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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何时能升天 bymnbvcxz

六皇子在蕴霁山长到十二岁，才知道自己是六皇子。
那天蕴霁山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满山的弟子都不睡觉了，趴在墙头树梢里看热闹。
掌门与一黑脸大将执剑对峙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道那大将说了句什么，掌门就回身把睡眼惺忪的关门小弟子从卧房里拎出来，扔给了黑脸大将，冷冷地丢下一句：“他想要，就还给他。”
于是六皇子成了六皇子。
十年过去，当年稀里糊涂被带回皇宫的小少年已经成了风度翩翩的六皇子，掌门还是那副样子，看山门的老头说，掌门已经修至即将飞升的境界，几十年来模样都未变过，已是永葆童颜。
斟茶的弟子小心翼翼问：“掌门，那您打算何时升天？”
掌门正入定修神，头顶升着袅袅仙气，半晌才回一句：“你们多气我几回，我就能升的早些。”
弟子吐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每年冬至春分，六皇子都要上蕴霁山一趟，左手拎着烤鸭烧鹅，右手抱着点心美酒，比回娘家的小媳妇儿还准时，卯时前必然笑嘻嘻地走进蕴霁派，对着山门喊：“师父，师父，徒儿又来给您上供啦~”
他身形修长，姿容俊美，长眉深目，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意。这会儿紫衣金冠，玉带檀扇，一身金银玉饰闪闪发光，让满山专注修行的清贵师兄们纷纷露出了辣眼睛的神情，谁也不想搭理他。
六皇子依旧走着他端正高贵的八方步，敲开了掌门住的房门，一张俊脸笑意盈盈，桃花眼里泛着桃花：“师父，吃鸭。”
掌门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周身气息慢慢归拢于丹田：“是刘老头今早亲手烤制的吗？”
六皇子温文尔雅地狗腿着：“师父慧眼如炬，徒儿哪次敢不催着刘老头寅时就起身给您烤，来尝尝，皮还酥着呢。”
掌门说：“刘老头都七十二了，你寅时就把人闹起来，小心御史参你一本，说你欺压百姓。”
六皇子眉梢眼底的笑意半点没有被师父骂少，笑说：“刘老头说了，给师父您烤，他愿意。”
掌门冷哼一声，伸手：“鸭呢？”
蕴霁山的掌门爱吃烤鸭，他端坐在茶台前，伸手，出指，白皙修长的两指挑开油脂，电光火石间就把一只整鸭骨肉分离得清清楚楚，收手时，指尖不见半点油花。
这便是高人之境，连啃鸭脖，都啃得像在饮琼浆。
六皇子摇着折扇拍掌连叹：“几月不见，师父修为更胜从前了。”
掌门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鸭骨头扔进茶盘里，说：“我吃饱了，趁我没开始饿心情好，你最好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六皇子垂眸莞尔：“瞒不过师父，我想向师父求一件仙器，就是您天天拿手里盘着玩儿的那个……”
掌门平静地说：“你要天言珠？”
六皇子抚掌浅笑：“知徒莫若师……”
掌门斩钉截铁地说：“不给。”
六皇子叹息：“师父，你早晚是要飞升做仙人的，怎么还对着凡间俗物如此抠门。”
掌门冷笑一声：“我警告过你了，想夺嫡？自己凭本事夺去。前几日就听说太子囚禁今科探花郎被皇上发现了，他这太子之位多半保不住。二皇子是个天天吐血的病秧子，老四老五前两年犯事儿刚被训斥，只剩下你和老三。你三哥如今在边疆打着仗，你就想着找爹吹耳边风拆他后路，够毒辣啊。”
六皇子愣了一下，低低地笑了：“师父，我三皇兄回京了，明日就能进京。那探花郎是他在长秦关的旧情人，这是回京算账来了。”
掌门有些厌恶地微微皱眉：“都什么破事儿。”
六皇子仰天长叹：“师父，您怎么老把我想那么坏。我大皇兄和三皇兄抢男人抢成这样，一个太子不做了，一个边关不管了，我那可怜的老父皇都快被气出病来了，做儿子的心痛，心痛啊。”
掌门嘴角动了动：“你要天言珠到底干什么用？”
六皇子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自谦的含蓄表情：“我是个孝子，要为父皇分忧。让占星台那帮老头拿天言珠照一照，就说那小探花是狐妖下凡意图为祸我叶氏江山，我两位可怜的皇兄被妖法迷惑，才做出如此失控荒唐之举。如此一来，只要除了那狐妖，岂不又是兄弟和睦，父子无隙，君臣齐乐之景？”
掌门说：“不给。”
六皇子有些无奈：“师父，这回又是为什么？”
掌门把一包吃完的鸭骨头扔进六皇子怀里：“这鸭皮不脆。”
六皇子叹着气，拎着吃完的鸭骨头鹅骨头，迎着夕阳下山去了。
斟茶弟子边斟茶边恨铁不成钢地自语：“小师弟怎么会变成如此阴险狠毒之人，以我们蕴霁山的门风，断不成成全他如此恶毒之举！”
掌门喝着茶，今天那两只禽有些咸了，他淡淡地说：“龙椅上那人不傻，他要是真拿着天言珠去挑拨离间，只会自寻死路。”
斟茶弟子手一抖，惊恐地瞪大眼睛：“师父，你怎么还偏爱小师弟？为什么啊？就因为他给你吃烤鸭吗？”
掌门捏捏喉咙：“把他拿来的点心给为师盛两块，你这茶水真苦。”
蕴霁山的掌门偏爱小弟子，全山头的徒弟都知道。
但知道也没用，小师弟如今已离了修仙道，专心去凡尘争权夺利去了。
可掌门还是偏爱他，偏爱到都舍不得把人一脚踹下山去，生气了也要留人坐到傍晚才轰走。
六皇子拎着一包碎骨头下山，顺手喂了山路上的小野兽。
手下们都等在山下，有些焦急地迎过来：“殿下。”
“殿下怎么样了？”
“云掌门是何态度？”
六皇子轻叹一声，微微摇头：“他仍不愿入世。”
手下们都低下了头。
六皇子捏着折扇轻轻打在掌心，说：“偏偏此事，非他不可。”
此时，一个侍卫匆匆骑马而来，未到跟前便勒马落地，跪身行礼：“殿下，三殿下入京了。”
六皇子看向远处的云霞，笑道：“这么急，看来那小探花，当真是他心肝肉了。”
侍卫说：“殿下，三殿下来势汹汹，已经冲东宫去了，我们是否暂避锋芒，让他们先打一架再说。”
六皇子捏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侍卫的头，严肃地说：“师父自幼教导我，要仁爱礼孝义，做人有侠气。看着两位皇兄打架，是不仁不爱不礼不笑不义，被师父知道了，岂不是要打爆我的头。走，去东宫。”
侍卫迟疑了一下：“去……劝架吗？”
六皇子笑吟吟地说：“当然是去……火上浇油，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啊，笨蛋。”
东宫里剑拔弩张。
太子虽然惹怒了皇上，可终究还是太子本太，手下近卫拦着东宫大门寸步不让。
三皇子是边关大将，一身杀伐血腥之气，阴沉沉地拎着刀看向大门，仿佛随时能让这深宫禁地变成尸横遍野的沙场。
六皇子在暗处轻摇折扇：“不成不成，这打不起来，阿千，去添把火。”
阿千是六皇子的得力手下之一，立刻领命退入了黑暗中。
他有一张特别平凡的脸，平凡得不管记性多好的人，都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他已经跟随六皇子五年，府里的人还常常忘了他是谁。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宫，换了身太监衣裳，故意从小探花住着的门口路过，对着空气说小话：“听说了吗，太子和三皇子在门外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说完，他换了种声音自己回答：“我刚从那边回来，太子被三皇子插了一刀，血把东宫门口新开的梨花都溅红了。”
再换一种声音：“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太子砍断了三皇子的胳膊，那血流的，都快淌到护城河了。”
“他们还在打呢。”
“这可怎么办吶？”
屋里的小探花终于呆不住了，苍白着脸踉跄着冲出去，哭着冲向了东宫大门：“住手！你们都住手！！！”
三皇子拎着刀还未开打，就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小书生从东宫里冲出来，脸色惨白，身形消瘦，不知受了多少苦。
他伸手刚要冲过去扶，却看见太子一把将踉跄的小探花抱进怀里，目光又深情又愧疚，复杂地充满了占有欲：“文继，你怎么出来了？”
小探花泪眼盈盈，茫然地看着干干净净的梨花树，和干干净净的护城河，不知所措：“我……我……”
三皇子痛不欲生：“文继，我来晚了……我……我带你走，我们回去，我再也不会辜负你……”
小探花哭着摇头：“回不去了……我们……三殿下……回不去了……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是你不要我了……”
三皇子痛彻心扉：“文继，我那时身居要职，你太美好，好的像个梦。我害怕，害怕你是敌国奸细，我这样的人，最怕背叛。我身死无妨，可我自己的儿女情长，怎么抵得上边关安稳，抵得上江山万里的百姓安宁……”
小探花哭得气都上不来了，只会呜呜。
三皇子慢慢冷静下来，举着刀说：“文继，哪怕你无法再回到我身边，我也会保护你，别怕，这个疯子不会再囚禁你折磨你了，我今天就要还你自由。”
太子抱着小探花给人擦泪，冷冷地与弟弟对视：“我不会再折磨文继，文继也不会离开我，除非我死了。”
小探花窝在太子怀里，好像没有要挣脱的意图。
阿千悄无声息地回到六皇子身后：“殿下，恐怕打不起来了。”
六皇子微微一笑：“怎么会呢，看，起风了。”
一阵风吹来，满树梨花簌簌落落，雪一样温柔缠绵得迷人眼。
三皇子的刀慢慢落下来，他无力地单膝跪在落花下，铁血汉子的眼中几乎要掉下泪来。
风吹起了小探花本来就薄的衣衫，露出了白皙腕上一道湛蓝泛紫的痕迹。
三皇子脸色绿了，对着太子怒吼：“你居然给文继下缚魂咒！”
缚魂咒是邪门修士的宝贝，能束缚一个人的三魂七魄，把活人变成可以被肆意操纵喜怒哀乐的傀儡。
一般都是施于腕脉，呈紫蓝之色。
小探花懵了，太子也懵了。
可三皇子已经被彻底激怒，挥刀冲过来，手下们也纷纷追随主人迎战，两方人马打得不可开交。
阿千愣住了：“殿下，这是……”
六皇子悠悠道：“那小探花手腕上有些旧疤，他生怕我三皇兄看见多生事端，就偷偷拖人去太医院拿了祛疤的药涂抹。那药动了些手脚。日子久了，涂药之处会在月光下微微泛起蓝紫色，与缚魂咒的痕迹很像。”
阿千叹为观止：“那您刚才遇见有风，是因为……”
六皇子低头莞尔：“我是神仙的徒弟啊，多少，还是被他教过点东西的。”
蕴霁山里的掌门打了个喷嚏，一轮运功到了末了被生生打断，差一点就能再进一层的功法，重新被打回原地。
掌门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个练法，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升天？
眼看着两位皇兄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六皇子这才弹弹袖子上的灰，做惊慌失措状扑过去：“大皇兄，三皇兄，你们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两人正打在兴头上，谁管得了他，一阵刀光剑影过去，小探花惨叫着倒在地上。
被吓晕了。
六皇子一身血，用悲痛苍凉不敢置信地眼神看着两位皇兄，凄楚地慢慢倒了下去。
一国之君不早不晚刚刚赶到，高大冷峻，一双狭长上挑的双目不怒自威，虽已年近半百，却没有一根白丝。
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缓缓走进这片狼藉中，厉声怒斥：“荒唐！”
两位皇子只得跪下，还不依不饶地一人一边抱着小探花。
皇上看向了躺在地上的六皇子，眼神更加阴森可怖，问：“谁伤得他？”
三皇子咬咬牙，说：“父皇，儿臣与太子殿下比武，六弟试图劝架，被我和……我与太子殿下误伤。”
皇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来人，把小六送回文霄殿，这两个在宫中斗殴的孽畜，分开关起来，再让他们打一架，这皇宫都不够拆的！”
一场混战，太子和三皇子都各自受了处罚。
听说那位劝架的六皇子最惨，被打成重伤，养了好几天都没醒。
消息传上蕴霁山，掌门冷笑一声：“活该。”
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那个徒弟什么德性，劝架被误伤？
装病卖惨还差不多。
可这小子……到底在算计什么呢？
当今皇上也确实宠这个小儿子，平日里连众皇子一同去请安，都要特意多问几句六皇子功课如何。
六皇子生母不详，也无人敢问。
他年少刚入宫时，被宫里的宠妃欺辱是野种，第二日，那妃子就被皇上赐死在蟠龙殿外。
六皇子自己也不知道他生母是谁，他问过师父，师父冷言冷语嘲讽他是山上母猴生的，他问父皇……他不敢问，入宫时他虽然还年少，但已经十分鬼机灵，不该问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说。
六皇子躺在床上打着他的算盘，忽然鼻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冷香。
是蕴霁山上特有的霁花味。
此花灵气十足，山上修行之人都喜欢拿来做丹药香露辅助修行，日子久了，应该都腌透了。
比如他牛逼哄哄的师父，腌了不知道几百年，走到哪儿都能闻到那股味儿。
六皇子悠悠地说：“师父，您老来也不说一声，今日文霄殿里，没有刘老头的鸭子。”
掌门冷笑一声，现身在窗边的檀木桌上，把皇宫里的玉器扔着玩：“我就知道你身强体壮精神饱满，用不着别人操心。”
六皇子从榻上起身，笑盈盈地和师父凑近点：“那还不是对亏了师父送我一块护心肉，否则就我那两位兄友弟恭的好哥哥，今日您可就要站在蕴霁山上看宫墙到处挂白绸花了。”
掌门一巴掌拍在六皇子脑门上：“老实给我交代，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声音竟微微的有些怒了。
六皇子笑着受了这雷霆一击，委屈巴巴地说：“师父，你把徒儿弄痛了。”
掌门冷笑一声：“你多叫两声，叫得再娘一点，明天全皇宫就知道六皇子今天在文霄殿挨操了，叫得那个欢实，不知道是哪位壮汉如此会操。”
六皇子在皇宫里戏弄遍天下无敌手，可一遇到他这个冷言冷语的好师父，就只有低头认乖地份儿，拿着师父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说：“师父，徒儿真疼。”
掌门还是冷笑，在掌心运一缕仙气，缓缓注入六皇子身体里，帮那个讨厌徒弟修复受损的心脉。
修到一半，六皇子捧着师父的手，一脸心疼地慢慢托起来：“够了够了，师父您还要升天，可别把仙气浪费给我这个小蝼蚁，不划算，不划算。”
掌门也不客气，收回手开始修指甲：“你闹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六皇子叹气：“师父，我还能为了什么，一是权，二是钱。前两年父皇命我去江南做了两年油水官，钱是捞足了，这不就要夺权了吗？三皇兄如此沉不住气，长秦关四十万大军，怎么能再给他拿着。”
掌门冷笑着把玩桌上文霄殿的官印：“四十万大军，你也不怕撑死你。”
六皇子理直气壮：“当然不能是我亲口吃，我要人嚼碎了一口一口喂给我，明天我就拖着病体残躯找父皇要旨，让赋闲在家五六年的秦老将军重新上战场，他打他的仗，我揽我的权，岂不美哉。”
掌门无言以对，摆摆手：“随你。”
他还能说什么呢？
徒弟大了不由师，想想他的小徒弟都二十二了，换了京中随便哪家富贵公子哥，不都已经三妻四妾五儿六女满地跑。
他小徒弟只是爱个权势罢了，小孩子爱权有什么错。
也不知道六皇子连哭带闹怎么算计的，半月之后，创东宫的三皇子被革去镇北将军一职，囚禁在宫中闭门思过。
吃了五年闲饭的老将军秦毅被拎出来挂了帅。
六皇子领了个副帅的闲职，跟着一同北上。
掌门在蕴霁山里打坐，斟茶弟子继续斟茶：“师父，小师弟已经随军北上了，他武功那么差，去战场上干嘛？”
掌门面无表情地说：“他就是换个地方吃闲饭，难道秦老头子还真能让小皇子披甲上阵不成。”
斟茶弟子点点头：“也是，长秦关那么冷，以小师弟性子，肯定天天窝在军营里吃烤全羊，门都不会出。”
掌门却微微愣了一下。
长秦关……很冷。
那里是叶氏江山最北方的领土，紧邻着就是一片常年积雪不化的茫茫雪原，那里天寒地冻，人要是在荒郊野岭的夜里坐半个时辰，腿都会被冻烂掉。
他徒弟刚受了伤，心脉未复原，万一路上发作了……
掌门坐不住了，站起来开始御剑。
斟茶弟子愣了一下：“师父，您噶啥去啊？”
掌门冷着脸说：“让开，我要飞了。”
六皇子正随军北上，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发寒冷。
此时是初春，可走到临近长秦关三百里时，就已经见到了零星飘散的雪花。
秦毅十五岁来长秦关，一直到六十五才回京养老，他见到这雪，就情不自禁地抚须大笑：“六殿下，前面便是长秦关了。”
六皇子裹着金贵的狐裘，在马背上被冻得脸色苍白，却笑容不减：“是啊，到长秦关了。”
秦毅有些疑惑：“殿下，您喜欢这儿？”
六皇子淡淡地笑着说：“只是觉得很亲近。”
秦毅笑道：“六皇子玩笑了，您在京中长大，何时曾来过长秦关。”
六皇子也记不清了，他裹紧了狐裘，闭目间，鼻尖好像嗅到了一缕熟悉的冷香。
来了。
六皇子微微一笑，任由自己从马背上摔下。
一声惊呼从云端响起：“蠢货！”
紧接着，他就被一缕仙气托起，轻轻坠落在大雪中，份量合适的鲜血从唇边溢出。
非常完美。
掌门御剑而来，又气又急地把徒弟拎起来：“你自己有伤自己不知道吗？就不能治好了再折腾？”
六皇子叹着气：“师父，我以为您都给我治好了。”
掌门也疑惑，他记得徒弟的伤已经治愈大半了，只是受点冻，怎么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这样想着，他驱气入体，细细查看徒弟的伤势，却在徒弟心脉深处探到了一个诡异的咒印。
他再要细探，竟被反伤，只得就此罢休，皱着眉说：“你不是被那两个幺儿打架误伤的吗？”
六皇子说：“是啊，师父。”
秦毅尴尬地说：“那……那仙君，咱们快马加鞭天黑前就能到长秦关，是否先去安定下，再商议为殿下疗伤之事？”
掌门说：“好。”
他架着御剑就要起飞。
六皇子无奈地拽住要上天的半仙，低声说：“师父，不合适。”
掌门皱眉：“你怎么学的破规矩越来越多。”
六皇子耐心哄师父：“你我共乘一骑，师父，徒儿身体不适，还要您照顾呢。”
掌门这才勉强收起他的飞行御剑，跨上徒弟的马：“上来。”
掌门扯着缰绳，六皇子就乖乖坐在了后面。
秦毅松了口气，高喊：“出发。”
离长秦关还有段距离，马跑得很快，马背上很颠簸。
两个人贴在一起，在冰天动地的漠北不得不彼此传递着体温。
六皇子有些出神地看着师父的肩头和侧脸。
那是一张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十分清俊好看的脸，细细的眉，温柔的眼，笔直的鼻梁，和丰润的唇。
飞雪不触修道人，那些迎面而来的碎雪连师父的发丝都碰不到，纷纷四散着掠过。
六皇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捉住了一缕发，想要吻一吻师父发上香不香。
掌门轻叹了一声。
六皇子以为自己被发现，急忙若无其事地松了手。
掌门喃喃道：“小蠢货，你长大了。”
六皇子低笑着说：“师父，我长大很久了。”
他已经长大很久了，他不再是当年蕴霁山上那个天天招猫遛狗爬墙上树的孩子，他是六皇子，掌管着江南商道，左右着六部事务，做了很多事，也杀过很多人。
只是师父还是把他当孩子，好像蕴霁山的日子一天都没有过去，师父还在等他回去吃饭挨打。
可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长秦关高耸入云的石墙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六皇子叹息：“真冷。”
掌门淡淡地说：“这里还不算冷，城墙那边的大雪没过小腿，普通的马陷进去都会爬不出来。”
六皇子问：“师父，您来过长秦关？”
掌门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映着长秦关的雪，干干净净平静地说：“来过。”
进了长秦关，城墙把大半风雪都挡在外面，倒是还算暖和。
掌门是修仙之人，不惧风雪寒霜，夕阳里坐在城墙上吹箫。
箫是老箫，裂了几道缝，吹出来鬼哭狼叫，连山林里的野兽都扛不住了，撅着屁股往北逃。
六皇子无奈地跟到墙头上：“师父，师父，够了，您再吹下去，我怕这墙要塌。”
掌门不情不愿地停下来，说：“吵什么吵，没见过仙气飘飘大美人在雪里吹箫吗？”
六皇子苦笑：“见过见过，就是师父您的箫年迈体衰了，怕他老人家一个撑不住，殒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掌门说：“你懂个屁。”
秦毅一身铠甲爬上城墙：“殿下，仙君，天快黑了，咱们回营帐里吃炖羊肉如何？”
天快黑了，北方茫茫雪原被黑暗笼罩，大雪中的森林像是一片蛰伏的野兽，仿佛随时会睁开猩红的眼睛，对着长秦关露出爪牙。
今日是秦老将军重回长秦关的喜事，军中备了酒宴给老将军接风洗尘。
掌门听说长秦关雪地里养的羊十分肥嫩鲜香，于是冷着脸占了一个席位，面无表情地大快朵颐。
六皇子和秦毅聊着些琐事：“秦将军，你驻守长秦关的时候，关门还是开着的吧。”
秦毅点点头，说：“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不过是东蛮的一些流寇，或者青丘部族绕路来偷袭，都是些小麻烦，不必日日关门紧闭，将士们不操练的时候，还会和百姓一起去北山打猎，后来……”
六皇子捻着酒杯，说：“秦将军，我向父皇请旨让你重回长秦关，你可气我把你又拖进这个烂摊子里来。”
秦毅笑道：“殿下何出此言，老夫自从回了京城，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醒，只有这长秦关，能让老头子我舒坦。”
六皇子看向身边的掌门，说：“师父，羊肉好吃吗？”
掌门淡淡地在面前堆起羊骨头小山：“再炖半个时辰，味道会更好。”
肉还未吃完，营帐外忽然响起了号声。
两短一长，两短一长，敌军已经距离长秦关不到两百里。
秦毅抓起着一块大肉塞嘴里，拎着刀苍老地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上阵！”
号角声越吹越急，敌军已近长秦关十五里内，来如鬼魅。
可这里却听不到马蹄声，掌门还在吃肉。
六皇子无奈：“师父，杀敌了。”
掌门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们叶家的江山，关我屁事。”
六皇子摇摇头，拎着剑往外走边走边说说：“师父那您好好吃，吃完把锅顺便刷了，将士们打完仗总不能再回来刷锅……”
掌门“唰”地站起来，拎着半根羊腿跟在徒弟后面：“打架去！”
长秦关不比崇吾。
崇吾郡防的是西北草原的部落铁骑，而长秦关……长秦关伫立在这里，却是为了阻挡别的东西。
比如此时迎面而来的那片黑雾。
六皇子第一次见到此景，在城墙上微微愣了一下：“这就是……”
掌门平静地说：“煞鬼，长秦关伫立在此，就是为了拦住煞鬼。”
相传叶氏立国之初，为了稳固权势，曾大批杀戮这片大地上的人妖仙魔，那些不散的冤魂就成了煞鬼。
长秦关在这里，不是为了抵挡他族入侵，而是为了……挡住煞鬼。
掌门斜眼瞥了一下他的小徒弟：“你就是为此而来的，装什么傻。”
六皇子低头笑道：“瞒不过师父这双通天慧眼。”
掌门抱着手臂靠在城墙上。
秦毅站在城墙上，苍老的声音一声怒喝，大刀重重砍在石头上：“放闸！”
城墙上数百个闸口同时打开，一股水银般的液体倾泻下来，流淌在雪地上，那些煞鬼触碰到水银，纷纷嘶叫着后退了一些，却更加疯狂地从雾中舞出触手，咆哮着要攀上城墙。
一条触手趁着大战的空隙，偷偷爬到了城墙这边，想要附身再掌门身上。
六皇子拔剑要砍：“师父小心！”
掌门头也不回地反手捏住了煞鬼的触手，用力一握，掌心仙气泛着银光，顺着触手游走出一丈多远，那煞鬼惨叫着跌下了城墙。
掌门嫌恶地甩甩手，继续站在旁边看风景。
六皇子笑了笑，确定师父不用他担心了，这才离开去找秦毅：“秦将军，秦将军！”
长秦关将士的弓弩刀剑都粹了水银，煞鬼最怕此物，被箭簇逼得连连后退，暴怒中伸出一根极粗的触手，狠狠打在城墙上。
墙头的士兵顿时被扫落了一大片，惨叫着摔下去，有的摔在雪里禁锢碎裂而亡，有的半空中就被煞鬼卷走，没入黑雾中，只能听见痛苦到不像人类的惨叫声回荡在雪夜里。
六皇子说：“秦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秦毅苍老的胡须上挂着雪花，他沙哑着说：“殿下，这是最好的办法，几百年来，唯有死守长秦关，才不至让煞鬼祸害中原，我们只要撑到天亮，这些东西就会散去，至少两月之内它不会再来了。”
六皇子摇摇头：“不行，百年前煞鬼还不过是漠北雪原里的一些小精怪，如今已经成了如此庞然大物。若不彻底铲除，这长秦关……挡不了多久了。”
秦毅说：“殿下，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六皇子说：“我有办法，拿通天索来。”
通天索是将士们攀爬城墙的工具，秦毅瞪大了眼睛：“殿下不可……”
六皇子微微一笑：“莫慌，本皇子福大命大，一定会解决了煞鬼，让秦老将军再封个爵位玩玩。”
秦毅摇头：“不妥……此事不妥……殿下！”
六皇子已经牵着绳索跳下了城墙，执剑向煞鬼扑去。
掌门脸都绿了，怒吼：“小蠢货！”
来不及再多想，他只能跟着跳下去，指尖绽开一缕仙气，护住了他的孽徒。
他总是没有办法，不管这个混账徒弟混账到什么地步，他总是没有办法……就这样放下不管。
掌门狠狠握住了六皇子的手，想要把人带回城墙内，可煞鬼铺天盖地而来，两人狼狈地撞在一处，翻滚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六皇子微微一笑，抱着他的师父低声说：“您怎么来了。”
掌门气得手都在发抖：“你个混账……”
可他话未说完，煞鬼撕心裂肺地一声嚎叫，四面八方的黑暗翻涌而来，他堂堂一个即将位列仙班的高人，居然和他的倒霉徒弟一同昏了过去。
混账东西！
掌门紧紧抓着徒弟的手腕，陷入了昏迷中。
六皇子醒来的时候，师父还紧紧抓着他的手，指节都在风雪中冻的青白。
他急忙把师父抱起来：“师父，师父你醒醒，腿要冻坏了。”
掌门慢慢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六皇子，目光中竟有些温柔的痴恋：“你……”
六皇子玩笑着说：“师父，您别怪我多想，您是不是看到您的徒弟越长越英俊，忍不住对我动了凡心？”
掌门顿时神志清明，一巴掌扇过去，却到底也没舍得打脸，教训孩子似的弹了个脑瓜崩：“欠打了是不是？”
六皇子只是笑，却不由得多回味了几次刚才师父看他的眼神。
他慢慢长大，从皮猴子长成京中温润风雅的贵公子，师父看他的眼神，也一点点变化着。
有时候他在蕴霁山留宿，于灯下为师父抄琴谱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间看到师父的眼神，那是和平时的师父完全不一样的目光。
带着些缱绻的痴，和微微的苦，复杂的思绪就装在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里。
是对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其实……都看见了。
掌门站起来活动一下经脉：“这是什么地方？”
天还黑着，这里白茫茫一片大雪，雪中是高耸参天的深林，看不见活物，也看不见长秦关的城墙。
六皇子说：“此处……可能是煞鬼的老巢，师父，徒儿猜的可有道理？”
他故意靠的近了些，目光真诚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掌门僵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六皇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没有猜错，师父对他……真的有别的意思。
掌门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黑夜中也无星无月，辨不清到底身在何处。
远处隐隐有阴森诡怖的嘶吼声传来，六皇子说：“师父，那边似乎就是煞鬼盘踞的地方，我们。”
掌门一言不发御剑起飞，眨眼睛消失在了远方，借着狂风留给徒弟一句话：“让我帮你除煞鬼，做梦！”
六皇子呆滞在那里，拿着折扇想扇个风冷静冷静，又觉得太冷，默默收了起来。
掌门预御着剑在黑夜里飞行，他咬牙切齿地嘟囔：“孽徒，这什么孽徒！居然敢这样算计他师父！”
前方天地间隐隐可见长秦关巍峨耸立的城墙，身后是煞鬼凄厉的嘶吼。
掌门有些烦躁。
真是奇了怪了，他这小徒弟打小也不是那什么良善之辈，怎么做了皇子之后，倒天天一副天下兴亡在于吾身的讨厌模样。
和那小蠢货的爹……一模一样！
掌门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最后一回，不就是个煞鬼吗，反正本座和煞鬼也有些仇，除了就除了，全当积德修行，说不定这回就能飞升了。”
御剑凌空拐了个大弯，又冲着煞鬼嚎叫的方向调头回去了。
六皇子正蹲在地上捡柴火，掌门猛地落在他旁边，溅得积雪和枯叶满地乱飞，糊了他一脸。
六皇子叹息着清理自己的俊脸：“师父，落地这么用力，脚疼不疼？”
掌门面无表情：“我想踹死你，落偏了。”
六皇子仰头看着天：“您怎么回来了？”
掌门理直气壮地说：“此处有结界，要除掉煞鬼才能出去。”
六皇子愣了一下，闷闷地笑了：“师父，你以为我是骗你来除煞鬼吗？”
掌门愣了一下。
六皇子摇摇头：“煞鬼之祸，不足为惧，我千方百计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一样东西。”
掌门都快被这倒霉徒弟气笑了：“你找个屁！”
六皇子拿出一张地图，说：“当年叶家入中原立国时，天下还是仙魔共存之世，有传言说，开国皇帝在此处以煞鬼怨气为掩护，藏了好大一个宝库，特别大的宝库，除了上古遗留的无数法器仙物神魔内丹，还有一个通天梯，据说是九州最后一个可以直通仙境的地方。师父，有兴趣吗？”
掌门这回倒是真的心动了。
自从叶家诛杀仙魔在中原立足之后，世间就再无一个修仙者，可达天界。
他修行三百余年，已至臻境，却迟迟无法再入一层，度古书中原地飞升的境界。
难道真的是因为世间最后一处可通天界的地方，被藏在了煞鬼戾气之下，所以……要去到那里，才能飞升？
掌门一心想要飞升，他想，不管他的孽徒要干什么，他都要去看一看通天梯是真是假。
他要去看一眼。
师徒二人向着煞鬼盘踞的地方行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掌门只能勉强放弃了御剑飞行，和他的蠢徒弟一起步行在深山老林中。
六皇子跟在师父身后，看着师父翩然若仙的身影，心中暖融融地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傻师傅啊，都三百多岁的人了，怎么别人说什么，都信呢？
走了一日一夜，他们已经来到了煞鬼跟前，身边偶尔可见一些黑雾。
掌门皱着眉看向这团黑漆漆的大东西。
六皇子说：“师父，跟我来。”
掌门说：“等会儿。”
六皇子愣了一下：“师父还有何事？”
掌门说：“我饿了，你去给我打只野味来吃。”
六皇子无奈：“师父，您这种境界的高人不该已经辟谷了吗……”
掌门冷着脸说：“你去不去？”
六皇子苦笑：“徒儿去，徒儿这就去。”
他无奈地摇着头，去给他师父找吃的去了。
掌门沉默着看了那团黑雾很久，慢慢地退开两步，绕着走到了一棵树下。
那一棵枯树，枝丫狰狞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掌门有些恍惚地笑了一下，伸手抚上树，那树就渐渐泛起了生机，一朵小小的花苞颤颤巍巍地摇曳在枯瘦的枝头，娇嫩的像是有露珠要滴下来。
这些煞鬼确实烦人，二十年前，这棵树还开着花呢。
掌门继续把仙气灌注进树里，想要再看一眼二十多年未见的沉烟雪梅花。
可花海没开，一个扫兴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师父，吃野兔吗，这儿也没什么大件东西了。”
掌门咬着牙收手，那朵小小的花苞顿时在寒风中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雪，还未绽开，就从枝头掉到了雪里。
六皇子无辜地拎着一只杀好的野兔：“师父，烤吗？”
掌门眼底的那点柔情和悲楚顿时烟消云散，冷冷地说：“快点，饿了。”
那些事，都过去二十多年，连这个小蠢货，都已经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纨绔子弟模样。
他爱过的那个人，高坐在龙椅上俯瞰着天下，后宫年年进新美人，只有他自己还惦记着长秦关外大雪里的花，想要看一眼，都要被这个蠢徒弟打扰，真是讨厌死了。
蟠龙殿里的迎春开了，皇上在批奏折，太子和三皇子就跪在花下，焉头搭脑地认着错。
皇上抬起头，锋锐的眉眼扫过这两个倒霉儿子，面无表情地说：“都跪着做什么。”
太子说：“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伤了六弟，愿意向六弟赔罪。”
三皇子绷着脸，他不像大哥那么厚颜无耻，说不出认错的话。
皇上平静地说：“小六身体已经大好了，你们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学学他，多做点实事，少闹点破事儿，别让朕天天烦。”
三皇子咬了咬牙，说：“请父皇恩准，儿臣愿随六弟北上，做他的马前卒赔罪。”
皇上摆摆手：“你下去吧，小六那儿暂时用不着你，你要是闲得没事，就带着你的小探花滚到西北种树去，他不是水经科三试第一吗，朕就看看他能不能在沙子上开出水来。”
三皇子狂喜得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地说：“谢父皇……谢……谢父皇恩准，儿臣定要把崇吾沙洲治成江南，此志不成，儿臣此生誓不回京！”
皇上淡淡地说：“滚吧。”
三皇子踉踉跄跄地跑了。
太子脸色铁青，手指紧握着，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皇上抬起头，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深深叩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皇上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孩子，都不如小六讨朕喜欢，做事拖泥带水的不干净，若是小六喜欢那小探花，断不会闹成你们这副模样，他知道该怎么给自己收拾烂摊子。因小失大，私情忘身，三儿性子冲动也就罢了，你这个太子……”
太子咽下喉咙里那点恐惧的颤抖，平静又恭顺地说：“儿臣知错了，定不会再犯此等错误，求父皇饶恕。”
皇上抬头看着窗外的迎春花：“这花是谁种的？”
太子小心翼翼地说：“儿臣……儿臣见父皇窗外的树已枯萎多年，便让内司趁着今春换了迎春，那株梅树挪进百草殿请人来看了，等到养出花来，就重新栽回父皇窗前，不知儿臣……是否做错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他不太笑，连宫中最美的嫔妃脱了衣裳跳舞，也不见陛下笑一笑。
太子低着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皇上说：“没什么错处，不过朕不喜欢迎春，你去换株淡雅些的花来，看着舒心。”
太子说：“是，父皇。”
皇上说：“下去吧。”
太子一头冷汗不敢擦拭，恭顺地慢慢退了出去。
皇上平静地说：“陈公公，蕴霁山上今年开了什么花？”
陈公公笑道：“有白桃，粉樱，散霞芙蓉，明月海棠数十种，开的都极好。”
皇上说：“替我去摘一枝回来吧，若遇到……若遇到蕴霁山的弟子，就问一句，他们的掌门，如今可是要飞升了。”
掌门在大雪里吃了一只烤野兔，平静地问：“你打算怎么进去？”
六皇子说：“我去布阵引开煞鬼，此地应该有入口。”
掌门问：“入口在哪里？”
六皇子看着地图和罗盘：“应当就在此处不……远……”
掌门手一挥，煞鬼的戾气尖叫着散开一条路，一处洞穴隐约可见：“进去吧。”
六皇子呆滞了一下，说：“师父……”
掌门说：“你去吧，我吃完这只野兔再说。”
六皇子哭笑不得：“徒儿等您便是。”
掌门好像有些生气了：“让你进去你就进去！本座要再歇会儿！”
六皇子沉吟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不会是……害怕吧？”
掌门气得摔了半截烤野兔：“本座怕个屁！”
他看着黑黝黝的洞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居然真的生出了一点惧意。
陈公公捧着一枝花走进蟠龙殿，插在了皇上批阅奏折的桌上：“陛下，不好了。”
皇上头也不抬地看着折子：“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陈公公说：“六殿下去长秦关为您取药，算计了云掌门……与他同行。”
皇上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嘶哑了：“什么？小六他！”
陈公公额上全是冷汗：“陛下，六殿下做事向来十分有分寸，他说可取回天元丹，陛下便放心让他去了，可谁知道他……谁知道他……”
皇上站起来：“即刻传旨给秦毅，让小六立刻带着他师父滚回来！”
陈公公说：“陛下，来不及了，六殿下已带云掌门前去了雪原，此时恐怕……恐怖已入白骨乡了。”
皇上愤怒地一口血咳出来：“逆子……这个逆子，如此大事，他竟没有和朕说一声，他……他……”
陈公公心惊胆战地给皇上顺气递药：“陛下，陛下，六殿下不知云掌门与他的干系，他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为了您的身体，殿下也是有些入魔了。”
皇上紧紧握着拳：“朕……朕不是恨他不择手段，可白骨乡那个地方，云儿，此生最不愿回去，朕……朕不忍……”
风吹着白雪枯叶，掌门死死咬着半只野兔不肯往前走。
长秦关外白雪深处的这处山谷，叫做白骨乡。
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个混账东西，在这里……
六皇子有些担忧地问：“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掌门面无表情地说：“野兔凉了，我再烤烤，你先进去。”
六皇子对师父幼稚的手段哭笑不得：“师父，你到底怎么了？”
掌门深吸一口气：“里面，有幻境。”
六皇子问：“师父你来过？”
掌门闭上眼睛，眼看天又要黑了。
天一黑，此地的煞鬼威力倍增，他们必须要在天黑前入洞口。
掌门慢慢咬碎了野兔的骨头，慢慢地说：“进去知道，你会看到自己本心的欲念，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是假的，不要停，不要碰，一直往前走，记住了吗。”
六皇子只是笑：“师父，记住了。”
身在皇室，遇见最多的麻烦，就是触手可得的欲望。
美人，金银，权势，凡人所爱所求的一切，他都可以自己得到，又怎会被这幻境所迷。
掌门深吸一口气，十分不情愿地走进了山洞中。
一步踏进去，眼前景色顿时天翻地覆。
六皇子抬眼望去，竟是繁花满地姹紫嫣红的一片春色，这是……蕴霁山。
是春日里的蕴霁山。
师兄在那边喊：“小师弟，师父叫你！”
六皇子笑了，这就是所谓白骨乡的幻境，不过这点功力罢了，师父怎么怕得连兔子都不吃了。
他应了一声，循着记忆中的路去师父房中。
师父在拿内力催动炉火炖大骨，他仗着年少撒娇：“师父，徒儿替您尝尝咸不咸。”
师父冷哼一声：“自己夹。”
六皇子怅然若失，难道他心中最深最渴望的欲念，就是回到蕴霁山，和师父吃饭吗？
掌门踏入幻境中，看到的却是一片茫茫白雪，雪中的大石头旁躺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胸膛都被野兽撕开了，森森白骨隐约可见，鲜血在白雪中结冰。
掌门急忙冲上去，把那浑身是血的人扶起来，用仙气护住他的心脉，问：“你是何人？这里是白骨乡，凡人不可入内。”
那人在仙气的灌注下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很冷的眼，掌门轻轻颤了一下，他在人间活了三百年，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冷冽的一双眼睛，竟比这里的风还要冷。
那人伤的太重了，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再次昏了过去。
掌门在此借着白骨乡的灵气修行，还要再修三年才可离开，就把这人随手扔在了自己修行的小屋里。
小屋里有结界，屋里温暖如春。
那人昏睡了数日，才慢慢醒来。
掌门正在闭目运功：“粥在锅里，肉在盘中，有些冷了，自己热着吃。”
那人怔了一会儿，只是看着掌门不说话。
掌门睁开眼睛，有些不耐烦地说：“听不懂本座的话吗？”
那人用一双很冷很冷的眼睛轻轻地看着掌门，看了很久之后，说：“你便是此处的仙人了吗。”
掌门确定这人不是个聋子，闭上眼睛继续修炼：“借你吉言，等本座飞升那日，定然传你一份仙缘。”
那人沉默了很久，去喝了粥，吃了肉，坐着静静地看掌门。
掌门被看得难受，睁开眼睛说：“别看我，我现在不能送你离开白骨乡，你要是不想冻死，就等两个月后风雪停了自己走。”
那人说：“朕……我只是不知道仙君有何尊号。”
掌门本是个不爱与人闲谈的性子，但此时这人也走不了，他只能勉强答应一两声：“本座还没升仙，没有尊号，我叫……我叫云何处，你要是觉得拗口，就叫我云掌门。”
那人平静地看了掌门一会儿，低低一笑，说：“云儿，你的粥熬糊了。”
掌门愤怒地说：“本座早已辟谷多年，要不是为了救你这凡人，根本不会煮粥！”
那人说：“在下叶朝洵。”
掌门不耐烦地敷衍着：“嗯。”
那人又笑了一下，他虽然生了一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可却出奇地爱笑。
掌门忙于修炼没空搭理他，他就自己在结界中四处走动，偶尔做点吃的，在趁着风雪稍微小些的时候去周边打一些野味，煎炸烹煮都比掌门自己做的要好吃许多。
掌门开始也烦，还抱怨这烟火味儿太重，扰了他清修，可这混账东西做菜着实有一手，他吃了一口，又吃了第二口，然后就要一日四顿饭，若不是他修仙之体，只怕要胖了。
叶朝洵这人会做菜，或许也是掌门自幼修仙，没怎么吃过好东西。
这烟火气的鸡鸭兔肉拿油盐酱醋做了，怎么也比蕴霁山上的仙露好喝的多。
风雪还未停，叶朝洵在家里包饺子，包的很慢，从半下午包到天黑也没包完。
掌门肚子饿了。
按说他这等距离飞升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距离的人，早已不知饥寒，可他看着那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饺子，就饿了。
于是他暂停了修炼，决定帮这个蠢货包好今天的饺子。
掌门冷着脸坐下，拎了一张饺子皮，学着那人的样子拿筷子夹馅，可馅是碎的，他一用力，就全掉在了桌上。
叶朝洵还在专注地擀饺子皮。
掌门默默用幻术盖住桌子上的碎馅，又夹了一筷子，还是掉在了桌子上。
没事，继续用幻术遮。
叶朝洵抬起头，他有一张很英俊的脸，浓黑的长眉和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有些冷，但看向掌门的时候，总是带着点温柔的笑意：“云儿，用勺。”
掌门闷声闷气地说：“哦。”
三百岁的高人居然被个凡人教用勺，掌门三百岁的自尊心感觉到了伤害。
他拿小勺笨拙地挖了一勺馅，馅料是野菜和不知道什么的肉，叶朝洵剁了整整一个时辰，吵得他耳朵疼。
掌门努力回忆着叶朝洵包饺子的动作，却怎么也包不好，最后团成了一个面糊肉丸，气呼呼地扔进了幻术遮掩的地方，为了掩耳盗铃得更彻底，气闷地说：“肉丸面皮汤不好吃吗，凡人为什么总要吃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叶朝洵温声说：“饺子不止是为了吃，也是为了一家人坐在这里，包着饺子，说说话，云儿，今日是大年夜，你可是忘了？”
掌门哪是忘了，他根本不记得这种东西。
他是修仙之人，修仙之路，首先便要斩断尘缘，他是个孤儿，在蕴霁山长大，从小就跟着师父修仙，后来师父修行失败寿终正寝了，他自己带着一群徒弟继续修行。
蕴霁山上的人都只懂得修仙，哪有人……哪有人会告诉他，大年夜要包饺子，还要聊天。
叶朝洵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孩子，低声说：“无妨，云儿，你不懂的，我一点一点慢慢教你。”
掌门负气似的伸手，白皙的掌心摊着第二颗面糊肉丸：“教吧。”
叶朝洵把失败的面糊肉丸拿走，扔进了纸篓中，他捏着掌门的手腕，重新放了一张面皮上去：“来，我慢慢教你。”
掌心的温度贴到手背时，掌门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惊慌失措地捏住自己的腕脉就要运功：“我的经脉出什么事了？”
叶朝洵轻轻握着掌心那只白皙的手，说：“别怕，云儿，什么事都没有。”
掌门只觉得心浮气躁手指发颤经脉混乱，连脸上都开始泛红，活像是走火入魔了，他有些慌乱了：“我怎么了……”
叶朝洵在他耳边低笑一声：“云儿，你只是……害羞了。”
掌门脑海中一片嗡鸣，他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了。
他见过同门走火入魔的模样，也是像他这般，面上通红，指尖震颤，鼻不能吸，口不能言，像块木头一样僵在原地，心跳和脉搏都狂乱得如同山呼海啸，无法控制。
害羞……害羞是何物？
他只听说师妹害羞了会打人，他……他为何不想，一点都不想，贴着他耳边的唇还在说着话，他想听，他想再听三百年，一点都不想打人。
可叶朝洵却不说了，他在掌门掌心捏出一个漂亮的饺子，握着掌门的手放在篦子上，说：“看，这便好了一个。”
掌门呆呆地看着那个饺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梦话：“它好像……好像一个小孩子，白白胖胖的，真可爱。”
叶朝洵笑了一声，说：“云儿若喜欢，给我生一个也无妨。”
掌门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屁话，他根本听不懂这些粗鄙之语，他只恨这结界做的太精巧，居然一丝风雪都进不来，让他一身燥热和通红的脸无法缓解，只能红着，就那样红着，像是入魔了。
六皇子在春日的蕴霁山里吃大棒骨，师徒二人一人一盆，面对面啃得满脸是油。
六皇子说：“师父，修仙之人是要辟谷的吧，你天天大鱼大肉，会不会烟火气太重了。”
师父面无表情地啃着大棒骨回应他：“你懂个屁，大鱼大肉才吃着高兴，难道你喜欢喝露水，你喝去啊。”
六皇子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嘬骨髓去了。
他又不想修仙。
师父啃完大棒骨，擦擦手擦擦脸，又是一副清冷高贵的仙人之姿，甚至还对着大棒骨的残骸原地打坐了起来。
六皇子叹气：“师父，这样不雅。”
师父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帮为师把仙居收拾得雅致一些。”
六皇子任劳任怨地收拾好满桌子的骨头和渣，等他倒完垃圾回来，却看到师父已经回床上睡了。
六皇子问：“师父，您不是要修行吗？”
师父在床上闭着眼睛说：“为师吃饱就想睡，你哪来那么多屁话。”
师父总是这副样子，吃了睡，睡了吃，整天嚷嚷着要飞升，却一直也没飞升上去。
六皇子不知道这算什么幻境，他还是蕴霁山上那个被师父吆来喝去的苦命小徒弟，除了陪师父吃饭，就是陪师父睡觉。
难道……难道是这幻境看出了他的心思，拿这些陈年旧事来阻止他带师父前去白骨乡深处的封印？
可他记得的，师父对他的每一点好，他都记得。
只是……只是白骨乡的封印已经松动，煞鬼只是个开胃小菜，若地底的那个东西真的冲出白骨乡，长秦关一破，天下，就完了。
他看着睡熟中的师父，轻轻伸出手，擦掉师父嘴角的一点油渍。
师父嘴巴吧唧了两下，像个小孩子似的翻身趴着睡了。
六皇子怔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的师父，报复似的轻轻戳了一下师父的唇。
很软。
六皇子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
那样的触觉……很特别。
暴风雪终于停了。
掌门看着结界外的雪原，阳光照在上面映射着刺眼的光。
他紧紧握着袖子，小声说：“你该走了。”
叶朝洵说：“云儿，你不与我同行吗？”
掌门说：“我在此修行满三年，就可神功大成，飞升成仙了。”
叶朝洵叹息：“做神仙有什么好？”
掌门有些茫然地小声说：“蕴霁山的弟子，就是要做神仙的。”
叶朝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掌门的手腕，深深地看着那双三百年来仍如稚子的眼睛：“做了神仙，便见不到我了。”
掌门觉得自己又要走火入魔了，他面上泛着红，赌气似的说：“你哪有修仙重要。”
叶朝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很久之后说：“我前几日在雪中发现了一棵沉烟雪梅，花开的很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掌门说：“世间最好的花都开在蕴霁山，我才懒得去看。”
叶朝洵说：“乖，云儿，我有东西要送你。”
掌门这才勉强答应了：“就看一眼。”
叶朝洵轻轻笑了：“好，就看一眼。”
掌门不知道白骨乡里还会开花。
可那里，却真的开着满树的花。
花是白的，带着些粉色的纹路和嫩红的花蕊，不知怎么开得满树都是，风一吹，就簌簌落落地掉在了雪地里。
掌门仰头看着，这里不是蕴霁山，没有春和景明的日子，常年积雪不化，树上的叶子都又细又小，泛着暗沉的深青色。
这里却开着一树花。
叶朝洵说：“云儿，每到这花开的时候，我就会来看你。你修行三年，我三年都来，你修行十年，我十年都来。什么时候你不愿意留在这荒山大雪中了，我就在京中为你备一座宫殿，种上比蕴霁山更多更好的花，让你在我怀里修行，云儿，好不好？”
掌门心口一下一下轻轻地震颤着，有花落在了他掌心里，一阵风夹着细雪吹过，直往他脸上吹。
掌门闭上眼睛。
一个吻就这样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唇上，越吻越深。
掌门何曾尝过这等的滋味，他觉得自己酥了，软了，像一滩水似的陷进了这个男人怀里，任人搓扁揉圆。
衣衫在细细的冷风中散开，他是修仙之躯，早已不惧此处严寒，可是还是觉得冷，冷了，便一直往叶朝洵怀里钻，白皙的胸膛贴上去，柔嫩的粉珠蹭在了男人的身上。
“嗯……”
掌门咬着唇细细地哼出声音来。
六皇子鬼使神差地又轻轻碰了碰师父的唇，师父睡意朦胧中半闭着眼睛，慢慢张开唇，竟含住了他的手指。
六皇子心神一颤，哑声说：“师父。”
师父闷闷地说：“冷……”
六皇子俯身把师父抱住，看着师父柔润的唇，清瘦的下巴，还有白皙的脖颈。
他从小偷看过师父很多次，可从未有一回像现在这样，看见师父如此柔媚动人的模样。
他的声音越发沙哑：“师父……徒儿……徒儿……”
师父像是在赌气，手臂抱住他的脖子，梦呓似的低喃：“冷……”
掌门陷在遥远的回忆里，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大雪和花上，衣衫被一层层褪下，白皙的肌肤上沾着雪花，有些羞地紧闭着双腿：“别……别看……”
那根有些小的粉嫩肉棒立在腿间，再深处的地方，却不让叶朝洵看了。
叶朝洵逗弄他着他的肉棒：“云儿乖，把腿张开。”
掌门红着脸摇头：“不……不可……那处……不可……”
叶朝洵握住他白皙的大腿，用了一点力气，蛮横地像两边分开，那个从未见人的密处，赤裸裸地露在了天地与花下。
叶朝洵愣住了：“云儿，你是……阴阳之体。”
掌门捂着眼睛不敢再看那一树的花。
他那男人的肉柱之下，生着两瓣白皙的蚌肉，被男人的手指拨开水红肉缝，就羞耻地颤抖着淌出一道清露：“别……别看……”
一根手指卡在了肉缝里，在穴口和肉粒间来回磨着，磨得掌门大腿轻颤腰肢酸软，那处不敢见人的隐秘物件被磨得红了，酸麻的滋味直冲头顶，怎会……怎会有如此滋味，让他……让他魂魄都像要丢了似的，抖得不像样子。
叶朝洵俯身咬住了掌门一颗乳粒，低笑道：“云儿，之前让你为我生个孩子，是玩笑的，没想到……没想到云儿竟有如此珍贵的身体，我真是……真是高兴极了。”
掌门只觉得奶头也酸，下体也酸，只会细细地喘着气，羞得泪都要掉下来了。
叶朝洵说：“别怕，云儿，把腿张开，朕再细细看看云儿的女穴，能不能吃得下这条龙根。”
掌门小心翼翼地偷瞄着叶朝洵胯下的那根东西。
无人教他何为交换，可他却无师自通般地瞄向那处，有些恐惧地咽下口水：“太……太大了，吃不下……”
他下身不同常人的穴眼那么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吃得下叶朝洵胯下的阳物。
可叶朝洵没有给他太多时间，便握着他的双腿对准了他腿心的肉缝，硕大粗黑的阳物不容拒绝地慢慢挤了进去。
掌门疼得咬紧了牙，委屈地想要求饶：“慢点……啊……”
耳边响起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师父，你里面好滑。”
掌门恍惚着睁开眼睛，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试图看清树上的花。
可那里没有花，他看见的是蕴霁山的房子，伏在身上的男人不是叶朝洵，是……是……
掌门颤抖着扭头想要看清旁边人的脸，却被一根粗硬滚烫的肉棒狠狠捅进了深处，大张的双腿无助地摊开，他闷哼着试图阻止身上人的动作：“不……不要……出去……不要……”
可那根硕大的肉棒却死死钉在他红肿的女穴里，奋力艹开纠缠不清的软肉，从最深处凿出潺潺的水来。
艹干着的人有些神志不清地咬着他的耳朵：“师父……徒儿喜欢你……徒儿好喜欢你……师父……”
掌门脑海中一片嗡鸣，他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是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可他为什么会幻想那个孽徒对自己做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有这种幻觉！
他徒弟还像只发情的野兽似的，挥舞着那根孽障在他体内进出，掌门手忙脚乱地捏了个口诀驱散幻境。
幻境散去了，这里不是蕴霁山。
这是通往白骨乡深处的山洞，洞里黑漆漆的，他的徒弟伏在他身上，硕大粗硬的孽根塞在他身体里，滚烫的气息钻进耳朵：“师父，徒儿喜欢你。”
掌门惊恐愤怒地挣扎起来：“出去！混账东西！你给我出去！”
可那根硕大的东西就塞在他身体里，越挣扎，软肉在粗硬的青筋上磨得就更厉害，剧烈的酥软和酸麻让掌门泪都要掉下来了：“不可以……出去……不可以……”
可他的徒弟还陷在幻境里，紧紧握着他的腰不肯放开，沙哑着说：“师父，徒儿要射进去了。”
掌门眼前一片空白，他拼命推着徒弟的胸口，却使不上一点力气，那根滚烫的东西深深插在他的女穴里，插在叶朝洵进去过的地方，硕大的龟头甚至顶开了最深处的那片嫩肉。
叶朝洵……在那棵树下，叶朝洵也射在了嫩肉后面的腔穴里，然后他就怀上了孩子。
不……不要……不要……
滚烫的浓精从马眼里喷出，强有力地喷射在深处柔嫩的内壁上，掌门痛苦地哭着：“不要……出去……你给我出去……不许射进来……不许……”
他被他的孩子，他为叶朝洵生下，二十年来不敢相认的孩子，射在了里面。
六皇子昏睡了过去。
掌门踹开徒弟踉跄着爬起来，没走两步又腿软地坐在了地上。
疯了，他和他的徒弟都疯了。
那些粘稠的白液顺着大腿流下来，掌门颤抖着不敢去碰。
二十年来，他总觉得愧对了孩子。
为了皇家颜面，为了蕴霁山掌门的尊严，谁也不知道，这个从小备受宠爱的小徒弟，是他的亲生儿子。
孩子小的时候经常问，他总是随口敷衍过去，问急了，就拿肉塞嘴。
后来孩子就不问了。
掌门心里愧疚，他对这个儿子，总是有太多愧疚。
所以百般纵容，肆意宠溺，能给的，不能给的，只要孩子说一声想要，他就扔玩具似的扔过去，还要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连命都能给。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孩子想要他，想要的……是他的身子。
还真的要了。
六皇子缓缓醒来，他有些茫然地坐起来，看着掌门一片狼藉的赤裸下身，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在幻境中看到师父勾引他，他便……他便……
六皇子收拾好自己的衣服，上前去扶背对着他的师父：“师父，徒儿不孝，唐突师父了……”
掌门脸色惨白，竟像是要死了一般，满脸都是泪，死死咬着唇，已经咬出血来。
六皇子慌了：“师父，师父！都是徒儿的错，是徒儿僭越，唐突，请师父勿怪，若您生气，一掌打死我也好，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掌门哽咽着举起掌，却怎么也没打出去，他又怒又恨，又无可奈何：“打死你，叶暠宣，我真想一巴掌打死你，我……我……”
他气急攻心，一口气没有缓上来，竟口吐鲜血，昏了过去。
六皇子急忙把人抱住，喃喃道：“师父为何如此生气……你不是……你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吗……”
掌门眼角的泪在昏迷中落下。
怎会……怎会如此……
他已经放下了，他已经把叶朝洵放下了。
叶朝洵给他的孩子，他也还给了皇家，他只想修仙，只想……只想早日飞升而已，偏偏……偏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二十多年前，花下那一场欢愉后，叶朝洵不肯离开，执意要入白骨乡深处，寻一样神药。
原来他自幼患了一种怪病，此病可吞噬心魂，他能活到今日，便是因为年幼时曾有一位高人赠他仙丹。
如今，仙丹药力将近，他要去白骨乡深处再寻一枚。
掌门怎么能让自己刚刚耳鬓厮磨云雨亲昵过的恋人自己赴险，便跟着走进了山洞中，那是他三百年来，最痛的一场噩梦。
原本，他再也不想来了。
掌门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处软榻上，衣衫一件不剩，全都挂在了水池边的架子上。
他羞恼地扯下床帐裹住身体，怒吼：“叶暠宣！叶暠宣你给我滚出来！”
叶暠宣从一处屏风后走出来，叹息：“师父恼怒我碰了您的身子，我便躲得远些，怕您醒来生气。”
掌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一片混乱的大脑尽力冷静一点。
这小混蛋不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能生气，他不能生气。
他沙哑着嗓子躺在床上：“我的乾元袋呢？”
叶暠宣拎在手里：“您要何物？”
掌门说：“把蓝底红纹的那瓶药拿给我。”
叶暠宣找到了，却不肯给掌门：“这是何物。”
掌门气得就要快再晕过去：“当然是避孕之物，难道你要为师给你生个孩子不成！”
叶暠宣脸色却微微冷下去了，他握着那瓶药，许久没有说话。
他天生一副温文含笑的模样，又生了一双桃花眼，平日里无论宫女太监还是贩夫走卒，都觉得六皇子和蔼可亲，哪怕杀人，也杀得一脸惋惜不舍，这样冷冽的神情，却是他有些失控了。
掌门挣扎着想要起身自己拿，却觉得腰腿酸软剧痛，竟是动都动不了。
叶暠宣又恢复了笑意：“师父，您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难不成……您在蕴霁山下也有几个姘头？”
掌门气得喉咙发甜：“混账东西，你……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叶暠宣这小混蛋平日里虽然嘴上没门谎话连篇，却从来不会说这么难听的话给他听。
难道……难道这小混蛋要了他的身子，就嚣张起来，居然这样对他说话。
叶暠宣拿着乾元袋来到床边，从里面找了一瓶消肿清凉的药，温文尔雅地笑：“师父，徒儿觉得你现在更需要这个，那您自己来，还是我帮您？”
掌门心头轻轻颤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徒弟那双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竟觉得有些熟悉的惧意。
他总觉得这孩子不像叶朝洵，叶朝洵的眼睛是冷的，哪怕说着爱他，眼睛也总是冷的。可他的孩子，从小爱笑，连后厨的婶子，前门的老头，都觉得这孩子讨喜。
小孩儿平时是皮一些，也不太听话，可他从来没有发现，叶暠宣的眼睛，原来那么像叶朝洵，所以……所以叶朝洵，才会格外宠这个小儿子，是吗。
叶暠宣摇头叹息：“师父您就是个享福的命，罢了，徒儿帮您上药。”
他温热的指尖伸进薄纱里，若无其事地碰到了掌门红肿的秘处。
掌门惊惧得眼睛都瞪大了，怒吼：“你还敢！”
叶暠宣担忧地皱着眉，温声说：“师父，这儿肿的厉害，还是早些上药吧。”
掌门愤怒地抓着床帐，却觉得腰腿全都动弹不得：“你对我做什么了？”
叶暠宣平静地说：“师父，别闹了，歇息吧。”
掌门喉咙里像梗了块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看着徒弟平静温柔的眼睛，不祥的预感在心口翻腾。
若只是……若只是少年心性扛不住幻境，才对他做出如此不堪之事，他受着，便受着了，心中屈辱难堪也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劫难，不会……不会再有更多麻烦。
可叶暠宣看他的样子，却让他觉得心惊胆战，这些年来，他冷言冷语，颐指气使，没给过叶暠宣什么好脸色，也是怕等到离别那日，叶暠宣对他生了情谊。
可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这个孩子不但对他生了情谊，还是……还是如此畸形背德之情。
叶暠宣温柔地给他上药，却固执地不肯把避孕的药丸给他。
掌门沙哑着服软求饶：“暠宣……暠宣你把药给师父，别闹了，师父……师父没生气，都是幻境的缘由，你把药给我好不好？”
叶暠宣玩弄着他红肿的身体，撒娇似的说：“不好。”
掌门紧绷着身体，又羞又怒，又恨又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温柔地说：“小宣乖，别闹师父了，你想做什么，师父都随你行不行。”
叶暠宣给掌门上完药，若无其事地拧紧瓶子，又用帕子擦了擦手，说：“那我问师父一个问题，师父乖乖答了，我便把药给你，好不好？”
掌门闭上眼睛：“你问。”
叶暠宣问：“师父并非处子了，徒儿想问问，为师父破身的那个男人，是谁？”
掌门脸色惨白一片，猛地睁开眼睛：“你……”
叶暠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微微一弯，笑着问：“师父，是谁？”
掌门早已做好了准备，不管这个孽徒问的话是戏弄还是羞辱，他都可以全盘告知，唯独这件事……唯独这件事，他说不出口。
特别是……特别是当他被叶暠宣压在身下狠狠要过之后，赤裸着躺在这里，又怎么说得出那段往事。
叶暠宣迟迟等不到掌门的回答，失望地轻叹一声，说：“师父，我可是第一次。”
他说得乖巧又委屈，竟活像被渣男玩弄的黄花闺女一般。
掌门轻颤着低声说：“暠宣，你换个问题好不好？你换个别的，师父什么都答应你。”
叶暠宣笑道：“那师父让徒儿再弄一次，好不好？”
掌门拳头都握紧了。
叶暠宣急忙推开半步，摇着折扇说：“开玩笑开玩笑，师父，您请。”
他摊开掌心，是一枚朱红色的药丸。
掌门急忙抢过来吃了，生怕这个混账徒弟再反悔。
叶暠宣解了掌门腰间的禁制，说：“师父莫怪，只是个帮您恢复身体的小法阵，您也是乱了分寸，原本自己便可轻易解开的。”
掌门狼狈地爬起来，踉跄着去拿衣服。
他衣衫都被那个蠢徒儿撕烂了，破布似的挂在那里。
叶暠宣解下外衫披在了掌门身上：“师父，对不住。”
掌门一巴掌打开了那个孽徒，咬着牙说：“别碰我。”
叶暠宣只是淡淡地笑：“师父视我如洪水猛兽，也不怕伤了徒儿的心吗？”
掌门喉咙还有点哆嗦：“叶暠宣，洞中之事，你给我忘得干干净净，不管对说，都不许说起。”
叶暠宣说：“凭什么？”
掌门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这个……你这个孽徒……”
叶暠宣说：“师父觉得与徒儿云雨是羞耻之事，有损您蕴霁山掌门的清名，可徒儿却想要昭告天下，待到徒儿将来登上皇位，你就是我的凤仪之主。”
掌门觉得自己早晚要被这个小混蛋气得当场入魔：“你爹还没死呢！”
叶暠宣平静又凉薄地温柔一笑：“父皇多年病体，也活不了多久了。”
掌门无力地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乱了，全都乱了。
十年前他把这个小混蛋扔给禁军，便是想着……想着让这父子二人离他远远的，他就能彻底忘了白骨乡里那场荒唐的旖旎。
等到叶朝洵死了，叶暠宣就永远不会再知道他是谁，他就能……斩断尘缘，继续修仙……
可他还没盼到叶朝洵老死，却又被他的儿子亲自……亲自给弄了。
这孩子被他说急了，竟连弑君杀父的话都敢说出来。
荒唐！
荒唐！！！
叶暠宣蹲下身，捧着掌门白皙的裸足，平静地替师父穿靴：“你不高兴也没用，师父，你知道徒儿的性子，只要我想要的东西，总会有办法抢到手。”
掌门冷笑：“你不怕我一巴掌拍死你。”
叶暠宣说：“趁师父睡的时候，徒儿依旧试过了，此处阵法诡秘，师父的仙术试不出来，若只论凡间武功，徒儿已经青出于蓝了。”
掌门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抬起手，狠狠给了叶暠宣一个脑瓜崩：“放肆！”
可他除了弹个脑瓜崩，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打又打不过，杀……他怎么能杀得了，自己的孩子。
宫中今日设了家宴，为三皇子送行。
三皇子性子耿直，自从父皇说了让他和小探花同行去崇吾郡，他乐得比被封太子还高兴，席间连连对父皇敬酒，说起这些年的父子情意，说到情深处，泪都快掉下来了。
皇上被他吵得头痛，说：“你小声些吧，你二哥身子弱，陪你喝口酒已是不易，你别吵得他再发病了。”
二皇子裹着银白狐裘轻轻咳了几声，温温柔柔地说：“不妨事，三弟就要远行去西北，今夜，便让他说吧。”
皇上摇摇头。
这群孩子，没一个像小六那样讨他喜欢。
陈公公端来了药：“陛下，该喝药了。”
皇上端着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看众皇子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斗智斗勇。
二皇子温声说：“父皇可是龙体不适，喝的是什么药？”
皇上说：“不过是些滋养身体的补药，小二也要尝尝？”
二皇子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抬起一只手，说：“请父皇赐儿臣一盅。”
皇上说：“陈公公，给小二倒一盅。”
陈公公说：“是。”
二皇子谢了皇恩，接过那盅药在唇边一嗅，脸色却微微变了：“蛇离花？”
三皇子愣了一下：“那是何物？”
却见他的二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顿时苍白如金纸，踉跄着跪倒在地：“父皇，此事绝非儿臣所为，求父皇明察。”
蛇离花是种药草，生于南荒曼砂谷深处，有致幻之毒，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觉得神清气爽健步如飞，却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致人早衰。
此物离开南荒便会枯萎，一旦枯萎，便再无用处。
只有……只有二皇子喜爱各类草药，派人一次次从南荒带种根回京，悉心培育了几株做玩物，却没想到……没想到……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起来吧，朕知道不是你。”
二皇子自幼体弱，踉跄着竟有些站不起来。
陈公公上前把二皇子扶起来，说：“殿下莫要急伤了身子，此药陛下已服用多年，并无什么大碍，用的也并非蛇离花，殿下多虑了。”
二皇子颤抖着扶住陈公公的手，一个撑不住，竟昏了过去。
皇上淡淡地说：“叫御医来给小二诊治，朕累了，你们都散了吧。”
他喝了碗中的药汁，平静地放下碗，起身回蟠龙殿了。
药中的那味引子，不是蛇离花，而是他二十年前，从白骨乡里带回的诛心草，只有十株，如今，也快要用完了。
掌门和叶暠宣走在狭长黑暗的石室里。
掌门生着闷气，并不和他的倒霉徒弟说话。
叶暠宣却若有所思，常常看着师父的背影发呆。
又绕了一圈，回到了当初的石室里，水池边挂着掌门撕裂的衣衫，果然又是同一间屋子。
他们在这里迷路了。
叶暠宣喃喃自语：“难道我们还没有走出幻境？”
掌门咬牙切齿：“我倒宁愿这是幻境！”
让他忘了那不堪的一场欢愉，忘了……忘了那种滋味。
叶暠宣回到火堆的余烬旁，从里面掏出两个冷掉的烤红薯：“师父，吃点东西。”
掌门闭目养神：“不吃。”
叶暠宣拨开红薯皮和烧焦的地方，递到掌门嘴边：“师父，很甜的。”
掌门冷冷地说：“吃了这冷东西会放屁，又损本座风姿。”
叶暠宣低低笑了一声，凑过去要和师父咬耳朵。
掌门敏感地避开，握紧拳头准备打徒弟：“你干什么？”
叶暠宣说：“师父，说句悄悄话。”
掌门哪敢让这个混账小子再近他的身，退避三舍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话要悄悄地说！”
叶暠宣说：“师父，你那日被徒儿弄的时候，哭着尿都丢了。”
掌门脑海中一阵嗡鸣，猛地一脚把叶暠宣踹进了湖里。
他倒霉徒弟猛地坠进不见底的碧蓝湖水中，再也没了动静。
掌门有点慌了，他站在湖边喊：“叶暠宣你给我上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八岁就在湖里抓王八了，你给我上来！”
可湖水静静的，连涟漪都渐渐散去了。
掌门慌了，难道这湖下有什么机关，把他的倒霉徒弟困在了下面？
掌门咬咬牙，也跟着跳了进去。
这湖水并不深，也就二丈多深，底下杂草丛生，不见游鱼，也不见他的倒霉徒弟。
掌门在水中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杂草中有衣衫随波飘荡，衣角上正是皇室中人独有的花纹。
掌门奋力游过去，一把抓住徒弟的肩膀要把人拽上岸，可叶暠宣却伸出双臂，猝不及防地在水下把他拥入怀中，狠狠地吻上来。
唇齿在冰冷的水中纠缠，一串气泡布鲁布鲁地冒上去。
掌门瞪大眼睛，竟然忘了反抗。
水很冷，石室中本就昏暗的光在水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他只是被抱着，被吻着，很近很近地看着那双眉，那对眼，恍惚中，竟以为自己又见到了当年的叶朝洵。
叶暠宣吻够了，才抱着师父浮出水面，两个人的头发衣衫都湿漉漉地垂着，狼狈又旖旎。
掌门大口喘息，他仰头看着那个年轻的男人，湿漉漉的发贴在叶暠宣脸上，不是那么像叶朝洵了，那对桃花眼却比年轻时的叶朝洵更英俊迷人，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身体，好像那里烧着一团火，要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烧成灰烬。
叶暠宣低笑：“师父，你心悦我。”
掌门心口颤得几乎有些痛了：“你胡说。”
叶暠宣说：“师父，世上哪有这样的人，被强上了，还担忧强上他的人会不会死在水中。若你不喜欢我，应该盼着我就此死在这里，好保全你的清名，对不对？”
掌门摇头：“胡说八道……你个混账小子，我是你师父，我……”
叶暠宣说：“七年前，白师兄被魔教下蛊，偷袭让你伤了一臂，养了半月就痊愈了，可白师兄在你门外跪了三个月，你都不肯再见他一面，如今白师兄只在前山修行，你不许他踏入后山半步。师父，你这样小气的人，我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却没有当场杀了我，若不是喜欢我，你可还能再告诉我别的原因？”
掌门说：“我……我……”
叶暠宣深深地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总是泛着桃花，温柔得像是江南烟雨里的梦，满是年少的情深。
掌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你别管那么多，反正……反正这次若是能找到通天之处，本座就要飞升天界位列仙班了。像你这种凡夫俗子，根本不配和本座相提并论！”
叶暠宣轻叹一声：“师父，你一直不得飞升，明明就是因为心有凡尘，蕴霁山下的老大爷都能看出来，又何必把徒儿当傻子。”
掌门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你不知道，就别问，反正也不是为了你。”
他就是真的心有凡尘，也是……也是惦记着那个人，那个……让他尝尽了凡尘甘苦的人，从那之后，他爱吃凡食。
也不是为了叶暠宣。
叶暠宣问：“那师父是为了谁？”
掌门说：“是为了……”
他梗了一下，有些烦地跳上岸，甩干衣上的水：“让你别问。”
叶暠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总该知道师父心悦之人是何模样，才好努力讨师父欢心啊。”
掌门说：“他是个……天下无双的人。”
叶暠宣问：“何等无双法？”
掌门说：“他会包饺子。”
叶暠宣捏着折扇僵在了水里：“会……包饺子？”
掌门说：“你就总也学不会，笨死了。”
叶暠宣不会包饺子，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但不会包饺子，还不会干面条，不会烙菜饼。
难道就因为他不会包饺子，师父就不肯喜欢他？
皇宫里煮了饺子，用的今春新鲜挖来的青嫩野菜。
皇上喜欢吃野菜，是他二十年前去长秦关留下的癖好。
陈公公小心翼翼调着一碗醋汁儿，说：“陛下，六皇子去的有些久了。”
皇上说：“嗯。”
陈公公说：“二皇子那日回府又大病了一场，还在床上躺着没起来呢。”
皇上说：“小二向来胆小，让他歇着吧。”
陈公公说：“是，陛下。”
皇上说：“小六儿怎么把云儿骗到长秦关的？”
陈公公轻声说：“六殿下前些时候在宫里受了些伤，云掌门放心不下，便跟到长秦关去了。”
皇上说：“他天天溜进皇宫里偷瞧，生怕朕欺负那孩子，可朕……朕已经负过他一场，有怎么还舍得让小六儿受委屈。”
陈公公说：“陛下对六殿下的心，殿下明白的，否则怎么会亲身犯险，去白骨乡为陛下取药呢。”
皇上轻轻摇头：“朕不需要小六儿明白，朕……朕希望云儿能明白。”
掌门不明白，他抱着腿看徒弟烤红薯，有点恍惚地想着一些旧事。
叶暠宣可比他爹笨多了，烤鱼烤野菜烤红薯，还烤的又糊又丑，不像叶朝洵。
叶朝洵……
叶暠宣烤好了红薯，说：“师父，热的。”
掌门生怕这个小混蛋再说什么丢来丢去的胡话，急忙伸手抓住烤红薯，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糊了。”
叶暠宣说：“等我们回长秦关，我就学包饺子，师父，好不好？”
掌门说：“谁要和你一起回去？”
叶暠宣微微怔了一下：“师父不和我同归？”
掌门说：“本座是来寻升仙的，谁和你同路。”
他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看上去有些疼。
吃了烤红薯，两人继续寻找出路。
这次出奇的顺利，两人很快走出山洞，来到了一处断崖边，悬崖对岸是一片茫茫大雾，什么都看不清。
叶暠宣说：“师父，还请您御剑带徒儿过这段路。”
掌门看着那片雾，平静地说：“你过不去。”
叶暠宣愣了一下：“为何？”
掌门说：“这道悬崖，叫无心崖，只有修道之人可通行，还需……两百年以上修行。”
叶暠宣怔住了：“师父，您为何知道……”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从你算计我追来长秦关，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小混账，你那点心机，还敢在师父面前耍。”
叶暠宣有些手足无措，他到底年轻，一路上都胸有成竹地戏弄着自己天性单纯的师父，竟不知道师父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师父……”
掌门说：“除煞鬼是假，找通天梯也是假，你……骗我来取诛心草，是吗？古往今来几百年，只有我一人曾踏过无心崖，此事，非我不可。”
叶暠宣微微皱着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确实是打探到消息，说能过无心崖取来诛心草的，只有蕴霁山掌门一人的修为可行。
于是他设局把师父骗到这里，本想着师父向来疼他，哪怕知道被他骗了，也生气不了两个时辰，他撒撒娇，师父总会帮他取来的。
掌门沉默地看着悬崖对岸的大雾，那里遮着人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叶暠宣叹了一声：“都被师父看穿了。”
掌门说：“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都要捻手指，后来当皇子每天谎话说太多，才拿着折扇遮掩，傻子都该看出来了。”
事到如今，叶暠宣只好以退为进地撒娇：“都是徒儿的错，师父生气，我们便不取了，这就回蕴霁山，我给您买烤鸭去。”
掌门说：“通天梯可是真的？”
叶暠宣以为师父又像平日里那样嘴硬心软了，便一本正经地捻着扇子说：“真的徒儿也不让您去，徒儿刚要了师父的身子，您不能就这样抛下徒儿飞升去吧。”
掌门说：“你回去吧，为师升仙去了。”
说着，他也不等叶暠宣再巧舌如簧，御剑而起，冲进了浓雾之中。
二十年前，他也来过一回，
好巧不巧，那一次，他也是为了给叶朝洵取诛心草。
掌门穿过浓雾，落在了一片长满奇花异草的深谷中，山中石像闷闷地笑了一声：“又来？”
掌门大步踩着花草往里走：“本座今天不采花，有别的事要做。”
石像嘿嘿一声：“不是那凡人的诛心草用光了？”
掌门面无表情：“他用光了，关我何事？”
石像说：“别嘛别嘛，你来都来了，不带两棵回去，对得起还守在外面望眼欲穿的那位小公子吗，诶，他长得真像你前夫。”
掌门捂着耳朵不听。
石像说：“美人儿，美人儿你哪儿去，诛心草都长在这里呢，你别走啊。”
掌门停下脚步，烦躁地说：“老子不要！你叭叭叭叭叭个屁，二十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我没那么贱。”
石像说：“那你来干什么？”
掌门深吸一口气：“来你这儿躲躲。”
他实在没脸再见叶暠宣，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白骨乡深处灵气充沛，无心崖也没有凡人过得来，他就想安静地待会儿，要是他够有耐心，可以待到叶朝洵和叶暠宣都老死，他再回蕴霁山。
石像说：“他没走。”
掌门躺在花里闭着眼睛：“你别吵。”
石像说：“外面那小公子，就是你当年在这里生下的……”
掌门怒吼：“闭嘴！”
石像闭上了嘴：“无妨，无妨。”
掌门闭目养神。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生下了叶朝洵的孩子，一个人把孩子养到咿呀学语，才穿过风雪，穿过长秦关，奔波回到了蕴霁山。
那个本不该出现的孩子折损了他大半修为，在蕴霁山整整十年闭门不出，功法也大不如前了。
若不是……若不是被那个小混账拿苦肉计扯进白骨乡里，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要再回到这个难堪又悲苦的地方。
石像说：“你真不要诛心草了？”
掌门说：“嗯，不要。”
石像说：“叶朝洵身体里，可是封印着白骨乡的钥匙，若是他现在死了，这里的煞鬼都要倾巢而出，长秦关那点兵马，都不够塞牙缝的。”
掌门平静地说：“天下兴亡，关我屁事。当年我不顾一切从你这里换诛心草，是因为……因为我爱的那个人，他快要死了。”
叶朝洵需要诛心草治病，他便来取了。
取一株诛心草，就要从心口里生生剜出一块肉来，若不是他修行百年早已在即将飞升成仙的边缘，凡人在此，不等拿到，便丧命了。
无心崖不许凡人度过也是因此，白骨乡的石像不喜欢看见死人，所以不许凡人过来。
若非如此，叶朝洵大可带着死囚和禁军前来，或利诱，或威逼，或使献忠，一夜就能薅秃了花海，让白骨乡真真正正变成尸横遍野的白骨堆积之处。
掌门不记得那时候有多痛了，他一块一块剜着自己的心，叶朝洵却在浓雾之外，一点都看不见他的疼。
石像原本只想让他拿走五株，可他不愿，来此一回，他恨不得把自己皮肉筋骨尽数剜去，换他挚爱的人长命百岁，一世安康。
十块心头肉，他胸膛都要挖空了，森森白骨支棱着，他躺在自己的血泊里握着诛心草，欢喜地笑着。
高高在上的石像却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为断崖外等候的人升起两座石碑，一座刻着“江山”，一座刻着“云”。
叶朝洵只能从白骨乡里带走一样东西，诛心草，或者云掌门。
只能选一样。
隔着大雾，掌门没有看到叶朝洵是否犹豫了，也没有看到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有没有过一点不舍和挣扎。
他还没有爬起来，手中的一把诛心草便不翼而飞，石像高高在上地说：“他走了。”
两年后，他才知道，叶朝洵是皇帝。
皇帝失踪了数月才重回京城，身体十分康健，后宫新纳了几个美人，有位格外受宠的贵人，已经怀了龙胎。
人间流转着宫中的秘闻，说哪位皇子格外受宠，又说陛下昨夜宠幸了谁。
除了在白骨乡的血泊里等着心脏长好，又独自生下了一个孩子的云掌门，世上再无人知道，长秦关外漫天大雪里，有一树沉烟雪梅，曾经开的很好。
再无人知道了。
掌门躺在早已不见血渍的花海里，平静地说：“都是旧事了。”
石像闷闷地笑：“你不心疼叶朝洵死，也不担心煞鬼攻破长秦关？到那时候，可就真的是生灵涂炭了，修仙之人，不该心怀天下苍生吗，你这个样子，怪不得一直没法飞升。”
掌门说：“若是心怀苍生就可飞升，那该飞升的不是我，是外面杵着的那傻子。他做皇子的这些年，四处奔波不辞劳苦，政治水患，划分麦田，更改税赋，重查民间冤案，把京中世家大族得罪了个光，要不是有蕴霁山还有点本事，他早被刺客们捅成筛子了。”
石像说：“你听上去很自豪。”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说：“到底是我养大的。”
石像小心翼翼地问：“那诛心草您还是来两根吧……”
掌门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好像二十年前的痛还在那里未曾散去一般，他嘴角轻轻动了动，说：“等我拿到了，你是不是还要让叶暠宣选一遍，要诛心草还是要我。”
石像嘿嘿一笑。
掌门平静地说：“我告诉过他了，此行，我不与他同归。”
石像愣了一下：“那您……”
掌门看着自己的胸口，仙人之躯恢复得很快，二十年过去，胸膛上连点疤痕都快看不见了，他小声嘟囔：“这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一大片的诛心草都兴奋得张开了枝叶，像久违的贡品扑过来，贪婪地准备吮吸鲜血。
掌门深吸一口气，掌心幻化出一把小匕首，说：“就给他一根草，赶紧打发走。”
白骨乡的风雪一年吹三次，他们已经耽搁些日子了，若再不走，怕那个混账小子就走不了了。
只是一下……就疼一下。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把自己的胸膛都挖空了，也没疼死，只是一下……就当……就当弥补叶暠宣这些年缺失的亲情吧。
就当……他补偿给孩子的。
匕首刺入肌肤，一点一点划开，鲜血就滴了下来，地上的诛心草像是有了生命，探过头来贪婪地吮吸着那点猩红。
还是痛，筋骨皮肉，哪一样不会痛。
掌门渐渐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了皮肉下的肋骨。
心脏在那里跳动着，一下一下，鼓胀地跳动着。
石像兴奋地拖着笨拙的身体低下头：“快挖，快挖。”、
掌门额头上渗出冷汗，血越流越多，黏糊糊地摸不着伤口在哪儿。
还好……还好他这几百年的苦修没有白费，还能……还能再撑一会儿。
剑尖戳进了跳动的心脏里，鲜血像决堤的水般淌下来，全凭一口仙气支撑着没有昏死过去。
用力一转，一块心头肉就被剜下来，和着鲜血一起掉在了草地上。
石像手忙脚乱地捡起那块肉吞下去：“好吃，好吃！”
掌门喘息着：“别废话，草呢？”
石像随手拔了一株诛心草交给掌门，粗陋雕刻的面容上露出一点邪笑：“激动人心的时刻要到了，云掌门，你猜猜他选谁？”
掌门嗤笑一声，一身血和冷汗，平静地握着那株草：“有什么好选的，他的性子和叶朝洵一模一样，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诛心草来的。”
石像开始计数：“一、二、三……”
掌门闭着眼睛，感受胸口一跳一跳的剧痛，他知道叶暠宣会怎么选。
这个小混账生了一双温柔多情的眼，骨子里，却和他的父亲丝毫不差。私情，不过是帝王闲暇的玩物，哪比得上江山万里，海晏河清。
孩子是让他养大的，他心里有数。
石像掰着指头数：“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他怎么还没选好？这很难吗？”
它实在耐不住性子了，挥开云雾看向对岸的悬崖，悬崖上数着两块孤零零的石碑，却不见叶暠宣的踪影。
石像呆住了：“他……他走了？诛心草不要了？你也不要了？”
掌门疼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周围的模样，他也觉得有些久了。
为什么……为什么叶暠宣还没有选完。
忽然，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一剑劈在了石像后颈上。
石像怒吼一声，抬手向半空中抓去，却见一个年轻男人借力翻转落下，手中长剑已经震碎，他便抓着折扇反手插向石像的眼睛。
石像差点都忘了自己是石像，捂着眼睛后退了半步。
叶暠宣稳稳落地，把浑身是血的师父抱起来，心惊胆战地哑声问：“师父，你怎么样了！”
眼看石像又要攻过来，叶暠宣抱着掌门一个轻盈起跃闪身，就隐入了朱红密林之中。
叶暠宣被掌门胸口的伤吓得不轻，扯下衣服狠狠裹上去止血：“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是那个石头伤的你？师父！”
掌门有些恍惚地张开眼睛，却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看着小徒弟的脸，喃喃道：“别吵……饿了自己找张大娘要点心的……”
叶暠宣看着师父那一身的血，心都要跳出来了：“师父……你说什么胡话，张大娘做的点心能吃吗，大黄都咽不下去。”
他说着不着调的玩笑，却慌得泪都快掉下来了。
掌门这才慢慢清醒过来，他低低地说：“死不了，哭什么丧呢。”
叶暠宣心有余悸：“师父，你吓死徒儿了。”
掌门哪有那么容易死，他只是有点累，还紧紧攥着那株诛心草，有些怔怔地问：“不是让你回去的吗……”
叶暠宣玩笑道：“我怕师父真的升天而去，特意来给师父拖后腿的。”
掌门攀着徒弟的肩膀，慢慢坐起来，却又没什么力气，于是又跌回徒弟怀里，喘息着低喃：“你怎么进来的？那两块石碑，你……你为何没有选？”
叶暠宣说：“无心崖不许凡人飞过去，可没说不许爬过来，您一飞，我就爬下悬崖，从崖底绕路上来的。那石碑又是何物？我一路走来，并未见到。”
掌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好像是滚烫的水，又像是温热的花，那些漫延滋生的东西，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冷暖和悲喜。
他和那石像还像傻子似的等叶暠宣做个江山与他的选择，可叶暠宣却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与他同行。
叶暠宣脸上有些泥土，指节上有伤口和血迹，气息不稳，似乎有内伤，他这一路行来，并不容易。
掌门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捋过蠢徒弟额前有些凌乱的那一缕发，沙哑着笑：“蠢货……装的还挺像个高手。”
叶暠宣笑着说：“都是师父教的好。”
掌门想，或许是他错了。
叶暠宣和叶朝洵并不一样，他们……不一样。
他心里的花开着温热娇嫩的模样，那里是蕴霁山百花烂漫的春日，这一次，他没有被放弃，甚至没有被选择。
他的徒弟，从未想过把他作为一个祭品，来祭奠江山安宁。
那种滋味，就好像……他还是个挺重要的人，这凡间，有人觉得他很重要。
掌门疲惫地躺在徒弟怀里慢慢闭上眼睛：“这是哪里……”
叶暠宣察觉到了师父情绪的变化，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抱得更旖旎了些，咬着耳朵说：“徒儿也不知，不过那石人未曾追过来，徒儿布下了幻阵，师父可以先行运功疗伤。”
掌门握着那棵诛心草，说：“嗯。”
叶暠宣小心翼翼地把掌门靠着一棵大树放好：“师父你休息，徒儿去找找，是否有其他的路可回京。”
掌门用沾血的手轻轻拽住了徒儿的衣角。
叶暠宣回头问：“怎么了？”
掌门觉得这个举动很傻，试探人心是世间最愚蠢的事。
可他想问。
二十年前，叶朝洵选了诛心草，因为那位皇帝，要压制体内封印，要把煞鬼，牢牢封死在白骨乡里。
那叶暠宣呢？
掌门若无其事地问：“如果我和诛心草你只能带走一样，你选哪个？”
叶暠宣愣了一下，桃花眼里泛着情深，柔声道：“师父，若我知道诛心草需要你剜心割肉来换，我从一开始，便不会骗你来长秦关。”
掌门握着叶暠宣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诛心草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睛，隐忍着喉间的颤抖，低声说：“本座要运功了，你离远点。”
这个蠢徒弟……和他爹不一样啊。
真的有点……不一样啊。
他捂着胸口，那些剧烈的痛楚里，居然泛起颤动的暖意来。
少年心性……少年心性，居然如此温热动人吗。
掌门开始运功疗伤，叶暠宣去查看四周。
那石人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崖边没有再追过来。
这里像座孤岛，四面八方都是悬崖，大雾茫茫，看不清对岸的样子。
他的笨师父受了伤，可能一时半会儿不能御剑了。
叶暠宣往密林深处走了两个时辰，却发现了一处奇异的洞口。
走进洞中，仿佛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树林从朱红变为翠绿，一道半透明的阶梯隐在林中。
阶梯似有若无，悬空着架在林间，一直往上漫延至云端，好像……好像踩着这道阶梯，就能上登仙界。
叶暠宣握紧了手中的折扇，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喃喃道：“通天梯……”
他寻得白骨乡，是因为一侧古书，书中寥寥几笔提起过通天梯便在白骨乡中，他也拿这话哄得掌门随他进了白骨乡。
可他没想到，原来白骨乡中真的有通天梯，真的有这样一处可令凡人飞升之所。
他眉头紧蹙，自言自语：“若是师父知道了，他定要就此登天飞升。”
师父苦修三百年，就是为了飞升成仙，可迟迟未曾寻得最后一道关。
通天梯就静静地呆在那里，曲折绵延地通向天上云端，那是云掌门苦求了三百年的成仙之路。
耳边响起了师父的密语传音：“你臭小子跑哪儿去了？快回来，那大块头睡了，我们赶紧离开。”
叶暠宣仰头又看了一眼那道天梯，缓缓走出山洞，回手施幻术，遮住了洞口。
他回到掌门休息的地方，依旧眉目温柔笑眼含情：“师父休息好了？”
掌门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叶暠宣不动声色地捻着扇子：“去找路。”
掌门随口问：“找到了吗？”
叶暠宣合起折扇：“不曾找到路，深林中连只鸟都没有，师父，此处古怪，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剜心之刑到底过于折磨人了，掌门脸色惨白着，艰难地站起来，沙哑着说：“为师带你御剑……”
他指尖捏了个剑诀，可那剑刚在浮空中幻出一个虚影，掌门就口吐鲜血踉跄着跪倒在地上，剑影散去了。
叶暠宣急忙俯身把师父抱起来：“师父，别折腾了，我带你出去。”
掌门沙哑着问：“你怎么走？”
叶暠宣说：“总有办法出的去。”
掌门仰头看着他已经长大的孩子，恍惚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叶暠宣把掌门抱起来，说：“白骨乡的地图我看过，此处并不大，若是从北崖下去，应该便是北海了。”
掌门皱眉：“你要跳海？”
叶暠宣说：“师父，我水性很好，你放心，睡一觉吧。”
掌门闭着眼睛不再说话了。
他胸口疼得厉害，又欢喜得厉害。
二十年前，他一个人抱着还在刚会走路的孩子，和那石头大战了七日，又滚落深涧，跌跌撞撞，伤痕累累地一个人逃出白骨乡，满目皆是茫茫风雪，不知生机在何方，还要护着他的孩子活下去。
二十年过去了，还是白骨乡，还是这道断崖，他依旧身受重伤。
可这一回，他的孩子长大了，让他放心在年轻的怀里睡去，只要睁开眼睛，就回家了。
这是不是……是不是，上苍终于肯怜他一回，不忍他太累太苦，那个当年再肚子里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孩子，其实，是来护他余生的人。
叶暠宣一手抱着师父，一手把通天索挂在崖壁上，顺着绳索滑下去。
还好离开长秦关时跟秦毅要了这东西，否则以他的轻功，带着一个人攀爬这样的悬崖，确实吃力了些。
悬崖高得一眼看不见下方的样子，叶暠宣边爬边说：“师父，你以前来过这里，对不对？刚到白骨乡，我就发现了。”
掌门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安宁，居然真的睡着了。
叶暠宣说：“师父，刘老头不想做烤鸭了，他嫌累。”
掌门半睡半醒地说：“嗯。”
叶暠宣说：“我学过包饺子，可怎么也学不会。有一年冬天我在御膳房求一个叫梅花的小厨娘教我学包饺子，被父皇知道了，还训斥我不务正业，让我专心读书。”
掌门睡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说：“他想让你继承皇位吗。”
叶暠宣抓着绳索轻轻一跃，又坠下八尺高：“我生母至今都不知是谁，名不正言不顺的一只野猴子，怎么做得了太子。”
掌门有些慌张地睁开眼睛：“你想知道自己生母是谁吗？”
叶暠宣低头看向掌门。
掌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躲避徒弟的视线。
叶暠宣的声音又轻又低，像是撒娇，又好像在说情话：“师父，我有你就够了，对不对？”
掌门装睡。
叶暠宣也没有再说，只是温柔地轻笑了一声，抱着他的师父继续往下走。
掌门想，他的蠢徒弟又在说傻话，什么叫，有了他就足够了。那他有了这个傻徒弟，是不是……是不是也足够了。
当他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地躺下时，也会有一个人抱他起来，护他安稳，能带他回家。
如果……如果叶暠宣不是他的儿子就好了。
他也可以再喜欢一个人，不用特别喜欢，只要能陪着他，随便吃点什么东西也好。
可他怎么能……怎么能喜欢自己的儿子呢。
皇宫之中，皇上还在看折子。
窗外新种了一棵梧桐，风过，满室馨香。
陈公公走进来：“陛下，六殿下回长秦关了。”
皇上说：“嗯，如何？”
陈公公是：“不负陛下厚恩，殿下带回了诛心草，可惜……只有一株。”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是一人回来的？”
陈公公轻声说：“六殿下把云掌门抱回长秦关的，云掌门似乎受了伤，说是云掌门归来时一身都是血，胸口有伤未愈，六殿下让军医取了止血生肌的药，日夜厚厚地敷着。”
皇上怔了一下：“回来了？”
陈公公低眉垂目：“是，陛下。”
皇上轻轻敲着桌案，许久之后，说：“传小六儿即刻回京，朕有话问他。”
陈公公说：“那云掌门……”
皇上说：“云儿受了伤，就先好好养着，等到伤愈了，再送他回蕴霁山。”
陈公公说：“是，陛下。”
叶暠宣在门外吹箫，薄薄的碎雪随风飞起，缠绕着他的衣袂和发梢。
云掌门有气无力地撑着门：“你不是嫌弃我的箫年老色衰，声音刺耳吗？”
叶暠宣徐徐抿出一个温柔的尾音，在雪中抬头看向掌门，有些欢喜地大步走过来：“师父，你醒了？”
掌门说：“你吹这箫，倒是比我吹得好。”
叶暠宣说：“宫中有师傅教皇子们音律，总会比师父您乱吹的好听些。”
掌门扭过头去：“我就学了两个月，你指望我吹多好。”
叶暠宣随口问：“不知师父师从哪位乐师？”
掌门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掩饰似的敷衍道：“随便学的。”
吹箫，也是叶朝洵教他的。
深山雪原里的日子无聊，叶朝洵便用随身的竹箫，教他吹了一首曲子，至于名字，他早已记不清了。
二十年，也快忘了宫商何调。
早都忘了。
叶暠宣站在雪中，又吹了一个新曲子，箫声呜咽，悠悠回荡在细雪冷风的天地间，渗入冰冷的石墙，应和着千里之外的花开。
掌门猛地站直了身子，回身问叶暠宣：“这是什么曲子？”
这个调子，就是当年……当年叶朝洵教他的那首。
叶暠宣不知掌门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乖乖地说：“这是……”
他话音未落，却被一声尖利的高喝打断：“陛下有旨，传六皇子叶暠宣即刻回京面圣，不得耽搁——”
叶暠宣匆匆回宫，把那棵诛心草献上，乖乖地给父皇研磨。
皇上批着折子，漫不经心地说：“说说，怎么拿到的。”
叶暠宣说：“回父皇的话，是我师父拿到的。”
皇上笔下的字微微停顿了片刻，又问：“你是如何选的。”
叶暠宣有点茫然：“怎么父皇也问。”
皇上问：“你是如何选的。”
叶暠宣说：“儿臣不曾看见有何选项，只觉得不能让师父一人涉险，便想办法跟上去了。”
皇上笔尖掉下一滴朱砂，在奏折上徐徐散开，那折子是南廷军营递上来的，最近南荒曼砂城中蠢蠢欲动，常有妖祟靠近边疆交接之处骚扰商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的很好。”
叶暠宣说：“谢父皇夸奖，儿臣有一请求。”
皇上说：“说吧。”
叶暠宣弯腰，笑意盈盈地说：“儿臣……想学包饺子。”
皇上皱眉：“包饺子？”
叶暠宣说：“父皇，可以吗？”
皇上有些无奈：“随你，不要耽误了正事。”
叶暠宣说：“是。”
皇上说：“正好有件事要给你办，南廷军营上了奏折，说曼砂城不太老实，恐怕是对煞鬼现世有所感应，你去一趟塱州。”
叶暠宣说：“父皇，儿臣能不能不去？”
皇上抬眼看他：“小六，朕的皇子中，就你最让朕放心，塱州事关重大，你若不去，朕还能信谁？”
叶暠宣说：“父皇，儿臣确实有些私事还未了，实在不舍得离京。”
皇上定定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会儿，说：“罢了，你不愿去，就替朕寻个信得过的人去。”
叶暠宣欢喜得眉眼弯弯：“多谢父皇，儿臣告退。”
他说着也不管什么礼数，倒退着就要跑。
皇上无奈地说：“什么事让你急得连朕都不愿陪了。”
叶暠宣远远地边跑边说：“父皇，是私事——”
皇上摇摇头：“这孩子……”
陈公公说：“陛下，六殿下可是有意中人了？”
皇上说：“看着他那副样子倒是像有了。”
陈公公说：“可要查一查那女子的家世性格如何？”
皇上说：“不必了，小六自己心中有数。况且……朕也不打算让他做储君，做个闲散王爷，他想要娶谁，便娶谁罢。朕这一生为了守住江山，已经辜负过云儿，不能让他的孩子，再做这天下安宁的祭品。”
陈公公说：“陛下这一生的柔情，可都系在云掌门身上了。”
皇上轻轻摇头，没有再说太多。
二十年了，他没有再见过他的云儿。
只是听说云掌门容颜依旧仿佛少年，或许已成仙体，千秋万年，不会老去。
可他已经老了。
哪怕太医院用尽了方子给他养身体，要保住天子威仪，他也在随着日月一天天老去，有了白发，生了皱纹，连心……都觉得老了。
国事繁忙，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白骨乡，他答应了云儿每年回去看一眼那儿的沉烟雪梅，可二十年来，却总也不得空闲。
蕴霁山就在京城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小六儿一天就能跑个来回，可一国之君却被锁在了深宫里，一步也动弹不得。
白骨乡的封印锁着煞鬼，九重宫墙封着二十年前的叶朝洵。
他……出不去了。
叶暠宣快马出宫，在去蕴霁山的路上拦住了掌门的马车：“师父。”
掌门重伤未愈，有气无力地在车里说：“什么事儿？”
叶暠宣说：“我向父皇告假，去蕴霁山住一段日子。”
掌门说：“你住的那屋早有新师弟搬进去了，没地方给你住。”
叶暠宣说：“我与师父同屋便好。”
掌门瞳孔猛地一缩，在马车里握紧了拳：“本座不喜欢和别人同床！”
叶暠宣闷闷地笑：“师父，你想什么呢？徒儿在你屋中，自然是要睡地上的。”
掌门尴尬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话。
这场景，竟像是……竟像是他多想什么似的了。
白骨乡里的那场旖旎还残存在骨髓里，仿佛闭上眼睛，就能记起那时难堪又欢愉的滋味儿。
越想忘记，越记得清清楚楚。
掌门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让这小崽子当街胡说八道：“想回就回，蕴霁山没有墙，拦不住你。”
叶暠宣下马，把自己玉鞍金掌的高头大马给了车夫：“牵着这马去文霄殿领赏钱，你的马车归我了。”
车夫急忙下车让出位来：“殿下请，草民一定把殿下的御马送回文霄殿去。”
叶暠宣坐上马车，熟练地扬鞭驱马：“驾，回蕴霁山。”
出了京城，往东不到三十里就是蕴霁山，天黑没有黑，他们就进了山门。
前山的弟子急忙迎上来：“掌门，掌门回来了！”
叶暠宣抬头看了一眼，那位白师兄躲在人后，正借着夜色掩护偷看掌门，眼中满是痛楚。
掌门有些疲惫，懒得应付这群小孩儿，说：“本座累了，今晚不许吵闹。”
弟子们做出嘘声的手势，咯咯地笑起来。
叶暠宣童年时住过的屋子果然已经给别人住了，他自己去库房里找了席子和被子，铺在了掌门房中。
掌门无聊地挑着灯花：“急匆匆的召你回京，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叶暠宣说：“是南廷军营草木皆兵了，曼砂城已经称臣多年，还要为海盗焦头烂额，哪有空来招惹中原的麻烦。我已回绝了父皇，不去。”
掌门微微皱眉：“你是不是傻，南廷军营被外臣掌控太久了，七十年来铁桶一般，就差自立为王了。你那位父皇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是要你去收了南廷军营。”
叶暠宣又点了一盏灯，灭掉火折子把灯端过来：“我知道。”
掌门怔住：“知道你也不去？”
叶暠宣说：“我有比收伏南廷军营更重要的事。”
掌门问：“什么事？”
叶暠宣在掌门对面坐下，拿过小剪刀轻轻地剪掉一截灯芯。
光亮了起来，映着六皇子多情的眉眼。
叶暠宣低声说：“我要先收伏我的师父，他比南廷军营重要的多。”
掌门的心口随着光轻轻动了一声。
叶暠宣若无其事地倒了茶：“天色不早，师父早些休息吧。”
掌门躺在榻上，心神不宁地盯着头顶的床帐，在心里默念：“一只烤鸭，两只烤鸭，三只烤鸭……”
叶暠宣熄了灯，在地上躺着。
师徒二人谁也没说话，寂静的深夜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掌门睡不着：“三百五十七只鸭，三百五十八只鸭……”
冷不丁的，床边地上响起了叶暠宣的低语声：“师父，你是不是饿了？”
掌门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心里话念出来了，急忙掩饰：“为师在背功法。”
叶暠宣低笑着说：“师父，我想起小时候，你还会搂着我睡觉，后来我稍大一点，你就把我赶到弟子阁去了。”
掌门咬着牙说：“那时候你还不占地儿。”
叶暠宣起身，坐在床边的地上，把头靠在了掌门的手臂上，依恋又亲昵：“师父，在宫里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你。”
掌门手臂猛地绷紧了。
这个动作明明是叶暠宣小时候常做的，靠在他身边，用头抵着他的胳膊睡觉。
可现在……现在叶暠宣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他一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屁孩儿，不是那个漫山遍野疯跑的野猴子。
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俊美温柔，已经对他做过一切祸乱伦理纲常的事，他怎么还能……怎么还能只当是小孩子在撒娇。
叶暠宣低低地带着笑意说：“师父，我很想你。”
掌门喉咙轻颤着：“嗯。”
叶暠宣微微侧头，隔着薄薄的布衣吻在了掌门温热的手臂上，含糊不清地低喃：“很想你。”
掌门脑海中一片嗡鸣，他无法思考，也分不清对错。
就像当年白骨乡里，叶朝洵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着话，让他经脉之中一片混乱，说不出话，发不出力，就像走火入魔一样，心底咆哮着欲望野兽似的声音。
只是恍惚中，床边的叶暠宣就已经翻身上床，把自己的师父压在身下，轻轻地吻了上去：“师父，徒儿这里，也很想你。”
掌门无力地推着徒弟的胸膛：“放开……嗯……别碰……嗯……混账……混账东西……”
叶暠宣任由师父软绵绵地骂着，已经解开了师父的腰带，俯身咬住一颗小小的肉粒，含糊不清地低喃：“师父，你会生孩子吗……可不可以……给我生一个……好不好……”
掌门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些久远不堪的画面，那时他伤重未愈，修为几乎损耗殆尽。白骨乡里没有婴儿能吃的东西，叶暠宣很小很小，他便只能……便只能用自己的……
想到此处，掌门越发觉得羞愤欲绝，拼命想把胸前那个年轻的头颅推开，却一点劲儿也用不上，只能喉咙哽咽着骂：“孽徒……你还敢……嗯啊……还敢……”
这一夜，蕴霁山上的弟子都收到命令，掌门要休息，谁也不许大声喧哗。
整个蕴霁山静悄悄的，连山里的猴子都不叫了。
只有后山的浮云峰上，隐隐有哭声流淌在月下，也不知道是谁如此伤心。
第二天卯时，斟茶弟子刚刚起床，照例来给掌门换茶，却见茶壶茶杯都已经洗的干干净净，小师弟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地挽着袖子，正把茶具上的水煮一点点擦干净。
斟茶弟子问：“小师弟，你不是当皇子去了吗？”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说：“就是做皇帝，在师父面前，我也只有尽孝的份儿。”
斟茶弟子问：“师父还没起身？”
叶暠宣说：“嗯。”
斟茶弟子说：“不对啊，师父都是卯时起身，若是起晚了，山脚下赵大娘的糖饼就不酥脆了。”
叶暠宣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但还是笑意盈盈的温柔模样：“请赵大娘再做一锅便是，一会儿师父醒了，我去说。”
斟茶弟子也未曾多想，他想来掌门重伤而归，多睡几个时辰也无妨。
他说：“那小师弟，这茶杯给我刷吧，怎么能让你一个皇子的刷杯子。”
叶暠宣细细擦掉最后一滴水，淡笑着说：“刷好了。”
昨夜他在茶里下的君恩露，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到痕迹。
掌门头发乱糟糟地推开门，沙哑着声音说：“吵什么？”
叶暠宣说：“师父，我昨夜在地上睡得有些冷，想找师兄再要一床被子。”
掌门愣了一下，惊慌失措地关门回屋，扯开衣服看自己身上，并没有一点情欲的痕迹，难道……难道昨夜叶暠宣乖乖在地上睡了一宿，反倒是他……反倒是他做了春梦，居然……居然梦见自己的徒弟。
掌门急促地呼吸着。
叶暠宣在门外说：“师父，师父？”
掌门咽下口水：“你昨晚……着凉了没？”
叶暠宣若无其事地假装昨夜什么都没做：“有些冷，师父，要不今晚您就给徒儿留块地儿，让我上床睡吧。”
掌门揪着头发蹲在地上，心里慌得狂跳着，已经无法思考。
白骨乡中是他们都陷在幻境中，阴差阳错的有了肌肤之亲，便也……便也罢了，不过是幻境迷人眼，并非发自本心。
可昨夜……昨夜徒弟就躺在他床边的地上，乖乖地睡了一夜，他却……他却做那样的梦。
他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梦！
叶暠宣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可他……可他心里分明知道，却为何……为何会在梦中，想要徒儿给他欢愉。
这是何等淫荡……何等不堪的欲望。
那是他儿子……他的……儿子啊。
叶暠宣看着紧闭的房门轻笑了一声。
斟茶弟子摸不着头脑：“冷的话，我和你去库房抬一架小榻来，总比睡地上舒服。”
叶暠宣说：“不必了，师兄，今晚我和师父一起睡。”
他的师父虽然活了几百年，却一直在蕴霁山修行，少与凡人往来，骗得几回云雨并非难事，可若是……可若是想要云掌门的心，却需要些非常手段了。
他不承认昨夜之事，他的师父心思耿直，必然不会怀疑，只以为自己做了春梦。
只会以为……自己心里有了他。
这样开始，就足够了。
叶暠宣敲敲门：“师父，你还要睡吗？”
屋里没有声音。
叶暠宣有些担忧了：“师父？”
还是没有声音。
叶暠宣猛地推开门，却发现屋里没有人。
窗户大开着，风吹进来两片树叶。
堂堂云掌门，居然逃了。
掌门也没有跑远，他一路御剑飞驰，冲进了皇宫里。
皇上正在漫不经心地翻着牌子。
最近皇子们的纷争告一段落，人品不佳的了老四老五已经各自受罚老实了不少，老三又带着心上人乖乖去守西北了，为了让太子党老实一点，他要选一个家世尚可的新妃，尽快怀上龙种。
父子君臣，是最难处理的关系，情也好，威也罢，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皇上正翻着，忽觉得一阵风从窗后拂过，风中带着淡淡的冷香。
他回头看去，忍不住问了一声：“云儿，是你吗？”
可风中并无人应他，只有一树桃花，簌簌落落地飘着落红。
皇上发了会儿呆，揉了揉眉心：“去晏妃宫中。”
陈公公就当没看见陛下那一瞬间的失态，低着眉眼说：“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皇上合上手中的牌子，许久也不见起身，仍是怔怔地看着那扇窗。
下人们也不敢催，就那样低头等着。
掌门就在窗外，身体紧贴着墙，伺机想要看一眼当年他爱过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二十年太久了，他已经快要忘了叶朝洵长什么模样。
或许……或许是他记错了，昨夜梦中的人，是叶朝洵。
他们父子长得像，或许……或许便是他记错了呢？
皇上又拿着那块牌子静静地看了很久，忽然说：“都退下吧，朕想静静。”
陈公公带着宫女太监们低头行礼：“是，陛下。”
下人们都退下了，蟠龙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位九五之尊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提笔批着奏折。
他闻到了那股遥远又熟悉地冷香，是沉烟雪梅下掺着细雪的冷冽之香。
陈公公又蹑手蹑脚地进来，说：“陛下，现在初春夜里还冷，御医说，要让蟠龙殿里暖和些，老奴把窗户……”
皇上平静地说：“别碰那扇窗户，下去吧。”
他身居高位多年，轻轻一句话亦是让人肌骨生寒。
陈公公不敢再多说，乖乖退下了。
叶暠宣洗着床单，漫不经心地等师父回来。
天黑之后，他的师父终于回来了。
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嘴里念念有词：“不像……长得不像……”
叶暠宣问：“师父，你嘟囔什么呢？”
掌门愣愣地看着他，叶暠宣的脸，和他父亲其实不像。一个冷峻锋利，一个温柔俊美，若是梦中见到，定然不会认错。
他竟在春梦中，梦到了他的儿子。
那个在他怀里长大，他自己生下的孩子，竟在他的梦里，那般和他云雨。
他为何对自己的亲子有了欲念，为何……为何会这样……
掌门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叶暠宣的头。
叶暠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乖乖蹲在那里让师父摸头。
他知道师父当谪仙当惯了，可能一时无法接受自己也有凡人爱欲。他做好了准备，要长长久久地赖在蕴霁山，直到师父接受对他的感情为止。
他想过师父会迁怒打他，甚至把他赶下山，他都做好准备了。
师父跑掉这一日里，叶暠宣翻阅了蕴霁山所有的仙经，试图找到一种双修的功法，哪怕坑蒙拐骗，也要骗到手。
可师父却只是摸摸他的头，像在摸一个孩子或者小狗。
叶暠宣说：“师父，我要秃了。”
掌门轻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何时娶个媳妇儿回去？”
叶暠宣猛地瞪大眼睛：“师父？”
掌门神情有些恍惚的悲伤，却若无其事地笑：“小蠢货，你是皇子，皇子怎么能不娶亲呢？你不是想要权势吗？给你父皇生个孙子出来，才好和兄弟们有一争之力……”
如果他的孩子娶妻生子，他心中的念想便会断了吧。
若是能看到叶暠宣娇妻美妾儿孙满堂，他便不会……再想那些隐秘不堪的事了吧。
叶暠宣委屈地说：“师父，我的身子都给你了，还怎么娶别人。”
掌门又气又急：“混账东西，明明是你……你……”
叶暠宣说：“是师父勾引我，徒儿爱慕师父多年，如何把持得住。”
掌门那张清俊的连又青又白：“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爱慕，你我可是师徒，小混账，你好大胆子！”
叶暠宣说：“情之一字，怎可用纲常左右，我爱慕师父，便是爱慕师父，此情无愧天地，无愧本心，伦理纲常都是俗人孺子自说自话，与我有什么关系？”
掌门心头狠狠震了一下：“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暠宣再接再厉：“别说师父只是师父，哪怕你是个亲爹，徒儿心生爱慕，也照爱不误。”
他知道师父自幼在蕴霁山长大，性情单纯得很，只是有些钻牛角尖，他若想让师父走出来，便要把话说得够狠够绝。
果然，他的师父动摇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映着泪光，踉跄着后退几步，回屋关上了门。
叶暠宣隔着门说：“师父。”
掌门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来人，送你小师弟下山。”
叶暠宣叹了口气：“师父不愿见我，我走便是。”
他也不多纠缠，就此下山了。
掌门坐在地上，看着屋里空荡荡的摆设，几个泥人摆在柜子上，是叶暠宣八岁时捏给他的，把他捏的很丑，手里还牵着一个看不见头脸的小泥孩。
叶暠宣说，大的是师父，小的是他。
掌门抱着自己的膝盖，竟觉得有些无助。
很久之后，他低低地说：“传令蕴霁山弟子，封山门，本座要闭关，任何人……不得进出。”
蕴霁山落下结界，所有弟子不得外出。
掌门在浮云峰闭关静修，弟子们都觉得，掌门这次是真的要飞升了。
只有云掌门自己心烦意乱，在浮云峰上摔盆子砸碗。
斟茶弟子心惊胆战：“掌……掌门，是不是这碗长得不好看，让您生气了？”
掌门皱着眉：“还行，你再给本座拿一摞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烦闷得要命，越来越控制不住地总是想起那场春梦，想起他的蠢徒弟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睛。
斟茶弟子乖乖去厨房搬了一摞新碗给掌门摔着玩儿，顺便捎来一只烤鸭：“掌门，厨房里新做了烤鸭，您要不吃口，顺顺气儿。”
掌门平日里最喜欢吃烤鸭，没有什么事儿是一顿烤鸭解决不了的。
掌门深吸一口气， 盯着那只油腻腻的鸭子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无比反胃，抱着院子里的树就吐了上来。
他已经辟谷多日不曾进食，只吐上来一滩酸水，干呕着蹲在了地上。
斟茶弟子吓得不轻：“掌门！掌门你是不是中毒了！”
他们掌门修行多年早已是仙人之躯，从未生过病，若非中毒，怎会吐的如此厉害。
掌门蹲在树下干呕着，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当年被困在白骨乡里，日夜只能对着石像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不适。
烦躁易怒，忽悲忽喜，反胃干呕……再就是，嗜睡。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白骨乡中那一夜，他依旧吃了避孕的药物，绝对不可能再怀上。
他掏出乾元袋，颤抖着去翻剩下的避孕药，可药瓶里却空空如也，好像他吃下的，就已经的最后两粒。
难道……难道是这药放得太久失去了作用，竟让他再一次阴差阳错地……怀了身孕。
还是……还是叶暠宣的孩子。
他记起来了，白骨乡里拿一场旖旎，叶暠宣尽数射在了他身体里，堵了好久才不出来，若是……若是他吃下去的避孕药没有效果，那必然……必然是中招了。
掌门站不起来，他的腿在打颤，或许是身体虚弱，或许是惊惧恐慌，他眼前有些发黑，手指都掐进了树干里。
斟茶弟子吓坏了：“掌门，弟子……弟子去请元长老给您看看，您别吓弟子。”
他说着就跑进了后山，边跑边喊：“元长老！元长老！掌门中毒了！！！”
皇宫里，叶暠宣正在陪他的父皇看奏折。
太子也在。
他前些日子因为探花郎的事受了惩罚，如今更是低调内敛，和弟弟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皇上看着奏折，说：“听说蕴霁山封山了。”
叶暠宣苦笑：“是。”
皇上抬眼看向叶暠宣，说：“你也不能进去？”
叶暠宣心道，师父拦的就是我。
可他并不愿意与父亲分享自己的少年情愫，只是恭恭敬敬地说：“蕴霁山本就是清修之所，既然蕴霁山不愿我等凡人叨扰，儿臣也该识趣才对。”
皇帝批折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有空也不要总往勾栏里钻，常回蕴霁山陪陪师父。”
叶暠宣微微怔了一下。
宫中的皇子，唯独他没有外戚，所以皇上对他也是格外宠信。
皇上十分不喜江湖人士，一直试图把江湖门派势力收为己用，更不许皇子们擅自结交江湖中人。
蕴霁山离京太近，照理说应该是皇上最为忌惮厌恶之地，为了避嫌，叶暠宣这些年只有冬至春分会去两次，平时并不与旧日师门有太多往来。
为何这次，父皇会让他回山？
皇上不知该如何对孩子说明白。
当年他知晓云儿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便立刻派禁军前去蕴霁山，把孩子抢回了宫中。
他把这孩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其实心中也是隐隐盼着有一天，云儿会气冲冲地来找他要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他好像就握住了一根绳子，能牵扯住云儿的心。
可没想到，眨眼十年过去了，云儿却一次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于是他只能想个办法，让他们的孩子，主动去见云儿，或许见的多了，云儿就会多想想他。
毕竟这孩子，长得还算像他。
元长老是云掌门的师兄，可惜天赋不够，除了元寿越来越长，功法修为样样都不及当年的小师弟，于是也不来前山和弟子们玩儿，整日里窝在后山和野猴子们一起修行。
斟茶弟子拽着元长老从匆忙回浮云峰：“长老，掌门吐得厉害，饭也不吃，您快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元长老被弟子拽得踉踉跄跄：“别扯别扯，小云儿多半就是烤鸭吃多胀肚子了，他那小徒弟是不是又给他上供了？”
斟茶弟子焦急地说：“不是，掌门和小师弟吵架了，吵得可凶呢，都把小师弟赶下山了。”
元长老跌跌撞撞地冲上浮云峰，问：“掌门人呢？”
斟茶弟子愣了一下：“掌门，掌门？”
掌门遇见腾空，旁若无人地穿过蕴霁山的结界，冲到了京城里。
他可不想让全蕴霁山都知道，堂堂云掌门怀了身孕。
落地之处正好有一家药铺，他整理好衣冠，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掌柜，来二两红花。”
二十年前，他被叶朝洵留在白骨乡里，出不去，走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无人求助，无法阻拦。
只能……生下了那个孩子。
可如今，他决不能重蹈覆辙，更不能……更不能承受，给自己的儿子生子的屈辱。
他要打掉这个孩子。
药店的伙计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人白衣玉簪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目光就不友善了起来，不耐烦地问：“几个月了？”
掌门低头看着自己白衣下已经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偷偷用幻术遮住了。
若是白骨乡那一夜怀上的，如今应该……应该是……
他说：“大概……三个月了吧。”
伙计一边翻药柜一边说：“几个月都不知道，人家姑娘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衣冠禽兽。”
蟠龙殿里，太子整理了这月账目，说：“父皇，太医院有两瓶君恩露对不上账，儿臣明日便去太医院，查出是否出了家贼。”
叶暠宣轻咳一声：“父皇，我拿的。”
太子差点把账本捏烂了：“六弟你……”
皇上漫不经心地说：“君恩露是后宫的东西，给妃嫔催情助孕用的，你拿去做什么？”
叶暠宣说：“回父皇，儿臣有心上人了。”
皇上说：“你喜欢什么人，和朝礼司说一声纳入文霄殿就是。”
叶暠宣说：“儿臣惭愧，那人如天上皓月，轻易不可揽入怀中，儿臣……用了些非常手段，请父皇见谅。”
太子捏着账本，看着面前父慈子孝的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恨，暗暗地冷笑一声，一点一点松开账本，狼毫蘸着靛青划掉那笔错账，温声说：“六弟想从内司取什么东西，让下人们记一笔便好，今日若不是六弟也在蟠龙殿，内司那群人，少不得要被父皇责罚了。”
叶暠宣敷衍地抱拳：“对不住对不住，前几日我去太医院抓伤药，顺手就拿了一瓶，皇兄勿怪。”
太子咬着后槽牙微微一笑。
这时，一个文霄殿的侍卫走进来，低声再叶暠宣耳边低语了几句。
叶暠宣脸色微微变了，起身说：“父皇，儿臣告退，皇长兄，皇弟告退。”
皇上悠悠道：“什么事，在朕面前还要咬耳朵？”
叶暠宣笑道：“不瞒父皇，我那心上人要跑了，儿臣再不追，您就没有小儿媳了。”
皇上又好气又好笑：“去吧，别闹出什么动静来。”
叶暠宣急匆匆地跑了，连礼都未行全。
太子低着头继续看账本。
皇上说：“怎么了，觉得朕对你六弟过分纵容了，心中不平？”
太子低头说：“儿臣没有。”
皇上说：“你若是也想一生做个闲散王爷，那探花郎，朕即刻召回京中还你，如何？”
太子慌忙跪下，颤声说：“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他虽然惊惧不安，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欢喜。
父皇宠溺六弟，又把柳文继赏给了三弟，竟是因为对他期许最高，只因他的储君，便不可像弟弟们那般肆无忌惮地追求私情。
父皇这是……是在提醒他，他仍然牢牢坐着储君之位，三弟或者六弟，都不过是殿前小丑罢了。
皇上说：“行了，你也下去吧。”
太子说：“是，父皇。”
太子退下，宫人把桌案上的账册书卷整理好，装箱封存，等太子殿下再入蟠龙殿时方能开启。
陈公公换了新茶：“陛下可是乏了？”
皇上看着桌上的那枝海棠。
蕴霁山封山之后，禁军也无法再入蕴霁山为他折花，这支海棠已经摆了半月，枯萎得不像样子了。
他说：“朕刚才见小六眉眼的喜色，只是忽然想到，若是当年，朕听闻云儿回来，便派兵攻入蕴霁山，把云儿带回宫中，就锁在这蟠龙殿。朕日日对他好，求他原谅，讨他欢喜，如今……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掌门不耐烦地问：“你都找了半个时辰了，红花是什么稀罕物件，能让你找这么久？”
小二在后面库房里嘟囔：“这等……这等要人性命的毒物，平日里少有人买，我当然要多找一会儿。”
掌门下意识地捂住小腹，别扭地按住了。
真小二已经昏倒在角落里，阿千穿上了小二的衣服在库房里乱翻，靠在窗边低声说：“殿下知道了吗？”
窗外黑衣人回应道：“殿下正赶过来，把人拖住。”
掌门等不了了：“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换家药房买。”
阿千急匆匆捧了一包药出来：“客官，客官你别急啊，这不就是拿给您了吗。”
掌门拿过那包药，扔下银子看也不看地就要走。
阿千急忙阻拦：“客官，您的药引子还没带呢？”
掌门皱眉：“什么药引子？”
阿千胡言乱语：“红花打胎会死人的，需要多一位药引同煮，才不会连大人的命都丢了。”
掌门也没有打过胎，也不通药理。他只是看过戏，后宫戏里常常说起红花，凡是妃嫔争宠，必有红花。他有些茫然：“没听戏文里说过……”
阿千说：“戏里的故事，怎么能当真呢？”
掌门问：“那药引是什么？”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年轻公子温润如玉的声音：“缺一腔情深，能让师父留那孩子一条性命，同我回家。”
掌门回头，看见叶暠宣逆着光走进来，手中折扇轻轻合上，年轻的眉眼有些悲伤地看着他：“师父……”
阿千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叶暠宣伸出手，拿过了掌门手中的那包药，说：“师父，我学会包饺子了。”
掌门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叶暠宣说：“我派人守在蕴霁山四周，您一出来，我就派人跟上了。”
掌门又羞又怒：“那你怎么知道……知道我要……”
叶暠宣叹了口气：“师父，我说了，您别生气。”
掌门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却也猜不到是哪里被人动了手脚。
叶暠宣说：“那日在白骨乡里，我给师父的避孕药，是假的。”
掌门眼前一黑，伸手愤怒地一掌打在了叶暠宣胸前：“孽障！你……你……”
他一掌打出去，原以为这个皮猴子似的小混账会躲开，没想到叶暠宣结结实实受了他一掌，连真气都没运，登时被打得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缓缓滑落，仰头对他笑：“师父……咳咳……师父消气了吗？若不消气，徒儿让你再打一回。”
掌门顺手拎起药店里的杆子劈头盖脸打上去：“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小混账！ 我打死你！ 我打死你！！！”
叶暠宣也不躲，就让师父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像是小时候他闯了祸，被师父拎着晾衣杆满浮云峰追着打一样。
那些轻微的皮肉之苦，都泛着甘甜。
掌门打得手都抖了，眼中绝望得有泪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孽障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
叶暠宣抓住杆子，顺着爬上去，抱着师父的细腰，靠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撒娇：“徒儿做都做了，师父再生气，也没有办法了，对不对？”
掌门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俊脸，看着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手中的竿子掉在地上，他深深地呼吸着。
他的儿子，对他生了绮念，耍了心机，布下局，要把他据为己有。
可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恶狠狠地训斥：“把药还我！”
叶暠宣说：“没有药了，这包是安胎药，我让阿千拿给你的。”
掌门转身往外走。
叶暠宣撑着墙站起来，说：“师父，京城所有药房里的红花，我已经全部买走。一刻钟前，我以医药司的名义下令收缴焚烧九州全部红花，若您执意要走，我就把天下的红花田也一并烧掉。”
掌门回头怒视：“你！”
叶暠宣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温柔又悲伤地看着他的师父：“师父，我不逼你，也不会强迫你生下这个孩子，你只要看着我，你说你对我没有丝毫的情意，说你厌烦了我，再也不想见我。只要你说出这句话，我立刻回宫，此生都不会踏入蕴霁山半步。”
掌门气得发抖：“混账……你个小混账……”
叶暠宣靠近过去，缓缓地单膝跪下，仰头温声说：“师父，你说得出口吗？”
掌门气海丹田中乱作一团，胸中痛得快要呕出血来，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上睫毛颤抖，一滴一滴地滚出泪来：“本座……本座有何说不出口，本座对你……”
二十年前的白骨乡，他在诛心草中生下了这个孩子。
孩子刚降生的时候，小的像只幼猫，软趴趴地在他怀里笑。
石像说，它从未见过出生便笑的婴儿，这个孩子，脾气真好。
他拖着病体，从白骨乡冲杀出来，与石像搏斗，同煞鬼厮杀，与风雪赌命，把那个小小的孩子藏在怀里，好像那是他三百年来最珍贵的宝物，哪怕耗尽修为，哪怕元寿将至，他也要把这个孩子带回蕴霁山。
蕴霁山的花长得很好。
他想让他的孩子，也看一看。
那个在他怀里打滚的孩子，眨眼睛就成了翩翩少年，如此俊美，如此温柔，虔诚地捧着他的手，等他说一句此生永诀。
他说不出口，他怎么说得出口……
那是他……愿意拿命去救的孩子啊。
掌门在门边摇摇欲坠，京中太阳很好，照得他脊背发烫。
叶暠宣微微勾起被打肿的唇角，说：“师父，你为什么不说？”
掌门睫毛上掉下一滴泪，他绝望地摇头：“你会后悔的……叶暠宣……你会后悔的……”
叶暠宣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天边一老头御剑而来，急匆匆地喊：“云师弟！云师弟你跑什么！”
掌门惊慌失措，迅速给叶暠宣的脸施了个幻术，挡住被他揍到青肿的模样，恶狠狠地说：“敢让别人知道一个字，我扒了你的皮！”
元长老是掌门的师兄，他们那一辈的兄弟，就他俩修为最好，活得最长。
元长老到底天分差了些，不想小师弟那样几百年来长生不老，他须发已经花白。修仙之人须发越白，大限便越近。
掌门冷漠地走出去：“你不在后山喂猴子，嚷嚷着找我干什么？”
叶暠宣恭敬地行礼：“弟子暠宣，见过师伯。”
元长老对掌门说：“还不是你，下令封锁蕴霁山，自己却跑出来了，斟茶被你吓的不轻，这是怎么了？过来师兄给你把把脉。”
掌门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用不着，我就是肉吃多了。”
元长老书：“斟茶可是说你已经半月没有进食了。”
掌门皱眉：“你怎么这么烦？”
元长老呆滞了一下：“啊？”
掌门把羞耻难堪隐藏在冷脸之下：“放心，在你大限将至重新投胎之前，本座一定要升仙给你看。”
元长老摸了摸胡子，说：“可你就是很久没吃……”
掌门对叶暠宣说：“我要吃烤鸭。”
叶暠宣说：“师父若是腹中不适，吃些清淡适口的也好。”
元长老的目光落在掌门肚子上，深深地凝视着。
三百年的师兄弟，他还没见过小师弟有腹中不适的时候。
掌门生怕被师兄看出端倪，咬着牙说：“本座想吃，你就去买。”
叶暠宣拗不过师父死要面子，只能去买了烤鸭和酱饼，三个人就在街边找了个小摊。掌门为了表现自己胃口好，又要了一碗馄饨。
叶暠宣轻摇着折扇，有些担忧地看着师父。
掌门面无表情地吃着，一口一口啃馒头似的吃的鸭腿，又一勺一勺囫囵吞着馄饨，吃得风卷残云。
元长老心疼：“小师弟，咱蕴霁山的厨子做饭是有多难吃，封山半个月，就把你饿成了这样。”
掌门吃完了馄饨和烤鸭，举着酱饼冷冷地看向元长老：“好了，你可以放心走了吗？”
元长老摸着胡子叹气，站起来轻轻拍拍叶暠宣的肩膀：“给你师父吃点好的，他嘴馋。”
叶暠宣温柔笑道：“请师伯放心，弟子会好好照顾师父的。”
元长老御剑腾空，非回蕴霁山继续静修去了。
掌门一动不动地看着元长老的仙光消逝在夜空里，捂着肚子猛地全吐了上来，他吐得天昏地暗，连小摊的长凳都坐不住，竟狼狈地瘫坐在了地上。
叶暠宣急忙过来搀扶：“师父！师父！”
掌门不停地吐，吐到最后，竟吐出了血来。
做馄饨的小贩吓得不轻：“客官！客官您没事吧！咱小店的馄饨可都是上等猪臀肉……”
掌门原本已经好些了，又被恶心得吐出一口血来。
叶暠宣拿了一锭银子给小二，温声说：“走远一些。”
小二拿了银子跑了，叶暠宣把掌门从地上抱起来，小心地那帕子擦着师父嘴角的污渍和血迹：“何必和师伯逞这个强。”
掌门沙哑着说：“那老猴子精明得很，又精通药理，若是被他发现一点苗头，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叶暠宣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那师父日后有何打算，必是不能再回蕴霁山了。”
掌门还没有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皱眉苦思：“大不了我另找个地方修行。”
叶暠宣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不如……随我回宫？”
掌门冷笑一声，解了幻术，看着徒儿鼻青脸肿的样子，支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九州天下，就皇宫里灵气最弱，魔气最重，我就算找个坟头修炼，也比去宫里好。”
蟠龙殿里烧着檀香，皇上说：“长云塔修的如何了？”
负责修缮长云塔的俞大人深跪在地，说：“回陛下，已修到五十三丈高，还在加高。”
皇上抬起头，问：“离天还有多远？”
俞大人额头有冷汗：“回……回陛下，遥遥未及。”
皇上叹了一声：“修了十年，也不过修了五十丈，朕归天那日，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们修完。”
俞大人急忙叩头：“陛下恕罪，五十三丈已是自古以来最高的通天之塔，再加高实在不易，臣等……已竭尽全力了。”
皇上说：“尽力了，你们都尽力了，朕……又何尝不是尽力了。三个月，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长云塔，必须修至天高，若不能，你也修仙去吧。”
俞大人还要再说话，皇上大袖一拂，批折子去了。
陈公公说：“俞大人，请吧。”
俞大人欲哭无泪，哆哆嗦嗦地退下了。
他走出蟠龙殿，穿过御花园正要离宫，却遇见了二皇子正在栽花。
俞大人躬身行礼：“微臣见过二殿下。”
二皇子自幼体弱，这都三伏天了，也穿着一身严严实实的软绸白衣，坐在凉亭下捧着温水，教小太监们种花。
看见他，二皇子温柔浅笑：“是俞大人，好久未在京中见过俞大人了。”
俞大人说：“劳殿下挂念，微臣蒙陛下隆恩，在裕州做些杂事。”
二皇子说：“俞大人是父皇亲信之人，所做之事，定不会是杂事。”
俞大人苦笑。
二皇子好像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话多了，温声说：“是我不该问，俞大人莫要为难。”
俞大人说：“谢殿下体谅。殿下这是种了什么花？”
新翻的泥土里栽着几支光秃秃的树枝，一片叶都没有，更看不出是花。
二皇子慢条斯理地说：“父皇前些日子说院里花香熏人，他不喜欢，我便派人去长夜山挖了几株味道清淡的花来，古书上说，这叫君子剑，是当年剑圣易瑾瑜弃剑之处长出的花，父皇应该会喜欢。”
俞大人叹道：“二殿下当真是风雅谪仙人。”
二皇子垂首莞尔：“真仙人便在蕴霁山上住，俞大人这样说，当心仙人听到，心中不喜，不愿再护佑我叶氏江山了呢。”
俞大人差点吓出冷汗来，慌忙又跪下：“殿下恕罪。”
二皇子轻声说：“把长夜山来的君子剑也给俞大人包一只，俞大人，这花很好养，若日后养得好，可要记得请我过去赏花。”
俞大人不敢再多说了，拿着二殿下赏赐的一条小树枝，匆匆忙忙走了。
掌门找了个地方修炼，是天堑山里的一个小山沟。
虽然破败了些，但也算是依山傍水。
这地方极为隐秘，除了那个跟屁虫似的倒霉徒弟，根本没人找得到他。
掌门随便搭了个草屋暂住着，修仙之人本就对衣食住行没什么欲望，他爱吃烤鸭，已经是十分出格的行径。
叶暠宣蹲在小溪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掌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烦躁地闭上了。
片刻之后，那小蠢货可怜巴巴地坐在了门口：“师父，我肋骨被你打断了两根。”
掌门回想起自己那一掌，确实用力不小，他咬了咬牙，冷冷地说：“活该。”
叶暠宣半真半假地撒娇：“我吐了好多血。”
掌门睁开眼睛，看见叶暠宣的胸口全是血迹，应该已经是在小溪边洗过了，可仍然殷红得触目惊心。
到底……到底是自己孩子。
掌门冷冷地说：“过来。”
叶暠宣乖乖地过去，蹲在了床边。
掌门停止了打坐，起身下床，不耐烦地说：“你躺着。”
叶暠宣乖乖躺在床上。
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再调戏师父了，若是他脸皮薄的师父生气再给他一章，他怕自己真的死过去。
掌门咬咬牙，伸手粗暴地扯开了蠢徒弟的衣服，把整个上半身都赤裸出来。
当年那个被他揣在怀里的小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大，肩膀平整宽阔，胸肌匀称结实。
掌门狼狈地别过脸去，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让说服自己，这是孩子，这就是个孩子，乱想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碰叶暠宣的胸口，少年人的肌肤比他烫。
肋骨确实断了两根，被他一掌打断的，还好没有戳进肺里。
掌门熟练地隔着皮肉把断掉的肋骨对准，用自己的修为慢慢接起来。
叶暠宣有些好奇地笑问：“师父，你不是仙人之体吗，师伯说你三百年从未入过凡世，怎么也会这接骨的手法？”
掌门脸色白了白：“闭嘴。”
二十年前，当他冲破重重关卡逃出白骨乡时，伤痕累累，已经记不清自己断了几根骨头。
他在大雪中摸索着给自己接骨，一根……一根……隔着皮肉捏起来，用仅存不多的法力勉强修好。
他不敢拿太多的力气给自己疗伤，因为他还抱着一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如果没有真气护着，会冻死在长秦关外的风雪里。
叶暠宣轻轻握住了掌门的手，低声说：“师父。”
掌门闷闷地说：“干什么？”
叶暠宣说：“你是不是仍觉得，你对我只是师徒之情，没有其他。”
掌门说：“你以为还有什么？”
叶暠宣说：“我有一个办法，师父可以试一试，对我究竟是师徒之情，还是有了别的。”
掌门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想试……
他对叶暠宣，就该是师徒之情，最多是父子之情，怎能有别的，苍天……也不会允许他生出别的念头。
这是何等不堪的爱意，就算想一想，都该遭雷劈。
叶暠宣说：“师父让我蹭蹭，我不进去，除非师父求我。若师父求我，那师父便要承认，你对我，也有情，好不好？”
掌门很久都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叶暠宣再接再厉：“师父，好不好？”
掌门一巴掌拍过去：“滚蛋！”
这小王八犊子到底哪里学的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居然把他当傻子骗。
叶暠宣一计不成，倒也不灰心，还是温柔地笑：“师父，你是不是在害怕？怕你也对我动了心，你不想承认，是不是？”
掌门冷冷地说：“再说一句我把你两扇肋骨全打断。”
叶暠宣闭嘴了。
叶暠宣被他师父揍的不轻，趁机赖着不走，在掌门修炼的小草屋里住了下来。
掌门闭目修炼，叶暠宣就漫山遍野地打野味，一时间天堑山中飞鸟走兽皆迎来无妄之灾。
腹中的孩子让掌门颇为难受，经脉真气都不似往常，修炼起来十分痛苦。
他真气运转不到一周，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哆嗦着去按住小腹，运功只能断了。
那个逼他怀孕的小混账是个权势在握的皇子，居然下令销毁天下的红花，非要逼他把孩子生下来。
掌门自幼在蕴霁山长大，不知凡间都有何物。只有一回，只有二十年前他去京城找叶朝洵的时候，在街上听过一出戏，讲得是前朝后宫嫔妃争宠，皇后给贵妃下红花，让贵妃没了孩子。
于是他记住了红花，知道红花会让腹中的孩子被打掉，可别的……他却再也不知了。
掌门握紧了拳，等叶暠宣那个小混账伤好了，他就再揍一顿。
长大了，翅膀硬了，居然敢对他连蒙带骗的，要让他生出孩子来。
若是……若是日后叶暠宣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会觉得他这个父亲，淫贱不堪，恶心至极吗。
居然会对自己的儿子，动了凡心。
屋外有人，掌门没有防备，只以为是那个小混账回来了，有气无力地捂着肚子冒冷汗：“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一股魔气，伸手还未幻出长剑，抬头却不见人影。
山谷中的灵气仿佛被什么吞噬掉了大半，竟稀薄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掌门挣扎着下床，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看到。
远远的，叶暠宣拎着两只野鸡回来：“师父，实在找不到野鸭了，烤鸡您凑合着吃口如何。”
掌门收剑回掌心，面无表情地说：“不吃了。”
难道刚才真的是他被肚子里的小王八蛋折磨出了错觉？
天堑山比邻东丘，就算有什么东西，也该是妖气才对，怎么会有魔气出现？
魔物都被南廷军营拦在南荒，不可能出现在邺州。
叶暠宣说：“师父，怎么心神不宁的？”
掌门招招手：“过来。”
叶暠宣走过去：“师父。”
掌门抓起叶暠宣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把叶暠宣的虎口都咬出血来了。
叶暠宣：“嘶……师父，要不你还是直接打吧，这么咬，我怕你隔着呀。”
掌门说：“少废话。”
他沾着叶暠宣的血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一个符：“行了，走吧。”
叶暠宣问：“这是何物？”
掌门冷笑一声：“拿你的血给我补身体，行不行？”
叶暠宣摇头莞尔：“师父您玩的高兴就好。”
那是连心咒，魔气出现在邺州，或许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叶暠宣的。
如果南荒的魔物有意入侵中原，那叶暠宣这个可能接管南廷军营的受宠皇子，很有可能是他们下手的对象。
这道符能替叶暠宣分担一部分魔物的攻击，也会随时提醒他，他的蠢徒弟是不是遇险了。
接下来的几天，掌门没有再觉察到那股魔气。
叶暠宣在门外小溪边煮着安子粥，一大锅东西还挺香。
掌门心中烦闷，恨不得拿剑逼着小混蛋还他红花，可他却又知道，叶暠宣早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气，根本不会被他威胁到。
打也没有用，杀又舍不得，他竟被这个小混蛋死死握在了掌心里。
叶暠宣在学包饺子，桌案上全是他包失败的面皮和馅，已经包了很久，只勉强包出三五个还能看的，下锅一煮，又成了肉丸汤。
掌门看着自己的小腹，好像比怀着叶暠宣时鼓胀得更厉害些。
他也不知道凡人受孕是何模样，只是羞于看到自己鼓起的小腹，整日用幻术遮掩着。
叶暠宣煮好了粥，端进来，温柔地半跪在掌门膝边：“师父，吃点东西好不好？我煮的粥很清淡，不会让你吐上来的。”
掌门闭目说：“本座是修仙之体，吃不吃都无妨。”
叶暠宣轻轻抚上了师父的小腹，低声说：“那我们的孩子呢，他也不吃吗？”
掌门羞愤至极，咬着牙说：“把你的手给我拿开！”
叶暠宣乖乖拿开手，端着粥捧上去：“喝一口，师父，就喝一口，好不好？”
掌门缓缓睁开眼睛，那周确实熬的清淡适口，不会让他想要吐出来。
他看了很久，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给你生个孩子吗？你是皇子，天下女子都会愿意为你生，为何偏偏要缠着我？”
叶暠宣说：“我的心意说过了无数遍，师父总是不信，我不喜欢别人，这辈子，就喜欢你。”
掌门拳头握紧了。
少年人炽热的温柔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心，明知道有违人伦，明知道如此不堪，他却……他却好像要被打动了。
被破开城墙，被攥住魂魄，被炽热地拥入怀里，二十年来丝丝缕缕的父子情谊，居然被一夜荒唐搅合得地覆天翻。
他缓缓说：“叶暠宣，你要是只想要个孩子，本座……本座给你生出来便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一年光景，本座寿元已近无限之境，根本不在乎被你耽搁的这一年时光。”
叶暠宣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先喝粥吧。”
掌门喝了一口粥，忽然间又察觉到了那股魔气靠近，他下意识地伸手握剑，那股魔气却又飘远了。
叶暠宣也察觉到了，说：“这气息像是南荒来的。”
掌门说：“你最近不要乱跑，我在附近布了阵，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什么东西能靠近了。”
叶暠宣说：“我听师父的。”
掌门闭目探查四方动静，可腹中的孩子实在是个大累赘，不过片刻，他就冷汗津津，只能收回神识继续休息。
叶暠宣轻叹一声，去外面忙了。
他坐在小溪边，腰间的荷包里就装着一包堕胎药，药是太医院特意调配的，流胎不伤母体，比红花要好得多。
只是……一直没有告诉师父。
那个孩子，是他机关算尽坑蒙拐骗来的，在宫里，他学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心机手段。他的师父单纯如稚儿，只要略施小计就能骗大了肚子。
可如果……如果师父真的不愿意，哪怕他费尽心机，师父还是不愿意，他也不忍再逼迫下去了。
一道人影闪过，隐隐有魔气靠近，叶暠宣下意识地拔剑挥出。
来人急忙停住：“殿下是我。”
叶暠宣皱眉：“阿千？”
阿千跪地行礼：“殿下，陛下急诏。”
叶暠宣又感应了一下，并非发现阿千身上有魔气，他收剑回鞘：“什么事这么急？”
阿千说：“属下不知，应是大事。”
叶暠宣说：“师父现在身体不便，我离不开，你留在这里照顾他。”
阿千说：“请殿下放心。”
叶暠宣回到房中，说：“师父，我回京几日，你要不要回蕴霁山去，这里荒山野岭的，连个给你做饭的人都没有。”
掌门平静地说：“本座辟谷，滚。”
叶暠宣把自己的折扇放在了桌上，沉默了很久，解下荷包也放下了：“师父，这是太医院调配的去子药，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给你。”
掌门猛地睁开眼：“什么事？”
叶暠宣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吃，我怕你出事。”
掌门心口猛地一颤，一股说不出滋味苦辣酸甜涌上来，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叶暠宣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他，那也一定要让我看着你吃下去，让我知道你身体无碍，好不好？”
掌门说：“好。”
叶暠宣微微笑起来：“我信师父。”
他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知道，他的师父单纯重诺，只要答应了他，就一定会等他回来。
叶暠宣走了。
掌门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去拿荷包里的药。
里面有一枚小小的朱丸，看不清有什么药材。
他捏着药丸放到嘴边，犹豫了许久，还是放下了。
他答应过叶暠宣了，等叶暠宣回来……再吃。
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掌门把药丸放回荷包里，系在了自己腰间。
叶暠宣走了半日，天黑的时候，掌门正在打坐，却听见了外面有打斗声。
他拎着剑出去，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边打边喊：“云掌门请回屋静修，我是六殿下手下暗卫，六殿下命我在此护掌门清静，任何人不得靠近！”
另一个年轻男人焦急地喊：“我乃蕴霁山弟子，奉长老之名来照顾掌门，叶暠宣都只能算我师弟！”
掌门定睛一看，才发现另一个人，是他昔日门下弟子，白凌霄。
白凌霄几年前被下咒，失控误伤了他，他一气之下就把人踢到了前山，不许白凌霄再上浮云峰半步。
阿千愣了一下，还是收手问掌门：“云掌门，此人当真是您蕴霁山弟子？”
掌门心情有点复杂：“老元怎么会让你来。”
白凌霄收剑跪地，喉间竟有些哽咽：“弟子……弟子愧对掌门，只想拼尽一切弥补当年误伤掌门一事，若掌门不肯原谅弟子，弟子……弟子此生，也只能自绝以谢弑师之罪。”
荒野空谷中的风吹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掌门看着跪地的弟子看了很久，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滚回去。”
白凌霄低着的头轻轻颤了一下，哽咽叩首：“师父……”
掌门说：“连噬心咒都抵挡不了，本座不喜欢心智这么脆弱的徒弟。”
白凌霄抬起头，眼底隐隐泛着魔气：“那叶暠宣呢？”
掌门惊了一下，拔剑质问：“你身上的魔气……”
白凌霄缓缓站起来，一步步靠近逼问：“叶暠宣呢？他被白骨乡的幻境迷惑，对师父做出了何等逾越之事，师父为何不将他赶走？就因为他是皇子？还是因为高洁清贵的云掌门，竟和自己的徒弟有了私情！”
掌门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你……你胡说什么！胡说些什么！”
白骨乡中的事，只有他和叶暠宣知晓，连他的师兄和贴身侍奉的斟茶都不知道。白凌霄早已被驱出浮云峰，又怎会……怎会知道如此隐秘之事？
白凌霄眼底魔气渐渐散开，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暗紫的魔气之中，他痴痴地笑着：“师父……好师父……云掌门，弟子追随师父已有百余年，视师父如仙人。竟不知道，师父雌伏于他人身下的模样，也那般的妩媚动人。”
掌门对着阿千吼：“跑远点！”
当年白凌霄被下噬心咒，他也并非气恼到要把人逐出师门的境界，前山灵气不如浮云峰充沛，修行自会慢些，却有九州难寻的清明之气，可令人淬炼心智，安气凝神。
他把白凌霄赶到前山，原是想让这徒儿静下心来重筑根基，否则心智如此易破，将来必入魔道。
没想到白凌霄在前山这些年，心智坚毅未见长进，竟被魔气入侵到了这等地步。
来不及多想，掌门挥剑向白凌霄胸口刺去。
魔气侵体，破绽便在膻中穴，此穴一破，魔气必受重创。
可腹中胎儿却在出剑刹那阻拦了真气运转，这一剑轻飘飘地擦过去，被白凌霄轻易躲开，反手攻向掌门颈间。
掌门腾空而起，旋身踢向白凌霄的头，厉声喝到：“孽徒！还不悔改！”
白凌霄抬起小臂挡住这一击，仍是邪笑：“师父功力大减，可是因为被叶暠宣破了身子，童子功便散了？”
掌门幻出双剑，攻势更急更厉，他不能让白凌霄再说下去，那些旖旎的错事，只是听见一个字，他便觉得荒唐难堪至极。
白凌霄是掌门收下的第一个亲传弟子，掌门授业从不藏私，招数功法能教则教，当年对白凌霄也算是尽心竭力。
如今，他亲手交给白凌霄的剑法，竟被他的徒弟尽数还在了他身上。
白凌霄一剑破开掌门防御，当年掌门赠他的宁微剑上附着魔气，狠狠撞在了掌门胸口。
掌门真气运转断断续续，竟被打飞出去，踉跄了数步才堪堪止住，喉咙里翻涌着天甜腥味，被他好面子地强行咽下去，冷笑：“好……学得真好，这八荒剑法你已自行钻研透彻，日后，怕是用不着本座再教了。”
白凌霄收剑回臂后，一身魔气凛冽如风：“师父，弟子此来，也不是要取你性命，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掌门拎着剑冲上去，沙哑着冷笑：“本座就是功力全废了，也有本事自己清理门户！”
白凌霄狂笑着，手中宁微剑一片魔气，大笑道：“师父，你成不了仙了，千秋万载，你也成不了仙了！”
掌门一剑过去：“你要是喜欢，我会让你在蕴霁山的后牢里看着本座飞升那天！”
白凌霄边打边说：“是错的，师父，你所求的仙道，本就是错的，你若是随我走，我带你去见真正的通天梯！”
掌门冷笑：“白凌霄，本座的修仙道，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他厉喝一声，剑上仙气如龙出沧海，咆哮着攻向这个孽徒。
白凌霄被这一击正中胸口，惨叫着跌出数丈远。
掌门收剑回掌：“白凌霄，本座问你一句，你是被魔气蛊惑了心智，还是早已自己入了魔道？”
白凌霄沙哑地笑着：“师父……好师父……你问得出这句话，就不知道，我是为何吗？修仙之路，千百年见不到天光，您已是人间修为最高深之人，可您何时才能升仙呢？仙诀上的话，您还信吗？”
掌门走过去，半蹲在昔日的徒弟面前：“那我就杀了你吧。”
白凌霄狂笑，忽然暴起，挥剑向掌门的小腹刺去。
掌门回剑格挡，真气却又半路岔了，竟没有挡住，宁微剑上的一缕魔气侵入了他腹中。
白凌霄笑得更狂了。
掌门顿觉浑身剧痛，眼前一片模糊：“你……”
白凌霄拎着剑缓缓起身，倒是不急着杀师父了：“血魔咒，师父，你也许久未见了吧。”
掌门手中的剑都握不住了：“你和曼砂城皇族有勾结……”
阿千要上前：“云掌门！”
掌门厉声怒吼：“别过来！”
叶暠宣的这个手下就是个凡人，别说阻拦白凌霄，就是靠近这魔物七尺之内，都会被侵蚀躯体魂魄而死。
阿千急得要命：“云掌门……”
掌门腹中剧痛，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看不见白凌霄要干什么：“白凌霄，你要是恨本座把你赶下浮云峰，就杀了我试试。”
叶暠宣匆匆回宫，下马就进了蟠龙殿：“父皇，何事急诏儿臣入京。”
皇上不在蟠龙殿，只留了一个小太监，说：“六殿下，是蕴霁山的元长老有急事要见您。”
叶暠宣愣了一下，看到元长老就站在蟠龙殿里，急得胡子都快薅秃了。
他问：“元长老有何事？”
元长老说：“白凌霄失踪了，有弟子在他房中发现了曼砂城的信物，上面还沾着魔气。白凌霄是小云儿的弟子，这个时候他跑哪儿去了？”
叶暠宣脸色微微变了：“白师兄又与南荒又勾结？”
元长老说：“谁知道呢，要先找到小云儿，他的弟子，要他自己处置。”
叶暠宣忽然想起来，在天堑山里时，师父曾经行为诡异，还问他有没有察觉到魔气靠近。
他猛地想明白了，那几日师父隐约察觉到的魔气，竟是……竟是白凌霄。
元长老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白凌霄去找云儿了？”
叶暠宣捏着虎口的伤，猛地又撕出血来。
元长老急忙御剑：“小云儿在何处，快带我去！”
叶暠宣说：“开不及了，我先回去。”
元长老说：“你怎么回……”
话音未落，他却看到叶暠宣虎口的血迹流出了一个符咒的形状：“连心符？”
连心符分子母，母符可为子符承受一般伤害，子符可瞬移至母符身边。
叶暠宣早就看出师父给他下的是什么咒，只是惦记着师父脸皮薄，于是未曾揭穿。
掌门已无力反击，他四肢百骸都痛得厉害，腹中更是翻江倒海似的痛不欲生。
白凌霄举起剑：“师父，永别了。”
掌门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试图保住元神。
宁微剑缠着魔气落下来，掌门刚要闭眼，却见一道寒光从天而降，一剑穿透了白凌霄的胸口。
白凌霄怒不可遏，回手斩向执剑之人。
叶暠宣怒吼：“阿千，带我师父走！”
掌门仰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人，有些恍惚。
在白骨乡中，他剜心取药的时候，他的徒弟也是这样从天而降，不管不顾地一剑斩在石像是，要带他回家。
阿千冲过来扶起掌门：“殿下，此人十分厉害，你快走，属下为你和掌门断后。”
叶暠宣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这是我大师兄，你对付不了，快走。”
白凌霄狂笑：“叶暠宣，凭你？就凭你，也敢和师兄打！”
掌门低低地说：“快走……叶暠宣……他已入魔，你不是他的对手……他已……”
一阵剧痛再次袭来，掌门踉跄着跪倒在地。
叶暠宣急忙伸手保住掌门：“师父！”
白凌霄趁机挥剑刺向叶暠宣，他剑势极快，身形竟如鬼魅一般，叶暠宣出剑慢了半步，剑身已近三寸，若他此时避开，宁微剑必会一剑要了掌门的命。
掌门看到了，八荒剑法是他教的，看白凌霄出剑的手势，他便知道剑会落在何处。
可他一身真气混乱不堪，已经无法再替徒弟格挡，只能狠命地要把叶暠宣推开：“小心！”
叶暠宣却紧抱着他，旋身一晃，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这一剑。
长剑从胸口穿过，堪堪未曾触碰到掌门的脸。
鲜血从血槽中淌出，一滴，一滴，落在了两人相拥紧贴的地方。
叶暠宣轻声说：“师父，我回来了。现在，你可以吃药了。”
掌门漆黑如墨的瞳孔颤抖着，看见那柄长剑从徒儿的胸膛里穿胸而过，又被身后的那人用力一拧，血肉筋脉，被搅烂成一团。
叶暠宣脸上的温柔笑意还未褪去，就僵在了脸上，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倒了下去。
掌门颤抖着扑向叶暠宣，沙哑着怒吼：“叶暠宣！叶暠宣你个蠢货！凡人之体……凡人之体为何要替本座挡剑，你一个凡人，为什么要给本座挡剑！”
可他的蠢徒弟却一句顽皮话都不会再说了，凡人的躯壳何等脆弱，心脏一破，人便没有救了。
掌门用力捂住叶暠宣的胸口，恍惚不觉自己有泪掉下来：“小混账……小混账，本座不用你挡剑，你别给本座惹麻烦，我就心满意足了。谁需要你挡剑？谁需要你拿命来还我！！！”
可叶暠宣不动，也不说话。
他输进去的真气尽数石沉大海，止不住血，也叫不醒人。
掌门沾满鲜血的手捧起那张年轻俊美的脸，掉着泪沙哑着说：“我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醒过来……叶暠宣你个小混账，你醒过来啊！”
白凌霄执剑又要攻来。
掌门抱着徒儿的尸体悲痛欲绝，百年修为竟随着入体的魔气一同喷涌而出，一声怒吼，一掌拍碎了白凌霄一身筋骨经脉。
这一掌下去，他全身卸了力，踉跄着倒在了叶暠宣身上。
叶暠宣流出的血，比他当年在白骨乡剜心时流的还要多。
二十年前的白骨乡，是叶朝洵教会他凡人之乐，教会他俗世之情，也教会他人心凉薄善变，情深总不抵江山。
可他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从天而降拼死救他的人，是叶暠宣。
一次是叶暠宣，两次……也是叶暠宣。
这个当年差点要了他命的孩子，二十年后，用自己的命，护他周全。
掌门不停地掉着泪，紧紧抱着叶暠宣冰冷的尸体疯狂输送着真气：“小混账……你别死……你死了，这世间还有谁护着我，我还能护着谁……”
元长老率领着蕴霁山弟子匆匆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掌门抱着叶暠宣不肯松手，明明已经脱力晕厥，却还在不停地给叶暠宣输送真气，给一个心脏已经碎裂大半的凡人，死死保着最后一线生机。
元长老急忙上前，想要把掌门扶起来：“小师弟。”
掌门却警惕地睁眼睛，眼底浮着氤氲魔气。
元长老咽下口水：“小云儿，你被魔气入侵了，快随我回蕴霁山为你驱除魔气。”
掌门喉咙轻轻颤了很久，勉强吐出两个字：“不行……”
元长老快急疯了：“小云儿……再晚你就要入魔了！”
掌门苍白的唇微微开合着：“只有……只有我用魔气催动仙力才能保住叶暠宣的命，不能……不能驱除……不能……”
元长老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弟子们，低声说：“你可是蕴霁山的掌门，若是入了魔道，让蕴霁山如何在修仙界立足，弟子们又如何才能有心思修行。”
掌门只是摇头：“不行……不行……”
他虚弱不堪，四肢百骸都痛得要命，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来。
他能感受到叶暠宣仅存着一点生机，必须要魔气催动仙力才能维持，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无法再顾及旁人如何想。
泪水也沾染了魔气，落在地上时，草木枯萎，露出一片黄色的焦土。
元长老急了。
云师弟是古往今来修行最好的人，修仙界八山十九派，都在等着蕴霁山的掌门得道成仙，为各门派之表率。
元长老站起来，怒吼一声：“过来把掌门抬回蕴霁山，给他疗伤！”
弟子们一拥而上，伸手就要搀扶：“掌门。”
“掌门回山吧。”
“掌门……”
掌门虚弱无力的手臂眼看就要被拉起来，他一声怒斥，把十余子弟全部震开：“都别过来！”
元长老只好拔剑：“就是绑，也要把掌门绑回蕴霁山。”
掌门踉跄着把叶暠宣的尸体抱起来，一步一步后退着往河边走，他一身是血，满脸泪痕，语气飘忽又狠厉：“别过来，都别过来……”
元长老眼见师弟眼底魔气越盛，心急如焚：“师弟，你可是蕴霁山的掌门！”
掌门摇头，泪水和着血流下去：“我不做了，掌门我不做了，我徒弟死了……为我死的……”
他的孩子死了，那个出生的时候就在笑，二十年来也总在逗他笑的孩子，死了。
从前，是叶朝洵不爱他，把他扔在白骨乡里自生自灭，回宫又纳美人新妃。
可叶暠宣爱他，为他穿过无心崖，为他迎战白凌霄，为他……而死。
若是这么爱的人，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死，他还做什么掌门，他还修什么仙……连爱他的人，都要死了。
元长老痛心疾首：“小云儿，凡人能活多少年？六十？七十？不过也就四十年后，他就该死了，可你呢？你会成仙，往后千秋万载，你会位列仙班。若是为一介凡人入魔，他又能陪你多少年！”
掌门喉咙轻颤着，掉着泪说：“元师兄，你修行已有四百年岁，可有人真心愿意护你，为你赴死。”
元长老张了张嘴，说：“小云儿……”
掌门说：“若是修仙路上要踩着挚爱之人的尸骨，那我，不修也罢。”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师兄再说话，御剑而起，抱着叶暠宣消失在了山中密林里。
元长老又气又急，剑都扔了：“这个傻子！”
弟子们捂着胳膊腿从地上爬起来：“长老。”
“长老，我们怎么办？”
“长老，掌门会去何处？”
元长老怒气冲冲：“我怎么知道他要去何处？传我命令，蕴霁山所有弟子御剑出身，一切灵气充沛可以修行的地方都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你们掌门绑回来！”
掌门并没有走远，他还在天堑山中。
叶暠宣伤得太重，几乎已经看不到生机，他必须要就近找个地方给他的徒儿疗伤。
掌门被腹中胎儿牵扯，御剑不出半里路就当空坠下，勉强拖着叶暠宣进了一处山洞，苦撑着不让自己的真气断开。
叶暠宣虽然跟着他修行过几年，可终究是凡人之躯，心脉既碎，只能靠旁人续命。他的真气一断，叶暠宣当即就会魂魄离体，再无生还可能。
他一手捂在叶暠宣胸口伤处续着真气，一手仓皇抚着叶暠宣的脸，沙哑虚弱地说：“小混账……小混账我在和你说话，为师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叶暠宣依旧毫无反应，连脉搏都静止着，无论谁来看，他都应该是死了。
可掌门不能让叶暠宣死，他心中一狠，变换心法，把白凌霄注入他身体的那缕魔气用仙力催生滋长。
那缕魔气顿时如星火遇风，疯了一般在他奇经八脉中烧起来。
掌门自幼修习仙法，体质与这魔气相克，痛得独自惨叫一声，掌心涌出大股魔气。
他虽痛得喘不上气来，却发现叶暠宣空洞的身体如遇甘霖，肉眼可见间泛起了生机。
掌门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忽然猛地一痛，鲜血从白衣下渗出来，叶暠宣胸前的伤，却好了大半。
掌门这才想起，他给叶暠宣下了连心咒。
叶暠宣静静地躺在他大腿上，胸口的伤在魔气护佑之下缓慢地愈合着，那颗被白凌霄拧碎的心脏，支离破碎着慢慢跳动起来。
掌门顾不得给自己疗伤，把一身仙力皆化作魔气，全部注入到叶暠宣身体里。
叶暠宣的心脏越跳越稳，苍白的脸都好像渐渐有了血色。
掌门眼睛里还掉着泪，却止不住笑起来：“有救……小混账还有救……他还有救……”
叶暠宣在他大腿上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掌门一眼，沙哑着低声说：“师父……你身上为何有魔气。”
掌门按着叶暠宣的胸口继续输魔气：“别动。”
叶暠宣这才发现掌门是在用魔气给他疗伤，虚弱地试图组织：“师父，你再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
掌门眼中平静地淌下泪来，笑着说：“你要是死了，本座才是真的要走火入魔。”
叶暠宣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师父的脸。
师父不肯看他，闭上了眼睛。
叶暠宣想要抬起手，逗一逗他的师父，可那一剑实在伤的太重，他暂时没有什么力气了，便只能低低地说：“师父，我给你的药呢？”
掌门说：“落在草屋中了，那里现在有蕴霁山的弟子守着，我不方便过去取。”
叶暠宣轻叹一声：“师父，那药，可没有第二颗了。”
掌门紧紧握着拳：“别想那么多，先养伤。”
叶暠宣努力扭动脖子，不管不顾地在掌门鼓起的小腹上亲了一口：“没机会反悔了，师父，这个孩子，你一定要给我生下来。”
话音刚落，他就熟练地闭上眼睛准备挨揍。
每次戏弄师父都要挨揍，他已经习惯了。
可他闭着眼睛等了很久，却直等到师父微凉的手，带着些风雪的冷香，轻轻地落在了他脸上。
他听见了师父淡淡的，轻柔的声音：“好。”
叶暠宣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师父，进欢喜得有些痴了：“师……师父，你……你答应徒儿了……你是不是答应徒儿了！”
掌门闭上眼睛，不想让天地草木看见他眼里的情愫，他说：“你为我挡剑昏死的时候，我便发过誓了，若你能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说话算话。”
蕴霁山的掌门，说话算话。
他们在山中养了一段时日，那些魔气虽能治疗叶暠宣的身体，但并不在他体内长住，只要掌门松手，便会尽数散掉。
掌门无法，只能暂时把魔气留在自己身体里，每日为叶暠宣输送一些。
叶暠宣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掌门却觉得自己隐隐入魔的迹象越来越强烈。
不过他还能压制。
魔气一物，若心智坚毅，便不会被吞噬。
他自问，还忍得住。
叶暠宣揽着师父的身子，指尖若无其事地把玩着师父的发，低笑着说：“师父，那你还要回蕴霁山吗？”
掌门说：“回个屁。”
叶暠宣低声说：“那就随我回宫吧。”
掌门微微僵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远处，说：“非要去吗。”
叶暠宣说：“我已经禀告过父皇，我心悦一人，要娶他回文霄殿。”
掌门睫毛轻轻颤着，竟有些惶恐了：“他知道是我？”
叶暠宣笑道：“未曾提起是师父，凡人重纲常，若我说要娶师父回家，怕朝中有人参我一本德行有亏。”
掌门缓缓松了口气，说：“我在别处就好。”
叶暠宣撒娇着说：“可我想和师父日夜厮守在一块儿。”
掌门皱眉：“我如入宫，你名声……”
叶暠宣握着掌门的手腕，俯身轻轻吻了一口：“所以弟子斗胆，求师父委屈些，换个身份随弟子入宫，可好？”
掌门问：“你想要本座变成什么身份？”
皇宫里乱做一团，皇上在蟠龙殿大怒：“小六儿到底去了哪里？你们这些做护卫的是干什么吃的！”
阿千跪在地上低头说：“回陛下，殿下只让我等先一步回京，等他解决了私事，自会回来，还会……还会带儿媳和皇孙来给您请安。”
皇上气也不是，急也不是：“这混账小子，朕说过多少遍，他喜欢谁，告诉朝礼司娶回来便是。”
有太监匆匆进来：“陛下，六殿下回宫了，还带了一位女子。”
皇上愣了一下：“他真的有心上人？”
他的小儿子从小谎话连篇，哪怕没必要的事，也非要扯谎戏弄别人。他根本不信这小混账是追心上人去了，只以为小六又拿谁做幌子，去办什么差事了。
太监说：“是，陛下，六殿下还让太医院开了安胎药。老奴偷瞧了一眼，那女子小腹微微隆起，看着，三月有余了。”
皇上扔了奏折：“荒唐！皇妃定要知礼节有教养，怎么能未入家门先有了身孕，小六莫不是被什么烟花女子迷了眼！”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阿千也不敢吭声。
皇上问阿千：“你天天跟着小六，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阿千低头说：“六殿下的私事，属下……属下也不知。”
皇上不悦地说：“人已经进了文霄殿吗？”
太监说：“是。”
皇上问：“住在何处？”
太监说：“就住在六殿下的寝室之内。”
皇上摇头：“荒唐，荒唐！”
外面响起一声通报：“陛下，朝礼司内监朱喜求见。”
皇上沉声说：“让他进来。”
朱喜低头进了蟠龙殿，撩起衣摆跪下：“老奴朱喜，参加陛下。”
皇上说：“你也是为了文霄殿来的？”
朱喜说：“是，陛下。六殿下方才传话给朝礼司，要以正皇妃之礼迎娶一位女子，八字名讳已送过来了。老奴没敢应声，来问陛下，朝礼司该用什么规格的礼，来迎这位皇妃。”
皇上说：“那女子的家世查到了吗？”
朱喜摇头：“老奴只知道她叫箬云，连姓氏都没有，六殿下说她是一位隐士的高徒，自幼在深山长大，不谙世事也不喜繁琐礼节，仪式不走也无妨，赐给皇妃的东西可一件都不能少。”
皇上都要被气笑了：“宣那民女来见朕，朕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能把朕最聪明的儿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公公说：“老奴这就去请箬云姑娘过来。”
皇上又想了想，说：“罢了，此事朕出面，倒像是朕多事。小六如今尚在宫中没有单独开府，照理此事归皇后管，你去问皇后，如何布置吧。”
朱喜说：“是，陛下。”
皇上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阿千，说：“你也回去，告诉小六，自己小心。”
他心中实在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让他心机深沉眼高于顶的儿子，动了真心。
文霄殿里的宫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殿下要娶皇妃了。”
“那皇妃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尚未婚配，就住进了文霄殿里。”
“不止呢，方才我见太医院来过人了，准皇妃已经怀有身孕三月有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怀的。”
“陛下怎么会让一个未婚陪就有身孕的女人嫁给六殿下做正妃？”
“我偷瞧了一眼，准皇妃生的也没有多么倾国倾城……”
掌门正在运功修行，试图把体内的魔气逼出，却总也不成。
经脉运功断断续续，殿里殿外还有一群宫女太监当他是聋子，叽叽喳喳地胡说八道着。
掌门有些烦躁，伸手隔着一道门，就要把最近的一个太监打晕过去。
真气飞到一半，被叶暠宣挡下。
叶暠宣刚从太医院回来，身上全是药味儿，温声问：“谁惹师父不高兴了？”
掌门说：“太吵。”
他修为颇高，方圆百尺的地方虫鸣鸟叫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别说这些叽叽喳喳的宫女太监们。
叶暠宣说：“宫中侍奉的人多，不如浮云峰那么清静，师父要是不喜欢，我让他们都闭嘴就是。”
掌门站起来，说：“先不管那些，我的烤鸭呢？”
叶暠宣拍拍手：“上膳。”
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着鎏金木盘，把白瓷的碗碟一样一样摆在文霄殿的大桌上。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足足二十三样。
掌门站在桌边皱眉：“我的烤鸭呢？”
叶暠宣牵着掌门的手，对宫女们说：“都下去吧。”
宫女们应声退下，他才拉着掌门在座位上坐定，指着面前的一盘菜说：“这就是御膳房做的烤鸭。”
掌门看过去，不高兴地皱着眉：“这怎么吃？”
烤鸭被片成了薄片，一片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盘里，旁边小碟子里有八中蘸酱，还有加了桂花的细米粥。
叶暠宣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烤鸭，蘸了一种酱料，递到掌门唇边：“师父请。”
掌门皱着眉咬住那片肉，没等咀嚼几下，肉就没了，他说：“这有什么意思？鸭腿呢？我要啃鸭腿。”
叶暠宣说：“宫中脍精，所有肉都是选最肥嫩之处切薄片才能让主子们入口，今日我把侍女们都赶出去了，师父尝尝这八样酱料您最喜欢哪样，日后若是有下人看着吃饭，只可选一位酱料辅佐入口，否则不雅。”
叶暠宣半跪在地上温声劝：“师父，我知道你不喜欢，可宫中耳目众多，弟子身份特殊，总怕被人抓到把柄。我明日便派人偷偷出宫为您买刘老头的烤鸭，绝对皮脆柔嫩，香气扑鼻。把门一关，您就在这里捧着啃，好不好？”
掌门没忍住笑了：“噗嗤。”
叶暠宣松了口气：“师父笑了就好。”
掌门说：“难为你还有点孝心，算了，本座就勉强吃点吧。”
叶暠宣递上筷子：“御膳房的手艺还算不错，师父尝尝，若是有喜欢的菜，让他们多做几次。”
掌门吃饱了饭，拎着剑往外走。
叶暠宣急忙追上去：“师父你要去哪里？”
掌门说：“练功。”
叶暠宣无奈地笑笑，说：“好，我陪您练。”
按说京中除了禁卫和皇子，妃嫔是不可带兵刃的。
可他的师父在深山里自由惯了，这女子装束宫中规矩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他也不忍让师父过的太拘束。
文霄殿外连着御花园，掌门寻了处空地，便开始练剑。
他旁若无人地在花下舞剑，蕴霁山修行只为升仙，而非搏命，他的剑法也仙气飘飘，翩若惊鸿，并无杀伐戾气，倒像是剑舞，十分赏心悦目。
叶暠宣靠墙看着，阿千递过一杯茶：“殿下。”
叶暠宣说：“我师父舞剑，好看吗？”
阿千抬头看过去，只见花下舞剑的人，是个素衣的女子，长发半挽着，露出纤瘦白皙的脖子，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珠干净清冽，顾盼流光，那模样虽说不出倾国倾城，却也清丽动人。
阿千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眉眼中看出蕴霁山掌门的样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殿下你……”
叶暠宣说：“嘘。”
阿千闭上了嘴。
叶暠宣说：“师父现在叫箬云，我给他起的名字。”
阿千叹为观止：“殿下……手段惊人。”
叶暠宣摸着自己胸口那块一寸大的疤痕，说：“你懂什么，这是真心换真心。”
阿千说：“那您当初预备……”
叶暠宣摆摆手：“散了散了，别让人看出端倪。”
掌门收了剑，说：“叶暠宣。”
叶暠宣说：“云儿，在宫中要叫夫君，被人听到容易出事端。”
掌门皱眉：“宫里怎么这么麻烦，过来，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剑法还记得多少。”
文霄殿的掌事太监低声提醒：“殿下，不妥。”
叶暠宣接过剑：“本殿下与自己的爱妻切磋一番，有何不妥？谁要是觉得不妥，大可找父皇告状，大不了我搬出去立府住便是。”
太监不吭声了。
叶暠宣说：“云儿，我可多年没有好好练剑了，点到为止，好不好？”
掌门敷衍地点点头，他只是实在不喜欢被人围观着自己练剑，好像他是个猴子。
可他答应了叶暠宣入宫，也不能转身就跑，不如就让叶暠宣陪他一起当猴子。
蟠龙殿里，皇上看着折子：“去看过了？”
陈公公说：“远远地看了准皇妃一眼。”
皇上问：“什么样的人？”
陈公公说：“江湖气重些，不懂宫中礼数，不过六殿下还是用心教的，应该慢慢会学好吧。模样倒是端正，也不像勾栏里的狐媚子，有些清贵的意思。”
皇上冷笑一声，说：“清贵？勾栏里什么样的养不出来，为了讨好这些贵公子，就往清贵里养。要讨好半老头子，就往娇俏里养。若是有人喜欢，他们连皇后样的都能养出来。”
陈公公说：“陛下恕罪，老奴离得远了些，也未曾看清楚。只是看那女子身形剑法，倒像是真有些功夫的，是否彻查她的家世？”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小六自己心里有数，皇后那边怎么说？”
陈公公说：“皇后允了，以正皇妃之礼迎娶箬云姑娘。不过皇后娘娘也说了，毕竟是未曾婚配的正妃，常住文霄殿不妥，应当另辟住处，待大婚之后再入文霄殿。”
掌门再次把叶暠宣打得节节败退。
叶暠宣笑着招架：“打不过了打不过了，云儿饶命。”
掌门还是有点别扭这个称呼。
叶暠宣说要给他起个假名的时候，他说了随便，不过是个用几年的假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
偏偏叶暠宣开始一口一个叫他云儿，叫得他十分别扭。
当年白骨乡里，叶朝洵也是叫他云儿。
父子两人的声音太像了，偶尔在耳边响低低地一声，他会觉得自己做梦了。
掌门收了剑，有些嫌弃地看着他的徒弟：“多少年没好好练功了？”
叶暠宣笑道：“公务繁忙，时间少了，”他把剑扔给阿千，“以后你陪皇妃练剑。 ”
掌门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问阿千：“你是他的贴身护卫？”
阿千说：“跟着六殿下讨口饭吃。”
掌门说：“那我说的话，你听吗？”
阿千恭敬地说：“那是自然。”
掌门偷看了叶暠宣一眼，他的徒弟正在看花架上的飘香藤。
掌门塞给阿千一块碎银子，低声去：“去杨树街给我买一只烤鸭，一碗羊杂汤，两个硬面火烧，再要一包韭花酱，晚些时候偷偷放在文霄殿的房梁上，不许告诉叶暠宣。”
阿千睁大了嘴巴和眼睛：“…………”
掌门拍拍他的肩膀：“快去，我饿了。”
叶暠宣摘了一捧花过来：“去吧，做的隐秘些，再多买一串柿饼。”
阿千领了命，飞快地溜走了。
叶暠宣用新开的花编了一副小小的手串，轻轻套在掌门腕上：“知道你武功盖世，但这是宫里，不要离开文霄殿，不要到处乱跑，如果闷了就告诉我，我带你出宫去。”
掌门看着偌大的皇宫皱眉：“哪里也不能去？”
他从前常常出入皇宫，看看他的傻徒儿在宫里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又被人暗杀。
他武功高绝，进出皇宫像逛自家后院，向来是来去自如，如今……怎么反而不能逛了。
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叶暠宣说：“皇后来了，你去殿里装睡，我来应付。”
掌门也懒得多事，拎着剑回文霄殿里练心诀去了。
叶暠宣在门口迎着皇后：“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是皇上的发妻，亦是太子的母亲。
她年少便由先帝赐婚嫁与当时的太子，总是面色冷肃，不喜不悲，无怒无嗔地管理着后宫二十多年，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活成了“皇后”二字。
皇后说：“起来吧，本宫听说宣儿要娶妻，还是个民间女子？”
叶暠宣说：“是，母后。”
皇后说：“本宫想见见她，今晚请她来凤仪宫赏花，不知宣儿可舍得？”
叶暠宣笑了笑，彬彬有礼地温声说：“回母后，儿臣舍不得。”
皇后脸色难看了下去：“怎么，还未正式册封，就连本宫都不见了？”
叶暠宣说：“母后恕罪，云儿山野间自在惯了，宫中规矩还未学会，儿臣怕云儿冲撞了母后，不如日后再说。”
皇后不阴不阳地冷笑一声：“罢了，就当本宫热脸贴了冷屁股，来人，把给准皇妃的礼物呈上，咱们回吧。”
掌门在文霄殿里闭目练功，可外面的声音，他其实听得很清楚。
这孩子没白养，虽然心机深沉了些，可就算在宫里，也是尽力护着他的。
叶暠宣走进来：“云儿，看看皇后娘娘送你了什么好东西。”
掌门闭着眼睛说：“没兴趣。”
叶暠宣说：“珊瑚簪，白玉如意，金步摇，猫眼石……算了，不过是宫中给准皇妃份例的东西，没什么新鲜玩意儿。”
掌门说：“我的烤鸭还要多久。”
叶暠宣揽着掌门的肩膀：“阿千轻功绝顶，一会儿就来了。”
掌门习惯了之后，觉没得这宫里的日子也没有多么不适应，他整日在文霄殿里闭门不出，手痒了就拽着叶暠宣陪他练剑，饿了就让阿千去市井中给他买吃的。
除了宫中秽气太重不利修行，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股魔气却压不下去了，在气海丹田中隐隐作痛，牵扯着腹中的胎儿也总是折腾。
掌门皱着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别闹。”
蟠龙殿里，皇上漫不经心地看着长云塔的新图纸，问：“小六儿那边如何了？”
陈公公说：“回陛下，准皇妃并不爱出门，倒是六殿下的那位侍卫常常出宫买些吃的。御膳房送去的膳食，常常一筷子不动地端出来。”
皇上冷笑一声，说：“如此清高，连御膳房都瞧不上？”
陈公公说：“或是准皇妃怀着身孕，口味也怪异了些，非要民间那些粗陋之食材能入口。”
皇上说：“做皇家的儿媳，就要守皇家的规矩。从今天起，让御膳房做妃子们孕期进食的例膳，派个人看着她吃完。”
这天，阿千出宫买酱猪蹄和酸辣豆腐还未回来，叶暠宣去了兵部调南廷军营的卷宗。
掌门嫌烦，把一应宫女太监全赶到殿外，自己清清静静地运功，试图清除掉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点魔气。
一轮小周天运转，那缕残存不多的魔气似乎就快要被尽数逼出身体，忽然外面响起一声尖利的吆喝：“御膳房请准皇妃用膳——”
掌门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已经有杀气。
可那群倒霉太监却恍若不觉，推开门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盘一盘一盅一盅地摆开：“准皇妃，这是御膳房做的例膳，为皇孙特意做的，请您一定要吃完。”
掌门冷冷地说：“不吃。”
太监弓着腰笑容满面地劝：“宫中后妃皇妃有了身孕，都要吃这例膳，才好保重身体。您若不吃，要是皇孙有了什么闪失，陛下可是要向御膳房问罪的。”
那一天，是景元二十七年年，夏。
天气很热，内司正往各处送着冰块。
文霄殿里一声巨响，御膳房送例膳的太监和一盘盘的饭菜汤水全被震出来，惨叫着在御花园里摔了一地。
身在兵部的叶暠宣眉毛跳了跳，他合上手中的卷宗，说：“这些都抄录一份，送到文霄殿里。”
兵部文书说：“是，殿下。”
等他回宫的时候，文霄殿已经乱成一团。
阿千匆匆迎上来：“殿下，出事了。”
叶暠宣捻着扇子边走边问：“什么事？”
阿千说：“御膳房送来了妃子孕时的例膳，皇妃不吃，御膳房的大太监刘芳非要皇妃吃，皇妃生气了，就把他们连人带锅碗瓢盆一起扔出去了。”
叶暠宣皱眉：“不过一顿饭的事，怎么闹成这样？”
阿千苦笑：“刘芳被扔出来，跑去蟠龙殿告状，陛下又让御膳房送来一桌，皇妃还是不吃，又扔出去了。这都第三回了，各宫里都派人来看热闹，连太后的人都过来了。”
叶暠宣最担忧的是他的师父现在怎么样了：“云儿人呢？”
阿千说：“皇妃还在文霄殿里，送例膳的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端盘子等着。”
叶暠宣说：“你进去拿吃的哄哄云儿，我去趟蟠龙殿。”
阿千心惊胆战：“殿下，您还是先去见见皇妃吧。”
叶暠宣说：“云儿不想吃，就一定不会吃，此事的症结在父皇。说是什么例膳，他只是不喜欢这天下有人不听他的命令罢了。”
阿千更加心惊胆战了：“殿下，小心隔墙有耳。”
叶暠宣摇着折扇，说：“行了，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蟠龙殿里，皇上正改着长云塔的图纸，问：“那女人吃了吗？”
陈公公说：“回陛下，准皇妃未曾用膳，又把御膳房的人打出来了。”
皇上冷笑一声：“好暴烈的脾气。”
陈公公低着头，说：“陛下，是否让御膳房回去。”
皇上说：“她不是喜欢摔吗？让御膳房继续做，她摔一份，御膳房就做一份，什么时候她乖乖吃完了，这件事才算了结。”
陈公公说：“是。”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低声说：“陛下，六殿下求见。”
皇上说：“不见。”
小太监说：“六殿下要汇报军情。”
皇上冷笑一声，扔了笔：“他要是敢提一句私事，朕就扒了他的皮，让他进来。”
叶暠宣进了蟠龙殿，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说：“你有什么军情要汇报？”
叶暠宣说：“儿臣去查了南廷军营的卷宗，发现南廷军营这些年军费大增，守将卫客东却一直不曾向京城要银两。”
皇上说：“你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叶暠宣说：“京中有魔族中人。”
皇上说：“朕知道。”
叶暠宣无奈，半撒娇半求饶地说：“父皇，云儿不懂宫中规矩，我慢慢教他就是，再折腾下去，御膳房就没人传膳了。”
皇上手中的笔却微微顿了一下：“你叫她什么？”
叶暠宣说：“我的心上人，箬云，我叫他云儿。”
他偷看着父皇细微的表情，总觉得有些古怪，可他对是父皇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一眼也看不出太多情绪来。
皇上漫不经心地说：“既是来求情的，就不必多说了。例膳可以不吃，但她怀着皇孙，宫外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好。”
叶暠宣说：“谢父皇宠爱云儿，儿臣先回文霄殿了。”
皇上摆摆手：“去吧。”
叶暠宣随口问：“父皇，你画的是什么？”
皇上说：“再问，朕就让御膳房做十个月的例膳日日送到文霄殿。”
叶暠宣憋着笑退下了。
皇上放下笔，说：“蕴霁山这些日子有什么动静？”
陈公公说：“封山的结界开了，蕴霁山弟子放出来不少，似乎是要开始入世历练了。”
皇上说：“文霄殿那个准皇妃，朕想见见。”
陈公公说：“老奴这就去把人请来。”
皇上说：“不必，安排一下，朕远远地看一眼便好。”
陈公公也不问是为何，低头说：“是。”
叶暠宣进了文霄殿，殿里一片狼藉，御膳房的宫人还捧着膳食在外面候着。他说：“回去吧，父皇说了，以后例膳就不必送过来了，分两个厨子来文霄殿，单独给准皇妃备膳。”
宫人们手都快酸了，听着这话终于松了一口气，谢恩退下了。
叶暠宣走进寝室里，却不见掌门的踪影，他有些无奈地站在那儿喊：“云儿，云儿——别生气了，来吃烤鸭。”
阿千低声说：“殿下，皇妃去树上了。”
叶暠宣回头，才发现院里那棵高耸入云树冠茂盛的梅花树里，藏了一缕垂下的白衣，随着风轻轻摇曳，模样竟有些委屈。
叶暠宣驱散了下人，跳上树轻轻落在枝叶间，拨开翠绿的枝叶，果然找到了掌门。
掌门盘腿坐在一处树杈上，闭目修行，过腰的长发也没束起来，就那样随意飘在枝叶间，一袭薄薄的白衣松散地裹在身上，衣摆垂到了树枝下。
明明是盛夏三伏天，日头高照着，掌门身上却一滴汗也没有，精致的眉眼鼻唇，修颈锁骨，肌骨仿佛寒玉雕琢，雪般的色泽下隐隐透着冷香。
叶暠宣穿过枝叶小心翼翼地爬到师父身边，孩子气得把头拱进了师父怀里。
掌门闭着眼睛说：“干什么？”
语气也听不出有多生气。
叶暠宣说：“闻着师父身上香，想凑近些闻闻。”
掌门说：“都走了？”
叶暠宣说：“都走了，师父，文霄殿里现在就你我二人。”
掌门缓缓吐出一口仙气儿，说：“吵。”
这个字听着，竟真的有些委屈了。
叶暠宣轻叹一声：“以后不会了。”
掌门说：“嗯。”
叶暠宣说：“下来吧，酱猪蹄都凉了。”
掌门长袖一挥，翩然落地，带着一缕冷香进了门，嚷嚷着问阿千：“绿豆冰还凉吗？”
叶暠宣摇头莞尔，也跟着跳下来，去冰匣里拿凉着的绿豆冰。
他的师父啊，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再大的发脾气也发不了一会儿，给点吃的，就哄好了。
蟠龙殿里，陈公公说：“陛下，打听清楚了，准皇妃平日里不爱与人往来。偶尔会和六殿下一起在御花园练剑，别的时候就不见她出来了。”
皇上问：“她喜欢什么？”
陈公公说：“老奴打听到，准皇妃爱吃刘记的烤鸭。”
皇上笔下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倒是个天真烂漫的小民女。”
陈公公说：“是。”
皇上说：“罢了，让人盯着文霄殿，什么时候见她出来了，朕去瞧一眼。”
叶暠宣并不常呆在文霄殿，京中几位皇子，就他和太子最受宠信，掌管着京中不少实权。如今他又受命去查南廷军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掌门练功之后，抬头看着陌生的雕梁画栋，闻着宫中的熏香，看着一碟一碟切成薄片细丝的吃食，竟也生出了一点如隔三秋的小儿女心思。
在皇宫里，唯一能让他觉得熟悉安稳的，就只剩那个傻徒弟了。
偏偏傻徒弟公务繁忙，没空在他面前乱窜，着偌大的文霄殿，就只剩烦人的吵闹声了。
他腕上戴着一副手环，是傻徒弟拿御花园里的飘香藤给他编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着。
掌门想了一会儿，决定出去摘几朵花来塞上，光秃秃的真丑。
掌门走出文霄殿，到御花园里找那日的飘香藤。
蟠龙殿里匆匆来报：“陛下，准皇妃出文霄殿了，在御花园里赏花。”
皇上搁了笔站起来，又慢条斯理地伸个懒腰，说：“走吧，去看看朕的准儿媳，是个什么模样。”
走出蟠龙殿，沿着石阶慢步上假山亭，就能俯瞰整个御花园。
皇上在亭中坐下，宫人上了茶点，又搬来冰匣送风。
陈公公地上千里镜：“陛下，这个看的清楚些。”
皇上说：“不用看那么清楚。”
陈公公收回了手，说：“是，陛下。准皇妃就在水边，您往那儿看。”
皇上抬眼看过去，只见水边的花架下有人背对他站着，正伸手摘架子上的花。
若说那是女子，身形可能高挑了些。
长发半束，腰间没有系着玉带绣环，只是用一条白色的长带系着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腰后随意打了个结。
那身形为何……为何如此熟悉？
皇上手中的茶杯翻倒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千里镜向花架下看去。
可摘花的人已经隐没在花间，隔着花架的花叶，只能看到一袭模糊的白影，步履翩然地进了文霄殿的大门，再也看不见了。
皇上握着千里镜，把有些轻颤的手，一点一点面无表情地藏在袖中。
他有多少年没有见到他的云儿了？
听说蕴霁山的掌门百年不老，永远都是少年模样，可他却已经快要不记得，云儿的样子了。
二十年来，他命画师画了无数幅画，他让人偷瞧蕴霁山掌门的样子描摹给他。
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却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花下那惊鸿一瞥，好像他又回到了大雪纷飞的白骨乡，他的云儿仰头看着树上的花，干干净净的眼睛里映着天和云，问他，这是什么花。
皇上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他随口编了个名字，云儿就信了。
文霄殿的大门紧闭着，皇上缓缓坐下，平静地喝了口茶：“倒是有几分动人之处。”
陈公公说：“六殿下的眼光，能瞧上的应当不会是凡俗女子。”
皇上眼底一丝波澜都没有：“也没什么特别的。”
陈公公跪下：“陛下恕罪，老奴多嘴了。”
皇上说：“小六去哪儿了？”
陈公公说：“六殿下去查京中魔气的踪迹了，尚未回来。”
掌门在文霄殿里吃了烤鸭，练了功，重新编了一副手串，还去树上做了半日，天都黑了，也不见他的蠢徒儿回来。
阿千傍晚来过一趟，说六殿下追着一道线索出城了，今夜可能回不来，让他先睡。
掌门无事可做，他从来没有这么清闲过。
山中修行苦累，他每日起床修行吃饭睡觉，只觉得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十二个时辰就过去了。
可在宫中，从早上起身，到夜里安眠，灵气稀薄并不适合修行。
傻徒弟又不在，他干熬了一天，就像过了几百年一样久。
文霄殿里的宫人给他拿了些解闷的玩意儿，什么打马棋猜字块儿，他一概不会，也懒得学，越发郁闷了。
掌门也无事可做，干脆早早躺下发呆，却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子时，宫门早已关闭，各宫也下了门阀，一应宫人除了巡逻打更的侍卫，都不可再在宫中随意行走。
这时候，一个黑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文霄殿外，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殿门。
今夜的文霄殿，竟一个护卫宫人都没有。
黑影踩着台阶上楼，进了寝室里。
他知道，今夜的文霄殿里，只睡着一个人。
他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
拨开珠帘，隔着薄薄的床帐，就能隐约窥见酣睡之人的身形。
有些清瘦，抱着被子睡得，睡相很差，和云儿一样。
黑影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心跳微微的有些急促，他伸出手，轻轻掀开床帐，看见了床上那张酣睡的脸。
眉毛又细又黑，修长地展开。鼻子，轮廓，微微张开呼吸的唇，都是他记忆中快要记不清的那个样子。
他焦急地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床上的人却警觉醒来，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他只能匆忙落下床帐，迅速离开了文霄殿。
掌门外衫都没裹就追了出去，拎着剑追出了文霄殿，不依不饶地追杀着那道黑影。
可他不熟悉宫中的地形，竟被甩开了，怒气冲冲地收剑，念着剑诀就要开启无元天窥，非要寻到那人的踪影。
两人你追我逃引起了宫中侍卫的注意，纷纷向文霄殿聚来，大声喝问：“什么人？”
掌门烦躁地甩开试图阻拦他的侍卫：“滚蛋！”
他已经察觉到那人踪迹，是往御花园里逃去了，可这群讨厌的侍卫却把他围得团团转，举着刀剑厉声问他：“你到底是何人？”
不远处响起一个无奈的声音：“大半夜地吵什么呢？”
众人寻声看去，发现竟是叶暠宣回来了，他打着哈欠，满面风尘，像是刚刚骑了一夜的马赶回来的。
侍卫们说：“六殿下，此人半夜在宫中飞纵，形迹可疑……”
叶暠宣说：“那是本殿下的皇妃。”
侍卫们急忙收刀行礼：“皇妃恕罪。可宫中下了门阀之后，皇妃也不可再离开文霄殿，我等因此冲撞了皇妃，还请殿下恕罪。”
叶暠宣穿过密密麻麻的侍卫人群，解下外衫给掌门披上：“云儿，不是告诉你了，不要一个人离开文霄殿。”
掌门看向御花园，那人身手极好，已经再也寻不到踪迹，他冷冷地说：“有人要刺杀你。”
叶暠宣握着师父削瘦的肩头安慰道：“我天天都被人刺杀，没事，宫中禁卫会解决的。”
掌门说：“此人武功极高，今夜文霄殿内所有宫人都被调走了，必是宫中有位高权重的内应。”
叶暠宣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文霄殿，不动声色地说：“我知道了，云儿，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掌门不肯走，有些急了：“此人不抓，他还会刺杀你！”
叶暠宣附在掌门耳边低声撒娇：“师父，徒儿困了。”
掌门绷紧的气息这才慢慢缓下去，皱着眉，无可奈何地被叶暠宣半抱着往回走。
回到寝室里，掌门把房间四处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盘腿坐在了床边。
叶暠宣说：“师父，不睡吗？”
掌门说：“你睡，我守着你。”
叶暠宣轻叹了一声，坐在床边搂着他的师父撒娇：“师父，今夜不会有刺客来了，听话，睡吧。”
掌门固执地说：“他能潜入文霄殿如入无人之境，直到近我身不足三尺，我才有所察觉。如此功力，不得不防。”
叶暠宣轻轻在掌门唇边吻了一口，低喃：“今夜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相信我，好不好？师父~”
掌门心一软，他就是受不了这个小混蛋撒娇。
小混蛋从小就会撒娇，不管犯了什么错，都能软绵绵地撒娇到他没脾气为止。
他惦记着那个半夜潜入文霄殿的刺客，勉强说：“行吧，睡觉。”
叶暠宣一件一件褪下师父的衣衫。
掌门皱眉：“内衫睡觉不用脱……”
叶暠宣咬着耳朵低声说：“怕师父心里有事睡不安稳，我为师父压压惊，可好……”
文霄殿素白的床帐下，掌门内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皱着眉，咬着唇，迷恋的眼睛看着屋顶，唇间溢出细细的呻吟：“嗯……别弄了……嗯……”
叶暠宣低头看了一眼师父腿心的两瓣蚌肉，又掰开肉缝瞧了一眼，低声说：“是有些肿了，徒儿不弄了，去后面插一会儿可好？”
掌门闭上眼睛：“随你……”
叶暠宣扶着胯下的那根东西往掌门后门里插，边捅边说：“师父，徒儿只恨自己没多生出根东西来，才好让师父彻彻底底地快活。”
掌门修长白皙的大腿被迫向两边张得更开，脸上飘着薄红：“再胡言乱语……嗯……就不让你弄了……嗯啊……慢些……慢些……”
叶暠宣低低笑着：“那师父让我吃口奶，我便慢些弄。”
掌门又羞又急，拿这小混蛋没办法，只能自己捏着红肿的乳尖往上送：“吃吃吃，你骑了一夜马也不嫌累，这么久了还没折腾完……嗯啊……”
叶暠宣说：“徒儿馋师父的身子了，馋得要命，便是骑十年的马，也要回来。”
掌门被插肿的雌穴空荡荡地吐着水，紧致的后穴里却艰难地吞吐着徒儿的大东西，一时间他也痴了似的，竟觉得若是徒儿能生出两根阳物一起插进来，那滋味必然比现在更美。
叶暠宣嘬了许久也不松口，掌门有些疼了，虚软无力地抬起手臂敲敲徒弟的脑壳：“还没吃够……嗯……”
叶暠宣恋恋不舍：“师父何时才能出乳？”
掌门迷迷糊糊地想起白骨乡里的旧事，鬼使神差地喃喃道：“大概要七月之后……”
叶暠宣说：“我等着。”
掌门还没咂摸过味儿来，就被徒弟拎着细腰在床上翻了个身，摆成趴跪的姿势，羞耻地翘起白臀。
两个红肿的穴眼在腿间臀缝里露出来，都被插得溢出水来，湿漉漉的水红一片，淫靡不堪。
叶暠宣前几次为了骗师父给他生孩子，总是尽力射进前穴里，如今师父肚子都被他搞大了，他就对师父的后穴越来越有兴致。
他握着师父的腰肢插进后穴里，边插弄边咬着耳朵低声说：“师父，徒儿想射您后面，您夹紧了别漏出来，好不好？”
掌门屁股一紧，柔软的肠肉颤抖着吮吸住那根巨物，不由得回想起被徒弟的浓精一次次射进前穴里时那种滚烫有力的滋味，两股淫水从两处模样不同的肉穴里溢出来，顺着白嫩的大腿流到床榻上，湿了一大片。
若是明日下人们来换床单，定然会以为，是谁昨夜尿床了。
文霄殿进了刺客的事，像一枚石子掉进水里，晃了点涟漪，就再也没了动静。
掌门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做了噩梦，昨夜没有刺客进过文霄殿。
皇上下早朝回来，路过御花园时又看了一眼文霄殿紧闭的大门。
可宫人门都眼尖的跟猴似的，他连第二眼，都不方便再看了。
无论那女子长得有多像云儿，都是他儿子的准妻，他这做长辈的，又是一国之君，怎么能生出畸念。
就算生了，也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回到蟠龙殿里，侍女上来为他宽衣卸冠，皇上闭着眼睛，说：“昨夜文霄殿有什么动静？”
陈公公说：“准皇妃说宫里进了刺客，吵吵嚷嚷了一会儿，可侍卫并未见到有人出入。然后，六殿下便回宫了。”
皇上平静地问：“然后呢？”
陈公公迟疑了一下。
皇上皱眉：“不能说？”
陈公公尴尬地笑着：“只是觉得老奴不该说出口。”
皇上面无表情地说：“说。”
陈公公说：“六殿下与准皇妃一夜缠绵，今天一早派人去太医院拿了玉人膏，被褥全扔了。”
皇上脸色有些难看，不悦道：“胡闹。”
陈公公说：“陛下，六殿下毕竟少年人，小夫妻亲昵温存，也是免不了的。”
皇上面无表情地坐下，深邃冰冷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小民女不是怀了身孕？怀着皇孙还如此不节制，肆意享乐，成何体统。”
陈公公说：“陛下，此事让皇后去训斥便是，您别被小辈气坏了身子，不过是个不知规矩的民女，仗着六殿下喜爱，有些放纵罢了。”
皇上饮了一口漱茶，吐进玉盆中，平静地说：“他想娶，朕也懒得多管。既然要娶正妃，侍妾可选好了？”
陈公公说：“六殿下没有选。”
皇上说：“小六年轻不懂事，皇后也不知道替他张罗着些。”
陈公公说：“老奴这就派人去凤仪宫……”
门外响起一声平静冷漠的声音：“不劳陈公公请了，本宫自己过来了。”
皇上轻轻摆手。
陈公公带着宫人们退下了。
皇后大热天的也穿着一身捂到脖子的皇后=仪服，端端正正地在属于她的地方坐下：“陛下，六皇子的婚事，本宫筹备的差不多了，您可要过目？”
皇上翻着折子：“你办事，朕从来都放心。”
皇后依旧一脸无喜无悲的棺材样：“陛下不看，本宫就告退了。”
皇上抬起头：“皇后，朕不是厉鬼妖魔，不必每次见到朕，都一副想要快走的模样。”
皇后平静地说：“反正陛下也不爱看见我，有看我的眼睛，不如抬头看看蕴霁山，说不定哪天还能在云彩里看见个仙影儿呢。”
皇上脸色铁青：“皇后，你僭越了。”
皇后起身行了个礼，放下六皇子大婚的礼单，飘飘然然地走了。
她走出蟠龙殿，经过文霄殿外墙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问侍女：“御花园里新种了什么花？怎么闻着一股子冷香味。”
侍女小声说：“娘娘，听说是准皇妃爱用一种奇香做胭脂，可好闻了。”
皇后说：“明日去替本宫要一点来，这味儿，本宫闻着喜欢。”
掌门正和他的蠢徒弟在树下学吹箫。
叶暠宣吹了半曲，放下箫，说：“师父，音律可记得了？”
掌门打了个哈欠。
叶暠宣无奈道：“师父。”
掌门摆摆手：“为师最近困，你继续吹。”
叶暠宣说：“困了便去睡，何苦非要学吹箫？”
掌门困得趴在桌子上，低喃：“本座一生所求无一不得，偏偏这首曲子就学不会，不行，不行……”
这时，下人来报：“殿下，凤仪宫送来了您和皇妃大婚的礼单。”
叶暠宣说：“拿过来吧。”
下人把礼单送上来：“凤仪宫的女官还有一句话给准皇妃的。”
掌门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下人行了一礼：“李女官问准皇妃用的是何香料，想为皇后娘娘讨一些做胭脂。”
掌门皱眉：“我哪用什么香料？”
叶暠宣摇头莞尔，说：“去回话吧，皇妃身上的香，本殿下一点都舍不得分给别人，还请母后见谅。”
下人愣了一下：“当真要这么说？”
叶暠宣笑道：“去说吧，母后不会计较的。”
掌门说：“你这个样子，宫斗戏里不出两回就该死了。”
叶暠宣玩笑道：“那该如何说？”
掌门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本就不太懂这些阴阳怪气的争斗，拿着箫敲了敲徒弟的头：“再吹一遍，本座好像是快要学会了。”
叶暠宣看着礼单上的两个侍妾，趁着师父没有注意，若无其事地合上礼单，继续吹箫。
皇上在蟠龙殿里心烦意乱，太子越发胆战心惊，连翻折子的声响都不敢弄大了。
偏偏这时，窗外的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总也不肯停歇。
吹的是一首旧曲子，名叫《清澹月》，是皇上年轻时最爱看的舞乐，讲仙人飞升的故事。
可皇上现在不想听见，他慢慢搁下笔，问：“谁在吹箫？”
陈公公说：“回陛下，是六殿下在教准皇妃吹奏。”
太子说：“父皇，不如儿臣去一趟文霄殿？”
皇上说：“罢了，今日的折子也不用看了，你去你母后的宫中坐会儿吧。”
太子应声退下了。
谁都看得出陛下今日心情不佳，不傻的，就不要去触皇上的霉头。
皇上在蟠龙殿里坐着，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箫声，又是烦躁，又是怅然。
他想起他的云儿了。
二十年的白骨乡里，大雪纷飞，只有云儿那间小屋里总是温暖如春。
夜里燃着烛火，锅里炖着咸肉，那个修行了几百年的仙人，眼瞳里却比茫茫雪原还要明净清澈，笨拙地捧着长箫，跟他学吹那曲《清澹月》。
云儿其实不擅长音律，吹得磕磕巴巴，可他还是会夸云儿吹的真好。
后来很多年，蕴霁山的弟子在京中的酒馆偷偷说，掌门吹箫真难听，偏偏就喜欢吹，整夜吵得满山弟子睡不着觉。
这皇宫里头，妻妾儿女，敬他畏他，恨他爱他，都是和他步步算计，句句斟酌。
唯有那个傻云儿啊，一句谎都说不出来。
皇上低低地笑了，又想起了前几日，把送例膳的御膳房太监打出去的那个小民女，那性情，可真像他的云儿。
模样……也像。
文霄殿里新添了两个少女，都生的清秀动人，温柔妩媚，不和下人们住一块儿，反倒住进了偏殿里。
掌门没看见，叶暠宣也没提起过。
他除了在兵部户部处理公务，回宫就进正殿，陪他的师父聊天亲昵。
掌门正学吹箫，吹得断断续续十分难听，叶暠宣半蹲在师父身边，眷恋不已地轻轻摸着鼓起的小腹。
掌门被摸得痒了，扭腰躲着：“你有完没完？你再摸，他也不会现在就出来。”
叶暠宣说：“师父，我想他了，想亲亲他，抱抱他。他一定和师父漂亮可爱，眼睛像师父一样好看。”
掌门下意识地低头看着叶暠宣，少年人那双温柔的眼睛不像他，更像年轻的叶朝洵一些。
他面上飘过一缕薄红，故作平静地说：“不像。”
叶暠宣隔着薄薄的白衣轻吻了一口鼓起的小腹：“还未见到，师父怎么知道不像。”
掌门捏住徒弟的头，扯着耳朵从自己怀里拽出来：“你要是没事做，就和为师一起练功，看看你剑法都退步成什么样了。”
叶暠宣说：“有师父护着，徒儿剑法如何，又有什么要紧的。”
两人正玩闹着，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通禀：“殿下，有密信。”
叶暠宣恋恋不舍地吻了他的师父一口：“师父等我，今夜玉人膏备足了，定不会再让师父疼。”
掌门又羞又气：“滚吧。”
叶暠宣整理好衣冠，捏着折扇走出文霄殿，问：“什么事？”
阿千说：“曼砂城的间谍有密报传回来，曼砂城有一批魔族进了南关，是卫客东的亲信来南荒一路护送进去的。”
叶暠宣说：“车队截住了吗？”
阿千说：“按照殿下吩咐，烈风谷所有栈道都已摧毁，做成山石滚落的样子，不会露出破绽。”
叶暠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文霄殿的窗户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师父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翠绿的玉箫，正在学着吹奏。
叶暠宣说：“我去见父皇。”
阿千低声说：“可殿下大婚在即，此时离开，怕是皇妃在宫中不好安身。”
叶暠宣说：“南廷军营勾结魔族，若不尽快解决，只怕半壁江山要生灵涂炭。至于大婚，云儿也不在乎那些虚名，”他停顿了一下，说，“阿千，我有件事，必须要你来做。”
阿千跪地行礼：“阿千是殿下的人，刀山火海，但凭殿下吩咐。”
叶暠宣叹了一声，说：“此事，或许会要了你的命。”
阿千说：“但死无悔。”
叶暠宣说：“我这次离京，你不必跟随，就留在文霄殿，不许蟠龙殿中任何人拜访皇妃，也不应所有宫的召见。”
阿千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何，低头说：“是。”
叶暠宣轻摇着折扇，语气温柔又低沉，说：“哪怕圣旨来了，也不许。”
阿千肩膀微微绷紧了些。
叶暠宣说：“此事便是拿你的命堵住文霄殿的门，你若不愿，我不勉强，随我南下便是。”
阿千颤声说：“殿下有命，阿千绝无不愿，定会守住文霄殿，哪怕抗旨杀头，也不会让人踏入文霄殿半步！”
南廷军营的事，叶暠宣经营了三年，借着商道和治水几次南下，就为了打探南廷军营的情况。
南廷军营借着当年景昶宫变，在潺塬城以南扎根渐深，卫家世代传承南廷军营统领之职，几乎成了半壁江山真正的霸主。
皇上早就想收回南廷军营的兵权，却一直无法下手。
南廷军营在南关扎根太深，像是一只野兽，已经在山林中被血肉筋骨养出凶性，再难收回笼子里。
除非……有人原作驯兽者，舍命前去，把野兽带回笼子里。
可这驯兽的路上，会不会被咬断手脚，甚至丢了性命，那就是谁也不知道的事了。
叶暠宣进了蟠龙殿，恭恭敬敬地跪下：“父皇，卫客东接了一队魔族中人进了南关。”
皇上抬起头，冰冷的眼底是有些怪异的喜色：“好，他终于动了。”
叶暠宣说：“儿臣请命南下，替父皇收回南廷军权！”
皇上说：“起来，坐着说。”
叶暠宣起身坐下，父子俩各怀鬼胎，皮笑肉不笑地对视着。
皇上说：“此次南下，必是凶险万分，朕派宫中禁卫暗中随行保护你，若有不测，以烟花为信，他们一盏茶内便会赶到。”
他到底对这个过于聪慧的儿子不放心，要自己的人跟着才行。
叶暠宣笑着说：“谢父皇心疼，那儿臣的烟花去哪里领？”
皇上笑道：“去找禁军统领问，朕哪儿知道这些东西在哪里？”
叶暠宣和他的父皇说笑了几句，领了密旨和令箭虎符，便退下了。
事态紧急，他必须马上出发。
走出蟠龙殿，叶暠宣对身边的亲卫说：“阿千是不是喜欢鱼市上一个姑娘？”
亲卫说：“是。”
叶暠宣说：“今夜派人去那姑娘家，连夜把人送出城，越远越好。离京七百里之后给那一家人留下下银两，让他们隐姓埋名，此生莫要再回京城。”
亲卫不解地问：“殿下，何至如此……”
叶暠宣平静地说：“我此次南下，阿千在宫中多半要死，他为我尽忠，心中必然不愿牵连心上人，我就替他都安置好了吧。”
亲卫低下头：“殿下考虑的周全。”
叶暠宣摇着折扇，说：“把那一家人送走之后，你们也不要问他们要去何方。不许打听，不许跟踪，让他们走的越远越好。”
亲卫越听越心惊：“殿下，您是要……开始了？”
叶暠宣说：“此事不急，皇长兄方才还坐在蟠龙殿中呢。”
亲卫脸色有些白，握紧了手中的刀。
叶暠宣笑问：“怕了？真怕了我就调你换个地方呆，都是小事。”
亲卫急忙说：“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叶暠宣收起折扇：“什么死不死的，走了，本殿下要回宫去哄皇妃了。”
掌门还在和体内的那缕魔气争斗，自从那日运功被送饭的打断，他就再也无法把体内的魔气清除干净。
叶暠宣走进来。
掌门闭着眼睛继续运功。
二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小混蛋在他屋里进进出出，唯有叶暠宣的气息靠近，不会打断他运功。
叶暠宣说：“师父，出了点状况，我要出京。”
掌门眼也不睁：“什么时辰回来？”
叶暠宣停顿了一下，温声说：“今夜不回来了。”
掌门说：“明天什么时辰回来？”
叶暠宣轻叹一声：“明天也不回来了。”
掌门睁开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叶暠宣：“为什么不回来……”
叶暠宣说：“我要去潺塬城，离京千里之远，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师父，好好在这人养着，我让阿千陪你。”
掌门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当年在白骨乡中独自生子，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对，那时茫茫天地只有他一个人，不知什么是孤独。
可文霄殿里人来人往，他想见的人，却要在此时远行，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叶暠宣半跪下，轻轻捻着掌门腕上的手环，那是他用飘香藤编的花环，淡香怡人。他说：“师父，飘香藤凋谢之前，我一定回来。”
掌门说：“我不信。”
叶朝洵也说，沉烟雪梅盛开之时，会回白骨乡见他。
可白骨乡里的沉烟雪梅开了又开，那个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叶暠宣说：“我发誓，若我没有回来，天打雷劈，不得好……”
掌门捂住了那个小混蛋的嘴：“别说了。”
他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发下这般不得好死的毒誓来。
叶暠宣说：“师父不让说，那就不说，好好养着。这文霄殿里都是你的下人，有什么事，吩咐那么便好。”
事情紧急，叶暠宣连刚拿来的玉人膏都没用上，连夜骑马出了京，带着一队亲卫飞奔南下。
掌门没睡着，他在床上躺了半宿，迷迷糊糊地想要回蕴霁山，爬起来却又隔着窗户看见了御花园里飘香藤。
这花能开数月，直到深秋才凋谢。
花还没谢，他应该……再等等。
叶暠宣南下的第三天，蟠龙殿就送了东西过来。
阿千拦着宫门不让进，只把礼物送了进来，居然是一把长剑。
掌门看了那剑一眼，兴致缺缺：“俗物。”
阿千说：“宫中赏赐，多半是金银玉器绫罗绸缎，陛下不知为何要赐剑？”
掌门闭目修行：“我不喜欢，还给他。”
阿千说：“皇妃，陛下赏赐的东西不能退回，您不喜欢，让库房收起来便是。”
掌门不在乎：“嗯。”
送礼物的宫人回了蟠龙殿。
皇上问：“收下了吗？”
宫人说：“收下了，但皇妃没看多久，就派人收进了库房里。”
皇上说：“她不喜欢？”
宫人说：“是。”
皇上嘴角噙着一缕淡笑：“明日早些出宫，去买几样吃食送去。”
第二天一早，蟠龙殿就派人出宫买了些烤鸭酱鹅，带着热乎气儿就送进了文霄殿。
阿千照例捧过来：“皇妃，蟠龙殿赏赐的。”
掌门恹恹地趴在桌子上：“不吃。”
他被肚子里的小孽种折磨得不轻，叶暠宣不在，那个小东西越发能折腾，他五脏六腑都快吐上来了，哪还吃得下东西。
阿千只能把吃食供在正殿里，放了半日才拿去丢掉。
宫人回蟠龙殿回禀：“陛下，皇妃不吃。”
皇上说：“每日从杨柳街买三样吃食，不重样地送进文霄殿，若哪一日她吃了一样，就诏那厨子进宫。”
陈公公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此举……是否不妥？”
皇上平静地说：“那是朕的皇长孙，多照顾些，并无不妥。”
蟠龙殿日日送东西过来，准皇妃从来不吃，全都进了泔水桶。
掌门本来就进了辟谷之境，吃与不吃全看香不香。
傻徒儿一直不回来，他没什么胃口，又被体内魔气和小孽种两面夹击着折腾，更是一口都咽不下去。
一大早，阿千又把新的餐食端进来，也不问了，给皇妃看一眼就准备端走。
掌门趴在床上，喃喃道：“飘香藤要开到什么时候？”
阿千愣了一下，说：“少说要再开三个月吧。”
掌门喃喃道：“那么久啊……”
阿千问：“皇妃，你在想什么呢？”
掌门小声嘀咕：“下点毒，算它自己凋谢的吗？”
阿千摸不着头脑，举着手里的肉火烧，问：“那……您吃吗？”
掌门摇摇头：“不吃，扔掉。”
阿千说：“哦。”
掌门还在看那片花，他的蠢徒弟说，花谢之前会回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在骗他。
他的蠢徒弟擅长说谎，他知道。
蟠龙殿里，皇上铁色铁青：“还是不吃？”
陈公公说：“是，陛下。”
皇上怒声道：“宫膳她不吃，民食也不吃，她是神仙喝露水吗？”
话音未落，皇上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的白骨乡，那个把他从风雪野兽中捡回来的仙人，就不需要吃凡间食物，只饮仙露晨风反而有利于修行。
这些日子，他从未想过小六带进宫里的那个女子是谁。
不过恰好和云儿生的像了些，不过恰好也是山野长大不懂宫中规矩，恰好也喜欢吹箫，恰好……
小六在蕴霁山长到十几岁，或许恋慕自己的师尊，喜欢的女子也是这般仙气翩然的。
可世间哪有这么恰好的事，他的儿子遇见一个女子，模样身段性情，都像极了他爱而不得的那个人。
陈公公说：“陛下，陛下？”
皇上缓缓坐下，问：“小六到何处了？”
陈公公说：“最近的一封信说起，已经进了南廷军营，卫客东此人极难对付，他已经从卫客东的堂弟下手，需要一点时间，来瓦解卫家的铁壁铜墙。”
皇上说：“他那个小皇妃怀着身孕，太医院常去人吗？”
陈公公说：“五日去一趟，准皇妃不喜见人，太医院便去的也不太勤快。”
皇上说：“小六在外办差，死生一线，让太医院去的勤一些，安胎顺气的药也要开上。告诉那个小皇妃，饭不爱吃便不吃，宫里燥热，安胎药还是要吃的。否则若是腹中的孩子出了差错，如何对得起小六。”
陈公公从皇上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丝阴冷，他微微打了个颤，躬身说：“老奴……明白了。”
他退出蟠龙殿，对小太监说：“在这儿伺候着陛下，我去趟太医院。”
小太监说：“是，公公。”
陈公公摇着头叹气，走向了太医院。
他跟随皇上多年，极有眼色，皇上手指尖动一下，他就知道这位天子是喜是怒。
御花园里的那一眼，竟成了孽，这位无欲无情的天子，怕是看上了自己的儿媳。
之前还碍着儿子，不曾有什么动作，如今六殿下身在江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陛下也等不了，竟是就要趁机把儿媳据为己有了。
安胎药，安胎药。
陛下让太医院配的，哪是安胎药。
就是要趁着六殿下不在京中，把准皇妃腹中胎儿打了，才好强占罢了。
潺塬城里细雨绵绵，亲卫打着伞，接着叶暠宣下马车。
叶暠宣说：“这雨下了半月，怎么还不停？”
亲卫说：“回殿下，南方多雨，常常几个月不停。”
叶暠宣淡笑道：“不是什么好地方，早些了结此事，快些回京吧。”
亲卫说：“殿下，皇妃待产，一个人留在文霄殿中，是否有些不妥。”
叶暠宣说：“南廷军营局势一日不稳，父皇就不会硬闯文霄殿，其他的，我信阿千。”
阿千从太医院小侍监手中接过药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谢过，端着药退回了殿中。
掌门看他鬼鬼祟祟，随口问：“你偷吃什么好吃的？”
阿千说：“回皇妃，此药不可用。”
掌门问：“有毒？”
阿千说：“是。”
掌门问：“谁要毒我？”
阿千摇头：“属下不知，但属下跟随殿下多年，宫中有的药材毒物都认得，绝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掌门说：“哦。”
他平日里不饮不食，并不关心是谁要下毒杀他。
阿千去处理了毒药回来，掌门说：“宫中常常这样互相下毒玩儿吗？”
阿千苦笑：“也不是……经常。”
掌门问：“给我下毒，谁能有好处？”
阿千说：“那可多了，陛下虽有六位皇子，可几位殿下的正妻都未曾有过子嗣，皇妃都未大婚，却是第一个有身孕的正皇妃。陛下又正是壮年，头发丝都一根没有黑，各宫都眼巴巴的看着，生怕皇长孙太得宠。”
太医院每日送来的药，阿千都偷偷处理掉。
文霄殿大门紧闭，谢绝访客，谁也不见。
掌门的小腹已经鼓起的很厉害，又被魔气和胎儿困扰，无法施展幻术隐藏。他心中羞耻，越发不喜欢见人。
除了阿千之外，连文霄殿的丫鬟太监他都不想见。
只有每天清晨，他会在窗边坐一会儿，隔着宫墙看御花园里的花，那花开了一茬又已茬，总也不谢。
每隔十日，叶暠宣的书信就会传来，信中也没什么有用的话，不过是抱怨不习惯南方的吃食，又或者今日出门被雨水打湿了衣摆。
叶暠宣十二岁被禁军带进宫里，开始那几年也常常写信回蕴霁山，说宫里的太监欺软怕硬，说哪个嫔妃恃宠而骄。
小孩子就爱絮絮叨叨和大人抱怨，可日子久了，便很少有信再送到蕴霁山里。
两个人离得太远，话总会说完的。
叶暠宣往蟠龙殿中递的密信反而更多，三日一封，飞鸽快马日夜兼程，汇报南廷军营之事进展如何。
皇上一封一封看着密信，看完便在烛火上烧了。
陈公公说：“陛下，安胎药已经往文霄殿送了一月有余了，还是没什么动静。”
皇上说：“喝了吗？”
陈公公说：“文霄殿这些日子里里外外看的紧，查不到了。”
皇上烧信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说：“太医院可还去？”
陈公公说：“文霄殿的侍卫统领阿千，已不许太医再入文霄殿，说是皇妃不喜见人，若有不适，会差人去太医院请的。”
皇上皱眉：“看得这么严，小六倒是真把她当宝贝。”
陈公公犹豫了一会儿，说：“陛下，倒是收到一个新信儿，咱们派去蕴霁山的探子终于入门了，打听到一些消息。”
皇上坐直了身子：“快说。”
陈公公说：“云掌门失踪数月了。”
皇上打翻了烛台，蜡油和烛火泼在他手上，烫得红了一大片。
陈公公慌忙喊：“来人，拿冷水！拿烫伤膏！快！”
皇上哑声说：“朕要召见六皇妃，现在就要见！”
陈公公说：“陛下，文霄殿不放……”
皇上怒吼：“朕要召见，谁敢不许，朕就把文霄殿上下尽数砍了！”
诏令传到文霄殿，阿千只有两个字：“不行。”
陈公公急了：“千统领，这皇宫内外九州江山，哪个不是陛下说了算？陛下要见，你们好生进去通报就是。”
阿千说：“我是殿下的侍卫，当日进宫陛下便有言在先，我此生只听从殿下一人之令。殿下说不行，就是不行。”
陈公公怒道：“你这是抗旨！”
阿千跪在圣旨面前：“便是抗旨，皇妃也不会踏出文霄殿半步。”
陈公公气得脸都要歪了，这小侍卫为何如此不懂事，陛下要见自己的儿媳，何时轮得到旁人阻拦了。
陈公公说：“陛下有旨，谁若阻拦，便以谋逆罪论处！”
掌门在文霄殿里听得外面吵吵嚷嚷，还是坐不住了，从屋顶一跃而下，不耐烦地准备亲自把这个烦人的太监踹出去。
他刚落地，却听到近处又响起一人的声音。
“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呢？”
阿千利落得换了个方向跪：“参见皇后娘娘。”
陈公公也跪地行礼：“老奴拜见皇后。”
侍女们摆开躺椅茶几，奉上茶点冰块。
皇后娘娘坐下，拿着银挖耳勺挖耳朵：“吵什么呢，不如说来给本宫听听。”
阿千闭着嘴不说话。
陈公公堆笑：“一点小时，吵到娘娘休息了，是做奴才的不对，请娘娘责罚。”
皇后探头看向陈公公背后，勾勾手，说：“蟠龙殿的诏令，怎么了？拿来，本宫看看。”
陈公公后退了半步，干笑：“不劳娘娘费心了，老奴正要回蟠龙殿复命，不打搅了。”
皇后毕竟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母家兄弟又是百官文臣之首，皇上那点小心思，还是莫要闹到皇后那儿去了。
陈公公急忙带人跑了。
阿千又对着皇后行了大礼：“多谢娘娘。”
皇后坐直了，问：“你家皇妃，本宫这次可见的上了？”
阿千有些犹豫，殿下是嘱咐不许蟠龙殿的人来见，可凤仪宫……
掌门深吸一口气，用残存不多能调动的真气给自己羞于见人的肚子上了层幻术，大步走到文霄殿门口：“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皇后看向阿千：“如此嚣张跋扈不懂宫中规矩，你们殿下把她独留在宫中，倒也放心。”
阿千尴尬地说：“皇妃出身民间，还请娘娘赎罪。”
皇后说：“本宫能进去了吗？”
掌门转身回了殿里：“我这里可没有好茶。”
阿千起身苦笑：“娘娘请。”
文霄殿里第一次进了客人。
皇后摇着团扇，从头发丝矜贵到手指尖，她生的苦相，不温婉也不明艳，不是男人喜欢的模样。
当年选做太子妃，也不过是家世脾性都对了太后的胃口。
二十年来，她专心做皇后，大热天的一身锦衣华服，怎么也要端着皇后的威仪。
掌门知道刚才是皇后给他解围了，破例多问了一句：“留在这儿吃饭吗？”
皇后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条胳膊也要两个侍女托着。
大宫女说：“娘娘，外面日头热，您少走动两步，在这儿吃过午饭也好。”
皇后矜贵地点点头，大宫女正要让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膳，掌门却对着外面喊：“阿千，你去买两斤猪头肉，四两羊肉包子，烧刀子也打半斤，今天人多，多买点。”
皇后微微僵了一下：“本宫听说皇妃是个仙人，整天仙风玉露，从不吃凡间食物。”
掌门说：“我让阿千偷偷买。”
皇后皮笑肉不笑地动了一下嘴角：“阿千庆功卓绝，确实来去无影。”
掌门点点头：“他很好。”
皇后就在文霄殿里吃了一顿猪头肉陪羊肉包子，被御膳房养刁了的胃哪受得了这大油，回凤仪宫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大宫女心疼地捧着漱口茶：“娘娘您这是何苦，那小皇妃既不亲近也不好客，您怎么非要去见她什么模样。”
皇后捧着茶，淡淡地笑：“好奇。”
大宫女说：“不过是个皇妃，过不了几年就要出宫建府了，娘娘为何对她有兴趣。”
皇后说：“他是个男人。”
大宫女呆住了：“她……他……”
皇后说：“模样是清俊漂亮的，但是心眼太少。皇妃怀孕做不得假，今日见他，却没有一点孕肚，定是用了别的法子遮掩。若是个女子在宫中有孕，恨不得肚子里垫上三层棉花，走哪儿都要高高挺着。怎会像他那样掩耳盗铃似的遮掩，一副生怕旁人嗤笑的难堪模样。”
大宫女小声说：“娘娘，不是听说世间承人三百年前都已被……”
她做了个横颈的手势。
皇后说：“所以小六遮遮掩掩，把文霄殿布置的滴水不漏，多半是要借着此次南廷军营的功，趁机请皇上恩准他出宫建府，把皇妃的身份遮掩过去罢了。”
大宫女说：“娘娘，您是为了太子殿下，才去文霄殿的？”
皇后平静地说：“说了，好奇。”
大宫女一头雾水：“您好奇何事？”
皇后说：“陛下宫中妃嫔，叫得上名的，也有四五十人。可那些人，陛下一个都不喜欢，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除了蕴霁山那位住在云彩里的谪仙，二十年来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控，竟是为了自己的儿媳。你说，本宫好奇不好奇？”
大宫女左右顾盼，见无人，才低声说：“陛下是对文霄殿过于关注了些。”
皇后说：“本宫好奇啊，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让龙椅上那个心如铁石的东西，如此苦求，偏偏又求不得。有趣，当真有趣。”
大宫女轻声提点：“娘娘，如今宫中能和太子一争的，只有六殿下了。”
皇后摇着团扇，漫不经心地说：“本宫知道，不过当年本宫和宸妃相争的时候，他也助过我。这几日，我就替他先拦着蟠龙殿吧。若真的拦不住了，也是那小皇妃的命。”
蟠龙殿中气氛极其压抑，连烛火都好像感知到了皇帝身上的煞气，一动不动地立在空气里，不敢惹怒君王。
皇上在看画。
这是他回京后，让画师画的第一幅画像。
他把那个有些傻气的谪仙人留在了白骨乡里，带回了诛心草，太医院拿去煎药的时候，他断断续地对画师描述着云儿的样子，画出了这幅画。
画中人站在花下，白衣白雪，肤亦白如皓月，长发随手拿根草半束着，有碎发落下，落在那双深黑如墨的眼睛上。
这是他记忆中，记得最清楚的云儿的样子。
往后二十年，三十里的距离却仿佛是天堑，再也未曾见过。
小六带了个皇妃回来，身形模样有些像云儿。他未曾多想，或许他的准儿媳是小六在蕴霁山上的哪个师姐，因为师出同门，所以身形模样功法，连身上的异香都像。
他没有想，也不敢去想，他向来温润知礼的小儿子，竟要娶自己的生身母亲。
小六不知道，难道云儿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竟然……竟然放纵至此……
皇上看着那幅画，画中人依旧是清艳仙然纯净无暇的样子，他却忍不住想，他的云儿，雌伏在自己儿子身下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在报复他吗？
报复他当年抛弃，报复他后宫三千，还是报复他……从蕴霁山抢走了他们的孩子。
若是报复，也未免太过狠毒决绝。
皇上深吸一口气，把画扔进了火盆里。
火顿时烧上去。
陈公公心惊胆战地跪下：“陛下！”
皇上如梦初醒般，竟恍惚着冲下来徒手把画从火中抢出来，颤抖着抚去烧焦的灰烬。
画烧了一半，焦黄的画纸上，人脸已经模糊不清了。
皇上慢慢松开手，那画就掉在了地上。
很久之后，他哑声说：“南廷军营的事，小六处理得如何了？”
陈公公慌忙送上新的折子，说：“六殿下刚送来的急报，要陛下下旨，令卫客东回京述职。”
皇上平静地说：“那就是说，朕让他办的事，他已经办成了？”
陈公公说：“六殿下向来做事稳妥，既然有急报传回，必然是已经掌握了南廷军营，只需陛下把卫客东召回京城，他便能掌控南廷军权了。”
皇上静静地说：“拟旨吧，召卫客东回京。”
御花园里的飘香藤还开着，掌门的肚子越来越大，他止不住地思念他的蠢徒弟，捻着腕上枯藤，算计秋来的日子。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思念一个人。
或许是人间也没有另一个人，像蠢徒儿一样陪他度过那么久，那么冷的时光。
当年叶朝洵把他扔在白骨乡一个人生下孩子，他只觉得伤心愤怒惶恐无助，却少有思念，少有这般……日夜难安，心里眼前总是飘着一个人的样子。
有些怅然，有些委屈，无事可做地枯坐在金碧辉煌的琼楼玉宇中，像块木头一样等一个人回来。
今天下雨，御花园里的花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掌门怔怔地看着那架花，他最近有些糊涂，不知道的压制魔气耗费了太多精力，还是肚子里的小孽种造的孽，他总是迷迷糊糊的，想些痴傻的话，又无人可说。
他想说，这么大的雨，若把花都打没了，是不是他的蠢徒弟就会回来。
小混蛋啊……
掌门趴在桌子上，朦朦胧胧地睡着。
为师……想你了。
掌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蕴霁山大雾弥漫，正是寒冬清晨。
他睁开眼睛，他的傻徒儿在屋外吹箫。
吹得真难听。
箫声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掌门迷迷糊糊地梦呓：“小蠢货……你回来了……”
阿千说：“皇妃，去床上睡吧，这里有风。”
掌门这才慢慢醒过来，怔怔地看了阿千一眼：“他……还没回来……”
阿千说：“快了，今日有信传来，南廷大局已定，殿下这就要回来了。”
掌门揉了揉耳朵：“好，去睡觉。”
秋雨都下了好几场，他的蠢徒儿，终于肯回来了。
凤仪宫里，皇后在看《清澹月》的话本，讲的是一个狐妖受伤被救，给一家三代还债做修行，终于修得圆满，得道成仙的故事。
皇上喜欢，她也喜欢。
狐妖长生不老，与那家三代人纠纠缠缠。
故事的结局，狐妖助最后一位家主一统江湖天下，终于得道飞升，驾云而去，皆大欢喜。
皇后笑着问大宫女：“你说，这狐妖最后走了没有？”
大宫女说：“书上写的是走了，便是走了吧。”
皇后说：“这狐妖武功决定，聪慧超人，又擅妖法。偌大陆家在他相助之下节节升，财富无数，权倾朝野，到最后竟连皇上都要退避三舍。你说，这样的人，若是你，可愿放他走？”
大宫女轻声说：“娘娘，您说的是……何意？”
皇后漫不经心地说：“本宫能有何意，长生不老的人，又不是我。”
大宫女说：“卫客东已经在奉旨回京的路上了，六殿下……应该也就快回来了，蟠龙殿还是没什么动静。陛下莫不是想开了？”
皇后团扇轻轻落在桌上，微微皱眉：“不对。”
大宫女问：“娘娘想到了何处不妥？”
皇后说：“小六在南廷军营办事，皇上不会抄他后路，若把人逼急了，依小六的性子，怂恿着南廷军营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大宫女说：“所以陛下这些 日子未曾再派人去文霄殿……”
皇后摇头：“不是皇上不对，是小六不对。他把最得力的手下阿千留在文霄殿，摆明了是要防备什么人，或许他知道皇上对自己的儿媳起了心思，才会把阿千留下。那他也该知道，卫客东一日不进京，他媳妇儿就能多安生一日。”
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这并无不妥之处……”
皇后说：“便是处处都妥，本宫才觉得不妥。小六是个什么东西，耍起心眼来比猴儿还精。南廷军营的事迫在眉睫，他应该知道自己随时会离京南下。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带了个媳妇儿回来，还偏偏……正对皇上的胃口。”
大宫女心里一寒：“娘娘……”
皇后眼神冷下去，说：“传信给太子，小六要动手了。”
这个秋天雨很多，飘香藤凋谢得比往年要早一些。
掌门困倦地从梦中醒来，呆呆地看着御花园。
花，都谢。
人，还没回来。
阿千不在房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凤仪宫的主人刚刚醒，头发还未梳完，大宫女便急匆匆地冲进来：“娘娘，出事了。”
皇后抬起头，被身后的侍女拽疼了头发，她微微皱眉：“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大宫女低声说：“昨夜有人见到六皇妃与人在御花园私通，蟠龙殿传信过来，让您处置。”
皇后漫不经心地问：“谁看见的？”
大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二殿下身边的侍弄花草的一个小太监，昨夜雨大，二殿下担心御花园的君子剑，就让人过来看看，是提前找陛下请了令的。”
皇后拿起来的簪子又放下了，问：“和六皇妃私通的人是谁？”
大宫女低声说：“尚且不知，但是恰好昨夜，宫里的侍卫抓了一个刺客，已经关进蟠龙殿后的小地牢中了。”
皇后的脸色难看了下去。
大宫女说：“娘娘，怎么处置。”
皇后深吸一口气：“事关后宫，自然是要本宫来处置，去请六皇妃来我宫中。”
大宫女不解：“娘娘，这都什么事儿啊？”
皇后说：“说不好。”
大宫女说：“是……陛下？”
皇后说：“陛下想要一个人，总不能像村口流氓似的硬上，总要找个名目把人带离文霄殿才好动手。”
大宫女问：“那娘娘不该插手此事。”
皇后平静地说：“去请吧，若是文霄殿不许皇妃来见我，就让太子即刻调动京中所有禁军死守八门，准备……勤王护驾。”
掌门打了个哈欠，问：“阿千去哪里了？”
没人应声。
掌门站在窗边往下看，发现阿千就站在文霄殿外，握着刀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好像那里会有洪水猛兽袭来。
掌门腹中有些痛，他想要再吼一声，却只能慢慢坐下，运气调整内息，压抑魔气，护住腹中的胎儿。
等到这孩子平安生下，他非要回蕴霁山休养一番，才能把魔气驱除。
文霄殿外静悄悄的，也不知道阿千在防谁。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大宫女带着侍女们过来，朗盛说：“娘娘懿旨，请六皇妃移驾凤仪宫。六殿下尚未立府，皇妃的事，就是后宫的事。请皇妃娘娘出来。”
掌门闷哼一声，不知为何，他这几日觉得腹痛格外厉害，功力也虚弱得厉害，额头竟掉下冷汗，没力气应声。
阿千绷紧了手臂握住刀：“殿下有令，在他归来之前，皇妃不可离开文霄殿半步！”
大宫女皱眉，说：“你家皇妃犯了宫中大忌，娘娘请他过去，是要保他。若是宗陵长老过来问话，他腹中的孩子都要被当孽种打了！”
阿千深吸一口气：“殿下有令，除非我死，否则没人能带走皇妃。”
叶暠宣其实回来了。
他早一步回了京城，就在一家茶楼里喝着茶，轻叹一声：“这雨真冷。”
亲卫拿来了新的密报：“殿下，凤仪宫派人去了文霄殿，似是要保皇妃。”
叶暠宣淡淡地说：“阿千守得住。”
亲卫说：“殿下，皇妃功夫卓绝，他若是气恼了，大不了一走了之。”
叶暠宣捻着扇子，说：“此局布了那么久，我早有打算。”
白骨乡中那枚假的避孕药，是他亲手喂给师父的散功丹。师父修为高深知觉敏锐，只有那时候，慌不择路，才会吞下他下的药。
算算日子，就是这几天发作了。
皇后的宫女刚走，宫中的侍卫便来了。
侍卫统领对着阿千客客气气：“昨日抓到的那刺客已经交代，他是来宫中与六皇妃私会的。在下奉命请六皇妃过去对质，还请千护卫通报。”
阿千说：“皇妃有何问题，殿下回京自会解决，我奉命在此，不许任何人把皇妃带出文霄殿！”
消息匆匆传回蟠龙殿里，皇上冷冷地说：“那小护卫不放？”
陈公公说：“是。”
皇上问：“小六的车马到何处了？”
陈公公说：“最早一封信，说殿下七日前就已出了潺塬城，算算日子，应该是到历州了。”
皇上平静地说：“那小护卫若是依旧死犟着不肯放人，杀了，就杀了吧。”
清和殿里，二皇子正在看花。
俞大人坐在旁边品茶。
一阵风吹过雨气，二皇子以袖掩面，轻轻咳嗽了两声。
俞大人说：“天冷了，殿下还是进屋坐着吧。”
二皇子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温声说：“无妨，今日风好，正送花香。”
可风中并无花香，只有隐隐血腥，夹杂着杀伐之音。
文霄殿前已经打了起来，侍卫统领怒吼：“阿千！你当真要在宫中和大内侍卫动刀！”
阿千已经负伤数处，他沙哑着说：“殿下……有令，护住……护住皇妃……”
侍卫统领也不再顾忌同僚情面：“再敢阻拦者，杀！”
掌门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想要出去帮忙，却提不上气来，气海丹田里空空如也，连站立都站不起来。
阿千又被一刀重重砍伤了肩头，他右手已废，只剩左臂还能提剑，却守在文霄殿门口寸步不让。
殿下的命令，就是守住文霄殿，守住皇妃。
无论殿下要做什么，他不在乎。
这是殿下的命令，哪怕剩最后一口气，他也不能让任何人踏入文霄殿一步！
他是被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从邺州水灾满地饿殍的尸体里，捡回来的。
跟在殿下身边十年，殿下从不让他身陷险境，如今……如今殿下重托他护住皇妃，就算千刀万剐，他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掌门耳目依旧灵敏，他听见了阿千的闷哼，他听见了侍卫长刀砍在骨头上的声响。
可他站不起来，他用力，就越使不上一点仙力。空荡荡的气海丹田中一阵剧痛，魔气不受控制地冲入肺腑，像是咆哮的蛟龙，瞬间占据了四肢百骸。
他踉跄着站起来，却又不敢再用体内的魔气。
上次用力魔气，是因为叶暠宣重伤，非驱动魔气不能救命。
可这次……这次他不能再用了。
若再用魔气发力，只怕他要彻底入魔，三百年修行……就此毁于一旦。
不能……不能再用了。
侍卫统领终究是不忍，只打断了阿千的两条腿，恨恨地骂：“你脑子里除了殿下，就不能多拐个弯吗！”
阿千满脸鲜血，左眼被打肿了，赤红地用力睁着，瘫在地上仍然伸出手：“不……许……殿下……咳咳……不许……”
侍卫深吸一口气，挥刀准备履行圣命杀了阿千，刀未落下，却听到文霄殿里响起了一个虚弱清冷的声音。
“谁要见我，我去便是。”
凤仪宫里，皇后轻轻揉着眉心：“怎么样了？”
大宫女说：“回娘娘的话，皇妃出来了。”
掌门踉踉跄跄地扶着门走出来，偏偏肚子里翻江倒海，那个小混蛋片刻也不肯让他安生。
刚踏出文霄殿的大门，就痛得软下去。
侍卫统领急忙上前扶住：“皇妃，只是问话，请您不要和我们为难。”
阿千拼命想要阻拦，边吐血，边低喃：“不可……殿下说了……不可……”
掌门咬着牙说：“送他去太医院，我就和你们走。”
京中飘着小雨，叶暠宣若有所思地看着宫墙，线报一盏茶送三次，宫中的消息雪花似的飞过来。
一队禁军在茶楼下匆匆策马而过。
叶暠宣唇角一勾：“皇后娘娘入瓮了。”
亲卫说：“殿下，要动手了吗？”
叶暠宣说：“再等等。”
亲卫说：“殿下，皇妃已经被带走了，恐怕……恐怕会出事。”
叶暠宣拎起茶壶，掩下了那一点微薄的歉疚，漫不经心地说：“出不了大事，我父皇……爱慕师父已久了。”
掌门强撑着身体，迷迷糊糊地被侍卫们带进了一处宫殿。
他太痛了，搀着他的人一松手，他就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地上铺着薄毯，炭火边还有些纸灰。
侍卫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
掌门一头冷汗，强撑着说：“我昨夜并未离开文霄殿，也没有见过什么人，不管……不管你们抓到了谁，我都可以和他对质……嗯……”
他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一双靴子，穿靴的人走过来，蹲下身，拆下了他头上女子的花簪。
一头长发落下，几缕粘在了汗湿的额上。
掌门茫然仰头看去，耳边响起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么温柔，又那么冷：“云儿，若非如此相见，朕……绝不敢想，这就是你。”
掌门努力睁大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他颤抖着想要爬起来：“是你……你……”
皇上看着地上的人，不知心中是怒是悲还是恨。
他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他的儿子做了妃。
何其荒唐，像是在刻意羞辱天子的颜面。
皇上捏起了掌门的脖子，用力地扯进自己怀里，低声说：“云儿，身孕是假的对不对？你和暠宣是假的对不对？你就是想报复朕罢了，联合暠宣那个小混蛋，再朕面前演这样一出戏，故意气朕的吧。”
他笑了：“运功改变脉象让太医误诊并非难事，朕可不是傻子。让朕猜猜你衣服里揣了什么？枕头，还是大包子？”
他伸出手，狠狠地撕碎了掌门的衣服，却看到真真实实鼓起的孕肚毫不遮掩地暴露在他面前。
腹中的胎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踢得鼓胀的肚皮都凸起着。
皇上指节捏出了爆裂声，他终于彻底失控，疯了似的把看着画想了二十年的人按在了蟠龙殿的御案上，不管不顾地掰开昔日爱人的两条腿：“你给他生孩子！云何处！你真的要给他生孩子！十年……朕为了你宠了叶暠宣十年，你给他生孩子！”
掌门想要挣扎，却一丝力气也用不上。
他体内三百年修行的仙力空空如也，只剩一缕魔气四处乱窜。
可他不敢再用了。
若入了魔道，今生今世，他再也无法成仙。
于是他只能忍着，忍着痛，忍着侮辱。
飘香藤都谢了，他的蠢徒儿，应该很快就回来。
很快……很快就能回来了。
久违的粗硬龙根狠狠插进去，掌门肚子疼得惨叫出声。
快回来了……那个人，该回来了……
京中的茶楼里，风雨未歇。
茶壶倒了，茶水泊泊地流着。
亲卫上前收拾。
叶暠宣淡淡地说：“不用收拾了，茶凉了。”
亲卫说：“是，殿下。”
叶暠宣说：“动手吧。”
蟠龙殿中，火盆熄了。
陛下有令，谁也不许进来添碳。
掌门只觉得痛，他闭着眼睛，嘴唇无力地微微张开着，连惨叫都没了声响，只有一口一口冰冷的气儿，咽下去，再吐出来。
清和殿里，二皇子轻叹一声：“好冷。”
俞大人起身，半蹲在二皇子身边，说：“我扶殿下进去。”
二皇子说：“刚才是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受刑，叫得好生凄惨。”
俞大人眉宇间有些担忧，又有些苦涩：“殿下不要多问了。”
二皇子淡淡一笑，说：“确实没什么好问的，宫中算计来算计去的那些心思，和我这个废人，也没什么关系。”
皇上在多年未见的故人体内宣泄完欲望，面无表情地抽出来，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他在等掌门和他说话。
说什么都行。
骂他混账，恨他无耻，怨他薄情，说什么都好。
他想听他深爱着的谪仙人告诉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可过了很久，床上的人也没有说话。
皇上不耐烦了，披上自己的外衫，冷冷地说：“来人，给朕沐浴更衣。”
陈公公闭着眼睛进来，不敢看陛下身后那具赤裸横陈白皙如玉的胴体：“陛下，那……”他不敢再称皇妃，只能说，“箬云姑娘，可要安排宫女前来沐浴。”
皇上说：“他不理朕，就让他躺着。”
掌门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脸上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掉下泪来。
皇上想要抚上那张多年未见的脸，却又憎恨这人竟与他的儿子做出那等有违人伦的事来，大手在半空中举着许久，也没能落下去。
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京中有些混乱。
禁军原本有三大营，只有主营常驻京城，其他两营驻扎在京城东西两侧护卫。
可今日，三大营却全部在城门内外穿梭，八处城门全部封锁，一干人等不许进出。
太子冒雨站在城门上，拿千里镜看着远处的官道。
凤仪宫中，皇后正在画画。
画的是山河万里，她已画了二十年。
大宫女有些心惊胆战：“娘娘，调动禁军是大事，是否……是否要告知陛下一声。”
皇后平静地说：“小六手中并无兵权，要逼宫，便只有南廷军营的兵马或许为他所用。只要南廷军营有一人一马踏进京城，便是铁板钉钉的谋反。陛下逼奸儿媳，是极丧威望之行径，太子日后在朝中的名望，必会越来越盛，我为何要去打扰他？”
此时，城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马蹄声震天动地，竟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太子握紧了剑：“小六当真调动了南廷军营的主力来逼宫？为何东宫安插在南廷的探子从未回报过此事？”
他举起千里镜看向远方的山林，林中有大旗举起来，竟是崇吾关西北军的虎旗。
太子有种不祥的预感：“不对……不对……”
他匆匆下城跑去北门看，北门外也有大队人马奔来，举着的却是长秦关的狼旗。
再往东看，又扬起了天堑军的豹旗。
马蹄扬起了泥水，一辆马车缓缓来到门下。
叶暠宣下车，抬手指向城墙上的太子：“皇长兄私自调动禁军围住京城，试图谋反，本殿下虽知内情奈何手中无兵，只得传信请各位将军勤王。今日在此，各位对陛下忠心，天地可鉴！”
“轰隆——”
一声雷明响彻天地，雨越下越大。
皇上在浴桶中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陈公公说：“陛下，太子召集三营禁军围住京城，崇吾天堑长秦三关将士奉命……奉命来勤王。”
又一道雷劈下来，闪得满城草木瑟瑟发抖。
掌门躺在哪儿，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皇上急匆匆地走出来：“小六何时回来的？他不是刚进历州吗？太子调动禁军是今天才开始的，他为什么会知道？”
陈公公一头冷汗：“陛下，六殿下留在京中的所有手下监司都盯着，并无一人能向六殿下传信。”
皇上走过龙榻，看见了床上依旧闭目不语的人，到底是不忍，过去亲手给他的云儿盖上被子，说：“给太医院传信，熬一碗打胎药来。”
陈公公心惊胆战：“陛下，孩子都这么大了……”
皇上说：“如此孽种，必不能留。”
太子跪在宫门前，低着头，微微发颤。
凤仪宫中，皇后的江山图落下了最后一笔，一轮红日正从风雨飘摇的山河中冉冉升起。
大宫女一身雨水踉跄着冲进来：“娘娘，娘娘，出事了。”
雨停了。
阴云散去，正是夕阳，天边赤红殷紫的云霞大片大片地铺开，绚烂夺目，映着皇宫的金瓦红墙，更是壮美瑰丽。
御花园里的花都开败了，半枯的藤蔓缠在架上，摇曳着半黄半绿湿漉漉的残叶。
宫人们正在打扫落叶。
蟠龙殿的门开了，皇上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长子，目光冰冷。
太子深深叩头，哽咽道：“父皇……”
事到如今，他知道，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用了。
本朝嫡长子制极为深厚，只要嫡长子不犯谋逆叛国这样的大错，从未有废太子之举。
私调禁军围城，若真有人造反，就是守城勤王，大功一件，从此军权在握，用不了几年就能逼自己的父亲去做太上皇。
可偏偏……本该伺机造反的人，没了。
南廷军营老老实实地驻守着南关，三方兵马都是收到了太子逼宫的密信前来。
一切忽然颠倒，太子把头在石板上叩出了血，顺着石板上的雨水缓缓流进御湖中。
湖中鱼儿在水中蹦跳着，搅散了一池血花。
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叩头，等到太子连叩了三十余个，才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声：“罢了。”
太子颤抖着不肯起身。
皇上说：“回东宫去吧。”
太子拼命摇头：“儿臣犯下大错，已不配居太子位，求父皇开恩，让儿臣去宗陵堂思过，求父皇……成全！”
皇上说：“此事，容后再议。”
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废太子。
他的小儿子是个精明能干的臣子，却也心思太深重，不好控制。此番闹剧，叶暠宣到底做了什么还未查清，若是废了太子，宫中再牵制那个小混账。
偏偏这时候，不远处响起了一声怒吼：“皇妃呢？本殿下的皇妃呢？谁伤了阿千？谁！”
侍卫们躲躲闪闪：“殿下，是……是……”
不等侍卫回答，叶暠宣一个箭步冲进了蟠龙殿的院门，眼眶都红了：“父皇，云儿不懂宫中规矩，有什么不妥之处儿臣教他便是。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连带我宫中的贴身侍卫都被打成那样。”
皇上心里正烦，敷衍道：“你的事，过后再说。”
掌门半梦半醒中听见了傻徒儿的声音。
他的徒儿还是那么傻，对着皇上大吼大叫，质问那个天子把他抓到哪儿了。
虽然丹田空空，腹中剧痛，身下一片羞辱难堪的狼狈痕迹，他还是强撑着爬起来，披着一件薄衫踉跄着撑到窗边。
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做梦了，他的徒儿……真的回来了吗……
蟠龙殿楼上的一扇窗被推开了，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凌乱的发，单薄的衣。
叶暠宣抬头看过去，声音颤痛：“云儿！”
掌门怔怔地看着楼下的少年，不知怎么的，一行泪竟顺着脸颊掉下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彻底昏死了过去。
叶暠宣不管不顾地拨开侍卫冲进了蟠龙殿里，像是个为情恼了的莽撞少年。
他冲上父皇的寝宫，抱起来那个衣衫不整的人。
此事，成了。
太子被废，父皇的把柄握在他手中。
可他心中却生不出欢喜，他的师父像是没了骨头般瘫软在他怀里，他竟觉得有些慌了：“师父，师父！”
掌门闭着眼睛，不说话。
叶暠宣有些颤抖地缓缓抬起托着师父下身的手，手上满是鲜血。
师父流了那么多血，连他绣着金线蟒纹的袖子，都浸透了。
掌门流了很多血。
比在白骨乡里剜心时，流的还多。
叶暠宣颤抖着怒吼：“太医！传太医！！！”
皇上站在他身后，冷冷地说：“打胎药是朕派人给他灌下去的，伤不到性命。”
叶暠宣看一眼师父的身下，居然觉得有些晕眩。
他从不惧怕血腥，在宫中活命，哪能不见血。
可他从未觉得如此恐惧。
是他算好的，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他拿他的师父做棋子，一石二鸟，满载而归。
可他看着师父躺在他怀里，微弱的呼吸几乎已经听不见了，下半身全是血，却有些失控地慌了：“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伤不到性命！”
皇上坐下，漫不经心地倒茶：“你是他徒弟，怎会不知道云儿修行仙术，这点伤，小事而已。”
叶暠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他的师父修行仙术，连胸口挖空了，都能自己长回来。
这点小伤，怎会伤及性命。
可偏偏……偏偏师父的功力，被他设计散尽了。
叶暠宣手掌贴在师父背后，给师父输送着真气，沙哑着把戏演完：“父皇，儿臣九死一生，为您夺回南廷军权，为此连怀孕的妻子都只能独留在宫中。您却……您却要趁机，强占了儿臣的妻子，您置我于何地……”
皇上知道，他的小儿子最为阴狠心机，此时必然在算计什么。
可他心乱如麻，一时猜不出这小混账的心思，想到他的云儿给这小混蛋怀上孩子，竟恨的有些疯魔了。
皇上声音冰冷：“强占？他本就是朕的。叶暠宣朕告诉你，他本就是朕的！二十年前，云何处就是朕的人了！你？你便是云何处给朕生下的儿子。你娶他，是重罪！是父子不伦！”
说完这句话，皇上冷笑着把那杯冷茶一饮而尽，等着他的孽子做出反应。
可叶暠宣抱着掌门，只是低笑了一声：“父皇，谁会信呢？”
皇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叶暠宣摸着师父的胸口有了热乎气，把一身是血的人缓缓抱起来：“云儿是我的妻子，我的皇妃。六月初的时候，我抱着他，骑马进了文霄殿，把他的名讳生辰上报了朝礼司。虽未大婚，却也是我的妻子。父皇，你不过是昏君荒唐，强占了一夜儿媳罢了，他……是我的。”
他闭上眼睛，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强迫自己缓口气，认真地强调：“他是我的。”
此时应该还有一场戏，他该跪在蟠龙殿中崩溃失控嚎啕大哭，哭到满京朝野都知道，他为报皇恩舍命南下，留在宫中的孕妻却被父皇强占，实乃惨绝人寰，九州同愤的丑事。
可他忽然没精力再斗了。
他的孩子，已经死在了腹中，他的师父……被他骗入凡间做棋子的傻师父，就快要不行了。
他不想斗了。
他现在累了，想和孩童时一样，钻进师父怀里睡一觉。
叶暠宣抱着掌门走出了蟠龙殿。
跪在门口的太子沙哑低笑：“小六，你够狠……够狠……斗不过你，我认输。”
叶暠宣没有理他，对亲卫说：“传太医去文霄殿，该带的都带上。”
说罢，抱着掌门和太子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往文霄殿走去。
太子似哭似笑地大声讥讽道：“叶暠宣，皇位给你了，你最好别后悔，你别后悔！”
叶暠宣不会后悔。
如果说，这辈子可能有一件后悔的话，就是后悔十二岁那年在蕴霁山上睡得太死，迷迷糊糊就被禁军带进了皇宫。
若是有的选，或许……
或许，留在蕴霁山过一辈子，会更好吧。
太医取出死胎的时候，没敢让殿下守着，孩子取出洗干净了，用软布包裹着，装在楠木匣中。
太医递给文霄殿的掌事太监，低声说：“烦请禀告殿下，皇妃血止住了，若是殿下想进来探望，等宫女们把血迹污秽收拾干净便好。”
掌事太监叹了一声：“辛苦了。”
太医摇摇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入宫做太医，早已离悬壶济世的誓愿越来越远。
当年学医，原想做救世的人，兜兜转转，却成了杀了的刀，一刀一刀，剜向无辜之人，心里又如何好受得了。
掌事太监低声嘱咐宫女去拿赏银，捧着那个装着胎儿尸体的木盒，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照规矩，胎死腹中的皇子皇孙，都不可见天日，要在房中装好，直接送进皇陵中，待孩子的父亲百年之后，再一同下葬。
掌事太监是宫中老人，熟练地就要出宫。
站在门口的叶暠宣却忽然叫住他：“慢着。”
掌事太监急忙拿袖子把盒子罩住：“殿下。”
叶暠宣平静地说：“拿来给我看看。”
掌事太监语重心长地说：“殿下，这不合规矩……”
叶暠宣声音微微有些冷：“趁我不在京中给我的皇妃下打胎药，合得又是哪条规矩？”
掌事太监叹了一声，躬身把盒子奉上：“殿下，您……看一眼吧。”
他是看着这个小皇子长大的，知道这位殿下向来心冷，如今皇妃腹中胎儿死了，也不见殿下有什么反应，应该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
多半，只是好奇罢了。
叶暠宣平静地拆开小棺材上的钉子。
小棺材是最上等的楠木所做，镶嵌的珠玉金银一样不少，侧边刻着日子，没有名字。
腹中夭折的皇子不可取名，是皇家的规矩。
拆完钉子，叶暠宣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怕惊到一个甜睡的孩子，他慢慢地推开棺盖，看见了那个死去的孩子。
快七个月了，孩子已经长得处处都好，若是早产，这个月份都该能活下来了。
叶暠宣静静地看着孩子的睡颜，宫女们把孩子擦拭的很干净，还穿了小衣服，戴上了早已备好的长命锁。
孩子闭着眼睛，看不出眼睛像谁。
但鼻子像他，嘴巴像师父，小嘴微微撅着，青白的小脸都能看出一点聪明劲儿来。
若是……若是这个孩子能活着……
掌事太监说：“殿下，不可再耽搁了，去皇陵的车队已经等……”
他抬起头，惊愕恐慌地看着六殿下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睛里，有一滴泪突兀地掉下来，掉进了小皇孙的棺材里。
掌事太监急忙低下头。
叶暠宣平静地说：“送出去吧。”
掌事太监没有再抬头，殿下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若不是看到小棺材里的红布上有一点水渍，他都以为自己刚才看花了眼。
叶暠宣进了房里。
宫女们有些惊慌：“殿下，还未收拾干净，您快出去。”
叶暠宣平静地说：“我想呆在这儿，你们都出去吧。”
宫女们只能匆匆退下了。
叶暠宣坐在床边，拿手绢沾了温水，轻轻擦拭师父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也没看出花儿来，师父还是那么年轻，精致的眉眼一点风霜都没有，哪怕他死了，埋进皇陵里的尸体都化成灰，师父也会继续长命百岁地活着，还是这么年轻，还会用新的少年人，喜欢上仍然年轻的云掌门。
掌门缓缓睁开眼，又轻轻闭上了。
叶暠宣捧着师父的手，低声说：“师父，对不起……”
掌门低低地说：“小蠢货……”
叶暠宣把头埋进了师父怀里：“我来晚了。”
掌门轻轻摇头：“怪今年秋雨比从前冷，花谢得早了。”
叶暠宣闷不吭声，他觉得心里像是有根刺，那么柔软，又那么疼。
掌门有些恍惚地看着床帐说：“你……你在宫里，人心凶险，不比蕴霁山……和天子说话，不要那么凶，当心丢了性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我教你……”
叶暠宣不知怎么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他不敢应声，不敢说话，好像再多少一句，都要把五脏六腑扯出来那么疼。
掌门喃喃道：“小蠢货……你别恨师父，师父……师父若再运功，便要入魔了。所以……所以才把你的孩子弄丢了。你别恨师父……师父……不是故意的……”
他双目中的光芒涣散着，想要抬起手，像儿时那样哄哄怀里的孩子，可刚一抬手，泪就无声地掉了下来。
叶暠宣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像是被一根一根掰断肋骨，心脏被掏出来，那个无形的大手捧着他冰冷的心脏，咆哮着质问他：“叶暠宣，这是你的心吗？这块冷冰冰的东西，就是你的心吗！”
他抱着他的师父和皇妃，喉咙腥甜颤抖着：“会有的……师父，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师父……”
掌门闭上泪如泉涌的眼睛，喃喃问：“他……眼睛像我吗？”
叶暠宣低声说：“像，师父，很像你。”
掌门无力地轻轻点头，轻颤的声音已经像在哀求：“暠宣，我们回蕴霁山吧……那里日子过的快，我等你……也不会等很久。”
叶暠宣慢慢收回眼眶中的泪，捧着师父的手，低声说：“师父，我走不了。”
掌门问：“你要做皇帝吗？”
叶暠宣摇摇头：“师父，我走不了，”他说，“师父，你若想走，我送你回蕴霁山，等我做完了京中的事，就去找你。徒儿给你倒茶，给你买烤鸭，看着你飞升成仙，你给我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掌门缓缓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叶暠宣说：“师父。”
掌门低声说：“我累了。”
叶暠宣说：“我陪师父睡。”
掌门轻轻点头：“嗯。”
文霄殿内外围着层层重兵，叶暠宣只手在京中掀起的腥风血雨，却若无其事地脱靴上床，乖乖躺在他的师父身边睡了一觉。
蟠龙殿里，皇上在烧画。
他烧了一幅又一幅，烧得堂堂天子寝宫中漫天纸灰。
陈公公心惊胆战：“陛下，陛下……您这是何苦。”
皇上说：“是朕错了，二十年，朕当他清贵谪仙，不愿辱他风骨，没有强求他入宫。可原来，云掌门竟是天生荡妇，谁也能上，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愿意雌伏。”
陈公公劝解：“或许……或许云掌门不知情，或许……”
皇上说：“小六或许不知自己的身份，云何处怎么会不知道？他故意，他勾引朕的儿子，是为了报复朕。他配不上朕心里的那个谪仙人！”
叶暠宣闭着眼睛，轻声说：“师父，父皇气急了，竟骗我说，我是你给他生的儿子。”
掌门昏昏沉沉地睡着，忽然被这句话像是剑刃当胸刺穿，猛地睁开了无神的眼睛，颤抖着握紧拳。
可叶暠宣没有睁眼，他低低地笑着：“那老头是气急败坏了，竟连这种谎都扯得出来。他蠢得都不像个皇帝了……”
掌门好像被人当头一棒，又痛，又昏沉，偏偏脊背真真发冷，不肯让他昏过去。
叶暠宣翻了个身，像而是那样趴在他胸口，梦呓似的低喃：“我才不信，师父，你说过的……我母亲是只野猴子，你说过的……”
皇上烧完了最后一幅画，平静地看着火焰和纸灰：“文霄殿什么动静。”
陈公公说：“小皇孙……”
皇上说：“那个父子乱伦的小孽种。”
陈公公深吸一口气：“那个……遗体已装好，送去皇陵了。六殿下未曾出来，听人说，他见着那孩子的遗体，也没什么反应，就看了一眼。”
皇上深吸一口气：“孽种……孽种！”
陈公公说：“陛下，六殿下并无明面上的错处，宫卫始终围着文霄殿，不合适啊。”
皇上有些头痛，他揉着额角：“拟旨。”
陈公公说：“是。”
皇上说：“六皇子叶暠宣忠勇果敢，于国屡立大功，立为太子。”
陈公公拟旨的手一抖：“陛下？”
皇上嘴角阴冷地勾起一抹笑意，说：“准皇妃德行有亏，不可再做储君正妻，朕便……赐他与闵相国之女闵月成婚。小六在朝中孤苦，朕便给他一门好外戚，看他当不当得了这东宫之主！”
掌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黑着，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边已经没有人靠着他睡了。
蜡烛在黑暗中点起来，一点火光照亮了黑漆漆的文霄殿。
掌门丹田中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力气，他尽力撑着坐起来，差点一头栽到地上。
叶暠宣扶住了他，低声说：“师父，歇着吧。”
掌门沙哑着低声说：“我好像……好像没有功力了，不知道他……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使不上力气。”
叶暠宣温声说：“没力气，就先躺着，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掌门额头上全是汗，靠在徒儿胸口，低低喘息着听徒弟的心跳声，喃喃道：“先别走……”
叶暠宣说：“好。”
掌门闭上眼睛，有些恍惚地轻轻抚过肚子。
肚子还鼓着，没有完全恢复到平坦纤细的样子，就好像那个孩子还没有走，还在他肚子里，没完没了地折腾。
当初他是想要打掉这个孩子的，他偷跑出蕴霁山，想要买一副红花。
可阴差阳错的，孩子就在他肚子里长大了，又没了。
叶暠宣揽着他的师父，低声说：“师父，没事了，我会护着你，放心，好不好？”
掌门低声说：“外面围了人吗？”
叶暠宣说：“一些宫卫罢了，等你精神好些，我就护着你杀出去，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掌门摊开掌心想要化剑出来，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闷哼一声，额头上有冷汗掉下来。
叶暠宣说：“别动了。”
掌门轻轻摇头：“外面少说围了百人，你带不走我，除非……除非我恢复，才能护你离开。你这儿可有什么快速恢复功力的药，给我一点，只要撑到蕴霁山，我们就安全了。”
叶暠宣说：“便是有，也是损耗魂魄气运的邪物，我怎么能让你吃。没事，师父，你信我，我会护你周全。”
忽然，他们听到了外面的宫卫动了起来，像是在撤退。
叶暠宣来窗边看了一眼，看到宫卫退开一条路，陈公公捧着圣旨走过来。
他把师父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说：“别动，别运功，等我回来。”
陈公公在文霄殿外喊：“请六殿下接旨——”
叶暠宣走出文霄殿，说：“若父皇要娶儿媳，便不用说了。”
陈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说什么呢，陛下有旨，册封您做太子，赐婚闵相之女。陛下说了，您若是做个王爷，想娶谁便娶谁。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是母仪天下，是国体尊严。箬云姑娘未婚先有孕，又是出身乡野，担不起凤仪之主的担子。此间道理，殿下，您明白了吗？”
叶暠宣笑了笑，跪地行礼，大声说：“儿臣，抗旨。”
他这一声喊得地动山摇，宫门外拉粪的都下了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宫墙。
陈公公脸都快绿了：“殿下，您这是干什么？”
叶暠宣不卑不亢地朗声说：“儿臣不做太子，也不会娶别人，若父皇强逼，儿臣就带云儿杀出宫去，就算做了亡命鸳鸯，也不会拿妻子换东宫之位，还请父皇成全。”
蟠龙殿里，皇上气得捏碎了瓷杯。
这小混账……
小太监说：“陛下，陈公公还在文霄殿，这……这该如何是好。”
皇上说：“朕就不信，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账，真能改了性子，一往情深了。告诉他，圣旨不可废，让他收着，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来见朕。”
小太监把话传给陈公公，陈公公托着圣旨说：“殿下，陛下说了，圣旨既然下了，就没有收回的可能。陛下不逼你，这圣旨暂放在文霄殿里，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东宫与相府之女，还是您的。”
叶暠宣微微沉吟了片刻，伸手接过了圣旨：“儿臣还有一事，要求父皇成全。”
蟠龙殿里，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传话的小太监：“说。”
小太监说：“殿下泪如雨下，说他为臣为子，实不该对父皇生出怨恨之心。可妻子受辱，儿子身死，他着实心痛难当承受不住。还请父皇恩准，让他带妻子离京，找个地方待休养几年，给父皇生个新皇孙，再回京尽孝……”
皇上掀了桌子，怒吼：“混账！混账东西！他还想给朕生皇孙！告诉他，绝无这种可能！”
小太监瑟瑟发抖。
皇上深吸一口气：“好，好，他要走，朕便让他走。告诉他，这是朕给他的最后机会。若是他执意带云何处离开，从此之后天涯海角生死祸福，都与皇家无关。他这辈子，也不必再回京了！”
清和殿里，二皇子在看花。
俞大人走进来，披风上有些雨气，说：“殿下，微臣要启程了。”
二皇子斟茶说：“明知道那长云塔建不成，为何还要去。”
俞大人低声说：“君命不可违。”
二皇子抬起头，似笑非笑地说：“若我想你了，怎么办？”
俞大人有些狼狈地后退了半步，跪下说：“微臣……给殿下写书信。”
二皇子轻飘飘地说：“逗你玩儿呢。”
俞大人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解下披风盖在了二皇子腿上，低声说：“殿下，微臣……微臣……”
二皇子说：“俞大人，你当真信这世间，有凡人成仙之法吗？”
俞大人说：“叶氏江山立国之时，九州大地仙魔同在，人妖共存，应当是有办法的。”
二皇子轻声说：“若真有……”他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声，袖上全是鲜血，嘴角却微微挂着笑，“若……真有，我倒也想试试。不求天地同寿，只求……咳咳……只求如同寻常人，无病无苦，和好不容易有些喜欢的人，过完这一生。”
俞大人心口轻轻颤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微臣当竭尽全力修成长云塔。”
二皇子凉薄地淡笑一声：“建成了，也不是给我的，你不必说给我听。”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京城，马车里的人昏昏欲睡。
马车停在一处客栈，叶暠宣掀开车帘钻进去，低声说：“师父，下来吃点东西再走。”
掌门轻轻摇头，他抬头看向车外：“你……真的要带我走？”
叶暠宣说：“师父，你又睡迷糊了？我不是告诉你了，要带你走吗？”
掌门轻声问：“还回来吗？”
叶暠宣说：“等我回来，就是叶朝洵的死期。”
掌门慌忙用手捂住徒弟的嘴：“又说这种混账话，当心……当心被人听见。”
他徒儿明明心眼不少，怎么偏偏就是无法无天地爱说浑话。
就算他……就算他也恨叶朝洵入骨，可他的徒弟还是皇子，说出这样的话，只怕会招来灾祸。
叶暠宣把师父从马车上抱下来，说：“师父不让说，我就不说了。”
客栈的小二见他衣着华贵，热情地凑上来：“少爷，打尖还是住店啊。”
叶暠宣说：“住店，有没有僻静些的院子。”
小二说：“有有有，后院一个小四合，干净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叶暠宣说：“好，去打些热水。”
小二说：“诶，您这马车我也给您迁过去，就停院子里。”
叶暠宣平静地说：“好。”
客栈打了热水来，叶暠宣一件一件解开师父的衣衫，把依旧昏昏沉沉的师父放进温热的浴水中，又加了些安神的药草。
掌门闭着眼睛，低声说：“我以为……”
叶暠宣把盆火烧得更旺了些。
炭火噼里啪啦间，掌门的声音又低又哑：“我以为……你想做太子，你从小就是个有抱负的孩子。”
叶暠宣手里停顿了一下，说：“是。”
掌门喃喃道：“为何不做了？”
叶暠宣说：“我若做太子，就要娶相府小姐做正妃。”
掌门闭着眼睛，恍惚有泪掉下来。
叶暠宣低声说：“师父，你可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掌门微微侧头，慢慢地沉进水里。
小二把马车牵进院子里，开始让几个杂工搬马车上的行李。
叶暠宣开门走出去，问：“搬箱子做什么？”
小二说：“客官，这天眼看着要下雨了，您的行李放外面不妥，还是搬进屋里吧。”
一个粗壮的汉子伸手要拎最里面的木箱。
叶暠宣脸色猛地变了，那双温柔的桃花眼里就要射出毒箭来，他猛地冲过去，抬手拦住：“住手！”
那大汉皮糙肉厚的手腕都被打肿了，讪讪地后退了半步：“客官，可是有什么……金贵的物件，不能让下人们碰的。”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又变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清贵公子模样，给大汉一点碎银：“对不住，去那点伤药吧。”
小二使眼色：“快走。”
客栈里的下人都走了，天阴沉沉的，乌云压下来，眼看大雨将至。
叶暠宣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木箱从马车里捧出来，抱孩子似的搂在怀里，用袖子遮住随时会来的雨，快步走回房中。
掌门隔着帘子问：“怎么了？”
叶暠宣把木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说：“没事，怕下人手脚粗弄坏我的东西。”
掌门有些迷糊地问：“那是什么……”
叶暠宣停顿了一下，说：“没什么。”
掌门就不再问了。
他这几日过的昏昏沉沉的，功力散尽，失了孩子，又被……又被那个他快要忘记的人，强要了身子。
他怀着儿子的孩子，又被儿子的父亲在宫中强暴。
流着血，被他的儿子从父亲寝宫中抱出来，带出了京城。
他修仙三百年，并非多么看中凡俗人伦，可与叶家父子这场孽缘，仍然折磨得他羞愧难堪，痛不欲生。
没力气再多说什么话，多想什么事。
他像个麻木的傀儡，被他的儿子和情人带着到处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外面果然下起了大雨，叶暠宣把师父从浴桶里抱出来，细细地擦干，再放到床上。
掌门闭着眼睛，他的徒弟向来细心，总能让他觉得安稳。
叶暠宣俯身，轻轻在师父唇边吻了一下。
掌门轻轻颤了一下，平静地张开腿，握着叶暠宣的手往双腿间送去。
叶暠宣却有些狼狈地僵了一下：“师父……”
掌门有些茫然地睁眼看：“不做吗……”
叶暠宣喉结动了动，说：“你身体还未恢复，我怎么能做这么禽兽的事。”
掌门那双眼睛涣散着，说：“不做，为何亲我。”
叶暠宣有点慌了：“师父……”
掌门轻轻地笑了：“还是我那日在蟠龙殿的样子，让你害怕了？别怕，小蠢货，别怕，师父是仙人，师父……不疼……一点都不疼……”
叶暠宣这才察觉到，他的师父不太对劲。
那天从蟠龙殿出来后，师父精神不佳，神情恍惚，他都以为是流产和散功丹损耗过大，于是师父才恹恹的不爱理人。
可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一直在缓慢地喂师父吃散功丹的解药，师父的功力少说也该恢复了七成，为何精神却每况愈下，竟有些痴疯之态了。
掌门笑了一会儿，见他的蠢徒儿不笑，于是他也不笑了，怔怔地说：“我给他起过名字了。叫……叫什么来着？暠宣，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叶暠宣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他低声说：“师父，皇子夭于腹中，不可有姓名。”
掌门说：“给他起一个好不好？有了名字，我以后就不会忘记他。你不知道，修仙之人记性很差的，再过三百年，我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叶暠宣五脏六腑中翻涌着刺痛，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闭上眼睛，沙哑着说：“好，起个名字。师父，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找个会测字的风水大师，给他起个一生平安顺遂的好名字。”
掌门点点头，含着笑睡了。
叶暠宣在床边跪了很久，直到听见了外面细碎的脚步声。
他才松开师父的手，走出房间，抱上了那个木盒。
门外是他的亲卫：“殿下。”
叶暠宣轻轻抚过木盒上的花纹，有些不舍，抚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用蕴霁山的法术锁住了他的魂魄，你把它送去白骨乡，埋在那棵梅树下冰封，若有一天能找到起死回生之法，我再去接他回来。”
亲卫接过了木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说：“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会把小皇孙安全送到白骨乡。”
叶暠宣平静地说：“去吧。”
亲卫行了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叶暠宣回到房中，又吻了一下师父苍白的唇。
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缘由的情愫，他很少……很少见到他不可一世的师父，如此脆弱悲伤的模样。
他的师父是得道高人，不近人世，不懂凡情，也从不怕痛。
哪怕在白骨乡里生生把自己剜下一块肉来，也不过几日光景，就恢复如初。
偏偏这一回，偏偏这一回，却像是被抽去了三魂七魄一般，总也换不过来。
像只折了双翼的幼鸟，脆弱地蜷缩在他搭建的谎言窝巢中，连抬头看一眼天空的力气都没了。
他自问这个计划并不算高明，陷阱里的人，都是被情和欲冲昏了头脑，没有看出此间破绽。
皇上醋他让师父怀孕。
皇后气丈夫二十年来爱慕着蕴霁仙人。
太子惧怕兄弟争位。
他们各有所图，才会踏入落网。
可师父……师父只要抬头看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所受的劫难，都是拜好徒儿亲手所赐。
叶暠宣有时候甚至希望他的师父聪明一些，看出他的计划，看清他的狠毒。
可偏偏师父看不出来，那双清澈明透的眼睛看着天地人间，却偏偏为他蒙上了一层温柔旖旎的薄雾，连蟠龙殿里那一眼绝望到极致的悲苦，都是柔情。
叶暠宣有点难受了。
他十二岁当了皇子，一个山野长大的半大孩子，在规矩森严人心叵测的皇宫里，学的都是阴谋诡计，见的都是魑魅魍魉。
他习惯利用别人，也接受被憎恨。
若他确实理亏，便想办法补偿。
若对方仍恨他，挨两声骂也无妨。
偏偏……偏偏他看上去矜贵聪颖的师父，是个傻子。
让他越发愧疚，越发难捱。
他岁年纪不算小，同龄的京中纨绔们多半都儿女双全了，可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
对师父的身子，半是算计，半是贪婪，就这样要了，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否就是话本里写的那种情。
掌门好像有点冷，在梦中微微打了个寒战。
叶暠宣又拿了一床被子给师父盖上。
掌门喃喃梦呓：“小蠢货……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你……”
叶暠宣心中更难受。
难道师父还在纠结自己被皇帝强上的事？
那本是他算计，为何师父却如此放不下。
掌门闭着眼睛说着梦话，其实那天在蟠龙殿的时候，皇上对叶暠宣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每一句……都听见了。
可他却像魔障了似的，竟……竟不想让叶暠宣知道实情。
就这样过下去，他的儿子和心上人，永远不知道封存在白骨乡里的那段故事。
永远……也不要知道。
叶暠宣带着他的师父来到了潺塬城，这里离南关很近，风土人情都不似京城那般严谨高华。
买花的女子就披了件薄衫，捧画的少年站在院墙外，等着心上人探出头来。
掌门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爱睁眼，叶暠宣在这儿买了间宅子，雇了几个丫鬟小厮，只说自己是京中来的公子，带着妻子来乡下养病。
院子很安静，丫鬟小厮都听了嘱咐，除非必要，不在夫人住的院子里走动。
叶暠宣平时也没什么事，就陪着掌门慢慢修复身体。
掌门虽然整天恍恍惚惚的，倒也没有真的傻了。
叶暠宣选的这块地方随时城中喧哗之地，但潺塬城的灵气十分充沛，倒也有利修行。
秋去冬来，潺塬城细雨里夹着碎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叶暠宣从街上回来，修长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拎着不少东西：“师父，今天街上新开了一家烤鸭，我买回来了，你尝尝有没有老刘那味儿。”
掌门裹着厚厚的狐裘抬起头，轻声说：“阿千怎么样了。 ”
叶暠宣说：“我送他出宫后，就没再有音讯。宫中抗旨毕竟是大罪，他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掌门轻声说：“也好。”
叶暠宣说：“师父，尝尝烤鸭。”
掌门怔怔地看着那只丰腴肥美的烤鸭，他从前最爱吃这种东西，也懒得切，就拎着一条腿大口饕鬄。
后来在宫中，徒儿说要且薄片入口，渐渐的，他也就不爱吃了。
叶暠宣说：“师父。”
掌门不好扫了徒弟的兴，接过来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但也不至于吐上来。
叶暠宣说：“师父，我打听到消息，今年的仙市在潺塬城办，要不要去逛逛，或许能买些法器药丹，有助修为。”
掌门说：“好。”
他其实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不愿让徒儿觉得他心思郁结，连门都不想出去。
仙市十年一回，由各方修仙门派合力促成，互相交易些法器丹药，亲得道高人讲解求仙法门。
可几百年来，从未有人真的修炼成仙过，不过是凡人执念，总有些妄想罢了。
仙市今年开在潺塬城里，不知修仙门派，江湖各派也派人前来，将仙道与武道彼此切磋交流，试图更进一层。
掌门从不参与这种事，他修行比人间多有修者都要高深，却总也无法再进一步飞升仙界，也不信，这些修为远不如他的人，能助他成仙。
可既然徒弟恳求了，他就来看看。
仙市占了两条街，街口有护卫值守，需出示请柬才能入内。
掌门功力也恢复了许多，懒得多说，带着叶暠宣直接御剑而至，门口的护卫见来人修为如此高身，一句话都没说地乖乖让开了。
掌门走进仙市里，漫不经心地左看右看。
一个小修士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摞纸：“同修，这位同修，今日有太清仙尊在甲字厅讲修仙之道，大门口那儿要收五两银子，我这儿的票只要三两。同修……同修来一张如何？太清仙尊的指点千金难求啊同修——”
掌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宫的门都没摸上，就敢自称仙尊了？”
叶暠宣松了口气，带师父过来果然是对的。
他的师父是个死性子，除了修行别无爱好。
想让师父好起来，果然还是要做点和修行有关的事才好。
叶暠宣小声说：“师父，揍他吗？”
掌门说：“关我屁事。”
叶暠宣挽起袖子：“他让师父不开心了，徒儿替您教训教训他。”
掌门说：“你……”
叶暠宣已经回头买了两张票，拽着师父去听一个老头讲修仙。
甲字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人。
叶暠宣拉着师父的手找了个角落坐下，抬眼看那个端坐的老头。
老头须发皆白，人倒是养的丰腴富态，脸皮光滑红润，看上去就吃的很好。
太清仙尊雪白的眉毛长到胸口，抑扬顿挫地说：“修仙之法，要与天地同魂……”
掌门说：“须发全白，他没几年可活了。”
太清仙尊手掌一翻，一瓶仙药从掌心冉冉升起，他道：“此药是本尊潜心研究数百年所得，只要坚持服用，服用百年，哪怕肉体凡胎也能平底飞升。”
叶暠宣大声说：“肉体凡胎，活不过八十就死了，如何飞升。”
太清仙尊老脸皮厚如墙，一动也不动：“在座诸位都是大有修为之人，寿数怎么说也该到百余岁了。”
叶暠宣笑问：“若我服用百年不曾飞升又该如何？”
太清仙尊理直气壮地说：“若这位同修服用百年还未飞升，尽管来萧客山寻本尊算账！”
甲字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地低语声。
叶暠宣皱着眉掐指一算，说：“可我看你元神已衰，怕是活不到百年了。”
太清仙尊被气得脸都绿了，重重一拄拐杖：“混账！你……信口开河……你混账！来人，给我……给我把他赶出去……赶出……出……”
仙尊说话越来越虚弱，忽然白眼一翻，带着他的仙药一起摔在了地上。
叶暠宣皱眉啧啧：“仙尊能炼出飞升只药，怎么不给自己养养身子，这就不行了。”
太清仙尊的手下弟子一半哭着把师尊扶起来，一半冲向了叶暠宣。
掌门憋着笑喝了一口茶，一把拽住了他的蠢徒弟：“走。”
师徒二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甲字厅里。
太清仙尊的大徒弟哭着喊：“是魔族！他们一定是魔族，为了断我修仙界飞升之路，让各位错过成仙的契机！”
掌门拎着他的蠢徒弟来到仙市的一个角落里，似笑非笑地说：“你把他气死了？”
叶暠宣低声说：“怎么会，甲字厅里全是修仙之人，各位气息脉搏本就比平时要快一些，那老头为了强撑住将朽之躯来卖假药，肯定也给自己用了不少强身健体的药物，稍微已刺激，就能气厥过去。至于生死……可不关我的事了。”
掌门嘴角微微挑起来，这是叶暠宣这么久来第一次看见师父笑。
掌门低声说：“小混账。”
叶暠宣说：“能搏师父一笑，混账就混账了。”
掌门怔住了：“你……你是在……哄我开心？”
叶暠宣低声说：“是，师父。”
掌门有些狼狈地扭头：“不必如此，本座……本座又不是小姑娘，用得着你这样哄？”
叶暠宣认真地说：“我知道师父对修仙一道执着，最看不起这等沽名钓誉趁机揽财的东西，以后我见一个，打一个，打到师父笑为止。”
掌门真怕这小混蛋到处惹事，无奈地说：“本座笑了，你别去找麻烦。”
叶暠宣毫无预兆地俯身在师父唇上亲了一口。
掌门僵在那里，只觉得自己的背比背后的石墙还要僵硬。
叶暠宣缓缓凑近，又很慢很慢地轻吻了一下。
掌门心口指尖都颤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叶暠宣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深深看着他的师父，也不知自己眸中的情深是真是假，他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看着，他低声说：“师父，我亲你，是因为喜欢你。我知道你痛，所以不会强来。师父，天上地下，我只要你。不会有太子妃，不会有侍妾，若我有幸得掌江山，你就是凤仪之主。若我死了，师父也莫要忘了我。我的尸体多半是回不了蕴霁山了，你就给我立个衣冠冢……”
掌门睁开眼睛，有些慌了：“你还是要夺位？”
叶暠宣说：“师父，我非去不可。”
掌门眼眶微微有些红，他本不该如此轻易露出情绪，可不知怎么了，他心里疼的厉害，也怕得厉害。
就好像……就好像他的蠢徒弟，重新长回了他的肉里，就在他心口跳动的地方，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以为宫中的噩梦结束了，他的蠢徒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不再做皇子，不再参与那些事，会和他一起浪迹天涯。
他可以暂时不修仙，他可以用这短短几十年做凡人。
可叶暠宣还是要回去，这些日子的安稳原来是假的。
他爱的人，宠的人，他三百年来最重要，最舍不得的那个人，还是要回到京中腥风血雨的权力厮杀里，去搏一个他无法明白有何好处的皇位。
叶暠宣说：“师父，对不起。”
掌门狼狈地克制住情绪，努力摆出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来，问：“你就这么喜欢皇位吗？”
叶暠宣说：“不是。”
掌门有些失控地问：“那你为何非要回去！”
叶暠宣轻叹一声，说：“这是凡间之事，师父要修仙，不必理会。”
掌门又气又急，化出长剑横在了徒弟脖子上：“说！”
叶暠宣沉静地凝视着他的师父，那双眼睛里总是太多情，他说：“师父，你可知道，为何南荒魔族沉寂了几百年，却直到如今才有了动静。”
掌门说：“本座又没修诛邪道。”
叶暠宣说：“煞鬼要现世了，那日在长秦关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一些杂兵。待到封印破除，那个被封印了数百年的怨气，会吞噬整个九州。魔族感应到了煞鬼即将现世，才会开始入侵中原。”
掌门颤声说：“不就是封印吗？你不是说封印的要是在你父皇体内吗？我去取诛心草，我去取来他能用一辈子的诛心草，煞鬼便永远不会现世！”
叶暠宣轻叹了一声，缓缓跪下，仰头说：“师父，太晚了，魔族早已渗入九州，京中无数权贵忠臣都已被魔气侵染，不止白师兄一人。”
掌门摇头：“若臣子被侵染，杀了便是，你把此事告知皇上，他也可做……他也……”
叶暠宣说：“师父，叶朝洵并非修行之人，为何二十年来却不见他有衰老之像？”
掌门手中的剑微微颤抖：“你是说……连一国之君……也被魔气侵染了……”
叶暠宣轻轻抚过师父额前的发：“师父，我必须夺位，要在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夺位。九州百官，被魔气侵染的不知多少人，我要在煞鬼现世之前，一一铲除。这些年，我明里暗里想办法用各种名目杀了一些，关了一些。可不够，还不够，有的人身居高位，有的人雄霸一方。我想除尽，必须要做皇帝。我要保证煞鬼封印不破，最保险的办法，就是把钥匙封在我体内。”
掌门掉下泪来：“你为何……为何从未向我提起过……”
叶暠宣说：“师父，你不愿牵扯凡尘之事，我便不牵扯你。就算煞鬼吞噬九州，蕴霁山有仙气相护，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再说，您就快升仙了。”
掌门缓缓摇头：“混账……你这个小混账……”
叶暠宣呼出一口气：“说出来了，师父，我方才在仙市上看见斟茶师兄了。我想……或许今日就是分别的好日子，一会儿我们去找他，师兄们会送你回蕴霁山。我……”
掌门收剑回掌，平静地挂着泪，说：“你要杀谁，我给你杀。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做。你若是执意要用自己来封印煞鬼，我就给你拿一辈子诛心草。等你死了，天下兴亡，便和我再无关系了。”
细雪夹着冷风缓缓落下来，潺塬城，又下雪了。
叶暠宣心中说不清悲喜。
师父，和宫中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要他百般算计，用尽心力，才能达成目的。
可他的师父，只要他说，就会想也不想地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明明……明明师父最知道，他擅长说谎。
叶暠宣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师父，下雪了，我去买把伞。”
掌门就站在寻常人家的屋檐下，等着他的徒儿去买伞。
细雪渐渐密起来，温温柔柔地落在掌心。
叶暠宣拿了一把伞回来，给他的师父撑起：“再逛逛吧。”
掌门说：“好。”
两人撑着伞，在细雪中漫步，身边的人群熙攘，远方是半明半暗的一片阴天。
掌门没什么想买的，若论炼丹，世间没人比他师兄有本事。
他只是羞于启齿自己功力散尽的缘由，所以一直不肯捎信回蕴霁山。
如今功力恢复的也差不多了，更用不上这些粗糙东西。
叶暠宣却发现了一个小玩意儿，说：“师父，我给你买把箫吧，你那把箫都破的不成样子了。”
掌门下意识地看向腰间的旧竹箫，那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是有个人在白骨乡的雪原里找到了一小片寒竹，为他做了一支箫，也教他吹了一首曲子。
那个人教会了他凡间的趣味，俗事的吃食，还有……凡人的极乐。
于是他忘不掉，放不下，留着这支竹箫，一个人追寻着日渐模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吹着旧曲子。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很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至此，那些转瞬即逝的温软情意，早已变得不堪入目，确实……无需再挂念了。
叶暠宣说：“师父？”
掌门缓缓解下腰间的旧竹箫，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废篓中，说：“给我买个好的。”
叶暠宣挑了一支。
卖箫的小修士说：“同修眼光极佳，这玉箫是从东山灵谷里采玉制成的，温润养人，辅助修行，清污去秽，最适合高人佩戴。”
叶暠宣说：“能刻字吗？”
小修士拎着凿子：“能能能，同修要刻什么？”
叶暠宣平静地说：“帮我刻，今生有幸……长相守。”
小修士说：“诶。”
他趴在案上，内力驱动小凿子，细心地刻下那几个字，吹掉玉屑，擦净磨光，捧起来问：“同修是要送人？”
叶暠宣接过来，转手递给掌门：“师父。”
掌门皱眉：“刻着这么矫情的一行字，本座带不出去。”
叶暠宣深情款款地说：“是情话，理当送情人。”
小修士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们是师……”话音未落，他又自己捂住了嘴，没有再多说。
掌门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伸手拿过玉箫，一脸嫌弃地系在腰间，说：“走吧。”
叶暠宣打着伞跟上去，说：“师父喜欢就好。”
掌门说：“你接下来要如何？先杀谁？”
京中最近议论纷纷。
皇上趁着儿子不在京中，逼奸了孕中的儿媳，致其流产。
茶楼里的小公子神秘兮兮地叹息：“七个月啊，胎儿都能活了，就这样生生打了。我听宫里的太监说，那可怜的准皇妃血都要流干了，从蟠龙殿到文霄殿，一路全是她的血。”
整座茶楼的人都竖起耳朵：“然后呢？然后呢？”
小公子说：“然后，六皇子就携家眷出京了呗，走的时候还是秋天呢，现在都要开春了，也没回来。”
京中能有闲钱闲情来喝茶的，都非富即贵，听着这出戏，纷纷叹息不已。
“这都什么事儿啊。”
“就是，若不做皇妃，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那皇妃是什么人物？”
“听说是个天仙似的姑娘，六皇子外出公干时一见钟情，就带回宫了，还没等到正式册封，就有了身孕。”
“这听上去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一队禁军打扮的人进了茶楼，茶楼里的人纷纷噤声，说起了前几日醉乡阁里新来的小娘子。
俞大人刚回京，原本是要即刻入京面圣的，可他惦记着清和殿里那个仿佛花里飘出来的人，于是先来京中最好的茶楼里，买一包今年的新茶，好做久别赔罪的礼物。
小二说：“客官要喝茶还是买茶叶？”
俞大人说：“今年最好的茶叶是哪种？”
小二说：“蕴霁山上仙气润养的白霭芽尖，好茶，小店也不多了，要不是客官身份尊贵，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俞大人说：“给我拿一包，好好包，我要送人的。”
小二说：“好嘞。”
晶莹如玉的茶叶用纯白的油纸包了，拿翠绿的锻条缠起来，挽了个漂亮的花样。垫着淡青绸缎放进素白的羊膏木盒，又撒上几朵刚摘来的桃花，盖上盖子，才算包好了。
小二把那盒子又用绸缎包了，往前一递：“客官，白银三百七十五两，小店送您一套茶具，再给您打个折扣，三百二十两。客官现银还是挂账？”
俞大人有点狼狈，他虽受皇上宠信，身居要职，可俸禄却并不多，也不捞油水。
三百两白银，他一时也拿不出，只能说：“劳驾先挂账，明日我让下人送来。”
小二熟练地拿出账簿：“客官您留个住处，小店月底让人去府上取便是。”
他虽不认识此人，可看官袍便知道这是禁军中一个不小的人物，腰间的虎纹更是御赐给宠信之臣的标志，他也不怕贵客赖账。
俞大人只好报上家门，想着回家收拾收拾家底，应该也凑得起三百两银子。
挂了账，俞大人匆匆进宫面圣，汇报了长云塔的进度。
长云塔进度并不如皇上想要的那么快，俞大人已经做好了龙颜大怒的准备，可皇上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随便问了几句，就让他下去了。
俞大人松了口气，匆匆告退，抱着茶叶就去清和殿。
门口的小太监说二皇子病了，此时卧床不起，但通报了一声，还是让他进去了。
俞大人走进二皇子的寝宫里，只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儿，还有血腥气。
他生怕吵着那人，又想快走几步早点见到，心底烈火烹油似的，煎熬万分。
宫女小心翼翼地挑开珠帘，说：“殿下，俞大人到了。”
二皇子半躺半坐地倚着床，虚弱地说：“回京了？”
俞大人问：“为何有这么浓的血腥味？”
二皇子低低地笑着：“一个庸医，非说我这病要放血才能好，我又说不过他，便让他放了。流了好大一盆，地上床上都弄脏了，或许是下人们没收拾干净留下腥味，让俞大人见笑了。”
俞大人小心翼翼地停在了最后一道床帐前：“殿下，微臣带了件礼物，是蕴霁山的茶叶。”
二皇子虚弱地微微抬手，宫女就上前接过礼物，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俞大人心里微微有些难过，小二在茶盒里撒的花很好看，若是二殿下今日没看见，日后再打开，便只能看见枯花了烂蕊了。
二皇子有气无力地说：“你坐近些，站那么远，我没力气大声说话。”
俞大人急忙钻进床帐中，定定地站在床前：“殿下……”
二皇子半躺在床上，衣发虽然有宫女收拾得整齐妥帖，脸色却十分苍白憔悴，薄薄的唇已经半分血色都没有了，对着他淡淡一笑：“坐吧。”
叶暠宣和掌门骑马飞奔在路上，这次要杀的人，是历州郡守颜山岳。
魔气入侵，会让人心中欲望疯狂膨胀到无法控制，直到……沦为煞鬼的食物。
颜山岳在官场中颇有清名，为官十几年来一直爱民如子，清廉正直。
可最近几年，性情却越发古怪，开始结交一些权贵，府邸也越盖越大，历州百姓苦不堪言。
叶暠宣暗中查了数月，才查到此人也与南荒有牵连。
可历州郡守在朝野之中都颇有名望，他想了几招都无法把这人置于死地。
进了历州城，叶暠宣说：“师父，我已派人筹备好，三日之后你只管动手，自会有人来顶包，不会怀疑到你我身上。”
掌门平静地说：“好。”
叶暠宣说：“师父，你不问我何时开始筹备的？”
掌门坐在马上，说：“你做的事是对的，为师便帮你做完。”
叶暠宣说：“我们这段时间杀的与南荒有染的官员有些多了，此事结束，暂时就不要做了。”
掌门说：“你安排。”
叶暠宣微微一笑：“好。”
这段日子闹出来的动静，也够大了，该沉不住气，也该沉不住气了。
他此番利用师父也做了不少事，过几日，就送师父会蕴霁山静修吧。
颜山岳这几年性情大变，整日出入青楼楚馆，府邸里的侍妾娶了一房又一房。家里亭台楼阁山水庭院应有尽有，像个小皇宫一般。
颜山岳的正室夫人坐在后院主屋里，房门紧闭着，小丫头在外面把风。
一个娇媚动人的侍妾跪在地上，低着头咬住樱唇。
夫人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老爷三日后要摆宴，必定是喝得大醉，他现在起居都是你伺候，我给你的药粉，可记得怎么用了？”
侍妾颤声说：“记得……记得了。”
夫人说：“你慌什么？毒死那个老头，我给你一笔钱，放你那情郎出来，和你私奔，可不比伺候老头子好。”
侍妾哽咽着说：“素影……素影谢夫人成全。”
夫人说：“好，去吧。别怕，把好衣裳都穿上，那可是你的好日子，哭什么。”
掌门皱眉：“你挑拨颜山岳的夫人毒杀亲夫？”
叶暠宣倒了杯茶：“颜山岳最宠的那个侍妾，是个青楼女子，原本和一书生两情相悦，赎身钱都攒好了。偏偏颜山岳看上她，非要强占。书生去郡衙击鼓，被关进了大牢里。颜夫人自然没胆子亲手杀父，那侍妾，却恰好是一把好刀。”
掌门总是不太喜欢徒儿这般能算计的行径，却也从这件事里挑不出徒弟的错来。
颜山岳三妻四妾对不起夫人，强占他人所爱更是无耻。
这两人本就心有怨恨，他的混账徒弟不过是火上浇油，顺水推舟罢了。
掌门对凡间的世俗人情实在知道的太少，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问：“你都安排好了，还要我做什么？”
叶暠宣说：“颜山岳被魔气侵染，武功高强，一个心惊胆战的弱女子想要给他下毒，不可能不被察觉。师父，等到颜山岳进了素影的屋，你就去杀了他，助两位苦命的女人一臂之力。”
三天后，颜山岳大宴。
掌门就在颜府后院的树上呆着，等那个叫素影的侍妾把颜山岳带回房中，端上那杯毒酒。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回做了。
他的徒弟会安排好一切，他只要出现，杀人，离开。
杀的都是贪官污吏，除的都是歪道邪魔。
蕴霁山修逍遥道，师父也没教过他斩妖除魔的道理。
只是叶暠宣说这些人已被魔气侵吞无可救药，他也就挥剑杀了。
他的徒弟虽然心思深沉了些，可宫中十年皇子，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事，为此得罪了不少权贵重臣。
掌门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颜山岳怎么还没来。
眼看着前院里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宴席结束，颜山岳……该回来送死了吧。
可前院的灯笼差不多全熄了，掌门也没看到颜山岳回来，反而来了两个家仆，把素影请去了前院。
掌门愣了一下。
计划有变？
可他答应了叶暠宣今夜让颜山岳死，就不能食言。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掌门还是悄无声息地追了过去。
前院里只有两盏灯笼还亮着，灯笼里坐着个神情阴冷的人，掌门运气查看了一番，那男人体内果然有魔气侵蚀，看上去已经旷日持久了。
颜山岳的夫人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地捻着一串佛珠。
侍妾踉跄着跪倒，哭着说：“老爷……老爷我错了，我是被逼得，我都是被夫人逼迫的……”
颜山岳摊开手，掌心是一瓶毒药：“这就是你们的剂量，杀了我，嗯？”
他说话时，眼角愤怒地抽动着，好像随时有魔气从暴怒之中喷涌而出。
叶暠宣布局向来稳妥，从未出过岔子。
掌门隐在树间握着剑，却不知该不该现在动手。
叶暠宣在客栈里看着一些密信，忽然一只飞鸽进了屋。
他一把抓过来，抽出鸽子腿上的小竹管，拿出了密信。
亲卫匆匆进来：“殿下，有件急事，颜府……”
叶暠宣站起来：“备马，回京。”
亲卫愣了一下，说：“殿下，这……”
叶暠宣把手中的密信扔给他：“刚传来的密报，昨夜煞鬼突袭长秦关，已经越过城墙。秦毅战死，手下亲兵正在长秦关内的山脉中拼死阻杀煞鬼，也撑不了多久了。”
亲卫说：“可是云掌门还在……”
叶暠宣披上斗篷，停顿了一下，说：“师父三百年修为七八成的功力，杀尽颜府也够了，不会有事。留个人在客栈等他回来，就说我先行回京了，让他回蕴霁山等我。”
亲卫只好把颜府的异样憋回肚子里，说：“是，殿下。”
掌门拎着剑，在树上使灵力给叶暠宣穿了个口信：“颜山岳发现毒药了，正在前院审媳妇儿小妾，怎么办，杀不杀？”
这是他在蕴霁山自己琢磨出的小法术，主要用来大清早喊徒弟起床练功，传信范围只有一里余路，大小正好罩过浮云峰。
叶暠宣住的客栈离颜府就三条街，消息应该送得到。
可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信。
颜山岳已经拔刀而起，对准了自己的发妻，骂道：“毒妇！你这个毒妇！”
颜夫人只是冷笑：“给你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做夫人，我只恨我年少时瞎了眼，竟以为你是个谦谦君子，此生必有一番作为。可原来，你也不过是这副恶心模样。”
颜山岳怒吼一声，挥刀斩向自己的发妻。
掌门等不了了，叶暠宣交给他的任务是杀了颜山岳，可不是让他来眼睁睁地看着颜山岳杀妻。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挥剑斩开了颜山岳的刀。
颜山岳惊怒交加：“何人在此！”
掌门懒得废话，一剑捅穿了颜山岳的胸口，拔剑准备离开，却发现剑上附了一层薄薄的魔气。
他待要运功驱散剑上的魔气，却不知怎么的牵动了丹田中压抑已久的那缕魔气，四肢百骸顿时一阵剧痛，竟像是要走火入魔了。
颜府的人都呆呆地看着他。
颜夫人眼中惶恐地掉下泪了：“仙君……你是……仙君……”
掌门没时间多废话，他要抓紧回去，让叶暠宣送他回蕴霁山。
可他想要走，却看到颜山岳尸体中冒出了丝丝缕缕的魔气，尽数钻进了颜家护院们体内。
一众护院双目发紫，喉咙里溢出意味不明的嘶吼，冲着他攻来。
掌门挥剑格挡，可他越是运功，剑上和体内的魔气就应和牵扯得越发强烈。仙气与魔气混杂在一起，纠缠得越来越厉害。
掌门忙于压制体内的魔气，冷不防竟被一个护院伤到了后背，一刀在他背上划出鲜血淋漓的伤口，魔气入侵得更加疯狂。
掌门没料到那缕早已沉寂的魔气还会再出来，竟被一群入魔的护院打得节节后退遍体鳞伤。
又是一刀砍在了胸前。
掌门抹去嘴角的血，心知不能再和这群入魔的人缠斗。
他狠狠心，不顾魔气翻涌强行催动真气，把十几个护院全部斩杀。
魔气却也彻底冲破气海桎梏，疯了似的冲向四肢百骸。
他收剑要走，却发现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漆黑，看不见路，提不起气，只有魔气如不见底的深渊，让他往下坠。
好像永远都在……往下坠。
他要……回去，他和叶暠宣约好了，明日……明日一同回蕴霁山。
他们……说好了……
掌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体内魔气冲天，微一用力，就不受控制地打碎了一张桌子。
他喘息着爬起来，踉跄着要往外走。
却看到这是颜山岳的府邸，到处挂着白纸绸花，大院里烧着纸钱，香灰漫天都是，灵堂里哭嚎声若隐若现。
掌门有些茫然记不住路，正在寻找出口，却被人一把拽住。
他不敢运功，踉跄着被拽进一间屋里。
一个女子有些焦急地瞪着他：“你别乱跑，今天来了好几波人，好像是在寻你的。”
掌门有些头痛：“你是……你是……”
他想起来了，这个女子，正是准备给颜山岳下毒的素影。
素影说：“恩公，你先养着，等风头过去，我送您出历州城。”
掌门揉着头，低低喘息：“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把我留在家里。”
素影哽咽着说：“恩公杀了恶阎王，就是素影的恩人，无论恩公是谁，都值得素影拿命报恩。”
掌门疲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笑来：“不是我要杀他，是有人让我来的。他说颜山岳鱼肉乡里，历州百姓不堪其苦，让我来为名除害。他若不要求，我也不会来的。”
素影深深低头行礼：“素影也谢过那位义士，替历州百姓，谢义士救命之恩。”
掌门虽然被魔气侵蚀得厉害，心中却止不住地有些欢喜。
他的徒弟，在做对的事。
在做……让人欢喜的事。
这俗世间只能苟活几十载凡人，因他的徒儿，而过得平安快活。
他看着，竟也跟着高兴了起来，竭力压制着魔气，说：“我伤势无碍，现在要走了。”
素影说：“外面还有人在抓你，看着……看着像京城里来的。”
掌门说：“不是抓我，他们在找我，我要回去了。”
他昨夜一宿未归，他的蠢徒儿一定极坏了，才叫了满街的禁军来寻他。
掌门收拾了一下衣服，挥挥手，竭力压制着内体魔气，准备先去找到叶暠宣，再会蕴霁山修养。
这次，他可真的要指望元师兄帮他驱除魔气了。
之前一别，他把师兄气得不轻，也不知道师兄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要几箱药草才能哄好。
掌门走出颜家，迎面正好撞见一队侍卫在寻人。
他记得叶暠宣的手下也是这样的打扮，黑衣，银甲，刀柄上统一配着红玛瑙石，似乎是同一拨人。
可这些人的脸他却都看着很面生。
掌门虽然在山上呆久了，没什么心机，可也不傻。
他绕开了那队侍卫，回到了叶暠宣住的客栈，翻窗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店小二正在收拾屋子，见到掌门忽然吓得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
掌门不明所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张字条，是叶暠宣的亲卫留给他的。
“云掌门，长秦关突生变故，殿下连夜回京。他请您先行回蕴霁山修养，待事了，殿下自会亲至蕴霁山寻您。”
掌门喃喃道：“长秦关出事了，莫不是煞鬼现世……”
他还未想明白，忽然听见客栈外有个小二惊慌失措地喊：“军爷！军爷就是那间房，有个怪物，眼睛是紫的，脸上全是血，和吃人的厉鬼一样！”
掌门使出灵气探查，却未曾在附近查到妖气。
他自言自语：“那小二是得了什么疯病……”
话音未落，他抬头却忽然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双目发紫，瞳孔赤红，大半边脸上布满了腥红的魔纹。
小二说的那个怪物，竟是……竟是他！
掌门一生求道，三百年来苦练不休，只为了得道成仙。
可老天却像在戏弄他，当他修为已至臻境，人间再无匹敌之日，却让他……入了魔道。
镜中的魔物狰狞可怖，对着他似笑似哭。
掌门踉跄着退后了半步，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楼下的侍卫已经冲了上来，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侍卫首领的声音回荡在盘旋狭小的客栈中：“楼上有魔气，换水银剑，准备诛魔。”
掌门慌张地用力擦拭着铜镜。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的。
他拼了命地压制住魔气，他修行三百年，绝不肯能如此轻易被魔气侵入。
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铜镜老旧斑驳落满灰尘，让他看花了眼。
铜镜上的划痕都被他尽数磨去，镜面光洁如水，平静地映着他魔气森森的脸。
侍卫们踹开了们，怒吼：“拔剑诛魔！”
掌门仓促用袖掩住了脸，无心恋战，慌忙逃窜。
侍卫们追了三条街，还是追丢了。
首领说：“快传密信回京，历州有魔物作祟修为极高，似乎是往京城去了，请殿下小心。”
掌门一夜飞奔，他试着压下魔气，却越用力，越被吞噬的厉害。
蒙着脸昏昏沉沉地来到京城外。
因为长秦关被攻破，京城出入盘查变得极严，哪怕病弱的贵家小姐，也要下马车验明正身才能进城。
掌门把脸藏在斗篷里，迷迷糊糊地知道自己进不去了。
他没法进京去找叶暠宣，却也不能再回蕴霁山。
他身上魔气太重，只是和魔族有过一点交道的人，都能察觉出来，更别说他现在的样子，活生生就是一只厉鬼。
他站在城门外，有些恍惚地看着高耸入云的城墙。他的徒弟，他的儿子，他的情人，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唯一……敢依靠的人，却和他隔了一道有如天堑的城墙。
他可以杀了守卫。
掌门清瘦的身体在斗篷里微微一颤，不知怎么的生出了这样可怖的念头。
他可以杀进去，杀进城门，杀进皇宫，所有阻拦他见到叶暠宣的人，都该死。
掌门胸口一阵闷痛，理智终于占了上风，短暂地明白了他这是被魔气侵蚀所致，急忙寻了一处清静地打坐运功。
心中的杀念渐渐退下，被压制在心海深处。
不可……
他对自己说，不可，不可。
若是妄杀无辜之人，必遭天谴，永世不可再修仙。
可若不杀，他又该如何才能见到那个人。
掌门心中仙道与魔气苦苦缠斗，脸上魔纹有如活物般流窜涌动，时而隐没，时而暴现。
一个清朗如玉的声音不急不躁地警示着他，不可生杀念，不可做恶人。
可另一个声音却犹如鬼魅，诱惑着他，引示着他，对他说，你想见谁，便该见到谁，那些拦路的生灵不过蝼蚁，杀了又能如何。
掌门紧紧捏着心诀，额头有汗珠滚落，喉咙沙哑蠕动，艰难地逼出两个字：“不……可……不……可……”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又天明，日出又落下。
掌门再睁开眼睛时，已是不知哪一日的黄昏。
夕阳把大片天空染得发紫，映在素白的衣上，红郁郁的像是染了血色。
掌门疲惫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仰躺在荒草堆里。
在这里能看见京城高高的城墙，巡逻的城防军多了一倍不止，他进不去了。
蟠龙殿里，叶暠宣和他的父皇相对而坐。
长秦关的缺口已经堵上了，只剩下些零碎的煞鬼还在关内作乱。
秦毅战死，现在长秦关群龙无首，需要再派一个人过去收拾烂摊子。、
叶暠宣平静地看着折子，就像父子之间从未生过间隙一般。
皇上说：“你的小皇妃，没有带回来。”
叶暠宣淡淡地说：“我让人把他送回蕴霁山了。”
皇上冷笑：“小婚未久，舍得分开？”
叶暠宣抬起头，平静的桃花眼里勾出一点轻佻的笑意：“儿臣把云何处带进宫，本就是为了让父皇廖慰相思罢了，如今父皇相思已解，他还有什么用处，非要留在我身边。”
皇上气得脸色发青，喉咙里都泛起了血腥气：“你！”
叶暠宣若无其事地说：“说起来，云掌门那具非男非女的身子也确实奇妙，儿臣上了几次，竟有些恋恋不舍了……”
皇上猛地一口血喷出来，厉吼：“叶暠宣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叶暠宣地笑着：“父皇若想杀儿臣，在见到云何处的时候就该杀了，一直不杀， 其实心中多半也没多么气恼了。不至于用情深到为了一个旧情人杀儿臣的地步，儿臣心里有数。”
皇上喉咙里的血一股一股往外涌：“你……你……”
叶暠宣说：“陈公公。”
陈公公在珠帘外不敢进来，硬着头皮说：“老奴在呢。”
叶暠宣说：“父皇吐血了，传太医过来看看，若是身子不好，就不要整日操劳忙于政务了。”
陈公公咽下口水，不敢应声，也不敢不应声。
叶暠宣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父皇保重，儿臣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陪了，儿臣告退。”
他也不等皇上应声，便大摇大摆地出了蟠龙殿。
刚回文霄殿，亲卫还未端上茶水，叶暠宣就微微皱着眉，问：“可找到我师父的下落了？”
亲卫说：“殿下，派出去的人把整个历州城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云掌门。倒是留在客栈的那队人说，有魔物出现在了您居住过的那间房里，也未曾和侍卫争斗，匆匆逃了。”
叶暠宣问：“看清模样了？”
亲卫说：“目色赤紫，满面血红，外衫的图样侍卫画了下来，对比像是颜府的东西。正要向殿下请示，那夜颜山岳和护院都死了，活着的只有颜山岳的妻妾。派人去颜府问过话，两人只说云掌门已经离开了，去向不知。是否把这二人暗中抓来，严刑拷问？”
叶暠宣平静地说：“她们做我的棋子，我已心中有愧，若无真凭实据查到她们二人与魔气有关，不该动刑。”
亲卫说：“那周榕……”
叶暠宣说：“让他回来吧，若是为了那女子好，便不该告别。”
历州府大牢外，素影拎着吃食在门外焦急地张望。
一个狱卒走出来：“回去吧。”
素影有些惶恐：“周公子……他……他怎么样了，我今日可以见他吗。”
狱卒说：“死了，回吧。”
素影手中的食盒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纤弱的身子也像没了骨头似的，哭着瘫坐在太阳下。
大牢深处，一个侍卫打开牢门，对里面的人说：“周榕，起来吧，殿下让你即刻回京，有要事让你去做。”
文霄殿里，清香袅袅。
如今正是初春，院里的梅花开了，很香。
叶暠宣正看着书，亲卫领着周榕进来。。
周榕躬身行礼：“属下参见殿下。”
叶暠宣头也没抬，平静地说：“回来了？”
周榕说：“是，殿下。”
叶暠宣说：“事办的不错。”
周榕眼底闪过苦痛，缓缓闭上了眼睛：“殿下，非要如此吗？”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说：“颜山岳虽然被魔气侵蚀心智，却也没疯到强抢民女的地步。可若是青楼女子被郡守赎回做妾，算不到仇怨，反倒是恩情。只有你出现，让那个出身低贱的女子以为自己终于得救，有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爱她，敬她，视她如珍宝，会呵护她一生。如此来，颜山岳的强横，才会让她有恨，让她发疯。颜夫人需要一把刀，我把刀磨好了，才能递给她。”
周榕忽然跪下，喉咙僵硬颤抖，低哑着说：“殿下……”
叶暠宣缓缓抬起头：“有什么事？”
周榕说：“属下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都会做。可素影……她长在我心里了，殿下恕罪……”
他说着，眼角竟掉下泪来，不顾一切地哽咽着说：“求殿下成全，属下想回到素影身边，照顾她一生。付出什么代价，属下心甘情愿。”
叶暠宣手里的书微微抓紧了些：“周榕，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榕掉下泪来，反倒平静了些：“属下知道，一入禁宫，永世不得自由身。可属下愿试一试，无论付出什么。属下已经做了多年忠仆，想为挚爱之人活一回，哪怕只是一日，一会儿，一眼也好。求殿下……成全。”
叶暠宣缓缓放松了呼吸：“成全……你要我成全你的情谊。周榕，你是我安插在历州的棋子，若是你身份暴露，我所做的一切安排都成了作茧自缚。我十年的布局毁于一旦，周榕，你让我怎么成全？”
周榕低着头，说：“属下……绝不会暴露身份，绝不会。”
叶暠宣说：“历州许多人都见过你的脸，都认得书生周展离，你……”
他话音未落，周榕忽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对着自己的脸毫不留情地划下去。
叶暠宣喉头梗住了。
周榕一刀一刀划着自己的脸，直到那张清秀俊美的脸被划得一片血肉模糊的，连眉眼唇鼻都看不清楚了，才缓缓抬起头，一双鲜血淋漓的眼睛看着叶暠宣，仓皇着掉下泪来：“殿下……求您……成全……”
叶暠宣揉了揉眉心。
亲卫都是周榕同僚，都已不忍再看，扯了袖子要给同僚止血，又碍着殿下没有开口不敢上前。
叶暠宣向来心智坚毅，清楚认定的事，便绝不动摇。
可他看着周榕鲜血淋漓的脸，竟觉得胸口闷闷地疼了起来。
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傻子，为了一缕虚无缥缈的情谊，断送自己的一生。
叶暠宣不曾见过素影，只听说那是历州府最贵的名妓，便定下了这个计划。
他从未预料到，对付一个出身卑微的弱女子，居然赔进去一个培养多年的亲卫。
亲卫们看不下去了，纷纷跪下求情：“殿下。”
“求殿下成全。”
“殿下您成全了周榕吧……”
叶暠宣闭上眼睛，摆摆手，说：“先给他止血，让心蛊师过来。周榕，我放你走，让心蛊师把你的记忆清除干净，至于那个女子……清除记忆之后你还能记得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走吧。”
周榕是被同僚们抬下去的。
叶暠宣亲手养的暗卫不至于如此脆弱，或许是愧疚深爱使命弄人种种煎熬，让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竟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地上全是血，亲卫说：“殿下，叫人进来收拾吧。”
叶暠宣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你去一趟蕴霁山吧。”
亲卫说：“您认为云掌门会回蕴霁山？”
叶暠宣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恍惚地说：“除了蕴霁山，他还能去那儿？”
亲卫说：“是，属下这就去蕴霁山。”
说完正要往外走，叶暠宣却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亲卫说：“殿下还有何吩咐。”
叶暠宣拿起桌上的玉箫：“若是山门弟子不许你见我师父，你就把这个递进去，我师父看见玉箫，会见你的。”
亲卫说：“是。”
掌门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小摊上买了个面具。
这张布满血纹的脸实在太过可怖，他怕吓到路人。
已经风餐露宿地过了很多天。
前方是京城，身后是蕴霁山。
可他却哪里也去不了，像是被卡在断崖上的野兽，上不得，也下不得。
为了压抑体内煞气，掌门不敢再用仙法，日子久了，一身白衣都被灰尘脏污，灰扑扑的不像样子。
掌门在林中修行。
他不愿引人注目，特意寻了一处离京不远又十分僻静的地方。
叶暠宣答应过他，等到京中事了，会去蕴霁山找他。
他等在这儿，如果叶暠宣出京往蕴霁山走，总能在这里和他遇见。
这一天，他正闭目内窥，于经脉魂魄中寻找魔气的破绽。
忽然，一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打在他肩膀上。
掌门分出一点心神半睁了一下眼睛，却看到一群附近村里的顽童，在草垛树影里偷偷地看他。
他没当回事，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但是第二块小石子却扔了过来，扔在了他胸口。
这群孩子见他蓬头垢面垂首低眉一动一动，怕是把他当成了在此昏睡的流浪汉。
掌门虽然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可他现在被魔气折磨，回不来蕴霁山，又见不到叶暠宣，实在不宜招惹麻烦。
一块较大的石头冲着他的头扔过来，掌门不敢动气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中额头，鲜血顿时顺着面具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已经脏污不见颜色的衣上。
掌门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
或许是他现在的样子实在狼狈得骇人，刚起身，孩子们就惊慌失措地大叫着跑了。
掌门没精力教训小屁孩儿，有些踉跄地往山林深处又走了一段路，寻了个清静地儿继续闭目苦修。
过了半个时辰，没人再来吵他。
掌门放松心神全意入定，在心海魔气中穿梭，寻找攻破之法，却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回头，那群孩子竟从山上推下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足有一人多高，顺着山坡向他滚过来。
那巨石十分庞大，若他再不运功，只怕要当即死在这里。
掌门来不及再想，挥掌击向那块巨石。
巨石轰然炸开，细碎的石片撕裂了面具，凌乱垂落的发下，露出一张布满血纹的脸。
孩童们惨叫着跑开，哭着向村子冲去，哭叫着喊：“怪物！那里有怪物！”
“爹！娘！怪物要吃人了！怪物要吃人了！”
掌门脑中有些模糊，却又觉得自己十分清醒。
他并不想吃人，也没有要伤害这群孩子。
他只是……他只是自保。
他只是打碎了一块差点要了他性命的石头。
周身魔气已经控制不住，嚎叫着从皮肉筋骨下疯狂涌出。
痛……好痛……
掌门踉跄着后退，却不知怎么的撞进了人群中。
村中集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怪物！”
“快跑啊，这里有怪物！”
“宝宝闭上眼睛不要看怪物，快回家……我们快回家！”
掌门奋力摇头，嘶哑着吼：“不是……本座不是……”
他不是怪物，不是妖魔。
他在蕴霁山上修行了三百年，山下的百姓常常上山祈福，求的平安姻缘他做不到，却也常常让弟子拿衣食救济穷苦，去后山摘来药草为村民治病。
师父说，他是天生的仙骨，只要修行积善，总会有一天会得道成仙。
他记住师父的话了，从懵懂年少，一直记了三百年。
却成了……一个魔。
叶暠宣的亲卫刚出京，就听到城外喧哗，百姓们惨叫哭嚎拖家带口地往京城里冲，口齿不清地嘶吼着：“有个怪物……那山里有个怪物……”
亲卫勒马问：“什么怪物。”
种地的庄稼汉抱着老婆孩子瑟瑟发抖：“它眼睛是紫红的，满脸都是血，要杀人……那怪物要杀人！”
亲卫眉头一皱：“魔物？”
他对守门的侍卫说：“拿着我的宫牌去文霄殿告诉六殿下，京城外出现了魔物，我先去阻拦它滥杀无辜，你快些进宫告知殿下。”
守门的侍卫接了宫牌，哆哆嗦嗦：“是！”
话未说完，就骑马直冲宫门。
亲卫策马扬鞭逆着逃窜的人流进了山。
刚进山就察觉到了一股冲天的魔气，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浓烈的魔气，不由得握紧了剑，咬咬牙，抱着逼死之心冲进了深林中。
越往里走魔气越浓，凡人之躯几乎要被这股强大的魔气割裂皮肉。
还好文霄殿的亲卫都被殿下亲自传授过蕴霁山仙法，还可以抵御一阵。
亲卫骑马进了深山，这里已经再无人烟，只有一只魔背对着他，靠着树静静坐着，清瘦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凄楚。
亲卫缓缓拔出剑：“何方魔物，敢在京城脚下撒野！”
那魔物不说话，清瘦的肩头轻轻颤抖着。
亲卫骑马缓缓靠近。
快要到十步之远时，那魔物艰难嘶哑地吐出一句话来：“别过来……你……别过来……”
掌门死死捏着自己的腕脉，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一点力道了，可他快要控制不住了，那股魔气疯了似的侵占他的一切。
让他想起那些极致的欢愉，想起那些彻骨的痛楚。
想起怨恨，想起痴恋。
亲卫试探着上前了一步。
那魔物竟像是痛到了极致，撕心裂肺地嘶吼：“你别过来……”
再过来，我会忍不住……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亲卫下马，握着剑缓缓靠近：“何方魔物，还不快快伏诛。”
掌门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恍惚中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白骨乡，有个人在花下把他拥入怀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情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已经过了很多年，就像上辈子一样远。
他想起了浮云峰上的白雾和彩霞，山上开满了烂漫百花，有少年踏花而来，为他打来山下的酒，笑着唤他师父。
他想活下去，他要在这儿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来寻他回家。
亲卫握着剑来到了魔物身后一尺远，咬咬牙，挥剑斩下去。
掌门察觉到杀意靠近，来不及思考，便回身握住长剑猛地，嘶吼着要杀了这个挥剑对他的不速之客。
眼看一掌就要打碎此人胸骨肺腑的时候，他却在模糊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踉跄着收了手。
亲卫挨了半掌，却也伤的不轻，口吐鲜血后退半步，咬咬牙：“今日便是身死，我也要杀了你这魔物！”
说着，他拔出短刀冲向魔物。
掌门却有些恍惚似的，定定地看着亲卫腰间。
那里挂着一把玉箫，白玉做的，附着些仙灵之气。
亲卫嘶吼着冲过来，挥刀狠狠砍向掌门的肩膀。
掌门忘了躲，那一刀深深陷入他的筋骨之中，肩骨发出刺耳牙酸的断裂声。
他终于看清了箫上的字。
“今生有幸长相守。”
是句情话。
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有人在他耳边浅笑低喃：“是情话，理当送情人……”
他的情人去了何处，为何……他等了这么久，那人也没有来。
京城外出现魔物的消息传进文霄殿，叶暠宣顾不得别的，匆忙带人冲进城外山里。
魔物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亲卫躺在地上，唇边全是鲜血。
叶暠宣下马把人扶起来：“怎么回事？”
亲卫吐着血，断断续续地说：“殿下，那魔物……那魔物十分厉害，我已重伤了他，他往深林中逃了……逃不远的……快追。只是……只是殿下给蕴霁山的信物，被拿走了……”
叶暠宣说：“那信物不妨事，来人，送他回太医院养伤。其他人，跟我进山。”
地上全是血迹，断断续续地延伸进了深山中。
掌门抱着那把玉箫，恍恍惚惚地走着，脚步踉跄，神智模糊，断裂的肩膀不停地流血，他却抱着箫，一个人不住地沙哑低喃：“今生有幸长相守……长相守……今生有幸……长相守……”
有不知的泪顺着魔纹狰狞的脸滑下去，他却记不清，自己究竟要与谁相守。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座山上开满了花。
有个人每年都来，那人来的时候，他总是很高兴。
远山深深，叶暠宣带人追了三十里，搜遍了几座山头，也没有找到那个失踪的魔物，只能收兵回去。
叶暠宣骑马站在山上，这是村民们第一次发现魔物的地方，说来有些奇怪，这魔物既不曾攻击人，若只是找个地方隐行踪，为何要选这座山头？
这里村落密集，并不是个容易隐藏身份的好地方。
若是为了在京城周边查看情况，这座山很矮，一眼也看不见京城。
手下已经盘问完了附近的村民，回来复命：“殿下，问过了，有几个孩子先发现了魔物，都被吓得不轻，已经记不清具体的事了。”
叶暠宣收回目光，说：“走吧，回京。”
骑马走了两步，他却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望向京城的方向，却不远不近地看见了一条熟悉的路。
十年前，他就是被禁军从这条路带离蕴霁山，送进了皇宫里。
后来的很多年，他年年都会走过这条路，回蕴霁山见他的师父。
为何……偏偏是这里？
手下问：“殿下，是不是还有事？”
叶暠宣说：“无事，回宫吧。”
亲卫伤得并不重，魔物那一掌挟山海呼啸而来，却不知为何停在了他胸前三寸，只是肋骨裂了缝隙，经脉有些损伤。
有宫中的药丹和殿下传授的蕴霁心法，应该很快就会痊愈。
叶暠宣回殿时，亲卫已跪在门外。
叶暠宣有些无奈：“做什么呢？”
亲卫沙哑着说：“属下弄丢了殿下与皇妃的信物，请殿下责罚。”
叶暠宣说：“我说了，不过是仙市买来的小玩物，你要是愧疚，罚你半个月俸禄，我让人去潺塬城再买一支。”
亲卫说：“殿下……”
叶暠宣说：“我还有事，你要是伤好了就去帮我查一查国库今年预拨赈灾的银子账目，现在这么忙的时候，你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在乎一支三百两银子就能买来的玉箫去了何处。
今年春雨很少，或是大旱之年。
若到夏天，麦子长不出粒来，中原比起刀兵之乱。
南有魔族虎视眈眈，北有煞鬼步步紧逼，宫墙之内血雨飘摇，这个偌大的江山看着歌舞升平，九州各处却早已千疮百孔。
重修长秦关城墙，暗查魔族入侵的线索，提前拨出银钱令各地官员挖渠引水以防大旱，笼络内外两朝官员夺权争位。
哪一样，都比一支箫重要得多。
都比……一个人重要的多。
京城外的深林里，一个人昏睡着，紧紧抱着怀里的那支玉箫。
有野兽路过，以为是具尸体，凑过来闻了闻，准备饱餐一顿。
忽然，一道魔气落下，野兽被砍成了两截，一声不吭地瘫倒下去。
一只魔缓缓而来，小心翼翼地，把昏睡的人抱起来，消失在了山林中。
天堑山从京城之外起，形如长龙，一直绵延起伏绕过邺州，龙尾在潺塬才堪堪收住。
山中云深隐隐之处不计其数，哪怕千军万马而来，也搜不尽千沟万壑地形复杂的山脉。
这一天，天堑山中一处山谷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白凌霄煮了山泉水，细心地烹茶。
他在师父身边伺候了一百三十六年，比谁都知道，师父喜欢什么样的茶。
屋里响起一阵有些痛苦的呻吟，他的师父，醒了。
白凌霄端着茶走进去，轻轻放在了桌上：“师父，你醒了？”
掌门意识有些混沌：“你是谁……我……为何会在这里……”
白凌霄这几日趁着掌门昏睡，喂掌门吃了那人送他的洗尘丹。没想到这药对修行高深的师父也如此有用。
他见掌门已经失忆，顿时胜券在握，不紧不慢地说：“师父，我们是南荒曼砂城的魔族，六皇子叶暠宣派兵攻打我们家园，你我是奉命潜入中原，来刺杀他的。”
掌门有些茫然地缓缓眨着眼：“叶暠宣……”
白凌霄奉上茶，说：“师父被叶暠宣的亲卫所伤，不过徒儿已为您接骨传功，不久应该就会痊愈了。到时候徒儿入京取了那人的狗命，为师父报仇。”
掌门迷迷糊糊地记起自己有个徒弟，陪了他很多年。
他有些头痛，闭目拧眉，艰难地说：“为师……为师不记得你了……你是我徒弟，你叫什么名字，为师……不记得了。”
白凌霄温柔地说：“师父，我叫白凌霄，是你徒弟。”
掌门头痛地用力捏着额角：“嗯……”
他不记得了，脑海中只有些模模糊糊的画面，有个温柔的少年踏花而来，隔着山门远远便在唤他：“师父——师父——徒儿来看您啦——”
是有个徒弟，他有一个很乖，很孝顺，很温柔的小徒弟。
是这个人吗？
掌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白凌霄那张清俊的脸，慢慢把这张脸放在了记忆中模糊的身影上。
像是一幅拼图落下了最后一块。
“咔嚓”。
那幅画映在了他眼睛里，一切尘埃落定。
掌门沙哑着说：“你方才说，是……谁伤了我？”
白凌霄说：“师父，中原叶氏六皇子，叶暠宣。”
掌门问：“他为何要杀我？”
白凌霄不着急，他一点一点重复着在掌门脑海中烙印下虚假的记忆，不动声色地温声说：“师父，你伤得太重不记得了。叶暠宣毁我家园，杀我族人，你我是奉王命，来刺杀叶暠宣的。”
掌门迷迷糊糊好像记得有这么一件事，他神志不太清楚，总是记不清那些画面和声音，是来自梦境，还是真实。
白凌霄喂掌门喝了一口掺着洗尘丹的茶水，低声说：“师父休息吧，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谋刺杀之计。”
掌门就在深山里养伤，他的徒弟熟知他所有的喜好和习惯，把他照顾得很好。
夜里白凌霄生着火，在夜色里烤一只野味。
掌门肩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坐在火堆边，有些恍惚地看着远方。
徒弟说，他们是从南荒来的，只有杀了叶暠宣，曼砂城的族人们才能逃过一劫，才能保住性命。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南荒是什么样子，会下雪吗？
皇宫中，蟠龙殿。
皇上在咳血。
他最近病得越来越重，身体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陈公公走进蟠龙殿，急忙斥责服侍的宫女：“窗户为何不关上？”
皇上低低地说：“朕要看看花，让开的。”
陈公公端着药走过来：“陛下，吃药吧。”
皇上平静地喝着药，喝完了，说：“太医怎么说？”
陈公公说：“太医说，陛下只要按时吃药，保重龙体，总会痊愈的。”
皇上低低地笑了：“朕为了这江山，一辈子都在喝这血腥气的药，撑了这么多年，也不算愧对先祖了。”
陈公公心痛不已，说：“陛下……”
皇上说：“把朕的皇子们都叫过来吧，朕有事交代。”
六位皇子聚在了蟠龙殿里，围着龙床跪坐了一圈。
皇上缓缓起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最后，目光落在了他的小儿子脸上。
这是他和云儿的孩子，很聪明，很会办事。
脾性……很像他。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这个小儿子继承皇位。
做叶氏的君主，就要以身做笼，锁住放出煞鬼的钥匙，一生受封印与煞鬼折磨之苦。他不愿云儿的孩子，替他受往后几十年的罪。
可偏偏这个孩子野心太大，不听劝，非要来夺他的皇位。
罢了，罢了。
皇上说：“你们几个，想做皇帝吗？”
皇子们纷纷跪地叩首连声不敢请父皇恕罪，演的一个比一个像真的。
皇上说：“愿不愿意，你们心里自己清楚，朕身体不好，也不和你们兜圈子了。如今煞鬼频频侵犯北关，我不管你们各自有什么本事。若是谁能把煞鬼根除，朕就把皇位传给谁。”
叶暠宣低着头不说话。
二皇子温声细语：“父皇，儿臣自幼体弱，多半是要走在父皇前面的，就不与诸位兄弟相争了。”
三皇子说：“父皇，儿臣在崇吾呆的好，并不想做太子。不过为国而战义不容辞，若是父皇允许，儿臣这就回去整顿兵马北上，把煞鬼清除干净！”
几个皇子个说个的话，皇上摆摆手：“都下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皇子们不敢再多说，纷纷退了出来。
叶暠宣却没有回文霄殿，而是绕了一圈，在御花园深处见到了他的二哥。
二皇子还在侍弄花草，在风里轻咳了两声，低笑着说：“六弟何时出发？”
叶暠宣说：“二皇兄要赶我去哪儿？”
二皇子捻起一株蛇离花，素白的手指轻轻挤出汁来，说：“父皇最多撑到今年冬天了，如此良机，正是六弟夺权的好时候。若是能请云掌门助你清除煞鬼，过不了多久，二哥再见你，就要自称臣弟了。”
叶暠宣问：“长云塔如何了？”
二皇子说：“俞大人拿了你给的图纸，多半今年就能成了。还请六弟早日把最后一期的图纸给我，我好转交给俞大人。”
叶暠宣蹲下来，从花中捻出一致毒虫，轻轻捏死，说：“长云塔劳民伤财，不必麻烦俞大人再费力了。”
二皇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被是在叶暠宣的身后，没有被看到。他收敛起眼底的愤恨与杀意，依旧一副温柔清雅的好兄长模样：“怎么了，六弟不想助云掌门飞升了？”
修建长云塔的事，叶暠宣一直在背后推波助澜，原是想着，若是他注定要亏欠师父一场轻易，便拿长云塔助师父升仙。
如今，长云塔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反而会惹来麻烦。
等到事成，他会亲自带师父去白骨乡中寻通天梯，不再需要长云塔了。
二皇子嘴角噙着冷笑。
叶暠宣起身回头，他便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
二皇子咳完了，说：“六弟，别在这儿陪为兄看花了，做你的大事去吧。”
叶暠宣行了半礼：“告辞。”
二皇子也温温地笑：“告辞。”
叶暠宣回到了文霄殿，阿千正在房中等他。
去年秋天的那场大戏，阿千受了重伤，双目已盲，腿也不太好了，只能勉强行走，再无昔日绝世轻功。
叶暠宣给阿千倒了杯茶：“你去了一趟蕴霁山，可进山了？”
阿千说：“回殿下，蕴霁山的弟子认得我，让我进去了，把我送到了浮云峰上。”
叶暠宣问：“见到我师父了吗？”
阿千轻轻摇头：“并未见到，弟子们都不太高兴，我也不好多打扰。斟茶弟子只说掌门在静修，不便见客。”
叶暠宣喃喃道：“莫不是生我气了，师父不该是如此小气之人。”
阿千说：“殿下，我总觉得，云掌门并不在蕴霁山上。”
叶暠宣问：“为何这么说？”
阿千说：“我与云掌门相处的时日不短，他身上有股异香，很容易就能闻到。蕴霁山上百花盛开，却独独没有云掌门的异香。”
叶暠宣微微皱眉：“他还能去哪里……”
深山里，掌门一剑破苍穹，飞鸟浮云四散奔逃，裹挟着一阵细风飘然落地，长剑收回掌中。
修长的身形一身黑衣凛凛，面目全非，满面血纹环着那双赤红泛紫的眼睛，狰狞恐怖如幽罗厉鬼。
偏偏那双充满魔气的眼睛里，却少了些狠厉，流淌着茫然的温柔。
白凌霄连连击掌：“好功夫。”
掌门有些恍惚，看着自己的掌心，问：“好吗？”
身体里的力量太陌生了，他几乎要掌控不住，差点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心魂。
这样的修行，好像有些不太对，可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白凌霄笑着说：“自然是极好，师父，用不了几日，我们就可以去杀叶暠宣了。”
掌门艰难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叶……暠……宣……”
他有些头痛，微微皱着眉，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箫，白皙的指尖在那行凹凸不平的字迹上轻轻摩挲。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好一些。
今生有幸长相守。
是一句情诗，情人之间才会镌刻此物相赠。
可他不记得自己有过情人了。
白凌霄生怕掌门沉思太久记起旧事，急忙打断了掌门的思绪：“师父，你在想什么？”
掌门捏着玉箫，喃喃道：“你是我的徒儿，你可知道，这箫是谁送我的？看上去，像是情人送的信物。”
白凌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师父喜欢吹箫，因此没有趁着师父睡觉时把这等平凡的物件也拿走丢掉，却没想过这会是个定情之物。
掌门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凌霄……”
白凌霄心头轻轻一颤，来不及多思考，一句话脱口而出：“是我赠与师父的。”
清煞鬼之事，个个皇子在蟠龙殿里说着不抢不争，出了蟠龙殿，就各凭本事了。
太子虽被废黜，可做了二十年储君，到底有些威望人脉。
他与自己的六弟不同。叶暠宣推行分封递减之法，若是爵位后人无可配名位之功，便代代削减，公爵之子为侯爵，侯爵之子为伯爵，以此类推，代代递减。应对的田地宅院也要削减，还地于民。把户部惯例赏赐公侯的一大笔银钱用来建学堂，资助各方家贫却有才的学子入京赶考。
如此行径，惹得京中王公贵族极为不满，谁也不愿让叶暠宣继承皇位。
可太子一直与各处世家贵族来往密切，甚至有意推行上古分封之法，给有功勋的重臣分封郡县，被京中世家们大为推崇。
此次皇上让各位皇子各凭本事争位，太子一脉又活络起来，大张旗鼓各显神通，要给太子寻找到能清除煞鬼的高人。
闵相府中最近更是热闹非凡，七进七出的大宅里住满了门客，几乎把九仙十八门各路和降魔卫道沾点边的人都请了过来，共商大计。
相府的管家脚步匆匆：“来了多少了？”
小厮说：“基本到齐了。”
管家问：“为什么没去蕴霁山请？”
小厮低声说：“六皇子出身蕴霁山，和那边关系匪浅，太子的意思是，就别请了。”
管家说：“面子还是要做足了，把请柬送过去，别让人说我们相府广邀天下名士只为了帮太子夺权，我们可是真心实意要救天下苍生。”
小厮说：“我这就去办。”
相府大门来了一辆马车，驾车的男人清俊高大风度翩翩，一副修仙之人的清贵模样，搀着一个用斗篷面纱裹住的人下车。
相府的门房拦住人：“你们是什么人？有请柬吗？”
白凌霄手掌一翻，露出了一个玉佩信物：“拿去给你们老爷看。”
门房愣了一下，接过玉佩匆匆进去，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说：“两位跟我来。”
掌门在面纱下低声问：“非要来这里？”
白凌霄说：“叶暠宣心机叵测，文霄殿防备极严，我们借着太子的名义进宫，才能近他的身。”
叶暠宣在文霄殿里心烦意乱地看着卷宗。
他的师父失踪了，不在蕴霁山，也没有回历州。
到底去了哪里……
在相府监视的下人回来了，说：“殿下，属下在相府外守了一天，修行界数得上名号的门派，除了蕴霁山都来了。”
叶暠宣说：“不必管他们，找到我师父了吗？”
亲卫摇摇头：“没有云掌门的消息。”
叶暠宣有些焦躁了。
他的师父虽然脾气不好，又习惯了肆意妄为，却从来不会忽然失踪一点信儿都不给他。
就算师父背着全山门的人离家出走自己找个清静地儿修炼去了，也会偷偷告诉他。
这次，师父已经失踪数月了，却没有一点消息。
他师父云何处修行三百年，修为已至臻境，视同修都如蝼蚁，这世间绝无可能有人伤到师父。
可师父……毕竟失踪太久了，他心里不安。
相府后院里，掌门抱着那支玉箫在月下发呆。
白凌霄抱着一件披风出来，轻轻给掌门披上：“师父，夜里风冷，进屋吧。”
掌门随口问：“你我既然是来刺杀皇子的，为何要住进相府中？”
白凌霄说：“太子从南关请了一位大师，我们在路上把他截杀抢了信物，明日入宫，便有机会杀了叶暠宣。”
掌门低头看着那支玉箫。
白凌霄说：“师父，回屋吧。”
掌门说：“好。”
回到房中，白凌霄灭了灯。
掌门躺在床上发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具体是什么，却记不清了。
明天，要去杀了叶氏的六皇子，那个人叫叶暠宣。
第二天一早，闵相就带着几位高人入宫，去东宫见太子。
掌门把自己裹在面纱里，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
白凌霄偷偷指着不远处的文霄殿：“师父，那边就是叶暠宣住的地方，一会儿我们找个机会离开东宫，去杀了叶暠宣。”
文霄殿里，叶暠宣合上了卷宗，有些烦躁地说：“外面吵吵嚷嚷的干什么呢？”
亲卫说：“回殿下，是太子请了一些能人异士来宫中商讨诛煞大计。”
叶暠宣说：“让他们折腾去吧。”
亲卫说：“殿下看上去有些疲倦，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叶暠宣沉默了很久，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找我师父，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太子求贤若渴，亲自来宫门外迎接。
掌门还在看文霄殿，他看见文霄殿外有一架花，开得很好，他很喜欢。
白凌霄轻轻揽住了掌门的腰：“师父，太子来了。”
掌门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要躲开。
白凌霄说，他们曾是情人，那把玉箫便是白凌霄赠他的信物。
可他却总觉得别扭，白凌霄每次靠他近了，他都忍不住绷紧身体，十分不适。
叶暠宣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一半是皇上身体渐渐撑不住，朝中政务便分给了诸位皇子处理。一半是师父失踪太久，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总是睡不着。
今天月色很亮，听说太子把几个高人留在了东宫中彻夜长谈。
皇上眼看就不行了，太子行事也越来越无顾忌，竟敢私自把一群外人留在宫禁之中。
叶暠宣揉揉眉心，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兄长，推开窗户看向东宫的方向，却先看见了墙外的花。
花藤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那些柔软纤细的幼藤，最适合编些饰物。
他曾经编过一副手环，戴在了师父腕上。
叶暠宣看着那些花，微微恍惚了一下，不知怎么的，竟好像看到了当年他离京南下时，师父就站在这里，戴着他送的花，一夜一夜盼着花谢。
因为他许诺过，花谢的时候，他会回来。
花谢那天，他就在宫外的茶楼里，等着宫中事发，等着太子调兵，等着……他的师父，在此受辱。
那是他算计好的。
亲卫走进来，说：“殿下，天很晚了，您还是歇着吧。”
叶暠宣说：“我睡不着，你去准备马车。”
亲卫愣了一下，问：“殿下您要去何处？我们的情报网传来消息，说有人要刺杀您，殿下此时出宫恐怕会有危险。”
叶暠宣说：“带上礼物，去蕴霁山，我要亲自去向师父赔罪。”
亲卫说：“云掌门知道殿下身份特殊，会体谅的。”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你也无妨，煞鬼是因我叶氏江山而催生出的怨气，以凡人之能，我想不到什么万全之策，能把煞鬼彻底清除。若是失败，你我都要葬身于白骨乡，可凡人之躯，已经封印不住怨念日深的钥匙了。在我去长秦关之前，父皇体内的钥匙，必须要封印进一个不死不灭永生永存的躯壳中。你听明白了吗？”
亲卫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属下……属下明白了。”
叶暠宣看着窗外的花，若有所思地伸出手，隔空摘来一朵，说：“听阿千说，我师父喜欢这花？”
亲卫说：“千统领说，云掌门还在宫中时，常常坐在窗边看。”
叶暠宣说：“那就天明前多采一些，一并带上蕴霁山。”
亲卫答应着退下了。
叶暠宣看着风中摇曳的百花，心却有些乱了。
他从未想过会不会后悔。
因为他以为自己应该绝不会后悔。
利用也好，欺瞒也罢，他没得选，只能利用云何处，保住叶氏江山，保住天下苍生。
他算尽天下人心，却从来没有算过自己的心，会不会动，会不会不舍，会不会……因此生出痛意。
夜里花香凛凛，月色倾泻如水，御池上静悄悄的像是镜子，一丝波澜也没有。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一个黑衣人裹挟着一身魔气，从天而降，一剑狠狠地刺向他胸口。
叶暠宣迅速抽剑格挡：“谁？”
掌门哑声问：“你是叶暠宣吗？”
叶暠宣抬头看过去，逆着月光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人，可下一秒，风就来吹起了面纱，露出一张布满狰狞魔纹的脸。
掌门挥剑又问：“你是叶暠宣吗？”
叶暠宣边打边说：“若你是来杀我的，那我便是。”
他心念急转，到底是他哪位兄弟如何恨他，竟和魔族勾结来刺杀他？
掌门说：“好。”
他是来刺杀叶暠宣的，杀了这个叫叶暠宣的人，他就可以回家了。
掌门提剑凝神，毫不留情地一剑捅穿了叶暠宣的心脏。
寒光入体的瞬间，掌门刚要抽剑离开，却猛地感觉自己胸口也是一阵剧痛，他抬头看着那柄没入叶暠宣胸口的长剑。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他好像记起了什么事。
他记得有个人挡在他面前，被人一剑刺穿胸口，鲜血飞溅，温柔的桃花眼里满是情深。
那是……那是谁……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明明是受伤的是这个人，他为什么会那么痛。
掌门踉跄着后退，连剑都忘了拔。
剧痛钻心，腕上的咒印在衣服下滚烫。
文霄殿的侍卫被白凌霄引到了别处，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叶暠宣皱着眉连退数步，捂住胸口看向这个刺客。
掌门眼前泛起猩红，他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张脸，被洗尘丹抹去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他记得啊。
他应该记得啊，他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愿意为他而死，送过他一把玉箫。
上面刻着，今生有幸长相守。
叶暠宣闭上眼睛，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
掌门惊慌失措地冲过去，颤抖着把浑身是血的人抱起来，沙哑着喊：“叶暠宣！叶暠宣！”
叶暠宣闭着眼睛，苍白的脸像是要死了。
掌门正要给叶暠宣输真气，白凌霄却从窗户跳进来，拉着掌门就要走：“师父，快走。”
掌门心里乱作一团，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要救叶暠宣，他必须要救……
白凌霄眼看侍卫们就要进来，来不及多想，一掌打晕了师父，抱起来凌空御剑而去。
趁着师父还昏睡着，他不放心地又喂师父吃了一颗洗尘丹。
叶暠宣静静地躺在地上，鲜血缓缓流成血泊，和他为师父挡剑时的那一日，一模一样。
白凌霄带着掌门回到山中，已经有人在此等他。
那人问：“云何处恢复记忆了？”
白凌霄说：“我已经喂他又吃了一粒洗尘丹，不会有事的。”
那人说：“云何处修为极高，洗尘丹不会有太大作用了。殿下让你把人送去隶山大牢，在他下令之前，不可让云何处再出现在叶暠宣面前。”
白凌霄低着头，说：“好。”
那人给了他一个令牌：“叶暠宣遇刺，无论死活，京城内外都会大肆搜捕，你快些离开。”
叶暠宣昏昏沉沉地睡着，听着身边的人大吼大叫，一会儿吆喝着拿药，一会儿吆喝着救人。
他想，若是师父在这里，必然不会如此吵吵嚷嚷。
他的师父是个仙人，总有办法留住他的性命。
若他没看错，方才那一剑已经直入心脉，若师父不在，凡人医术怕是救不活了。
可笑他算计了一辈子，竟被个从天而降的刺客要了性命。
叶暠宣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只能作罢。
不甘心啊……若此生注定到此为止，老天真是在玩他。
把他拖进这片阴谋诡计血雨腥风的皇家宫闱里，又不许他做出点事来，便要收了他的性命。
不过……若他死了，或许对师父是好事吧。
不会再被他算计，不会再被他利用，蕴霁山独立于天地，战火烽烟都与山中云雾无关。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师父，通天梯就在白骨乡中。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是不是……已经动了心……
他太累了，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的最后，他看见了蕴霁山的花，闻到了师父身上淡淡的冷香。
花未变，云未变，他的师父仍是少年模样，在浮云峰上看他，喊他回家吃饭。
若是当年未曾离开……
文霄殿里人影匆匆，太医一头冷汗：“六殿下心脉被斩断，神仙也救不了了。”
亲卫急得发疯：“要什么仙草神药都行，殿下决不能死，决不能！”
太医颤颤巍巍：“老臣尽力了，这一剑实在太过凶狠，殿下……”
里面侍奉的宫女忽然尖叫一声：“殿下动了！殿下动了！”
太医和亲卫都愣了一下，一起匆匆冲进去。
“殿下！”
“殿下！”
太医掀开帘子进去，拆了叶暠宣胸前的绷带，惊异地发现那道致命的剑上居然在自己慢慢愈合。
明明捅穿了心脉无力回天的伤势，竟然已经恢复了五成，只伤到了心脉外浅浅一层。
太医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老花眼，急忙喊：“来人！快把我的药箱拿来！殿下有救了！！！”
老太医做了一辈子大夫，也没有见过这等奇事，明明已经没救的人，居然自己愈合了大半。
他把受伤的心脉皮肉一层一层缝合好，拿了血袋给叶暠宣灌进经脉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喜上眉梢：“殿下有神明护佑，劫处逢生，日后必然能救我叶国于不世之大劫之中。太好了，太好了。”
亲卫松了口气：“殿下活着就好。”
叶暠宣半梦半醒地听着身边的人说话，人却仿佛行走在云雾间，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浮云峰零散的几处小房子。
师父在山顶的屋里炖羊肉，腥臊味熏得满山不食五谷的修仙之人捂着鼻子疯狂逃窜。
可他喜欢，他笑了笑，走进屋里，蹲在灶边给师父添柴：“师父，你从哪儿买的羊，这么大味儿。”
师父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淡淡地说：“这才是人间烟火味儿。”
师父一心修仙，却偏偏喜欢人间烟火。
他问了很多次，师父也不肯告诉他为什么。
就像叶朝洵永远不许别人提起，他的生身母亲是谁。
日子久了，他就不问了。
或许他真的是山里野猴子生的，叶朝洵有天喝多了，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和一只野猴子一度春宵，醒来后羞愤欲绝，才不肯让人提。
叶暠宣添着柴低低地笑：“师父，我可能要死了，是死之后，会有人替我做完那些事吧。其实有的时候，我倒希望你跑得远一点，不要被我追上，不要被我骗得这么惨。这世上能真心待我的人……也只有你了。”
话音未落，叶暠宣抬起头，却看到掌门胸口鲜血淋漓的一大片，再仔细看，那胸口竟已被掏空了，只有森森白骨荒凉地裸露着，平静地流淌着血泊。
师父的眼睛也空荡荡的，定定地看着他，慢慢勾起一点温柔的笑：“暠宣……”
叶暠宣心口一颤。
师父看着他，说：“暠宣，都给你了，能给的……不能给的，师父都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自己来拿吧……”
叶暠宣从噩梦中醒来，惨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边的人欣喜若狂：“殿下，殿下你醒了。”
叶暠宣看向窗外，花还在那儿开着，微风习习。
隶山大牢，是几百年来朝廷关押一些特殊犯人的地方，多半是各地犯事儿的修道者，和四荒渗透而来的一些鬼怪妖魔。
白凌霄趁着掌门还昏睡着，御剑飞了一夜，来到了隶山大牢门前，出示了令牌，看守就带他进去。
白凌霄抱着师父，虽心中有些撕扯的不忍，但还是大业为重：“此人修为极高，你们这儿可管得住他？”
看守带路往大牢最深处走：“天下还没有隶山大牢关不住的人，放心吧，保证跑不了。”
白凌霄跟着看守走到了隶山大牢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千钧重的石门，毒刺锁链密密麻麻地高悬着。
下面是一方毒气弥漫的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圆石。
守卫指着按下水池边的机关，一道窄窄的石桥从水中升起来。守卫说：“从这道桥走过去，小心别掉进水里，这毒水腐蚀皮肉，掉下去就再无生还的可能。”
白凌霄抱着师父，小心翼翼地走过石桥，把师父放在了中间的圆石上。
守卫熟练地拽过一副带着锁链的镣铐，“咔嚓”一声扣在掌门的手腕上。
掌门在昏睡中闷哼一声，白凌霄看到有血从镣铐下渗出来。
他有些不满：“这是什么镣铐？”
守卫又拿起一副给白凌霄看，镣铐内部根半寸长的细针：“这里每一副镣铐都带着噬魂针，可以封锁经脉，防止囚犯暴起伤人。你既然说了他修为极高，那我自然那拿最保险的办法。”
白凌霄皱着眉，有些愧疚心疼地拿袖子擦去师父腕上的鲜血：“师父，对不起。”
守卫有点反胃，冷笑一声：“一共要铐三十九道，噬魂针每一根都比腕上的长，你要是受不了，趁早先走。”
白凌霄冷冷地说：“我奉命前来，必须要保证他能被好好关在这里。”
三十九道镣铐，锁住一个修仙之人四肢躯壳脖子头颅，每一处都被噬魂针深处筋骨，别说运功，就是动一下，都会痛不欲生。
守卫忙完了，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白凌霄说：“我用同门心法压制他的心魂才能强迫他昏睡这几个时辰，只要我收功，他就会醒。”
守卫点点头：“那你就等我出去了，再收功。”
白凌霄问：“你怕他还会暴起伤人？”
守卫嗤笑一声：“我嫌吵。”
白凌霄不解其意。
守卫起身离开，在外面放下了那道三尺厚的石门。
白凌霄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了功法，低声说：“师父……”
掌门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觉得有些痛，却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尺石墙外的守卫，拿着钥匙走出隶山大牢。
身后锁在深山里的大牢中，传出了一声痛到极致的惨叫，隔着那么厚的墙，都震得人心魂发颤。
那该有多痛？
守卫揉了揉耳朵，对打杂的小狱卒说：“去给我打壶酒。”
深宫里，山雨欲来。
太子手下刺杀六皇子，三皇子私自带兵去了长秦关，二皇子仍在清和殿里侍弄着花草，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宫女进来，轻声说：“殿下，六殿下醒了。”
二皇子淡淡道：“六弟好硬的命。”
宫女说：“奴婢趁着文霄殿乱作一团的时候进去搜了，未曾搜到长云塔的图纸，怎么办？”
二皇子掩口轻咳，咳完了，又是一掌心的鲜血。
宫女心惊胆战：“店长。”
二皇子沙哑着淡淡道：“他会给我的，不急，不……咳咳……”
有侍卫进来，说：“殿下，俞大人来信了。”
二皇子漫不经心地问：“他说什么了？”
侍卫说：“殿下，写着让您亲启。”
二皇子说：“我手上沾了血，不方便，你看吧。”
侍卫拆开了那封信，信里掉出了几瓣琼花。侍卫念道：“二殿下亲启，微臣离京已有数月，夜里常不能寐，想要梦到殿下，又怕唐突。”
宫女把花瓣收起，小心翼翼地包在帕子里。
可二皇子没有看掉在地上的花，他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宫墙，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侍卫念着那封信，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说起长云塔进度受阻，不知自己还能再为殿下做什么。
侍卫念完了，二皇子还在看远处的宫墙。
这时，前面有人来报：“殿下，六殿下来访。”
二皇子慢条斯理地说：“把信烧了，让六弟进来。”
叶暠宣摇着折扇走进来，还是那副风流公子的模样，淡笑道：“二皇兄在看哪里？”
二皇子轻声说：“看蟠龙殿屋檐上的那条龙，模样真好看。”
叶暠宣说：“二皇兄也想住进去吗？”
二皇子说：“人活一世，什么样才算得偿所愿呢？权力，财富，所爱之人，六弟想要什么呢？”
叶暠宣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看着桌上那盘残局：“我不爱权，不爱财，也无所爱之人。”
二皇子玩笑似的浅笑：“我不信。”
叶暠宣反问：“父皇爱谁呢？”
二皇子愣了一下，竟有些失控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说的对……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叶暠宣捻着一枚棋子，斟酌着未曾落下：“皇兄慢些笑，当心呛着。”
二皇子揉着鼻子闷闷笑：“暠宣，你当真没有半分私情？半点也无？”
叶暠宣说：“若我有，皇兄要拿来当把柄威胁我做何事？”
二皇子哑然失笑，说：“罢了，罢了，当我胡言乱语，六弟莫要当真。”
叶暠宣却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师父云何处，已经失踪很久了。
若他在人世间还有软肋，若他还有一点破绽，那只会是……
会是……
二皇子问：“暠宣，为何不再建长云塔了？只有让云何处封印着煞鬼的钥匙飞升仙界，我叶氏江山才能永世免于被煞鬼侵扰。莫非你还有别的打算？”
叶暠宣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威胁：“若长云塔真的能让凡人白日飞升，皇兄也想上去吗？”
叶暠宣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威胁：“若长云塔真的能让凡人白日飞升，皇兄也想上去吗？”
二皇子捻着一枝花，低低地笑了：“玩笑话罢了，若世间真的能有登天之处，我这样一具病怏怏的身子，走两步就化成灰了，也登不上天去。”
兄弟俩说说笑笑，聊着些没边际的事。
二皇子看着叶暠宣胸口的白布和血迹：“我听说六弟伤的很重，那人是太子带进宫的，六弟打算何时去东宫问罪啊？”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说：“有何罪可问，我算计他调兵谋逆，他派人刺杀我，你来我往的事，问不着什么罪。”
二皇子若有所思：“他差点杀了你，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叶暠宣平静地说：“不生气，我与皇长兄关系不睦，他杀我，理所当然。”
二皇子淡笑着说：“若是我杀你呢？”
叶暠宣凉薄地说：“我与二皇兄也没什么太深的情意，你要杀我，也算不上什么过分之举。”
二皇子话锋一转：“若是云何处要杀你呢？”
叶暠宣瞳孔微地紧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掩饰下心底那点微弱的情绪，淡淡地说：“若他要杀我，说明我死期已到，既然死了，就说不是什么伤不伤心。”
二皇子悠悠轻叹一声：“好薄情的人啊，为兄这些年对你也不算差，在你心中的地位竟和皇长兄不相上下，真叫人伤心难过。”
叶暠宣玩笑道：“皇兄对我也没什么情意，大可不必演的如此用力。”
这皇宫里，人与人从没有交心的念头，父子君臣，兄弟夫妻，人人都在心里竖起一座高墙，还要在墙上画满五彩斑斓的山水，假装自己仍然情深。
只有云何处那傻子信他演的戏，真当他动了情。
他怎么会动情？
隶山大牢里，掌门已经没力气再惨叫了，他虚弱地躺在那块石头上，四肢百骸都被噬魂针插入经脉截断真气，别说挣扎，就是动一动，都会痛得他恨不得死了。
白凌霄坐在水牢之外，痴痴地看着他：“师父……”
掌门想要闭上眼睛，别再看着这个畜生不如的孽徒，却又怕极了那种痛，只能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白凌霄说：“师父，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你喜欢叶暠宣什么呢？他从小资质不高，练功也不勤，连端茶倒水都学不会，可你就是宠着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总会宠着他。就因为他是皇子吗？可我师父不是攀附权贵之人，他不会因为哪个徒弟身份特殊，就多看几眼。”
掌门一点力气也没有，被迫停白凌霄在那儿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心里却挂念着他插进叶暠宣胸口里的那一刀。
他那一刀插的很准，虽然有连心咒分担一半的伤，可若是叶暠宣死了……
白凌霄喃喃道：“你偏爱徒弟也就罢了，你竟然……竟然连身子都给了他，你……怎么能这样……”
他说着，却看到掌门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好像是要说话。
白凌霄急忙闭嘴，冲过去凑近了听：“师父，你有话要说吗？”
掌门强忍着噬心之痛，沙哑的，虚弱的，一字一顿地说：“若叶暠宣……死了，我会让整个魔族……陪葬……”
叶暠宣回到文霄殿，脸色阴沉，猛地摔了扇子。
亲卫们从未见过自家殿下如此暴怒的样子，都有些不安：“殿下，出什么事了……”
叶暠宣说：“清和殿最近有什么人出入？”
亲卫一头雾水：“二殿下深居简出，向来没什么访客。”
叶暠宣说：“去查清楚他和什么人往来，手下的侍卫宫女这三个月都去过什么地方。派人去一趟隶山大牢，把这三个月的收监名册抄一份给我。”
亲卫说：“殿下怀疑……”
叶暠宣紧紧握着拳，故作平静地说：“若有一个地方真能关住云何处，只有隶山大牢。”
隶山大牢里，白凌霄脸色铁青，颤抖着问：“凭什么……师父，叶暠宣他到底凭什么！我被魔气所侵误伤你，你便把我赶下浮云峰。叶暠宣……叶暠宣他不管做什么，你都宠着他，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掌门听着白凌霄在他耳边嘶吼，静静地想，凭什么呢？
开始的是，凭的是那个孩子，是他亲生的。
是拼了性命，从白骨乡风雪中带出来的孩子。
是他初入人间，教他懂情知爱的人，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后来……后来的很多年，那个孩子长大了，温柔英俊的模样似曾相识，吻他的时候，眼底满是情深。
他的心，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动了。
明知道有违人伦，明知道是罪是孽，可做了，就做了。
动了，就是动了。
他爱上了他的儿子，不顾天道，不问人伦，义无反顾，也绝不后悔。
白凌霄眼里掉下愤怒的泪来，他无处发泄自己多年的不甘，抬头看到了掌门腰间的玉箫。
不是什么名贵的法器，雕琢也不精致。
可师父不管醒着还是昏睡着，却总是要戴在身边，哪怕失忆了，也痴痴地看着玉箫上的字反复念叨。
白凌霄沙哑着问：“师父，那把箫，是叶暠宣送给你的，对不对？他送你的情定信物吗？”
掌门被镣铐锁着，懒得说话。
白凌霄忽然笑起来：“真好，师父，真好。”
他一把夺过玉箫，握在手里。
掌门下意识地挣扎，却痛得惨叫着瘫倒在哪里，他艰难地瞪着白凌霄：“做什么……嗯……你要……嗯……做什么……”
白凌霄嗤笑一声，猛地用力，把那支玉箫握成了碎屑，细碎的玉屑雪花般飘飘落下，落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掌门眼前一片漆黑，一口鲜血喷出来。
白凌霄低低地笑：“师父，这种便宜货色，蕴霁山数不胜数，一个皇子送你这么便宜的玩意儿做信物，你真当他有多喜欢你吗？”
掌门一口一口吐着鲜血，心中猛地一阵尖锐的刺痛，竟连噬心之痛都变得遥远了，他喃喃道：“你当我会信吗……白凌霄……”
白凌霄继续说：“师父，你别天真了，叶家人的血是冷的，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隶山大牢门口，叶暠宣的亲卫刚刚到，出示了文霄殿的令牌：“殿下命我来抄录一份这三个月里收监犯人的名录。”
守卫喝着酒，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对小狱卒说：“去抄一份给大人。”
反正今日殿下送来的那人，也不在名录上。
狱卒正抄着，忽然听到大佬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亲卫皱眉：“在用刑？”
狱卒若无其事：“这里关的犯人没一个省心的，不常教训，关不住。”
那惨叫声却一声接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惨烈，让人闻之不忍。
白凌霄心惊胆战地试图把他师父抱在怀里：“师父，别动了，你别动了！”
掌门却拼了命地疯狂挣扎，哪怕被噬心针折磨得几乎失去人形，也想要挣开枷锁。
可他挣不开，偏偏他挣不开。
他被锁在这里，徒有挂念。
叶暠宣在文霄殿里心烦意乱。
他不觉得二皇子有什么能威胁到他，哪怕是他的师父，也不会动摇他的心神。
可他觉得乱，却不知为何而乱。
亲卫策马归来：“殿下，隶山大牢的名册上没有特殊之处，若是云掌门真的被关在那里，恐怕隶山大牢已被人掌控了。”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说：“把长云塔的图纸送去清和殿。”
亲卫愣住：“殿下……”
叶暠宣厉声说：“给他送去！”
他这些年，忙着和太子斗，和皇上斗，和南荒漠北四处争斗，却独独忘了防备这个自幼体弱好像风一吹就能驾鹤西去的二哥。
亲卫说：“是，殿下。”
他刚要走，叶暠宣却叫住了他：“慢着，送一半过去，告诉他，我的心上人失踪了，这几日心神不宁，拿不出后面的图纸。”
亲卫犹豫了一下，说：“若是二殿下迟迟不肯放人，是否要去劫狱？隶山大牢酷刑森严，拖延得久了，云掌门他……”
叶暠宣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隶山大牢是什么地方，那里的酷刑和禁锢，有些还是他亲手设计的，为了锁住那些修为高深的犯人，所用手段残忍至极。
可他送图纸给清和殿，已是先露了破绽，若是那位二哥察觉到他心神不宁，只怕后面步步他都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叶暠宣沉默了很久，眼底一点情绪都未露出来，有些凉薄地说：“云何处是我大计的一个退路。就算我封煞失败死在白骨乡，有他封印着钥匙，天下江山仍有几百年的活路。至于其他……都无妨。”
掌门重重地摔倒在石台上，颤抖着低声哀鸣。
白凌霄似哭似笑：“师父，别挣扎了。这道锁住你的机关是当年叶暠宣根据蕴霁心法特别设计，修为越高，你就越痛。别动了，好不好？等你想开了，我会放你离开。真的，师父，我从未想过要伤你啊。”
掌门混沌恍惚地想着那些旧事，苍白的手指在石头上抓住血。
他天性执拗，认定的路，便不依不饶地走到黑。
师父说，他如此脾性，最适合修仙。
如今，他只想离开。
他在人间最爱的那个人，身受重伤，生死不知。
天下四荒，所有人都要叶暠宣死，他要离开，他要……保护那个人，与他在人间纠缠最深，情最刻骨的那个人。
白凌霄说什么呢？
这些枷锁，是针对蕴霁心法而设的……那他如果不用蕴霁心法，能不能……挣开……
掌门缓缓收起了本门的心法，咬着牙，忍着痛，慢慢驱动体内的魔气为自己所用。
魔气游走在经脉之间，竟悄无声息地开始与噬心针相抗。
清和殿里，二皇子看着图纸，笑了一声，说：“让六弟拿上剩下的图纸，带他去隶山大牢接人。”
消息传回文霄殿，叶暠宣猛地站起来：“去隶山大牢！”
亲卫说：“殿下要亲自去吗，若是那行刺之人再出现……”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沙哑着说：“走。”
他管不了太多了。
隶山大牢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他心急如焚。
经脉里的噬心针断裂了，掌门痛苦地呼出一口血气，催动着魔气去摧折最后一根噬心针。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仙气修为在一点一点被吞噬，或许他这一生都无法再得道成仙。
会后悔吗……
不会，他不会。
他已经体会到了人间俗世最甜美的欢愉，最真切的情谊。有人爱他，至死不悔。
被爱着，是比成仙更美妙，更满足的滋味。
他怎么会后悔。
最后一根噬心针猛地断裂，掌门嘶吼着挣开了枷锁。
白凌霄惊慌失措：“师父，你……”
掌门缓缓回头，看着白凌霄，眼前浮现出的画面，是白凌霄抢走他的玉箫，碾成粉末的样子。
他慢慢走向白凌霄，目光阴森冷厉，魔气冲天。
白凌霄下意识地握住剑：“师父……师父……不……呃……”
掌门猛地掐住了白凌霄的脖子，那双白皙温润如玉清冷的手，在昔日徒弟的脖子上缓缓收紧，沙哑着问：“是谁……”
白凌霄痛苦地挣扎，被迫仰着头努力呼吸：“师父……”
掌门问：“是谁算计我去杀叶暠宣，是谁……白凌霄，是谁！！！”
白凌霄艰难地说：“是……是二皇子……师父……饶了我……求你……师父……”
掌门苍白的唇慢慢泛起诡异的红，他歪头，笑了一声，轻轻松手，白凌霄掉进了脚下的毒水池里。
白凌霄惨叫着在池水里挣扎：“师父救……呜……救我……师父……”
掌门面无表情地凌空一掌，狠狠地把白凌霄压回毒池中，看着白凌霄被池水渐渐腐蚀成一具白骨。
他凌空而起，一声嘶吼，震得整个隶山大牢摇摇欲坠。
叶暠宣刚刚赶来，就听到大牢中的声响。
二皇子的人上前，对守卫说：“殿下有令，把前几日送来的那个人交给六殿下便是。”
守卫喝着酒回头看，说：“牢里有人在闹事了，我先进去看看，你们等着。”
说着，他喝着酒，摇摇晃晃地进了隶山大牢。
忽然又一声巨响，隶山大牢上的整座山都震颤起来，山上的石头纷纷滚落，竟像是地动一般。
叶暠宣微微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小狱卒还未开口，只听得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整座山猛地崩裂开，人们四散逃离。
亲卫们急忙举盾护住叶暠宣：“殿下快走！”
整个隶山大牢，竟被生生从里面击碎了。
关押了几十年的犯人们兴奋嚎叫着四处逃窜，巨石树木混在一起，到处都乱成一团。
叶暠宣按下面前的盾牌，在一片风沙烟尘中望天，似乎看到还有人御剑而去，背影似曾相识。
可他还未来得及叫出口，那人便不见了。
掌门来到了京城外，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意识又清醒得很。
守卫见他一身魔气脸上布满血纹，惊惧不已：“你是何人？”
掌门直挺挺地走进去。
守卫挥刀斩过来。
掌门抬手捏住了那把刀，毫不费力地捏碎，继续大步往前走。
守卫赤手空拳往他身上扑。
掌门下意识地要杀人，却又想起了叶暠宣。
叶暠宣总是心系着天下苍生，他不喜欢，却也不想惹叶暠宣不高兴。
若他在这里滥杀无辜，叶暠宣……会不高兴。
掌门恍惚了一下，身后数把刀剑已近身。
他抬手把拦路的人扔出去，轻松震碎了身后的数把兵刃，一步不停地往宫里走。
他一路走，一路打，并不杀人，可谁也拦不住他。
等他来到宫门的时候，宫门的禁卫握剑的手已经在发抖：“你究竟是何人……你想干什么！”
掌门喃喃问：“二皇子住在哪里？”
禁卫咽下口水：“大胆狂徒，你……”
掌门握住凡人的脖子，问：“他住在哪里？”
禁卫惊惧万分，颤声说：“清和……殿……二殿下在清和殿……”
烦躁地信手一挥，四方围得密密麻麻的侍卫惨叫着四散倒下。
掌门大步走进皇宫，一间一间找过去，找到了清和殿。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年轻病弱的男子正在院里侍弄花草，旁边的宫人举着剑，却不敢靠近。
他问：“你就是二皇子？”
二皇子缓缓抬起头，温柔一笑：“是我。”
掌门说：“我来杀你的。”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掌门缓缓抽出幻剑，一步一步走向二皇子。
二皇子说：“云掌门，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掌门说：“没有，你骗我杀暠宣，该死。”
二皇子低低笑了：“可我有礼物要送给云掌门。”
掌门微微怔了一下。
二皇子说：“拿来吧。”
侍女拿来了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掌门。
掌门问：“这是何物？”
二皇子似笑非笑：“一件礼物，现在，云掌门可以杀我了。”
掌门皱眉，看着手里的盒子：“你觉得送我什么，能让我不杀你？”
二皇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掌门的剑。
凡人之躯怎么碰的了这样的剑，当即鲜血淋漓。
二皇子拉着那把剑缓缓拽向自己胸口，低低笑着：“我不是在求饶，云掌门，我这一生，拖着病弱残缺之躯，苟延残喘二十年，从未向谁求饶过。你要杀我，就快些，我被病痛折磨久了，想死得利落一点。”
掌门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他想不到究竟有何不对。
他手下的剑微微犹豫了片刻，问：“是你算计我入魔？”
二皇子淡笑：“是。”
掌门又问：“是你让我杀叶暠宣？”
二皇子悠然道：“是。”
掌门问：“白凌霄是你的人？”
二皇子说：“算不上，各有所求罢了。”
掌门的剑缓缓往前递了一寸，却停留在二皇子胸口，只是堪堪刺破皮肤：“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杀你，也是你的算计？”
二皇子闻言微微怔了一下，笑得更加快活：“云掌门，你会知道的。”
话音未落，他握着掌门的剑，猛地刺进了自己胸口里。
不深，只有半寸。
可剑上的仙魔之气却猛地冲进四肢百骸中，凡人病躯无力抵抗，被摧枯拉朽似的冲破经脉，当即皮肉绽开，七窍流血，再无生路。
二皇子软绵绵地顺着座位滑下去，鲜血流进土里，还在滋养着他的花。
清和殿的侍卫和宫女纷纷哭着冲过来，围着二皇子的尸体嚎啕大哭：“殿下……”
“殿下你醒醒啊……”
“传太医，快传太医！”
掌门察觉到不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拎着剑想要走，却听到清和殿外响起刀兵之声。
有人在喊：“六殿下，那魔物杀进了清和殿中。”
掌门猛地抬起头，魔气森森的眼瞳里，映出了意中人温柔俊美的那张脸。
可那人，手中握着剑。
掌门缓缓一笑，伸出手想要触碰久别爱人的脸，却看到他爱的人，手里握着剑。
重逢，为何要佩剑？
侍卫喊道：“六殿下，二殿下被魔物杀了。”
叶暠宣说：“拿下。”
文霄殿的亲卫都是叶暠宣亲手教出来的，修行过蕴霁心法，最善诛魔除妖。
一群亲卫把掌门围在中间，挥剑提刀攻上去。
掌门看着叶暠宣，来不及躲，被一道砍中了后背。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回手捏碎了那把刀，却茫然又固执地看着叶暠宣，布满魔纹的脸看不清模样，痛苦沙哑着说：“暠宣……你不认得我了……”
叶暠宣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好像不认识他了。
掌门一边抵挡着四面八方攻来的刀剑，一边拼命揉搓着自己的脸：“你不认识我了……暠宣……你不认识我了……都怪这魔纹……我弄掉……我全弄掉……你就能认出来了……”
可那魔纹却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肉里，怎么都擦不掉。
亲卫们组成诛魔阵法，一同发力，把掌门牢牢困在中间。
一道仙气穿胸而过，掌门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他刚要挣扎抬头却看见叶暠宣走过来，对他伸出了手。
掌门艰难地试图解释：“暠宣，他要杀你，是……他要杀……”
他话未说完，叶暠宣却面无表情地在掌心结了一个封魔印，附在了剑上，狠狠地一剑穿透了掌门的胸口。
一阵剧痛冲透四肢百骸，掌门闷哼一声，虚软地瘫倒在了仙气织成的那张金色大网中。
像一只被折断的鸟，鲜血淋漓，狼狈不堪地蜷缩在网中。
叶暠宣擦着剑上的血迹，说：“带回文霄殿。”
掌门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很多年前的白骨乡，大雪纷纷，他也是这样一身血，痛得狼狈不堪。
他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去。
只要逃出去，就不会再痛了，对不对？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掌门喘息着从梦中惊醒。
他在一间陌生的地牢里，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烛火微弱的灯。
好冷……
掌门轻轻颤了一下，已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下巴那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师父，别动。”
掌门缓缓低头，做梦似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又觉得痛起来：“暠宣……不要……痛……啊……好痛……”
叶暠宣把那张仙气编织的符，缓缓安进掌门的身体里，说：“好了，师父，马上就好了。”
四道仙符可以锁住掌门体内的魔气，叶暠宣慢慢做完了，把沾满阳光味道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温柔地把师父包住：“好了，没事了。”
掌门茫然迷惑：“你认出我了……”
叶暠宣平静地说：“认出来了。”
掌门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认出来了，为何……为何还要……伤我……”
叶暠宣说：“你闯进宫里杀了二皇子，又一身魔气。宫中侍卫惊惧交加，师父，我若不伤你，又该如何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掌门呆呆地看着徒儿那张温柔俊美的脸，心里空荡荡地发冷，冷得他打哆嗦：“你捅我当胸一剑，就是为了……为了稳住局面……”
叶暠宣说：“师父，我是为了救你。”
掌门喃喃道：“我明白。”
叶暠宣说：“我会传信给蕴霁山，让元师伯暗中来一趟，查看你的伤势，想办法帮你驱除魔气。你好好休息，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没事的。”
掌门蜷缩在被子里，虚弱沙哑地低喃：“这里太冷了……暠宣……我不喜欢……”
为什么会这么冷。
他知道，他明白，他不是作天作地的小孩子，非要去求什么不管不顾的情深。
可那一剑穿胸而过的时候那么疼，他竟妄想着，他的徒弟，会不顾一切地带他离开。
掌门很冷，他一直在轻轻地打颤。
叶暠宣微微犹豫了一下，俯身把他的师父抱在了怀里：“师父……”
他竟不敢问，这些日子，他的师父怎么了。
遇到了什么事，遭到了什么劫，竟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无助地窝在他怀中。
掌门缓缓捂住胸口。
那道伤已经快要愈合了。
他修为太高了，再重的伤，都能痊愈。
于是，没人问他疼不疼。
叶暠宣低声说：“师父，还冷吗？”
掌门闭上眼睛，喉咙轻颤着有些哽咽：“叶暠宣，我很疼。”
叶暠宣说：“我让人去拿止痛药来。”
掌门紧闭的眼角缓缓落下泪了，他说：“我是人，叶暠宣，我很疼。”
叶暠宣低头看向师父胸口的伤。
白皙的胸口上还留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可他知道，师父会痊愈。无论伤得多重，师父总会自己痊愈。
连伤药都不用。
总会自己痊愈的。
掌门有些绝望地低低笑着：“罢了，罢了……你走吧，你总是有事要做。”
或许他深爱的那个孩子，也没有多爱他。
欲念或者依赖，都有吧。
可若真爱一个人，怎会连他鲜血淋漓的伤口，都不觉得心疼。
叶暠宣说：“师父好好休息，我派人去蕴霁山报信了，你会没事的。”
他把被子掖好，缓缓起身，走出了地牢。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脚步。
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问了：“师父，你为何要杀二皇子。”
掌门轻声道：“他算计我入魔，下药让我失忆，骗我来杀你。”
叶暠宣缓缓呼出一口，说：“我知道了。”
阿千站在外面等他：“殿下，二殿下的尸体已经送到宗陵了，蟠龙殿已经知道了。”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说：“皇后呢？”
阿千说：“今日太子去蟠龙殿请旨，自愿放弃了皇储之位，要去彦州封地了。皇后还在凤仪宫中，没有出面。刺杀您的事，太子殿下洗脱不清干系了。”
叶暠宣说：“彦州山高水远，皇长兄怕是受不了颠簸跋涉之苦，路上若是病了累了，也说不准。”
阿千说：“是。”
叶暠宣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替我照顾好师父。”
蟠龙殿里弥漫着药味，皇上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颤抖着缓缓躺下去，沙哑着问：“宫里出什么事了……”
陈公公说：“陛下，今日……有刺客。”
皇上嘶哑着说：“怎么又有刺客……朕这几个儿子，非要自相残杀到一个不剩，才肯罢手吗。”
陈公公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上却低低地笑起来：“蕴霁山，今年开了什么花……”
陈公公说：“回陛下，蕴霁山今年花开的不好，只有三五种。”
皇上喃喃道：“去替朕……替朕折一支来，要开的……最好的……”
陈公公心中不忍眼眶发红：“陛下，云掌门早已不在蕴霁山了。”
皇上闭上眼睛，沙沙地笑：“可除了蕴霁山的花，朕……朕还能求到什么呢……二十年……朕不敢见他，也不愿见朕。就这样……就这样蹉跎了二十年……朕……还能活几个二十年……活不到了……朕……活不到了……”
外面宫人来报：“陛下，六殿下求见。”
皇上沙哑地低笑：“都这个时候了，他来干什么？让他进来吧。”
叶暠宣缓步而来，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慢慢地说：“你还有什么事？”
叶暠宣说：“儿臣只是想，父皇封印钥匙几十年，也该休息休息了。”
皇上说：“小六，你要云何处给你拿一辈子诛心草吗？”
叶暠宣说：“不会了。”
皇上支撑着慢慢坐起来，问：“小六，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暠宣说：“明日我会启程去白骨乡，彻底终结煞鬼之怨，若是我败了，钥匙会随着云何处一同升仙。叶氏江山千秋永固，再不会被煞鬼侵扰。”
皇上闭上眼睛，喉咙里翻涌着血腥气：“你都算计好了。”
叶暠宣平静地说：“若非万无一失，我不会来见父皇。”
皇上沙哑着低笑：“万无一失，确实是你会做的事。小六，朕知道你聪明，你会算人心。可人心不是面团，你想捏成什么样就能捏成什么样。人心会痛，会软，还会死。若死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掌门在文霄殿的地牢里闭着眼睛，他应该睡一觉，却总也睡不着。
那一剑穿胸而过的痛还残存在肋骨间，一颤一颤地痛着，让他心里止不住地泛起酸楚和悲冷。
从前，叶暠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徒弟。
做师父的，总会对徒儿多一点纵容，不管叶暠宣做什么，只要不是存心害他，他都无所谓。
把他留在宫中也好，把他扔在历州也罢，都无所谓。
那是他的孩子，他没什么不能原谅的。
可不知不觉的，好像变了。
若是做师父，怎么都好。
可他已经做不了叶暠宣的师父了，他动了心，生了情，便会生出怨恨与委屈。
便会不甘，有个声音在心里挣扎哭吼。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是你最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能是你最重要的人。
这种被人永远放在次要位置的滋味，竟变得如此煎熬苦痛。
好像所有的付出和情谊都是沉进江海中的石头，连水花都不如翻涌的波涛那么壮阔波澜。
他支撑着缓缓站起来，沿着一条长长的地道，找到了地牢的出口。
叶暠宣没有锁门，至少……至少他的徒弟不是想把他关在这里，是真的要保护他吧。
掌门推开门，外面有侍女经过，小声说着话。
“殿下去了蟠龙殿……”
“听说魔族调兵逼近南关了。”
“煞鬼又攻破长秦关了，不知道殿下有没有法子……”
侍女们走近了。
掌门急忙关上门，不能让人发现他。
这时候，他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听到外面有人惊慌失措地高喊：“陛下宾天了——陛下宾天了——”
掌门心里一颤，竟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叶暠宣被抬回了文霄殿。
下人刚退下，掌门就从地牢里踉跄着冲出来：“暠宣！”
叶暠宣坐在桌边，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正看着卷宗。
掌门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叶暠宣手疾眼快地探身一扶，顺手把掌门揽进了怀里，低笑：“师父不冷了？”
掌门身子发软，颤声问：“你怎么了？”
叶暠宣平静地说：“父皇宾天了。”
掌门说：“我问你怎么了！”
叶暠宣说：“钥匙刚刚封入我的身体，还有些不太适应。”
掌门急了：“为什么是你？叶朝洵有那么多儿子，凭什么是你！”
叶暠宣有些无奈：“师父，皇长兄去了封地，二皇兄被你杀了，三皇兄带兵在长秦关苦战，京中除了我，还有谁能封印钥匙？”
掌门呆呆地看着叶暠宣俊美的脸，愣了很久，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明白。
他修行太久了，少与世人往来，不善言辞，更不懂争辩。
他只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叶暠宣这样做。
他不喜欢。
叶暠宣深深地凝视着师父那双如墨的眼睛，低声说：“元师伯已经在宫外等着，我差人送你回蕴霁山。”
掌门问：“然后呢？然后你要做什么？”
叶暠宣俯身轻轻地在师父唇上吻了一下：“我要去白骨乡，彻底根除煞鬼之祸，若我回不来……”
他温热的呼吸交错着师父微凉的唇齿之间：“至少蕴霁山，不会被煞鬼所害，师父好好活着，记得想我。”
掌门轻轻颤了一下，心中绞成一团。
他说着无力的话，近乎哀求地对着他深爱的徒弟哽咽：“暠宣，我们回蕴霁山吧……好不好，跟师父回去，我们再也不要下山了。”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温柔地轻轻抚过师父的脸：“回不去了，师父。十年前，我跟着禁军下山的时候，就再也回不去了。”
若当年他未曾下山，他或许一辈子都是蕴霁山里无忧无虑的野猴子，是掌门的小弟子，修仙，种地，和师兄弟们一起聊天下棋，无聊又平静地数着飞升成仙的日子。
可那一天，禁军带着他离开了蕴霁山，踏入了皇宫。
他见过了深宫里不动声色的腥风血雨阴谋算计，他看过了天下苍生水火煎熬的苦难和安宁。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亲卫在门外轻轻敲了敲，说：“殿下，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云掌门出宫。”
叶暠宣又轻轻吻了师父一下，说：“师父，我送你回去。”
掌门却猛地攥住了叶暠宣的手。
他心中翻涌着不敢面对的苦痛，却偏偏不肯死心，要再赌一把。
他说：“叶暠宣，我问你，若是煞鬼除掉，你要做什么？”
叶暠宣温声说：“要师父做我的凤仪之主。”
掌门颤声说：“我不要做什么凤仪之主，叶暠宣，我要你随我回蕴霁山，我要你再也不插手朝政，再也不做叶氏的皇子。你答应我，我替你除了煞鬼。”
叶暠宣说：“好。”
掌门心里那块石头缓缓砸下来，也不知是落在了地上，还是坠入了深渊。
掌门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白骨乡，可偏偏，一次，又一次，他总是要来。
长秦关内外已是一片森罗炼狱，皇上宾天，三皇子没能回京，他带兵守在长秦关，试图打回白骨乡。
掌门和叶暠宣骑马穿过长秦关内外的炼狱和煞鬼，马蹄踩着尸体和鬼气。
叶暠宣平静地坐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他的师父。
这段日子，师父清瘦了许多。
那身白衣几乎要在身上挂不住，颠簸中露出清瘦的锁骨。
察觉到他的目光，掌门抬头看向了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
叶暠宣勒马等了一会儿，伸手牵住了掌门胯下那匹马的缰绳，温声说：“告诉过你坐马车来，你非要骑马。”
掌门说：“马车太慢，我等不及。”
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或许就是当年把叶暠宣还给了叶家吧。
若当初他把那个孩子留在蕴霁山，或许……或许就不会承受这些苦楚，他的孩子会在蕴霁山上陪他一生。
直到他死去，或者飞升。
他迫不及待地要结束人世间这堆纠缠折磨的东西，他要带着他的孩子，回家。
从此朝朝暮暮，再无苦痛别离。
他再也等不了了。
叶暠宣眼神晦暗，他竟有些不忍再看师父现在的样子。
他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轻轻牵住了师父的手，穿过茫茫雪原，缓缓向北而去。
穿过这道雪原，无论事成与否，他与师父的缘分，都尽了。
想到此处，叶暠宣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想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掌门不知道徒儿心中所想，他走的又急又快，若不是功力被封无法御剑，他恨不得下一刻就到白骨乡，把叶暠宣挂念的凡尘俗事全部解决干净。
然后……就能回家了。
掌门说：“走快些吧，我没虚弱到会被马颠散的地步。”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他们在此耽搁一刻，长秦关的战况就会惨烈一分。为大局，应该速战速决。
可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二十多年，他第一次生出如此柔软的情愫。
他舍不得这条路走的太快，舍不得……让他的师父踏上通天梯。
叶暠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说：“明天，明天开始，我们走快些。”
皇宫之中，哭声震天。
那副镶金配玉的龙纹棺材，被六十四位抬棺人扛着，一步一步走向宗陵。
宗陵之中烧着香烛，纸灰烟雾纷纷扬扬，随风飞去，像是一场大雪，独落在了京城。
棺材抬进了祠堂里，香案上摆着叶氏历代君王的灵位，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子子孙孙。
陈公公哭得眼眶都是肿的，他和宗陵长者行礼：“陛下到了，请长者取祈旨来，与陛下同葬。”
叶氏皇家的规矩，每一位皇上登基时，都要祖先灵位下写一道祈旨，许下自己在任期间要达成的愿景，请祖先保佑相协。
长者也回了一礼，让小童去取了。
那道祈旨已在宗陵中放了二十余年，是叶朝洵登基之初，去长秦关前来宗陵写下的。
陈公公接过来，轻轻放在了皇上的尸体旁。
那张陈旧的纸上是叶朝洵年轻时的笔迹，写道：“求天赐不世之材，永绝煞鬼之患，千秋万载，天下长安。”
白骨乡的梅树已经枯死了很多年，洞口的雪花随风起舞，簌簌落落的像漫天的花。
掌门走向了那里，低声说：“小心幻境。”
叶暠宣说：“好。”
他们一前一后，再次走进了白骨乡的幻境中。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这一次，不该纵容幻境影响他的心了。
只要走过去，一直走过去，什么都不该再发生。
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又回到了蕴霁山。
蕴霁山正是清晨，他从床上坐起的时候，隔着春风与雾，看见了师父在练剑。
浮云峰上百花盛开，绚烂如晨曦朝霞。
师父一袭白衣，比云还要白，比雾还要轻，一点寒芒破开花雨，那些殷红的花，就落在了他肩上和发梢。
叶暠宣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闻到了师父袖上的冷香。
淡淡的，远远的，扎根在他心里。
斟茶弟子在厨房喊：“掌门，你的肉要糊了。”
师父惊慌失措地收了剑，飞快地扑进厨房：“谁让你烧这么大的火，快给我灭了！”
叶暠宣自顾自地笑了。
他的师父啊，是个不谙世事的修者，又偏偏沾了那么点讨人喜欢的烟火气，像是个坠入凡间的谪仙人，别别扭扭地沉沦在人世间。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里，轻唤了一声：“师父。”
可师父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从锅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吃得唇上都是水润的油光。
叶暠宣上前一步，穿过了正在匆忙收拾柴火的斟茶弟子。
师父喃喃道：“这么好吃的肉，要是小蠢货还在，一定要和本座抢。”
斟茶低着头说：“掌门，小师弟已经回京三年多了，不会和您抢吃的。”
叶暠宣才明白，这不是他的幻境，他似乎是进入了师父的三魂七魄中，看到的，听到的，是师父曾经的记忆。
可他查到的所有关于白骨乡的记载，都只说会让人见到最浓烈的欲望，从未说过，还有看到旁人记忆的能力。
叶暠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若是他能看到师父的记忆，那师父……能看到他吗？
掌门以为自己会看到蕴霁山的幻境。
他太想回去了。
那些宁静安稳的日子，遥远得像梦一样。
若他还有渴望，那他看到的，一定就是蕴霁山吧。
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皇宫血红的宫墙。
夜色朦胧，侍女们提着灯从雨中匆匆走过，风吹得枝叶哗哗响。
他抬起头，看见了文霄殿还亮着灯。
掌门微微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
他不喜欢文霄殿。
在文霄殿里过的日子，总是泛着苦涩的血腥气，像是一场看不到头的噩梦。
他一点……都不喜欢。
可他听见叶暠宣的声音了，于是他走了进去。
叶暠宣在和手下的亲卫们说话：“找到什么了？”
阿千说：“殿下，属下潜入剑圣山庄的密室，找到了一些信件。如殿下所料，我朝开国的烈帝，便是一个承人。当时的太子，便是他和易相所生。只是后来易相杀性越发强烈，两人起了争执，烈帝便处死了易相。易相的尸骨送去了漠北，或许便与白骨乡的煞鬼有关。”
另一个亲卫说：“属下也查到，当时有神官记载，易相死后怨气极重。烈帝命人做法，将易相魂魄之上怨气尽数剥离，和当时九州神魔的怨气一同封印在了白骨乡。封印之时，有人见到有冤鬼破空而出，白骨乡下了一场血雨，石头上刻下了四个字：‘骨肉偿恨’。于是烈帝把白骨乡的钥匙封印在当时的太子体内，平息易相的怨气。封印便代代传了下来，只是几百年来钥匙从未反噬过历代先王，直到今朝，才出了岔子。”
掌门向来对叶暠宣的大业兴致缺缺，从未主动问过。
可现在他却忍不住想听一听，听一听宫里的那十年，叶暠宣都在做什么。
叶暠宣说：“我所料没错，长秦关外的煞鬼，果然要叶家人亲自前去才能化解。”
阿千说：“殿下，您要去白骨乡？”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说：“是要去，不过要想个完全之法，就算我在白骨乡败了，封印的钥匙，也要好好地被呆在安全之处。父皇的身体渐渐不行了，太子心智不坚，若钥匙给他，只怕会有祸端。”
亲卫们低着头，谁也没有说话。
叶暠宣说：“过几日就是春分了，我去趟蕴霁山，请师父帮忙。”
掌门疑惑不解，他能帮上什么忙？
叶暠宣的幻境里，看到的确实缓缓倒流的时光。
他看到了十二岁那年的蕴霁山，禁军把山上山下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弟子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他第一次听见了师父和禁军首领的交谈。
禁军首领面色冷肃，恭恭敬敬地说：“云掌门恕罪，陛下有旨，要带皇子回宫。”
师父说：“谁说我徒弟是皇子？他是我从山里捡来的野猴子，和皇家没有半点关系！”
禁军首领平静地说；“陛下说了，若云掌门不愿意交人，他会把当年的事尽数告诉小皇子，是去是留，再由小皇子自己决断。”
师父清俊的脸苍白如纸，狠狠握着拳：“他要那个孩子做什么？陛下后宫三千儿女成群，来蕴霁山要这个孩子做什么！”
禁军说：“陛下只是觉得这些年愧对了小殿下，想接回宫中好好补偿。云掌门若不放心，随时入宫探望便是。”
叶暠宣看着师父把年少时的他从睡梦中拎出来，扔进了那个禁军怀里。
师父狠狠地咬着牙，说：“带走了，就别让他再回来，反正我也不想要了。”
叶暠宣轻叹一声，这句话他倒是还记得，让他冥思苦想了很多年，也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不想要他了。
再之后，就是蕴霁山上他年幼的那些琐事了。
师父总是在修行，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叶暠宣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一天，他看到了婴儿时的自己。
那天，弟子们都在议论纷纷，说掌门外出修行太久，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
正说着，就看到师父一人一马，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山门，一头栽倒在相迎的弟子们身上。
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叶暠宣怔怔地看着，他不是蕴霁山后山的野猴子生的？
叶暠宣缓缓摇头：“不会是这样……绝对不会……”
他拔剑斩过去斩开了漫天花雨，却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万丈悬崖之下是煞鬼哭嚎之音。
叶暠宣有些慌了，他好像又成了一个孩子，在茫茫天地间寻那一道白影：“师父！师父！”
他提着剑在白骨乡中狂奔穿梭，大喊：“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掌门还陷在幻境中，他看见了一场雨。
那是一场很冷很冷的雨，京城的花都被打落了，光秃秃的树枝焉头搭脑地在雨中轻颤。
叶暠宣答应过他，花谢之时，便会回京。
可那天叶暠宣回来晚了，叶暠宣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被一碗毒药扼死在他腹中。
不是谁的错，只是阴差阳错……晚了那么半日，他才会弄丢了他们的孩子。
掌门有些恍惚地游荡在往日的记忆里，蟠龙殿里隐隐传出凄厉的声响，原来那天，他竟狼狈到了这种境地。
还好……没有让叶暠宣听见。
外面很吵，大队大队的兵马来去匆匆，把城墙围得水泄不通。
他仰起头，却在宫外一家茶楼里看见了叶暠宣。
他怔住了。
那天之后，下人们给他讲过，殿下快马加鞭冒雨飞奔回京，却还是晚了一步，赶回京城时又被太子率禁军阻拦，再入宫时，一切都晚了。
亲卫那么说，他也就那么信了。
他为什么要怀疑他的儿子，那个他拼死从风雪中带回家的孩子，那个每年都带着他最爱吃的烤鸭回蕴霁山看他的少年，那个在白骨乡幻境里失控把他拥入怀中的男人。
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缠绵，细雨里撑着的拿把伞，刻在玉箫上的情话。
为他受过的重伤。
一样一样，都是情深。
怎么会错，叶暠宣爱他，又怎会舍得让他在宫中独自受辱。
茶楼里的叶暠宣平静地喝着茶。
亲卫说：“殿下，要动手了吗？”
叶暠宣说：“再等等。”
亲卫说：“殿下，皇妃已经被带走了，恐怕……恐怕会出事。”
叶暠宣拎起茶壶，掩下了那一点微薄的歉疚，漫不经心地说：“出不了大事，我父皇……爱慕师父已久了。”
掌门不敢置信地瞳孔猛地散开，他耳朵里嗡鸣着，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声音。
叶暠宣在说什么……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动手，什么出事，什么爱慕已久，那是他最亲的人，那是他最爱的人。
那双温柔带笑的唇吻过他的眉心和唇角，说过最让他心悸的情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过。
可他现在却好像听不懂了，他看着那双唇轻轻开合，吐出凉薄平静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这好像已经不是幻境，那些他不曾看到的事，不曾听到的话，被人刻意算计，如此残忍地一幕一幕裸露在他面前。
掌门下意识地想起了二皇子临死前送他的礼物。
那个小盒子，还在他身上。
他拿出盒子猛地捏碎，里面有一枚小小的玉佩，他认得这样东西，是仙门中的一件法器，名叫“，窥心”。
略加阵法辅助，可窥挚爱之人心魂记忆，前世今生，一览无余。
掌门看着那件窥心，下意识地想要毁掉这个东西。
窥心是仙门禁法，师父在世时决不许他动用。窥探人心之举，只会自遭报应。
应该毁掉，他应该把这个东西毁掉。
可冥冥中，他竟像是又看到了那个病弱苍白的皇子。
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病弱皇子在濒死间看着他，渐渐失去生机的眼珠还带着笑意，像是早已算计好了一切，也算到他……会毁掉窥心。
“你不敢看了吗？云掌门。你不敢再看看，叶暠宣到底把你当什么了吗……”
掌门缓缓握紧了那枚玉佩：“不会……我不会……”
那便看吧，已经心痛至此，就再看看，他深爱的人，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东西。
眼前一幕一幕，都是他不曾看见的过往。
他看见叶暠宣用那般可怖的凉薄模样对旁人说起他阴阳同体的身子，他看见一次次的算计和陷阱。
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那些情谊都是假的。
蟠龙殿里药味刺鼻，叶暠宣对着皇上说：“父皇，你安心去吧。白骨乡的钥匙会封印在云何处身体里，千秋万载，由他护佑我叶氏江山。”

掌门紧紧握着玉佩，剧痛袭来。
比隶山大牢里根根噬心的枷锁还要痛，那时候，他至少还叫得出声。
“为什么……”
他在幻境里无声地质问，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来。
“为什么……”
幻境中的叶暠宣平静地说：“为天下江山。”
掌门颤抖着仰头，那个被他当做孩子，抱在怀里护佑了一辈子的人，原来早已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那我呢？”
他问着叶暠宣的心：“叶暠宣，那我算什么呢？”
叶暠宣微微动摇了很轻微的一下，说：“心动过吧。”
掌门握着那枚窥心，闭上眼睛，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捏碎了手中的玉佩。
够了，这就够了……
他放弃了三百年的修为，他疯癫入魔也要救的人，原来……只把他当做一个护佑江山的祭品。
窥心化灰，两人一同从彼此心海中抽离出来。
叶暠宣有些慌乱，他猛地抱住了掌门：“师父，我们被算计了，白骨乡被人动了手脚……这里有问题……”
掌门平静地流着泪，竟然笑了：“暠宣，你要把钥匙封印在我身体里吗？”
叶暠宣脸色微微僵了僵，他不确定师父知道了多少，也不确定师父信了没有。
掌门缓缓闭上眼睛：“来吧，放进来吧，为你的……天下江山。”
若是……若是叶暠宣对他有一丝的情谊，一点的不忍，再微薄，再浅淡，也该犹豫些，愧疚些。
人心怎会如此凉薄坚硬，他炽热刻骨的情谊，就连一点怜悯都换不来吗。
叶暠宣觉得不太对劲，可煞鬼的咆哮声震彻天地。
长秦关要守不住了。
他来不及多想，松动了体内的封印，毫不犹豫地换进掌门身体里。
掌门平静地受着了，只是苍白的唇轻轻颤了颤，似乎是欲言又止，又已经无话可说。
叶暠宣说：“师父，我若是回不来，你就顺着上次的路去断崖，红林中有通天之路，可送你成仙。”
掌门静静地看着叶暠宣，像尊石像，连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叶暠宣飞快地进了白骨乡深处。
“成仙？”
掌门轻轻低喃，他面上可怖的魔纹缓缓流动，眼底淌出血色：“叶暠宣……我成不了仙了……我早已为你……永入魔道，再也成不了仙了……”
掌门体内的魔气翻江倒海，他再也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了。
那里有通天梯是吗？
那就……踏上吧。
若他三百年的修行注定要如此终结，那便如此吧。
他来过很多次了，路很数，一步一步回到了那座断崖上。
石像还在呆呆地看着天空，见到掌门，惊喜地喊：“你来啦！快快快，这些草都给你。”
可掌门只是魂不守舍地走着，一步一步，走进了猩红的树林中。
石像好像有些畏惧这片树林，乖乖地呆在原地没跟上去。
掌门走过了那天他靠着睡过的那棵树，往昔种种仿佛仍在眼前，可他知道那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他在深林中找到了传说中的通天梯。
被叶暠宣用拙劣的障眼法遮住，其实多看一眼，都能找到。
可他深深信着那个人啊，连怀疑，都不曾有过半分。
他带着一身魔气，封印着煞鬼的钥匙，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天梯。
传说仙魔两道不共戴天，若他这样走上通天梯，会不会被仙宫斩杀于门外，魂飞魄散，永无来生。
也好，也好……
掌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踏上云端，推开了那扇门。
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煞气咆哮着而来，猛地穿进了他胸口中。
煞气侵入魔体，竟无半分不妥，反倒细细熨帖整顿着他体内魔气，经脉不适的苦痛缓缓褪去。
掌门捂着胸口，抬头看去。
一个似有似无的影子在枷锁中看着他。
掌门哑声问：“你是谁……”
那道影子并不说话，倒像是一股无魂无魄的邪气，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充满了怨恨与残虐，看着他。
掌门胸口一阵闷痛，那里封印着白骨乡的钥匙。
“你不恨吗？”
声音飘渺遥远，又好像响在耳边，阴沉嘶哑地对他低语：“云何处，你不恨吗……”
掌门赤红的眼睛里缓缓淌出血泪来。
恨吗……
他恨吗……
他恨……叶暠宣吗……
那个声音低低地笑起来：“他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折磨你，你不恨吗？”
掌门眼眶里淌着血，胸口的钥匙开始松动。
声音还在响着：“天下与你何干？你是要修仙的，那些蝼蚁与你何干，凭什么，要让你替他们赎罪！”
掌门颤抖着低喃：“无关……与我无关……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只是……喜欢他……”
只是喜欢他啊。
因为喜欢，才出山入世踏入尘网。
因为喜欢，才不管不顾弃道入魔。
能做的，不能做的，他全都做了，可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没有。
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他只是一枚棋子，是叶家稳固江山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已经丢了。
已经被丢掉了。
他凭什么……要做一枚棋子，去助一个从未爱过他的人，去完成所谓大业。
他凭什么呢！
一股剧痛从封印之处传来，他痛得太多了，太多了。
叶朝洵，叶暠宣，原来都一样，因为他修为高深，便不觉得他会痛。因为他懵懂不知事事，便不觉得他会伤心。
可他算什么啊，这二十年的孽缘里，他到底算什么啊！
他痛够了，这么多年，他真的痛够了。
他再也不要痛了。
通天梯的尽头响起一声撕裂肺腑喉舌的嘶吼，石像有些害怕地低下头，对诛心草们颤声说：“出来了，主人要出来了，你们都乖乖的，主人要出来了。”
掌门五指插入了胸口，不管皮肉筋骨被伤及多少，他都不管了，他狠狠地拽出了那枚钥匙，咆哮着捏成了齑粉。
钥匙被毁，白骨乡封印已破。
白骨乡四面八方响起了狂乱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枷锁碎裂，那道黑影狂笑着扑进了掌门身体里，就像鱼儿入水般天生契合。
掌门颤抖着，缓缓抬起头，面上的魔纹缓缓散开，那一身白衣被魔气附着，渐渐化为漆黑玄墨之色。
天地震颤，长秦关内外的煞鬼仿佛同时察觉到了什么，纷纷退回漠北，一路狂笑尖嚎，回白骨乡朝拜新君。
云何处站在断崖上，石像和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乖乖地站在他身后，谦卑地躬身：“主人。”
云何处静静地看着脚下翻涌的煞鬼，四肢百骸中翻涌着陌生的滋味，胸口有着奇异的情绪。
三百年来，他过得懵懵懂懂，一心只为修仙，从未有过什么欲念。
师父说，他这样的性子，最适合修仙。
师父那时候已经修行了百余年，说过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于是他乖乖听话，摒弃杂念，认真修行。
不生怨恨，更无戾气。
被欺骗，被利用，被抛弃，他从未恨过谁。
直到他走上通天梯，直到……现在，他好像才忽然明白，人间重重罪孽怨憎，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此浓烈炽热，烧得人心都成了灰。
脚下的诛心草翻涌嘶鸣，谄媚着讨好他，又畏惧他。
易瑾瑜落下棋子，平静地说：“你找错人了。翎儿的怨气早已化解，我在这里多呆了些日子，只是怕来生遇见故人。”
叶暠宣问：“那煞鬼为何越发强大？”
易瑾瑜有些无奈，说：“三百年前，叶家一位皇帝得窥天机，知道有一个承人将会让叶氏灭国，他下令杀掉举国所有承人，以绝后患。那位为他算出此卦的道长心生不忍，在京外的小村子里带走了一个承人婴儿。把那孩子的欲望私念全部抽出，封印在了白骨乡曾经关押过翎儿怨气的地方。说巧不巧，那婴儿，便是他卦象中的灭国之人。这些欲望和私念在白骨乡渐渐滋生成狂，便成了煞鬼力量的源头。”
叶暠宣忽然想到了什么：“道长？”
易瑾瑜淡淡地说：“是啊，一位道长。”
叶暠宣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棋子：“那个婴儿……也入了仙门吗？”
易瑾瑜淡淡地说：“我怎么会知道，屠杀承人的事，还是那位道长三百年前告诉我的。”
叶暠宣猛地站起来：“那些欲念被关在哪里？”
易瑾瑜漫不经心地说：“断崖之后，红枫林里，有一道长阶可通云端。那些东西，都囚禁在云端大门之后。”
叶暠宣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飞快地冲出去。
他以为……他以为那是通天之处，才会安排师父前往。
师父向来听他的话，只要他说了，师父必然会去。
可若是……若是那并非通天梯，而是入魔路……
易瑾瑜看着叶暠宣仓促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轻轻落下了一枚棋子，手指一勾，叶暠宣颈后的咒印还在若隐若现。
到了现在，叶暠宣担心的也只有计划是否出了变故。
这是他为叶氏江山苟延残喘做的最后一件事。
一位年轻的皇子，凉薄寡情，无心无爱，只为苍生。
这是叶朝洵祭拜先祖时的祈旨，他允了。
皇陵之中，一个人悄悄潜入，绕过重重守卫，进入了主陵旁边的偏殿里。
二皇子与先帝一前一后去的近，宗陵便做主，让二皇子随葬在先帝的主墓旁。
金丝楠木的棺材静静地躺在堆满绫罗绸缎金银珠玉的墓室里，可俞逸椹知道，二殿下从不喜欢这些东西。
殿下喜欢花，喜欢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发呆，像只误入凡尘的一只仙鹤，干净又脆弱的让人心里难过。
俞逸椹撬开棺木，把二皇子的尸体抱出来，他有些慌，有些惧，艰难地咽下口水。
他虽家境清贫，父母教育却向来严苛，偷盗尸体之事，做来着实心慌意乱。
可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他爱慕之人。
殿下一生被病痛折磨，又年纪轻轻遭横祸而死。
若他能为殿下做点什么……只是一点，一点……他也万死不辞。
俞逸椹带走了二皇子的尸体，连夜快马加鞭赶回还在施工中的长云塔。
若是长云塔真的能有让凡人飞升的能力，那能不能……匀一点仙气，让他深爱的那个人活下来。
至少……慢慢活完这并不快乐的一生。
殿下此生虽备受煎熬，可他愿意拼尽一切哄殿下高兴些，只要殿下笑了，他便不算白活一场。
叶暠宣冲上了断崖。
断崖上荒草萋萋，诛心草像是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横七竖八地枯萎着倒在地上。
石像呆呆地蹲在断崖边，那张粗糙雕刻的脸上看不出是快乐还是伤心。
叶暠宣问：“云何处呢？”
石像挠挠头：“何处？哪里是何处？云要去何处？”
叶暠宣冲进枫林里，大喊：“师父！师父！”
红叶簌簌落落，他在断崖彼岸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白衣胜雪，翩然若仙，静静地站在悬崖边，望着远方的怒海惊涛，被风吹乱了那头如瀑如墨的长发。
叶暠宣松了口气，师父没有踏上通天梯。
师父……没有成魔。
他快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师父，低低地喘息着：“是我错了，师父，是我错了。”
师父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说：“你抱得太紧了，本座觉得痛。”
叶暠宣慌忙稍微放松了一点：“师父，我查到一些事，关于白骨乡的煞鬼，我……”
云何处清俊的脸苍白干净，已经没有了魔纹狰狞的模样，他看着他徒弟，轻轻笑了一下。
叶暠宣未说完的话忽然梗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低头，看着师父握着一把幻化出的玉箫，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里，玩乐似的轻轻搅动着。
云何处在笑，他很少笑出声来，可他真的在笑：“暠宣，你送我的玉箫，被我弄丢了。我现在还你一把新的，你喜欢吗？”
叶暠宣吐着血，却没有挣扎，他看着云何处胸口也渐渐漫延开的血迹，沙哑着说：“师父，连心咒还在，你杀我……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云何处眼眶里似乎有泪水，但是没有流下来。
他拖着徒儿的躯体半跪在地上，风中飞舞的乱发下，一双如墨的黑瞳渐渐泛起魔气森森的紫红，白衣瞬间化为玄黑，鲜血顺着漆黑的衣服滴落在枫林里。
他轻声说：“我知道啊，叶暠宣，你所有的痛，我都能感同身受。可你，从来不知道我疼不疼。”
叶暠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浓浓的黑雾里。
鬼鬼祟祟的煞鬼们在暗中偷窥他，忽然间纷纷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云何处一袭黑衣，长发披散，似笑非笑地走过来。
叶暠宣捂着胸口，那伤果然已经愈合大半。
他微微苦笑着看向云何处：“师父……”
云何处走到他身边，声音微微有些哑：“醒了？”
叶暠宣轻叹一声：“醒了。”
云何处拔出剑，落在了昔日徒弟肩上，缓缓扎了进去。
叶暠宣闷哼一声，边痛边苦笑：“师父……何必，我痛，你也要痛。”
云何处冷冷地说：“本座乐意。”
叶暠宣只好任由师父捅着，反正也死不了。
云何处捅了几下，觉得没趣了，又拔出剑，坐在叶暠宣旁边钓鱼。
鲜血滴滴答答地流着，煞鬼们却不敢上前，只能贪婪地吮吸着空气，假装自己能尝到那些香甜的味道。
叶暠宣环顾四周，他们被煞鬼包裹在不见天日的这片地方，看不见路，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也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事。
云何处钓鱼钓了很久，也没有鱼上钩，他回头看了叶暠宣一眼，问：“叶暠宣，还疼吗？”
叶暠宣轻叹一声：“你就算要把我凌迟处死发泄心中所怨，也先把连心咒解开。师父，你总是这样替我疼，我看着难过。”
云何处没忍住笑了出来：“噗嗤。”
叶暠宣抬起头：“师父？”
云何处笑着说：“傻徒儿，你说得好像真的，为师就快信了。”
叶暠宣微微怔了一下。
云何处伸出手，哄小孩儿似的揉揉他的头：“可我知道，我的徒儿很会说谎，他说谎的时候，我总会信，对不对？”
叶暠宣苦笑：“师父以为我在算计什么？”
云何处不笑了，平静地说：“你什么不能算计？又有什么是你算不了的？我这辈子，自以为活得通透明澈，却偏偏这几年，被你算计得像个傻子。”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说：“师父要杀了我吗。”
云何处淡淡地说：“不杀。”
叶暠宣问：“那师父要如何报复我？”
云何处看着静静的池水，很久之后，说：“我想把你逐出师门。”
叶暠宣一刹那的恍惚，好像什么都没变，他的师父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师父。他犯下如此大错，师父要做的，居然只是把他逐出师门。
云何处轻声说：“可我想了很久，却舍不得。叶暠宣，或许我天性有些贱脾气，不肯真的和谁一刀两断，所以有些舍不得。”
叶暠宣心口一阵一阵的疼，他也不知这股痛楚从何而来，只是花言巧语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师父苍白的唇开开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想吻上去。
云何处冷不丁地回头，对着他笑了一笑：“叶暠宣，你想要天下太平吗？我帮你啊。”
叶暠宣不知道怎么回应，眼前的师父熟悉又陌生，像是悬崖边一块摇摇欲坠的巨大石头，仿佛轻轻碰一下，都会坠落万丈悬崖。
云何处说：“好了，我们该出发了。”
十万煞鬼来抬轿，浩浩荡荡，直入中原。
长秦关里的三皇子好不容易有片刻喘息，给小探花的信还未写完，边关又来军情。
他只能匆匆搁笔，又怕一去不回，便随手抓了个小兵，把半封残信塞给小兵，说：“把信送去崇吾郡给治沙巡司柳文继，就说我怕他着急先送半封家属给他解闷，后面的过几日就到，快去。”
煞鬼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眨眼睛长秦关外墙就被摧毁，石块墙皮四处滚落，外墙的士兵被大批的埋在石头之下。
云何处坐在黑云大轿里，讥笑着对叶暠宣说：“为师该给你来盘葡萄。”
叶暠宣轻叹一声：“秦天子亡国的典故，梁军打进京城里，宫中妃子纷纷卷了金银细软逃窜。秦天子披衣砐履出寝宫，呵斥宫人今日没有给他送葡萄。三岁时，师父教我读史书，一字一句，我都记得。”
云何处问：“想吃吗？”
叶暠宣不咸不淡地说：“师父要恨我，也不该拿百姓的命来威胁，苍生何其无辜。”
云何处握着拳藏在衣下微微颤抖。
他以为叶暠宣会在乎，会着急，会发了疯似的反抗，甚至要和他同归于尽。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还是没有半点情绪，已久温柔又凉薄地看着他，还有心思去追忆年幼时看过的哪本书。
他知道叶暠宣不爱他，他清楚明白了。
可人怎么能甘心所有爱欲痴缠都是算计，怎么甘心被这般辜负被判后一走了之。
他杀不了叶暠宣，他想要折磨这个无情无爱的小混账。
可他……却好像怎么做，都碰不到叶暠宣心里会痛的地方。
那个曾经为他挡过剑，流过血的胸膛里，空荡荡，仿佛从未跳动过。
云何处暴怒地伸手一勾：“回来！”
煞鬼们乖乖听令，全部退出了长秦关，只在关外深林里小范围来回游荡，时不时对着长秦关的方向发出一点威胁又挑衅的嘶鸣声。
叶暠宣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勾住了云何处的手指：“师父。”
他故意的。
二十年来，他太了解师父的脾性了，就算入了魔道，也没什么太大的杀性。
大张旗鼓地折腾，不过是恨他薄情，闹脾气罢了。
现在最麻烦的，是那个所谓的预言，那个三百年前说承人灭国的预言，到底来自何处，又是否是真的。
他师父这个脾气，确实离灭世魔头的设定远了点。
云何处猛地抽回手，呼吸有些急乱了。
叶暠宣抬头看向他的师父，师父清俊的脸一如往昔的苍白，只是眼角被魔气沾染，微微有些红，透露出些妖异的魅意来。
叶暠宣不受控地又想起了窥心中看见的白骨乡，梅花树下，白雪皑皑间，蜷缩着的那条赤裸白腿。
二十年前的白骨乡，他的父亲是第一个占据这具身子的男人。他的父亲说着不让他听见的情话，教会了初识人间的仙人何为刻骨欢愉。
他是那一宵春梦的纪念品，往后二十年所有的宠溺和温柔，都因那天而起，因他的父亲而起。
他终于觉得心里难受了一点。
叶暠宣用力摇头驱散那些过于旖旎的妒恨，大事为重，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查清楚灭国的预言究竟是真是假，又从何而来。
他说：“师父，我们回家吧，我想陪你回蕴霁山，我答应过你了。”
云何处不知道他的小徒弟在算计什么，这个小混账太聪明，他总是猜不透。
蕴霁山……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去了。
叶暠宣说：“师父，你不想回去吗？”
云何处闭上眼睛，说：“好，本座就慢慢看，你还有多少手段能使出来。”
魔气刚刚入体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被魔气折磨得四肢百骸痛不欲生，反倒彻底入了魔之后，倒是心平气和，随意控制魔气游走。
他收敛了周身魔气，依旧一身白衣，带着他的小徒弟回到了浮云峰上。
浮云峰上荒草萋萋。
掌门太久不回来，斟茶弟子怕鬼，已经去前山和师兄弟们挤大通铺睡觉了。
云何处拂袖拨开荒草，拎着叶暠宣随手扔进了屋里。
叶暠宣重伤未愈，有点狼狈地摔在地上，尽量摔得没那么难看。
他撑着地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苦笑：“师父……”
云何处抬手点上了油灯：“你想做什么？”
叶暠宣轻叹一声，说：“师父，徒儿是个凡人，多日水米未进，有些饿了。”
云何处冷冷地说：“厨房有米，自己煮饭。”
叶暠宣行了一礼：“是，师父。”
云何处坐在他最熟悉的地方，这是他住了三百年的浮云峰。
从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被师父捡回家，就住在浮云峰上。
后来师父死了，他就成了蕴霁山的掌门。
说是掌门，也没什么事做，只是教教那些又笨又懒的蠢徒弟们如何修仙。
师父临走前嘱咐过他们师兄弟二人，尽量不要出山，也不要和其他修仙门派往来太多，遵从本心，清修静练便可。
只是后来，他修行受阻，再无进度，只能另寻他法。
寻的急了，就走了弯路。
听人说白骨乡灵气充沛适合修行，他便急匆匆地去了。
却在漫天大雪里，遇到了那个快死的人。
若是当时未去白骨乡，若是当年没有从雪里带回叶朝洵，或许……或许就永远不会有后来的这些折磨。
或许他早已飞升成仙，凡人苦难，又与他何干。
叶暠宣在厨房炒了两个菜，一盘醋溜白菜丝，一盘肉片炒萝卜，煮了一锅疙瘩汤，又用灶台的余火焖了两个地瓜，饭后吃着解闷。
他做好菜，解开衣衫给自己换了药。
药没换完们，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有个人影一声不吭地站在厨房门口。
叶暠宣下意识地拔剑，却又慢慢松开手。
罢了，这时候还能上浮云峰的，也不会是别人。
风吹得有点冷，叶暠宣缓缓拉上衣服，抬头一笑：“师父，吃饭了。”
云何处冷冷地问：“为什么不跑？”
叶暠宣说：“反正师父也舍不得杀我……嗯……”
话音未落，云何处飞来一剑，狠狠地把他顶在了身后的木桩上。
叶暠宣痛得脸色苍白，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惨，喘息着说：“师父……”
云何处慢慢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平静地凝视着徒弟的眼。
那是一双弯弯的桃花眼，总是装满了看不出真假的柔情。
云何处胸口也痛着。
连心咒未解，他总要替这个小混账承受一半的伤。
无论那伤来自何处，因何而来。
叶暠宣温声说：“师父，你流血了，痛不痛？”
云何处摇摇头，也笑了：“这点痛，可比你给我的那些，轻松多了。”
叶暠宣嘴角挂着血，微微苦笑：“师父……”
云何处抽出剑，又换了个地方捅进去。
叶暠宣惨白着脸滑下去，缓缓运功封住自己的周身大穴，防止失血过多而死。
云何处站起来，拂去衣上的血迹，坐下来吃饭。
叶暠宣做菜和他的胃口，比斟茶那个小废物做的好多了。
叶暠宣还被一剑钉在地上，苦笑着看着师父闷头吃饭的背影，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他的师父连发起疯来，都带着股让人心生怜惜的憨劲儿。
恨自然是恨不起来，可疼也是真疼。
再想到，每一刀插进他胸口里之后，他的师父也会一样疼，就更觉得心里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儿一同上涌，复杂得难以言说。
云何处把吃的喝的一扫而光，才回头看了叶暠宣一眼。
血流的不多，这小混蛋惜命，不会任由自己流血身亡。
他站起来，一把抽出了插在叶暠宣右肩里的剑，面无表情地擦了擦。
叶暠宣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就躺在地上静静地看。
云何处收起剑，扬长而去，把叶暠宣自己晾在了厨房里。
叶暠宣哭笑不得。
自己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熟练地自己在浮云峰的库房里找伤药，缝针伤药包裹伤口。
屋里亮着灯，师父还没睡。
年幼时，他总爱满山疯跑，天黑了才被哪个师兄在山里撞见，拎着后颈带回浮云峰，
师兄师姐们都十分热衷于在天黑的山里找他，因为送他回浮云峰的人，可以在这里和掌门说几句话。
那是值得炫耀两百年的功勋。
每当他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能看的浮云峰上亮着的光。
隔着窗纸会看到师父的影子，有时候在喝茶，有时候在练功，有时候在屋里炖一大锅带皮羊肉，熏得满山弟子脸色青白。
师父嘴上说着随他满山跑不会管他死活，每晚却总要等他回去，才肯熄灯睡觉。
他一身血，摇摇晃晃地推门进去。
云何处正好灭了屋里的灯。
两个人都僵在了黑暗里。
月色朦胧，浮云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叶暠宣忽然心中升起了一点惧意。
他从未惧怕过他的师父，那个人天性温柔烂漫，除了嘴巴臭一点，高贵冷艳的样子唬唬外人之外，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很好拿捏的傻样。
他怎会惧怕这样一个柔软的人。
可夜色暗沉沉，黑峻峻的，只有一点模糊的月光借他看清了里面那人的样子。
依旧是一袭白衣，长发半束，清俊的脸上有一双薄唇，看着他，无喜无悲的模样。
叶暠宣心头轻轻颤了一下。
云何处冷冷地说：“干什么？”
叶暠宣强撑着笑：“师父真舍得让我自己睡在柴房吗，很冷啊。”
云何处微微笑了一下：“那你就滚吧。”
说着，他拂袖要关门。
叶暠宣却忽然踉跄着倒了下去。
云何处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又记恨起那些屈辱折磨，仓促间收回手，只留了两缕黑气，没让叶暠宣脸着地。
他操纵着煞鬼把叶暠宣翻过来，发现这个小混蛋脸色惨白一身鲜血，呼吸已经有些弱了，倒也不是装晕。
云何处喃喃自语：“这么不经捅，早知道就该逼他小时候练功勤快一点，怎么也不至于两剑就昏过去。”
蕴霁山上有个热衷于炼丹的元长老，浮云峰上也放着些养伤生肌益气补血的药。
云何处也不认识，随便给叶暠宣灌了几瓶，扔在旁边不管了。
他修仙修的太久了，爱恨都懵懵懂懂，不知道该怎么喜欢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报复才够残忍。
叶暠宣好像不在乎他屠杀天下，也不气他到处捅刀。
可他尽力了，话本里没讲过更多的办法。
报复一个人，要么把他千刀万剐，要么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可这两样，叶暠宣的反应都太淡了，丝毫没有给他报复的愉悦，反而让他在牛角尖里越钻越难受。
附体的魔气还给他了常人都该有的怨憎怒恨，可没有人教过他，若是恨了，该怎么办。
他不傻，叶暠宣哄他回蕴霁山，必然是有别的算计。
可他想不出缘由，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
空空荡荡三百年的心，哪能一夜就长出所有凡人该有的东西来。
叶暠宣醒了，呻吟着缓缓坐起来，按着伤口，看向窗边的月光。
他的师父还没睡，坐在黑暗里，一直等他。
叶暠宣轻叹一声：“师父。”
云何处没有应声。
叶暠宣又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云何处回头，问：“叶暠宣，你还想做什么呢？现在覆灭中原的煞鬼源头就是我，你要杀了我吗？”
叶暠宣说：“师父，我在白骨乡里遇见一个人。他告诉我，三百年前有个道士算出天命，会有一个承人覆灭叶氏江山，才有了那场屠杀。”
云何处说：“他算对了，就是我，那你什么时候动手？”
叶暠宣说：“我不信天命，师父。三百年前的事必有蹊跷，我回蕴霁山就是为了查清此事。白骨乡的怨气早该散尽了，只因三百年前的那场屠杀，煞鬼之祸才会愈演愈烈。”
云何处微微歪头：“你要让我帮你查清真相吗？”
叶暠宣有些摸不准师父最近的脾气，但还是说了：“自然。”
云何处说：“你凭什么？”
叶暠宣张了张嘴，脑海中转过无数种念头，但最后他选择闭嘴。
云何处说：“叶暠宣，我不是那个让你骗得团团转的傻子了，你想让我帮忙，就要付出代价。至少……把你欠我的，一、一、还、上。”
叶暠宣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要怎么还？”
云何处托着腮，很认真地想了想。
论骗人，他无论如何也骗不过叶暠宣。
这一件报复不了，就只能想想别的。
他算着叶暠宣折磨他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只是在脑海中匆匆过一遍，都觉得心口生疼，不愿再去回想细节。
叶暠宣等得有点久了，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不祥的预感慢慢升起。
云何处终于抬起头，有些阴森地笑了：“先从……那天开始吧。”
叶暠宣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下意识地想用自己熟练的手段哄住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都是……”
一只煞鬼从云何处袖中飞出去，嘶叫着缠住了叶暠宣的身体。
叶暠宣惊慌失措地仰头，却没有躲开。
煞鬼听从云何处的调遣，牢牢地把他缠在了那里，刚缝合好的伤口再次撕开，鲜血缓缓渗出来。
叶暠宣语气有些不稳：“师父……师父你要做什么？”
云何处捻着手指，操纵煞鬼猛地撕开了叶暠宣的衣服，京中皇子精养细练的一身匀称肌肉血淋淋地露出来，看上去倒也还算可口。
叶暠宣声音沙哑，快要求饶了：“师父……”
云何处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泪痕：“那就从我们的孩子开始吧，他是被你杀的，叶暠宣，我要你生个孩子还给我。听说施人被上的艹的开了，也有受孕的可能。我就在这里慢慢等，等你怀上了，生出来，我就帮你查清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叶暠宣冷汗都下来了：“师父，此事不妥……”
承人都三百年不见了，更没有听说过施人还能生孩子的例子。就算他真的能生，就算他愿意，等孩子生下来也要过去一年来。
此时无人知他生死，京中乱作一团，南荒蛮族虎视眈眈，只怕等他查清，中原已经被灭了。
云何处扯开了叶暠宣腰间镶玉绣锦的皇子腰带，有些笨拙地往叶暠宣屁股里伸手，胡乱捅咕了几下。
叶暠宣脸色惨白发青，咬着牙没出声。
云何处没有经验，也脱了衣服，趴在叶暠宣身上轻轻蹭了蹭，有些天真地问：“这怎么进去？”
叶暠宣被蹭的心头火起，胯下那根食髓知味的东西立起来，顶着云何处白皙平坦的小腹。
他深吸一口气：“师父……师父不要闹了，放开我，让徒儿来服侍你，好不好？”
云何处毫不留情地拒绝：“不好。”
那具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子一丝不挂地趴在他身上，粉嫩的小奶♂子都蹭上了他胸口的血。那些销魂蚀骨的滋味还残存在脑子里，心口好像有头野兽在嚎叫，想要一口咬上去，尝一尝那味道是血的甜，还是奶的香。
叶暠宣一头冷汗，一半是憋得难受，一半是惧怕挨艹。
他沙哑着声音说：“师父，你不会……听话，让我来……”
云何处说：“我会。”
话本上写过，施人的后♂穴又紧又干，天生不适合承欢，要拿物件扩张到够大，才好进入。
叶暠宣认命地闭上眼睛，罢了罢了，反正师父那处也不大，进去就进去，他受着吧。
浮云峰是清修之地，没有那些床第间玩的用具，云何处环顾四周捏来一根手腕粗的煞鬼触手，随手塞进了叶暠宣的屁股里。
粗大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塞进去，叶暠宣疼得五官都要扭曲了，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师父……别……”
云何处用力往里塞了塞：“我看过书，要好好扩张才行，你先塞着，我去山下布个法阵，别让人上来。”
叶暠宣张大嘴痛苦地喘息，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罪，感觉自己屁股往下全是痛，痛得发麻，有温热的血缓缓流出来。
可那个不通人事的仙人却已经站起来，一袭白衣翩然而去，下山布阵去了。
等到云何处回来的时候，叶暠宣已经快不行了。
云何处披着衣服坐在床边，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张苍白英俊的脸。
不是很像他，于是他总会忘了，这是他的儿子。
叶暠宣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哀求：“师父……”
浮云峰上也没别人，云何处的衣服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一件薄衫，胸腹白皙的肌肤都隐隐约约地若隐若现着。
叶暠宣苦笑：“师父，把我折磨死有什么好处？”
云何处怔了怔，说：“书上说，若不扩张到位，会流血。”
叶暠宣闭上眼睛：“那师父您看我现在流了吗……”
云何处探头看过去，看见了徒儿干干净净的屁股蛋：“没有。”
叶暠宣说不出话来，艰难地解释：“被煞鬼……被……”
云何处问：“怎么了？”
叶暠宣说不出口。
他不喜欢这种被控制着的滋味，那煞鬼插在他屁股里，在舔舐他流出来的血。
偏偏他动不了，离不开，像个被小妾陷害的委屈主母，还要想办法对着老爷自证苦楚。
可他做不来，撒娇哭惨都是计谋，怎么能真为了屁股痛这点事儿，哭唧唧地委屈。
不像话，非常不像话。
云何处“哦”了一声，他没觉得痛，也就不以为叶暠宣受了多少罪，随手把那根煞鬼拔出来，自己提根预备，学着叶暠宣以前逗弄他的样子，拍拍小混蛋结实的大腿：“分开点，进的深。”
叶暠宣咬着牙慢慢喘着气儿，眼前阵阵冒着金星，还是配合师父张开了腿。
云何处从没试过这种滋味。
他三百年清心修仙，初识人间就是懵懵懂懂被叶朝洵上了，稀里糊涂就生了孩子。
原来上别人会是这种趣味。
他趴在叶暠宣身上一下一下耸动着。
叶暠宣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被褥，又觉得羞愤欲绝，又受不了云何处在他身上蹭，诸般滋味儿复杂不堪，硬撑着没露出太狼狈的样子，努力配合着云何处爽了一回。
云何处被父子二人艹多了，身子敏感得厉害，没弄多久，就自己喘息着泄了。
高潮后有些疲软，就趴在叶暠宣胸口沉默着不说话。
叶暠宣感觉煞鬼慢慢把他的腿放了下来，那饱受折磨的地方终于能喘口气儿了。
他低声说：“师父，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
云何处闷闷地说：“嗯。”
说着，随手收起了束缚住叶暠宣的那些煞鬼，翻身躺在了旁边的床上。
叶暠宣一侧目，就看到了师父下身，软趴趴的唧儿下那动人的两瓣白肉，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有些外翻，露出一条殷红水润的缝来。
他小腹忽然一热，但很快屁股的异样感觉又逼他回忆起刚才的画面，屈辱羞愤又苦涩难言，只能匆匆起身，连擦都不想擦，去厨房做吃的去了。
叶暠宣心不在焉地做着饭，想着接下来还怎么办。
师父本就懵懵懂懂，什么事都一知半解的像个孩子，现在被魔气附体，更是想一出是一出，若是真的狠了心要把他在这里上到生孩子，天下也该被灭干净了。
叶暠宣想起自己要被囚禁在这里生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到底是年少，心中竟惊惧得有些乱了。
云何处躺了一会儿，听见叶暠宣来敲门：“师父，吃饭了。”
云何处爬起来，去厨房吃饭。
浮云峰上地方小，懒得来回短，就都在厨房里吃。
他刚坐下吃了两口，叶暠宣却匆匆离席，捂着嘴冲了出去。
云何处愣了愣，追出去说：“你别想逃走，整座浮云峰都被我封……”
叶暠宣扶着院子里的树吐了出来。
云何处：“…………”
叶暠宣凄凄惨惨地抬起头，捂着胸口，沙哑地说：“师父，我吃不下……”
云何处呆住了：“你……你……这么快吗……”
他怀着孩子的时候，也总是吐，可是……可是不是刚刚才。
叶暠宣擦擦嘴，故作坚强地说：“没事，师父，你先吃吧，我去打点水。”
云何处咽不下去了。
往后的几天，云何处都没再往叶暠宣身上捅刀子，也没再捅唧儿。
叶暠宣每天都吐，食不下咽，睡不安稳。
云何处半信半疑，他虽不懂医术，可叶暠宣也确实来得太快，
叶暠宣贤惠地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太大了，他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色一白，眼看又要吐。
云何处忍无可忍，把叶暠宣扔出去，撸着袖子抄起锅铲：“外面呆着去，我来。”
叶暠宣楚楚可怜坚强勇敢：“师父我没事。”
云何处心里乱成一团，对着外面喊：“你给我老实坐着！”
叶暠宣嘴角轻轻一弯，坐下来看着蕴霁山的晚霞。
这是宫里嫔妃最常用的手段，若是眼看要失势，就拿个不存在的孩子用来争宠，再博圣心。
他向来瞧不上这种拙劣的手段，没想到如今自己用，却恰到好处。
云何处匆匆炒了两个菜扔在桌子上：“吃！”
叶暠宣委屈巴巴：“吃不下……”
云何处咬牙切齿：“快吃，我孩子还需要营养呢，吐了你也要给我继续吃。”
叶暠宣学小媳妇学的越发炉火纯青，拿筷子夹着半生半糊的炒青菜，一小口一小口艰难地往下咽。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你到底吃不吃？”
叶暠宣泪眼嘤嘤：“师父……”
云何处冷笑：“吃。”
叶暠宣见好就收，乖乖地吃起来。
云何处也坐下，抱着手臂发呆。
叶暠宣说：“师父，你从小就在蕴霁山长大，没有找过自己的家人吗。”
云何处平静地说：“蕴霁山里里外外几百个弟子都是孤儿，大家都不找，我干嘛要找。”
叶暠宣低着头，说：“我感觉师父很孤独，你想有个家。”
云何处说：“没有。”
叶暠宣抬起头，有些悲伤地笑：“若师父不想要，为什么当年不把我扔在白骨乡里让我自生自灭，还要拼命带我回来。”
云何处脸色猛地惨白，他慌张地竟踉跄着后退了数步：“你说什么……胡说八道……你胡说……”
叶暠宣起身上前，步步紧逼：“师父，你在白骨乡里看到什么了？是不是看到了我如何算计你，如何羞辱你，如何利用你的样子？那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云何处拼命摇头：“你胡说……胡说八道……”
叶暠宣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
他在拿着这件事要挟云何处，他试图用那些遥远隐秘的禁忌逼迫师父达成目的。
他总是这么冷静，总能在任何时候找到最有用的东西。
可他却无法阻止心里那股酸涩的难过和愤怒。
多可笑，当年他诱云何处入情局的时候，云何处说，师徒不伦。
他说过什么来着，他说，就算师父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不在乎。
怎么能不在乎呢，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那些年，师父看着他的时候在想谁？
那些年，师父宠着他的时候，是为了谁？
那一把破到声音嘶哑的旧箫，那首师父总也学不会，却一直在吹的曲子。
叶朝洵，他的父皇叶朝洵，被他一点一点扼死在深宫里，他以为这就是终结。
往后，无论他和师父是爱是恨，都不再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他是云何处给叶朝洵生的儿子。
他活一天，就像是在活生生地提醒地师父，那个二十年前在白骨乡里要了他身子的人，是叶朝洵。
他就是叶朝洵烙印在云何处身上，最无法磨灭的印记。
叶暠宣喉咙里微微梗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师父，梅花树下，断崖之上，我都看见了。你独自在白骨乡里生了一个孩子，把他带回蕴霁山，却谎称是捡来的孤儿。因为蕴霁山的掌门要清贵高洁，怎么能承认自己被艹得生出了一个野种。”
云何处不知是屈辱还痛苦，惨白着脸，泛青的唇微微颤抖：“别说了……混账……别说了……”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一行泪顺着脸颊淌下，竟有些无助地掉在了云何处的衣衫上。
云何处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着叶暠宣俊美年少的脸。
他以为……他以为叶暠宣又要说些多难听的话，羞辱他的不堪，痛斥他勾引亲子的无耻。
可叶暠宣只是看着他，他的儿子、徒弟、挚爱之人，像个平凡的少年那样无助地看着他，一滴一滴掉着眼泪，说：“师父，我当了二十年野种，你知道吗？”
说的话，流的泪，心底的痛楚，叶暠宣也分不清真假了。
年幼的时候他拼了命地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没有人肯告诉他。
后来他不想再知道了，偏偏又要让他亲眼目睹一切的真相。
云何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却又不知怎么的，缓缓收了回去，他说：“叶暠宣，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蕴霁山的掌门要什么清誉。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起那个人。蕴霁山上的弟子大半都是孤儿，我以为这样做，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他抱着那个孩子从白骨乡逃回蕴霁山的时候，已经功力尽散，奄奄一息。
三百年的时光，他总是一个人。
他以为世间的人，都像他一样孤独。
可他抱着那个孩子，那个让他受尽了折磨，那个被欺骗着被利用着生下的孩子，却像是忽然陷入了俗世茫茫的欢喜中。
蕴霁山掌门的清誉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能让他……让他委屈自己的孩子。
他只是无法说起，他只是没法解释。
他孩子的父亲是一国之君，若身份暴露，会惹来多少麻烦。
原本，他想着，若是叶朝洵一生不来寻，他的孩子就永远不会有麻烦。
后来……后来很多年后，孩子长大了，他就更说不出口。
叶暠宣说：“我不好受，师父。”
他太了解他的师父了，这个人心太软，情太深，只要他半真半假地说一些心碎的话，师父就再也舍不得对他生气。
云何处闭上眼睛，说：“叶暠宣，若是……若是你对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报复我……好、好，我认了。是我不认你，是我把你交给了禁军，害你在宫中独自长大，害你性情凉薄至此，是我的错，我认了。”
叶暠宣隐隐有些不安：“师父……”
云何处缓缓捂住胸口。
肋骨下面有些痛，明明……明明他已经放出了煞鬼，他已经决定不再为叶家付出任何东西，为什么还那么痛，痛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再也不想报复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生下来，带回家，养到十二岁，又扔给了深宫里的旧情人。
他捅向叶暠宣的那些伤口，每一剑都同样伤着他的的筋骨皮肉。痛着他的五脏六腑。
孽海不伦，血脉相连，他又还能怎么报复，那个伤他至此的孩子？
他累了。
孤山静修很累，凡尘情爱很累，他不愿再成仙，也不愿……再爱了。
云何处回修收起了满山的煞鬼，低低地说：“你走吧，回皇宫去，做你的皇子，继承你的皇位。煞鬼听我差遣，我会和他们一同回白骨乡。千秋万载，永不过长秦关。”
叶暠宣有些慌了：“师父……”
云何处抬起头，目光清冷，映着月光：“你也要对我发誓，叶暠宣，我要你发誓，从此之后，生生世世，叶氏皇子不可踏入白骨乡半步，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来。若违此誓，叶氏江山顷刻覆灭，叶氏子孙永囚炼狱，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叶暠宣僵硬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娴熟的谎话变得说不出口。
云何处在月下看着他，白衣胜雪，一如往昔。
很多很多的日子，师父都站在浮云峰的月下，看着他练功，识字，等他回家。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不出口。
发誓也好，不见也罢，只为了天下安定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私情。
不过是再也不见罢了，不过是放逐一枚棋子永去白雪冰封之地罢了。
何必为难，何必不舍，何必如此心痛难当。
云何处微微侧头，带着泪笑：“犹豫这么久不说话，我会以为你在为难。暠宣，别骗我了好不好，这么多次，够了吧。”
叶暠宣没有再看师父那双清澈如寒潭深泉的眼睛，他看向了另一边，那里摆着碗筷，他们没吃完的饭菜都凉了。
他喉咙微微梗住了，有些沙哑：“我发誓。”
云何处缓缓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徒儿。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拎着线，提着三魂七魄，扼住七窍咽喉，一词一句地吐出那些话，轻轻地发颤：“我发誓，若煞鬼不入中原，从此之后叶氏所有子孙，不会踏出长秦关半步。若违此誓，若违此誓……”
云何处掉着泪笑了：“小混账，还是舍不得拿你的国运做赌注吗？”
叶暠宣痛苦地拧紧了喉咙。
他不想说，他不想说。
千秋国运，与枕边一人，他都想要，他哪一样都不要放弃。
可喉咙里还是吐出了该说的话：“若违此誓，叶氏江山顷刻覆灭，叶氏子孙永囚……永囚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云何处点点头：“好……你做的很好……暠宣，很好。”
叶暠宣闭上眼睛，不愿让那些过于浓烈的情愫再折磨本心。
他说：“师父，若是日后……”
话未说完，他睁开眼，却发现浮云峰上已经没了师父的踪影。
那一袭白衣裹挟着煞鬼黑气，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天地间。
浮云峰上静悄悄的，唯有飞鸟偶尔掠过枝头，树叶沙沙响，屋里再也不会有烛火亮起。
那个等他回家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几乎要覆灭天下的长秦关煞鬼，悄无声息地尽数退回了白骨乡，再也没有声息。
三皇子穿着盔甲在城墙上守着半月，哨兵出去回来数十趟，都说煞鬼退远了，没有反攻的迹象，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哆哆嗦嗦地拄着长枪回营地，给他的小心肝写后半封家书。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流芳千古了。
三皇子八岁就随军北上，战不畏死，可他死就死了，后半截家书没写完，到了下面也是要跪搓衣板的。
崇吾郡外的一座小宅子里，住着治沙巡司柳文继。
他是不久前被调到这里的，专司引水治沙的事，虽是个小官，却有驻军在此的皇子护着，治沙的诸般事宜也都做的还算顺手，物资人手都随他调动。
柳文继看着手里的半封家属，已经送来许久了。
三皇子这人看着五大三粗的样，心思却比姑娘家还细，天天不停地叨叨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家书五天一封十天一摞，恨不得把自己拆吧拆吧连骨头带肉一块儿送回来给他。
天色渐渐晚了，再这边商量开渠事宜的小吏们纷纷顶着风沙回家去了。
柳文继看着窗外风越来越大，怕沙子吹进来弄脏床铺，起身去关床，却看到半昏半暗的天色里，一个人牵着一匹马，头发蓬莱衣衫褴褛，凄凄惨惨地站在他的窗外，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柳文继愣了一下，急忙批了外衣出去：“太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在风沙里定定地看着柳文继，他瘦了很多，眉宇间都是疲倦，沙哑着喃喃道：“文继。”
柳文继眼眶微微一红，拉着太子往屋里走：“先进屋，风沙要过来了。”
太子乖乖地被柳文继牵进去，坐在椅子上，目光痴痴地盯着那个清瘦的身影，一刻也不肯挪开。
柳文继倒了一杯茶，给太子：“边关简陋，殿下凑合喝口吧，暖暖身子。”
太子伸出手，连杯子带柳文继的手一起握在了掌心里。
柳文继慌忙想要挣脱：“殿下！”
太子无助地掉下泪来：“文继……”
柳文继僵在那里，却也没有再挣扎，只是有些哽咽：“殿下，松开吧。”
太子不松，反而狠狠地把人抱在了怀里，哭着沙哑说：“文继，文继，你对我，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吗？我不信，文继，我不信。当年是我强行把你囚在东宫，可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你告诉我，我们什么都没有吗——”
柳文继挣扎着想要推开，又挣不开自幼习武的太子，喉咙轻轻颤着哽咽：“殿下，陛下有旨，让我随三殿下离京。你我的情意，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太子狂喜：“文继你承认了？文继你承认对我有情了？你并非还爱着老三，你只是被皇命所迫，不得已才陪在他身边对不对？你在老三身边只是迫不得已。”
柳文继抬起头，那双温文尔雅清俊干净的眼睛含着潋滟泪光，睫毛挂着水珠，轻轻颤着，像是剜在人心里的刀子：“殿下……三殿下很快就要回来，你还是走吧……”
太子忍无可忍了，不管不顾地吻在了那双柔软的唇上，像是他们已经分别了半生。
西北边陲的风沙里，治沙使柳大人的房里，烛火忽明忽暗，旖旎的喘息从窗缝里溢出来，被风声吞噬殆尽，谁也没有听到。
一场极致的欢愉过去，柳文继躺在床榻上，微微泛红的额上满是汗水，头发也湿漉漉乱糟糟地缠着。
太子躺在他身边，连日奔波已经疲惫不堪，抱着他睡着了。
柳文继缓缓拿开太子抱住他的手臂，支撑着起身，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身畔的人。
太子在梦中无助地低喃：“文继……别走……别跟他走……求你……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柳文继托着酸痛不已的腰，草草给自己清理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披上衣服，下床推开门，提灯迎着呼啸狂乱的风沙走过院子，走进了不远处的胡杨林里。
走进林中，风沙就停了，只有黑漆漆的夜色和灰蒙蒙的月光。
柳文继在林中见一个人：“宫中出了什么事？”
那人说：“太子在宫斗里败了，被发配到封地。六皇子派人路上截杀，却没截到人。我们也在找他，没想到他居然一个人跑来找你了。”
柳文继说：“我暂且把他安抚下了，三皇子很快就会回崇吾郡，怎么办？”
那人说：“现在煞鬼退回了白骨乡，我们没有盟友牵制，后面的事会越来越难。太子和三皇子你都要牵制好，若有机会，选一人做我们的傀儡，与六皇子争位。”
柳文继随口说：“三皇子并无称帝的野心。”
那人说：“好，你既然选了，我们会配合你行事。三皇子，回不了崇吾郡了。”
话音未落，他便身如鬼魅一般眨眼消失了。
柳文继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你们要杀他？”
可天地空空，只有风声。
柳文继站在风里沉默了许久，转身回到了房中。
太子还在睡。
深宫之中，四处还挂着白绸，国丧未过，九州禁乐。
叶暠宣一个人坐在蟠龙殿里，坐在他父皇死去的那张床上，握着一把竹箫。
那是下人更换被褥时，从先帝的枕头下找到的，和云何处身边带着的那把，用的是同一种竹子。
竹箫不比玉，会随着岁月慢慢苍老，会一点一点衰败，会变得腐朽脆弱。
这把竹箫已经很多年了，孔洞处都有了裂纹。
叶暠宣嗤笑一声，对着竹箫自言自语：“你留着这个东西，又有什么用呢？你想他吗？”
竹箫在他掌心沉默无言，就像是叶朝洵二十年沉默不语的那些情意，已经埋进了棺材里，谁也不会知道。
至少云何处，不知道。
陈公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殿下，百官在前殿求见殿下。”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事？”
陈公公低声说：“先帝驾崩也有些时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京中只有殿下能撑起这偌大江山，还请殿下去一趟，给百官安安心也好。”
叶暠宣说：“又来三谏逼君的戏，古往今来多少遍了，他们烦不烦？”
陈公公低下头，并不多言。
叶暠宣说：“我与父皇父子情深，如今父皇大孝未过，我谁都不见。”
陈公公说：“是。”
说完，他就退下了。
叶暠宣握着那把旧箫，忽然说：“等一下。”
陈公公说：“殿下还有何吩咐？”
叶暠宣说：“传戏班子进宫，在蟠龙殿演一出《清澹月》，父皇生前最爱听。”
陈公公不敢多说话，这位小殿下性情像极了先帝，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间，更让人心生惧意。
国孝之时举国同悲，九州禁乐。
可小殿下要听戏，谁敢说不行。
《清澹月》有一折戏，叫《归云》，讲得是陆家霸业已成，狐妖修行圆满将要飞升，家主不舍，在门前留他。
那段曲子，就是年幼时他常听师父吹起的一截。
狐妖长眉斜目，翘鼻薄唇，与家主执手相对，悠悠地诉说着几十年与陆家的纠缠和情意。
“若得浮云同归去，君莫念，此去成仙缘……”
叶暠宣坐在蟠龙殿门口的台阶上，吃着葡萄，看台上风起云涌，狐妖缓缓撤步，消失在云海间。
他笑着说：“这狐妖薄情得很，几十年的情意，他竟说那些日子只是为了得道成仙迫不得已。”
陈公公低着头说：“或许，人各有归处吧。”
叶暠宣咬着葡萄，喃喃道：“我的归处在哪儿呢，皇宫吗？”
陈公公不知道该怎么答，就干脆不答了。
戏台上的家主对着月亮凄凄切切地唱着别离苦，叶暠宣握着那把旧箫，吹着曲子与他应和。
戏子唱得心惊胆战，叶暠宣吹得意醉神迷。
这就是永别了吧。
那人在白雪皑皑的远方千秋万载，留他在俗世人间一生困与碌碌凡尘。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局，是他苦求数年的天下太平。
他凭什么苦痛，他又怎么会伤心呢。
白骨乡里依旧飘着细雪，云何处独自坐在断崖上，石像就蹲在他身后。
云何处坐了很久。
石像腿麻了，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膝盖。
“咯吱——”
云何处回头：“干什么？”
石像怂唧唧地低下头：“主人，你……你不看啦。”
云何处回头继续看天：“你为什么叫我主人？”
石像挠挠头：“你就是我主人啊，我已经在这里等你三百年了。”
云何处有点茫然：“啊？”
石像又蹲下，说：“仙人说，主人受了伤，要在这里休息。我和小草都是来保护主人的。”
云何处好像忽然想到点什么：“让人来这里挖心换药也是为了你的主人？”
石像点点头：“仙人说了，非要赤诚之心血肉滋养，主人才能早日现世。”
云何处猛地站起来：“哪里的仙人？”
石像有点茫然地比划：“就是一个仙人，高高的，瘦瘦的，带着拂尘和剑来，那时候主人还是个小不点。”
云何处脸色有些难看：“那通天梯后面的煞气，是三百年前才放在那里的……”
他一直以为，通天梯后囚禁的煞气，是叶氏先人的怨恨。
那些怨恨把他当做宿体，侵扰他的意识，改变他的脾性。
只是这种改变并不痛苦，他也没有在意。
师父说，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皇上下令屠杀九州承人，师父为了救他性命才把他带回蕴霁山。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白骨乡，师父也从未提过，曾经从他身体里拿走过什么东西，留在了这里。
石像依旧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好像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云何处站起来，走进了深林里的通天梯。
他要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石像会叫他主人，为什么那里囚禁的怨气与他如此契合。
他的师父已经仙去多年，从未和他提起过这些事。
若煞鬼是因为他的邪气才肆意至此，那为什么偏偏是他的孩子，来整治煞鬼之祸。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操纵着一切，在操控着他的人生。
二十年前，他在白骨乡的大雪中遇见叶朝洵的时候，好像一切就开始了。
从那以后，他就想被卷入了车轮里的老鼠，被带着往前，半步都停不下。
他再次踏进了通天梯后的大门，这里已经空了，只有锁链悬挂在半空中，偶尔有风拂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里再无其他。
云何处拿起一条锁链，运转蕴霁心法催动锁链，漆黑的铁索上隐隐约约地开始浮现出一些金色的咒文。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再用力催动，终于看清了锁链上的咒文。
是蕴霁山的缚心咒。
云何处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
那上面的咒文，一字一句他都背的烂熟。那是师父教他的，和剑法，心决，修仙道一同教给他的东西。
师父总说他天性耿直纯善适合修仙，却从未告诉他，原来是把他的心，尽数封印在了白骨乡的通天梯之后。
为什么……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还是个婴儿之时，师父就看出他天性邪恶，非要如此残忍地剥去全部怨憎愤戾，才能留他活在人间吗？
石像愣愣地站在原地。
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石头，不知道悲喜。
可他看着这位久等的主人，却觉得主人好像很伤心。
戏演完了，曲散尽了。
飞升的仙去了该去的归处，凡间的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
皇宫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敢。
很久之后，叶暠宣吃光了最后一粒葡萄，对着满宫城里静悄悄低着头的人，像往常那样笑了一下：“都看着我做什么？该领赏领赏，该睡觉睡觉，我也困了，散了吧。”
下人们一个都不敢吭声，叶暠宣自顾自地站起来，回文霄殿睡觉去吧。
原来他的父皇二十年来，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空空荡荡的皇城里，人人都惧他畏他，在他身边的时候，连气儿都敢喘大声，活像是杵在他面前的一堆死尸。
文霄殿里也安安静静的，那些爱笑爱闹的小宫女都不出声了，走路蹑手蹑脚，说话低声细气。
阿千迎上来：“殿下回来了。”
叶暠宣说：“嗯。”
阿千低声说：“龙袍按照殿下的尺寸改好了。”
叶暠宣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向阿千。
阿千的眼睛受了伤，还有些看不清楚，问：“殿下，你在看什么？”
叶暠宣说：“怎么感觉你也变了。”
阿千说：“殿下即将登基，我们这些与殿下最亲近的侍卫若不恭敬些，只怕旁人有样学样，对殿下缺了敬畏之心。”
叶暠宣淡淡地说：“我觉得他们已经够敬畏了。”
阿千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暠宣回到文霄殿的寝房里，被褥早已换了不知多少次，可他好像还能闻到淡淡的冷香。那是师父住在这里时留下的味道，很淡了。
他不许下人们在屋里放熏香，生怕掩盖了师父留给他的那点香气。
当初他是怎么把师父骗进宫的呢？
下药，迷奸，撒娇耍赖，挡剑受伤，把那个傻子骗得团团转，大着肚子就跟他进了宫。
多傻啊，这么傻的人，怎么能生出他这样凉薄阴狠的儿子呢。
叶暠宣躺在那张床上，眼前恍恍惚惚地看着床帐，想起那天师父躺在他身边，赤裸的身体柔软温热，亲吻时能嗅到淡淡的香。
胯下的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叶暠宣翻了个身，在枕头上用力嗅着味道。
他前去南廷军营的时候，还和师父在这里做了一场。
那时候师父肚子已经很大了，动作有些不便，细细的喘息声中，白皙的手指曾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间。
他那时只觉得欲火旺盛，恨不得插得深一些，直到现在，才恍惚中能从那些香艳至极的旖旎中，察觉到一丝有些悲伤的宠溺和纵容。
那是他的父亲。
那个在他身下红着脸，淌着汗，纵容着他肆意发泄欲望的人，是他的父亲。
没有人告诉他，只有那个人默默容忍着一切人，在隐秘的欢愉中独自承担着所有不伦的秘密。
他的父亲在想什么呢？
又是为了……什么呢。
叶暠宣一夜没睡，他昏昏沉沉地陷在那些过去里，一个人，沉默着看着天黑到天亮。
他想回蕴霁山了。
煞鬼退回白骨乡，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叶暠宣就快要继承皇位了，一群礼官天天围着他晃来晃去叽叽喳喳，吵得他十分烦躁。
这些天他总是睡不着，常常想起蕴霁山的日子。
少年不知愁，每天在山林间疯跑。跑累了，再沿着山路招猫逗狗地回浮云峰去，那里总会有人等着他，不轻不重地斥责几句，带他去厨房找锅里温着的菜和饭。
那样的日子过得飞快，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眨眼睛就过去了很多年。
不像宫里，从天黑等到天亮，都像煎熬着过了一生。
又有人在文霄殿外求见。
叶暠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阿千说：“说是和南荒魔族有关，必须要殿下亲自决断。”
叶暠宣说：“让他进来吧。”
来人满面风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十分惊慌着急：“殿下，我乃谍司大牢的一位小吏，有急事必须要告诉您。”
叶暠宣随口问：“什么事？”
那人说：“我们在京中抓住一个魔族，抓捕时费了些力气，就先送到牢中治伤。却发现……却发现此人是三百年未见的阴阳体，还……还有了身孕。”
叶暠宣脑海里嗡嗡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起了云何处，有些失控地问：“人在哪里？”
小吏说：“还在谍司大牢中，我们一直来逮捕的都是被魔气侵染的中原人，从未真的抓获过魔族。大牢上下不敢怠慢，立刻让小的入宫来禀报了。”
叶暠宣猛地起身：“快带我过去！快！”
谍司大牢是叶暠宣的亲信掌控之地，他匆匆骑马过来，径直冲了过去。
大牢里魔气森森，抓住的那人看起来修为不低。
叶暠宣心里越来越慌。
难道那个傻子自己先违背了誓言，偷偷回中原看他，就被抓了？
去白骨乡的路上他们还做了一次，难道那一次……又让云何处有了身孕？
小吏急匆匆地走在前面，打开了外层的牢门，隔着阵法栅栏指向里面：“殿下，那魔物就封在里面。”
叶暠宣抬头看过去，攥紧的心脏终于散开了。
不是。
不是云何处那个傻子。
牢房的缚魔阵里，静静地坐在一个人。
衣衫有些破了，披着一件囚衣做着，倒也不嫌慌乱惊恐，看到他来，反而笑了笑：“公子看上去就是个大人物，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暠宣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腹部。
那里微微鼓起，用手警惕地挡住。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想起了他的那位“父亲”，在二十年前的白骨乡里，也是这样孕育着他，护佑着他吗。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魔族人笑了笑，一双赤紫的眼睛却泛着温柔：“我叫洛望秋，来京中寻我的情郎。”
阿千低声提醒：“殿下，魔族多诡，小心为上。”
叶暠宣说：“那些衣物被褥过来，火盆常常添碳，饭菜都要新鲜滚烫送过来，找大夫替他看看身子。”
阿千和大佬的狱卒小吏都愣住了：“殿下，这……恐怕不妥。”
叶暠宣问洛望秋：“你是情郎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模样，在京中是为官还是经商？”
洛望秋淡淡地笑：“不知道。”
叶暠宣说：“你不知道，为何来京中寻他？”
洛望秋说：“我送我一枚信物，说拿着此物入京，就能找到他。好像被这几位官爷搜身的时候收走了。”
叶暠宣问狱卒：“什么东西？”
狱卒一头雾水：“他身上没什么东西，除了几件旧衣，就只有一块无字无图的玉，小的找玉匠看过了，是南关当地产的翡月琉璃，也不值钱。”
叶暠宣却微微顿了一下，对大牢里面的人说：“好好养着，我替你找情郎。”
洛望秋浅浅地笑：“多谢公子。”
狱卒们一头雾水地跟着六皇子出来：“殿下，那玉有什么奇特之处？”
叶暠宣说：“把玉给我，我去给那位美人找情郎。”
拿了玉，叶暠宣上马回京。
阿千有些疑惑：“殿下知道了？”
叶暠宣说：“我那位风流成性的五哥，就爱给人送玉，而且只送本地产的玉。不刻字，不留画，让那些被辜负的美人找都没处找他，他才能片叶不沾身地去玩下一个。”
阿千说：“殿下是要以此坐实了五殿下私通魔族的罪名吗？”
叶暠宣愣了一下，握着手中的玉佩，一时竟无言。
阿千问：“殿下？”
叶暠宣说：“五皇兄那个废物不至于拿这么重的罪治他，我只是……”
只是看着洛望秋的样子，就想起了他的师父。
舍不得那人怀着身孕千里奔波来寻一个薄情人，却什么都等不得，什么都求不得。
若能帮上一点忙，就好像他偿还了师父一点情分一样。
那个洛望秋，眉眼间温柔清冽的样子，好像师父。
好像蕴霁山上，在月下等他回家的那个人。
叶暠宣没有回宫，派人打听到他的五皇兄在哪家青楼楚馆喝酒，就直接去了。
五皇子是兄弟六人里最废物的废物，阴谋阳谋一概不会，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生平最大的成就是跟着四哥贪污赈灾银粮，喝多了全秃噜出来，害得两个人都被狠狠教训了一番。
可他毕竟是皇子，又生了一副玉树临风的好皮相，常常策马游九州，一路赏花一路赏人，满天下都是他的风流债。
叶暠宣径直走进青楼里，笑着从美人堆里把五皇子拎出来：“皇兄，皇兄，别喝了。”
五皇子醉醺醺笑嘻嘻地和弟弟开玩笑：“小六，你……你就要当皇帝的人了，跑这儿来……不像话！不像话……”
叶暠宣似笑非笑地从袖中拿出玉佩，扔在了皇兄面前：“五哥，你还记得在南关买的这块玉吗？”
五皇子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猛地跳起来，一把夺过玉紧紧攥在怀里，眼底竟有了杀意：“小六！”
叶暠宣行了弟弟的礼数：“皇兄，您先醒醒酒，我回宫等你。”
五皇子紧紧握着玉佩，半醉半醒着自言自语：“让你别来……我说了让你别来……”
叶暠宣走出青楼，翻身上马：“回宫。”
阿千沉默着跟在身后。
他眼睛受伤之后还未痊愈，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默默跟在叶暠宣身后。
叶暠宣说：“你今天一直不说话，有什么事？”
阿千说：“殿下，属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暠宣说：“煞鬼已退，魔族失了助力不足为惧。你如果不想留在宫里，我放你走，去找你的心上人。”
阿千摇摇头：“我现在这副样子，只会拖累了她，不必再找了。属下只是……只是担心殿下，殿下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唯有今日，殿下见到洛望秋，才有了点活人气儿。可那人……”
叶暠宣慢慢地说：“阿千，你当我是什么人？洛望秋，他怀着我兄长的孩子。”
叶暠宣刚回文霄殿，五皇子就急匆匆地冲进来：“小六！”
叶暠宣慢条斯理地说：“皇兄酒醒了？”
五皇子举着那枚玉佩：“你什么意思？”
叶暠宣说：“有位美人从南荒千里迢迢赶来，拿着信物要找他的情郎，我替他来问问皇兄罢了。”
五皇子脸上阴晴不定，握着那杯玉佩，毫无预兆地捏成了碎片：“为兄风流惯了，也不记得前些日子在南关睡过几个美人，这玉佩满街都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暠宣似笑非笑地坐下，说：“皇兄喝茶。”
五皇子仰着脸：“不喝了，青楼里还有几位光溜溜的美人等我过去翻云覆雨，告辞。”
话音刚落，五皇子拂袖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阿千端着茶进来，低声说：“殿下，五殿下他……”
叶暠宣喝了口茶，冷冷地说：“他怕牵连到自己，把信物毁了。”
阿千说：“五殿下本就不是个爱惹麻烦的性子。”
叶暠宣声音微微有些阴冷：“废物。”
阿千说：“谍司大牢那边传信过来，问殿下是否还要继续审讯。”
叶暠宣揉了揉眉心：“还审什么？一个犯了情痴的傻子，和那个人一样傻，有什么可审的。传令下去，洛望秋身子不适，就别关在大牢里了，去城外给他收拾一处宅子，派人继续看守。若非必要，别打扰他休息。”
阿千说：“好。”
叶暠宣说：“让三皇兄早日回崇吾吧，长秦关短时间里不会有事了。”
三皇子驻守在长秦关，一封一封地往回写着家书。
今日见到石头写一封，明天见到大树写两封。
“文继亲启，今日巡逻出关半日，又走到了当年初遇的酒馆，那时你身无分文，为酒馆老板题字抵酒债。时至今日，我仍记得你醉意朦胧提笔挥洒的模样。题完字，你就醉倒在我怀里了。崇吾无好酒，我让信使随书信附一坛长秦关的雪酿，你尝尝还是不是当年请我喝的滋味。”
柳文继在崇吾郡风沙漫天的小屋榻上看着信，三皇子年幼便随舅舅从军，诗文学的少，写信也是大白话，毫无文采。
太子从柳文继身后的床上起身，睡意朦胧地把人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了柳文继清瘦的肩上，含混着低喃：“文继，在看什么？”
柳文继平静地说：“三殿下的信。”
太子有些恼怒：“又来信，又来信！长秦关是不是真的无事可做了，让他天天有空来打扰你。”
柳文继低下头，一滴泪平静地滑下去，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先帝圣旨，命我随三殿下来崇吾，他给我写信，理所当然。”
太子又气又醋又心疼：“圣旨圣旨又是圣旨！我要杀了老三！”
柳文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殿下如今孤身一人亡命至此，还能如何呢？”
太子狠狠地在柳文继唇上亲了一口：“我明日就启程回京，与小六夺权。京中权贵世家都与我交好，并非没有一争之力。文继，为了你，我一定赢！”
叶暠宣在文霄殿里做一把小木剑，他模模糊糊地记着年幼在蕴霁山上时，师父给他做过一把，教还在学走路的他练剑。
是有这么一把剑，他记得很清楚。
亲卫匆匆进来：“殿下。”
叶暠宣削着木头，吹了吹木屑：“什么事？”
亲卫说：“洛望秋要见您。”
叶暠宣手中停顿了一下。
阿千低声说：“殿下，还是少见为好，毕竟是个魔族。”
叶暠宣说：“我一会儿过去。”
亲卫低着头，说：“是，殿下。”
叶暠宣慢慢地磨着那把小木剑，一点点做出点剑的样子了，从天亮磨到了天微微有些黑。
阿千和亲卫低声说着话：“宫门快要落锁了，殿下今天还出去吗？”
叶暠宣用砂纸细细地磨去木剑上的倒刺，用蜡抛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备马车，出宫。”
京城外的小宅子里，有谍司大牢的高手隐藏在四周看守。
叶暠宣翻身下马，拎着那把小木剑进了屋。
洛望秋在烹茶，抬头看见叶暠宣，温柔地笑了笑：“公子来了。”
叶暠宣目光落在他鼓起的腹部，看了一眼，又平静地挪开了，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洛望秋说：“公子救我出牢狱，为我安排住处，替我寻情郎，我应该当面谢谢公子才是。若是叨扰到公子做正事，望秋先向公子赔罪，是我考虑不周了。”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淡笑了一声：“你倒是句句说的体面，礼数样样周全，不像是魔族中人。”
洛望秋笑道：“我的养父是中原人，他教过我，中原人不喜欢被打扰，可就算不喜欢，也不会说出口。不如我先致歉，就算打扰了，别人也不能生我的气了。”
叶暠宣喝了口茶，平静地说：“你安心静养，我会替你找到人，让你们成婚。”
洛望秋清俊温柔的眼睛里缓缓掉出泪来，轻声说：“公子骗我。”
叶暠宣握紧了茶杯：“为什么这么说。”
洛望秋说：“他若不是故意躲我，怎么会留给我这样一件含糊不清的信物。他若心中有我，为什么不派人回南关接我进京。公子听见玉佩二字，就已经知道他是谁，却不肯告诉我。他必然在京中是个举足轻重之人。公子知道他是谁，却没有和他同来，必定是他不愿见我。如今公子怜我，望秋心领了。但强人所愿却大可不必，他不愿见，便不见吧。”
叶暠宣怔怔地听着，听完了，才自语似的低喃：“倒是我看错你了。”
他以为这是个和他师父一样的痴人，却没想到这个魔物聪明至极。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他的智障五哥骗身骗心？
叶暠宣放下茶杯说：“洛望秋，你是魔族，我不可能放你走。”
洛望秋说：“望秋明白。”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说：“你就先养着吧，至于你的情郎，若他想通了，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说完，他喝了最后一口茶，起什么准备离去。
洛望秋也不留，谦和有礼地起身：“恭送公子。”
叶暠宣把小木剑放在了桌子上。
洛望秋问：“这是何物？”
叶暠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若无其事地说：“送给你孩子的。”
白骨乡里依旧飘着雪。
云何处一个人站在那棵早已枯萎的树下，仰头看着狰狞的树枝。
看着这棵树，好像当年和叶朝洵的情意，都只是遥远的幻觉。他从未爱过那么一个人，从未生下过一个孩子。
从未被剥皮抽筋算计至死。
煞鬼盘踞在他身边，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云何处有些恍惚地摸了摸那只煞鬼的脑袋。
一切的事情，都起源于三百年前那场屠杀。
承人被屠杀殆尽，他被师父带回蕴霁山，剥离下的怨恨，封印在白骨乡。
是他的怨气滋生了煞鬼，长秦关渐渐难以支撑。
而他的儿子，偏偏成了不顾一切要终结煞鬼之患的那个人。
就像一场无辜的轮回报应，他只是冥冥中的一枚棋子。
可现在已经没人能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已经仙去了，蕴霁山中……
云何处猛地睁开眼睛，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在他出生前，就已经跟着师父修行，三百年前的事，只有他知道。
云何处驱散了煞鬼，说：“老实回去呆着，一步不可离开白骨乡。”
煞鬼围着他打转，似乎在问他要去何处。
云何处说：“我要回蕴霁山找一个人，谁都不许跟来。”
蕴霁山中最近人心惶惶，不少弟子下山后，都说在京城外察觉到了魔气，可谁也没找到那魔气的源头在何处。
斟茶弟子神神秘秘地说：“我上次追着魔气进了京，那魔物就藏在宫里。”
弟子们纷纷切声。
一个弟子拎着袜子说：“就你那个老鼠胆，掌门不在，你连浮云峰都不敢回去，还敢跟着魔物进京？”
弟子们哄堂大笑。
斟茶脸都急红了：“我可是……我可是掌门的半个亲传，怎么会怕？”
大通铺上的弟子们提起掌门的亲传，都露出了一点酸溜溜的模样。
“掌门的亲传……白凌霄叛出师门之后，也就叶暠宣了吧。”
“嘘，人家现在要做皇帝了，你还敢直呼名讳？”
“怕什么，当年他在蕴霁山光着屁股满地跑的时候，还是我给他裹兜裆布呢。”
“我前两天下山看见六皇子的马车了，往京城外一个小院子里去了，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东西呢。”
“他啊，心机深沉得很，咱们还是离远点吧。”
斟茶心里不是滋味儿：“小师弟到底是掌门亲传，你们这样胡说八道，小心被掌门听见。”
弟子们都笑起来：“掌门现在还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静修呢，怎么能听到我们说话。”
“就是，就是。”
“斟茶，你收了储君什么好处，都替那个小狐狸说话了？”
斟茶气哼哼地端着洗脚水出去泼，刚走到阳沟旁泼了水，抬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黑暗里飘飘不着地的立着一个白影。
斟茶抱着脚盆惨叫声：“啊！！！！！！有鬼啊！！！！！”
云何处不耐烦地往前一步：“鬼叫什么？”
斟茶愣了一下：“掌……掌门？掌门你回来了！！！”
云何处说：“元长老还在后山炼丹吗？”
斟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还还还在。”
云何处不想被弟子们知道他回来过的事，随手打晕了斟茶。刚准备去后山找师兄，却又觉得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的斟茶十分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蹲下身把脚盆倒扣好，把斟茶的脑袋放在了脚盆上，也算个能睡觉的枕头。
叶暠宣这几天来洛望秋这儿来的有点多了。
他自己也察觉得出不对劲，可一旦烦了累了，还是会往这儿来。
洛望秋比他那个笨师父聪明太多，言谈举止都妥帖周到的恰到好处，却又偏偏眉眼神韵像得让人恍惚。
洛望秋怀着身孕，平日里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叶暠宣问他，他才答几句话。
叶暠宣怔怔地看着洛望秋的肚子，他想起了一个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他费了很多心机，才让师父怀上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活生生地被割出来，装在小盒子里，埋在了白骨乡的大雪之中。
他答应了师父，要给那个孩子起个名字，却一直也没有取好。
该叫什么呢？
平安顺遂的寓意看起来都太过嘲讽，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那就祝来生吧，偏偏他又舍不得让那孩子这就入轮回往生。
那是他的儿子，和他血脉相连着，扯着他的心魂。
当他揭开小小的棺材盖，看到他的孩子时，好像这一辈子凉薄冰冷的胸口，忽然升起了一股酸楚的热乎气儿。
他想要做一个父亲。
叶朝洵不是个好父亲，和儿子们算计惯了，也算计着他。
师父自己都懵懂天真，待他只是风一阵雨一阵的宠溺。
他想要一个孩子，做一个父亲。
可他注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这一手血债，满身罪孽，老天也不会饶过他，不会施舍他再有一个孩子。
洛望秋皱着眉，翻着书，在纸上写写画画。
叶暠宣问：“你在做什么？”
洛望秋笑道：“中原人给孩子起名喜欢翻典故，我想给他取个好名字。”
叶暠宣说：“好名字，未必有好运气。民间喜欢起贱名，名字越粗俗，孩子越好命。”
洛望秋莞尔一笑：“公子是在戏弄我吗？”
叶暠宣哑然失笑，拿了一本书自顾自地看。
洛望秋剪了烛花三次，见叶暠宣还没有要走的打算，有些无奈地主动开口：“公子，你在这里呆太久了。”
叶暠宣若无其事地说：“这座宅子是我的产业，我多呆一会儿也不行？”
洛望秋微微皱着眉，没有再多说。
云何处径直来到后山。
他平时很少来后山，这是元师兄的地盘，他师兄常年在后山炼药，满山都是难闻的药味儿。
此时已经快要半夜，云何处径直冲进去，悄无声息地进了师兄的卧房。
师兄这些年沉迷于炼丹，修为已经止步不前很久了，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进来。
云何处站在床边沉思了片刻，最后决定一脚踹在床上：“起来，我有事要问你。”
元长老迷迷糊糊地惊起来，伸手要去抓拂尘，半睁着眼睛厉声大吼：“何方妖孽！何……”
他终于醒了，呆呆地看着床边的小师弟，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小……小云儿，你去哪里了？你跑哪儿去了？你身上魔气怎么这么重？你的修为呢？你三百年清修的修为呢！！！”
云何处不想讨论这些事，他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事。”
元长老说：“先别管那么多，你给我把这瓶驱魔丹吃了，明天我想办法给你恢复功力。”
云何处平静地说：“恢复不了了。”
元长老又气又急：“你三百年的修为，你三……”
云何处最讨厌兜圈子，他直接问了：“三百年前师父到底干了什么？皇家屠杀承人到底和师父有没有关系？”
元长老张大了嘴：“小云儿，你现在入魔了意识不清醒，你冷……”
云何处抽剑抵在了昔日师兄的脖子上，怒声问：“说不说！”
元长老咽下口水：“说……说……小云儿你把剑放下，咱慢慢说。”
云何处没有收回剑，咬着牙瞪他师兄。
元长老苦笑：“三百年前那位皇帝，叫……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那时候秦太后执政，两边夺权夺得天下大乱。承人灭国的传闻就是那时候传开的，俞传俞烈，说的有鼻子有眼。”
云何处问：“不是一个算命的算出来的？”
元长老摇摇头：“不是一个算命的，是很多算命的，萧客山的太清仙尊便是一位，琛和谷的风廉道长也是一位。很多仙门中德高望重的道长都算出了此事，包括……师父。”
云何处愣愣地听着。
元长老继续说：“承人本就稀少，如此更是惹了众怒。大批承人被驱逐出郡县，京中也下令开始屠杀承人。师父那时候是皇上十分宠幸的仙师，一直随侍君侧，蕴霁山也是那位皇帝赏赐的。否则哪个门派，能占据这么一块临近皇都的宝地。”
云何处问：“然后呢？”
元长老说：“对承人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三年，秦太后认输还政，不久就病死了。师父带着你回到蕴霁山，从此性情大变，再也不出山门一步，严禁门下弟子与朝廷官宦往来。他也不再修行，一天一天的像等死一样呆着，否则以他的修为，至少能多活三百年。”
云何处喃喃问：“天下承人都被杀光了吗？”
元长老说：“师弟，为兄不知道啊……”
云何处又举起了剑：“师父带我去白骨乡的事，你知道吗？”
元长老连连摇头：“我连你为什么要去白骨乡修行都不知道，那里煞气可比灵气重，可你非要去那儿修炼，果然就出事了。”
云何处慢慢收回剑，喃喃道：“是师父……师父留给我的秘籍上写了很多利于修行的地方，白骨乡……白骨乡就是其中之一……”
师父在算计他？
把他的怨气封印在白骨乡里，又指点他三百年后走上通天梯。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都为什么……
他猛地收剑回掌，转身甩门而去。
元长老拖着鞋追出去：“小云儿！小云儿你要去哪里？小云儿你别乱跑！听师兄的话——”
云何处御剑而起，凌空飞去，怒吼：“去掀了那老东西的棺材板！”
师父仙去后，尸骨就埋在蕴霁山深处的沉霭谷，那里常年雾气弥漫，生着彼此纠缠的棵棵榕树，走两步都看不清路。
可云何处记得他师父埋在那里。
他亲自扛着棺材，和弟子们一步一步来到沉霭谷，在一棵最大的榕树旁埋葬了他的师父。
地上长满了荒草，树上蔓延着青苔。
云何处一剑插进土里，土地裹挟着碎石荒草翻涌四散，露出了底下简单的棺木。
元长老气喘吁吁地跟过来：“小云儿，小云儿你干什么，老头的白骨有什么好看的，你……”
云何处一剑掀开了棺盖。
棺材里空空荡荡，放着几样简单的陪葬品，没有他们师父的白骨。
元长老披着衣服追上来，看着空荡荡的棺材，也愣住了。
云何处用剑挑起棺材里的破布，冷声说：“老头没死，他在骗我。”
元长老呆滞了一会儿：“师父他……他是仙躯，或许随云而去了也说不定……”
云何处扭头就走。
元长老急忙跟上去，苦口婆心地劝：“小云儿，老头都死那么久了，你找他干什么？听师兄的话，我们把魔气驱了，好好修炼。”
云何处一言不发地御剑而起，径直又回了浮云峰，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元长老急得原地打转：“小云儿，小云儿！”
云何处翻出了师父的一些旧物，一样一样打开看，自言自语：“一般情况下像我这种情况，小包袱里应该都会留下点信物，让我找到自己的身世之类的。”
元长老哭笑不得：“小云儿，师父要是有心瞒你，怎么还会留下信物给你。”
云何处愣了一下。
元长老叹了口气，说：“小云儿，你想查身世，师兄陪你一起查，你乖乖的，先把驱魔丹吃了好不好？”
云何处说：“我不吃。”
元长老举手投降：“好好好，不吃不吃，我们先查身世。师父在宫中做了很久的仙师，宫中一定留下过他的什么记载。我明天就找个借口进宫，帮你查清……”
他话未说完，云何处已经闪身离开，进宫去了。
元长老留在原地，呆滞了许久，只能喃喃道：“小云儿修为高……没事，他修为高……”
云何处心情很不好。
他不想去白骨乡，却一次一次去了那里。
他不想来皇宫，却不得不又进来，寻找自己的身世和缘由。
叶暠宣年少的时候，他常常偷偷进来，看看他的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晚上睡得香不香。
他从未去见过叶朝洵。
师父教过他，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叶朝洵把他抛弃在白骨乡，不要他了。
不要他的人，他也不要了。
可他这次进宫，还是忍不住往文霄殿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
云何处潜入了蟠龙殿里，皇上会有史官专门写起居录，原版就存在蟠龙殿后的小库房里，时不时派人抄录，副本再送去书库存放。
他师父在宫中随侍皇上多年，应该会有写东西记录下来。
比如为何会算出承人灭国的预言，又从为何要带他回蕴霁山。
小库房在哪儿呢……
云何处在蟠龙殿里到处逛，躲着宫女太监找小库房的暗门，却一直没找到。
他有点暴躁了，试图抓那个看上去就地位比较高的老太监逼问一下，刚要出手，指尖堪堪擦到老太监后颈，那老太监却忽然上前一步，恭声说：“参见殿下。”
珠帘外响起了那个熟悉得让他心口生疼的声音。
“陈公公不必多礼。”
老太监说：“听说殿下一直未曾回宫，还以为您今夜留宿在外了。”
叶暠宣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他四处看了看，看到了桌上了香薰，凑近闻一闻，确实和师父身上的香味很像。
陈公公说：“先帝生前喜欢这味香，如今蟠龙殿里也没人住了，我就让宫女又点上了。若是殿下不喜欢，老奴让人撤了就是。”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说：“点着吧，我也喜欢。”
云何处藏在帘后，进退不得。
叶暠宣说：“都下去吧，今晚我住这儿陪陪父皇。”
宫人们听话地退下了。
叶暠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鼻尖嗅着那股遥远熟悉的冷香。
过去的二十年，叶朝洵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守着一段不敢触及的回忆，把那点可笑的情爱埋在心底，永远不让自己回头去看，自欺欺人着过着高高在上的日子。
到底有什么意思？
他心里也空荡荡的，给自己倒酒，自言自语：“师父，你真的……再也不见我了吗，千秋万载，再也不见了吗。”
可他其实心里明白，特别特别明白。
他的师父啊，是个死心眼
一旦走掉，就再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
叶朝洵说的对，说得对。
人心是不能这样算计的，会痛，会死。
师父心死了，再也不会为他活过来。
可他觉得痛，很痛。
天下事多繁忙的时候还未曾察觉出异样，这些日子没什么事要忙，夜夜守着孤灯无法入睡的时候，却一阵一阵地痛，只是……只是想起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就疼得喘不过气来，睡不着觉。
他常常在洛望秋那里坐很久，直到确实不便再叨扰，就回蟠龙殿坐着。
酒不可喝太多，助眠就好。
明日……明日还有些事要做，还有很多事要做……
叶暠宣昏昏沉沉地往床上一歪，睡着了。
云何处慢慢从帘后走出来，他察觉到了叶暠宣身上沾着魔气，可也懒得管了。
起居录在藏书阁还有副本，大不了再去那儿找。
他刚要御剑离开，却听到身后床上昏睡的人在梦中呓语：“师父……”
云何处微微停了一下。
叶暠宣做着年少的梦，梦见蕴霁山初秋的霜雪，深冬的红果，天那么冷，他把头埋在师父胸口，嗅着香气，像个孩子似的撒娇，索要一响贪欢。
可怀里只有冷冰冰的一方牌匾，鎏金镶玉地写着“天下江山”。
天下江山……他这一生，都只为了天下江山。
云何处没有回头看，他想，或许是这个过于聪明的小混账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所在，故意装睡，故意说梦话，哄他留下，骗他身子，再利用他达成什么目的。
他已经被骗过很多次了，再上当的话，就是真的犯贱活该。
叶暠宣在梦中触到了一阵风，他在梦中像个孩子似的微微弯起唇角，喃喃道：“师父回来了……”
可云何处已经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元长老大半夜把弟子们闹起来炼驱魔丹，蕴霁山的后山里一时间药气冲天，炉火烤的飞禽走兽都受不了了，纷纷来前山逃难。
小狐狸小兔子委屈巴巴地窝在弟子们的院子里，喘着粗气在树下乘凉。
斟茶扶着脖子过来看热闹：“元长老，这么多驱魔丹，您喂猪呢？”
元长老古怪地看他一眼：“你脖子怎么了？睡落枕了？”
斟茶有些呆滞：“我梦游了，梦见掌门叫我，他还让我枕着脚盆睡觉，好硬啊。”
元长老急忙替师弟遮掩，说：“你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上山砍柴去，这么多炉子都烧着，柴火一会儿就没了，快去快去。”
斟茶梦游似的乖乖去了，边走边嘟囔：“掌门托梦给我是有什么大事吧……戏文里都这么演的……可掌门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让我枕着脚盆睡觉呢……”
蕴霁山上上下下炼丹炼了一整宿，熏得人都要晕过去了。
小弟子们满脸灰，可怜巴巴地看向元长老：“长老，这么多驱魔丹，都能把南荒埋了，您到底要干什么鸭。”
元长老一颗一颗检验着驱魔丹的成色，喃喃自语：“就这一个独苗苗，咱蕴霁山就这一个眼看能升仙的独苗苗，不能入了魔，不能入了魔啊。”
云何处在藏书阁翻了一宿，打晕了四个值守的小吏，一排一排看过去，历代帝王的起居录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每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偏偏三百年前的景裕帝那一排却少了几册，天干地支的编号漏下了数本，未曾补上。
起居录里确实记载了仙师长伴君侧，可都是些他毫无兴趣的政事权谋，丝毫未曾提起半句关于承人灭国的事。
云何处又来来回回地翻，忽然在书架上看到了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信件的副本。
是他师父写给景裕帝的。
里面写的东西也都是公务，云何处并不感兴趣。
可每封信的下方，却都有誊写主薄标注好了，这信从哪个驿站寄出，何时寄出。
顺着寄出的时间看下去，就能看到师父当年去过何处。
最后一封信是向皇上辞官的奏折，说自己年迈体衰无力奔波，要带着徒弟归隐山林。主薄附着皇上批阅的副本，允许他辞官归隐，但不可离太远，于是把蕴霁山赏给了他。
这封信是从南关寄出的。
算算日子，写完这封信后不久，师父就带着他跑到了白骨乡。
可明明师父说，是在京城外的村子里捡到他的。
“南关……”
云何处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信，南关与魔族只隔了不远的一片山，那老头跑去南关干什么？
天还没有亮，叶暠宣就从梦中惊醒了。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墨蓝的天空里，干干净净地照着这片污秽不堪的皇城。
他睡不着。
他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睡一觉了。
起床看了会儿折子，心里烦躁不堪，披衣出蟠龙殿四处闲逛。
宫墙还是几百年前的宫墙，花还是去年的花。
一切映在眼里都灰蒙蒙的，没有半点趣味。
藏书阁的窗户里还亮着，他想找本书看看。
宫廷的藏书阁里收藏着古往今来所有还能找到的书，有孤本，也有抄录，甚至历代民间不许流通的禁书，也都在藏书阁里一一收着。
叶暠宣走进藏书阁，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着问：“给我拿个话本看看，睡不着。”
云何处急忙站起来，看着地上还昏睡着的小吏，用脚踹了踹，小声说：“起来。”
可那小吏或许是被他打狠了，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叶暠宣见没人搭理他，自己走进了书架间：“都跑哪儿去了？点着油灯却不让派人值守，要是走水了我明白把你们通通杖毙。”
云何处皱着眉。
这小混账年纪不大，怎么也一股子暴君脾气。
被打晕的小吏们整整齐齐躺在角落的地上，无辜委屈地被迫等待明天的酷刑。
叶暠宣转了一圈，见确实没人在，只好自己熄灭了藏书阁里的油灯，随便拿了本书往外走，自言自语：“先让内务司查查今晚藏书阁是谁值守，竟敢点着灯就回去睡觉……”
话未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殿下，您要看什么书？”
叶暠宣回头，藏书阁里的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模模糊糊地能照出一个人影来。那人歪歪扭扭地穿着主薄官袍，头发乱糟糟的胡乱束着，像是刚睡醒的人匆匆起身赶过来一样。
叶暠宣以为是值守的主薄找地方偷懒打瞌睡了，不悦地皱眉：“今晚就你自己值守？”
云何处在背后偷偷施法，把昏睡的小吏们堆的更靠近角落一点，理直气壮地说：“就我自己。”
叶暠宣看了一眼，说：“叫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何处顶着一张幻术做出来的脸，认真地解释：“回殿下，我在整理卷宗，没听到。”
叶暠宣问：“整理哪儿的卷宗？”
云何处想起那些缺了的起居录，忽然想到，叶暠宣在宫中多年，或许知道一些线索。于是他说：“起居录缺了些。”
叶暠宣微微挑眉：“带我过去看看。”
云何处举起一盏灯，带着叶暠宣走进数丈高的书架间。
灯只有一盏，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前面清瘦的轮廓。
叶暠宣微微恍惚了一下，冷不防凑近问：“你闻到香味了吗？”
云何处一个激灵差点把油灯插进叶暠宣头里，急忙催动内力施展幻术，让自己浑身都散发出了陈年夜香桶的臭味。
叶暠宣皱着眉揉了揉鼻子，不再凑近了，冷声说：“一会儿休息了好好洗个澡，你这味儿在宫里也不怕被打。”
他真是疯了，怎么看到一个人，都觉得那人像师父。
云何处把灯举起来，指着乱七八糟的书架说：“景裕帝的起居录，少了三册。”
叶暠宣从云何处背后伸出手，修长温润的手指捏着乱七八糟的书脊，一本一本按顺序整理好，慢条斯理地说：“少了少了甲丑、甲卯、乙子三册，把调阅记录拿来给我。”
云何处愣了一下：“啊？”
叶暠宣无奈地说：“你值守藏书阁，连调阅记录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云何处理直气壮：“我刚来的。”
叶暠宣说：“刚进门那三个柜子都是调阅记录，去查一查景裕帝的起居录可有人调阅过。”
云何处打开柜子，里面密密麻麻们高高堆起的全是调阅文档，他头皮发麻：“这怎么找？”
叶暠宣揉了揉眉心：“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云何处胡乱敷衍：“前两天吧。”
叶暠宣说：“给你净身的掌事公公是哪位？”
云何处脸都绿了，惊恐地用余光看向角落里昏睡的几个小吏。
净……净身？
叶暠宣问：“是谁？他怎么什么规矩都不教你？”
云何处咽下口水，随口编了一个：“是……是钱公公。”
叶暠宣打了个哈欠，也没再继续追问，说：“明天让他去找陈总管领罚，过来我教你怎么找。藏书阁分十六个大区，每区有二十四排书架，调阅记录侧面红色朱砂都有标注，看准了再找。”
云何处侧头看着叶暠宣，这样看着，真是个温柔俊美的翩翩公子，哪怕对着一个冒冒失失的普通小吏，都宽容和煦有风度，为何偏偏对他……偏偏对他如此残忍。
若他的孩子是个神明，神明大爱苍生，他便不算苍生之一了吗？
这些温柔，这些宽恕，就半点也不能分给他吗……
叶暠宣找到了景裕帝起居录的调阅，翻了翻，却微微皱着眉：“清和殿调走的？”
云何处偷偷看着。
叶暠宣回头。
云何处收回了视线，抱着胳膊看墙。
叶暠宣怔了怔。
那些年在蕴霁山，他一天一天长大，越来越像叶朝洵的时候，师父常常在等下有些恍惚地看他。
若是被他发现，就抱着胳膊看墙。
他这是怎么了，看着谁都像师父。
像是一个饿疯了的人，连画上的饼都要狼吞虎咽吃下去。
云何处瓮声瓮气地说：“什么时候调回来？”
叶暠宣说：“你明天去清和殿问问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云何处准备找个借口把叶暠宣赶走，他好立刻就去清和殿找回来。
正想着用什么借口能骗过这个聪明至极的小混蛋，忽然有亲卫匆匆忙忙冲进来：“殿下！洛望秋出事了！”
叶暠宣脸色微微变了，把手里的账册往云何处怀里一扔，撩起衣摆快步下楼：“出什么事了？”
云何处愣住了。
洛望秋是谁？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叶暠宣匆匆忙忙出宫去了城外，小宅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倒着几具尸体。
亲卫剑上血还未干，急忙跪地行礼：“殿下。”
叶暠宣大步走进院子里：“什么事？”
亲卫说：“有刺客来杀洛望秋，被我们拦下了。”
洛望秋平静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们。
叶暠宣低声问：“查到是谁幕后主使了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
洛望秋清清冷冷地说：“是他。”
叶暠宣抬头看过去。
洛望秋摇摇欲坠地扶住门框，闭上眼睛，两行泪淌下白皙清瘦的链接，沙哑着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
话未说完，他虚弱地瘫倒下去。
叶暠宣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接在了怀里，有些紧张地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洛望秋抱起来，进屋放在了床榻上。
亲卫们在外面忙着，有人忙着处理尸体，有人忙着回京请大夫。
云何处坐在树上，沉默地看着窗户里隐约的人影。
叶暠宣拿了帕子，轻轻擦去洛望秋脸上的泪，看着昏迷的人，轻叹了一声：“我五哥派人来灭口了？”
亲卫说：“还未查到证据，但前几日五殿下的亲卫去了一趟邺州，这几个人都是邺州暗楼的杀手，多半就是了。”
叶暠宣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混账东西。”
亲卫说：“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叶暠宣温声说：“等望秋醒来再说吧，这是我五哥欠他的，怎么还，怎么报，他说了算。”
亲卫说：“是，大夫这就到了，请殿下放心。”
叶暠宣给洛望秋盖好被子，起身走到院子里。
云何处平静地站起来，把吃完的果核扔在地上，飘然而去，不必再多看了。
叶暠宣看着满地的血，忽然问道：“阿千，你闻到花香了吗？”
阿千怔了一下，说：“殿下，现在是秋天，附近并无花香。”
叶暠宣抬头看向院里的那颗果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枝叶繁茂，并无那袭白衣垂落在枝叶间，等着他过去。
他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满是疲惫，那双会骗人的桃花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他自嘲似的低语：“是我想多了。”
阿千说：“殿下，您睡一觉吧。就算修为高深的仙人，也没有不眠不休这么久的道理。”
叶暠宣苦笑：“睡不着，阿千，我睡不着。”
阿千说：“属下去太医院请御医为殿下看一看。”
叶暠宣点点头：“好。”
元长老正在指挥着小弟子们装丹药，忽然一道白影不声不响地落在了他身后，幽幽地说：“师兄……”
元长老知觉魔气森森铺天盖地而来，吓得原地一蹦三尺高，惊恐地喊：“何方妖……”话音未落，又梗住了。
他的小师弟裹挟着一身魔气，却还是那副傻呆呆的样子，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还有点委屈。
元长老急忙把小师弟拽进屋里：“小云儿你跑哪儿去了？”
云何处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茫然地问：“这么大的话，要几个月了……”
元长老满头问号：“小云儿你傻啦？你把人家姑娘弄大肚子了？？？”
云何处自言自语：“应该七八个月了吧，那时候他去南廷军营……那时候就有了……所以他不在乎……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死……有别人给他生孩子了……那时候……就有了……”
元长老吓坏了，摸摸额头又拉着手诊脉：“小云儿？小云儿你别吓师兄，你到底跑哪儿了？谁给你下药了？？？”
云何处脸上的魔纹滚烫着若隐若现，神智有些模糊：“他不在乎……他真的不在乎……”
元长老急忙一掌抵在师弟胸口，想要帮师弟压下魔性。
可真气还未进去，云何处却自己慢慢平静了下来。
脸上的魔纹消失在白皙的皮肉之下，眼瞳里的煞气渐渐褪去，露出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珠来。
元长老心惊胆战：“小云儿……”
云何处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元长老一头雾水：“你知道什么了你……”
云何处轻轻浅浅地笑：“我都知道了，师兄，我那个徒弟，他真是个混账东西啊。”
临华殿里，有人急匆匆地进来：“殿下，查到了。”
五皇子猛地站起来：“望秋在哪里？”
侍卫说：“被叶暠宣关在京城外的一座宅子里，今天好像是出了什么事，进进出出的人防备极严，叶暠宣都没来得及装扮，半夜匆匆骑马过去了，才被我们找到。”
五皇子心烦意乱：“备马，快！”
侍卫劝道：“殿下，叶暠宣诡计多端，他把洛公子从谍司大牢里带出来关在城外，只怕别有用心啊。”
五皇子咬牙切齿：“那我更要去！小六天生长一双桃花眼，看谁都骚的很。望秋单纯，怎么受得了被他撩拨！”
侍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点啥。
五皇子急得原地转圈：“不行，不行，我自己斗不过小六，我要找个盟友，我……”
可他也想不到现在谁还能帮他，几位兄长死的死走的走废的废，父皇也不在了，没人管得了他这个胡作非为的弟弟。
偏偏这时候，有人又来烦他：“殿下，殿下——”
五皇子怒吼：“滚！”
小太监瑟瑟发抖：“是……是皇后送来的请柬……”
五皇子一拍脑门，慢慢冷静下来：“对，对，皇后，我去找皇后。小六再嚣张，也不能和皇后公开为敌。”
凤仪宫里，侍女们来来往往地收拾着皇后的东西。
再过几日六皇子继位，凤仪宫就要空出来给新皇后住了。
皇后要搬进泰康宫，有些东西还是早些收拾过去，省得被人驱赶，太不体面。
皇后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兄长：“黎儿当真要和老五合作？那可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只怕会拖累黎儿大业。”
闵相说：“叶暠宣心机颇深，在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可用，连我门下都不知道被他掌控了多少。老五虽然废物了点，可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他若支持太子，我们才有一线可争之机。你也知道，老三和太子向来不和，老四犯事儿是叶暠宣帮他兜的底，这二人已经不好拉拢了。”
皇后喝着茶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叶暠宣还留在城外的小宅子里，耐心地看着大夫给洛望秋诊脉。
大夫慢慢收起药箱，对叶暠宣行礼，说：“殿下，这位公子天生就有些体弱，本不该再有身孕。受孕之后也没好好养身子，奔波劳碌气急攻心才会昏倒。如今最好是静养，也要注意心绪安宁，才能保住孩子。”
洛望秋呆呆地看着床帐，泪水一滴一滴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叶暠宣沙哑着说：“送大夫回京，这里的事，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
大夫说：“草民明白。”
侍卫和大夫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叶暠宣和洛望秋。
叶暠宣沉默了许久，伸手轻轻替洛望秋掖好被子：“你也听到了，大夫让你好好休息，不可乱想。”
洛望秋微微哽咽着：“是他……”
叶暠宣若无其事地安慰：“京中势力纷杂混乱，你安心歇着，剩下的我去查。”
洛望秋边落泪边笑了：“公子何必这样哄我，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叶暠宣微微凑近了些，假装随意地隔着被子抓住了洛望秋的手：“望秋……”
洛望秋微微瑟缩了一下，含着泪的眼睛有些惊恐地看向叶暠宣，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说出话来。
叶暠宣一点一点慢慢松开手，低声说：“睡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洛望秋缓缓闭上眼睛。
叶暠宣站起来，转身要走。
洛望秋忽然从被子中伸出手，有些仓皇地攥住了叶暠宣的袖子，哽咽着说：“公子……”
叶暠宣回头，温声问：“哪里不舒服吗？”
洛望秋艰难地喘息着，眼角还挂着泪，却用力笑了一下：“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叶暠宣慢慢坐在床边，说：“他长大会很乖的。”
洛望秋缓缓摇头：“会像他父亲一样……”
叶暠宣脸色微微僵了一下，沉默了许久，说：“好，我派人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洛望秋问：“公子，那大夫叫你殿下，你是皇子吗？”
叶暠宣停顿了一下，说：“是。”
洛望秋唇角弯弯：“我是魔族，你会杀了我吗？”
叶暠宣说：“不会。”
洛望秋问：“为什么？”
叶暠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艰难地说：“你没有做坏事，为什么要杀你？”
洛望秋浅浅地说：“养父说，中原皇室恨魔族极深，抓住就是要杀掉的。”
叶暠宣有些狼狈地别过头去：“我不会杀你，好好养着，我去找大夫。”
说着，他匆匆走了。
洛望秋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不知酸楚和甜蜜哪个更多一些。
叶暠宣走出小院，上了马车，漫不经心地说：“回宫。”
阿千骑马跟着旁边：“殿下，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五殿下去了凤仪宫。”
叶暠宣说：“知道了。”
阿千说：“殿下，洛望秋的身世查到了，他住在南关外一个魔族与我朝百姓混居的小村子里，他的养父是个土郎中。一年前五殿下受了训斥出宫散心，在南关集市上遇到洛望秋，在村里住了一段时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属下已经派人去把洛望秋的养父接进京城里，请殿下放心。”
叶暠宣说：“把我的五皇兄盯紧了，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件一件都要查清楚。皇长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他还活着，多半会去相国府求援。”
阿千说：“都派人盯紧了。”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说：“传信给长秦关，告诉三皇兄不必回崇吾郡了，先回京一趟。”
阿千问：“殿下担心废太子一党会谋反，要三殿下带兵入京吗？”
叶暠宣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他们能掀起什么水花来，我只是……”
他只是不喜欢空荡荡的蟠龙殿，不喜欢硬邦邦的椅子，不喜欢沉甸甸的龙袍，不喜欢做那个孤家寡人。
可如今的局势他已经抽不开身。若他后退半步，废太子党重掌大权，他这些年所有的心血都会顷刻间化为乌有。
世家独大，权臣掌政，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不用承人来灭国，这座腐朽奢华的空中楼阁就会自己坍塌。
众兄弟里，只有那位不爱龙袍爱战袍的三皇兄还值得他信任几分。
如果可以，就趁着这次废太子党反扑，彻底废了权贵世家的爪牙，伺机推三皇兄登位。
他心里乱糟糟地想着，坐在马车里慢慢睡着了。
若是……若是他不要这天下了，师父……师父肯让他回蕴霁山吗。
师父……会回来吗……
云何处就在蕴霁山上，他一个人在浮云峰坐了一天。
山中的灵兽感知到了魔气，小心翼翼地张大嘴试图尖叫警示，被云何处一巴掌拍得头晕眼花，转了几圈后，傻乎乎地趴在了云何处的衣摆上。
云何处摸着那个小脑袋，遥望着京城巍峨耸立的城墙。
元长老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走上来：“小云儿，吃药了。”
云何处说：“为什么要吃药？”
元长老语重心长：“你要修仙啊，不把魔气驱逐干净，你怎么修仙呢？”
云何处淡淡地问：“为什么要修仙？”
元长老呆滞了一下，挠挠头，说：“当仙人总比做凡人好。”
云何处问：“那做魔头有什么不好吗？”
元长老愣了一下，说：“做魔头会……会被天下人所不齿，一辈子躲躲藏藏被追杀，会……”
云何处说：“若天下皆是魔呢？”
元长老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小云儿……”
云何处缓缓站起来，一袭白衣飘在天地间，辨不出是神还是魔。
他说：“师兄，我要这天下皆是魔，你会拦我吗？”
元长老苦笑着叹了一声：“你……你先等等。”
云何处问：“等什么？”
元长老说：“我去和弟子们说一说，孩子们都还小，冷不丁告诉他们咱蕴霁山要改魔教了，总该先打个招呼。”
云何处惊愕地回头，看向他蓬头垢面看上去不太聪明的老师兄。
元长老站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摸摸小师弟的头，却恍惚间想起师弟已经长大几百年了。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我……我去召集弟子们开会。”
云何处站在浮云峰上，看着师兄召集弟子们在前山开会。
元长老修行已经懈怠很久了，连广音术都有点生疏，咳嗽了好几声才喊出来：“站好，都站好——”
弟子们稀稀拉拉地站了一地，打着哈欠此起彼伏地抱怨：“长老，又要干什么，驱魔丹还要再炼吗？”
“长老，我们要困死了……”
元长老大喊：“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一个弟子在下面喊：“长老你养的猴儿是不是又跑了，骗我们去后山给你找猴呢？”
元长老懒得和这群小崽子多说废话了，他气沉丹田大吼一声：“蕴霁山从今日起——要做魔教了！！！”
空地上的弟子们都呆住了，纷纷张大嘴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山头的长老，风中只有隐隐的吸气声。
云何处歪着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不该……不该是如此。
他虽成魔，可以没想过要拖整个蕴霁山一起堕入魔道。
这些小弟子傻乎乎地苦修一生为求仙道，他从未想过，要毁了门下弟子的仙道。
寂静僵硬了许久，一个小弟子咽下口水，弱弱地问：“长老，你是不是入魔了？”
元长老看着小弟子们或稚嫩纯善，或已白发苍苍的模样，一一看过去，他长叹了一声，说：“我和掌门商量过了，蕴霁山从此之后便是魔教。不同道者，可以现在离开。蕴霁山仓库里的法器兵刃任意拿取，所有秘籍心法也会尽数赠予。从此之后，修仙之路，江湖风雨，便不必再见了。留下的，随我与掌门一同入魔道！”
山里静悄悄的，吵吵闹闹的蕴霁山从未如此安静过。
元长老大袖一挥，打开了蕴霁山库房的大门。
斟茶踉跄着冲出人群，堪堪停在大门前，仰头看向元长老，泪汪汪地大喊：“掌门是世间最纯善之人，若是入魔，必是被欺负了。弟子斟茶，原随掌门入魔！谁欺负了掌门，弟子愿入魔取他狗命！”
山谷空地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声音。
“弟子遂异，愿随掌门入魔——”
“弟子季彦生，愿随掌门入魔——”
“弟子愿随掌门入魔！”
“弟子愿随……”
“早就看那群装模作样的名门正派不顺眼了！”
“谁欺负掌门了！”
“不能欺负我们掌门傻！！！”
云何处站在浮云峰的烟云间，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紧紧握着拳，有泪落下。
他才是真的混账，蕴霁山上上下下待他如此赤诚，千百弟子视他如亲父，他心里眼里却只有一个小孽种，为此不惜断送自己的一生。
他是个傻子，他是个混账！
叶暠宣从噩梦中惊醒，喘息着差点一头从马车里栽出去。
阿千手疾眼快地托住了自家主人：“殿下小心。”
叶暠宣一头冷汗，沙哑着问：“我睡了多久？”
阿千说：“殿下睡了还不到一刻钟，刚到宫门外。”
叶暠宣揉了揉眉心：“我以为睡了很久。”
阿千说：“殿下，您若是心神不宁，可以派属下出关去白骨乡拜见云掌门。云掌门爱您至深，只要属下把您的心意带到，用心磨一磨，云掌门应该还会……”
叶暠宣说：“我那师父，是个死心眼。说了不见，就不会再见了。”
阿千有些急了：“可殿下若是日日如此昼夜不眠，还能撑多久？”
叶暠宣眼底乌青，白眼珠上满是血丝。
他也觉得最近身体十分不适，若无政务，就觉得魂不守舍，像是三魂七魄被抽去了几条，精神每况愈下。
阿千忍不了了，咬了咬牙，说：“若是殿下喜欢，把洛望秋接进宫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殿下能好好休息，我……”
叶暠宣声音沉下去：“阿千。”
阿千咬着牙。
叶暠宣叹了口气。
师父已经逼他发过誓，再也不会见了。
养一两个替身聊解相思没什么错处，叶朝洵就是这么做的。
可他不喜欢。
假的就是假的，眉眼再相似，性情再温柔，也不是那个人了。
他怎会狼狈至此，怎会崩溃到，要在似曾相识的赝品身上寻一宿安眠。
叶暠宣说：“事成之后，把洛望秋杀了吧。”
阿千握紧了缰绳：“殿下！”
叶暠宣说：“这场骗局并非天衣无缝，洛望秋聪明得很，早晚会看出破绽，是个麻烦。”
阿千低着头，慢慢骑着马往前走：“属下遵命。”
叶暠宣在马车里一个人沉默了很久，淡淡地说：“阿千，你怪我薄情吗？”
阿千摇摇头：“殿下是为了天下苍生，有些牺牲也是迫不得已。”
叶暠宣好像被什么梗住了喉咙，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再也回不了头。
再也……回不去了。
蕴霁山封闭山门，落下结界，门中弟子开始闭关修行。
云何处穿行在潜心练功的弟子们中间，边走边教训：“修魔道与修仙道并无不同，都要潜心刻苦，摒除杂念，不可偷懒懈怠。若你修仙修得一塌糊涂，入了魔也是个废物。”
小弟子叫苦不迭，偷偷和师弟抱怨：“不是说入魔之后一日千里吗，怎么还要苦修……”
云何处一戒尺敲在他脑门上：“好好练！”
小弟子委屈巴巴地闭嘴，艰难地试探着从丹田里运转出魔气来。
云何处绕了一圈，终于在丹炉前找到了他的师兄。
元长老说：“小云儿，你有什么打算？咱带着弟子们杀进京城，先宰了那个小混账！”
云何处平静地说：“他不怕死，我试过了。”
元长老挠挠头：“那……怎么办？”
云何处说：“我要让他做皇帝。”
元长老愣住了：“啊？”
云何处微微一笑：“我要让他做皇帝，让他以为自己大局已定的时候，他的子民早已尽数成了我麾下的傀儡。我要他亲眼看着叶氏江山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化为灰烬，从此天下再无人间君王。我要他的魂魄不死不灭，不得超生，千秋万载地挂在城墙上，看着我统治他的江山子民。师兄，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元长老微微恍惚了一下，有些艰难地扯着嘴角笑道：“小云儿长大了。”
云何处拂袖转身，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从蕴霁山到京城，要过三十里山路，路上有四座山头，七个村庄。
他曾经被践踏到泥潭里，像只瘦骨嶙峋的疯狗，守在某条路上等一个人来。
掌心幻化出昔日的模样，那把玉箫上还刻着可笑的情话。
今生有幸长相守……
长相守……
可笑极了！
他猛地握紧拳，那把幻化出的玉箫在他掌心化为了齑粉，飘落在蕴霁山的花草间，融成了一滴滴晶莹的露珠，像是谁流下的泪，风一吹，就消散了。
叶暠宣回宫的时候，正好在御花园里撞见了五皇子。
五皇子行色匆匆地从凤仪宫里出来，正要出宫。
叶暠宣叫住了他：“五皇兄。”
五皇子恶狠狠地瞪他：“干什么！”
叶暠宣温柔含笑着说：“望秋给腹中的孩子起了名字，你猜猜他叫什么？”
五皇子脸色瞬间就绿了。
叶暠宣说：“五哥进来聊聊吧，望秋很想你。”
五皇子咬牙切齿地跟进去：“小六，我说过了，我风流天下枕边人无数，根本不记得……”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阿千，给望秋打胎的大夫找到了吗？”
五皇子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拽住了弟弟的领子，怒吼：“叶暠宣你想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暠宣淡淡地笑着：“既然五哥不认识，为何在乎我给谁找打胎的大夫。”
五皇子气得哆哆嗦嗦，眼眶通红：“小六，五哥小时候欺负过你，可后来……后来你们几个争来抢去，我何曾插手过一次！你为什么要报复在望秋什么，你为什么！！！”
叶暠宣平静地说：“我帮兄长照顾嫂嫂罢了，五哥何必动怒呢。”
五皇子紧紧抓着弟弟的领子：“你……你……你要我做什么……”
叶暠宣说：“今日母后召见五哥，说了什么？”
五皇子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没有那么歇斯底里：“你拿望秋要挟，让我做奸细替你打听废太子一党的密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叶暠宣有些无奈地摇着折扇笑道：“五哥耿直纯善，不擅长撒谎骗人，我若早告诉你，母后也不会对你说真话了。”
五皇子咬了咬牙：“把望秋还给我，我就告诉你。”
叶暠宣说：“阿千，带我五哥去城外接洛望秋回宫中。”
五皇子愣了一下：“你……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叶暠宣拿折扇轻轻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兄弟手足，说这些话就见外了。日后若大业可成，我亲自为兄嫂主婚。”
五皇子将信将疑。
十年兄弟，他清楚这个弟弟有多狡诈阴狠，按说不会轻易放人。
可若是……若是有阴谋，又还能有什么阴谋呢？
阿千对五皇子说：“殿下，请。”
五皇子手有点哆嗦：“我……我明日再去，天色晚了，不能打扰望秋歇息，我明日再去！”
话音未落，他竟夺门而出踉跄逃走了。
阿千愣了一会儿，问：“殿下，当真要把洛望秋交给五殿下吗？我们还如何牵制他？”
叶暠宣轻轻摇着折扇，眉目温润多情：“把人还给他也无妨，洛望秋的心已经变了，就算睡在五哥榻上，依旧是我们的棋子。”
阿千低头，说：“属下懂了。”
叶暠宣笑了一下，刚要嘱咐些什么，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再睁眼时居然已经躺在了床上。
太医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屋，此起彼伏地惊叫着：“殿下！”
“殿下醒了！”
“殿下！！！”
“殿下可有觉得不适？”
“殿下头痛吗？”
叶暠宣皱着眉，揉了揉眉心，沙哑着说：“别吵……”
太医们终于闭嘴了，纷纷担忧地看着他。
叶暠宣问：“我睡了多久？”
阿千说：“殿下已经昏睡三天了。”
叶暠宣揉了揉额角，说：“大概是我困厉害了，于是多睡了一会儿，都散了吧。屋里这么多人，闷得我头疼。”
太医说：“臣诊着您脉象有异，还请殿下莫要太过操劳。”
叶暠宣皱着眉，后颈微微有些滚烫，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太医紧张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适？”
叶暠宣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睡落枕了。”
把太医都赶出去，叶暠宣头晕眼花地坐起来，问阿千：“外面怎么样了？”
阿千说：“趁着殿下昏睡这几天，凤仪宫和相府人来人往，似乎要联合百官弹劾殿下几十桩罪行。”
叶暠宣问：“老五那边怎么样了？”
阿千说：“五殿下把洛望秋接回宫里了，不出您所料，洛望秋不愿跟五殿下走。”
叶暠宣喝了口茶，揉揉眉心：“该说的都说了吗？”
阿千说：“属下亲自去说的，就对洛望秋说，无论如何，他是殿下的嫂嫂。殿下不便干涉太多，但若是日后有什么不顺心的，不自在的，可以派人来文霄殿寻殿下。五殿下抱得美人归，喜不自胜，把皇后告诉他的事全盘托出了。确实是废太子偷偷回了京城，要夺回皇位。闵相已经调动门下学生写了几百篇污蔑殿下的问罪书，准备运向九州各地发放。属下都已派人暗中拦截了。”
叶暠宣点点头：“你做的很好。”
后颈忽然又热了一下，炽热的刺痛顺着脊椎钻进衣领里，在背上缓缓漫延开。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拧紧了眉心。
阿千急忙上前搀扶：“殿下！”
叶暠宣沙哑着说：“无事，应该是躺太久了，后背硌得慌。让人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萧客山道观里香火旺盛。
毕竟这位掌门鹤发童颜笑容满面，看上去着实是道骨仙风。
欲求长寿者，想要平安者，甚至升官发财求功名的书生官吏，也都来这里烧上一炷香，捐几个功德钱。
太清仙尊捋着拂尘来来回回迎客送宾，听着功德箱里叮铃哐当金银落地的声线，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天又是忙碌充实的一日修行啊~
送走了最后一位香客，太清仙尊伸了个懒腰，吆喝着小弟子：“关山门，数数今天有多少功德进项了。”
小弟子们像群活泼可爱的猴子，上蹿下跳地关上山门放下结界，把功德箱倒过来，金银珠玉银票锭子稀里哗啦摊了一地。
太清仙尊蹲在地上数银子：“十两，二十两，三十里……一百六十两，一百七……”
他数着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边的小弟子怎么都不出声了。
他头也不抬地一巴掌扇在弟子后脑勺：“发什么愣，快帮本座数钱。”
小弟子带着哭腔，磕磕巴巴地哆嗦着说：“掌、掌门……魔头……那……那里有个大魔头！”
太清仙尊抬头看向萧客观正殿的屋顶，惊恐地也咽下了口水。
夜色萧萧里，一个魔站在他家道观的屋脊上，黑衣黑发皆如墨瀑，飘飘洒洒地在风中猎猎起舞。
那些飘舞的黑影看不出是魔气还是衣袂，披散的黑发下衬着一张苍白清瘦的脸。那脸苍白得像生生裁下来的一截月光，看不出半分人气儿。只有眼角唇峰弥漫着些魔气森森的殷红，看上去更加可怖骇人。
太清仙尊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举着拂尘大喊：“来……来者何……何……”
魔物从屋脊上一跃而起，落在了太清仙尊面前。
太清仙尊脸都绿了：“云……云……云何……”
云何处轻轻歪头，微微一笑：“或许你现在应该叫我——魔尊？”
太清哆哆嗦嗦地举着拂尘对小弟子们吼：“快跑——”
云何处一把掐住了太清的脖子：“你很吵。”
太清肥硕的身躯被入魔的云何处举起来，他瞪大了眼睛像头死猪似的拼命挣扎：“唔……唔……”
云何处烦躁地封住了他的嘴：“我说，你听着，否则我杀光你的萧客山。”
太清憋着苦乖乖闭嘴了。
云何处掌心一缕魔气钻进了太清身体里。
太清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呜呜，那缕魔气却仿佛鱼入水中，眨眼睛就渗透了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云何处说：“太清，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今夜屠尽萧客山，把你们的三魂七魄炼成煞鬼供我驱使。要么，归于我麾下成魔。你想怎么选？”
小弟子们瑟瑟发抖，哭唧唧地瘫了一地：“掌门……呜呜……掌门……”
太清捏着云何处的手，喉咙里艰难地溢出声音：“答……应……答……”
云何处松开手。
太清挥着拂尘攻上来：“我乃名门正派……”
云何处随手一按，隔空操纵着太清体内的魔气，毫不费力地把那个老胖子按死在地上。
太清狼狈地双膝跪地，撞得膝下石板都碎裂开，喉咙里猛地溢出鲜血，哆嗦着说不出话：“啊——啊——”
云何处从掌心幻出一把长剑，随手地插进了地上的石板中。
兵刃入石，磨出刺耳的声响，震得整座萧客山天地瑟瑟，鸟兽四散，月隐云间。
他懒得再在这里费工夫了，漫不经心地说：“你们谁能提着太清仙尊的头来找蕴霁山找我，谁就是萧客山今后的掌门。若三日后不来，我就亲自来把萧客山夷为平地，人兽草木，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便凌空而去，裹挟着森冷寒气，消失在了云间月下。
萧客山里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看向云何处留下的剑，再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掌门。
太清抬起头，有些惊恐地看着这群小徒弟：“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就因为那魔头三两句话，就要弑师求饶？？？”
小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慢慢围上来，低声说：“掌门……”
“师父……”
太清松了口气，至少这群小混账还没有真的丧心病狂到拿他人头献祭的地步。
小弟子把太清搀起来，低声说：“可是掌门，那魔头修为极高，若是……若是三日后他再来，我们该怎么办？”
太清也不知道怎么办，至少有些烦躁地厉声说：“有我在你们慌什么？我这就写信给仙门同修让他们来支援。以整个仙门之力，难道还会怕一个入了魔的云何处！”
小弟子们被安抚了下来，不再看向云何处留下的那把剑。
太清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迅速给仙门各门派写信。
他胸有成竹，各门派一直就看特立独行的蕴霁山不爽，如今云何处入魔，各方要是知道了，巴不得立马发兵围剿蕴霁山。
只要……只要集结九州仙门之力，必然能把魔头云何处打得魂飞魄散！
文霄殿里，叶暠宣正在沐浴。
他年幼过惯了自在日子，沐浴时不喜欢被人伺候。
宫女太监们备好热水，用特制的温碳在下面热着。
叶暠宣自己宽衣解带，缓缓沉进了浴池的热水中。
后颈中的炽热和刺痛越来越强烈，顺着脊背缓缓漫延，让整个后背都痛了起来。
叶暠宣坐在热水中深吸一口气，运转蕴霁心法压制后背的不适，
那是师父教过他的，一字一句，功法心诀，他都记得清楚。
可越压抑，就越炽热，池中的热水都因为他的身体而越来越烫，几乎要翻滚出鱼眼泡了。
叶暠宣忍无可忍地从池水中站起来。
“哗啦……”
溅开的水花漫延开，满地都是湿漉漉的水渍。
叶暠宣抹了一把脸，把鬓边的湿发捋开，缓缓回头，看向了屏风前的那面镜子。
镜中映着他狼狈的脸，滴着水珠的睫毛，和后背。
宽阔的脊背和劲瘦的腰上都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从后颈蔓延开，赤红殷紫斑驳凸起，像是有毒的藤蔓生长在他身上。
阿千敲敲门：“殿下，探子来报，九州各处仙门都收到了讨伐密信，正在集结人手，不知他们要去何处，也不知要讨伐何人。”
叶暠宣抬起手缓缓摸向自己的锁骨，那里也有刚刚蔓延过来的纹路，正缓缓褪去。
再看镜中，后背上已经光洁如初。
他松了口气，拿起手巾擦擦脸。
或许是铜镜老旧斑驳，看错了吧。
阿千说：“殿下若是还在沐浴，属下过会儿再来。”
叶暠宣从水池中走出来，边走边披上衣袍，平静地说：“我没事了，进来说。”
阿千拿着新到的密报走进来：“还未查到这件事是谁牵的头，大部分修仙门派都收到了密信，要他们暗中集结人手，三日后动手。”
叶暠宣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随手把密报拿过来：“他们这群人向来围剿个魔族的孩子都恨不得把天喊破，为什么这次鬼鬼祟祟，连调集兵马都要偷偷摸摸地写密信。”
阿千说：“密信上加了法阵，只有修为极高的各门派首领能看到具体内容，我们的卧底都修行浅薄，无法探知更多了。”
叶暠宣问：“和宫中有关吗？”
阿千摇摇头：“文臣儒生与仙门道者向来水火不容，闵相说不动这些人为他所用。废太子一党想用罪状弹劾逼殿下退位，应该不会再怂恿仙门造反。”
叶暠宣说：“也是。”
那群修仙问道的傻子自视甚高，再说能让数十门派一同出山，废太子一党也没这个本事。
阿千说：“我们有个探子在琛和谷库房里做看门的，他倒是有个消息，说这次调动的法器都是除魔驱邪之物，并无太多刀剑，倒真的像是要除魔了。”
叶暠宣微微晃了一下，支住了额头。
他最近精神大不如从前，脑海中常常有嗡鸣低语作响，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阿千有些担心：“殿下。”
叶暠宣摆摆手：“罢了，让他们折腾去吧。先专心伺候我的皇长兄。”
云何处在蕴霁山上看着月亮。
元长老凑过来：“小云儿想什么呢？”
云何处说：“看天。”
元长老仰头看，只见阴云漫漫，棉絮似的在夜空里撕扯开，影影绰绰地露出半个月亮来。
云何处问：“修行之人，御剑可飞多高？”
元长老说：“大概……百来丈？”
云何处说：“我飞过，伸手可触白云。可白云之上还有白云，远远望去，总也见不到仙宫在何处。”
元长老像从前一样安慰小师弟：“修行高一些，总会看到。”
云何处仰头看着夜空，说：“若当真有仙人，他们看着人间，又在想什么呢？”
元长老苦笑：“传闻中，数百年前有无数通天之处，如今各门派修行的山头，当年都可直达仙界。可叶氏铁骑入主中原后，见魔杀魔，遇神弑神。仙宫渐渐断了各地通天道，只留下修仙秘术，等有仙缘之人叩问仙门。”
云何处凉薄地说：“所谓仙宫，原来只是一群被叶氏打得抱头鼠窜的废物。”
元长老张了张嘴。
云何处缓缓站起来，黑衣黑发徐徐飘着，无风自起。
他说：“师兄，或许是师父错了，是典籍错了，是这几百年的修仙之道全错了。所谓神明，所谓仙宫，都只是人心中的幻影。想要无上元寿，想要逍遥天地，就要让天地跪伏在我身前。”
是他错了。
几百年来，他被封印着憎恨，囚困着欲望，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被利用。
他以为只要潜心修炼就能成仙。
他以为只要全意付出就会有回报。
是他，错了……
今日朝堂上，龙椅依然空着。
侧方下首的矮桌后，叶暠宣歪歪斜斜地坐着，漫不经心地翻看奏折：“都不说话，那就散朝吧。”
这时，国子监祭酒忽然大声说：“臣有奏。”
叶暠宣头里嗡嗡地痛着，实在不太想搭理这群东西。
可他又知道，废太子一党谋划已久，今日恐怕就是出击之时，还要打起精神来应对。
他疲惫地说：“有什么奏？”
国子监与闵相是一路人，这就是废太子的马前卒了吧。
国子监祭酒出列，恭声说：“如今先帝已逝，然新君未立。朝野上下急需天子稳坐朝堂，否则江山易乱。”
叶暠宣漫不经心地回应：“父皇生前未立太子，国无储君。照祖规，应等所有在世皇子回京，由宗陵长老主持共商此事。”
国子监祭酒说：“我朝并非没有储君，先太子殿下本就是先帝悉心培养继位之人。”
叶暠宣翻着奏折：“皇长兄已被废黜了。”
国子监祭酒说：“就算被废了储君，也是皇子。”
叶暠宣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祭酒，而是看向了站在百官之首一声不吭的闵相。他笑了一下：“国舅，皇长兄在相府中住的可好？”
闵相脸上的皱纹都不曾动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叶暠宣说：“为了继位之事，我特意嘱咐朝礼司去彦州封地请皇长兄回京议事，却没有找到人。想来想去，皇长兄若回京，也只能去投奔国舅了。”
闵相木然地说：“先太子殿下去封地的途中遭人偷袭，受了重伤，六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叶暠宣打了个哈欠：“无事，无事，既然都回来了，那就请宗陵长老主持商议吧。”
皇后在凤仪宫里点着香，细细地看自己画的那副江山图。
大宫女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娘娘，前殿开始了。”
皇后说：“都还顺利吧。”
大宫女说：“一切顺利，太子殿下已在宗陵等候，五殿下那边都交代好了。”
皇后说：“好，好。”
说着，她把那副江山图放在香火上，慢慢地烧了。
大宫女有些惊慌失措：“娘娘……”
皇后闭目轻轻叹了一声：“泰康宫收拾好了吗？”
大宫女说：“是。”
皇后沉默了很久，说：“早些搬进去吧。”
大宫女担忧地劝：“娘娘，您怎么了，若是太子殿下此事能成……”
皇后平静地说：“我助他这一回，是因为他终究是我儿子。可这么多次我也该看明白了，黎儿不是那块料。若是盛世太平，兄弟皆无能，他还能勉强做个中庸之君。偏偏……偏偏……这样的世道，还有个小六这个的兄弟。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老五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若他不是小六的人，自可助黎儿一臂之力。若他也被小六控制，我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萧客山今天热闹非凡，九州仙门精锐聚集于此，个个手握刀剑法器严阵以待。
云何处应约而来，阴云沉沉冷风呼啸，遮蔽得整座萧客山不见天日。
太清仙尊咽下口水：“云何处，你……你为何独自前来，莫不是自知死期已到，不愿连累弟子同门？”
云何处站在云端，四处看了一眼：“九州仙门，就剩这么几个废物了吗？”
太清喊：“我们今日就要除……”
云何处不耐烦地虚空按下去，太清半截身子都跪进了土里，再也说不出话。
蕴霁山里，元长老正监督弟子们扎马步，一次半个时辰，不许用仙法偷懒。
仙门中人见状，纷纷大喝一声，御剑的御剑，驭兽的驭兽，纷纷攻向云端的魔物。
云何处闭上眼睛，感知着四荒魔气天地煞鬼，所谓修仙之众，此时也不过是一群茫茫蝼蚁，都不值他全力一击。
他只需遵从本心，将魔气释放，天地万物便皆被魔气侵染，为他所控。
冲在最前面的弟子们刚踏入魔气范围之内，便纷纷被魔气侵入奇经八脉，有人苦痛挣扎，有人如遇甘霖。
世间万象种种，神魔一念，不遵天地规法，只为欲念本心。
心有欲念有什么错呢？
爱恨憎怨又有什么错呢？
魔道亦是修为，为何不入……
耳边似乎有人不停地在低喃，说人间爱欲痴缠何苦何欢。
叶暠宣紧皱着眉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摸向后颈，滚烫的咒印在四散着蔓延。
“无心无欲，无爱无念才是大道吗……若只爱一人，就错了吗……”
宗陵长老说：“六殿下，六殿下！”
叶暠宣从恍惚里缓过来，捻着扇子笑：“到我了？”
宗陵长老说：“千位儒生弹劾您身为皇子之时常常越俎代庖干涉他处之事，上百条罪状，你可听清楚了？”
叶暠宣笑道：“阿千，我没听清，你说说，我都犯了什么罪？”
阿千不卑不亢地说：“殿下所为，都有先帝谕旨指引，事事都是为了江山百姓，何来罪状？”
太子冷笑：“谕旨？那六弟可拿得出谕旨？”
他心里清楚，削权贵重寒门的举措会让惹得各方世家贵族心中生恨，所以当年一切都是交给叶暠宣主办。
别说谕旨，就是一句不轻不重的维护，父皇都没公开给过叶暠宣。
阿千回头对着宗陵祠堂外等候的文霄殿亲兵招招手。
外面的人立刻领命，抬来一大摞圣旨，“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
阿千说：“殿下，长老，这便是十年来先帝给六殿下的谕旨，您点点，可少了什么？”
太子怒不可遏：“你……你趁着父皇丧期霸占蟠龙殿，这些……这些都是你伪造的，都是你……”
叶暠宣打了个哈欠：“皇长兄伪造的罪证这么累，我不多伪造几份谕旨当回礼，岂不是做弟弟的怠慢了。”
太子暴跳如雷：“你！！！”
叶暠宣摇着折扇若无其事。
太子缓缓冷静下来，阴阴一笑：“也罢，既然六弟不认，为兄也不追究了，我们就按照祖宗的规矩来。今日能到祠堂的皇子在先祖灵位下推举一位兄弟做新帝，名字各自写下，等长老宣读。六弟，这可算公平了？”
叶暠宣瞳孔却微微缩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妙，好像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今日原本十拿九稳的局面忽然变得不安起来。
他侧头对阿千以蕴霁心法的密语传音问：“三皇兄到何处了？按计划，他应该今天一早就进了京城。”
三皇子一早就进了京。
他知道小六把他叫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多半是挣到最后，要他去宗陵祠堂投一票罢了。
只要晌午时到了宗陵祠堂就好。
他本就对这事兴致缺钱，也懒得去听兄弟们争吵，就在宗陵祠堂外的街市上闲逛。
忽然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背影。
文继？
三皇子急匆匆地跟上去：“文继！文继！”
他不会看错，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绝对是柳文继。
走出街市饶进小巷里，那人进了后门。
三皇子仰头看向四周，却发现这是相府的后门。
文继怎么会住在相府里？
没有丝毫犹豫，三皇子手脚利落地爬上墙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守卫，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自幼驰骋沙场，是众皇子中武功最高的，若是有人靠近，他必会察觉。
见周围无碍，三皇子放轻脚步走进去，寻找那个好像是柳文继的背影。
无声中，魔气缠绕在枝叶间，正缓缓向他靠近。
叶暠宣看着太子，微微挑眉：“皇长兄何时有这样的脑子了？”
宗陵长老说：“既然各位殿下都五异议，我们就开始投票吧。”
叶暠宣摇着折扇。
事情出了变故，他的三哥没有到场，让他计划落空。
可现在就他们四个人，五皇子已在他掌控中，就算四皇兄不顾及他昔日相助的情分投了太子，也不过打个平票罢了。
太子说：“请长老再等等。”
长老愣了一下：“三殿下要过来？”
太子悠悠地说：“还有一人要来。”
话音刚落，祠堂外响起了一声轻笑：“山高路远来得晚些，各位久等。”
叶暠宣猛地回头，狠狠捏紧了折扇。
阳光之下，二皇子穿着绣金坠玉的皇子朝服含笑而来，眉目清雅，笑意盈盈，精神饱满，一扫病容。
他施施然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来，从容不迫地轻轻拍了拍叶暠宣的肩膀：“小六，别来无恙。”
叶暠宣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他怎么会回来？
凡人之躯受了他师父入魔之中的重击，怎么可能活下来？
二皇子伸了个懒腰：“我累了，谁给我搬张椅子？”
宫人急忙把椅子搬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二皇子身后：“殿下，请。”
二皇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皇长兄，人到齐了吗？”
太子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叶暠宣：“小六若没有意见，应该是到齐了吧。”
二皇子抬眸一笑：“那就开始吧。”
萧客山上半死不活地人躺了一地，哀嚎惨叫遍布云霄。
云何处缓缓落地，在一片将入魔又未入魔的仙门弟子中缓缓而行，他若有若无地笑着说：“顺我者，得升天道。逆我者，魄散魂飞——”
满地的哆哆嗦嗦，还有人不屈地喊着：“天令正道……云何处你会妄入魔修会遭天谴，你一定会遭天……”
云何处不耐烦地一挥手，那个还在嚎叫的人顿时想被无形的大手牢牢按在地上，与自身魔气痛苦地撕扯。
云何处看见了太清，他缓缓走过去，说：“太清，你活了很久了，很久很久了。现在死了，也不亏，可你宁愿让门下弟子尽数陪葬，也不肯乖乖把头给我。你这样的师父，会让徒弟伤心的。”
旁边的萧客山弟子们都露出了有些不甘的神情。
其他门派也纷纷叫起来：“太清你可没有说过！”
“若你自己的人头就能让魔头罢休，为了九州安宁，献上又何妨！”
“我们仙门修道之人怎可如此行径，为一己之私拖累千万人！！！”
云何处缓缓站起来，一一看向那些被魔气纠缠的仙门之人。
人皆有私，入魔之道，不过是直视自己的内心。
看看这些人，直视的多痛快。
宗陵祠堂里一片寂静，二皇子有些嘲弄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叶暠宣平静地环顾四周，摇着头笑了。
这倒是第一次。
第一次，他被算计得彻头彻尾，像个直愣愣的傻子。
这种滋味倒是新鲜。
是哪一环疏漏了？
是哪一步出了错？
这局棋从十年前就开始布下，一步一步机关算尽，他比棋子都凉薄。他高高在上俯瞰棋局，肆意操纵左右江山，他怎么会出错……
二皇子喝着茶，说：“六弟，还要等吗？我听说蕴霁山出事了，早些把这边的事做完，你也腾出空来回师门看看。”
叶暠宣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在茫茫无际杂乱纷扰的思绪中猛地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一环。
他二哥的死。
他的二哥勾结魔族，收买白凌霄挑拨他与师父的关系，本该是最值得怀疑，最该盯死了看紧了的呢。
就算死了，骨头烧成灰，也要埋在他能掌控的地方，断不许有任何差错。
可偏偏……偏偏他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他却忘了。
他在文霄殿下的地牢里守着他的师父，心口被不明缘由的苦痛折磨侵袭。
他不想再利用师父，他不想再欺骗师父。
人间地狱，只有这一个人视他如此珍重，爱他如此情真。
偏偏他还要说着谎话，偏偏他还要许下一个又一个注定无法兑现的誓言。
那种滋味太过煎熬，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于是他慌了，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像只钻进沙子里的鸵鸟，只想尽快结束一切。
甚至想过，若是他以身殉道死在白骨乡与煞鬼同归于尽，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疏漏了变故，忘记了周全。
理所当然，被人反将一军，顷刻间趴进了烂泥里。
真是报应。
他理当遭受这般报应。
叶暠宣抬起头，看着二皇子：“皇兄千方百计索要长云塔的图纸，便是为了今日？”
二皇子说：“我不过是为自己求一副躯壳，好渡过这漫漫余生罢了。”
叶暠宣自嘲似的叹了口气：“俞大人倒真疼你。”
二皇子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比不过云掌门待六弟情深。”
他们一来一往地说着不咸不淡的话，太子坐不住了，跳起来喊：“皇储决议是大事，你们想闲聊，回宫再叙旧行不行？”
叶暠宣放下折扇，说：“那就开始投票吧。”
几位皇子神色各异地纷纷写下兄弟的名字，叠好交给宗陵长老。
长老一一抖开，令小童唱票。
“皇长子殿下，四票——”
五皇子惊恐地看向叶暠宣。
祠堂里一共就五位皇子，太子拿了四票，那说明……说明叶暠宣自己，也投给了太子。
叶暠宣站起来，说：“没事了？没事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漫不经心地拂袖离去，谁也没理。
五皇子急匆匆地追出去：“小六！小六！”
叶暠宣对亲卫说：“别让他过来，我烦。”
亲卫领命过去拦住了五皇子：“五殿下，五殿下，您着急忙慌地去哪儿呢，有空来文霄殿喝茶啊。”
叶暠宣边走边低声问阿千：“蕴霁山出什么事了？”
蕴霁山没出什么事，山门依旧紧闭着，远远地能看到弟子在山上练功，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
叶暠宣的马车在山脚下停了半日，他仰头地看山头的云雾，从白天看到深夜。
阿千默默站在马车边，没有说话。
叶暠宣说：“阿千，我知道他不在这儿了。”
阿千说：“是，殿下。”
叶暠宣说：“那我在这里看着，岂不是可笑的很。”
阿千说：“睹物思人，多少是个念想。”
叶暠宣不喜欢睹物思人，他想要的，都要攥在掌心里。
这样傻乎乎地看着一座山，很没意思。
可除了这座山，他却再也找不到一点能睹物思人的物件，那个曾经被他攥在掌心里肆意玩弄的师父，其实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亲卫匆匆来报：“殿下，出事了。”
叶暠宣抬头又看了一眼天，夜色黑漆漆的，月光似曾相识。
那一天是春分，他照例走进蕴霁山里，拎着烤鸭和好酒，去见他的师父。
为了让一个云间雾里醉心修行的仙人，入他的罗网，进他的凡尘。
若是当初他没有来……
亲卫说：“探子传来急报，九州仙门首领齐聚萧客山，被魔头云何处一网打尽全部被魔气侵蚀。如今已经四散奔逃各回山门……”
叶暠宣像是被人轮了一闷棍，后脑里嗡嗡作响，喉咙腥甜，一口血从牙缝里溢出来：“魔头……谁……”
亲卫说：“云……云何处，他在萧客山现身，所有人都看见了。如今众仙门正集中剩下的人手，准备攻上蕴霁山，只怕也是入魔的下场，殿下，是否……”
叶暠宣说：“如今的仙门会首是谁？”
阿千说：“琛和谷的风廉道长。”
叶暠宣说：“传口信给他，就说朝廷的意思是蕴霁山离京城太近，各方大批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不成体统，请他出面阻拦此事。邺州守军调至何驰山防线，各个路口设置关卡，凡修道者一概不得北上。”
亲卫愣了一下：“殿下……”
叶暠宣嘴角还挂着血，却欢喜至极地笑起来：“他回蕴霁山了，他回来了……他就在蕴霁山上……”
阿千抬起头，轻声提醒：“殿下，若真的是云掌门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让九州仙门与他共堕魔道。”
叶暠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回去，捻着折扇笑了一下：“也不能让那群蠢货跑来送死，该拦的还是拦着吧。”
皇宫中，太子终于得偿所愿，乐得见牙不见眼：“小二，小二，急着走什么呢？今晚为兄请你喝酒，咱兄弟好好叙叙旧！”
二皇子淡淡地笑着：“皇长兄，我长途奔波有些累了，明日再叙吧。”
太子失望地收回手。
二皇子说：“皇后在凤仪宫中久等了，皇长兄不如先去给皇后报个喜。”
太子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对。”
二皇子看着太子的背影，冷笑一声，进了空荡荡的清和殿。
清和殿里已经没有下人侍奉，最里面的书房里却点着灯。
二皇子快步走了几步，进屋反手关上门：“仙长你怎么来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斜眉长目，仙风道骨，看不出年岁，只能看到他眼底沧桑斑驳，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
他说：“我的养子失踪了，有消息说他被送进了宫里，我要你帮我找到他。”
蕴霁山上，风月还是昔日的风月，云何处喝着酒，看小弟子们在山下练功。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去白骨乡，没有见过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没有喜欢过谁，他还是蕴霁山上那个脾气古怪的掌门，有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弟子吵得他夜夜不得安眠。
元长老走上来，说：“各门派剩下的人都准备往蕴霁山来了。”
云何处喝了一口酒：“我护得住。”
元长老说：“朝廷调动了邺州兵马去拦截，那个统领是你徒弟的嫡系亲信。”
云何处凉薄地说：“叶暠宣吗？”
元长老说：“是啊。”
云何处平静地说：“他只是担心江湖中人大批聚集到京城附近会出事而已，那个人，我最明白。”
他太清楚了。
那个孩子心里只有他的天下。
只有，天下。
如果知道了他在蕴霁山，唯一会做的事，就是把他和煞鬼一起重新封印回白骨乡里。
叶暠宣在蕴霁山外坐到了天明，他洗把脸，接过亲卫刚买回来的烤鸭和烈酒，若无其事地踏上了山门。
阿千温声提醒：“殿下，或许云掌门已不是昔日的他了，如今蕴霁山魔气森森，不如属下先去探探路。”
叶暠宣摇摇头：“没人比我更懂他，我师父天如此，就算入了魔道，也不会做出什么心狠手辣的事来。”
阿千说：“殿下要去劝云掌门离开中原吗？”
叶暠宣微微怔了一下，在晨曦的微光中轻轻笑了一下。
是要劝师父收手，可最难捱的，是他想师父了。
他想他的师父了。
想要见一面，说说话，聊聊天。
师父回来，应该，也是想他了吧。
天刚亮，云何处喝了一夜的酒，昏昏沉沉地睡在树下。
斟茶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边跑边喊：“掌门！掌门！！！”
云何处有些烦躁地拿开脸上的树叶：“怎么了？各门派的小废物们来报仇了？”
斟茶面露惊恐：“是……是小师弟上山了。”
云何处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是吗。”
斟茶愣了一下：“掌门……”
云何处站起来，拍拍黑衣上的草叶和灰尘：“愣着干什么，你们小师弟回家探望，还不让厨房准备点吃的喝的。”
叶暠宣没想到自己一路上山如此顺畅，居然没有一个人拦他。
看来师父没有下逐客令，没有真的把他拒之门外。
他的师父啊，从来都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叶暠宣脚步越发轻快，恨不得立刻飞到浮云峰上去。
浮云峰静悄悄的，桌上摆好了饭菜碗筷，竟是在迎客。
他的师父坐在桌边，黑衣垂落，长发纷飞，捏着勺子，慢慢地吃着一碟桂花豆腐：“怎么走的这么慢，菜凉了。”
叶暠宣不曾想过今生还能与师父再见，后颈的咒印疯狂蔓延开，炽热滚烫，直冲心口。他竟像个孩子似的拘谨起来，乖乖地坐下：“师父，给您买的酒和肉。”
云何处抬起头，薄唇对他笑了一下：“酒里下了驱魔丹还是降魔咒？”
叶暠宣急忙解释：“师父，只是给你的酒。”
云何处笑着说：“我不信。
叶暠宣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骗了师父太多次。大事骗，小事骗，骗了身子又骗命，师父果然不再信他了。
果然……不信他了。
云何处把酒倒上：“你喝给我看，到底有没有毒。”
叶暠宣心里苦笑，硬着头皮拿起一大碗烈酒，咕咚咕咚全喝下去，烧得心肝脾肺一起火辣辣的疼。
云何处再倒上：“喝。”
叶暠宣拿过来全喝下去。
若是师父只是拿这么幼稚的手段惩罚他，倒是一件好事。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天真纯善，连惩罚都是孩子气。
喝了一碗又一碗，一坛酒已经见了底。
叶暠宣喝的昏昏沉沉，又不至于彻底醉倒。
他酒量极好，不管喝多少，都能意识清醒不至于失态。做皇子的，若真喝醉了，或许再睁开眼已经身首异处。
半模糊半清楚的视线里，他看见师父的脸缓缓靠近，鼻尖嗅到了动人的冷香。
叶暠宣沙哑低喃：“师父……”
他伸出手，抱住了那具清瘦的身子。
师父还让他抱着。
心口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酸楚，叶暠宣抱得更紧了些，有些委屈地说：“师父，我输了……老二他……比我毒，他们都欺负我……嗝……宫里的人……都欺负我……”
他了解师父的软肋，也知道自己的长处。
只要撒撒娇，卖卖惨，让师父心软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一切都能……
云何处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钻进他怀里的那个大男人。
很多年里，他一直把叶暠宣当孩子。
可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利用，一次又一次被折磨，都是这个孩子亲手造就，逼他痛不欲生。
孩子？
他还能把这个小混蛋当孩子？
云何处慢慢把叶暠宣搀扶起来，架着往屋里走，语气温柔：“喝多了就睡吧。”
叶暠宣再接再厉地撒娇：“师父陪我……”
云何处嘴角挑起：“好。”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叶暠宣熟练地借着醉意翻身把师父压在身下，没头没脑地亲了上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师父……我想你……想你……师父……”
云何处任由叶暠宣撕扯着他的衣服，温柔的指尖落在了叶暠宣背上，似笑非笑地说：“你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可一点都不想你。”
叶暠宣醉得有些昏沉，可还是克制住了欲望，怔怔地看着身下的人：“师父……”
云何处推开唧儿梆硬的小徒弟，若无其事地系上腰带：“睡吧，明天一早自己下山，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叶暠宣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师父不要走！”
云何处转身伸手抵住了叶暠宣的额头：“叶暠宣，你以为别人的心都是石头吗，怎么打都打不烂。想利用就利用，想日就日？”
叶暠宣醉得有点不清醒，死死抓着云何处的腰带不肯松开。
不能让师父走，今夜绝对不能让师父走。
云何处缓缓撩开叶暠宣额前的一缕乱发：“我知道你来干什么，叶暠宣。怕我灭了九州仙门，怕天下修者皆入魔道，于是你来拖延我，让你的手下有时间找到重新封印我的办法。暠宣，你想拿自己的身子做代价救苍生，也该弄清楚我要你哪个部位，对不对？”
叶暠宣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确实是喝太多了。
苍生，对，他要救苍生。
他要阻拦师父为祸天下。
可他也是真的……想家了。
想师父，想的唧儿都梆硬，想得魂不守舍。
云何处低笑了一声：“蠢货。”
话音刚落，他就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叶暠宣踉跄着冲上去，头脑昏沉地胡乱喊：“师父你是不是想上我，我答应，我都答应——”
云何处微微冷笑，伸手摸了摸叶暠宣的头：“叶暠宣，你还欠我一个孩子没有还。”
叶暠宣醉醺醺地胡言乱语：“还……我还……”
云何处把醉醺醺的小徒弟按在了床上，学着戏文里的样子勾了一下叶暠宣的下巴：“自己脱光了准备好，等着。”
叶暠宣还没醉到彻底失去理智，羞愤和惊惧还稍微有些东西残存在他的意识里。
师父又想干什么？
被师父日受着也就受着，是他欠的，要还。
可他的师父太天真太烂漫，总有些他想不到的鬼畜招数，一脸无辜地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云何处走出房间，抬手从黑暗中召出一具森森白骨。
白骨摇摇晃晃地跪下，下巴一动一动，似乎在说话。
云何处挥袖，那具白骨就被包裹上了一层一层的皮肉，最后一层皮也缓缓覆盖上去，恢复了那张年轻清俊的脸。
白凌霄沙哑着说：“师父……”
云何处说：“叶暠宣在里面，你看好他。”
白凌霄深深叩头：“是，师父。”
云何处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葳蕤的房间，他那个心机深沉的小弟子，为了骗他，真是不计代价。
可他不会再上当受骗了。
叶暠宣用自己把他拖在蕴霁山，他就以牙还牙，把叶暠宣拖延在此，也让这个小混蛋尝尝，被送给仇人日的滋味。
他有些心痛的快意，笑了起来：“他喝醉了，白凌霄，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暠宣醉得昏昏沉沉，他想了很多事，要说很多话。
后背的咒印疯狂漫延，痛和炽热几乎要把他整个包裹起来。
他有点渴，想喝师父的奶了。
叶暠宣在床上翻了个身，孩子似的抱着被子喃喃自语：“师父……师父……难受……要喝奶……师父……喝奶……”
床帐外，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叶暠宣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那一袭白衣：“师父……”
他有好多话要说，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
他想说，那个未曾降世就死去的孩子让他很难过。
他想说，白骨乡里第一次亲昵，他是真的被幻象迷住了眼睛。
他想说，他不是来拖延时间，没有想办法对付师父，他只是心里难过。难过的时候，只能想到来找师父。
他没有再算计，真的没有……没有了……
白凌霄嘴角一勾，冷笑：“小师弟，我可从未没过你这副样子。”
叶暠宣揉了揉耳朵，仰头看向床帐外模糊的影子：“谁……”
白凌霄掀开床帐，居高临下地看着平日里最嚣张的小师弟醉意朦胧衣衫凌乱的样子，冷笑：“师父还有要事，让我好好照顾小师弟。”
叶暠宣脑子里乱成一团：“不是……不是……师父……师父不会这样……他不是这样的人……白凌霄死了……”
白凌霄掌心幻化出一把玉箫：“今生有幸长相守，是你送给师父的定情信物？他把这破东西当宝贝，在隶山大牢里拼了命要夺回来，可惜，他看错人了。”
叶暠宣猛地坐起来伸手拽住了白凌霄的领子：“你把师父关在哪里了？你是老二的人，是你把师父关起来了！”
白凌霄拿幻化出的玉箫敲敲师弟的头：“小师弟，师父如今是天下魔尊，我与二殿下都高兴地很，何必再与他为敌？你以为师父宠你，就永远舍不得报复你吗？叶暠宣，就算是亲骨肉也有反目成仇的那天，你对师父做的事，你自己清楚有多残忍。”
叶暠宣头昏脑涨地缓缓松开手，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白凌霄，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师父，你又玩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别闹了……”
白凌霄有些怜悯：“小师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太聪明，师父这么好骗人，都被你教的越来越心狠了。”
叶暠宣缓缓摇头：“师父不会……他不会……不会……”
师父怎么会恨他，师父怎么会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报复他。
他后悔了，他已经后悔了。
他捧着一颗心来求饶，师父怎么会如此对他……
云何处头也不会，一路御剑来到何驰山防线，九州仙门各色人等聚集在这里，嚷嚷着要冲进京城除魔卫道。
邺州守军站在城墙上喊话：“朝廷有严令，严禁江湖门派大规模聚集京城左右，你们速速回去，除魔卫道之事朝中自有安排——”
仙门弟子们怒不可遏：“云何处罪大恶极，我等修道之人怎可坐视不理！”
“我们都是名门正派，要去除魔卫道，朝廷为何阻拦！”
“莫不是朝廷与魔族有了什么勾结！”
“不让我等过去，朝廷想如何交代！！！”
云何处御剑而来，居高临下地俯瞰众生，懒洋洋地说：“不让你们过此处，是朝廷心疼你们，怕你们这群蠢货来送死。”
众人纷纷仰头，举着刀枪棍棒怒吼：“是魔头云何处！”
“是云何处！”
“杀了他！”
“杀了他！！！”
云何处有些想笑。
这些人啊，傻乎乎的。
和他从前一样傻，什么除魔卫道，什么修炼成仙，一辈子冲着那点可笑的念想不依不饶地拼命，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呢？
一个落荒而逃的仙界，还是永世无望的长生？
可惜他懒得讲道理。
他一头撞在修仙的死胡同里出不来的时候，也没人教过他回头的道理。
就让天下和他一起入魔吧，只有自己体会到七情六欲爱憎怒痴皆在心头的滋味儿，才会明白所谓修仙之道有多可笑。
云何处大笑着从云端跃下，长剑如风掠过人群，并不致命，只割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让魔气得以入侵。
入魔吧，都入魔吧！
若是天下皆魔，那魔尊与正道，谁才是正，谁才是邪？
叶暠宣从床下抽出剑，猛地刺向白凌霄的喉咙。
白凌霄轻松躲开：“小师弟，要和师兄切磋一番吗？这次，可没人把你那剜出窟窿的心填起来了！”
叶暠宣晕乎乎地醉着，只凭本能挥舞着长剑，靠着记忆里那点模糊不清的招数，以攻为守袭向白凌霄周身大穴。
他绝不可受此大辱，绝不可！！！
白凌霄微微摇头：“小师弟，你不过是在师父手底下学了十年粗浅功夫，我随侍师父百余年，用蕴霁剑法，你必输无疑。”
叶暠宣知道自己打不过白凌霄，他武功没学多少年，本就平平。
他只是……他只是不信，不信师父如此狠心，不信那个人会这样待他。
他要亲自见到云何处，他要亲自问问师父，他要……
白凌霄轻易反制住了叶暠宣，“咔嚓”一声拧断了叶暠宣的手臂，低低地笑着：“小师弟，师兄教你个道理，千算万算算到头，打不过，就要挨日。”
叶暠宣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白凌霄，不管你做多少，师父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白凌霄卸掉了叶暠宣第二条胳膊“咔嚓”！
他说：“小师弟，我不在乎师父怎么想了，看到你这么惨，我心里真高兴。”
叶暠宣疼得满头冷汗：“有什么……可高兴的，就算……就算师父恨我，上过他的人也不是你。”
白凌霄一脚踩在了叶暠宣的后腰上，一点一点踩碎了叶暠宣的腰骨，骨头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叶暠宣痛得眼前阵阵发黑。
没有用了，这个时候任他多少阴谋算计，都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他从未怀疑过师父会害他，因为他笃定了那个嘴硬心软的人最生气也只会再上他一回。
他没有准备后手，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白凌霄故意羞辱着昔日的小师弟，剑尖一点一点划开叶暠宣的衣服，露出小师弟光裸的脊背。
后颈的咒印露出来，一点一点看到漫延了整个脊背的可怖纹路。
白凌霄划破了藤蔓似的纹路，立刻有紫红的血流出来，他问：“小师弟，这是什么？”
叶暠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竟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白凌霄用脚踢了踢叶暠宣的脸，轻蔑地说：“小废物，你也配做师父的徒弟？”
一阵冷风拂过，白凌霄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跪地：“师父。”
云何处御风而来，缓缓落在他面，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叶暠宣，微微皱眉。
白凌霄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慌：“师父，叶暠宣试图……试图逃走，弟子只是想拦住他。”
云何处蹲下身，拨开了叶暠宣后背上的衣服和血迹，仔细端详着上面的花纹：“这是什么咒印？”
白凌霄沙哑着低声说：“弟子……弟子不知……”
云何处说：“查一查。”
白凌霄说：“是，师父。”
云何处看着叶暠宣昏睡的脸，他还没有见过这个小混蛋，被折磨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这孩子聪明，太聪明，从来不会吃亏。
又会撒娇，就算做了错事，也让人舍不得罚他太狠。
二十年，他就是这么宠过来的。
没想到，居然被别人凌虐到了这种境地。
云何处心里不是滋味儿，或许他和叶暠宣终究是不同的，叶暠宣可以把他当做一枚棋子，毫不留恋地送给别人。
可他……连报复，都不愿意让别人替他来。
云何处俯身把昏迷的叶暠宣拎起来，像拎着块破布似的扔进房里。
白凌霄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云何处说：“你不用进来了。”
白凌霄有些慌张的茫然：“师父。”
云何处拂袖关上了门，毫不留情地把白凌霄关在了门外。
不大的草屋，是他住了三百年的地方，只有一盏昏灯摇曳地亮着。
云何处拿手巾蘸着水，一点一点把叶暠宣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这是一张年轻英俊又温柔多情的脸，微笑时带着桃花拂落的涟漪，那么动人。
就是这张脸，让他失了魂丢了心，稀里糊涂地不顾天纲伦常真假死生，把心掏出来奉上去，被践踏了一回又一回。
多可笑啊，只是因为……一张脸。
一大早，五皇子正在宫外的集市上买不熟的桃儿。
他的心肝最近食欲不振，眼看着清瘦下去，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昨天御花园里的桃树结了一颗不熟的桃子，望秋多看了一眼，似乎是喜欢。
今天他就巴巴地跑出来买不熟的桃，趁着早市刚刚开始，能买到最新鲜的果子，只盼着洛望秋多少能吃一口。
他一生风流薄幸，也不知道睡过多少男男女女，偏偏只有洛望秋让他爱得魂不守舍忘不掉，一时心悸魂飞，忘了在事后的茶水里下避孕丹。
如今洛望秋有了身孕，他却偏偏他是皇子，洛望秋是魔族，他永远也无法把洛望秋大大方方地娶进宫门，只能拼了命地对洛望秋好，能多好，就多好。
五皇子掂着毛桃美滋滋地说：“这个看着够青，老板，这桃保酸吗？”
小铺老板一脸见了傻子的嫌弃表情：“我们这都是甜桃，您要吃酸的，我给您称两斤杏成不成？”
五皇子思考了很久：“也成。”
皇宫里，洛望秋隔着御花园看向不远处的楼阁，太监们说，那边是文霄殿，是六皇子住的地方。
他还记得那位六皇子，是个风度翩翩的温柔公子，在他奔波千里来京，惶恐无依的时候，给他找了住所，派人照顾他起居，又帮他找到了他的情郎。
那个……并不愿意带他回家的情郎。
洛望秋有些好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他到底在图什么呢？
一见钟情，一晌贪欢，他千里迢迢的来寻，情郎不情不愿地来见。
这些日子他独自被关在这座小楼里，听着下人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背后说起五皇子那十七八九个红颜知己。
今天一早五皇子不等他起床就匆匆忙忙出了门，大约是去找第二十个知己去了吧。
也不知道是谁家青楼这么勤快，大早上的也开门赚钱。
洛望秋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文霄殿，那里昨夜没有亮起灯，据说六殿下公务繁忙，常常数月不能回宫，总是在外奔波。
洛望秋知道自己不该乱想，那个温柔公子只是把他当做嫂嫂，才尽心照顾。
可他……可他总是忍不住会想起来，想起京城外小院子里那些灯火葳蕤的漫漫长夜，那个年轻的男人总是找尽借口不肯走，就坐在灯下看书写字处理公务，就好像……就好像那些昏暗的光里也生出了情意，只是谁也不曾触碰。
晌午了，五皇子还没有回宫。洛望秋想，大概天黑后也不会回来了。
他有些累，捏了捏喉咙，说：“茶水没了。”
宫里空荡荡的，太监宫女们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洛望秋自己笑了笑。
罢了，平时这群下人也没有把他当回事了，害怕他这个魔物发疯杀人，都离得他远远的。
他捧着大肚子缓缓下地，拎着茶壶自己去小厨房烧水，刚走了两步，忽然抬头在长廊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他有些惊慌地摔碎了茶壶：“爹……”
长廊尽头的人缓缓走过来，有些责备又有些心痛：“望秋，爹告诉过你，不要和中原人往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洛望秋低下头：“爹……”
仙者走过来，摸了摸洛望秋的头：“跟我回去。”
洛望秋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
仙者说：“那个五皇子是什么混账东西你不知道吗？还要留在他这儿受辱多久？”
洛望秋犹豫了好久，艰难地说：“我……我跟爹爹回去，但是临走前，我要找一个人告别。”
仙者叹了口气：“你要见谁？”
洛望秋看向了窗外的文霄殿：“六皇子叶暠宣，他……他曾照顾过我。”
仙者拿儿子没办法，说：“好，我带你过去，说句话，我们马上要走。”
文霄殿里的人来去匆匆，洛望秋见到了阿千，他捧着肚子小跑过去：“阿千，六殿下可在宫中？”
阿千说：“殿下出事了，他昨天去了蕴霁山，说好的天黑之前回来，却一直没回。蕴霁山封锁了山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我们正在想别的办法。”
蕴霁山上，清风徐徐。
叶暠宣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摸屁股，心里默念：“小的是师父，大的是姓白的，小的是师父，大的是姓白的……”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了，软趴趴地垂在身侧，肩膀扭曲地脱臼着。
门“吱呀”一声响了，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
叶暠宣鼻尖嗅到了一股冷香，心里慢慢就安稳了下来，沙哑着低声说：“师父……”
云何处说：“醒了？”
叶暠宣说：“醒了。”
云何处说：“听说你宫斗斗输了？”
叶暠宣说：“是啊。”
云何处缓缓走过来，端详着叶暠宣的脸：“六殿下，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留了后手杀上蕴霁山，还是再撒娇卖惨求我原谅？”
叶暠宣说：“撒娇，师父就会原谅我了吗？”
云何处笑了，戳戳儿子的鼻尖：“你做梦。”
叶暠宣苦笑了一声，说：“我没有留后手，师父，天下也没人能再与你相抗。我上蕴霁山，什么后手都没留，什么计策都没有谋划，我只是……只是想见你，师父……”
云何处玩味地笑：“我不信。”
叶暠宣拼命解释：“师父，我现在说谎还有什么用？”
云何处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你这么聪明，说的话做的事，总有自己的目的。”
叶暠宣无力地苦笑。
他还能怎么办？
这辈子说谎说得太多了，真说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云何处挥袖召出了白凌霄，说：“在这里看着，我有事出去一趟。”
叶暠宣惊惧地瞪大眼睛：“师父……师父！”
为什么要把白凌霄留下了和他独处？
他一点都不想和这个疯批师兄独处！！！
白凌霄狞笑着走过来：“小师弟，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
云何处转身就走，眼看就要走出房门。
叶暠宣忍不住了，惊慌失措地大喊一声：“爹——”
云何处僵在了门口。
叶暠宣顾不上别的了，他挣扎着喊：“爹！”
白凌霄脸都绿了，僵硬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云何处缓缓回身，一步一步走回来，嘴角挂着森冷又凄楚的笑：“这称呼，本座听着新鲜。”
叶暠宣说：“爹……”
云何处差点笑出声来：“叶暠宣，你在求饶吗？拿这段可笑的父子情，向我求饶吗？”
叶暠宣咬着牙，说：“爹，不管我做错什么，你要打要罚儿子认了。但是……但是白凌霄他对你心怀不轨，我不许他掺杂到我们纯洁的父子情中间！”
云何处：“…………”
白凌霄颤声问：“师父，他是……他是……”
云何处看了白凌霄一眼，平静地说：“他是我给叶朝洵生的儿子，可惜长歪了，养废了，只能关在这里看看这张脸，我也算睹物思人。”
叶暠宣咬牙切齿：“我长得和叶朝洵一点都不像。”
云何处说：“长得不像，心狠手辣倒是一模一样。”
叶暠宣和自己生起闷气来。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云何处在他面前提起叶朝洵。
那个男人让他来到世上，却也在他心里扎下了最深的那根刺，只要他活着，就是在昭示叶朝洵与云何处那段旖旎的旧情。
云何处说：“生气了也像。”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
不生气，他一点都不生气。
云何处说：“白凌霄，你下去吧。”
白凌霄不肯走，眼眶都气红了：“师父，你说了让我来教训叶暠宣……”
云何处冷冷地说：“不走，等着本座也给你生一个吗？”
白凌霄牙都要咬碎了，只能退出去，恨恨地关上了门。
叶暠宣松了口气。
云何处说：“你怕白凌霄？”
叶暠宣委屈巴巴地撒娇：“爹，我前面后面第一次都是你的，我不要给别人~”
云何处笑道：“你这样冷血薄情的人，居然说要给本座守贞？”
叶暠宣深情款款：“爹，我生来薄情，又不是我的错。心里那点情意，却是一分不少地都给你了。”
云何处说：“那那点微薄到可笑的情意，乞丐都看不上。”
叶暠宣苦笑。
他的师父变了，真的假的，都不那么容易信了。
云何处说：“说吧，我听听，你还有什么花言巧语编的出来。”
叶暠宣叹了一声，任人宰割地躺在床上：“没了。”
云何处说：“那我让白凌霄进来了。”
叶暠宣慌得一比：“爹！爹！”
云何处起身往外走。
叶暠宣忽然觉得喉咙里一阵不适，竟仰躺着干呕起来。
云何处愣了一下，回头看向叶暠宣：“新花招？”
叶暠宣狼狈地扭头让自己能顺畅呼吸：“师父，我……我可能是……可能是……”
这话说出来有些难堪。
云何处看了一会儿，忽然兀自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叶暠宣你是不是脑子不好，假怀孕这一招，你第二次用了，好玩吗？”
文霄殿里，阿千奉上茶。
仙者抬头看了一眼阿千：“你修行的是蕴霁山心法？”
阿千说：“是，殿下师从蕴霁山掌门，回宫后也教过我们许多。”
仙者说：“既然是蕴霁山的弟子，上山住几日也无妨，为何如此惊慌？”
阿千说：“仙者不知，云掌门已堕入魔道，殿下此去是为了劝阻云掌门，迟迟未归，只怕是遭了不测。”
仙者从容道：“我来京城，是为了带望秋回南关。他要来与六殿下告别，既然遇到了这些事，我便去一趟蕴霁山。望秋在京中这些日子，有劳殿下照顾了。”
阿千说：“多谢仙长。”
仙者没有喝茶，起身带着洛望秋走了。
亲卫来帮阿千收盘子：“千统领，这是什么人？他能救殿下吗？”
阿千说：“我不知道，不过他必然与蕴霁山有些关系。殿下这次去蕴霁山什么都没有准备，若是云掌门真的狠心要他死，必须蕴霁山只有乱起来，殿下才有机会逃生。”
亲卫说：“那我们怎么办？”
阿千平静地把茶杯收回托盘中，说：“查查这个人怎么进宫的，怎么找到的洛望秋。”
蕴霁山上，叶暠宣已经黔驴技穷。
他说的每一句话，云何处都不信。
哪一句，都不信。
还要把他扔给白凌霄虐待。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背后的咒印四处乱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作祟，要冲出封印。
白凌霄踹门进来，端着饭菜热水。
叶暠宣对着云何处黔驴技穷，戏弄白凌霄却游刃有余：“师兄，师父让你来喂我吃饭了吗？来，啊——”
白凌霄看着饭菜，再看看叶暠宣那张讨厌的脸。
着实不想喂。
他上下打量了叶暠宣一番，料定了这个废物小师弟也逃不脱他的手掌心，面无表情地给叶暠宣接上了一条脱臼的胳膊：“自己吃！”
叶暠宣大口大口吃着蕴霁山上的饭菜，狼吞虎咽毫无吃相。
白凌霄冷笑：“皇子吃饭，也是这副饿死鬼样子吗？”
叶暠宣温文尔雅地笑道：“我可不能饿着师父的孩子，要补充营养。”
白凌霄被气得牙疼：“你……你就胡言乱语吧，师父不会再原谅你了，你多少阴谋诡计使出来，师父也不会原谅你了！！！”
叶暠宣边吃边说：“我们父子情深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床头打架床尾和……”
白凌霄气得一巴掌把叶暠宣打在了地上：“混账……混账！！！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因为你是师父的亲儿子，你就可以肆意妄为！你就可以永远被师父特别宠着！！！”
他边骂边踹，恨不得把那张俊美的脸踹烂，把那双多情的眼睛挖出来踩碎。
凭什么！凭什么！！！
他也是在襁褓时就进了蕴霁山，是三百年来师父唯一的亲传。
他用功刻骨，他天赋异禀，他根骨极佳，
他服侍了师父上百年，可这个小混球……这个没天赋也不努力的小混球只是因为师父亲生的，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夜夜在赖在师父被窝里不走。
被呵护，被独宠，被纵容，做什么都可以。
白凌霄踹了几十脚，踹到自己都累了，才笑着把粥碗扣到叶暠宣头上，极尽所有羞辱着他的小师弟：“师父去前山了，不到天黑可不会回来，你就在这儿好好躺着吧。”
叶暠宣躺在地上看着白凌霄走出去，低笑一声，用刚刚被按上的那条胳膊，平静地给自己装上了另一条。
白凌霄这个蠢货，怪不得师父看不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骨节在皮肉里已经裂开，一时半会儿痊愈不了了。
好在他的手还有用，支撑着身体慢慢爬出去。
白凌霄不知道和师父去了哪里，整个浮云峰上冷冷清清的。
叶暠宣吃了一嘴土，苦笑着慢慢把自己挪到浮云峰的陡崖旁。
浮云峰高如天柱，只有山尖上这巴掌大点的一块平地可以建房子住人。
山中弟子们都修为甚高，上上下下地也不嫌累，就这样一直凑合住着。
叶暠宣低头看着百尺高的断崖，深吸一口气。
他年幼时常在这里玩耍，曾经从浮云峰一跃而下，摔到了山下的深涧中，被冲得兜兜转转掉进了护城河里。
那时年幼不觉得害怕，湿漉漉地爬上岸，还去街上买了一只烤鸭回来。
师父从那时候，爱上了刘老头烤的鸭。
没想到今天，他还要用这么狼狈的办法逃出蕴霁山。
叶暠宣喃喃道：“师父，其实……其实这一次，我没骗你……”
他奋力一翻身，像个破布袋一样直挺挺地从断崖上摔了下去，重重地摔进了水中。
“噗通！”
“哗啦——”
云何处站在山门前，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的人。
仙者拂尘一收，慈眉善目，道骨仙风：“云儿，不认识为师了？”
云何处缓缓拔出了剑。
仙者叹了一声，说：“小云儿，把兵刃收起来，为师不是来斩妖除魔的。”
云何处冷冷地拿剑指着他死而复生的师父，他现在谁都不信。
元长老匆匆忙忙追过来：“小云儿，小云儿你干什么呢？”
云何处说：“这老东西举止异常，心怀鬼胎，诈死失踪了这么久又忽然出现，我怀疑他有阴谋。”
元长老握着师弟的手把剑往剑鞘里塞：“小云儿你傻啦，这是咱师父，是师父。老东西再混账，也用不着这样提防，他要是想害我们，咱俩还能长这么大吗？”
云何处的手放在剑柄上没有松开，警惕地看着昔日的师父：“师兄，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假冒的？”
元长老无奈：“小云儿别这么疑神疑鬼，师父还能假冒得了吗？要不，要不你问他个问题让他回答你，只有蕴霁山知道的问题，好不好？”
云何处略微一思考，说：“好，我问你，蕴霁山门规有多少条？”
仙者悠然一笑，胸有成竹：“四千七百八十六条，还有附加门规一千二百三十五条。”
云何处拔出剑，插在了山门前：“好，背吧。”
仙者道骨仙风的脸都快仙不动了：“小云儿，你……你适可而止。”
云何处平静地说：“背，你把门规背完，我就信你是我师父。我先起个头，第一条：凡门下弟子，须是活人。背吧。”
仙者瞠目结舌：“小云人，那几千条门规都是为师乱写的，谁背的过！”
云何处说：“我背的过。”
仙者僵在山门外。
元长老两头劝：“小云儿，小云儿，师父他年纪大了脑子不好，就别让他全背完了。师父，师父你一死就是百来年，谁知道你是人是鬼，抓紧多背两条哄哄小云儿，否则他不让你进门！”
仙者叹了口气，说：“小云儿，师父有话要对你说。”
云何处说：“我当了你两百年徒弟，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仙者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吗？听话，师父今天就告诉你。”
云何处缓缓收起手：“白骨乡里的邪气，是你封印在那里的？”
仙者说：“是我。”
云何处问：“为什么？”
仙者说：“你放为师进去，我慢慢和你说。”
云何处缓缓放下剑，对弟子们说：“都下去。”
小弟子们乖乖地退下了。
元长老凑过来：“小云儿……”
云何处说：“你也走远点。”
元长老怂唧唧地去后山炼丹了。
云何处拿剑指着自己的师父：“说。”
仙者说：“小云儿，白骨乡里的邪气是我从你身上剥离出来，封印在白骨乡的。”
云何处沙哑着问：“为什么……”
仙者说：“为了报仇，云儿，为了有一天你能将煞鬼之力为己所用，来找叶家报仇。”
云何处说：“我和叶家有什么仇？”
仙者叹了口气，说：“三百年前，景裕帝与秦太后争权。秦太后在京中经营已久，麾下官吏兵马无数，景裕帝不是他的对手。那时候，我在宫中任陛下仙师，景裕帝想出了一个主意。秦太后是承人，他便要我联系天下仙门，共同声称算出天卦，将有一个承人倾覆中原，屠戮苍生。借着这个由头，景裕帝扳倒了秦太后。”
云何处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道骨仙风的师父：“那个预言……你个杀了无数无辜之人的预言。竟只是宫闱夺权的一个由头？？？”
仙者说：“后来，天下便渐渐失控了。承人本就数量稀少，又天生俊美聪慧，常招人妒忌。天下人的私怨借着这个由头铺天盖地漫延到九州各处，连最偏僻的村子里，都有承人被驱赶，被杀掉，被当做不祥之物。”
云何处颤声问：“我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仙者说：“后来，天下的承人开始逃离中原，往南关逃，避入南荒之中。可或许是杀戮太多人心会变，或许是谎话太多，自己也信了。景裕帝渐渐的，竟然信了自己亲手编造出来的承人灭国之说，要我去南关，阻拦承人南逃，要杀得一个不留！”
云何处的剑缓缓落下，他好像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仙者说：“我在南关等着，把南逃的承人全部抓捕入狱，等着一同处决。有一天，我在南关的茶楼里见到了一个人，他长的不太像承人，见到我也不跑，还请我喝茶。”
三百年前的南关，醉心权势的仙者，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模样俊秀，笑意盈盈，只因两句投缘的话，就要请他喝茶。
他想，天下承人见他，都像耗子见了猫，个个瑟瑟发抖狼狈逃窜。
不会有人这样对他笑，毫无惧意地请他喝茶。
喝茶，闲聊，下棋，赏花。
他仍然时不时带兵抓捕那些南逃的承人下狱，有时候下手重了些，衣上沾满了血。
那人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桃花眼底波光潋滟，温声说：“衣服脏了，我给你洗洗。”
溪水哗啦啦地从桃花树下淌过，血水顺着白皙的指缝散在溪水中。
那人把洗净的衣服晾在小院的阳光下，回头对他笑着说：“站着干什么，大仙尊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后院给我浇菜，把菜浇水灵了，晚上我做菜羮给你吃。”
仙者沉默地站在日光下，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人故意叹了口气：“我忘了，大仙尊有皇命在身，必定是公务繁忙没空陪我吃粗茶淡饭，罢了罢了，我自己吃吧。”
仙者有些慌张：“我去浇菜。”
或许他那时已经猜到了，猜到了自己的心悸因何而来，猜到了那个人……因何而来。
可那一天，他没有离开那座小院。
那人做了菜羮，倒上自酿的桃花酒，饮了半口，对他盈盈一笑。
他便像着了魔似的吻上去，索取着那人口中的佳酿。
很甜，很香。
恍恍惚惚一晌春宵大梦，他想，或许是他错了。
他不该随侍一个暴戾无情的君主，他不该深陷在权力富贵的诱惑中忘却仙道本心。
他吻着那人的眉心，胡言乱语地说着海誓山盟的情话：“我向陛下请辞……明日，我便向陛下请辞，不做什么大仙尊，只要你……只要你收留我，让我在南关陪你终老余生，好不好……”
那人笑着说：“好。”
他信了。
欢愉到极致的刹那间，他想要再索求一个吻，怀中的人却从枕下抽出了短剑，剑上覆着魔气，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胸间。
仙者想，他其实早就应该猜到了。
可他不愿信，不愿醒，只想在南关的小院里看着桃花开落，云卷云舒。若有果子结在树上，还可与心爱之人共品。
他爱的人，是个承人。
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要救同类南逃的承人。
那一剑要不了他的命，他却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血都快流干了，才缓缓站起来。
镇守南关的大将军告诉他，有人趁他重伤时破开封印，带着大批承人越狱出城，逃进了南荒漫漫大山中。
仙者对守卫说：“我和将军同去，把那个首领抓回来。”
他进了南荒十万大山里，随行的守军都当他心怀恨意要报仇，可只有他知道，他知道他要找的人，是他心头最柔软的那点念想。
云何处在月下微微歪头：“你找到他了吗？”
仙者说：“我们在深山里寻了半年有余，大将军偶尔间发现了一个承人们集聚的小山谷，为了让那些承人逃走，他主动现身应战，战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终于被抓住了。看见我的时候，他忽然笑了，我才发现他已经有了身孕，看脉象，七月有余。”
云何处听完了这个很长的故事，他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仙者说：“云儿，那个孩子是你，我把你从南关带去白骨乡，把你的天性里的恶念封印在白骨乡中的煞鬼之中。他的恶念会和白骨乡的煞气一同滋长，等到……”
仙者说着，竟有些激动地向前了一步。
云何处下意识地后退：“等什么？”
仙者说：“等你长大，等你……修炼到接近升仙的境界，你就会循着升仙之路找到你的本心。云儿，我等了三百年，等预言成真，等你为你的父亲报仇，等你覆灭叶氏江山。”
云何处愣了很久，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的魔气煞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百年未见的师父：“报……报仇？我的父亲，他是谁杀的？师父，我该找谁报仇？”
仙者激动地上前：“是叶氏，是皇朝，是他们杀了你的父亲。我一直在等，我谋划了三百年，就为了今日复仇！”
云何处喃喃道：“景裕帝早就轮回好几遍了，还有什么仇可以去报？当年在南荒追杀他的守军也早已死了，连有没有子孙都不知道。师父，我该找谁报仇？当年害死他的人，只有你还活着世上了。”
天边响起一阵惊雷。
阴云沉沉，大雨将至。
仙者呆住了。
他看着云何处，好像在看一个疯子：“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云儿，我是你父亲，我是你爹！你的承人父亲被杀了，被叶家的爪牙杀了！你知道他死的有多惨吗？他是被南关守军活生生酷刑折磨死的！他死的时候，他死的时候眼珠都被抠出来了，还在对我笑，他还在笑。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明白了，我要给他报仇。无论多少年，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要叶氏江山给他陪葬！”
云何处说：“没人能让天下给他陪葬，皇帝不行，神明不行，谁……都不行。”
仙者有些慌乱又有些无力地拼命辩解：“是天下杀了他，是天下……”
云何处平静地说：“不是天下，是你，师父，是你。是你助纣为虐纵容景裕帝的野心戕害无辜，是你把他逼到走投无路。是你让他死的。”
仙者说：“不是，小云儿，不是，他死前还在对我笑。他是要留住在我心里的位置，他让我不要忘了他，他要我给他报仇！”
云何处仰起头，一滴雨落下，风夹杂的落叶飘在了雨中。
他不曾见过那个人。
那个有一双总是含情的眉眼，爱笑的承人。
三百年来，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拼命在记忆中回忆那个人的样子，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甚至用了偏门的法器，追溯自己襁褓中的记忆，以为至少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样子。
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记忆最深处的地方，只有冰冷的石墙，喷涌的鲜血，嘶哑的哭声。
原来他不曾见过那个人哪怕一眼，在他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就死在刑台上了。
筋骨碎裂，剜目剖腹，没有留下全尸。
他一眼都没有看到。
风越刮越大，阴云遮蔽了九州大地整片天，再也看不到一丝月色。
仙者原本以为是天色变了，落在他身上的雨水却黑漆漆的仿佛是墨水。
他急忙抬头看，这才发现原来天生的不是云，而是因云何处怨恨而铺天盖地的煞鬼。
仙者握着拂尘，说：“好，小云儿，你做的很好，毁了这片江山，毁了叶氏皇朝！！！”
云何处沙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仙者愣了一下。
云何处眼角缓缓淌下一滴殷红到泛黑的泪：“生我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叶暠宣被城防军从护城河里拽上来的，他只剩半口气还没厥过去，情绪倒是没什么过于激动的地方，只是说：“送我回文霄殿。”
话刚说完，他就平静地晕了过去。
城防军都是他的亲信，还算值得信任。
很快，他就被送回了文霄殿里。
黑云沉沉遮天蔽日，好像要下一场大雨。
阿千守在床边等叶暠宣醒来：“殿下！”
叶暠宣声音有些虚弱，语气却带着淡淡的笑：“怎么了？”
阿千说：“殿下数日未归，属下担心……担心殿下不测，故而斗胆擅自请了援兵。”
叶暠宣笑问：“哪儿来的援兵？”
阿千说：“洛望秋的养父进京了，似乎和蕴霁山有些关联，属下便请他上山救殿下回来。属下知道自己此行莽撞，可殿下迟迟不归，我实在是……”
叶暠宣说：“你没有做错，若不是白凌霄那个蠢货好算计，我真要被困死在蕴霁山上了。”
阿千说：“殿下，我还查到一件事。洛望秋的养父能从五殿下宫中把人带走，是有人暗中相助。”
叶暠宣说：“我二哥。”
阿千底下头：“是，殿下神机妙算……”
叶暠宣似笑非笑：“不用我妙算，宫中这几位算来算去，也就我二哥还有这点本事。”
阿千说：“殿下，二殿下果真与魔族有牵连。殿下，我们该怎么办？”
叶暠宣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疲倦，眼睛睁不开，心脏跳不动。
魔族，又是魔族。
那个遥远又弱小种族，三百年来从不敢踏入中原半步，只是借着煞鬼之祸的一点银器，鬼鬼祟祟地试图潜入中原。
他更在意煞鬼之祸。
煞鬼在长秦关外愈演愈烈，随时可能会冲破城墙吞噬中原。
他把一切心思都放在了解决煞鬼之患上，几乎忽略了魔族的侵蚀。
可现在，他睁开眼睛，却只觉得十方皆敌，四面楚歌。
他的兄长，他的子民，都已成了魔族的一颗棋子，要把他吞噬在这座高高在上的皇城中。
而他，已无后援。
一声惊雷划过天际，大雨倾盆而下。
阿千缓缓起身，说：“殿下，太医马上就过要进来了，您忍一忍。”
叶暠宣敏锐地看见了阿千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失望吗？
他最得力，最信任的手下，好像对他失望了。
也是，他现在腰骨碎裂连站立都不能，昏昏沉沉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也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阻拦魔族入侵。
他没有用了，是吗？
虽然他千辛万苦地从蕴霁山回来，可他躺在文霄殿柔软的床榻里，等着太医来给他治伤，可他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
叶暠宣看着阿千倒茶的背影。
阿千走路还是有些不稳，是因为当年奉他之命死守文霄殿，在大战中受了伤，一直不曾痊愈。
都是为了他的天下江山，都是为了海清河晏苍生安宁。
阿千重伤到半残，喉间没有半句抱怨，眼中从未有过一丝不甘。
直到今夜……直到今夜看着他瘫在床榻上，一身雨水，狼狈虚弱，再也想不出反杀的计谋，再也没了必胜的雷霆手段，才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旦失望的怨恨。
叶暠宣低声说：“阿千。”
阿千说：“殿下，有何吩咐。”
叶暠宣说：“小渔姑娘给你写信了，她很挂念你。”
阿千说：“我知道，殿下，只是我追随殿下，为天下苍生死生无悔。那一人的情意，也只能辜负了。殿下，做大事者本该薄情，这是您当年教我的。”
太医顶着大雨匆匆而来：“殿下！殿下出什么事了！”
阿千奉上茶：“殿下腰骨断裂，现在无法行走。”
叶暠宣说：“小伤而已。”
太医走进来：“殿下，腰骨可不是小伤。”
阿千忽然问：“太医，你肩上是什么东西？”
太医有些茫然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肩膀，摸到一团黑漆漆的雨水：“这……这是……”
阿千提灯冲出去，看向茫茫大雨下的皇宫，灯影照着台阶下的积水，黑漆漆一片，连灯火的影子都只映出模模糊糊一点光。
天在下黑雨。
阿千回头，说：“殿下，雨是黑的！”
叶暠宣伸手从太医伸手捻下一点黑色的水墨，那水像有了魂魄似的猛地活过来，嘶叫着试图钻进太医体内。
叶暠宣云起蕴霁心法掌心凝出月白的光滑，那一点煞气悄无声息地蒸腾挥发，不见了踪影。
他说：“这是煞鬼。”
阿千看向窗外，又看向叶暠宣，焦急得声音都有些大了：“殿下，怎么办！”
叶暠宣静静地看着窗户，说：“阿千，去找小渔吧，她给你留了地方，约你……”
阿千怒吼：“你放弃了吗！你要留在宫城里等死，我们又为何要追随你！一定有办法，殿下，你一定有办法！！！”
叶暠宣想，他确实还有一个办法。
不管幕后推动一切的黑手是谁，现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云何处。
杀了现在直接操控煞鬼的人，就能让他们有一点喘息的机会，留出一口反杀的气儿。
可他……不愿再那样做了。
这辈子，他对云何处的欺骗、利用、抛弃，一次一次，够多了。
真的够多了。
阿千缓缓放下灯，说：“殿下，关键在云何处，对不对？”
叶暠宣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千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殿下！殿下你回蕴霁山，我们现在就去蕴霁山！！！云何处是关键，他是关键，只要抓住他……不……不对，只要杀了他，事情就能结束！”
叶暠宣闭上眼睛，说：“阿千，我累了，下去吧。”
阿千不敢置信地看着叶暠宣：“殿……殿下，你变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你变了。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人你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为了一个入魔的疯子让天下人一起入魔吗！！！”
叶暠宣心里乱成一团，背后的咒印滚烫发狂。
为什么不能，他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放过一个人，为什么要把他深爱的人，一次一次当成天下安宁的祭品？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他不想再那么凉薄，不愿再那么狠心。
煞鬼发狂魔族作乱的背后有无数双手在暗中推进，为什么他就不能放过一个最无辜的祭品？
“他叫什么名字？”
云何处固执地问着同一个问题，
仙者张了张嘴：“他叫……他叫……”
三百年前的南关，桃花纷纷扬扬，茶楼里的姑娘唱着异域情调的小曲，有双清润含笑的眼睛抬起来看他，说：“我叫……云霁，雨齐霁。”
云霁……
从此之后，皇帝御赐的修仙之处，比邻京城，荣光无上的地方，叫蕴霁山。
可他其实知道这个名字是假的，他们相遇那天的茶楼里，唱曲的戏台上挂着一道横匾，写着“山霁无岚”。
是骗他的，那个人信口拈来……骗他的。
可他还是信了，一信就是三百年，连他们的孩子，也要姓云。
他说：“小云儿，人心太多恶了，你三百年来，可见过一个真诚纯善之人？叶氏带着铁骑从西北而来，他们屠杀神魔，驱逐仙妖，自认为是天下之尊。小云儿，人才是最可怖的怪物，人才是天道要除的妖，才是你我要降的魔！！！”
雨越下越大，黑漆漆的雨让所有人都畏惧地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阿千看着窗外的雨，缓缓从也叶暠宣枕下抽出了那柄长剑：“殿下，你舍不得，我去杀。我去杀了云何处，我去救这天下万民。你……你就好好睡着吧，你睡着，等你醒来，世人都会感激你的恩情。”
叶暠宣疲惫地说：“阿千，你杀不了云何处，别去送死，你做不到……”
阿千说：“那也好过做过卑躬屈膝的懦夫。”
他拿着叶暠宣的剑，披上斗篷，大步走进了煞气森森的大雨中。
蕴霁山的大雨中，云何处好像没有听到他师父后面说的话，只是喃喃自语：“云霁……他叫……云霁……”
仙者缓缓提步上前，迎着大雨哄孩子似的把云何处抱在怀里：“云儿，云儿，若是你觉得我可恨，就杀了我。杀了我，再去杀那些和我一样，贪婪私自，凉薄狠毒的凡人。他们都和我一样，他们都和我一样！！！”
云何处有些恍惚地说：“应该……应该给他立个墓碑，他应该有个墓碑，他是我的父亲……他……和我像吗？”
温柔清润常含情的眉眼，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脾气，他不像自己那个遥远的父亲。倒是……倒是叶暠宣，应该就是叶暠宣的样子。
和叶暠宣一样，都不在乎他。
明明……他们应该是世上最亲的人，是最近的关系，是最直接的血脉相连。
可云霁，和叶暠宣，都不在乎他。
谁都不在乎他……
云何处低声说：“师父，他死前，有没有说过一句话，关于我的。”
仙者缓缓地苦笑。
三百年前的南关大牢里，鲜血顺着刑具缓缓淌下来。
失去眼睛的云霁笑着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后悔了。当我发现……我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后悔了。若我为了保护这些承人死了，谁来照顾他？我会死不瞑目，我一定不肯去投胎。我在山中找了很多种草药，想要打掉他。可我……可我舍不得……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舍不得，竟然还在想，若是他长大了，会不会……会不会长得像你……”
仙长轻轻捧起云何处的脸，说：“没有，云儿，他太难过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大雨倾盆而下，云何处咆哮着抽出剑，一剑捅穿了他的师父。
仙者含笑缓缓跪下去，修长的手指握着云何处的剑，一点一点苍老下去：“云儿……云儿……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杀了我……毁了这人间……”
云何处颤抖着慢慢拔剑：“人间……哪里是人间……师父……哪里才是人间！！！”
戏文里唱的都是假的，书本里写的全是戏言。
没有一句真话，没有半分真心。
全都在骗他，全都在利用他，他分不清真假了……这些话，他一句都分不清真假了！
那就都不要信了，无论是谁，无论说什么，他都不要信了。
茫茫尘世，人各有归处。
唯有他，唯有他无处可去，无事可为。
百年修仙只是骗局，愤而成魔也是算计。
有人要他以身为祭换九州安宁，有人步步诱骗逼他入魔毁了天下苍生。
谁在乎他会不会痛，谁关心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一生……
三百年苦修，原是身在修罗炼狱，回头再看，哪有什么人间？
躲在暗处的元长老终于憋不住了，撑着伞冲出来：“小云儿！小云儿！师父！师父！”
云何处缓缓躺下去，躺在这场厉鬼嚎哭的大雨中，仰头看着云散月来，星辰坠落，空荡荡蓝蒙蒙的一片天。
弟子们也都冲了出来，两边去扶。
“掌门！掌门你没事吧，掌门！！！”
叶暠宣一夜未眠，他听着窗外的雨声，一直等到了天亮雨歇。
太医一头冷汗满手血水，颤抖着把最后一层皮肉缝好：“殿下，您……您的腰骨接上了，可您背上的这些东西，老臣……老臣看着有些古怪，是否要请高人来看看。”
叶暠宣说：“不必了。”
太医收起药箱：“那殿下……殿下好好休息，静养些日子。”
叶暠宣说：“好。”
太医缓缓退下，文霄殿里空荡荡的。
叶暠宣艰难地支撑着身体，在枕畔嗅了嗅，想要闻到一点熟悉的冷香。
可被褥都换过好多回了，什么味道都没留下。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微微苦笑。
也不知道阿千去了何处，若是去了蕴霁山……只怕现在已经被他发狂的师父杀了。
阿千啊……
叶暠宣闭上眼睛，脑海中一起都乱纷纷的。
若是……若是有人做幕后推手，他要先查出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还要养好伤，再上蕴霁山，让师父好好听他说话。
他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很多很多。
可他太累了，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一觉。
只想靠在师父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好好地睡一觉。
偏偏有人不让他睡，有人闯了进来，脚步匆匆，语带哽咽：“殿下！殿下！！！”
叶暠宣疲惫地问：“什么事。”
洛望秋捧着大肚子“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着说：“殿下，我养父……我养父昨日上山去救殿下，却被云何处所杀，尸体……尸体被扔在山下……求殿下为我报仇……一定要诛杀那个魔头……求殿下……”
叶暠宣沉默了许久，说：“你的养父，是什么人？”
洛望秋微微怔了一下，好像不太明白叶暠宣在问什么。
叶暠宣说：“他是如何在宫中找到你的？”
洛望秋瞪大了眼睛，声音微微发颤说：“你问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六殿下，我养父是为了救你才冒险上蕴霁山，你怎么可以这样……”
叶暠宣说：“云何处入魔一事，处处透着蹊跷。蕴霁山，白骨乡，隶山大牢，件件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此人必然要十分了解蕴霁山，十分了解云何处，又有百年不朽的寿数，可以慢慢谋划这一切。”
洛望秋不解：“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暠宣说：“后来我见到了你，就觉得有些怪异，你的言行举止，脾气性格，甚至口味和习惯，都和云何处非常相似，连内功心法都一模一样。于是我派人去南关查了你的身世，你那个村子的村志上说，三百年前景裕帝屠戮承人，大批承人在一位神明的帮助下逃进南荒的深山里。朝廷派南关守军和大仙尊一同进山围剿，那位神明因此而死。你们的村子就是为了祭奠那位神明而立，世代供奉着他的英魂。我查了景裕年间的起居录，那位奉命屠杀承人的大仙尊，后来就在蕴霁山做了掌门。”
洛望秋喃喃道：“蕴霁山……”
叶暠宣叹了口气：“实在是太巧了，大仙尊在蕴霁山仙逝之后，南关就多了一个仙者，又恰巧路过当年被大仙尊追杀过的村子，二十年前他收养了两个承人婴儿，教他们蕴霁心法。洛望秋，你还有一个弟弟吧，他比你聪明，诗词书画学的特别快，村里人都觉得他日后大有作为。他先是去了一趟漠北，和我那不太聪明的三皇兄谈诗喝酒。被三皇兄怀疑之后，就入京顶替他人的名讳参加科考，一把攥牢了我那也不太聪明的皇长兄。”
洛望秋说：“我不知道……弟弟他……他早已离开村子。”
叶暠宣怜悯地说：“你也不过是一枚棋子，是你那好养父把你送到五皇子面前，和你弟弟的作用一样，勾引皇子，祸乱朝堂，让你的养父趁虚而入倾覆江山。”
洛望秋颤声说：“不会……不会，养父对我们很好，他对我们都很好……很好……”
他腹中剧痛，只觉得世界一片混乱。
对他温柔体贴的翩翩公子，为何会忽然变得如此凉薄残忍。
向来宠他爱他的养父，又怎么会是把他当做棋子的恶人。
叶暠宣心中烦郁，语气越发冷厉讥笑：“望秋，你这天真烂漫的性格，倒是被养的像极了云何处，我确实喜欢得很。可惜我天生薄情，连正主都没法让我多怜悯半点，送个赝品给我，就妄想我能为爱痴狂了吗？”
五皇子在御膳房里捣鼓了半天，脸都熏黑了，才亲手做出一道南关特有的蒸腊鱼。
他美滋滋地闻了闻味儿，刚要装盘，却隔着宫墙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御膳房：“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殿下！殿下！洛公子刚刚去了一趟文霄殿，不知道怎么的就动了胎气，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五皇子急匆匆冲到文霄殿的时候，亲卫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五殿下。”
五皇子哆哆嗦嗦地喊：“小六！小六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亲卫说：“殿下说，让五殿下把嫂嫂带回去好好看着，宫中规矩森严，当心他犯了规矩。”
五皇子一头雾水：“望秋来文霄殿干什么？”
亲卫说：“那就请五殿下自己问洛公子吧。”
五皇子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冲进去把洛望秋抱出来，跌跌撞撞地回宫，声音发抖：“望秋，望秋！望秋你别睡，你别睡，我回宫了，我给你带了桃子……望秋！！！”
叶暠宣听着外面的嘶吼，平静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派人把洛望秋看好，若是有人靠近，就把洛望秋和他肚子里的孩子都杀了。”
亲卫说：“殿下，你在怀疑……”
叶暠宣说：“若是洛望秋的养父当真是大仙尊，他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我怕他还有后手，小心点为好。”
亲卫说：“可洛望秋的孩子……”
叶暠宣说：“我对那个孩子，有种奇怪的感觉。”
亲卫急忙说：“殿下一向洁身自好，绝不会让人又这等可乘之机！”
叶暠宣说：“事到如今，多疑一些总归是好的。”
他第一眼见到洛望秋，就觉得心中有些怪异。
不止是洛望秋举止脾气和云何处相似，还有洛望秋肚子里的孩子，让他有些奇怪的熟悉，冥冥之中仿佛与他有什么牵连。
亲卫沉默了一会儿，说：“殿下，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吗？天下如今，已经在魔族手中了。”
叶暠宣说：“若想走，你便走吧。我累了。”
他不想再听见一句话，不想再多做一件事。
这辈子他做的够多了，只想清清静静地睡一觉，睡一觉就好。
蕴霁山上，弟子们谁也无法再上浮云峰。
浮云峰上布下了结界，连元长老都无法突破。
云何处一个人坐在浮云峰上，看着空荡荡的床。
叶暠宣……走了。
那个小混蛋果然还是有后手，就算被他打断腰腿拆下双臂，也有办法逃走。
云何处轻轻抚过床上被人睡过的痕迹，想象着叶暠宣离开前的模样。
那个冷血薄情的小混蛋，会笑吗。
嘲笑他是个傻子，永远是被骗的那个傻子。
白凌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云何处身后，缓缓靠过去，轻声说：“师父。”
云何处说：“出去。”
白凌霄说：“这句话师父说了太多次，我耳朵已经长茧了，听不到。”
云何处回头，冷冰冰地看着白凌霄。
白凌霄说：“师父，我不行吗？叶暠宣给你的那些东西，我不行吗？他是你的亲儿子，可他何时把你当过亲生父亲？我比他听话，比他爱你，我不行吗？”
云何处缓缓坐下，冷冷地说：“白凌霄，不想再死一次，就老老实实做徒弟，不要妄想那些有的没的……嗯……”
白凌霄猛地欺身过来，沙哑着说：“师父，徒儿唐突，求师父……求师父让徒儿试一回，徒儿会让师父很舒服，徒儿一定比叶暠宣做的好……求师父……求求师父……”
云何处有些恍惚地伸手托起白凌霄的脸。
白凌霄几乎要把牙咬碎，泪都要掉下来了：“师父若是不喜欢，就把我，就把我变成叶暠宣的样子。徒儿愿意，只要师父高兴，徒儿什么都愿意……”
云何处伸出手，把白凌霄的脸变成了叶暠宣的模样。
桃花似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却是陌生的光华。
他怎么能接受这样一个粗糙的赝品，给他那些欢愉。
或许是错的，或许是被骗了，可他这一生……再也不会像爱着叶暠宣那样，去接受第二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了。
云何处缓缓松开了手，笑着说：“我不愿意，滚吧。”
元长老在山脚下大喊：“小云儿！小云儿你没事吧！小云儿！！！”
云何处打开结界，平静地落在了元长老面前：“什么事？我欺师灭祖，师兄要清理门户了吗？”
元长老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大家都担心你出事。”
云何处说：“我没事。”
元长老说：“小云儿，昨夜那一场大雨，天下百姓半数被煞气魔气所侵，现在九州仙门都派人来求救，希望你能传授他们操控魔气的办法，否则他们就要爆体而亡了。”
云何处若有所思地看着元长老。
元长老被看得发毛：“小云儿，你……你干嘛呢？我告诉你啊，现在可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你出面，从此以后你就是真正的活神仙，什么仙门会首，什么皇帝权臣，都是你的玩物。”
云何处说：“师兄也要我成魔？”
元长老梗住了。
云何处说：“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那本引我去白骨乡的秘籍，是师兄从师父的遗物中找出来的。若非如此，我或许永远不会去白骨乡。师兄，你认识叶朝洵吗？我是为他进的白骨乡深处，他需要的诛心草，恰好生长在通天梯旁边。”
元长老咽下口水：“小云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要是知道通天梯，我早就……早就自己去了。”
云何处说：“叶暠宣的身世，我谁都没有说，谁都不知道。叶朝洵甚至不知道我是蕴霁山的掌门，为何十二年后，他会派禁军上山，指名道姓要我交出皇子？是谁告诉了他。师兄，当年我带着叶暠宣失踪，你直入皇宫找叶朝洵寻我的下落。你和叶朝洵……似乎很熟？”
元长老还是把云何处当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师弟，笑着说：“小师弟你最近疑神疑鬼的厉害，怎么能连师兄都怀疑了，你……”
云何处平静地说：“我原本……从未怀疑过你，直到昨夜师父忽然登门，和我说起种种往事，我杀他之时，闻到了药香。那个老头子没这么容易被我杀，那个人，是师兄做的药人。”
元长老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小云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云何处笑了笑，说：“被骗的次数多了，我再傻，也该长点脑子。”
元长老说：“小云儿，师父和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如此天资，一辈子囚困在不知真假的修仙里有什么意思？你看，现在你是天下第一的魔尊，哪里比不上修仙……”
云何处站在浮云峰上，看着远处高高在上的宫墙，他说：“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
师父要给云霁报仇，师兄要他得升大道。
很好，都很好。
和叶暠宣要守的天下一样，都理直气壮。
唯独他……唯独他是什么样子，不重要。
他喜欢或者不喜欢，不重要。
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达的目的，要守护的东西，要去的归处。
唯独他……唯独他……不重要。
唯独他……不知归处。
也不再有归处了。
皇宫之中，到处都乱成一团。
二皇子在宫里喝茶种花，太子急匆匆地冲进来大喊大叫质问发生了什么事。
三皇子不知去向。
四皇子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带他的母妃逃出皇宫。
五皇子在踉跄着半跪在床边，握着洛望秋的手，哆嗦着快哭了：“望秋……望秋你不要有事。望秋我求你了……你撑住……你撑住好不好……求你……”
洛望秋苍白的脸上交错着汗水与泪珠，他沙哑着说：“我是个棋子……是个……棋子……为了毁了叶家的……一枚棋子……”
五皇子颤抖着给洛望秋擦汗：“不是棋子，望秋，你不是棋子。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我是……我是故意装冷淡的，我保护不了你，望秋，我不是个很厉害的皇子，我怕我保护不了你……”
说着说着，五皇子抱着洛望秋的手哭了：“望秋，我让你不要来京城，我让你在南关等我。因为……因为我封地在那里，等到新帝登基我就可以去找你了。你知道吗，我准备去找你了……”
洛望秋轻轻摇头，哽咽着说：“可我……可我是被人有意送到你身边的，我在利用你，挑拨……挑拨你们兄弟的关系，我是魔族……我是……”
太医匆匆挤进来：“殿下，殿下请您先出去。”
五皇子紧紧抓着洛望秋的手不松开，哭着吼：“谁他妈知道你们会不会害他，老子一步都不走！”
洛望秋腹中剧痛，心神恍惚。
这个傻子……这个傻子哭什么呢，疼的……又不是他……
五皇子趴在床头哆哆嗦嗦地掉着泪说：“望秋，望秋我不管，我不管。我只是个闲散皇子，我没什么能让你利用的。我不管……我不管，你撑住，你撑住我带你回南关……求你了……”
洛望秋咬着牙，想要把手抽回来。
他万念俱灰，只想就这么去了，谁也不欠，谁也别牵挂。
五皇子却死死抓着不肯松手。
洛望秋哽咽着说：“你个傻子，你没有出现的那些日子，我已经……我已经爱上你的六弟了。他比你温柔，比你体贴，比你专情，我……我才不想理你这个花花心肠的浪荡公子……我……我不喜欢你了……”
五皇子被生生噎出一个哭嗝，握着洛望秋的手微微一松。
洛望秋颤抖着要把手抽出来。
五皇子却又忽然握紧了：“望秋，小六他……他不是个东西，他一定是在利用你的，他连他亲老婆都能利用，你别喜欢他……好不好……”
洛望秋闭上眼睛，疲惫地说：“我知道了，他今天……亲口和我说清楚了。”
五皇子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还喜欢他吗？如果……如果你不喜欢了，再试试喜欢我，好不好？我已经学会换尿布了，还会煮红糖鸡蛋。我会照顾你和咱孩子，别喜欢他了，好不好……”
洛望秋痛得喘不上气来：“你……你个傻子……”
傻子，叶家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空长了一张花花公子的漂亮皮囊，原来是个傻子。
捏着洛望秋脉搏的太医大喊：“殿下，殿下！别停，继续说，洛公子脉象有力了，继续和他说说话，说他喜欢听的！”
五皇子早就傻了，在血腥味和洛望秋苍白的冷汗中哆哆嗦嗦地胡说八道：“我……我问过了，最好的尿布是春意铺的，他家尿布贵死人。但是不怕，我有钱，望秋我是皇子，我有钱……”
洛望秋疼得直掉泪。
五皇子哆哆嗦嗦地给他擦：“望秋，望秋我好想你，我回京这些日子，天天都在想你。我风流，我混账，可我只喜欢你，我活了这么多年，我只喜欢过你啊……”
洛望秋虚弱地颤声说：“我知道了……”
五皇子不停地叨叨：“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聪明起来比小六还聪明，傻起来比我还傻，我一骗你你就信，随手给你个玉佩你也当宝贝……”
洛望秋喃喃道：“我没信……那个玉佩……嗯……那个玉佩是南关集市上买的，我亲眼看着你的手下去付钱……”
五皇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望秋……呜呜……那你还……还喜欢我吗……我好害怕啊……”
洛望秋低声说：“你别吵……别吵……耳朵都要聋了……”
他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傻子。
叶暠宣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
有连心咒在，只要云何处不死，他什么伤都能慢慢恢复。
亲卫急匆匆地冲进来：“殿下，殿下！发现一个行踪可疑的人在靠近洛望秋。”
叶暠宣慢慢站起来，在亲卫惊恐的目光中平静地说：“过去看看。”
五皇子住的宫殿里，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有太医，也有各宫来看热闹探消息的太监宫女。
太子拎着他的新龙袍急匆匆地过来，踩着满地的黑水厉声喊：“老五带了个魔物进宫，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我把那魔物和小孽种一起杀了！”
可宫女太监们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知为何，竟没了敬畏。
太子气急了，松开龙袍去拔剑。
龙袍掉进了黑水里顿时染上一大块污渍，金光灿灿的五爪天龙脏兮兮地垂着尾巴，看上去有些滑稽。
他又气冲冲地拎龙袍，差点一剑伤到自己，手忙脚乱了半天，也没摆好一国之君的威严之姿。
背后响起一声悠然的轻笑：“皇长兄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就在这儿手舞足蹈，精神颇好。”
太子说：“老二你过来看看，这群下人成了什么样子，竟然对朕毫无敬畏之……之……之意……”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单薄。
他看见了他病弱的二弟笑吟吟地在看他，眼底泛着殷紫，竟是已经入魔了。
太子脖子僵硬着，一点一点扭回去。
宫女和太久都在看他，眼底泛着和老二一样的殷紫之色。
整座皇宫的人，都已入魔了。
太子声音哆嗦起来：“你们……你们……”
黑色的积水中升腾起煞鬼，对着太子呲牙咧嘴地嘶笑。
太子握着剑大吼：“你们……你们这群怪物，怪物！！！”
叶暠宣拍拍亲卫的肩膀：“我进去看看，在这儿守着。”
洛望秋流了很多血，整个人慢慢虚弱下去，连呼吸都几乎要听不见了。
五皇子哭着嘶吼：“望秋！！！望秋！！！！”
孩子还是不肯出来，太医急得没有办法：“殿下，殿下孩子保不住了。”
五皇子说：“不管孩子，先不管孩子！望秋要活下来，他要活下来！！！”
太医对小童说：“去拿药钳来，快！”
为今之计，只有把孩子杀死在腹中，一块一块地夹出来，才能保住大人的命。
小童手忙脚乱地冲出去找药钳，刚走了两步，忽然被人凭空捏住了喉咙，瞪大眼睛动弹不得。
五皇子怒吼：“你在等什么，快去拿东西！”
一只手从小童脖子上出现，渐渐现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五皇子愣了一下：“你是……你是……”
太医瑟瑟发抖：“殿下，这……这……”
五皇子欣喜若狂：“这是望秋的养父，是个郎中。伯父，伯父望秋他不行了，你快来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仙者平静地说：“让开。”
五皇子急忙站起来，拖着太医让开。
仙者缓缓走到床边，指尖浮着一缕仙气，缓缓注入了洛望秋体内。
洛望秋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喃喃道：“爹……”
仙者说：“你做的很好，望秋，你做的很好。”
洛望秋心中缓缓升起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搞搞鼓起的肚子：“爹……爹你要干什么……”
五皇子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冲过去说：“伯父，望秋他……”
仙者伸手，漫不经心地定住了屋里的所有人。
五皇子张大了嘴用力嘶吼，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仙者缓缓把手放在了洛望秋的肚子上：“望秋，当年爹爹救你们兄弟二人的时候，你对爹爹说过什么？”
洛望秋轻颤着说：“我们……我们兄弟二人的命，是爹给的，若是……若是有朝一日爹需要我们兄弟二人，就算死，我们也愿意。”
仙者点点头，说：“你是个乖孩子，望秋，爹爹现在需要你帮忙，你努努力，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洛望秋惶恐无助地掉着泪，绝望地摇头：“我生不出来……爹……我生不出来……”
仙者叹了口气，说：“那爹爹也只好……送你走了。”
他掌心化出一道利刃，就要割开洛望秋的肚子。
五皇子痛不欲生地咆哮，眼睛里几乎要渗出血来。
不，不要……不要……
一把折扇飞来撞断了利刃，叶暠宣身形闪过解开了被蕴霁仙术定住的五皇子，伸手接住了飞回的折扇：“带洛望秋走！”
说着，叶暠宣攻向了仙者，趁机稳稳地把洛望秋扔给了五皇子。
五皇子抱着洛望秋颤声问：“我去哪儿？”
叶暠宣说：“蕴霁山！”
五皇子抱着洛望秋试图逃跑，却被凌空一拂尘狠狠打了回来，吐着血在地上连滚三圈。
仙者端详着叶暠宣的脸：“像，长得真相。”
叶暠宣边打边说：“三百年了还能看出我和景裕帝像，师祖您当真慧眼。”
仙者笑道：“景裕帝算什么东西，你这孩子，真像云霁。”
叶暠宣心念急转：“云霁？”
云霁，云何处……他是……
仙者一张把叶暠宣拍出去，没用几分力道，说：“听说你心狠，也不输他。”
叶暠宣摸着胸口断的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
师父必然感应到了，师父……一定知道了。
他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仙者，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些复杂又浓烈的情愫。
仙者没有再理会叶暠宣，而是走向了洛望秋，伸出手：“望秋，听话。”
叶暠宣看着仙者的侧脸，又看着洛望秋的肚子，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有了种异想天开的猜测，虽不敢置信，却也没时间思虑太多。
他猛地喊出来：“云何处是你和云霁的儿子！”
仙者快要触碰到洛望秋的手缓缓收回来，歪头看向叶暠宣：“小云儿告诉你了？”
叶暠宣平静地拖延时间：“我查了景裕年间的所有卷宗，最后重伤你，带着承人南逃的那个人，叫云霁。没有这么巧的事，云霁死后，你带了一个婴儿回京，叫他云何处。”
仙者欣慰地笑起来：“你这小脑瓜子，也和云霁一模一样，那你猜猜，我要做什么？”
叶暠宣说：“云霁惨死，你心中愧疚难当，又不肯把责任放在自己身上。你要偿还云霁，你要替他报仇。南荒本无魔族，是承人南逃，怨恨与南荒山水相融，滋生了魔气。我和魔族打了十年交道，知道其中一些怪异之处。魔气是靠白骨乡煞鬼之力而强大，运行魔气之法，又与蕴霁心同源。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南荒没有魔族，是你借助煞鬼之力，融合蕴霁心法，让那些本就心怀恐惧与怨恨的承人，成了你的棋子。你要做的，就是让天下皆成魔物，偿还你当年驱逐承人的罪孽。”
仙者叹气：“真聪明，真聪明，和云霁一样。你是如何发现魔气与蕴霁心法同源的？”
叶暠宣指了指胸口：“我曾被人一剑捅穿此处，几乎丧命。师父用魔气为我疗伤，竟事半功倍，与我的运功之法十分契合。天下染魔后，九州仙门驾驭不了魔气苦不堪言，唯有蕴霁山弟子，初驭魔气便如鱼得水，修为更胜往昔。”
仙者说：“这么聪明的孩子，为什么要来捣乱呢？你是我的血脉，你和云儿一样，等到我……我……”
叶暠宣说：“等到你复活云霁，咱们一家四口当魔尊过日子吗？”
仙者微微怔了一下，笑得更加欢喜欣慰：“这你也猜得到？若不是云霁的魂魄一直在我身边，我都要怀疑你这孩子是不是他转世投胎了。”
叶暠宣看向了洛望秋的肚子：“用不着猜，古往今来因情而疯的人，最放不下，最疯狂苦求的，就是挚爱之人重生于世。洛望秋笨的样子像我师父，聪明的时候，一定很像当年的云霁，所以你选中了他。”
仙者静静地看了叶暠宣好一会儿。
如今的人世间，只有他还记得云霁的样子了。
一双温柔俊美的桃花眼，总是笑语盈盈的样子，像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特别会骗人，聪明得让人害怕。
仙者笑了一下，宠溺地摸了摸叶暠宣的头：“等着，我让你见见真正的云霁是什么样子。”
说着他再次挥剑斩向了洛望秋的肚子。
洛望秋绝望的闭上眼睛。
叶暠宣吐着血大喊一声：“师父——”
一道黑影鬼魅般冲进来，拦住了仙者的剑。
是云何处。
云何处猛地捏碎了那把幻剑，皱着眉看向叶暠宣：“你被逐出师门了。”
叶暠宣吐着血委屈巴巴地说：“师父……”
云何处看着仙者：“你果然没死？”
仙者说：“小云儿，你乖乖去那边呆着，师父给你一个惊喜。”
云何处边打边说：“我这辈子见到的惊喜够多了！”
仙者回身一旋，避开了云何处这一击：“小云儿，你不是想见云霁吗？我让你见到他，我让你见到他是什么样子！”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他已经死了。”
仙者说：“可他的魂魄还在，他的魂魄一直在我这里，我已经把云霁的魂魄记忆附在洛望秋腹中胎儿里，只要孩子活下来，你就能见到一个活生生云霁！”
云何处手中剑一停，不敢置信地看向洛望秋的肚子。
仙者慈祥地笑：“云儿，你懂为父的苦心了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云霁。”
云何处缓缓回头，看向他的师父，喃喃道：“你疯了吗……”
仙者愣了一下：“小云儿，为父……为父怎么了？你不想见他吗？你不想知道云霁是什么样子吗？这么多年我都在谋划这件事，我要还给你一个爹，小云儿，我就是为了还你一个爹……”
云何处目光中带着不敢置信的惊悚：“若是当年你能带他走，若是当年你没有和景裕帝撒下弥天大谎。云霁本不该死，他原本就不该死！你让他漂泊流离四处，你让他惨死在酷刑之下。如今……如今你居然还想让他活过来？他想要活过来吗？你确定他想要这样活过来吗？？？”
仙者好像是十分不解：“小云儿，你不明白吗？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吗？”
洛望秋痛得惨叫一声，下半身全是血。
五皇子哭着给洛望秋顺气：“太医！太医！！！”
云何处愣了一下，皱着眉看看洛望秋，看看五皇子，再看看叶暠宣。
叶暠宣说：“师父，你看我做什么？”
云何处伸出手，缓缓指过来，指过去：“你们兄弟……他……”
叶暠宣一头雾水。
云何处回头问洛望秋：“你到底怀了谁的孩子？”
洛望秋早就疼得说不出话了。
五皇子哭哭啼啼地喊：“我的，当然是我的！”
云何处站起来，看了叶暠宣一眼。
叶暠宣脸都绿了：“师父难道你怀疑……”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既然不是你的，我就顺手救一救吧。”
他伸手解开了太医的定身术，拔剑指向他的师父：“师父，百年未见，你我好久没有切磋过了。”
仙者缓缓摇头：“云儿，你总会想清楚的。”
他猛地伸手抓向了落网的肚子。
云何处挥剑斩过去。
仙者手腕翻转避开这一击，五指成爪隔空勾着洛望秋的腹部。
云何处却发现仙者不是要剖开洛望秋的肚子，而是要抓走胎儿的魂魄。
仙者试图把云霁的魂魄从洛望秋肚子里勾出来。
云何处有点胃疼：“你还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仙者大笑：“小云儿，小云儿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你会明白痛失所爱是什么滋味儿，到那个时候，你也会不顾一切地留住他！！！”
五皇子崩溃大吼：“你留个屁！！！”
云何处挥剑刺向仙者胸口，仙者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云何处的剑，鲜血淋漓地大笑：“你们不明白……哈哈哈哈……你们谁都不明白……我爱他……我爱他啊……”
云何处不耐烦了，猛地抽出长剑，狠狠斩落了仙者的手：“你爱个屁！”
勾魂摄魄的手被斩落，一缕魂魄裹挟着云霁的记忆飘向窗外，眨眼睛消失不见。
仙者惊恐地大吼一声，连自己的断手都来不及捡起，疯了似的冲向天空：“云霁！云霁！！！”
云何处收回剑，皱着眉有些别扭地看向洛望秋。
太医颤颤巍巍地拿着药钳要把洛望秋腹中孩子夹碎拿出，洛望秋忽然抓着五皇子的胳膊，歇斯底里地惨叫了一声：“啊——”
太医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喊：“孩子……孩子出来了，出来了！！！”
一声啼哭响彻天际。
云何处握紧了剑。
要是……要是生把云霁生出来了，他……他……
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被鲜血淋漓地抱出来，哭得天崩地裂，半点带着记忆转生的迹象都没有。
云何处松了口气，缓缓松开了剑。
很好，这样非常好。
云何处走向了叶暠宣，蹲下，冷冰冰地看着叶暠宣的脸。
叶暠宣无辜地撒娇：“师父，你怎么能质疑我的贞洁~”
云何处说：“为什么要让他们去蕴霁山，你明知道我恨你入骨，还让洛望秋过去？”
叶暠宣苦笑一声，伸手想要摸云何处的脸，被躲开了。
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师父，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信。我担心那老头有什么灭世的阴谋，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你。”
云何处说：“因为我傻？”
叶暠宣说：“我不知道，师父，就算你再也不相信我，再也不愿意帮我，甚至把我打个半死。我那一瞬间唯一想到能够依靠信任的人，只有你。师父，我只有你了……”
云何处站起来：“别卖惨，我看腻了。”
叶暠宣急切地伸手要去抓云何处的衣角：“师父！！！”
云何处头也不回地走了，好像他急匆匆地跑过来，就为了和昔日的师父打一架。
其他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云何处去追他师父，从京城一路北上，追进了白雪茫茫的白骨乡中。
白骨乡依旧布着层层幻境，云何处烦躁地拨开那些烟雾，眨眼睛他师父就没了踪影。
云何处拎着剑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是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总是让他痛，让他疯，让他受尽折磨。
他要终结是这一切，终结师父的执念，也终结他这一生的苦楚。
白骨乡还是那个白骨乡，石像蹲在断崖旁，孤零零地和花草说话。
云何处走过去，满地的诛心草都惊慌失措地避开，恭敬地低下头。
云何处问石像：“看见一个老道人从这里经过了吗？”
石像沉闷地摇摇头：“没……”
云何处环顾四周，白骨乡并不大，密道外面就是断崖，一片红树林也很快就能搜一遍，并没有看到他师父的身影。
石像说：“主人，你这才呆多久啊，还生孩子吗？”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杀完人我就走。”
石像难过地蹲在地上，不说话了。
云何处说：“你呆在这里很无聊吗？”
石像点点头：“我都呆了三百年了，只有你来过这里。”
云何处说：“把我生孩子的事忘了，我给你找个好玩的地方呆，天天都有人来找你聊天。”
石像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主人真好！！！”
云何处再问：“看见一个老道人了吗？”
石像笨拙地摇摇头：“没有……”
云何处想了想，问：“三百年前把你放在这里的人，去过什么地方？”
石像指了指断崖：“下面。”
云何处收剑回鞘，对着断崖下的万千煞鬼一跃而下，没入了茫茫深渊中。
煞鬼听他号令，与他相熟，稳稳地接住了他，放在了藤蔓与浅水之中。
云何处顺着师父的气息走进山洞中，前面有血滴进水潭里，是他砍伤了师父的手流下的血迹。
山洞尽头，仙者鲜血直流，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那一方山清水秀的幻境中。
易瑾瑜还在喝茶：“道长回来了，这三百年人间，夙愿可了？”
仙者手中紧紧攥着一缕魂魄，沙哑着说：“我还有办法，我还有办法！”
易瑾瑜说：“执念太重的人，往往总是无法得偿所愿，道长数百年修行，应该懂得其中道理。”
仙者近乎癫狂地笑：“什么道理？易相要教我什么道理？逝者已逝，节哀顺变的道理吗！”
易瑾瑜缓缓摇头：“你无可救药了，道长。”
仙者攥着那一缕残魂不肯放开：“我要白骨乡煞鬼为我所用，我要为云霁重塑肉身，我要……”
云何处走进这方结界里，就听见了师父撕心裂肺哭笑交加的声音：“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
易瑾瑜说：“道长，有人来了，似乎是来杀你的。”
仙者回头，低低地笑：“小云儿，你来做什么？还是要杀我吗？”
云何处收起剑，说：“你想为云霁重塑肉身，好，我帮你。”
他抬手招来煞鬼无数，缠上了仙者手里那一缕残魂。
煞鬼黑气来回缠绕，在天地间活生生织出一个人的模样。
仙者欢喜地喊：“鼻子，鼻子再高一些，眼睛像叶暠宣那小子，嘴巴像你，云儿，他嘴巴像你！”
云何处冷冷地控制煞鬼缓缓附着在那缕残魂上，云霁的模样一点一点被雕刻出来，在天地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果然像叶暠宣，这双眼睛一睁开，便是活生生血脉相连的模样。
复生的云霁没有欢喜，也没有悲愁，他平静得有点无奈：“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我清静。”
仙者伸出手：“云霁，我……”
云霁说：“至于吗，我就捅了你一刀，又没要命，你何苦惦记这么久。”
仙者眸中泛起泪光：“我想让你活着，云霁，我想让你活着……”
云霁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云何处。
云何处一脸冷漠，好像这纠缠的一人一鬼和他毫无关系。
云霁指着云何处，对仙者说：“你看看，孩子都被你养傻了，一把年纪了还天天被人欺负。”
云何处嘴角动了动：“你死都死了，还想这么多？”
云霁说：“我死的是有点早，不过这老头子不肯放我去投胎，害我在蕴霁山呆了好多年。你三岁的时候对着那棵小槐树许愿要吃大鸡腿，我就当是就住树上呢。”
云何处脸色微微有点僵：“你……你一直住在浮云峰上……”
云霁笑了笑，他笑起来和叶暠宣一模一样：“住了些年啊，我看着你长大，看到没人虐待你，我就放心了。”
云何处说：“这就够了吗？你就住在树上看着我，就够了吗？”
云霁耸耸肩：“别的也没办法，我只能看着。”
云何处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云霁飘过来：“怎么啦，缺母爱啦？年纪也不小了，你要学会自己调整心态。”
云何处淡淡地说：“我不想见你，是那边那个老头想，你不用和我说话。”
于是云霁又飘了回去，平静地说：“我没有复活的念头，也不想看天下成魔。若你觉得愧疚，还不如自杀让我看着痛快。”
仙者呆呆地看着他三百年未见的旧人，微微涣散着有些恍惚：“云霁……”
云霁说：“你要是现在自尽，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和你一起投胎。”
仙者想也不想地拔出短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抬头看向云霁：“你……你这次是骗我的吗？”
云霁说：“不是。”
仙者欢喜地笑起来，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煞鬼织出的虚幻人影，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脉。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功力，以确保自己能死个干净。
易瑾瑜都微微愣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碗：“这……”
云何处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过去反复检查。
不是药人，不是幻术，不是假死，这个害他不轻的老头子，真的就如此干脆利落地，自杀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霁：“你……你要和他一起投胎吗？”
云霁淡淡地笑：“我不是早就投胎了吗，还是你看着生的。现在的我，不过是一缕还未散去的记忆罢了。我是看这老头子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就替你解决了。”
云何处幻想过很多次，他的亲生父母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也不太聪明，应该也柔软善良。
哪怕在听完那个故事之后，他都觉得云霁是个迫于局势不得不手刃心上人的苦命痴情人。
没想到……没想到云霁会是这样的脾性，让他手足无措，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霁说：“时候到了，不必再费力给我维持人形，反正也是虚的。”
云何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好像也无需再说什么。
云何处操控这煞鬼给云霁维持着身体，竟迟迟没有收力。
这段有缘无分的父子情在他不知晓的年岁里慢慢滋长在黑暗里，陪着他从孤独的时光里长大，却始终沉默无言。
他不曾被他的父亲照顾过，甚至三百年后才能知晓父亲的姓名。
说感情，其实是没什么感情的。
没有相处过，哪来的感情？
可他……可他却没有放开手，只是……终究有些不舍罢了。
云霁叹了口气：“别学那个老头子不撒手，他死的很惨，可能要一辈子在奈何桥边蹲桥头了。”
云何处说：“你真的和叶暠宣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执念，谁都可以利用，谁都可以骗吗？”
云霁严肃地说：“胡说八道。”
云何处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动了动，收回煞鬼准备放云霁自由。
只是一缕残魂而已，没有躯壳，没有法力，很快就会和属于云霁的记忆一同消散在天地间，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煞鬼缓缓散开，那一缕云霁的残魂从云何处耳边飘过，低笑着说：“傻孩子，爹的执念，就是你啊。”
若非心有执念成狂，只一念孤魂，如何熬过三百年红尘人间。
他还是不舍，还是……放不下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被剥去一半魂识，痴痴傻傻地长大，一步一步踏入这场滔天大局中。
可他只能看着，不能言语，不能现身，不能狠狠打儿子的屁股，告诉儿子做人还是要心狠手辣些才舒坦。
他怎么放心的下，他怎么能安心归去。
现在好了，终于……放下心了。
云何处仓皇转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缕残魂，却忽然怔住，没有握紧。
那一缕残魂带着云霁的所有记忆，消散在了世间。
云何处缓缓收回手。
有些执念，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了。
世间不会再有云霁。
或许云霁本就是个假名，是那人看着“山霁无岚”的字画，随口杜撰的身份。
可活着的人只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叫云霁，景裕年间护佑大批承人南逃，重伤了权倾天下的大仙尊。以游魂之身，留在人间三百年，从此再无云霁。
他去了自己的归处。
云何处回头，看向了地上的尸体。
易瑾瑜摇摇头：“节哀顺变。”
云何处冷静地说：“他死了三百年了，不需要再哀悼了。”
易瑾瑜说：“也好。”
云何处说：“尸体你处理还是我带走。”
易瑾瑜说：“随你。”
云何处点点头，准备把他师父的尸体抗走，忽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是谁？”
易瑾瑜淡淡笑道：“我死的比云霁还久，不必再问了。”
云何处把他师父的遗体收拾好了，准备离开，却不知道怎么抬头多看了一眼，看见了易瑾瑜腰间的剑。
剑柄上镶嵌着一颗云珠，云珠上刻着赤红的花纹，那花纹的样子似曾相识。
易瑾瑜说：“你要留下来喝杯茶吗？”
云何处问：“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易瑾瑜淡淡地说：“这是一对剑，另一把叫为君子。这一把，叫济苍生。”
云何处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他把师父埋在了断崖上的诛心草里，石像帮他挖好的坑。
云何处收拾好师父的遗体，起身对石像说：“你跟我回蕴霁山吧。”
石像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好好好！”
云何处踩了踩坟头的土，忽然问：“你认识云霁吗？”
石像一脸茫然：“啊？”
云何处有些恍惚，自嘲似的笑了笑：“也对，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师父把他带来白骨乡的时候，云霁已经是一缕幽魂了。
石像身形庞大可怖，无法御剑，云何处就带着它从偏远荒郊穿过山林缓缓而行，绕回蕴霁山。
石像话很多，声音又大，吆喝起来山野震颤，很吵。
云何处也懒得管它，就听它自己嚷嚷。
那一场煞雨感染了不少百姓，云何处经过一处地方，就教那些人学云霁心法，运用体内煞气，倒像是天赐的功力一般。
他还记得那把剑上的花纹，十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他在记忆中翻遍了自己看过的所有经书典籍，也没想起哪里有这样一个咒印。
快到京城了，云何处坐在山上和石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听说叶氏开国之相易瑾瑜有一把剑，叫君子剑，后来被丢弃在长夜山了。没听说还有一把苍生剑。”
石像说：“有啊，两把剑是一同铸造出来的，本就是一对剑。易瑾瑜拿着君子剑游走于乡野，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是为君子。烈帝叶翎配着苍生剑长坐庙堂，掌天下大权。我还听说苍生剑是易瑾瑜特意给叶翎打的，为了治叶翎的疯病。”
云何处倒没听说过这段故事：“烈帝有疯病？”
石像心有余悸：“疯的厉害，特别厉害。叶翎爱易瑾瑜成狂，不理国事，不管兵马，凡是敢靠近易瑾瑜的人，他都要杀光，连易瑾瑜的兄长都惨死在他手下。还常常屠城灭门，心性极其残忍。所以易瑾瑜给他铸了一柄苍生剑，上面有先天神明留下的咒印，能让叶翎少些情爱私欲，大爱天下苍生。”
云何处喃喃道：“少些私欲……大爱苍生……”
私欲……苍生……
私欲……苍生…………
他猛地站起来，给石像指了个方向：“那里是蕴霁山，你自己回去。”
石像闷闷地委屈：“主人你不回家啦……”
云何处从山上一跃而下，御剑腾空穿云飞向皇宫。
他记起来了，他从什么地方见过苍生剑上的咒印。
在叶暠宣的后背上，就是那样一幅图腾，一模一样，纹路、颜色，全都一模一样。
叶暠宣年幼时，他便隐约察觉到这孩子身体里有一道咒印，可他一直未曾寻到，叶暠宣也正常地长到了二十岁。聪明伶俐，英俊风流，似乎只是他想多了。
原来……原来真的有一道咒印，在叶暠宣儿时起就一直附着在他身上。
封私欲，重苍生。
那是千百年前易瑾瑜送给叶翎的济苍生，竟然活生生地封印了他的儿子二十年。
他遭受的苦难，他承受的背叛，他怨恨的凉薄和狠心，竟是因为那一道封印？
可笑至极，他的痛苦，他死去的孩子，他毁掉的修仙道，全是因为……因为一道封印吗！
皇宫里安安静静的，文霄殿里总是点着彻夜不熄的蜡烛。
云何处熟练地潜入文霄殿里，他过去的二十年来过无数次，生怕叶暠宣在宫里被人欺负。
书房里的灯亮着，隔着珠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叶暠宣的背影，像是困了，正趴在桌上伏案而眠。
云何处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要看一眼叶暠宣后背上的咒印，却发现叶暠宣手臂下压着一本书。
《上古咒印录》，翻开的那一页，恰好就是济苍生。
云何处微微怔住了。
叶暠宣也在查这件事吗……
他也对自己的咒印好奇，想要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
咒印上下写着几行字：“苍生咒，入体肤心魂，受咒者少私欲，重大局。古有帝王，常赐储君。”
叶暠宣在梦中闻到了一缕熟悉的冷香，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云何处的腰带，喃喃梦呓：“师父……”
云何处缓缓掰开他的手。
叶暠宣有些恍惚地醒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师……师父……”
云何处说：“你身上的咒印，是济苍生？”
叶暠宣喃喃道：“多半就是了……”
云何处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好。”
叶暠宣心里发慌：“师父，你……你生气了吗？”
云何处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抚向叶暠宣的脸，说：“你若是被咒印影响才如此凉薄，至少我还算死的明白。”
叶暠宣说：“就算咒印在，师父，我心里还是……”
云何处捧着叶暠宣的脸，却轻轻笑起来，他说：“暠宣，你这点凉薄的情意，我受够了。”
或许他对于叶暠宣来说，是不同的。
是最柔软的归处，是最坚实的后盾，是梦里唯一梦见的人。
可那有什么意义呢？
与那偌大的天下比起来，他只是一缕随手就可丢弃的柔情。
就算是唯一，也高兴不起来啊。
叶暠宣抓着云何处的腰带不肯松开：“师父，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云何处沉默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不舍，还是不忍，还是做不到彻底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他任由叶暠宣抓着他的腰带，声音低低的，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恳求：“你在乎我，那你愿意解开封印吗？”
叶暠宣微微僵了一下。
云何处心底的石头空荡荡地坠下去。
他知道答案了。
也许所谓咒印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易瑾瑜打造了这把苍生剑，也没有治好叶翎的疯病。
叶暠宣就算没有被下咒，也许本身便是如此的脾性。
凉薄冷情，不择手段。
或许这就是叶暠宣的本性吧，怪他愚蠢天真，到了这时候，居然还试图给叶暠宣找借口，还想要搏一点飘渺的情意。
人人都说他傻，话听着刺耳。可如今，他也觉得自己不太聪明了。
云何处又摸了摸叶暠宣的脸，平静地说：“保重。”
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没什么情绪，失望太多了，他已经不会再为叶暠宣伤心。
叶暠宣没有起身去追，他怔怔地看着云何处远去的背影，缓缓拿开了压在书本上的那条胳膊。
苍生咒的下方写着解法。
不难，只是需要几样东西，凤羽红珠等等东西，普通人家或许难找，但皇宫里随手可得。若想解开，他可以马上解开。
第三行写着咒印解开后的样子。
“魄散魂飞，行尸至朽。”
苍生咒加身，他永远无法真正地去爱一个人。
可封印若破，他的魂魄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不食不眠，不动不休，直到腐朽。
他还不知道深爱一人是什么滋味。
他还没有体会过人间刻骨的情痴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下为了一个青楼女子甘愿毁容剖心，鲜血淋漓地求他成全。
那时候，他就开始好奇。
情深至此，心里会是什么感觉，那颗心脏会怎么跳，是不是……能跳出一朵鲜血淋漓的花来？
他从未有过那种滋味。
从未有过。
他看着云何处的背影，心头不舍得发抖，却又空荡荡凉飕飕地回荡着风。
“笃笃笃”，有人敲门。
叶暠宣疲倦地说：“进来。”
亲卫走进来：“殿下，查到三殿下的行踪了，他确实被相府囚禁过，但没出两日就挣开锁链逃跑了。”
叶暠宣问：“他一个人跑的？”
亲卫躬身：“殿下英明，属下查到太子不是从彦州进京，而是从崇吾郡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
叶暠宣平静地说：“柳文继。”
亲卫低头：“还未查到。”
叶暠宣说：“除了柳文继，谁还有本事能在京城里绑架我那位武功高强的三皇兄？”
亲卫说：“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暠宣说：“要是我三皇兄从相府挟持着柳文继跑了，不是去崇吾郡，就是去了长秦关。两边都派人找找，总能找到点什么。”
亲卫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殿下，是不是……是不是云掌门来过了。”
叶暠宣平静地说：“嗯。”
亲卫小心翼翼地劝：“殿下，云掌门对您用情极深，您该退一步的时候，还是……还是退役退吧。这么好的人……”
叶暠宣说：“我心里有数。”
亲卫就闭嘴了。
叶暠宣困得打了个哈欠，他最近嗜睡得厉害，眼睛看着卷宗，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再等等，容他再等等。
等到处理完京中的事，等到给天下苍生找一个还算可以的明君。
到那个时候，他会去找师父的。
他会带着一份大礼，让师父亲手给他解开封印。
长秦关外寒风凛凛，一间小茶楼里，掌柜和小二都已经昏睡过去了。
三皇子在炉边温酒，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上带着几道伤，是刑罚的痕迹。
在他身后的那张桌子上，柳文继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三皇子温好酒，切好肉，放在了桌子上，说：“吃吧。”
柳文继抬起手，腕上的锁链丁零当啷响，细瘦的腕骨被磨破了，缓缓渗着血水。
他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三皇子咳嗽了两声，咳了满嘴的血。
柳文继沉默了一会儿，撕下一截袖子，探身要给三皇子擦拭嘴边的血迹。
三皇子平静地躲开了。
柳文继缓缓收回手，说：“殿下把我从京城一路劫掠至此，不杀我，不上我，也不和我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说：“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
柳文继缓缓道：“记得，我与殿下在此相遇，颇为投缘。”
三皇子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当年我在这里遇见你，一见倾心。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了争权夺嫡的念头。因为我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我爱的人惊才绝艳，不该一生被困于宫中。”
柳文继端起酒杯，把长秦关外的烈酒一饮而尽：“是我辜负了殿下情深。”
三皇子低低地笑：“你辜负了我，文继，我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掏心掏肺，甘死愿生。可你辜负我了。”
柳文继说：“殿下打算如何报复我？”
三皇子说：“说不上报复，文继，我只是……有些心冷了。”
那一腔热血，滚烫的情谊，终究还是冷了。
柳文继喝着酒：“殿下留着我，想做什么呢？”
三皇子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文继，你没有心吗？你不会疼吗？我对你的好，你就半点也感觉不到吗？”
柳文继握紧了酒杯，凉薄地说：“殿下对我的好，我记着。只是你我本就是两路人，再好，我也只能拿身子来偿，殿下要吗？”
三皇子脸色青白，旧伤在胸腹间隐隐作痛。
他爱上了一只没心没肺的鬼魅，勾得他魂不守舍，恨不得把心肝肠肺一起掏出来献上去。
可他爱的那个东西……不是人。鬼魅，又怎会在意凡人的伤口疼不疼。
三皇子拎起酒坛，烈酒混着口中喉间的血大口饮下，盖住了眸中的泪痕。
到此为止吧。
这段情是从这里开始的，也该在这里彻底铲清！
三皇子摔了酒坛。
冷风撞开了茶楼的门，一位身着宫中侍卫衣衫的信使在大雪中策马狂奔，裹挟着细雪冲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我奉六殿下之命前来，迎您回京登基。”
三皇子那张向来憨厚坚毅的脸上被风雪吹出了一丝阴冷，他笑道：“小六莫不是傻了，让我做皇帝？”
侍卫说：“六殿下说，京中诸位皇子，只有三殿下品行能力可当此大任。若三殿下愿意，便是苍生之福。”
三皇子说：“小六是要借我的兵权除掉太子那个废物罢了。”
侍卫低着头没有说话。
三皇子说：“罢了罢了，我去便是。不过我有一件事，我倒是要先想好了。”
侍卫说：“三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说。”
三皇子猛地一扯手中的锁链，把桌边的柳文继拽得踉踉跄跄扑在他脚边。三皇子笑道：“你帮我看看，这样的模样脾性，又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若留在后宫里，封个答应会不会有伤国体？”
侍卫说：“殿下说笑了。”
三皇子眼眶微红，豪爽地笑道：“你觉得我在说笑吗？”
侍卫说：“属下不敢。”
三皇子说：“告诉小六，我答应他了。”
南关，一座小城。
城里是金戈铁甲的将士，城外是零零散散的小村庄，魔族与中原人混居，常有婚配。
云何处牵着马穿过关隘，走进了深山中。
越往深处走，村子里的魔族就越来越多。
这些人世代生活在南荒深山之中，守护着一座神庙。
神庙高耸入云，大殿里立着云霁的石像。
一双笑意盈盈地桃花眼，遥望向南关的方向。
神庙的看守说，每年这儿都要举行一场大祭祀，南荒所有魔族都要前来祭拜云仙，他来得正好，可以凑个热闹。
云何处拿了一炷香，去祭拜他的父亲。
这里的人视云霁如神明，连生孩子求氤氲都要来这儿求签。
天底下有庙的神明大抵如此，日子久了，信他的人，就什么都来求。
可云何处不是来求仙的，他站在神像前，把自己带来的贡品一样一样摆上，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拿了几样，都是京城里卖的很贵的点心。元师兄说你生前是京中的贵公子，应该会喜欢吃吧。”
云霁的雕像在夕阳中静静的看着他，温柔又狡黠，一双盈盈含情的桃花眼像是在说话。
云何处喃喃道：“我其实……还有话想要问你，云霁，我有好多话想要问你。”
守门人走进来：“公子，神庙要关门了。”
云何处说：“好，我明日再来。”
他走出神庙，白凌霄牵着马在门外等他。
云何处说：“就近找个地方住下吧，明日再过来。”
白凌霄说：“好。”
第二天，云何处又来到神庙里，他不求签，不上香，不叩拜，只是拿来些贡品，站着和神像低声说话。
日日如此。
白凌霄不进神庙，就在门外牵着马等到夕阳西下，接云何处回家。
这样，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守门人都和云何处熟了，有时候擦拭着神像的时候，玩笑道：“公子，我忽然发现，您长得和这神像真像啊。”
云何处仰头看着神像的脸：“是吗……都说我们一点都不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京城离这里很远很远，什么消息等传过来的时候，早已过去了很长时间。
只是蕴霁山的书信来的很多，斟茶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在南荒，天天用传信秘法往他这儿送信，一天二十来封，都是蕴霁山里小徒弟们鸡毛蒜皮的嘟嘟囔囔。
云何处闲来无事，也会一封一封地拆开看，偶尔指点一下徒弟们的武功。
他想，以叶暠宣的不要脸程度和心机水平，一定会趁机把自己的信塞进来，藏在徒弟们的信里被他发现，腆着脸撒娇卖惨。
可他看了几百封信，叶暠宣没有塞进去一句话。
斟茶说，京城最近乱成一团，到处都在打仗。蕴霁山又落下了结界，师兄们现在只能自己养猪种菜。据说是三皇子带着西北两地的兵马回京造反，朝中分成了文武两派，打得乱成一团。
这些从小在山上修仙的小弟子们也不懂争权夺势的那些事，只是觉得外面乱得有些吓人，哭哭啼啼地求掌门回家。
云何处把看完的信一封一封地放好，似乎是在和白凌霄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叶暠宣若是输了，会死的很惨吧，我要不要先把连心咒解开，省得他连累我。”
白凌霄把信装好，咬牙切齿地说：“师父若是担心叶暠宣，我替您回京一趟便是。”
云何处缓缓回头，看着白凌霄。
白凌霄低着头，怒火未消。
云何处说：“白凌霄，我放你去投胎吧。”
白凌霄猛地抬起头：“师父！”
云何处说：“你害我成魔囚我入狱，我毁了你的皮肉躯壳，你我也算两清了。现在我不用人跟着，你可以去投胎了。”
白凌霄惊慌失措地伸手要抓云何处的衣服，又硬忍着没碰到，他说：“师父，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一辈子煞鬼都可以。”
云何处说：“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白凌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我不要别的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就算……就算让我看着师父和别人在一起，我也认了。师父……别赶我走。”
云何处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我让你去前山，是看出你心中执念太重易入邪道，前山灵气远胜浮云峰。你在那里，会好一些。”
白凌霄低声说：“徒儿知道了。”
云何处说：“你想跟，就跟着吧。我不想再见到叶暠宣，你也别去找他的麻烦。”
白凌霄欣喜若狂：“我听师父的话。”
云何处说：“我困了，睡吧。”
白凌霄恋恋不舍：“师父，我……我可以睡在你房中吗，我……我就睡地下，绝不会打扰师父。”
云何处微微一僵。
他想起浮云峰那一夜，他受不了叶暠宣死缠烂打，把人留在房中过夜。
结果就被……就被那小混账下药迷奸了。
白凌霄失落地缓缓低下头：“我去外面守着。”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
白凌霄不是叶暠宣。
虽然都是混账小王八犊子，作孽得不相上下。但白凌霄终究比不上叶暠宣那般敢肆意妄为。
云何处说：“柴房里有张床，你自己搬过来睡，别打呼噜，本座怕吵。”
白凌霄哪还有心思去搬床，他现在已经是煞鬼之身，直接飘到了屋梁上，痴痴地探头看向云何处：“师父，我睡这儿，不会吵到你的。”
云何处说：“好。”
南荒深处，一道窄窄的山谷，几间草屋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静静伫立着。
一匹马拴在马厩里吃着草，几只鸡睡在树上。
天蒙蒙亮，鸡还没有叫，空荡荡的山谷中却响起了马车声。
林中的飞鸟被一片一片地惊飞，黑漆漆的影子掠过半明半暗的天空。
马蹄踏过陈旧的落叶，车轮碾过雨后的泥泞，一辆马车驶向山谷中的草屋。
叶暠宣坐在马车里，裹着狐裘，昏昏欲睡。
亲卫回头掀开一点车帘：“殿下，就是这儿了。”
叶暠宣睁开眼睛，慢慢从马车上走下去，抬眼看着这两间半小草屋，唇角勾起笑来：“是这儿没错，我闻到了。”
说着，叶暠宣大步推开了柴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亲卫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殿下小心……”
叶暠宣笑容满面地伸出手，刚要推开门。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白凌霄脸上的笑还挂着，在看到叶暠宣的瞬间僵住了。
叶暠宣也僵住了：“你……”
白凌霄嘴角冷森森地勾起一抹笑：“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暠宣平静地后退了半步，对亲卫说：“我师父不在这儿，是不是情报错了。”
话音未落，白凌霄身后的床榻上就响起了云何处睡意朦胧的声音：“睡在外面……”
白凌霄得意地对叶暠宣昂起头，故意侧身让叶暠宣看清楚，大声说：“师父，是个你不想见的人。”
叶暠宣脸色铁青，眼前阵阵发晕。
白凌霄走出来，关上门，抱着手臂靠墙站着：“叶暠宣，别怪当师兄的不提醒你。要是不想被师父再打断腿，你最好自己乖乖滚蛋。”
叶暠宣声音都发颤了：“你昨夜睡在师父房里？”
白凌霄若无其事：“我睡在地上。”
他越说得清白坦荡，叶暠宣却觉得惶恐愤怒。
睡在地上，什么叫睡在地上！
白凌霄这个王八蛋早就馋师父的身子，怎么可能会整夜都乖乖睡在地上。
师父……师父那么好骗，他当年就用了这一招，白凌霄……白凌霄这个混账东西！
叶暠宣喉咙里涌出腥甜，他情绪失控地拔剑砍向白凌霄，歇斯底里地怒吼：“白凌霄！！！”
白凌霄从来没把这个武功平平的小师弟放在眼里，他抬手就要趁着师父没起床，把叶暠宣杀了毁尸灭迹。
掌风还未落到叶暠宣脖子上，忽然一道光飞过，打碎了叶暠宣的剑，也让白凌霄后退数步。
云何处披散着头发，随意裹着一件外衫，睡眼惺忪地赤足走出来，冷冰冰地看着两个徒弟。
他的目光随意掠过白凌霄，复杂又冷漠地落在了叶暠宣身上。
叶暠宣瘦了许多，好像有些畏寒似的裹着厚厚的狐裘，把自己裹的像个大粽子，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师父……”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六殿下宫中的事处理好了？”
叶暠宣点点头：“嗯……”
云何处嘴角一勾：“果然是无事可做，又来我这儿找乐子了吗？”
叶暠宣急匆匆地要过去，被白凌霄横剑拦在了半路。
叶暠宣在狐裘下紧紧握着拳：“师父，我来偿还你。”
云何处好笑似的问：“你还能偿还我什么？让我也送你去给谁上一回吗？”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缓缓解开了狐裘。
云何处冷着脸看叶暠宣表演，目光却越来越凝重，嘴巴微微张开：“你……”
叶暠宣的肚子高高鼓起着，配上那张温柔俊美的脸，看上去有些滑稽和怪异。
白凌霄握剑的手都哆嗦了：“叶暠宣你……你不要再用这种手段，你以为师父还那么好骗吗！”
叶暠宣羞耻又平静，深情又愧疚：“师父，我们的孩子夭折后，我把他的魂体埋在白骨乡封存，终于……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把他的魂魄种在血亲体内，再过十月，他便会重新出生。师父，我答应过你，还你一个孩子，我自己给你生。”
白凌霄一直讨厌叶暠宣。
从师父把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带回蕴霁山的时候，他就莫名地不喜欢。
师父只有他一个亲传弟子，浮云峰上只有他和师父两个人。
可是忽然间，山上多了个天天嗷嗷哭的小屁孩儿，长大后更是不得了，天天黏着师父不撒手，就连师父教他武功的时候，都要顺手给那个小屁孩喂鸡腿吃。
后来……后来小屁孩长大了，比他英俊，比他嘴甜，比他受宠得多。
那个小混账不管做什么，师父都能原谅。
他以为是师父傻，被叶暠宣的甜言蜜语哄得没了魂。
直到今天……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甘做替身算什么不顾一切，叶暠宣才是真的疯了！
白凌霄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云何处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伤心。
他已经努力让自己忘掉那个孩子了。
那是他被自己的徒弟迷奸、欺骗、利用着怀上的孩子，被孩子的父亲亲手算计着，受尽屈辱流产夭折。
他努力让自己去忘记了。
他没有办法去恨叶暠宣，却不知道该怎么原谅自己。
于是他努力去忘了，只要忘记，过上百八十年，世间的旧人都死干净了，或许他能当这一切都是梦，再也不会难过。
可叶暠宣……叶暠宣居然用这样的办法来逼他。
他到底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说：“叶暠宣，你直说吧，还有什么地方能利用到我？”
叶暠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有些磕巴地说：“师父……我……我想哄你开心……”
云何处低低笑了一声：“六殿下可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连给我生孩子这招都用上了，应该是件大事。不过不必了，南荒大多魔族都对中原兴致缺缺，那老头一意孤行罢了。现在他也死了，你对付好自己的兄弟，天下就可太平。”
叶暠宣上前一步：“师父，我……”
云何处回屋关上了门，没有再还给叶暠宣说话的机会。
白凌霄得意洋洋地收起剑：“殿下，请回吧，师父不想见你。”
叶暠宣看着关紧的房门，微微苦笑。
亲卫担忧地说：“殿下。”
叶暠宣转身，说：“走吧，明日再来。”
白凌霄看着叶暠宣走远，才欢天喜地地回屋：“师父，他走了。”
云何处疲惫地低声说：“嗯……”
白凌霄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哪里不舒服吗？”
云何处说：“没有。”
白凌霄起身说：“我去杀了叶暠宣。”
云何处说：“回来。”
白凌霄恨恨地回来，咬着牙给云何处倒茶：“师父，叶暠宣那个小子绝对有阴谋，您不要被他骗了。”
云何处平静地说：“我知道。”
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体会到，叶暠宣的心机算计了。
他不会再上当了，永远都不会了。
叶暠宣也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买了座草屋住下来，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用心养着自己的身体。
如今京中大局已定，他最后要做的事，就是还给师父一个孩子。
当年在京中，他还记得师父苍白虚弱地躺在文霄殿里，问他，孩子叫什么名字。
叶暠宣在屋里盖着半边被子翻典籍，喃喃自语：“起个什么名字好，是贵气点的，还是自在点的。应该有点纪念意义，不然师父活得久了，怕是会忘了我……咳咳……”
亲卫走进来：“殿下，查到了，云掌门每天都会去附近的神庙，一去就是一天。”
叶暠宣眼睛亮起来：“白凌霄呢？”
亲卫说：“白凌霄往往守在门外，从不进去。”
叶暠宣兴冲冲地下床：“走走走，去神庙。”
亲卫急忙去拿衣服：“殿下，殿下慢点。”
叶暠宣冲出门，仰头看了看天空，又缓缓退了回来。
亲卫愣了一下：“殿下，怎么了？”
叶暠宣缓缓摇头：“今天不行。”
亲卫一头雾水。
叶暠宣慢悠悠地回去继续给儿子起名字：“三日后再去。”
三日后，叶暠宣一大早就出门，连马车都肯坐，骑着马急匆匆地进了神庙。
守门人看着叶暠宣的脸吓一哆嗦，急忙抬头看向神像，喃喃道：“太像了，这样太像了……”
叶暠宣在神庙静静地坐到快晌午，鼻子尖的远远就闻到了味儿。
云何处跳下马背，对白凌霄说：“等着我。”
白凌霄心满意足地点头：“是，师父。”
云何处走进神庙里，仰头看着的父亲的雕像，照例拿了些贡品，喃喃道：“我知道你魂魄早已不在阴间，可我实在没法说服自己接受你被别人生出来了，就还是来这里看你吧。”
神像垂眉不语，只是浅笑。
云何处低声说：“那个小孽种还没走，他真是混账得厉害，居然……居然把我夭折的那个孩子，要给我重新生一遍，说是弥补我。我被他夺去，又何止是一个孩子。云霁，老头怎么那么傻，被你骗了一辈子，最后还要被你骗死。我可没他傻，我被骗过，就再也不会信了。”
叶暠宣站在暗中，轻声唤了一声：“师父。”
云何处回头看见叶暠宣，眼神顿时冷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叶暠宣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住云何处：“师父你别走。”
云何处气笑了：“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对吧？”
叶暠宣习惯性地要扯谎搪塞过去，又想起师父刚说的话，不敢再胡言乱语，只好委屈巴巴地说了一声：“是……”
云何处倒是微微怔了一下，他虽然问了，但心里根本不觉得叶暠宣这个混账会老实回答。他已经准备好再听这个小混账说一堆花言巧语的谎话，没想到……没想到叶暠宣居然承认了。
云何处冷声说：“你找我干什么？”
叶暠宣委屈巴巴地松开手：“师父不想见我，我出去便是，不打扰您和外公聊天了。”
说完，叶暠宣竟真的慢慢走出了祠堂，还顺手关上了门。
云何处一头雾水地看向云霁：“他脾气像你，你猜猜，他又在算计什么？”
可云霁早已不在了，没人能告诉他。
云何处在神庙里呆到天黑，收拾了东西准备走，一推门却看到外面竟然大雨倾盆。
叶暠宣蹲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无辜地回头看他：“师父，下雨了。山路凶险，守门人让咱俩在这儿过夜。”
云何处沉默了一会儿，说：“叶暠宣，你难道觉得一场雨就能把我困在这里？”
叶暠宣委屈地说：“不能。”
云何处被噎了一下，竟然有点进退不得。
叶暠宣说：“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师父，我没有办法了。”
云何处冷冰冰地说：“我给过你机会。”
叶暠宣伸出手，轻轻扯住了云何处的腰带：“我知道，师父，我知道。”
云何处说：“那你还来做什么？”
叶暠宣说：“我来，请师父亲手为我解开封印。”
云何处愣住了。
叶暠宣仰头看着这场大雨，天地湿漉漉地发冷，让人想回家。
想回到最初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在意。
仰起头只能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温柔地映出他年少的模样。
叶暠宣回头，看向他的师父，轻声说：“师父，我想好好爱你一回，好不好？”
云何处警惕地缓缓凝神：“你又在算计什么？”
叶暠宣苦笑：“师父，这次没有，真的。”
云何处说：“叶暠宣，我真的一点都猜不透你，甚至有些怕你了。”
叶暠宣撒娇：“师父，我有人质。”
云何处：“…………”
叶暠宣骄傲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一脸母凭子贵的喜庆。
云何处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
这点雨不会把他困在这里走不了，可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灵，望着冷冰冰的泼天大雨，心中止不住就生出些倦懒，依偎着炉火，就不愿走进湿寒的雨水中。
叶暠宣竭尽全力地撒娇：“师父，求你了，我想爱你，成全我好不好~”
云何处被他缠得心烦，扭头进了神殿。
叶暠宣屁颠屁颠地跟上去，把一堆解开封印的东西全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香案上：“师父，我都准备好了。”
云何处仍然警惕地看着叶暠宣。
叶暠宣低着头，说：“师父，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他没说是谁，云何处却像是被冰锥冷飕飕地穿胸而过，疼得他微微发抖。
叶暠宣说：“叫云见宸好不好？大气，贵气，又自在，一听就是仙人之子。”
云何处咬着牙，他真恨不得一剑把这个小王八犊子捅死。
可他下不去手。
叶暠宣有人质，不是那个小的。
而是叶暠宣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就是威胁他最有用的把柄。
叶暠宣收拾好东西了，回头对着师父乖巧一笑：“师父，快来给我解封印啊。”
云何处一样一样看过去，问：“天心草是续命的东西，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叶暠宣无辜又淡然：“书上这样写的，反正我有，多备点也没坏处。”
云何处早已分不清叶暠宣话里的真假，他也懒得再分辨。
他伸手把那几样奇珍异草以真气炼化，缓缓凝成一滴血珠，附在剑上。
叶暠宣撩开头发，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若隐若现的咒印，微微笑着，声音有些不稳：“师父，把血珠刺进咒印里，就能解开了。”
云何处有些犹豫：“你是不是又要骗我？”
叶暠宣垂首莞尔，低笑一声：“不骗了，以后……再也不骗了。”
白凌霄牵着马站在门外的大雨中。
他早已不是活人之躯，不觉得冷，也感受不到雨。
守门人提着灯站在屋檐下喊他：“小兄弟，进来喝杯热茶吧。”
白凌霄说：“不必了。”
守门人说：“今天大雨，山路难行，就先住下吧。”
白凌霄一动不动：“我等师父出来。”
守门人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神殿，说：“你师父多半是不走了，他刚才听他和人说话，要住下了。”
白凌霄掌心缓缓松开，握着一枚“窥心”。
他说：“我知道。”
窥心可看挚爱之人从生至此的所有记忆，于是他就一直在偷偷窥探着师父的一切。
看着师父被叶暠宣一次次骗上床，看着那具他碰都不敢碰的身子，被那个小混账翻来覆去地艹弄。
他气极了，恨极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也狠过，人也疯过。
到头来，离师父最近的时候，却也只能站在门外默默地等着。
等着师父出来，对他说一句：“回家吧。”
云何处横剑轻扫，血珠黏着剑锋，划开了叶暠宣颈后的符咒。
天地间大雨中响起一阵嗡鸣，叶暠宣只觉得周身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四肢百骸三魂七魄中剥离出，轻飘飘的散在了风中。
云何处收回剑，平静地看着叶暠宣。
他早已不报任何希望了。
叶暠宣背对着师父，缓缓松开手，长发落下，盖住了颈后那道细小的伤口。
那些陌生的情愫仿佛月中潮来，铺天盖地呼啸着冲垮堤坝，酸楚的，甜蜜的，痛苦的，那些细碎有浓烈的滋味，纷纷攘攘地倾泻在天地间。
云何处等着叶暠宣说话，可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
他想，或许是配方错了，又或许是叶暠宣有在耍他。
雨越下越大，云何处想，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推开门，平静地幻出一把油纸伞，对着瓢泼大雨撑开。
大门外的白凌霄喜出望外，欢喜地张开嘴，刚要喊师父。
可云何处身后却响起了叶暠宣哽咽的声音：“爹……”
白凌霄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云何处撑着伞停在了门口，他很久之后，还是回头看向了叶暠宣。
叶暠宣站在蕴霁的神像下看着他，那张总是温柔俊美游刃有余的脸上，布满了惶恐的泪。
云何处狠了狠心，说：“叶暠宣，晚了。就算你不再被苍生咒束缚，就算你现在觉得你自己就是个情圣，也全都晚了。我这儿，被你捣得连渣都没有了，你知道吗，我这颗心已经疼的连渣都没有了！”
叶暠宣流着泪，温柔地笑着说：“师父，他叫云见宸。”
云何处心口冰冷，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叶暠宣大声说：“师父，他叫云见宸，你别忘了。”
云何处撑伞走进了大雨中，被白凌霄扶上了马背，缓缓消失在了夜色中。
叶暠宣闭上眼睛，缓缓躺在了神像脚下，仰头看着缓缓升起的香。
云何处骑着马缓缓走在路上，风雨太大，雨水被风吹到了他的脸上，和泪痕一起滑下。
他在心中对云霁说：“不是真放下了，可我……怕了。叶暠宣那个人，我真的怕了。”
神庙中大雨倾盆，天快要亮了，守门人提着灯来换供台上的香烛，却差点把灯笼摔了，他惊恐地喊：“公子！公子！！！”
那个长得和神像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公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
百里群山中只有一个大夫，叶暠宣的亲卫赶马车跑了两天，才找到一个大夫。
大夫给叶暠宣把脉，又翻开眼皮查看，捏着胡子说：“像是失魂症。”
亲卫拿了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大夫急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这病我治不了，不能收这么一大笔钱。”
亲卫说：“这是我家公子的意思，让您保存好他的躯壳，还有他腹中的孩子。”
大夫愣了一下：“这……这……”
亲卫有些哽咽，说：“还有两个月，孩子便可出生了，还要麻烦您剖腹取子。我家公子生前再三嘱托，一定……一定要保住孩子的性命。”
大夫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魂魄无存，皮肉筋骨却仍活得极好，像是沉睡了一般。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尽力便是。”
亲卫松了口气：“您需要什么药，只需说一声，便是天上的东西，也弄得到。”
云何处不再去神庙了。
他心烦意乱，总是会想起叶暠宣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他从未见过叶暠宣那样的眼神，平日里的叶暠宣，总是三真七假的笑，胸有成竹的温柔。就算撒娇，也带着些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底永远带着那么一点倨傲。
可那一眼……那一眼不一样了。
没有偏执，也不是散漫，竟像是……释然。
那双多情温柔的眼睛里，悲伤又欢喜，他从未见过那种模样的叶暠宣。
白凌霄说：“师父，我找到了，《沉月录》上有一个典故，云间暠暠，俯见宸寰。说月神沉云而下俯瞰人间，正遇到宫中皇子拜月求姻缘，于是……”
云何处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白凌霄惊慌失措：“师父，师父……”
云何处沙哑着说：“叶暠宣他故意的，他故意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故意让我忘不了他。”
大夫住的地方在断崖边，远远地能看见云何处隐居的山谷。
亲卫坐在院子里给大夫捣药，心中有些感慨。
或许殿下就是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就算魂魄散尽，最后一眼也能看见云掌门住的山谷，是不是开了花。
恍惚着，他想起了离京前殿下说的那些话。
殿下走的时候，京中充斥着血腥味，入城的边军抬着禁军的尸体，一大车一大车地送去焚毁。
殿下没有去新皇登基的典礼，只是一个人坐在文霄殿里，一样一样地拾掇药材。
最多的，就是天心草。
天心草是吊命的神药，就算人彻底死了，天心草也能保住肉体数年不腐不灭。
亲卫问：“殿下要做什么？”
殿下平静地说：“赌一把，我赌师父会找回我的魂魄，我赌他会救我。如果我赌输了……那就输了吧，我这一生作孽颇多，魂飞魄散而死，也不算冤枉。若师父不救我，就把这个孩子交给他。修仙之人余生数百年不止，若是旁人陪着他，日子太久，他会把我忘了。”
云何处在南荒呆很久了，连石像都学会了写信，委屈巴巴地和他抱怨，蕴霁山里的小屁孩儿们太吵了，每天围着它叽叽喳喳，白天晚上轮着来。
唯一不想走的是白凌霄，他好像又回到了叶暠宣出生前的时光。浮云峰上就他和师父两个人，日子宁静悠长。
这一天，天晴。
晨光暖洋洋地照在草木间，云何处醒来，说：“回去吧。”
白凌霄说：“是，师父。”
收拾行李，买一辆马车，摘些花放在车上，师父应该会喜欢。
快到晌午时，白凌霄终于收拾好了东西，轻轻敲门：“师父，可以出发了。”
云何处走出来，准备上马车。
忽然，山谷尽头响起了马蹄声。
白凌霄心头一跳，远远看过去，看清了不是叶暠宣的脸，终于松了口气。
云何处微微皱着眉。
骑马的是叶暠宣的亲卫，他匆匆忙忙地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下马，连声喊：“云掌门！云掌门！”
云何处冷冰冰地问：“叶暠宣让你来，有什么事？”
亲卫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从胸前解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包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
云何处脸色铁青：“叶暠宣……”
包袱里的小婴儿也不怕，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自顾自地直乐。眼睛漆黑如墨，倒真的像云何处。
亲卫说：“云掌门，殿下让我把孩子带来给您。”
云何处狠了狠心，不看那个软嘟嘟白嫩嫩的小东西，声音微微沙哑：“告诉叶暠宣，他自己的儿子自己养，我不想要了。”
亲卫低下头，说：“殿下……殿下已经无法照顾小少爷了，他生前嘱托，一定要把孩子交给掌门……”
云何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他下意识的就觉得是假的，喃喃道：“叶暠宣为了骗我，连假死都要用上了吗？”
亲卫眼眶通红，说：“掌门可以不信，殿下也说过，掌门或许会不信。可殿下已经故去了，这个孩子若掌门不愿要，便只能送回宫中抚养，只是无人能像掌门这般悉心照看了。”
小包袱里咯咯直乐的小面团子好像终于察觉到了爹爹不要他，小嘴巴一瘪，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顿时就涌上了泪花，小声地嘤嘤：“嘤……”
云何处心口一阵一阵地痛，他沙哑着问：“他怎么死的？”
亲卫说：“苍生咒已经伴随殿下二十多年，若解开此咒，便会魂飞魄散，只留一具躯壳。”
云何处眸中缓缓掉下泪来，说：“他没有告诉我。”
亲卫说：“殿下知道他此生欠掌门太多，初时不知情深是何物，后来知道了，也晚了。殿下说，往昔种种，都是他的错，只愿天上日久岁月漫长，总有一天，您会原谅他吧……”
小面团子还在小声嘤嘤着哭，他和普通孩子不一样，或许知道自己降生得艰难，生怕被丢了，不敢大声吵闹。
云何处看着小面团子软趴趴的脸，恍惚间想起了这么小的那个叶暠宣。
想起神庙大雨之中，叶暠宣看他的最后一眼，边哭边笑地对他大喊：“他叫云见宸，师父，你不要忘了——”
怎么会死了呢？
那个小混账，小祸害，小孽种，没心没肺，冷血薄情的小王八犊子，费尽心机把他留在那一夜的大雨中，竟是为了和他告别。
云何处沙哑道：“尸体呢？”
亲卫说：“天心草用完了，殿下的尸体已经……已经准备下葬了。”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腾云而起，眨眼睛消失在了天边。
亲卫松了口气，或许殿下赌对了，云掌门……云掌门终究是舍不得的。
白凌霄站在马车旁，冷冰冰地伸手：“给我。”
亲卫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小面团子，尴尬地笑：“我还是……我还是等云掌门回来……”
白凌霄眼眶通红，气得牙都咬不动了：“你觉得我会杀了叶暠宣的儿子吗？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师父身边，你觉得我还会再疯了吗！”
亲卫一头雾水地惊恐着，抱着小一婴儿连退数步。
这人……这人到底是谁啊？
云何处赶来的时候，叶暠宣的尸体还躺在床上。
也不算是一具尸体，还会呼吸，还在心跳。
大夫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满床的鲜血发呆。
云何处冷冰冰地说：“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不下葬。”
大夫说：“我……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照顾了他两个月，看着他就这样躺着，永远也醒不过来。我是个大夫，我没法当他已经死了。”
说完，大夫才有些恍惚地回头，忽然瞪大了眼睛：“皇妃是您……”
云何处微微皱了皱眉，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却忘了是谁。
大夫低头苦笑：“皇妃不记得我也好，反正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
云何处记起来了。
当年他被叶暠宣算计，被叶朝洵凌辱流产，太医就是这个人。
他目光冷冰冰的：“是叶暠宣安排你在这里的？”
大夫缓缓摇头，疲惫地说：“小皇孙夭折之后，我便辞官归隐，来南荒做了个土大夫。两个月前，有人把殿下送来，那时他已经昏迷了，再也没有醒过来。我在宫中受过殿下的恩惠，想要救他，却无能无力。”
云何处说：“他不会死的。”
大夫抬起头：“皇妃可是有什么神药？”
云何处平静地说：“他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也不是什么情痴。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是留了后手。”
大夫不知所措地说：“可他魂魄已经散尽，我实在无能为力，皇妃……”
云何处定定地看着床榻上的叶暠宣，还是那样一张俊美多情的少年模样，就算昏睡着，唇边也总带着三分笑意。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送死呢？
怎么会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不管不顾地送了性命？
云何处对叶暠宣笑道：“叶暠宣，我知道你在算计，你一定留了后手，你是不是又要利用我？我不会再被你骗了，我一定不会再被你骗了……”
说着说着，唇边尝到了一点咸味，云何处低着头自顾自地笑：“小混蛋，起来吧，你骗不到我了，你骗不到我了……”
泪珠随着他的笑，细碎着落下，落在日光与风中。
这小混蛋怎么还不起来呢？
他已经看穿这场骗局了，叶暠宣怎么还不起来呢？
云何处在房中坐了很久，从天亮坐到天黑，又坐到了天亮。
叶暠宣还没有醒来。
他才终于明白，叶暠宣醒不过来了。
苍生咒解，魂魄散尽，再也醒不过来了。
大夫走进来，说：“皇妃，殿下的尸体……该下葬了。”
云何处问：“棺材呢？”
大夫说：“就停在外面。”
云何处点点头，说：“好。”
他俯身把叶暠宣抱出来，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里。
棺材就停在属下，铺着简单的一层薄绸。
云何处把叶暠宣放进棺材里，缓缓盖上了棺盖，说：“此处可有马车？我想买一架。”
亲卫已经和白凌霄对峙了一天一夜，云见宸饿极了，在小包袱里直哭。
白灵秀恶狠狠地瞪着亲卫，怒气冲冲：“叶暠宣到底怎么嘱咐你的，他知不知道你不会看孩子？？？”
亲卫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抱着那个孩子：“我……我……”
白凌霄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里，叮铃哐啷开始造。
亲卫好奇地跟上去：“诶你干嘛……”
白凌霄说：“做米汤！”
当年师父把叶暠宣抱回家的时候，叶暠宣也不大，天天都要熬米糊给他吃，才没把这个没良心的王八犊子而死。
米汤熬好了，白凌霄小心翼翼地把汤撇出来，一个米粒都不能有，细细地过筛了两边，吹的不凉不热，一点一点喂云见宸喝下去。
云见宸也是个乖小孩，给一点就咽一下，一喂就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不得了。
两个人把云见宸喂饱了，又沉默着等了一会儿，又等到了傍晚。
云何处终于回来了。
夕阳下，云何处牵着马，拉着一副棺材缓缓而来。
白衣上渡了一层鎏金衬血的颜色，在枯草荒木间随风猎猎起舞，光影模糊着看不清容颜。
白凌霄扔下云见宸冲了出去：“师父，师父！”
云何处停下脚步，说：“孩子活着吗？”
白凌霄说：“请师父放心，我给小师弟喂了米糊，他已经不饿了。”
云何处喃喃道：“米糊不好，他太小了，还是给他找个奶娘吧。”
白凌霄说：“师父，我这就去办。”
亲卫抱着云见宸走出来：“云掌门，孩子……”
云何处声音轻飘飘的，不着边际，他说：“你若不想要他，就和白凌霄一道，送他回蕴霁山吧。”
白凌霄有些慌了：“师父，你要去哪里？”
云何处轻轻抚过叶暠宣的棺材盖，说：“我有件事，还没有问清楚，我要让他活过来。”
白凌霄说：“叶暠宣是魂魄散尽而死，师父，你救不了了……”
云何处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要让他活过来。”
他好像记起了他的师父，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又哭又笑地喊着放不下，任凭旁人怎么劝，他的执念还是放不下。
师父说，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这种滋味，会和他一样不顾一切地做那些疯事。
云何处本是不信的，可他看着叶暠宣躺在那儿，不言不语，不动不笑，心口忽然就空掉了。
他要让叶暠宣醒过来，无论如何，他要让叶暠宣醒过来。
或许不爱了，甚至夹杂着些恨了。
可他却无法任由旁人把叶暠宣埋进土里，堆起坟，立上碑，草草地刻着生卒年月名讳，变成一个彻底的“死人”。
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他做过仙尊，也当过魔头，想要称霸天下，也杀过人。
差一点，九州就要覆灭在他手中。
苦苦修行三百年，只是想救活一个人而已，不行吗？
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
又有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人死之后，三魂七魄不灭，再入幽冥转生。
若是因外力导致魂魄四散，便会散入九州四荒山水之间，随着天地岁月慢慢消磨，化为尘烟。
只是魂魄散尽了，若是用心找，总归能找回来。
云何处牵着马，带着叶暠宣的棺材，游走于四荒，与鸟兽语，同鬼魅谈，询问可有一缕残魂，散在了深林间。
最先找回的是胎光，胎光乃主神之魂。胎光归体，便无须再用天心草吊命，也不必再四处带着棺材。
两匹马，两个人。
云何处骑马走在前面，顺手牵着叶暠宣马上的缰绳。
他们穿过邺州城准备去东荒。
只有胎光一魂的叶暠宣痴痴傻傻地坐在马背上，一句话也不说，任由他摆弄。
邺州的合欢花开了，粉艳的花从府衙一直开到烟鸟山上，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天地间缭绕着丝丝甜香。
云何处回头，说：“下马。”
叶暠宣慢慢爬下来，还是傻傻地看着云何处。
云何处看着那张俊美多情的脸，配上痴傻的模样，实在看着有些怪异。
他别扭地回过头去，对迎上来的小二说：“把马牵到马厩去，开一间上房。”
小二说：“好嘞~”
云何处转身向客栈里走去，风吹得一团合欢花飘过来，他没有在意一团花。
可身后的叶暠宣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花。
云何处回头，叶暠宣还是那副痴傻愚呆的样子，只是对着他笑。
若不是他确定叶暠宣体内此时只有胎光一魂，他甚至都要怀疑叶暠宣是在装傻，或许又有什么目的和阴谋。
叶暠宣只是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笑。
云何处缓缓松了口气：“进来。”
在客栈让叶暠宣吃了些东西，云何处闭目运功，探查四周是否有失落的残魂。
他本可以带着叶暠宣御剑而飞一日千里，可那样的话就无法探查清楚。他必须要骑马带着叶暠宣慢慢走，把九州四荒的山水城池全都走遍，探查每一寸沟壑草木间，会不会有叶暠宣的魂魄。
已经走了七个月，才只找到了胎光。
人世间残魂很多，要慢慢看，静静地分辨，才能找出哪一缕是叶暠宣。
他探查了两个时辰，额头已经隐隐见汗，却仍然没什么头绪，只好先作罢了。
云何处睁开眼，看到叶暠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正守着小二刚送来的晚饭。
有几样肉菜，一壶茶。
云何处疲倦得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噗……”
茶水泛着一股子苦涩的怪味儿，还有呛鼻的浓香。
云何处惊恐地打开茶壶，发现里面被满满当当地塞着合欢花，细细的花已经被泡得变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叶暠宣傻笑着对他摊开手，手里还握着一团合欢花，对他说：“香……”
云何处缓缓拿过那团花，恍惚中又想起了年幼的叶暠宣。
想起蕴霁山上的云与花，想起那个稚嫩孩童漫山遍野地疯跑，嚷嚷这朵不红，那朵不香，都不如师父身上香。
云何处喃喃道：“若我当年……当年没有把你还给叶朝洵，或许苍生咒也没什么大用处，你不过是个比旁人薄情些的孩子。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多情人，养着你，也无妨。”
可叶暠宣不会再回答他了，这个总是舌灿莲花笑语晏晏的少年，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拖着皮肉，勉强留着口活人气儿罢了。
第二天，他们踏上了新的路。
穿过天堑山，踏上了东荒地界。
东荒郁郁葱葱的山林间，住满了各类妖，残魂更多更加繁杂，更难寻觅。
云何处牵着马走进来，他身上仙魔鬼魅各种气息糅杂四散，百妖不敢靠近。
入夜，他找了一处灵气汇集的山谷，煞鬼搭起草屋，生起炭火，准备继续寻找叶暠宣的残魂。
叶暠宣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云何处闭目凝神，叶暠宣是他的血亲，只要用心感知，就能察觉到四周是否有叶暠宣的魂魄存在。
可偏偏身畔草丛里悉悉索索地总有声音响，吵得他难以凝神。
云何处伸手一抓，从草堆里抓出一只小老鼠。
小老鼠惊恐地挣扎，扑棱了几下，变成了一个少年。
云何处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少年细着嗓子小声说：“我……我闻到蜜糖的味道了。”
云何处微微怔了一下，从腰间的荷包里拿了一块油纸包着的槐花蜜糖，递给了小少年。
小少年用两只手捧着蜜糖，吧嗒吧嗒开心得舔。
自从叶氏立国，人与妖已经数百年不曾往来，这些修行的妖物还能幻化出人形，举手投足间却和人已经大不相同。
云何处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鼠妖说：“我叫小泽，你是人吗？长老说东荒已经很久没有人了。”
云何处说：“我来寻一样东西。”
小泽歪着头：“找什么呢？”
云何处看了一眼叶暠宣，说：“一缕残魂。”
小泽说：“我知道，我知道，四荒中原离散的魂魄都聚在停舟渡，地府的鬼差三年来收一次，把他们全都带去离魂殿。”
云何处猛地站起来：“鬼差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小泽掰着指头数：“一二三四……我出生四个月了……没见过……”
云何处去牵马，叶暠宣也乖乖爬上了马背。
云何处把变成小老鼠的小泽托在掌心里：“带我去停舟渡，给你吃蜜糖。”
小泽开心地用脑袋撞了撞云何处的掌心，头向前：“就在前面，一直走，要走好远好远。”
云何处把小泽放在肩上，回手去牵叶暠宣的缰绳，却发现叶暠宣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腰间的荷包。
叶暠宣有点委屈地小声说：“有糖。”
云何处摸了摸荷包，只有一块了，他说：“这块要留给小泽吃，等我们回中原，我给你买。”
叶暠宣委屈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瞪着云何处的唇。
云何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干什么？”
叶暠宣只有一魂胎光，神志不全，是个结结实实的傻子。
他盯着云何处柔软粉润的唇，喃喃道：“那里也甜……”
云何处没想到这小王八犊子傻了还能调戏他，气得牙痒痒。
可他心里着急，若小泽说的是真的，鬼差一旦过来，他就再也找不到叶暠宣的残魂了。
偏偏这小混蛋傻得倔强，握着缰绳盯着他的唇，不给吃糖就不走。
云何处只好敷衍地俯身探过去，在叶暠宣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走吧。”
叶暠宣舔了舔唇，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甜的……”
停舟渡在东荒最东的地方，渡口是一片大海，波涛翻滚，巨浪滔天，什么船只到了这里都无法前行，所以叫做停舟渡。
小泽还是只很小的小老鼠，趴在云何处肩头睡着了。
云何处勒马停在渡口边，岸边游荡着无数残魂，或哭或笑，或喜或悲。
叶暠宣轻轻牵着云何处的腰带不肯松开。
云何处伸出手，真气缓缓渗透进魂魄间，寻找叶暠宣的残魂。
他一缕一缕地分辨过去，竟真的在山谷深处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在这里……在这里真的有叶暠宣的魂魄！
云何处欣喜若狂，回头对叶暠宣说：“快走，我找到了。”
叶暠宣仍是傻乎乎地看着他笑，那双多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唇，好像刚才的糖还没有吃够，想要再尝一尝。
远处大海上泛起粼粼鬼火，是鬼差前来收魂了。
云何处来不及了，牵着叶暠宣的手奔向山谷深处，在那里寻到了叶暠宣的一缕残魂。
残魂坐在树上摇着扇子，对他笑：“师父。”
云何处拉着叶暠宣的肉体，仰头说：“下来。”
残魂摇摇头，说：“师父，我后悔了。”
云何处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鬼船，说：“你后悔什么？”
残魂说：“后悔算计你，后悔让你给我解开封印。封印解开的那一瞬间，我其实就后悔了。”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
残魂微微怔了一下。
云何处平静地说：“叶暠宣，被你算计多了，傻子也会长点脑子出来。你故意骗我给你解开封印，让我愧疚，逼我不顾一切地找回你四散的魂魄，是吗？”
残魂微微苦笑：“师父……”
云何处说：“叶暠宣，下来。”
树上的残魂扭扭捏捏，捻着折扇说：“或许只留胎光也挺好……”
云何处不耐烦了一巴掌把残魂扇下来，狠狠塞进了叶暠宣的身体里。
叶暠宣混沌的眼神微微清明了几分。
鬼差上岸了，拎着大网把残魂们驱上鬼船。
云何处拉着叶暠宣的手，说：“快走。”
叶暠宣还是有些反应迟钝，慢了半步才上马，痴痴地凝视着云何处的背影。
云何处捏醒了肩头的小泽。
小泽迷迷糊糊地睁开小眼睛：“吃糖……”
云何处问：“小泽，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泽傻乎乎地抬起小脑瓜，耳朵一颤一颤，短短的爪子指指这边，又指指那边，呆滞地乱嘟囔：“这里……那里……家在哪里呀……不记得了……”
眼看鬼差就要搜过来了，云何处没有办法，只好先带着小泽和叶暠宣御剑而飞，奔向了他遇见小泽的地方。
他走的太急了，没有发现身后叶暠宣的异样。
叶暠宣站在飞剑上，抱着云何处的腰，屁股微微向后撅，避免那根东西碰到师父的身体。
此魂名曰幽精，主情欲爱痴。
小泽不记得自己家在那里了，他才四个月大，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找糖吃的。
云何处把最后一块糖拿给小泽吃，坐在水边静静地看着叶暠宣。
叶暠宣摇着折扇在水边钓鱼，树上花影映在潾潾碧波中，那张脸更是多情动人，俊美无双。
云何处托着腮看叶暠宣钓鱼，若是叶暠宣没有生出这么一张脸，而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普通少年，或许他一生都不会说服自己冲破父子人伦的枷锁，沦陷在叶暠宣怀中。
叶暠宣钓上来一条鱼，笑着说：“师父，炖汤还是烤？”
云何处说：“我不饿。”
叶暠宣失落地低下头，那条鱼又顺着溪水游走了，挑衅地回头吐了个泡泡。
云何处平静地说：“不吃就收拾一下，送小泽回家，我们去漠北。”
叶暠宣问：“还要走吗？”
云何处说：“你还有一魂没有找到。”
叶暠宣怔怔地看着水面的飞花，倔强地说：“我不要找它了。”
云何处平静地问：“为什么？”
叶暠宣说：“爽灵主心智慧根，若我恢复了，说不定又要算计师父什么。不如就这样残缺着一魂，浑浑噩噩地陪在师父身边，挺好。”
云何处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困了，你记得让小泽来山洞里睡觉，小心半夜被猫妖叼走吃了。”
小泽抱着半块蜜糖躺在树叶上呼呼大睡，睡一会儿，舔一口，睡一会儿，舔一口。
叶暠宣看着云何处走进山洞里，看看洞口，再看看小泽，缓缓伸出了罪恶的手，抢走了小泽的糖。
他有些嫌弃地拿小刀把小泽啃得乱七八糟的地方切掉，把剩下的小半块扔进嘴里，嚣张地大声咀嚼着。
小泽迷迷糊糊睁开眼，伸出舌头刚要舔糖，却舔了个空。
他傻乎乎地爬起来。
叶暠宣把嚼碎的糖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舌头：“嗯，很甜。”
小泽呆滞地坐在那里，小短手抱着空气，泪珠委屈地在眼眶里打转：“糖……呜呜……糖……”
叶暠宣邪恶地蹲下来，和小泽平视：“糖是我的，他也是我的，你要是敢抢，我就把你送去喂猫。”
小泽的小尾巴哆哆嗦嗦，要哭又不敢哭。
叶暠宣上下端详，说：“你家在哪里？”
小泽傻乎乎地哽咽：“大石头下面……”
这山里到处都是石头，到哪儿去找他的家。
至少今晚是找不到了。
叶暠宣把小泽拎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进山洞里，轻轻放在一小片干草上，说：“好好睡觉，明天我带你去找家里人。”
深夜，云何处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了旁边响起细细小小的哭泣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小泽委屈巴巴地蜷缩在角落里小声哭。
云何处睡衣惺忪地问：“小泽，怎么了？”
小泽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糖……”
云何处说：“糖吃完了吗？别哭，乖，等我回到中原，会让煞鬼给你送很多糖，把你的老鼠洞都堆满了，好不好？”
小泽这才不哭了，小脑袋使劲儿蹭云何处的手。
云何处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叶暠宣的身影。
他心里微微慌了一下，叶暠宣现在魂魄残缺，神志不全，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把外衫拖下给小泽盖着，起身出去找叶暠宣。
月光倾泻在林中，树影摇曳，风有些冷。
云何处听见了水声。
他走到溪边，正好看见叶暠宣从水中站起来，衣衫凌乱，湿发披散，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飘开一片雾。
叶暠宣喘了两口气，又钻进了水里。
云何处站在水边等了一会儿，叶暠宣又站了起来，痛苦地喘息。
云何处问：“你在干什么？”
叶暠宣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捂住胯下，委屈地说：“师父，它不下去……”
云何处脸色微微僵了僵，不受控制地看向叶暠宣的下半身。
他怎么忘了……幽精主情欲，没有爽灵压制，这具被幽精全然掌控的躯壳就会变成一个只知情爱没有理智的色魔。
难道叶暠宣自从幽精归体之后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所以总是离他远远的，还把腰带系的很松吗？
云何处僵硬地转过身去，声音冷冰冰的：“你就不会自己弄出来吗？”
叶暠宣稀里哗啦地带着水声爬上来，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委屈地低声说：“谨遵师父教诲。”
云何处天性迟钝，但也听出来一点委屈，他背对着叶暠宣，冷漠地说：“明天送小泽回家，我们尽快找到你的爽灵魂。”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他，反而响起了低低地喘息声。
云何处脸通红：“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叶暠宣用一种孩子气的委屈语气沙哑着低声说：“师父，我弄不出来……你帮帮我……好难受……”
云何处回头，看见叶暠宣衣服乱糟糟地靠在石头上，握着胯下粗大那根东西用力撸动，手法笨拙又凶狠，皮都要撸下来了。
叶暠宣抬起头，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泛着欲望和无助，湿发贴在脸上，滴落着水珠。冰冷的河水和滚烫的汗水滑过起伏的喉结：“师父，你帮帮我……帮帮我……”
云何处握紧拳头，缓缓走过去：“我能怎么帮你？帮你剁了这条孽根吗？”
叶暠宣左臂湿漉漉地把云何处抱在怀里，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咬着云何处的唇和舌头吮吸舔弄，像只贪吃的小狗，狠命把舌头往云何处嘴里伸，刮蹭着上颚，勾弄着舌根。
云何处喉咙里溢出呜咽声：“你……唔……”
叶暠宣在唇齿交缠间一声声低喃：“师父……救我……救救我……求你……师父……”
湿漉漉的身体弄湿了云何处的衣裳，白衣上被渗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渍。
叶暠宣边亲便撸着自己的下身，呼吸声越来越急：“师父……师父……师父……”
他们下半身也贴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叶暠宣到了极限，硕大的头部像野兽般微微胀大了半寸。
他闷哼一声，趁着师父被他亲晕了，猛地把硬物顶在了师父双腿之间的裤上，隔着布料狠狠顶进了软嫩的肉缝之中。
滚烫强力的浓↑精早已积攒太久，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隔着裤子淹没了师父的下身。
云何处被射懵了，被叶暠宣搂在怀里奋力瞪大眼睛，瞳孔轻轻颤抖：“你……你……”
叶暠宣喷个不停，趁着黏腻湿滑，隔着裤子用力蹭了蹭，埋首在云何处颈间喃喃道：“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想进去……对不起……”
小泽迷迷糊糊地爬出来：“大哥哥，你们在干嘛鸭……”
云何处急忙隔空摘来一片树叶，蒙住了小泽干净的眼睛：“回去睡觉，这里有猫妖，哥哥把他打泡，你别出来。”
小泽顶着树叶，迷迷糊糊地乖乖回头，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摸黑回山洞：“哦。”
好不容易把小泽骗回去，云何处握紧了拳头：“你……你……”
叶暠宣那根东西终于软了，他愧疚难安又委屈伤心，小心翼翼地趴在旁边，抱着云何处的手：“师父……”
云何处下身黏糊糊湿漉漉的十分难受，他咬着牙握着拳。
不能打，不能打，这不是叶暠宣的错。
三魂缺一，没有理智全失变成连老鼠洞都日的色魔已经很不错了，他不能因为这个把叶暠宣打死。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并紧了双腿。
叶暠宣乖乖巧巧地自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见云何处难受，小心翼翼地说：“师父。”
云何处疲惫不堪：“干什么？”
叶暠宣说：“我给你洗裤子吧，脏了。”
云何处坐在风里，平静地看着叶暠宣在水边洗衣服。
其实也没那么平静，他紧紧握着拳，尽力不让自己一拳打在叶暠宣脸上。
叶暠宣屁颠屁颠地洗好了师父的衣服，乖乖挂在了树枝上让风吹干。
云何处早就给自己幻化出一条新裤子，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叶暠宣。
叶暠宣委屈巴巴，蹲在了地上。
云何处说：“爽灵还未归位，你就开始算计我了？”
叶暠宣一脸茫然无辜，委屈巴巴地仰头：“啊？”
云何处闭上眼睛。
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以前被叶暠宣骗的太惨，现在连看着叶暠宣蹲在地上捡树叶，都觉得这人肯定有阴谋。
叶暠宣慢慢蹭过来，蹲在石头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云何处的胳膊。
云何处没有挣扎，只是说：“干什么？”
叶暠宣把头靠过来：“师父，它又起来了……”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
又起来了，他能怎么办？
叶暠宣现在就是个理智全无的色魔，满脑子都是那些破事儿，烦人得很，又没什么办法缓解。
云何处感觉贴着他手臂的那张脸越来越烫，连呼吸都炽热烫人。
天快要亮了，一会儿小泽就要睡醒，他们还要送小泽回家。
总不能……总不能让叶暠宣这个样子上路。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你要是再敢往……往哪儿弄，我就杀了你。”
叶暠宣委屈巴巴地看向师父的大腿，勉强点点头：“不弄那里……”
云何处抬头看了看四周，很安静，连鸟兽都被他的煞气震慑不敢靠近。
他还是不放心，抬手封住了洞口，防止小泽忽然出来吓一跳。
叶暠宣已经被幽精之魂冲得神志不清，像只小狗似的抱着云何处的胳膊就网上蹭，喃喃道：“师父……师父……”
云何处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一把握住叶暠宣的手，狠狠把人按在了地上。
草木茂盛，溪水潺潺。
风吹着落叶缓缓飘下，叶暠宣轻轻眨着眼睛，凝视着师父的双眸，喃喃道：“师父……”
云何处看着身下的叶暠宣。
缺了一魂的叶暠宣没有了曾经的聪明劲儿，看上去有点傻。
叶暠宣乖乖被他压着，只是笑：“师父……”
东方的天空开始蒙蒙亮了，云何处缓缓松开手，说：“最后一次，尽快找到你的爽灵。”
他起身后退了半步，半跪下，低头弯腰。
叶暠宣试图起身，又被师父伸出一只手，缓缓压了下去。
云何处俯身咬住了那根热气腾腾的孽根，解气似的用了点狠劲儿。
叶暠宣闷哼一声，想要抓住师父的头发往下按，又不敢，傻乎乎地僵着：“师父……”
云何处也不想干这种事。
可他担心叶暠宣情魔太重不管不顾起来，又射他一腿。
万一……万一有那么几个子孙恰好滑进去，再让他怀上孩子，就麻烦了。
还不如用嘴给这小孽根弄出来，至少几个时辰不会再来烦他了。
天亮了，小泽顶着树叶爬出山洞，迷迷糊糊地找那个喂他吃糖的大哥哥。
却只看见那个抢他糖吃的大坏蛋蹲在洞口，对着他嘿嘿直笑。
小泽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叶暠宣伸手把小泽头顶的树叶拿下来，说：“小泽，饿不饿鸭？”
小泽刺溜一声从他腿边跑掉，慌慌张张地扑向云何处：“大哥哥……”
云何处正在河边漱口，擦擦嘴，说：“怎么了？”
小泽委屈巴巴，又不敢告叶暠宣的黑状，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委屈。
云何处把小泽捧在手心里：“小泽，我要走了，今天送你回家。”
小泽坐在云何处的手心里，恋恋不舍：“那大哥哥还会给我送糖吃吗……”
云何处说：“我会让人经常给你送糖吃。”
小泽歪头：“那我还能再见到大哥哥吗？”
云何处说：“等你长大了，可以来蕴霁山找我。”
小泽终于开心了，用力点头：“嗯！”
叶暠宣走过来，说：“师父，我在那边找到个老鼠洞，在一块石头下面……”
云何处带着小泽来到老鼠洞前，问：“这是你家吗？”
小泽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抱着云何处的手：“嗯……”
云何处又好气又好笑，捏捏那个小脑袋：“这么近还说找不到，是不是故意的？”
小泽哼哼唧唧：“家里没有糖……”
云何处随手捏出一缕煞鬼：“去蕴霁山把厨房里的饴糖都搬过来，快去快回。”
煞鬼呼啸一声，飞向了中原。
小泽不情不愿地跳下来，在洞口磨磨唧唧，一点一点往里钻。
好不容易才钻进去只剩个小尾巴，又探出头来，小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云何处。
云何处说：“今晚就能把糖给你送过来。”
小泽这才乖乖进去了。
云何处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看向叶暠宣：“走了。”
叶暠宣酸溜溜地捏着折扇：“师父，你喜欢小孩子吗？”
云何处没接话。
叶暠宣也委屈：“师父，你喜欢的我都给你生了，你怎么还给别人家的小孩喂糖。”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抢小泽的糖吃。”
叶暠宣死皮不要脸地撒娇：“师父，不要把蕴霁山的糖都给他，我和见宸也要吃糖~”
云何处平静地说：“等你爽灵归位，就不会再想吃糖了。”
缺了一魂的叶暠宣倒真像个孩子，撒泼打滚无理取闹，除了发情就是吃醋，别的事半点也想不到。
云何处翻身上马，说：“走吧。”
却听见身后一声马嘶鸣声，叶暠宣惨叫着摔在地上。
云何处急忙回头：“怎么了？”
叶暠宣的马也不知道发什么脾气，摇晃着脖子拽开缰绳，一溜烟跑进了深山老林里。
云何处：“…………”
叶暠宣坐在地上，捂着被马蹄踹了一脚的肚子委屈巴巴。
云何处嘴角动了动：“你干什么了？”
叶暠宣无辜委屈又茫然：“我看它屁股上有只蚊子，帮它打掉了……”
云何处实在分不清叶暠宣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往马背前方挪了挪，说：“来我马背上吧，回中原再给你买一匹马。”
叶暠宣却用力摇摇头，说：“我……我坐前面，师父……”
云何处皱眉：“你又有什么毛病？”
叶暠宣委屈地指着胯下：“它又起来了，我怕……我怕蹭着师父……”
山林间，白云下，一匹马。
锦衣玉冠的翩翩少年握着缰绳，白衣胜雪的仙人面无表情地侧身坐在后面。
今天日光甚好，透过树叶细碎地照在林间。
叶暠宣矜持地挺胸抬头，只是面色微红，那双桃花眼的眼角更是泛着隐忍难耐的桃花色。
马背就那么大点地方，云何处明知道这个小孽种已经被幽精魂折磨得不行，也只能贴着叶暠宣的脊背，抱着手臂看天。
叶暠宣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委屈难受地哑声说：“师父……”
云何处说：“你有完没完？”
叶暠宣低声说：“师父，能不能帮我转移一下注意力……”
云何处没好气地说：“爽灵不归位，你脑子里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叶暠宣低低地说：“全是师父……”
云何处梗了一下，居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幽精是情欲之魂，有欲，也有情。
叶暠宣说：“师父，吹箫给我听好不好，就是我小时候，你吹过的那首曲子。”
云何处说：“你不是说我吹箫难听吗？”
叶暠宣低声说：“难听，可我一听见，就想起蕴霁山，就觉得很欢喜。”
云何处幻化出一把箫，凑到唇边吹起来。
箫声呜咽，远远地飘在山峦间，叶暠宣缓缓吐出一口炽热的情欲灼烧之气，静静地感受着师父靠在他背上的体温。
何必要寻回爽灵？
那个理智残忍，凉薄无情的叶暠宣，早就该死了。
他亲手杀了那个过去的自己，只留下一缕赤诚挚爱的残魂，就这样陪着师父，痴痴的，傻傻的，脑子里只剩那二两肉的破事儿，有什么不好的。
叶暠宣说：“师父，我不想再找爽灵了。”
云何处停下了箫。
叶暠宣说：“师父，我再也不想伤你分毫，哪怕让我做一辈子傻子。”
云何处沉默了一会儿，说：“三魂缺一，有损寿数。”
叶暠宣说：“我本就没法千秋万载地陪师父，少活几年多活几岁，也没什么区别。小泽是只沼鼠，这种小鼠只有八个月的寿命，大雪一落就要死了。可他在的这几日，师父很高兴，比我有用的多。”
云何处掌心的箫缓缓散落成烟。
那把箫是当年叶暠宣送他信物的模样，箫上还刻着那行字，今生有幸长相守。
或许找回爽灵，叶暠宣就又成了以前的样子，不会像现在这么黏人可爱，不会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
叶暠宣体内的欲念四处焚烧，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闷哼一声在马背上弓起了腰。
云何处急忙伸手勒马：“怎么样了？”
叶暠宣面色赤红，他只觉得像是有凶兽活在他身体里，往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无法控制，无法阻拦。
胸腹里欲火烧得生疼。
寻常人若只有幽精没有爽灵，只怕早已失去理智，把身边人拽过来就要施暴。
可他没有，甚至更加小心，更加惶恐，笨拙的心思连坑蒙拐骗的本事都没了。
云何处狠了狠心，把叶暠宣扶下马，说：“忍着，找到爽灵就好了。”
他已经一退再退，又是让抱又是给咬，再退下去就真的只能让叶暠宣肆意妄为了。
他还没有原谅这个混账东西作下的孽，他还没有让叶暠宣清楚明白地对他道歉。
怎么能……怎么能稀里糊涂地又把身子交出去。
叶暠宣踉跄着坐在地上，听话地用力点点头，喉咙颤抖沙哑：“师父，你……你离我远些，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我……我疼得厉害……”
云何处退出去几步，让叶暠宣自己在那儿煎熬。
叶暠宣急促地喘息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隔得这么远了，他还能闻到师父身上淡淡的冷香，这是他年少温软的梦，是情窦初开时偷嗅过的床榻和衣衫。
“师父……师父……”
叶暠宣痛苦地低喃，没有理智压抑的欲望被强行锁在躯壳里，恍惚的记忆里全是那一个人。
白骨乡的幻境不会说谎，那天他第一次踏入其中的时候，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师父。
想把师父锁在宫城里，关在文霄殿中，日日夜夜，能见的人只有他。
想要师父在他身下雌伏，想听师父带着哭音在他耳边呢喃着难受，想要师父怀上的孩子，给他生一个，生两个，全都是他的孩子。
他憎恨叶朝洵，憎恨自己的父亲，因嫉妒而憎恨。
最后那天，他在蟠龙殿里，亲手喂父皇喝下一碗浓浓的蛇离花，并非没得选，他可以让这个人再做几年傀儡，反倒方便他揽权。
可他再也受不了叶朝洵多活一天。
叶朝洵活着，总会提醒他，师父曾经和别的男人有过什么。
只要叶朝洵活着，他便胆战心惊，生怕师父和话本中的痴情人一样，几十年后再与旧人破镜重圆。
叶朝洵必须死，必须死……
那袭白衣，那缕冷香，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个人，那具身子，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云何处看着叶暠宣痛苦的样子，有些不忍，他向前走了两步：“叶暠……”
叶暠宣猛地从地上暴起，不受控制地狠狠把师父压在身下，像饿疯了的野兽似的呜咽咆哮，手指却紧紧进泥土里，碰都不敢碰身下的人。
欲已成狂，情却惶恐。
叶暠宣憋得掉下泪来，哭着低喃：“师父……师父……师父……”
云何处又无措又有些心悸，一边怕这小混账发疯，一边心里又有些疼了。
这个小孽种……三岁之后就再也没哭过，总是一副游刃有余嚣张跋扈的样子，就算骗人卖惨，也没哭得这么难过委屈。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发狠把魂识四散到极致，拼命寻找叶暠宣残存的那一魂。
四荒九州，天下山川，叶暠宣的爽灵到底去了哪里！
叶暠宣脸上的青筋都痛苦地暴涨，几乎要炸开。
云何处没有办法了，他猛地把叶暠宣拽上飞剑，先回蕴霁山。
蕴霁山里最近十分热闹，小弟子们闲来无事，围着石像叽叽喳喳个不停。
后来白师兄又带回来一个小面团子，更是天生爱笑讨人喜欢。
石像和小面团子成了蕴霁山弟子们最爱去的两个地方，这个逗完那个捏。
元长老把自己关在了后山闭门不出，他心中愧疚，已经无颜面对师弟的弟子们。
这天，他正蹲在地上炼丹，忽然一阵疾风掠过枝头，小师弟从天而降，狠狠地把一团东西扔到了他面前。
熟悉的声音急切地响起：“他的爽灵魂暂时找不到了，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救他？”
元长老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小……小云儿？”
他以为师弟这辈子再也不会理他，再也不会回蕴霁山，再也不会原谅他。
他把自己关在后山里谁也不见，心里铺天盖地的都是后悔。
没想到……没想到还能见到他的小师弟，泪都要涌出来了：“小云儿……”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说：“救人。”
元长老急忙擦掉眼泪：“救救救，马上救人。”
他蹲下来刚捏着叶暠宣的手腕，脸色就微微变了变：“爽灵残缺，幽精盛极，若是再不想办法排解欲火，怕是人就要没了。”
云何处脸色阵红阵青：“我知道他要排解，你……你就想个办法让他不要一直排解。”
元长老张大了嘴巴，愤怒惊恐满眼都是。
云何处要恼羞成怒了：“你到底能不能行！”
元长老说：“小云儿，我这就去查典籍，一定想到办法，你看着他，千万别让他爆体身亡了！”
云何处看着叶暠宣赤红的脸，暴涨的青筋，充血的眼睛痛苦至极，他问师兄：“我怎么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元长老在叶暠宣眉心点了一枚朱砂印，说：“小云儿，朱砂黑透之时，就是他丧命之时，你好生看着，千万别让他死了。”
说着，元长老一溜烟冲去前山，埋首进藏书阁里疯狂翻找关于幽精魂的医典。
留下云何处一个人手足无措地守着叶暠宣。
叶暠宣呼吸滚烫，眉心的朱砂从边缘慢慢泛黑。
云何处也管不了太多了，把手伸进叶暠宣的衣摆下，握住那根东西胡乱套弄，主动凑上去亲叶暠宣的唇，低喃：“暠宣，暠宣你射出来，你快射出来。”
他手法青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弄，撸动了半天越弄越硬，眼看叶暠宣眉心的朱砂就要全黑了，云何处俯身含住叶暠宣胯下那根硬物，不管不顾地直接含进喉咙里整根没入，喉咙哆嗦着痉挛，大股大股滚烫腥咸的液体直喷进喉咙里。
云何处咳嗽着抬起头，终于看到叶暠宣眉心的朱砂恢复了赤红色，暴起的青筋也缓下去许多。
叶暠宣缓缓睁开眼睛，喃喃道：“师父……”
可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眉心的朱砂开始发黑。
云何处急了，顾不得喉咙还疼得，俯身又要给叶暠宣含。
可这次无论他怎么弄，叶暠宣就是射不出来，朱砂上的黑色范围越来越大，这人就要死了。
云何处急得眼角掉下泪来，狠狠撕烂了自己的衣裤，掰开肉缝夹住那根滚烫坚硬的东西来回磨。
软嫩的肉瓣磨着坚硬的青筋，粘稠透明的水渍一股一股流出来。
云何处双手撑着叶暠宣的胸膛，泪珠一滴一滴掉下去，呢喃哽咽：“小孽种，小孽种……你射出来啊，你快点射出来啊……”
肉瓣都被磨红了，可怜地肿胀翻卷着。
云何处实在没有办法了，狠狠心扭着清瘦的腰肢对准那根一柱擎天的硬物，不管不顾地坐了下去。
那处红穴已经许久没有被进入了，痛得他差点惨叫出声。
坚硬硕大的肉块顶着宫口，射得满肚子都是滚烫的浓↑精。
云何处额头缓缓滴下汗，这次效果比用嘴好得多，叶暠宣的脸色恢复了大半，赤红的朱砂一直没有再变黑。
云何处累得腰腿酸软，用力顶着叶暠宣眉间的印记。一旦看到印记发黑，他就要自己上下耸动，主动吞吐着那根硬物，知道叶暠宣泄出来为止。
也不知道被射了多少回，肚子里的东西早就盛不下了，平坦的小腹微微鼓起来，像是有个四个月的身孕。
叶暠宣神志不清不楚，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喃喃道：“师父……吃奶……”
云何处生怕他死了，此时更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修长的手指扯开衣领，把两颗粉嫩的乳↑尖露出来，颤颤巍巍地送到叶暠宣唇边。
叶暠宣双臂紧紧搂住了师父的身子，含住一颗小乳↑珠拼命吮吸，像是饿极的小兽，嘬得啧啧直响。
云何处被嘬得腰腿酸软发麻，咬着唇都克制不住难耐的闷哼。
该结束了吧……元老头……元老头到丢找到办法没有。
穴里的那根东西还硬邦邦地顶着，湿的一塌糊涂的臀缝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云何处惊恐地试图回头看，却被叶暠宣紧紧抱着正在嘬奶。
他只能感觉到那是一根同样滚烫粗硬的东西，正在生长，正在变大，沾着交合之处的湿滑，整根顶进了他少被进入的菊儿中。
云何处咬着牙根轻颤吗，腰腿彻底酸软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他有些茫然迷糊地低头看着叶暠宣的眉心，那处朱砂红得彻底，似乎没有再变黑的迹象了。
元长老过了大半天才急匆匆地跑回来，举着书喊：“云儿！小云儿！我找到办法了！”
云何处坐在旁边，声音沙哑：“有什么办法？”
元长老说：“要先让他把积压的欲火先发泄出来，然后将幽精之魂一分为二，暂替爽灵之用。”
云何处恹恹地说：“嗯。”
元长老屁颠屁颠地走近了：“他现在怎么样……”
话未说完，元长老忽然梗住了。
叶暠宣积压欲火已经发泄殆尽，安安稳稳地睡在草地上，幽精之魂自动分离开，已经无需……无需他再帮忙。
元长老低头看着叶暠宣，抬头再看看小师弟泛红的眼眶凌乱的衣衫，顿时老脸通红，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那个……那个……小云儿，你……你饿不饿，我给你烙大饼子吃！”
说完，他扔下书就跑了。
云何处怔怔地坐在叶暠宣身边，看着书上的字。
“情至深处，欲不可阻，便生分魂，替爽灵之用。”
云何处 拿过书来回翻，上下翻，前后左右不停地翻看，也没看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竟让这个小孽种又生生长出一根……长出一根折磨他的东西来。
叶暠宣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蕴霁山的床上。
窗外飘来烙大饼的香气，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师父簌簌的白衣。
他心里欢喜又安宁，伸出手喃喃道：“师父……”
师父说：“闭上眼睛。”
叶暠宣听话地闭上眼睛：“师父，你带我回家了。”
终于回来了。
十年颠簸沉浮，他去过天地四方，住过琼楼玉宇，做过万人之上。
可最后他，他终于还是回来了，他总是要回来的。
回到师父身边，回到浮云峰上小小的院子里，闻着粗陋茶饭还是儿时的记忆里的浓香。
不知道是不是爽灵归位，他感觉自己神志清醒了许多，只是小腹仍然发糖，还想……还想抱着师父来一回。
叶暠宣的视线慢慢清楚，他看到师父坐在床边，一双细眉微微皱着，手里摆弄着几个物件。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师父……”
云何处按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回去：“别动。”
叶暠宣乖乖躺下。
师父是不是……是不是又要用嘴给他……嘿嘿嘿……
云何处拿起绳子，把叶暠宣的手足都捆在床柱上，绑的结结实实。
叶暠宣心中有些不妙：“师父……师父，你要做什么，徒儿受着就是，何必……何必这样……”
云何处把锋利的细刀浇上烈酒，在火上烤过，一手拿着纱布一手拿着刀，边看医术边说：“你这儿多长了个物件，我帮你割掉。”
叶暠宣脸色煞白，惊恐万分又不敢挣扎：“师父……师父不要，不要啊，师父！！！”
他昨日后半截其实已经察觉到了，或许是幽精，或许是与他修行功法有关，他胯下又新长了一根东西。
云何处说：“我查遍了所有医术典籍，都没有查到为何会生出两根来。我怕是邪祟之物，还是早日清理了为好。”
叶暠宣向来冷静自持，这会儿也要被吓哭了：“师父，师父……”
云何处举起刀：“没事，我已经给你画好了止痛的符咒，不会有感觉的。再说，你也没见过它，不必如此依依不舍。”
叶暠宣的哭声回荡在浮云峰上。
白凌霄面无表情地喂云见宸喝米糊。
亲卫惊恐地瞪大眼睛烧柴火：“殿下……殿下在下面吗……”
白凌霄有有些迷惑了，他随口说：“叶暠宣作孽太多，拿屁股还情债吧。”
云何处皱眉：“你为什么不愿意？就算切了这一根，你还有一根，又不是没得用了。”
叶暠宣泪流满面：“师父，它……它不能走。”
云何处问：“为什么？”
叶暠宣深吸一口气，胡言乱语：“因为那是我爱师父的证明，我爱师父爱的魂都不想要了，只想多长一根才能把师父侍弄舒服。不能切，师父这不能切啊……”
云何处脸微微红了：“谁稀罕？”
叶暠宣委屈巴巴：“师父……”
云何处放下刀，说：“你自己想办法弄没了，我看着别扭。”
叶暠宣目瞪口呆。
什么叫弄没了……就……浓眉了……
云何处走出门，去厨房找白凌霄：“饭熟了没？”
白凌霄美滋滋地抱着云见宸，说：“师父您坐，我给您盛饭去。”
云何处接过云见宸，坐在灶台边的桌子上逗小孩儿玩。
云见宸抱着他的胳膊咯咯笑，大眼睛黑漆漆的，和他一模一样。
云何处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去夹肉：“你元师伯跑哪儿去了？”
白凌霄说：“元师伯嫌蕴霁山的藏书太少，去琛和谷借书去了，还不是为了救叶暠宣那个小混账。”
云何处拿筷子沾了肉汁让云见宸嘬着玩儿。
白凌霄看着叶暠宣过来，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走了。
从小到大，他和叶暠宣争执就从没站过上风。
争宠也争不过，算计也算不过。
到头来，师父还是宠叶暠宣。
他也没有办法，好不容易才回到师父身边，他可不想因为这个小王八蛋再被师父赶走。
叶暠宣缓缓走过来，看着师父的背影，以为师父在喂云见宸喝奶，顿时觉得小腹一热，脚步急切了许多，快步走过去：“师父！”
云何处低头把云见宸嘴里的筷子抽出来，衣服整齐，包的结结实实。
叶暠宣心里失望，支棱起来的地方却下不去了，只好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师父。”
云何处淡淡地问：“弄没了吗？”
叶暠宣捏着云见宸的小脸，说：“师父，手心手背都是肉，上面下面都爱你，徒儿实在哪个也舍不得啊。”
云何处不会喂孩子，随手就给云见宸拿了个大鸡腿。
云见宸整张脸都被埋在鸡腿下面了，刺溜刺溜地舔着鸡皮上的油。
叶暠宣无奈，伸手把鸡腿拿起来，当玩具逗云见宸玩儿：“师父，你这个养小孩的法子，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云何处说：“你命大。”
叶暠宣委屈巴巴，趴在云何处膝盖上撒娇：“师父，你疼疼我，我也受了好多罪。”
云何处把头别过去，不想看叶暠宣死皮不要脸的样子。
叶暠宣闷哼一声，把头埋进了云何处肚子里：“师父，难受……好难受……心里难受，肚子里难受，唧儿也好难受……”
云何处微微紧张了一点：“又发作了吗？”
叶暠宣仰起头，喃喃道：“师父让我吃奶就不难受了……”
云何处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到了叶暠宣的脑门上：“混账东西！”
叶暠宣泪眼朦胧：“师父，吃一口，就吃一口……反正见宸也不吃，我又不是和他抢……”
云见宸抱着大鸡腿嘬嘬有声，并不理会是谁在和他争宠。
云何处被纠缠得没办法，左右四顾无人，又气又羞：“叶暠宣你有完没完？又不是三五个月大的孩子，谁有奶给你吃！”
叶暠宣委屈得理直气壮：“小时候师父都没让我吃饱！”
云何处顺嘴反驳：“白骨乡里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怎么长大的……”
叶暠宣眼睛猛地亮起来，继续不依不饶地死缠烂打：“我不信，师父让我尝一口，我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儿。”
两人正腻腻歪歪地扯着，忽然头顶响起了低沉的声音：“你吃过了……”
叶暠宣差点吓软了，急忙抬头往上看，看见石像就站在不远处，弯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情憨厚又骄傲。
石像拍拍胸脯，拍的地动山摇：“你小时候天天吃你师父的奶，我都看见了！”
整座蕴霁山的弟子都被迫打断了运功和吃饭，惊恐地集体看过去。
蕴霁山七峰三谷间所有弟子都听见了，有人吃过他师父的奶，还被人看见了。
云何处脸色铁青，抱着云见宸起身就走。
石像在荒无人烟的白骨乡里呆惯了，说话超大声，他问：“你要带他去喂奶吗？”
云何处脸色更难看了，他恶狠狠地把云见宸塞到叶暠宣怀里：“你生的，你喂！”
叶暠宣委屈地抱着那个小面团子，跟在云何处屁股后面喊：“师父，师父……”
云何处走进房间里，冷漠地关上了门。
石像憨厚地摸摸头：“他生气了……”
叶暠宣咬牙切齿地扔给石像一个失音咒，他委屈地拍着房门：“师父，师父你不能不管我，幽精如果再发作怎么办？师父……”
云何处冷漠地打开门。
叶暠宣喜出望外：“师父……”
云何处拎着一包袱金子扔在叶暠宣面前，冷冰冰地说：“自己逛窑子。”
叶暠宣抱着云见宸去了京城里逛窑子。
老鸨子还认得他，又惊又喜地把人往里面迎：“哎呦，殿下，殿下这多少日子没见了，您怀里这是……”
叶暠宣说：“儿子。”
老鸨没见过带着儿子逛窑子的，有点手足无措：“那……那这……”
叶暠宣把云见宸放在椅子上，说：“拿碗羊奶给他，再加个鸡腿，饴糖也拿两盒，哭了再叫我。”
说着，把一锭金子扔在了桌子上。
老鸨子急忙应承着：“好好好，快去拿羊奶……还有糖，多拿点糖。”
她一脑门子疑惑，殿下这是怎么了，逛窑子就逛窑子，怎么还带儿子来参观了呢。
云何处在屋里生闷气生了半天，推开门却没看见叶暠宣。
他随口问：“叶暠宣人呢？”
白凌霄幸灾乐祸地说：“师父，他带着见宸去逛窑子了。”
云何处脸都绿了，气得一脚把门口的大石头踢出去，巨石呼啸着飞向远处，狠狠砸在山林间。
云何处咬牙切齿：“混账……”
话音未落，他就腾空而起，去窑子里抓人。
叶暠宣那个小孽种，居然……居然就真的去逛窑子了。
逛窑子不算，还带着云见宸一起！
云何处找到了叶暠宣从前最爱去的那家窑子，一脚踹开门。
云见宸正坐在大厅里喝羊奶吃饴糖，被一群漂亮姐姐逗得咯咯直笑，大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
云何处眼神冰冷：“叶暠宣呢？”
云见宸手忙脚乱地把饴糖咽下去，乖乖地端正坐好，连姐姐喂的鸡腿都不吃了。
老鸨子呆滞地看着云何处，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楼上。
云何处一阵风似的冲上去，一脚踹开了门：“叶暠宣你混账王八…………蛋。”
美人闺房里的叶暠宣衣着整齐，和一个男人在书桌两侧相对而坐。
那男人留着胡茬，剑眉虎目，一身腱子肉威风凛凛，粗糙大手比叶暠宣脸还大，回头对着云何处咧嘴一笑：“这位就是夫人了吗？”
叶暠宣摇着折扇一笑：“是这位，今日多谢兄台指点，先告辞了。”
男人爽朗地笑：“不用谢，我做一行年岁也不少了，像殿下这样体贴的男人，倒真是第一次见。”
叶暠宣起身留下金子，乐颠颠地跑向云何处：“师父，回家吧，云见宸应该吃饱了。”
云何处拳头硬了半天没揍出去，感觉像打在了棉花上，他只好皱眉问：“你在干什么？”
叶暠宣凑到云何处耳边低声说：“此人是醉情乡里的暗头牌，专门伺候京中权贵们那些受了冷落的正室夫人，技法娴熟，最会伺候人。为了不惹麻烦，老鸨子把他藏得很严实，少有人知道。”
云何处隐隐明白了叶暠宣来此的原因，脸上泛起薄红，却怒气未消：“那你过来干什么，拜师学艺准备入行吗？”
叶暠宣轻声说：“师父生气，必然是因为我技法青涩伺候得不好，才让师父不喜欢这根东西。若是我学会了，这两根东西都能让师父欲死欲仙欲罢不能，师父就不会再生气要砍它了吧。”
云何处活了三百年，从未见过像他儿子这样的人。
明明满嘴都是污言秽语，却偏偏说的真诚又委屈，倒好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伏低做小地讨好他。
两人走向大厅，云见宸还被一群漂亮姐姐喂在中间吃糖，摸摸这个的脸，揪揪那个的头发。
他还不会说话，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好漂亮姐姐，把一群女人逗得咯咯笑。
见到云何处下来，云见宸立刻收手瞪眼坐直了小身板，连两条肉乎乎的小腿都并紧了，一副什么都没干的样子。
如果不是他嘴角还挂着糖渍，云何处差点都要信了。
云何处看看云见宸，再回头看看叶暠宣，有点胃疼。
云见宸这个小鸡贼模样，怎么和叶暠宣小时候一模一样。
叶暠宣乐颠颠地跑过去，把云见宸抱起来：“走啦走啦，回家喽~”
云何处心中复杂，他觉得自己像个始乱终弃的混账男人，被一大一小找上门了讨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蕴霁山上的花还是当年的模样，站在浮云峰上远眺，能看见皇宫中的灯火城墙。
叶暠宣在小院里教云见宸走路，云见宸小短腿迈不动，干脆就坐在地上耍赖，和他亲爹死皮不要脸的如出一辙。
云何处和元长老在屋里看书。
云何处说：“爽灵到底在何处？”
元长老翻着典籍，说：“书上说，爽灵多半会散落到西夜之地，是三魂之中最容易消散的一魂。小云儿，要我说，就不用找了。这孩子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可比从前讨人喜欢多了。”
云何处捏着书页都皱了，平静的声音里有些咬牙切齿：“不好……”
元长老问：“哪里不好？”
话音刚落，就看到叶暠宣踉踉跄跄地冲进来，满面赤红，眼底充血，呼吸燥热，委委屈屈地扑进了云何处怀里，沙哑着撕扯自己的衣服：“师父……难受……师父……”
云何处脸色铁青，伸手把师兄扔出去，在叶暠宣把自己脱光之前狠狠关上了门。
哪里不好？
当然是这一点不好！
云何处抱着胸前那个乱蹭的脑袋用力推了两下，没推开，却被叶暠宣拱开衣领，咬住奶↑尖嘬了起来。
他闷哼一声，恶狠狠地沙哑道：“你就不能……不能换个人折腾……”
叶暠宣神志不清地委屈：“不要别人……不要……不要别人碰我……煞鬼也不要……师父……不要让别人碰我……”
云何处被嘬得脊背发麻，仰着头闷哼：“明天……明天我就去西夜之地……嗯啊……”
叶暠宣胡乱撕扯着云何处的衣服，伸手摸进了腿心，在细嫩的大腿之间摸索红肿的肉↑瓣，摸索了几下又去摸臀↑缝里滚烫紧致的菊↑穴，半委屈半急切地叼着师父的小奶子低喃：“师父，让我进去……求你了……让徒儿进去……要炸了……徒儿涨得要炸了……”
云何处认命地闭上眼睛，咬着下唇缓缓张开双腿。
是他造的孽，都是他自己造的孽。
当年没能直接把这个小孽种扔下悬崖摔死，今日就活该要受这个罪。
还没消肿的两处密洞，一个都清闲不得，被撑得结结实实，捅得孽水四溅，火辣辣地挨着顶弄，尽力吞吐着两根粗长不相上下的硬物。
叶暠宣把师父两个奶↑子都嘬肿了，才依依不舍地松口，趴在云何处耳边低喃：“师父……师父……对不起……求你了……对不起……”
云何处腿根都被撞红了，没好气地攥着身下床褥：“你还有……还有什么混账事……嗯……是我不知道的……”
叶暠宣喃喃道：“你这些年丢的贴身衣服都是被我偷的，藏在文霄殿里……谁都不知道……叶朝洵……他也不知道……”
云何处没想到这个小混账忽然提起叶朝洵，背德的罪孽从遥远的记忆中升起，他被迫又想起了叶朝洵。
想起二十年前的白骨乡，是谁要了他的身子，让他受孕，让他……
云何处狼狈地扭头逃避着记忆，肉↑穴痉挛着紧缩：“闭嘴嗯……”
叶暠宣被夹得头皮发麻，神志不清地紧紧掐着师父的腰：“他死了……叶朝洵他已经死了，师父，没有会再来和我抢了……他再也不会把你抢走了……”
元长老急匆匆地冲到前山，站在山头大喊：“蕴霁山所有弟子听令，即刻出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给我把叶暠宣的爽灵找回来！”
小弟子们蜂拥而出，御剑的御剑，骑马的骑马，飞奔向天涯各处，去给小师弟找爽灵。
三日后，云何处踉踉跄跄地从房中冲出来，沙哑着问白凌霄：“叶暠宣的爽灵找到了吗？”
白凌霄抱着云见宸玩木剑，说：“师父，还没有。”
十日后，云何处虚弱地从房中探出头来：“叶暠宣的爽灵……”
白凌霄教云见宸走路，说：“师父，还没有。”
半月后，云何处已经站不起来，苍白的手指抓着窗棂，喃喃道：“爽灵……爽灵……”
小弟们一批一批回蕴霁山汇报：“师伯，没找到。”
“师伯，没找到。”
“师伯，我怀疑小师弟的爽灵已经去投胎了。”
“师伯，什么都没找到……”
叶暠宣吃喝饱足地舔舔嘴，愧疚地趴在师父胸口呢喃：“对不起……师父……我没忍住……没忍住……”
云何处闭着眼睛已经没力气再骂了。
叶暠宣爬起来穿裤子：“师父，你饿不饿，我炖羊肉给你吃啊。”
云何处虚弱地喃喃道：“不吃……你让我歇会儿……歇会儿……”
他腿都合不上了，前面后面火辣辣地红肿着，腰腿酸痛得动不了，舌头都被嘬麻了。
叶暠宣爽灵不归，欲火极盛，一天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都用在了他身上，剩下半个时辰去窑子找暗头牌学手法。
谁受得了，这他妈谁受得了！
就算站街的妓女，也没有这个接客法。
叶暠宣听云何处说不想吃，麻利地开始解腰带：“师父不吃，我就先不做饭了……”
云何处惊慌失措地往角落里躲了一下，沙哑着连声说：“吃饭，吃饭。快去做饭！”
叶暠宣依依不舍地又嘬了一口，才屁颠屁颠跑去做饭。
白凌霄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地看着叶暠宣在厨房里颠勺。
云何处隔着窗户看叶暠宣在厨房里烟熏雾绕，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披着衣服姿势扭曲踉踉跄跄地从后窗翻出去，御剑准备逃去白骨乡。
这里呆不了，再呆下去他早晚要被叶暠宣折腾死。
他要先去远处避避，先避避……嗯……
云何处腿根一痛，踉跄着跪在了地上。
叶暠宣举着大勺冲过来：“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云何处沙哑地虚弱着说：“没事……”
叶暠宣担忧地说：“师父，外面冷，你出来干什么？”
云何处闭上眼睛，绝望地说：“我看风景……”
叶暠宣愧疚地说：“都是徒儿的错，这几日把师父关在房中，师父都没看到风景。我看天快黑了，不如我在这里陪师父看落日吧。”
云何处松了一口，看日落就看日落吧，总比……
他还迷迷糊糊地没想完，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叶暠宣抱起来按在了大腿上，好不容易穿上的裤子被退到大腿上，叶暠宣硬邦邦地边顶边说：“师父，我陪你等日落。”
云何处没等看到日落，就被做晕了过去。
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出了。
那个小混账还没完，狗似的趴在他身上疯狂耸动。
屁股早就被顶麻了，云何处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抱着叶暠宣的头，喃喃道：“混账东西……小孽种……混账……”
叶暠宣委屈巴巴：“师父，怎么又骂我？”
云何处一拳头轻轻打在叶暠宣的头上：“不骂你骂谁，小孽种。”
叶暠宣埋首在师父胸前，喃喃道：“我不是小孽种，我是师父的种……”
云何处羞愤欲绝得后脑上一麻，动了动，夹得更紧了。
叶暠宣舒爽地喘了口气：“师父……师父我要开始了，你放松些，我要开始动了！”
一个月过去了，蕴霁山所有弟子翻遍了四荒九州所有沟沟壑壑，就是找不到叶暠宣的爽灵到底去了哪里。
元长老急得疯了，连招魂问鬼的法子都用上了，花重金贿赂鬼差询问，鬼差在黄泉下也没有找到叶暠宣的魂魄。
云何处日日夜夜被叶暠宣折腾得半死不活，瘫在床上起都起不来。
蕴霁山上下忧心忡忡，生怕掌门抗不过去。
云何处瘫在床上，难得休息一会儿。
叶暠宣屁颠屁颠熬了一锅鸡汤，连蹦带跳地端进来：“师父，师父喝汤。”
云何处有气无力地说：“不喝……”
叶暠宣放下鸡汤开始解腰带：“不喝就先……”
云何处惊慌失措：“喝喝喝，拿过来我喝！”
喝了两口汤，云何处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趴在床边吐了出来。
叶暠宣有点慌了：“师父，师父！”
云何处捂着肚子，那里鼓鼓的，这几天他天天都被叶暠宣射一肚子东西，撑得都吃不下了。
叶暠宣眼睛惶恐中微微发亮：“师父，你……你是不是……”
云何处说：“不可能！”
叶暠宣说：“可是……可是我看师父肚子鼓鼓的……”
云何处咬牙切齿：“就算有了也不可能现在就大，你……你不清楚吗？”
叶暠宣怅然若失：“哦……”
云何处慢慢靠墙坐着，布满指痕的修长小腿在被褥下露出一截。
叶暠宣眼前一热，又想起窥心幻境中看到的白骨乡，看到落花飞雪簌簌落落而下，氤氲中看见一截白皙的小腿，晶莹的赤足，圆润的趾尖和脚跟都被冻得粉红，在欲望间难耐地伸展和蜷缩。
想……想要……
叶暠宣把手伸进了被褥里。
云何处吓得肝胆俱裂，惊声说：“等等！”
叶暠宣听话地收回手，憋着说：“师父……”
云何处心里不安，他这些日子太纵容叶暠宣了，回回都被灌一肚子东西，这么……这么多回，说不定就……就真的又中招了。
叶暠宣趴在师父大腿上，轻轻戳着师父微微鼓起的小腹，喃喃道：“应该不会显怀这么快吧……”
可这样说着，他心里也没底了。
虽然憋得难受，但还是硬生生憋住了。
明天……明天去找个大夫给师父看看吧。
万一呢……
老大夫悬丝诊脉，捏了半天，胡子一捋，说：“是喜脉。”
叶暠宣喜出望外手足无措：“可……可肚子不该大的这么快……”
老大夫慈眉善目：“双胞胎。”
云何处脸色惨白。
完了。
孕期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日子，叶暠宣再色魔也不敢上了，蹲在床边委委屈屈地自己撸。
云何处低头看着肚子，神志恍惚。
叶暠宣心里担忧：“师父，你不想要孩子了吗？”
云何处深吸一口气：“一个你就够折磨人了，还再来……还双胞胎……”
叶暠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云何处闭目叹气。
这该怎么办才好，叶暠宣的爽灵……到底跑哪儿去了。
叶暠宣趁着云何处睡觉，鬼鬼祟祟地跑出去，把正在喝奶的云见宸抱到了书房里。
云见宸一脸茫然，不知道这个不靠谱的爹又要干什么。
叶暠宣从书房里找出了自己年少时藏的美人画册，抱着云见宸一页一页翻开看：“见宸，这是姑娘——漂亮姑——娘——”
云见宸傻乎乎地跟在喊：“嘟——囔——瀌瀌嘟——囔——”
叶暠宣满意地点头：“见宸喜欢漂亮姑娘——”
云见宸一头雾水胡言乱语地叭叭：“嘟囔——”
叶暠宣摸摸乖儿子的头：“这就对了，别打你娘的主意，警告你将来的弟弟妹妹也要喜欢漂亮姑娘，记住了吗？”
师父那句话像是当头棒喝，忽然就让他有了危机感。
师父是修仙之人，永远不会老不会死，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这副仙人之姿。
若是他这几个儿子里有一个像他一样，长着长着就开始对他师父垂涎三尺，那他日后岂不是要落得和叶朝洵一样的下场？
不行，他要好好教育这群小崽子，该喜欢姑娘就喜欢姑娘，千万别对云何处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云何处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着，叶暠宣怎么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憋得怎么样了。
忽然，前山的山门前热闹了起来，蕴霁山的小弟子们一拥而上，咋咋呼呼地探头探脑。
“小老鼠！”
“这里有只小老鼠！”
“小老鼠为什么背着小包袱？”
“不会成精了吧。”
“妖怪！看我降魔大法！”
小泽背着小包袱瑟瑟发抖，无助的泪从小眼睛里涌出，哆哆嗦嗦了半天，才细声细气地哭着说：“大哥哥……大哥哥我……我来看你了……呜呜……”
云何处踉踉跄跄地从弟子们中间穿过去，看到了那只哭唧唧的小老鼠。
小老鼠已经被热情的蕴霁山弟子吓懵了，背着小包袱哆哆嗦嗦地钻进洞里，只露出半个小闹腾，从草丛里偷瞧。
云何处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说：“小泽，你怎么跑过来了？”
小泽眼睛一亮，狠狠地扑进了云何处怀里：“大哥哥！”
云何处捧着那只上蹿下跳的小老鼠：“饿不饿？带你去吃糖。”
小泽美滋滋地抱着云何处一缕头发：“吃糖吃糖吃糖！”
小弟子们窃窃私语：“掌门最近怎么老带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这小老鼠精好像比石像好玩。”
“那我们这两天就玩他吧！”
小泽来蕴霁山的第一天，吃了好多好多甜滋滋的糖，是大哥哥给他吃的。
小泽来蕴霁山的第二天，吃了好多好多好多啊好多好多的糖，是一群奇奇怪怪的哥哥姐姐给他吃的。
小泽来蕴霁山的第三天，他有点牙疼，捂着腮帮子泪汪汪地趴在灶台上瑟瑟发抖。
蕴霁山的弟子们围着灶台嘿嘿笑。
“小老鼠，吃糖啊~”
“灯油吃不吃啊~”
“姐姐给你采的新蜜，比糖还甜哦~”
石像失落地坐在后山看元长老炼丹，小弟子们都不和它玩了。
托肚子里俩小孽种的福，云何处好好歇了几天。
叶暠宣忍得脸色赤红也不敢碰他，天天就靠炖鸡汤修身养性，咬牙切齿地杀鸡，把蕴霁山前前后后山中林间的野鸡全都杀了个干净。
云何处有些担忧，别别扭扭地说：“实在……实在扛不住，就别硬扛。”
叶暠宣倔强地自证清白：“我不会去逛窑子的！”
云何处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叶暠宣把一整只鸡剁碎了扔进锅里，舀了水刚要烧火，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何处急忙接住他，抱起来就往外冲，喊得漫山遍野都是回声：“元师兄！元师兄！！！元老头你赶紧给我过来！！！”
叶暠宣神志不清地半闭着眼睛，浑身烧得通红。
元长老说：“老毛病，幽精太盛，爽灵缺位，这几天没泻火，憋出毛病了。”
叶暠宣双手紧紧缩在被子里，绝不肯碰师父一下，喃喃道：“不行……不能泻火……不能……”
元长老说：“还是早些把他的爽灵找回来吧。”
云何处说：“我明天就去找。”
等元长老和弟子们都出去了，云何处看着那个快要憋炸的混账徒儿，咬咬牙，自己解开衣衫往叶暠宣被窝里钻。
叶暠宣惊慌失措神志不清地疯狂推拒：“不行……师父……孩子……孩子不行……”
云何处怒声训斥：“本座在救你的命，你能不能别像个要被强暴的孕妇！”
叶暠宣紧紧攥着被子坚贞不屈，喃喃道：“不……不……”
云何处撕扯着叶暠宣身上的被子：“别以为本座想和你云雨，要不是爽灵未归你命在旦夕，我才不会……”
叶暠宣被逼急了，终于神志模糊地喊出来：“我知道爽灵在哪里——我知道——”
云何处微微愣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个小缝，小泽背着小包袱探头探脑：“大哥哥……”
云何处急忙合上衣服：“小泽怎么了？”
小泽费力地把小包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把折扇，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哥哥东西丢在山里了，我来还给他。”
云何处拿起那把折扇，确实是叶暠宣的东西。
叶暠宣难受地小声说：“我……我把爽灵封印在这把折扇里了……师父……我……我不想再伤着你了……”
小泽眨巴着无辜的小眼睛，仰头看着他心爱的大哥哥，一点都没有干坏事。
云何处轻声说：“小泽，你先出去。”
小泽乖乖地扭屁股跑掉了。
云何处握着那把折扇，缓缓回头。
叶暠宣瑟瑟发抖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师父……”
蕴霁山缭绕的云雾间，响起了叶暠宣的惨叫声。
小弟子们仰起头看向浮云峰，看了一眼，又毫无兴致地纷纷扭过头来继续逗小老鼠玩。
“小老鼠你的小包袱去哪里了鸭？”
“小老鼠，你喜欢吃桂花糖还是菊花糖啊？”
两个时辰之后，叶暠宣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出来，偷偷揉了揉屁股。
白凌霄神情诡异地捂住了云见宸的眼睛。
叶暠宣没好气地说：“白师兄，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白凌霄义正言辞：“见宸还小，不能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
叶暠宣缓缓坐下，又压得屁股疼，只能呲牙咧嘴地站起来：“我又怎么你了？”
白凌霄后退了两步：“你这一看就是被我师父日狠了。”
叶暠宣脸都绿了：“我才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梗住了。
白凌霄警惕地问：“那你为什么屁股疼？”
叶暠宣闭嘴了。
被师父打屁股和被师父日屁股，说出来好像都不是什么不丢人的事。
云何处神清气爽地推开门：“都坐那儿干什么呢？叶暠宣，下山买半只羊，本座今晚要炖肉吃！”
半只羔羊斩成大块，清水下锅炖煮，炖出浓浓一锅白汤，香气扑鼻。
云何处面无表情地拎着半扇羊排蘸酱吃，叶暠宣屁股还疼着，不敢坐，就蹲在旁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叶暠宣轻轻揪着师父的衣角：“师父……”
云何处气还没消：“你知道爽灵在哪儿，还折磨我折磨久？现在……现在怎么办？”
肚子里这两个小孽种……怎么办？
叶暠宣委屈巴巴可怜兮兮：“我怕爽灵归位之后，我又算计你，欺负你。这缕魂魄不是什么好东西，师父，咱把它扔了吧。”
云何处撕下一根肋骨，扔给云见宸咬着玩儿，沉默了许久，说：“那是你的魂魄，叶暠宣。我不需要一只发情的狗围着我上蹿下跳，找回爽灵，是因为……”
叶暠宣瞪大眼睛认真听着。
云何处说：“因为我想知道，若你神志清明，是否……是否还会留在蕴霁山。”
叶暠宣抱住了师父细瘦的腰身，低声说：“我留下来了。”
云何处低头轻轻抚过叶暠宣的发，说：“或许我这辈子都没办法不原谅你，叶暠宣，你就是我的死穴。活着，死着，你总有办法折磨我。”
叶暠宣埋在师父腰间故作乖巧地用力摇头：“不折磨，不折磨……”
云何处轻轻吐出一口气：“叶暠宣，就这辈子，如果这辈子你不再骗我。下辈子，下下辈子，千秋万年，直到我元魂散尽，乘云而去，我都不会喜欢别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喜欢上什么人，我都会永远守着你，护你生生世世，安宁快乐。你的江山，你的天下，只要你要的，我……”
叶暠宣堵住了师父的嘴，深深吻了下去。
云见宸惊恐地瞪大眼睛，手里的骨头吧嗒掉到地上。
白凌霄对叶暠宣的无耻之举已经见怪不怪，他更担心云见宸，急忙拿了根新骨头：“见宸乖，咱不看啊。”
云见宸小小白白圆圆肉肉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世界观崩塌的呆滞：“呆呆……瀌瀌嘟囔……”
爹爹自己为什么不喜欢漂亮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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