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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危职业》作者：仙人掌心刺
　　文案：
　　抑郁症哥哥与躁郁症弟弟之间的相互拉扯
　　前期甜心后期黑化狮系攻X伪淡定美强惨受伪兄弟年下
　　陆有时X荆牧

　　甜心小狮子语录part：
　　“我们赶紧回家洗澡！”
　　“哥，”陆有时又把这称呼叫得婉转悱恻，“就一起洗嘛。”
　　“哥！我冷，你就让我也进去嘛，刚刚不还说我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吗我也不想感冒。”
　　“咱家浴室也没那么小……”
　　黑化大狮子语录part：
　　“你说话啊，哑巴了吗！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荆牧！”
　　“好，好啊，你什么也不想对我说是不是？可以，可以，没问题。”
　　“那就做点别的。”他猛然将荆牧从地毯沙发上拽了起来，把人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主卧的浴室里。
　　……
　　“不想我把它撕了就乖乖别动。”
　　破镜重圆的老梗
　　避雷：不是小甜饼多少会虐但保证HE、慢热校园流水账真的真的慢热、全文看是主攻视角、大概率会有追妻火葬场，但攻不渣真的。


第1章 旧人
　　荆牧是在胃部难以忍受的疼痛中醒来的，室内一片静谧，只有空调制热时的机械声低低响着。
　　他睁开眼视线却没什么焦点，阳光透过米色窗帘变得昏暗，在他睫羽之下拉出长长的阴影。苍白的肤色显得他眼下乌青深重，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稀疏胡茬都没有精神。
　　空调尽职尽责地运转了一整晚，房间里没有哪个角落不温暖，而他身下柔软的大床和身上盖着的衾被，也都是杭城酒店的最高配置，可他还是觉得冷，从身到心如置冰窟。
　　身后有平和温暖的呼吸声，声音的主人应该睡得很熟。
　　荆牧费劲地让自己忽略胃部灼烧般的疼痛感，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绸制的光滑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年轻的男人现在未着寸缕。
　　斑驳青紫的吻痕指痕自他锁骨蜿蜒而下，在腰侧重叠堆加。
　　他略微侧脸看了眼身旁依旧沉睡的男人，睡梦中的这个人没有昨日相见时的尖锐与刻薄，暖色的光打在他脸上，让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露出了难掩的，近乎干净的少年感。
　　有些暗地翻涌的回忆正伺机冲破心底封印的薄冰，荆牧移开眼不再去看身侧的人，鬓角的发显得散乱仓皇。
　　房间地板上一片狼藉,四处散乱的衣物纸巾昭示着他昨晚过得怎样癫狂倒错。他略仰着头闭上眼，平复自己汹涌的泪腺和颤抖的心。
　　十五分钟之后，穿戴整齐看起来也不那么狼狈的荆牧打开了这酒店房间的门，安静地离开了。
　　他关门的动作很轻，但落锁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轻响。陆有时知道他走了，终于睁开了眼。
　　才这么一小会儿而已，身旁凹陷下去的床褥已经恢复了平整，那个人留下的温度也荡然无存。
　　陆有时掀开被子披上了浴衣，室内的暖光给他小麦色的皮肤镀了一层光，常年浸淫在各类竞技运动里的肉体健康而充满力量。
　　他踢开脚边皱巴巴一团的领带，走到了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一道缝隙，就站在那里透过这道缝隙往酒店下方车水马龙的大道上看，一动也不动。
　　陆有时身高一米九有余，肩宽背阔，这样的身量让他光是站在那里都能给别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可他此时一个人安静地伫立在酒店房间的角落里，背影竟显得有些落寞。阳光将房间里的空气切割成了光明与昏暗的两个部分，光明的部分显得那样狭窄尖利。
　　陆有时在此间兀自站立，仿佛一尊尽善尽美的东方雕塑。
　　良久他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略微上挑的单眼皮一般会给人一种尖刻凉薄的感觉，但他的眼窝深邃，再加上肤色健康，这种感觉就被冲淡了。
　　他的视线落在五十米之下的路旁，落在那个从他身边落荒逃走的人身上。
　　那个人打开了一扇的士的门上了车，车子随后驶向了道路的尽头，彻底逃离了他的视线。陆有时垂下眼拉上透着阳光的窗帘缝，准备去洗澡。一转身发现床头柜的小夜灯下面，有张被玻璃杯压着的便签，很明显是荆牧留下的。
　　他略皱起眉，三两步走到床边，拿起了便签。
　　上面只有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字迹工整官方到看不出表情。下一秒，没有掌心大的便签被陆有时捏成了一团废纸，多余的气力顺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扎进了他自己的掌心。
　　深嵌掌心的月牙沟里满是怒气。
　　曾经那个人也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那时高考结束还没多久，那个人从电话的那头对他说：“小时，我们算了吧。”
　　话音里掺杂着嗞嗞的电流声。
　　“嗯？怎么了？”那个时候的陆有时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目光落在满屏的招租信息上，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地理位置和装修都不错的一居室，满脑子都是怎么布置他们的新家，怎样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上学、生活……
　　期待点满了他的心，以至于没能听出那在电波里有些失真的话语究竟意味着什么，脸上依旧挂着笑意。
　　“小时，我们分手吧。”
　　他的表情定格了，电话那边传来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当它们排列在一起却仿佛成了异域的咒语，让他怎么也无法理解。
　　“哥，怎么了，你说什么呢？”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鼠标不知点到了哪里，无聊的网游广告突然跳出来占了满屏，噼里啪啦的五毛音效随即炸开。
　　“这两年，”那边停顿了一下，大概是信号不好，总有噼啪的电流声突兀响起，“谢谢了。”
　　“……嘟、嘟、嘟、嘟……”
　　“哥、哥！哥——”
　　那个夏天他拨打了无数次荆牧的电话，从最初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最后变成了“您所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他还向那个灰色的头像发送了无数的信息。甚至在那个人的大学开学之后，无数次去到那里，问了无数个人。
　　可是遍寻不到，遍寻不到……
　　那个人消失了，留下一句“谢谢”，就此人间蒸发。
　　江南的烟雨让他从身凉到心。
　　不像今天的阳光，陆有时睁开眼，从短暂的回忆中脱身，再回首十年已过。
　　“这一次我要拉你下水了。”
　　他的心底有一只黑灰的水鬼，从污浊的死水中探出头来如此低喃。
　　杭城这两年的滴滴事业发展得气势汹汹，王师傅他们这种正儿八经开出租的生意反而惨淡了。
　　这几年各大平台崛起，涵盖了衣食住行的所有方面，现在路边打车的人都成了珍惜动物，连出租车都是在滴滴上预约。也因此王师傅才对今天这个在路边拉的客人多了几分印象。
　　更特别的是这人上车后报了地址就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既不刷抖音也没和人语音聊天，甚至就没把手机掏出来过，堪称当代年轻人里一朵异类奇葩。
　　难得遇上个没网瘾的，王师傅有心搭几句话：“小伙子这么一大早就去市医院干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荆牧有些艰难地睁开眼，透过后视镜和司机师傅对视了一眼，他有些没力气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车子正好碰见红灯停了下来，王师傅干脆转过头来问他：“小伙子你真没事儿吗？”看着荆牧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想起新闻里那些年轻人熬夜猝死的头条新闻，多少有些紧张，“你这是熬夜加班了不少时间吧。”
　　“年轻人奔前程拼点确实是应该的，可熬夜是要人命的，年轻的时候不在乎身体都是以后要还的……”
　　这个时候红灯过了，后头的车鸣了一声笛，王师傅赶紧松了离合将车起步，嘴里絮叨却没停下：“我昨天听广播还听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是干那什么……”已经是退休年纪的老司机对那些新潮的职业一窍不通，半天没想起职业名，“嗐，反正就是整天摆弄手机和电脑的。”
　　“说是连续加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班，结果人倒在了厕所里再也没起来，就这么猝死了。”
　　“你们这一辈人基本上个个都是独生子女，这年轻人说没就没了，剩下老两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活。我就舍不得我闺女太辛苦，毕业那会儿好说歹说让她考了个公务员，虽然赚不到大钱吧，但是五险一金样样齐全，过日子嘛我们小老百姓就图个安稳呗，你说是吧。”他说着朝后视镜看了眼荆牧。
　　老年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对现在的荆牧而言，就跟汽车发出的低频噪音殊无二致，他现在的大脑完全接收不到言语里的信息点，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诶，我想起来了，说是叫程序员。那广播节目还排了个‘20年代高危职业排行榜’出来，还有什么工程师啊，医生——不过这两年医闹入了刑，倒是没以前那么凶了。头几年医闹死人的事儿三天两头地上头条，确实是高危职业……欧哟，这人怎么突然刹车。”
　　轿车猛然刹住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荆牧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前排的座椅背，磕得他晕到犯恶心的大脑竟然物极必反地清醒了几分，他垂着眼轻声回道：“您说的没错。”
　　“嗯？”出租车好不容易又正常开了起来，王师傅一边超车绕过了前边那挂着新手实习牌子的SUV，一边分了三分神到后座的年轻人身上，他好像听见这人说话了又好像没听着。
　　“那榜上好像还有什么设计师、快递员也是新晋的高危职业。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画画的，”荆牧看了眼窗外，“前面路口右拐之后您就把我放下去吧，这个时间医院大门口车子多，那边也不好掉头，进去了就不方便出来。”
　　“噢，行。”转眼间已经到了路口，王师傅赶紧准备着路边停车，还下意识地小声念叨了一句，“画画的？”
　　临到结账时荆牧才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不用细想肯定是落在了酒店里。他从来不是会犯这种低级失误的人，却也抵不过现实太过错乱。
　　“没事，你们年轻人出门不带钱包都成时尚了我懂，”王师傅看见荆牧连掏了三个口袋没拿出钱包，就知道他没带，于是大手一挥朝他递过去了一张支付宝付款的二维码，“用这个付就行。”
　　荆牧拿出手机，按了指纹解锁的地方手机却毫无反应，很明显是没电关机了。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王师傅心想敢情这小伙子不玩手机原来是手机没电了。
　　“没事，我能付钱。”荆牧会错了意，以为这位司机师傅的沉默是因为没想到都20世纪20年代了还有人敢坐霸王车，他赶紧拆下了手机壳，从那里头拿出了一张红色毛爷爷。
　　幸好他还保留着这个往手机壳里留张现金的习惯。
　　王师傅接过钱又找了零，“小伙子赶紧去医院吧，别动不动就熬夜刷手机了。”
　　荆牧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然后就下了车。
　　他是个设计师，倒确实是这两年经常上热搜的“高危职业”。拿不到项目四处奔走竞标，项目到手了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三十天地连轴转。刚才那位老司机说得句句在理，人这一辈子图个清闲安稳其实挺好的，每天加班熬夜拿命换钱不值当。
　　只不过荆牧从来没有那个安稳清闲的命。
　　五层A区的小护士们早就脸熟了荆牧，今天值早班的那一位一看见他来了就马上跑了过去：“你可算来了，我们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完全联系不上你。”
　　“抱歉，我手机没电了。是橙橙出了什么问题吗？”
　　刘护士看到他瞬间面色煞白，赶紧摇摇头安抚了他两句，“别急，已经没事了。”
　　“早上血压突然降到了极限值，不过及时输液调整抢救了回来，是虚惊一场。你去看看她吧，小橙子很努力，好好夸夸她。”
　　荆牧全身倒竖的汗毛都缓缓躺了回去，冷汗叫他几乎要打出寒战：“嗯，谢谢，太谢谢您了。”
　　“应该的，”刘护士说，“不过，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袁大夫说橙橙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她现在虽然不是做手术的最佳状态，但是再拖下去小姑娘的身体只会越来越撑不住，错过最后的手术机会以后就——反正你最好尽快把手术费交了。”
　　“我明白的，这周，”他“五”字的头音还没发出来就咽了回去，“这周我一定把钱交上。”
　　“嗯，你也辛苦了，照顾好自己。”刘护士拍了拍荆牧的肩膀。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陆有时不咸不淡地对手机那头的人说。
　　“你是真不打算回美国了？”
　　“嗯，遇到个老朋友，有些旧要叙。”
　　“啧，”那边的老烟嗓鄙视了他一声，“什么老朋友能让你改变计划还叙旧？我看是老情人吧，你个见色忘义的。”
　　“行了，照顾好我闺女，过段时间我就接她回国。”陆有时说完没等回话就挂断了电话。


第2章 诺言
　　“哥。”十八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看见荆牧推门进来，猫儿似的小声叫了一声。
　　荆牧坐在病床旁的简易折叠椅上，抬手揉了揉小姑娘有些营养不良微微发黄的头发，“嗯，哥来了。”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橙望着荆牧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常年病痛的折磨让她的身形远比同龄女孩要瘦小，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的大。
　　荆牧总是很难直视这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对生的希望太过沉重也太过虚浮。沉重到要压塌他的肩膀，却又虚浮得飘渺无依。
　　“下个礼拜就可以安排手术了，小橙子加油，嗯。”荆牧勾起一个带着鼓励的温和微笑，“有什么想要吃的吗，明天让你路哥哥带来给你。”
　　“哥不来吗？”
　　“这两天有个正在投标的案子，马上就要最终轮了，哥得回去加班。不过你路哥哥正好休假，这两天都可以过来陪你。”
　　小橙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她垂着眼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说：“我想吃草莓，可以吗？”
　　“待会儿我去问问袁大夫，可以就带来给你。”
　　病房里各种精密仪器尽职尽责地运转着，空气中震荡着医院里特有的声波。这一区的病人都是属于情况不太好的那种，活气稀少，无论病人本人还是家属们都显得死气沉沉，整个走廊都被静谧悄无声息地围剿着。
　　“哥，那本书我之前看到了第一百十七页，后面的你再念给我听吧。”病房里的仪器要远离电子产品，也意味着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只有阅读这种古老而永恒的活动可以聊以慰藉了。
　　“嗯，哥念给你听——从夏洛特那里传来了为何大家孤立我的内幕消息。就在一天快要结束的……【注】”
　　荆牧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又不让听者觉得惊扰，但一字一句也足够清晰。看得出来他对念书给人听这件事情已经十分熟稔了。
　　没过多久病房门口传来了两声敲门声，刘护士推开门探进了半个身子，她冲荆牧招招手示意他出来。
　　看陈橙已经睡熟，荆牧便放下了书，轻手轻脚地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怎么了，刘护士？”
　　“你那手机，充上电自动开机之后没多久就来了电话，一个没通过了一会儿又打一个，你看它这会又打来了，”他们走到护士站，正充着电的手机因为来电提醒不断震动着，“我想了想还是叫你来接了比较好，说不定是有什么急事呢。”
　　荆牧刚走过去，手机的震动就停止了，他拔下了手机，把充电线还给了刘护士：“谢谢你的线，我得赶回公司去，橙橙就麻烦你了。”
　　“嗯，我们应该做的。”
　　荆牧又道了几声谢谢才从护士站离开。
　　刘护士望着荆牧瘦削修长的背影，小声叹了一句：“可惜了……”
　　给荆牧夺命连环call的人就是他刚才和小橙子提到的那个路哥哥，大名孙路宁。是荆牧为数不多的少年好友。
　　“祖宗你可算接电话了，再不接我都打算报警找你了，就怕你猝死在哪条没人的小道上，得明天从社会头条上才能见到你。”
　　“你可盼着我点好吧。”荆牧坐在医院天台的休闲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共十七个电话，你还不赶紧说到底是什么急事儿？”
　　那边沉默了两秒，天台的大风让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找到买家了，这周内全款交付也没问题，但有一条要求，他们要两天之内，也就是这周三之前必须能交房。”
　　“太好了。”荆牧仰起头捂着双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孙路宁这人命中缺“宁”，名字里补了一个也无济于事，这么多年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担心那个，他在电话那担忧道：“你真要把这房子卖了？就算要卖了，但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偏偏赶到这个时候，这周三是姨……”
　　“橙橙等不了了。”荆牧一开口就叫孙路宁的连珠炮戛然而止了，“我运气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不清楚吗？”
　　“这个买家不过是让我周三之前交房而已，总比找不着买家要强百倍了吧。老天爷这次都这么眷顾我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叽叽歪歪些其他的。”
　　“……行吧，”房子不是孙路宁的，他也没法说什么，“那买家没还价，不过希望能把里面的家具陈设一并买了。这事儿我不能决定，得问问你。”
　　“不过说实话，两天内交房，要搬走里头的那些东西也够呛。”
　　荆牧：“他都没还价，那些家具就权当回礼给他得了，我这些年都没回去过，里头也没重要的东西。”
　　当年他被扫地出门的时候，那些行李也都被打包送出了来，时至今日早也没有再留恋的了。
　　“那就没什么其他事儿了，明天我把合同送你工作室去，你签个字就行。”
　　“路子，谢谢你了。”
　　“谢什么，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卖房子的事情几乎全是孙路宁在帮荆牧打点，那房子在荆牧老家，这段时间他在杭城**乏术根本回不去。
　　还是孙路宁的主动请缨，又救了他一次。这人为了让荆牧别太记这些人情帐，还说自己正好要去取材什么“我们面目全非的少年时代”，就得去那种三线城市的老街区取景拍照，帮他卖房子只是顺便。
　　那边的声音沉了下来，“老波那混蛋不是个东西。可我是你兄弟，牧子，哥永远罩着你。”
　　荆牧笑了，这是他这混乱的两个月以来，第一个不是苦笑的笑。
　　“小路子，别仗着你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填早了，就成天想着给人当哥，哥我可比你大了不止半年。”
　　“嘿，你这人真是……”煽情没煽起来，孙路宁也没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他知道荆牧现在不想提那个人，可他就是心里不平，比荆牧还要不平。
　　“不说了，我还得去和袁大夫聊一会儿，先挂了。”
　　“行，你去吧。等等，你记得吃饭啊，别天天学洋人吃什么三明治，现在路边上什么吃的没有啊也不浪费你时间。”
　　“知道了，孙大爷。我挂了。”
　　两天内就能交房，意味着手术钱马上就可以到账，至少可以把小橙子送进手术室了。
　　哪怕那栋房子里有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光也无所谓就此放手了。
　　荆牧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正是中午饭点，几个同事都窝在休息区吃外卖，却没有人在聊天，气氛有些沉闷。
　　王楚恬看见他走进来冲他招了下手：“老大你回来啦，午饭吃了吗。我们这儿正好多点了一份小米粥，你要不要吃一点？”
　　桌子上确实放着一碗没开盖儿的粥，荆牧原本习惯性地想要拒绝，可他发现他的同事们都抬头看着他，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藏不住的不安。
　　于是他放缓了脚步走到张寅身边的空位坐下，从王楚恬手里接过了小米粥，“谢了。”他的胃这会儿已经难受过了劲儿，就随意地扒拉了两口。
　　“抱歉，这两个月让你们跟着我每天没日没夜地加班，等AT的案子下来，我先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休息一下。”
　　“AT？”几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异口同声。
　　王帅帅连腮帮子里的肉都忘了嚼，筷子没放就在胸前捏起了小拳拳：“老大，你的意思是，我们能进终轮？”
　　“可是Prima/vera的那个女设计师不是AT项目总经理的未婚妻吗？他们会不选自己的未来老板娘？”
　　“对啊，”王楚恬也扔下了筷子，“Prim……”
　　“你那什么乡村口音，”张寅打断了她，“就‘春天’那个混血女老大确实是陆总未婚妻没错吧，二轮投标那天，我和月帅可是在卫生间里亲耳听到的，他们队里那个吊梢眼的男的和AT那边对接人聊这八卦聊得热火朝天的。”他说着撞了一下还在西子捧心的王帅帅，胖得半边儿都没了的月帅连连点头。
　　“赵小姐确实是陆总的未婚妻。”荆牧说着挨个扫过了这几个人既颓废又满含希冀的眼神，“可你们也对自己有自信一点好不好，AT的项目，我们的方案就是最佳方案，相信自己的实力。”
　　“实力……”王楚恬声音蔫儿了下去，“实力这种东西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他们这几个人都是从大学里就开始跟着荆牧一路磕磕绊绊闯事业的，这几年什么南墙没撞过，什么“以爱为名的社会教育”没接受过。
　　又有什么暗箱操作的亏没吃过呢。
　　“AT不是小作坊，这种公司可不是靠任人唯亲可以发展出来的，你们就放心吧，下周会有好结果的。”
　　张寅瘪了瘪嘴，他小媳妃儿似的暼着荆牧：“老大，我可真怕你这是毒奶……”也不怨张寅这么说，毕竟荆牧刚才给他们打的气，听起来一点儿不靠谱。
　　“你这黄毛猫会不会说话啊。”王楚恬狠狠锤了张寅一顿。
　　荆牧自己倒是没说什么，他这人运气不好的事儿工作室里人尽皆知，这些人这么多年不离不弃已经算是很够义气了。
　　而他这堪堪二十七年的人生，确实也没少遇见过不仁不义的人。
　　只有那个人从来没有对他毁过一句诺言——陆有时既然答应他了，就一定会做到。


第3章 要好
　　“这周三恒源那个项目的资金就能周转过来了，到时候可以立刻联系工厂出货。大家加把劲儿这两天把恒源的案子再检查一遍，确保不会发生其他问题。”
　　“周转过来了？是宇哥……”王楚恬说到一半，被张寅睨地闭了嘴。
　　荆牧摇了摇头，“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资金的问题暂时不用担心，只要再接上AT的案子，就不会有问题了。”
　　“你们休息吧，我先去办公室了。”
　　“好，老大你也午休一会儿吧，黑拉到下巴上了。”王楚恬冲着荆牧的背影喊到，转过头看到桌上那碗没喝掉多少的小米粥又叹了口气：“唉，下次换成其它的吧。”
　　“我的楚王公主殿下，你这少女怀春都怀了快五年了，哪吒都能生两个了，怎么还没怀完啊。科学不是说荷尔蒙引起的激素变化只能持续三年吗，你这构造不科学啊。”
　　“皇兄劝你还是别吊在一棵树上了。”张寅说着抬手在王楚恬眼前招了招。
　　王楚恬没好气地拍掉了他的爪子，瞪着他说：“省省吧，你这营养不良的黄毛猫，还我皇兄呢。本公主和你才不是一个物种。”她又补了一句“你看不出来老大这段时间多累吗？”
　　张寅自己嘴贱讨了个没趣，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手。
　　王帅帅吃完了他的两份盒饭，嘴巴正好闲下来了就跟着碎碎念道：“宇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时觅工作室是他和老大一手建起来的。这个休息区还是宇哥亲手收拾出来的，我真没法相信……”
　　“没法相信什么？没法相信你宇哥拿着恒源项目所有的项目款人间蒸发了？”张寅这人说话就和他的发际线一样刻薄，“老大的妹妹原本上个月月底就要做手术的，可我听说人到现在都还没能进手术室。为了把断掉的资金链补回来，老大估计把他这些年所有的身家都搭进去了，连自己妹妹做手术的钱一时半会儿都填不出来。”
　　“吴宇波他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事，能在这种节骨眼上干出这种丧天良的破事儿？”
　　“张寅，你别这么大声。”王帅帅瞥了一眼里头荆牧的办公室，弱弱地哼哼了一句。
　　“哼！”张寅想起来就气得牙痒痒，干脆不说了。
　　荆牧的办公室是半开方式的，外面几个人聊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都传进了他耳朵里。他捏了捏眉心，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开始短暂地闭目养神。
　　然而一闭上眼，那个人看着他时漠然冷淡的目光就挥之不去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那个人，陆有时。是AT营销部的项目总经理，是他未来的甲方。也是他曾经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此生慰藉。
　　十年前，是他自己亲手把前半生短暂的光弄丢了。
　　AT的全名是At Times，取了个洋名子是因为他的受众主要就是85、90后的年轻消费主力军。近两年AT在进军文化产业，这次招标是为了一个新拿下的商业大IP，AT想借这个IP打破旗下所有产业间的壁垒。
　　而时觅也从很早，甚至在恒源那个项目之前就在关注这个案子，如果成功完成了这个案子，时觅工作室将真正跻身一线。他们都想通过这个项目完成一次完美的升级转型。
　　可对于荆牧而言打击从来都是接二连三的。
　　他没想到一起打拼了七年的兄弟会突然卷款潜逃，就像他没想到会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再一次遇见那个人。
　　猝不及防，震彻心扉。
　　那时候他刚刚完成二轮投标的路演，路演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那个人缓步走来，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场上放着几台摄像机，所有投标者都知道还有更高层在别的地方看着这次的实时转播，只是荆牧没有想到那些人里会有陆有时。
　　“各位好，我姓陆，是‘泰阶’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各位的路演我们已经仔细听过了，感谢大家对‘泰阶’全心全意的投入，你们的诚意我们已经收到了。”路演台的灯光包裹了他的全身，冷色调的光让他沾染上了近乎邪性的疏冷。淡漠之后是极具攻击性的气场和防御性的肢体语言。
　　“实话说，诸位各有长处亮点，都令我们耳目一新，这也让我们很难抉择。因此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对诸位的方案进行进一步的评估，最终结果会在七个工作日之内通知大家。”
　　“诸位今天辛苦了，非常感谢。”
　　他的话音低沉，带着一个成熟男人特有的磁性，一番话得体又官方，透着十足的距离感。
　　台下坐着的荆牧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懵了，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电视，满屏都是黑白雪花和呲呲噪音。翻江倒海的情绪侵蚀了他唯一可以引为依傍的理智。
　　陆有时微微鞠了个躬便离开了路演室，没有半分迟疑。他其实没有必要来做这个总结陈词，原定陈词的人也不是他，他甚至没想过亲自来这场路演。
　　这个决定是临时的，只因为路演的前一天他在文件里看到荆牧两个字，那么少见的姓与名，重名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呢。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能够释怀，却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依旧毫无长进。
　　张寅和王帅帅也跟着荆牧来了路演，出了路演室之后，这两个人就左一句右一句地聊着Prim**era那位首席设计师赵蔓的八卦，她是今天第一位路演的设计师。
　　“你刚刚看见了吗，AT那几个工作人员就差上去喊老板娘好了。”张寅撸了撸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说道。
　　王帅帅撇撇嘴：“哪儿有那么夸张。”
　　“啧，你真该少吃点肉了，眼睛都被被脂肪挤成了一道缝，怪不得看不到。”
　　“你……”
　　他们俩就差原地吵起来了，可荆牧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你们先回去吧，”他停了下来对两人说“我有点事需要处理。”
　　张寅和王帅帅同时看了对方一眼，两个人此时都已经对中标这件事儿不抱希望了。他们估计荆牧也是想找个地方消化一下心情，于是都善解人意地点了头。
　　“行老大，那我们俩先走了。”
　　高楼之下是川流不息的冰冷车流，仿佛城市奔流的血液，日日夜夜不停不歇地前进，直到城市的边缘，到目光所不可及的地方。
　　荆牧喜欢站在高处，眼下的景象能让他缓缓冷静。
　　陆有时拿着咖啡站在荆牧身后的时候，荆牧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于是他就默默站在荆牧的身后，注视了他一杯咖啡的时间。
　　他清楚荆牧的很多习惯、很多好恶。他本以为自己忘了，可当他在天台不出所料地找到荆牧时，他才知道自己根本什么也忘不了。现实残忍地提醒他，十年过去了，他仍被囚于原地。
　　冷风呼呼刮着，露天的这片区域除了他们俩一个人也没有。陆有时站在荆牧身后，仅仅一步之遥。
　　他说：“好久不见。”
　　那个人回身看他，眼里是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天台、彼此、猝不及防，一切都似乎与当年如出一撤，实际却是南辕北辙。
　　当年冬日暖阳，如今阴云蔽日。
　　荆牧张了张嘴，他竟像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冬天寒冷的风刮进了他的声带里，刮得他撕心裂肺。
　　“你现在成为一名设计师了？挺好的，当年的梦想都实现了。”陆有时声音低沉，语气平如直线。
　　荆牧艰难地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喉结在他单薄的脖颈上上下滑动，陆有时听见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久别重逢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陆有时问道，单薄的上眼睑显得刻薄，他一丝一寸打量着荆牧表情的变化。看到这个移开眼不敢与自己对视的人摇了摇头。
　　“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刚刚看你在路演台上侃侃而谈的样子，还以为你比当年要进步多了。”他看到荆牧在听到“当年”这两个字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然而那里是钢铁的围栏，这个人无路可退。
　　“虽然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不过看在我们以前那么，”陆有时恶意地拉长了尾音，荆牧的身形亦随之一滞，“要好的份上，我还是有话要和你说的。”
　　“Amanda是我的未婚妻，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她就是AT的自家人了。不过我也不是在因为这些关系偏袒她，你也看到了Prim**era的想法非常有灵气，做事又脚踏实地，实力优秀到让人眼前一亮。”
　　“可是你……”
　　略微拉长的尾音，像是极钝的冰刀划过了荆牧的胸腔。
　　“你们的表现太中规中矩了，我以前就怀疑过，你这种做什么事情都要周全，都不肯冒险的性格真的适合做这种需要创意的事业吗——抱歉，”他语音一转，“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能力，毕竟我也算不上了解你的性格人品。”
　　“总而言之，于亲疏、优劣，我似乎都没什么理由放弃我的未婚妻，而选择你，不是吗？”
　　陆有时仔细挑选着最具有攻击性的言语，将它们一字一句陈列到荆牧的面前，看到荆牧的神色中染上难以掩藏的痛苦时，他近乎快意地获得了一种满足感。


第4章 价值
　　可是荆牧需要这个项目，为了填上吴宇波造成的缺漏，他抵押了所有的身家依旧难以为继，还在各大银行都欠下了巨额的贷款。
　　破产，哪怕锒铛入狱他都不怕，可如果他不在了，小橙子怎么办，她需要手术、需要人照顾、需要源源不断的医疗费支持，荆牧没有资格坐以待毙。
　　他毫无退路。
　　“赵小姐确实很优秀。”荆牧终于直视了陆有时，“但是陆总，时觅的方案才是最适合‘泰阶’的。”
　　“灵感、冲击力、创造力固然是设计所不可或缺的部分。”
　　“Prim**era的方案，也确实足以显示出赵小姐扎实的艺术素养。可优秀、夺目并不代表适合。我认为‘泰阶’想要的不是短时间的夺人眼球。”
　　“于无形中织就一条四通八达铺满商海的大网，这才是泰阶的诉求，对吗？赵小姐少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线，”
　　陆有时挑眉看着他，唇角微微向下。目光之中透漏着隐隐的不耐烦，和明目张胆的恶质。
　　荆牧明白了，这次投标能不能成功和他们的方案有多优秀没有丝毫关系。眼前这个人恨他、甚至厌恶他，只要那份企划案上有他荆牧的名字，就不可能得到AT的青睐。
　　这是他的报应，他知道自己活该承受。可是……
　　为什么他的错误，总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嗯哼，头头是道，口才不错。”陆有时勾起了三分唇角，似笑非笑，“听说你的工作室最近情况不太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看在过去的交情上也很想帮你一把。只不过在商言商，我毕竟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也不能太过假公济私。”
　　“AT虽然是我爸一手建立的，但也不是家族产业，工作上的事我还是得公事公办。我们投那么多资金进去，说白了就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利润，收回它应有的价值。”陆有时说着，忽然向荆牧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直趋于零，荆牧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
　　陆有时垂下头，贴着他的耳畔低声说道：“不过价值这种东西也不单单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如果，”他的唇贴到了荆牧的耳垂，炽热灼人，“你让我看到了其他的‘价值’，这个案子也不是完全不可以商量。”
　　陆有时将自己的咖啡杯塞进了荆牧手里，退后了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天台的风自两人之间刮过，瞬间卷走了荆牧耳畔残留的温度。他看到咖啡杯上写着两组数字，一组应该是时间，而另一组——
　　2013。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颤，一抬眸就撞上了陆有时冰冷的目光，他看到这个人微微侧脸看向了另一个方向。于是便顺着陆有时的目光看去，“杭城酒店”四个富丽堂皇的大字撞进了他的视网膜。
　　原来是酒店的房间号码。
　　“我会等你的，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陆有时语气平淡。
　　荆牧握紧了手中空掉的咖啡杯用尽力气才不至于落荒而逃。
　　看着那个狼狈的背影，快意从陆有时的心底肆意蔓延，将那个满目疮痍的地方短暂地填满。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一样。
　　他靠在冰冷的围栏上闭上眼，像个得到满足的瘾君子，正在回味着后劲。然而没过多久，那种久违的满足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块地方又变成了背光的月球，冰冷空虚，斑驳丑陋。
　　十年前，陆有时像个傻子一样猝不及防地被荆牧从心里赶了出去，从此无家可归，颠沛至今。
　　他无处发泄、无处排解、甚至想不通为什么？他痛苦而无助，就这么被困在了原地。曾经的爱意在年复一年的煎熬里终于站到了对立面。
　　陆有时想从这漫无边际的苦海里解脱，因此他需要一个替死鬼，而这个替死鬼于情于理都应该由罪魁祸首来承担。
　　他要荆牧付出代价。
　　*
　　那一天，荆牧从酒店离开之后没多久，陆有时也离开那里回到了公司，他的办公室后面有一个独立休息室，可以保证他休息的时候绝对没有人会进来打扰。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室内，有几缕落到了他手中的男士钱夹上，落到了里面的一张合照上。是一张几年前荆牧和陈橙的合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陆有时捏着钱夹的拇指正好遮住了陈橙的模样。
　　照片有几个年头了，里面的人也更接近陆有时记忆里那个人的模样。他就这么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了良久。
　　其实“泰阶”的项目早就定给了时觅工作室，不是在昨晚荆牧来酒店赴约之后，而是他们在天台分别后的那个下午。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个公事公办的人，也诚如荆牧所说，完全理解AT想要什么的是时觅工作室。
　　他是故意的，故意将莫须有的选择摆在了荆牧面前。如果荆牧打开了恶魔的牢笼，那么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心里的水鬼，将这个人拉下沼泽拉下深渊。
　　如果荆牧不来，那就当是上天眷顾他，陆有时会像过去的这十年一样，不再去刻意寻找他，不再去和他产生交集。把那只鬼狠狠地锁在自己心里，只蚕食他自己。
　　可是命运从不来不曾眷顾荆牧，他打开了那扇门，放出了里面的鬼。
　　昨天晚上对于陆有时而言实在是太难以形容了。
　　那个人低声下气地来卖自己的时候，陆有时想狠狠地羞辱他、折磨他，将自己的痛苦全部付诸于他。可当陆有时拥抱着那具温暖肉体的时候，又好像沉溺进了一场无边的美梦，他踩在云端，仿佛看到沧海桑田这个人还在身边。
　　“你贱不贱。”他把钱夹扔到了一旁，不再去看。
　　这个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他最近出差在外的秘书，“喂。”
　　“喂，陆总好。”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这边都已经谈妥了，条件对方也都同意了。相关文件我刚刚传到了您的邮箱里，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你看着办吧，不用在过问我。还有其他事吗？”
　　“是。刚才陈秘书给我打了电话，是问‘泰阶’那个项目的事情，我觉得先通知一下您比较好。”她这话还没有说完，已经有电话打到了陆有时手机上。
　　“我知道了。”他挂掉秘书的电话，接起了插/进来的电话，“喂，爸。”
　　“嗯，最近怎么样，忙吗？”陆成疆的声音平缓不见厉色。
　　“还行。”
　　“晚上回家一趟，你赵叔叔一家也会过来，正好聚一聚。”
　　这是要他给赵蔓赔罪的意思，“好，晚上我会过去的。”
　　“案子我看过了，你的选择确实没有错。蔓蔓能力很强，不过她的工作室以前没有做过这种项目，点子踩偏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人是我们请来竞争投标的，现在搞得人家没台阶下就是你的错。你给她好好赔个不是，不要伤了和气。”
　　那天下午的审核组里有两位是原来陆有时他爸手下的人，特意调过来辅佐他的，都是些人情世故上的老油条，在组里随便吹了几句风，就把风都吹向了Prim**era。陆有时厌恶这种做法，说了几句重话，想来是被一五一十地传到了他爸那里。
　　“我明白的，爸。”
　　“嗯，晚上见。”那边说完挂了电话。陆有时放下手机，那个钱夹便又闯进了他视线的余光里。他想了想还把钱夹捡了起来，先是将里面的照片拍了下来，然后又拍了钱夹的模样。
　　投标成功的事情，他算不上帮了荆牧。不过把荆牧的名字从时觅的投标书上去掉却是他做的，他知道他爸肯定会看过投标书再兴师问罪，这才算是真的帮了荆牧一把。
　　他打开邮箱，上传了照片，给那个人发了一条邮件——
　　“荆总，你的钱包落在我这儿了。十九日的晚上八点，有空来取吗？——陆”
　　那湿漉漉水鬼说，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闭上眼，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又露出了脸。


第5章 位置
　　“同学们安静，安静！”
　　华兴高级中学高二十一班的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吼了两声，这个中等身材的大叔中气十足，满场的小崽子们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敌不上他一人分贝高。
　　那是2012年的金秋，阳光灿烂，天高云阔。
　　“你们估计也听说了，咱班最近有个转学生要来，正好他刚刚办完了入学手续，趁着这个空档给你们做个自我介绍。待会儿就和大家一起上课了。”他说完朝门口招了下手，“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勉勉强强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看戏似的盯着门口，可当门外的人走进来的时候，这些人的眼神就变了——至少一半人变了。
　　毕竟早恋如火如荼的年纪，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大家好，我叫陆有时。因为家里人工作变动的原因转学来到这里，听说我们学校的篮球校队很强，我算是慕名而来。”慕名而来个屁，陆有时一边阳光友好地笑出了八颗牙一边在心里狠狠吐槽，顺便把讲台下这帮青春期没过完，还没从猴子进化成人的生物给打量了个遍。
　　“卧槽，帅哥。”
　　“这眼睛长的，混血？”
　　“我喜欢他的肱二头肌。”
　　高二十一班是个画风非常开放的班级，一众小姑娘也都十分狼性。
　　“兄弟，身材不错啊，进我们校队吗？”教室最后一排一个剃着和尚头的男生冲着陆有时喊到，他的公鸭嗓极具穿透力，瞬间压制了姑娘们的“窃窃私语”。
　　这青豆脑袋也是校队的？陆有时忍住了额头上即将冒出的黑线，艰难地保持住了微笑然后点了下头。
　　“你打那个位置啊？咱队可是……”
　　“王哲，就你嗓门最大！”老李把那马上就要脱离座位的和尚头吼了回去，“都安静，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对着最后那排的男生说：“校队的事情，训练的时候我会仔细给你们说，你们也不用着急。”
　　“我看了陆同学的入学测试，英语才写了半个小时就拿了满分，好好和人家学习学习。现在好点的大学都有单科分数线，特别是英语！”老李巴拉巴拉又扯到了学习上，台下人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都被他扫光了兴，于是集体在下面嘘他。
　　陆有时在一众不和谐的声音里，听到了一句：“切，又是一个死学霸。”他虽然不把这种话放在心上，心里还是有点不大喜欢这个班主任的介绍方式。
　　这班是个综合艺术班，其实就是把组不成班级的体育生和多出来的美术班学生硬生生凑在了一块儿，名字叫得好听，说白了都是学渣。
　　学霸和学渣之间是有天然壁垒的，陆有时不想一来就拉仇恨，可好不容易全程笑脸刷上来的好感度，全被老李三两句话给败光了。
　　没多久上课铃响了，老李给陆有时安排好位置就暂且隐退。
　　陆有时个子高，自然坐到了最后一排，位子正好和那个叫王哲的豌豆头隔了一个过道。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尽量把那些有意无意的视线排除在外。可这位仁兄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各种鬼脸也就算了，凳子都越挪越过分，恨不得要坐到过道里了。
　　“兄弟、兄弟，你哪儿人啊，刚才问你打什么位置的，你还没回答我呢。”
　　“喂，你们学霸都这么高冷的吗？”
　　“学霸，学霸，咱训练的时候比比扣篮吧……”
　　灌篮高手看多了吧，一上来就要比扣篮。陆有时正想着要说些什么把这个人打发了，眼角余光里忽然闪过了一道白色的残影，以他那绝对敏感的动态视力瞬间就分辨出了那是一截粉笔头。
　　青豆头的身影说是迟那是快，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向他身体倾斜趋势的反方向倒了过去，非常及时地躲开了这颗粉笔头，看得陆有时默默目瞪口呆。
　　那半截粉笔头失去了目标，直直撞上了过道后方的瓷砖墙上，底端被写得尖锐的那一头因着巨大地撞击力瘪成了平面，粉末激荡仿佛一个迷你的爆炸。然后它向下切了一个45度的角，落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讲台上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的英语老师，个高腿长皮肤白，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兄弟情深啊，王哲、孙路宁，你们俩都给我站到走廊上去，带着课本和纸笔，把这篇短文抄上五十遍交给我，不抄完或者哪个词抄错了，你们下午就不用去训练了。”
　　王哲无声地朝天怨念了一瞬，居然就老老实实抱着书出去了。陆有时这才看清他的同桌，也就是刚才被点到名的孙路宁，那青豆头原来是被他同桌拉了一把才躲过了粉笔头。
　　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来朝着王哲嘘了几声，搞得他一脸红白交加。孙路宁默默地跟在后面，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行了，都回神。英语课代表把讲义发下去，我们今天讲月考卷。”课代表是个个子比较小的姑娘，麻利地把卷子发下去了。
　　里头当然没有陆有时的份，这就有点尴尬了，因为他没同桌。
　　讲台上的伍清看到了陆有时雪白一片的桌面，“你是新同学吧，叫陆有时？”综合艺术班的人英语都不怎么样，伍清也不会硬拗英语给他们讲课，从这方面而言她还挺平易近人。
　　陆有时点了点头，那几个胆子大的女生又转过头去看他了。
　　“反正王哲出去站着了，你就拿他的卷子看吧。ok，大家都拿到卷子了吗，我们开始讲课了。”
　　陆有时拿了王哲的卷子，没想到这小子做得还挺认真，该划线的不该划线的地方都划了，还把不认识的词给标注了出来。不过他这认真的程度和那让人不忍直视的正确率相比，实在是有点不对等。
　　看来脑子是真的不行，陆有时简单粗暴地下了这个结论。
　　为了照顾这个班的整体水平，伍清也没分什么正确率高低，直接平铺直叙地把每道题都讲了。这种方式对类人猿确实友好，可是对陆有时而言就是一种煎熬了，而且他还没领到书，桌子上除了一张别人的考卷什么也没有，总不能把手机拿出来玩儿。
　　虽然他一眼扫过去，在书桌下面暗搓搓地玩手机PSP的根本不下两位数。
　　正当他愁苦的时候，左边忽然有人递了一本杂志过来。陆有时下意识地接在了手里，那大兄弟又趴回桌上在书山学海里做大梦了，这人从陆有时进门开始就没抬过头。
　　陆有时看了看手里的杂志，是本《NBA时空》，这一期他早看过了，不过也可以再翻翻，聊胜于无。
　　伍清从来不拖堂，因此深受高二十一班一帮崽子的爱戴，下课铃一响她就踏着高跟鞋飘飘而去，与此同时那位睡神大兄弟也坐了起来。
　　“谢了兄弟。”陆有时把杂志还了回去。
　　那人接过来塞进了桌肚子里，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对陆有时说了一句：“不客气。”
　　陆有时这才发现，这大兄弟居然比他还要高，这身高绝对得有两米。就见那巨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说：“去食堂吗？”
　　这个点，食堂？
　　“去！去去去！我饿死了，早饭就塞了俩包子，都不够跑一圈儿的。”王哲正好这时候冲了进来，书本往桌上一撂，勾起陆有时就要往外走。
　　这自来熟的，陆有时不着痕迹地躲过了这个多动症儿童，“现在食堂还开着？”
　　“开着，校队专供！我们早上有体能训练，赶不上食堂早饭的饭点，就给我们专门开了这个时间。不过课间就这么几分钟，不跑快点就没时间吃了，走吧兄弟。”
　　“对了，兄弟你还没告诉我你哪个位置的？”
　　得，又是这一句。


第6章 重逢
　　他们走出教室门的时候，陆有时发现身边忽然就多了一溜人，各个人高马大，还有几个女生。
　　“新同学怎么称呼啊，老陆、大陆、小陆？”一个肩臂肌肉紧实有力的姑娘问道。
　　“都行，叫得顺口就行了。”
　　“学霸这么没架子？”那姑娘又说，“那我就叫你大陆了，我是郝陈佳，叫我佳姐就成，我是玩儿标枪的。”
　　“我不是学霸，别这么叫。”陆有时笑着说。
　　“谁叫你佳姐了啊，沉哥，别欺负新来的兄弟啊。”王哲冒出来，刚说了一句就被郝陈佳追着到处跑。
　　“谁是你沉哥，你特么才沉，你全家都沉！”
　　剩下几个人也在这吵闹声中挨个儿自我介绍了，刚才那位高个儿的大兄弟就简简单单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许峰。”
　　“峰哥是大前锋，篮板王。这身高加上这臂长简直无敌。”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回来的王哲说着还拍了拍许峰相当宽阔的肩膀，“瞧这坚实的臂膀，啧啧。沉哥，你们看的那些小说里，男主都得是这个体格吧。”
　　“去你的吧，王哔哔，你就是叔叔阿姨起名的时候没注意，多给你了一张嘴！”郝陈佳非常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这帮人打打闹闹地往食堂跑，陆有时觉得脑袋都在嗡嗡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行人靠后的位置，旁边是那个青豆头的同桌。
　　“学霸，你之前说是冲着校队来我们班的？”孙路宁侧首和他搭话。
　　“说了别叫我学霸，文综三门蒙都蒙不出六十分，这也能叫学霸？那标准是得有多低。你还是叫我大陆吧。”
　　“不错了，校队里没一个成绩好的，也就差不多那水平吧。不过你那英语真拿了满分？比我们班学霸还厉害。”
　　陆有时心说你们班学霸能厉害到哪里去，他出教室时路过了那个小个子英语课代表的位置，满分一百五的卷子拿了118，也不算差，但是作为班级最高分未免也太不够看了。
　　“摸底的卷子一共就三十道选择题。我前几年被我爸扔到加大自生自灭，被逼无奈才学了的点。那点水平应付选择题还行，以后考试要写作我就抓瞎了。”
　　前面一个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来冲陆有时说：“兄弟你还留过洋啊，牛逼。那地儿离美国近吗，你去看过NBA吗？”
　　他还真去看过，不过他回的却是：“没，我爸妈离婚了把我一个人扔那，谁带我去美国啊。”
　　陆有时还没领到校服，一身行头从头到脚光鲜亮丽，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出来的。小孩子的仇富心理没那么重，但是多少也都有点。主要还是会排外，现在已经开学了一个多月，这帮人分了班之后早已经成了固定的小团体，想要融入进去不容易。
　　他耐着性子卖了卖惨，果然惹了几个姑娘的同情。
　　郝陈佳退后一步霸气地勾住了他的肩膀，非常兄弟地对他说：“没事儿，以后一起训练，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看球赛了。电视上的特写镜头不比坐球场上看得清楚得多嘛。”
　　王哲也有样学样地勾着他脖子嚷嚷道：“沉哥说得对，咱都是兄弟！”
　　“谢了。”陆有时笑着说。
　　食堂的加餐区不大，但是花样不少，包子馒头、还有炒面炒饭等等，都是可以打包带走的。
　　陆有时还没吃早饭就被送来了学校，现在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挑了两只包子，又拿了一个茶叶蛋，却发现这地儿没法付现金。
　　“刷我的卡吧。”孙路宁把自己的校园卡放到了他面前，把陆小少爷从差点得吃霸王餐的尴尬里解救了出来。
　　“多谢兄弟。”
　　“不用，别吃我霸王餐就行。”孙路宁一脸平静地开着玩笑。
　　王哲胡吃海塞地表演了什么叫真正的大胃王，30秒内就解决了满满当当的一盘炒饭加炒面，然后还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杯水，“赶紧的，要上课了，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郝陈佳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去，还剩一分钟了。”她迅速吃掉了手中的半个大粽子，朝食堂外跑去时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兄弟们先走一步了！”
　　“喂，沉哥等等我啊！”王哲长腿一迈，瞬间蹿了出去。
　　陆有时转身看向孙路宁，却发现这人刚拿到手的包子居然已经消失了，他们这些人嘴里是长了黑洞吗？吃饭都不用花时间的？
　　结果陆有时只来得及解决一个茶叶蛋，就被他们拽着跑回教室了。一群少年人字面意义上地在阳光下迎风奔跑，招展起过盛的青春。
　　在上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走在王哲和孙路宁的中间踏进了高二十一班的大门。铃声盖过了少年少女们课间喧嚣的吵闹，所有人都在慌慌张张地蹿回自己的座位，他们的身影在陆有时的眼中却像潮水一般退尽。
　　对于陆有时而言，这一天注定是难忘的。
　　他永远记得金秋的风，记得早上8点45分时，阳光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会在书页上投下怎样好看的阴影，连轮廓都是淡金色的。
　　那一瞬，他的世界安静极了。
　　所有纷扰都停在了那个人的肩头，静止了一般。那个人仿佛自成了一个世界，视线落在书页上，专注而沉静，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是缓缓流转。
　　他瘦了好多，脸上的婴儿肥大概早就没有了，刘海有些长，看样子个子可能没有自己高。为什么上一节课没有看到他？他也能在一瞬间认出自己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陆你怎么了？”王哲正和陆有时勾着肩搭着背呢，陆有时忽然呆在原地不动，他差点被带了一个趔趄。
　　五感归体，又回到现实人间。
　　“啊，没，没事。”
　　“你们几个杵这儿当门神吗，赶紧回自己位置上去。”拿着讲义过来的老师被这一群人高马大的少年挡在门外，朝着他们的后脑勺教训道。
　　众人作鸟兽散。
　　王哲跟自己座椅上长钉似的，歪歪扭扭地又凑到了陆有时身边，“你刚刚在看我们班学霸？”
　　“学霸？”陆有时这次没有不理他。
　　陆有时看到这青豆头往前努了努嘴，“喏，那位。尖刀班下来的，那必须是学霸啊，老班他们都在等他这次的月考成绩呢。”他说着又摇摇头，“真不知道这种学霸不在上头好好待着，跑我们这儿来干啥。”
　　尖刀班？那又是什么，打鬼子训练营吗？在上头好好待着又是什么鬼，武林外传的梗？陆有时觉得自己得好好补补国内的流行语了，不然都没法跟上这帮人的聊天节奏。
　　数学老师是个带着眼镜的小老头，和英语老师伍清宽松现代的教育风格大相径庭。他竟然把试卷从低分到高分排了个序，一张一张地叫人上去领。
　　“王哲，你这回又是光荣垫底啊。”
　　刚才还凑在陆有时边上讲八卦的王哔哔同学被点到了名字，立马没精打采地站了起来，他领回来的那张卷子上竟然写了个大大的8字。
　　陆有时算是开了眼界，他活这么大还真没见过个位数的卷子。
　　“周详，60分。”前面十来个领卷子的都没被报分数，一直到这个，“真可惜，要是百分制你就及格了。”
　　靠墙的角落里一个带着眼镜的男生站起来，默默领回了自己的卷子。陆有时多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就是那个在他自我介绍是说了那句“切，又是一个死学霸。”的人。
　　他原本并在意这种话，可刚刚王哲说那个人是学霸。这让他回想里了进教室时看到的那一幕——那个人的身边没有人，所有人都在跑来蹿去地吵吵闹闹，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自己的书。
　　像被周遭世界隔离开了一样。
　　陆有时清楚那种感觉，他曾经历过，那叫“被孤立”。
　　“荆牧。”
　　陆有时看见那个人站了起来，背影清癯，发尾修剪地干净利落。
　　“138分，数学单科全校第二。这次月考数学还没做文理科分卷，这个成绩非常不错，其他成绩也都不错，下午红榜就能贴出来了。不愧是尖高班出来的，好好努力继续保持。”小老头把试卷递给他，嘴上止不住夸赞，目光甚至充满慈爱。
　　下面是一片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看着那个从讲台上下来的人。
　　有人无所谓，有人看热闹。有人自卑，亦有人嫉妒。
　　所有学校都会将学生分成实验班、普通班，还有文理艺，这是有道理的。水平差不多的人在一起，会相互竞争，或者一起得过且过，集体因此和谐。
　　硬要把倒数第一放到最好的班里去，想要让他跟上那些好学生的进度，想让他也努力好好学习大概率会适得其反。巨大的差距能够让人心灰意冷，而好生与差生之间的鄙视链更能让一个人彻底崩溃。
　　反过来也一样。
　　原来大家都半斤八两，得过且过。所有人都不受老师待见，一个班捣蛋该骂一起被骂，说得好听些也是共患难的兄弟情，说不定还能分外团结。
　　可是这之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异类。
　　他让其他人发现，原来老师也会对学生和颜悦色，原来有人迟到早退也不会被按头教育，原来有人犯了些小错，不仅不会被骂“不可救药”，反而会被安慰“人无完人”。
　　人比人气死人。待遇比上待遇，更让人妒火中烧。
　　那个异类会被这众妒之火烧死的。
　　陆有时看着那个人，微微皱起了眉。下一秒，那个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在落座之前抬了一下头，于是四目相对。
　　他看到那个人愣了一下，随后收回目光，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陆有时凝视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心底喃喃：哥，你也认出我了吗？


第7章 训练
　　小老头一个人在上面讲题，下面是一个个小团体嗡嗡嗡讲小话的声音，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催人入眠的和谐声波。
　　许峰趴在桌子上没两分钟就睡得昏昏沉沉，可还没等他在梦里回顾完昨晚的篮球赛，一种有频率的咄咄咄的声音就打破了这种和谐，叫睡梦中的人烦不胜烦。
　　他皱着眉抬起头，看见那个转学生正拿着铅笔头敲桌子。这人什么毛病？
　　绕是这大个头天生脾气好也忍不了这动静，他长腿一伸踢了陆有时的桌角一下。
　　“啊，抱歉。”他看见那人无声地对他做了这么一个口型，并放下了手中的笔。
　　等许峰又埋头回去睡了，陆有时才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觉得一节45分钟的课竟然会有这么漫长，一分一秒都叫他焦躁不堪，甚至会无意识地做出扰人的小动作。
　　他垂下眼告诉自己冷静，别像个二傻子一样。
　　可满腹的疑问几乎将他淹没。
　　陆有时想知道这么多年来那个人为什么一封回信也没有寄给自己？
　　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兴城读高中？
　　还有，当时爸爸妈妈究竟为什么突然离了婚……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陆有时却眼睁睁地看着那数学小老头把荆牧领去了办公室。急得他差点摆出了尔康手，还好残存着的一丝理智，让他堪堪保持住了男神人设。
　　“陆同学，这是你的课本还有习题本，老班叫我拿给你的。”
　　一个姑娘抱着一大摞书走到他位置前，他赶紧接了下来。
　　“我叫曹雅诺，是我们班的班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班长。”
　　“对了，放学了加一下QQ吧。我把你拉进班群里，以后有什么通知都会发群里的。”
　　“等什么放学啊，班长大人现在就把帅哥QQ加上呗。别给别人抢先了。”角落里一个男生朝这边喊道，陆有时巡声望去，是那个周详的同桌。
　　他周围几个人也在嘿嘿嘿地笑。
　　曹雅诺可不是吃素的：“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深怕别人不知道你蛀牙吗？收好你的手机吧，老班这几天重点关照着你呢。”
　　那男生把手扬到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雅姐威武，小的错了。”
　　曹雅诺也不太在意，转头对陆有时说：“别理他们，就一帮纯种沙雕。”
　　“嗯。对了班长大人，我什么时候能领到校服啊？”
　　曹雅诺这才注意到陆有时一身都是自己的衣服。虽说综艺班校服怎么穿的都有，但也毕竟还是校服，陆有时这一身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我帮你去问问老班吧，他这两天都快飘起来了，搞不好早把这茬给忘了。”
　　陆有时站起来，“我自己去问就行了，谢谢班长。”
　　那个人就在办公室里，就在老班的办公室边上。陆有时站在门框边心里建设了两秒钟，对自己说了声淡定，喊了声报告就走了进去。
　　“李老师，我想问一下什么时候能领到校服。”
　　李国华这才想起来他们班的新同学还没有校服，“诶哟，不好意思啊陆同学，我都忙忘了，待会儿我给总务打个电话问问。”
　　“好，麻烦老师了。”
　　荆牧原本在听老班讲话，有别人来了他就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哦，对了。荆牧，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叫陆有时。他早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还没来，正好现在认识一下。”他又转头对陆有时说，“这是我们班的荆牧同学，学习特别好，课业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互相帮助啊。”
　　终于对视了一眼，陆有时听到那个人说：“你好。”
　　陆有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话到嘴边的一句“好久不见”，在那波澜不惊的目光中变成了“你好。”
　　他看见眼前的人点了点头后又默默地退到了角落，他这才发现这个看似安静认真的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心不在焉和漠不关心的气场。
　　“陆同学，校服拿到了我再直接交给你。快上课了，你们俩先回去吧。荆牧，刚刚和你讲的事儿别忘了。”
　　“好的。”异口同声。
　　两个人算是肩并肩地走进了教室，然而从办公室回到教室这近五十米的距离，荆牧一句话也没有对陆有时说，甚至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他，进了教室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座位。
　　陆有时不是傻子，非常清楚自己是被无视了，他面色郁郁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盯着那颗圆润后脑勺愤愤然。
　　“诶，你怎么和学霸一起进来了啊？”王哲又凑了过来，没等陆有时回答就继续说，“话说你们刚才进来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睡迷糊了看见黑白无常了呢？”
　　“哈？”陆有时十分无语，“你近视还是老花。”
　　“我眼神好着嘞，近视眼哪里进的了校队。可你和那学霸对比真的太鲜明了，他就是白得发光，你——哈哈哈哈哈哈，”王哲说着说着就贱兮兮地笑得停不下来了。
　　“我怎么了？”
　　“大陆兄弟，不是我说啊，你这肤色是真黑啊。”
　　陆有时扫了眼周围在座的大兄弟们，然后问许峰：“这货有资格说我？”
　　“哈哈哈，大陆，你也别为难峰哥了，他可看不出来谁黑谁白。”孙路宁笑着把王哲拉回了他自己的位置，“大哲子，校队里就你最黑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一个夏天训练下来，谁不黑啊。”郝陈佳也转过来说道，“我后脖子上晒爆的皮，特么到现在还没好呢。”
　　另外一个姑娘说：“夏天过都过了，还是想想冬天怎么办吧郝佳佳，你那标枪可没办法在室内练，到时候跑几圈扔个标枪，出一身汗之后再被冷风一吹，啧，有你受的。”
　　“唉，”郝陈佳长叹一口气趴在了桌子上，“但凡我英语能及格，也不至于当什么体育特长生来混饭吃，生活真是太艰难了。”
　　“沉哥一起学英语啊，别叹气一定行。”王哲嚷嚷道。
　　郝陈佳白了他一眼：“你可闭嘴吧，王哔哔。”
　　众人吵吵闹闹，那个人在干什么？
　　陆有时将目光重新落回了荆牧身上。
　　嗯？原来他的同桌是刚才那个班长。对了，晚上可以加他QQ。
　　——居然把我给忘了，这个没情没义的混蛋。
　　综艺班一三五只上上午半天课，美术生下午去画室画画，体育生去训练。中午吃饭那会儿陆有时直接被校队的人拉走了，再回到教室时连荆牧的影子都没能看见，然后就得跟着去操场训练，结果一直到放学都没能再和荆牧碰面。
　　“和咱们校队的新成员介绍一下，我就是你以后的教练，李国华。没错，就是咱十一班 的班主任。”
　　“教练好。”陆有时回道。
　　班主任居然是体育老师，陆有时已经对这个班里接踵而来的“惊喜”麻木了。
　　“行，估计你们也混熟了。先去跑五圈热个身，待会儿田径组的去常规训练。篮球队的来场练习赛，我们看看新成员的实力。去吧。”
　　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去车轱辘转了。
　　陆有时原来跑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肘子。心想，欺负新人的环节终于要开始了吗？
　　结果一转头是王哲那个二狍子。
　　“大陆，你到底打什么位置啊，到现在还不说搞这么神秘的吗？”
　　究竟是有什么执念啊，陆有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他就是嫌这青豆头太能逼逼。
　　“我控球后卫。”
　　“卧槽？”王哲登时愣在了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追上来，“对手啊兄弟，我也是控球后卫，那岂不是注定你死我活了。”
　　陆有时皱起眉，这傻二狍子也能当控球后卫？开玩笑呢吧，那老李给他点兵点将瞎点出来的位置吧。他还以为王哲这种跳豆个性铁定是打小前锋的。
　　“别皱眉啊大陆，放心，咱公平竞争，胜者为王啊。”王哲跟个过来人似的拍了拍陆有时的肩膀，然后体力过剩地一口气窜出去几十米。
　　“王哲，别突然加速，保持节奏听见没！”老李拿了个扩音大喇叭朝王哲吼道，把这小子吼回了队伍里。
　　“老班这人真不懂青春，你说是不是，路子。”
　　孙路宁没搭理他。
　　然后就是五对五的练习赛，陆有时在A队，王哲自然在B队。一声哨响跳球开始！陆有时这边的中锋很给力，一举拿下了主动权，运球传球一气呵成，他们这一队毫无阻碍地拿下了第一分。
　　陆有时的视野非常广，快速地判断出了路线，立马跑到了最佳的位置，没想到差点撞到了王哲。
　　这二狍子判断力也这么好的吗？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他也没有多分神，身手敏捷地弯下腰截下了对方手里的球，一个假动作就把王哲给晃开了，一抬手一用力，篮球被漂亮地传到了孙路宁的手里，孙路宁正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防守他的人还没有跟上来，毫无阻碍地就将球投进了篮筐里。
　　“漂亮！”场外的老李拍手说道：“王二哲别光把眼睛盯在你的球上，注意你的对手。”
　　他话未说完，陆有时与王哲一个错身，王哲冲他说：“不错啊，兄弟！”
　　陆有时今天头一回在这二狍子眼里看见了傻气以外的东西，那东西名为熊熊斗志。
　　接下里两个回合陆有时算是明白为什么王哲这种类型也能打控球后卫了，虽然智商是真的不高，但也耐不住这人的本能真实优越。
　　打球不过脑子光凭感觉能打到这份上也算是天赋异禀。
　　王哲在严防死守里将球带过了半场，稳稳当当地把球传到了篮板下的许峰手里，叫陆有时见识了今天的第一个大灌篮。
　　陆有时朝他们俩比了个大拇指，“牛逼！”确实牛逼。
　　他看得出来王哲和许峰的配合已经炉火纯青了，不过他这边的中锋孙路宁也不赖。这人个性不强，十分擅长协调配合。
　　半场结束，中场休息，两队比分拉平。
　　老李给两个队各自做了简单的分析指导，然后对陆有时说：“大陆——我就跟着他们这么叫你了啊，你的视野和动态视力都不错。怎么样，和现在的队友配合得还行吗？”
　　陆有时笑了笑：“大家都很厉害，配合得挺好的。”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后面却突然语出惊人，“下半场拉个20分不成问题。”
　　孙路宁看到老李的眉毛跳了起来，把脑门儿上整齐的抬头纹圈给撑了出来，构成了一个十分滑稽的表情，那表情仿佛在说——小伙子你很狂啊。
　　“……”
　　“卧槽，陆有时你个老畜牲！”


第8章 实力
　　“卧槽！陆有时你个老畜牲，你居然隐藏实力！”在被截下第4个球之后，王哲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句。
　　陆有时先把球传给了队友，对方球进之后他才扬着下巴给了王哲一个挑衅的笑。
　　“卧槽！峰哥，他居然嘲笑咱，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王哲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朝着许峰喊道。
　　陆有时朝孙路宁打了个手势，对方心领神会地缠住了对手的中锋，把半场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王哲这边有些应对不及，明明上半场还能和陆有时拼个势均力敌，可是一到下半场，情势竟突然急转直下，陆有时简直跟开了预知挂似的，每每踩着点卡他的位。
　　王二哲这人一旦在场上掌握了自己的节奏，就能带动全场疯狂上分，可一旦他卡住了，整个队伍都能被拖得慢上几拍。
　　“王二哲，你特么抱着球不传也不投准备干嘛，带回家养老吗？”当着裁判的老李都看不下去了，“注意时间！”
　　他们队再不投球就要违例，可王哲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把球传给谁，仓促间他只能自己投三分，却因为起步位置没调整好，差了毫厘。
　　“草。”他骂了一声，赶紧调整位置。
　　孙路宁打他身边过，笑着说：“冷静啊大哲子。”搞得王哲更火大了。
　　控球后卫心态崩了，整个队伍的进攻都弱化。不过鉴于他们的控球后卫一直都是高风险的存在，这只校队从一开始就有plan B。
　　只不过这plan B的中心是孙路宁，他现在和陆有时一个队。
　　哪怕有许峰这个强劲的大前锋在，两队之间的比分依旧在拉大。
　　69：52
　　比分差17，还剩最后3秒，球在陆有时手上。对方没有放弃，王哲和那个中锋都在防守他，他站在三分线上。
　　高大的少年轻巧地往后一跃，修长的手臂上每一寸肌肉都拉出了堪称完美的弧度，那线条充满张力。汗水在篮球脱离掌心的瞬间挥洒而下，与球同时落地。
　　哨声响起，“72：52！A队胜。”
　　A队的人都在欢呼，孙路宁跑到陆有时身边：“厉害啊兄弟，三分也投得这么轻松。你看大哲那二狍子，都被你打傻了。”
　　“卧槽，兄弟你厉害啊，我们居然真拉了他们20分，刚刚还以为你吹牛呢。你这哪是吹牛啊，这特么是牛家祖宗牛逼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校队大哥，我叫你陆哥！”另外一个小前锋凑到陆有时面前感叹道，然后又转头和孙路宁说，“我好久没投篮投得这么爽了，刚刚那命中率可以载入史册了吧。”
　　牛家祖宗就算了吧，陆有时在内心表示姓陆挺好的，这牛逼就敬谢不敏了。
　　“确实可以载入史册了，你……”
　　“陆哥！卧槽，牛逼，太牛了。”孙路宁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哲那个大嗓门打断了。
　　他一身臭汗地冲过来就要和陆有时勾肩搭背，“我一直都觉得，我特么就是打篮球的天才，只要我上场我王哲就是球场上的王者，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就是聚光灯都打在我头上！”
　　陆有时虽然十分嫌弃，但也没能躲开。心想还聚光灯打你头上，你这脑袋不打灯就够亮了，再打个灯，是准备晃瞎了对手来拿分吗？
　　“今天我叫你一声哥，小弟甘拜下风。以后只要我一天打不过你，你就当我一天的陆哥！”
　　这二狍子心态还真不错，陆有时嫌弃地扒开他的手笑着说：“边儿去，我哪有你这么磕碜的便宜弟弟。”
　　“你居然嫌弃我，不厚道啊陆哥。你说是吧，路子。”
　　孙路宁也对这王哲一脸嫌弃：“我陆哥确实没你这么~”他拉长尾音上下打量了王哲一顿，“的弟弟。”把一切嫌弃尽扣在了不言中。
　　“路子！！还是不是兄弟啊！”那边又闹了起来。
　　“你打了多久篮球了？”许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对陆有时问道。
　　他想了想说：“五、六年了吧。”
　　沉默的大个子点了点头。
　　“都列队站好，王二哲说你呢！”老李拿着计分本过来了，“你可长点心吧二傻子诶。”
　　老李这人教训人的时候嗓门虽然大，但分析起比赛来确实细致入微，他挨个儿点出了在场人的问题，又问了问他们的感受。
　　刚刚奉陆有时为牛家祖宗的那个小前锋沈博说：“老班，我觉得我今天打得特别顺，跟詹姆斯附身了一样。是不是暑假集训的效果现在发挥出来了啊。”
　　老李看了看计分本：“你今天的命中率确实高得离谱。”
　　“离谱？”那个前锋闪亮亮的大眼睛瓦数立马低了点。
　　“陆有时你觉得呢。”老李没再细说他，转而看向了陆有时，“说说看，你怎么知道能拉开20分？”
　　“我就是随口说的而已，没想到碰巧撞上了。”陆有时笑笑，“运气好。”
　　“你节奏把握得不错，观察力也很优秀，半场比赛的时间就能最大限度地掌握队友的特质，这很不容易。而且仔细看过以后再出手也不比别人慢一步，这反应速度堪比跳……咳咳，十分优越哈，不错。”老李对他一通猛夸，居然没挑他毛病。但陆有时发誓他刚刚听见了一声“跳”字，跳什么？跳蚤么？
　　还好在场其他人并没有反应过来，真不知是喜是悲。
　　“王哲，你觉得你今天的问题在哪儿？”老李把那二狍子单拎了出来。
　　王哲一双眼睛倒是不小，骨碌碌地转了一圈，然后用军训时回答教员问题般的大嗓门喊道：“我打急了！”他身边两个队员被他吼得耳朵疼。
　　指望这二狍子理解自己的问题，就跟指望类人猿一夜进化成人类差不多，老李扶额道：“算了，我就不应该问你的，是我的错。”
　　“我跟你说了几百回了，打球带上脑子。你是控球后卫又不是小前锋，没事儿冲冲冲，你冲什么呢你！”老李一口气冲着王哲教育道，然后缓了缓语气，“你确实天赋不错。以前我觉得你虽然笨了点吧，但拼本能也够了。”
　　“也就干脆不勉强你动脑子了，毕竟眼神经直接连着四肢的好处就是反应时间比别人短。”结尾是一声沉痛的叹息，“唉，算了。”
　　陆有时听得汗颜，他们班主任骂起人来还挺迂回婉转的，你看那个被内涵了的二货还没反应过来。
　　“你们休息一会儿，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再来一局练习赛，待会儿重新分一下队。”
　　孙路宁果然被分到了王哲那儿。他们俩还有许峰是校队里雷打不动的正选成员，一般的比赛，只要王哲别太犯蠢基本都没问题。碰上强一点的对手就由孙路宁来当队伍的大脑，分担本来应该控球后卫才干的指挥工作。
　　老李敲着手上的计分本，目光落在场上挥洒青春的少年们身上。
　　陆有时算是个十分称职的控球后卫了，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把球传给谁才是最佳选择，从来不会为了自己逞风头而让队伍承担风险。最难能可贵的是，关键时刻该出手时也能果断出手。
　　沈博今天突飞猛进的命中率，毫无疑问也是因为他，他传球的时机和角度非常精确地引导了投蓝队员的出手方式，高中生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仅仅是天赋了。
　　第二场练习赛没有像第一场那么夸张，不过打完了王哲还是得叫陆有时一声哥。
　　“卧槽，服了服了。”连打两场比赛一众人都又累又渴，王哲一边嚷嚷一边灌下去了大半瓶水，“我特么和路子从小学就一起打篮球，老李都说我们默契得堪比连体婴，居然还是输给了你。行，你这陆哥我认了。”
　　陆有时擦了一把汗，他的唇很薄，笑的时候会整齐地露出八颗牙齿，说不出的青春阳光：“是峰哥厉害。”
　　大个子谦虚地沉默着。
　　不管峰哥厉不厉害，华兴校队来个超级牛逼的转学生这件事儿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后来王哲陆哥陆哥地叫了几天，居然整个班都这么叫起来了。
　　再加上陆有时的外表确实出众，一时间几乎成了华兴的风云人物之一。
　　校队训练一整个下午一直到晚饭时间。按理说高二了怎么着都该是有晚自习的，不过综艺班一大半都是走读生，只有几个家里实在远的才会选择住校，教室里也就只剩小猫两三只。晚自习什么的，也就成了这几只猫的茶话会。
　　陆有时结束训练以后，在校队休息室洗了个战斗澡，前后还没花到五分钟。可当他冲回教室时，却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抓着。
　　“诶，陆同学，你这么早就回来啦，我以为还得再等你一会儿呢。”曹雅诺看见他招呼道，“来交换一下QQ吧。”
　　“哦，好的。”
　　“你也不用这么急急忙忙跑回来，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把作业写完了再回家。”曹雅诺一边搜着他的QQ一边说，显然是误会了。
　　陆有时懒得解释，只是问道：“班长，你同桌已经回家了吗还是去食堂了？”
　　“你说荆牧啊，他走读刚走。怎么了，找他有事吗？”曹雅诺已经加上陆有时了，正在把他往群里拉。
　　“没，就有点好奇学霸是什么样的。”
　　“哈哈哈，两只眼睛一张嘴呗。”曹雅诺说，“他就是有点不爱说话，所以看起来太高冷。”
　　“不过人其实挺好的，你要是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来请教他，他还是挺耐心的——ok,把你拉进群里了。”
　　“谢谢。”
　　“不客气。对了，你住校吗，还是走读啊？”
　　“我也走读。”
　　陆有时本来是打算住校的，但因为他强行选综艺班的事情彻底惹火了家里人，他想住校这事儿就自然而然被驳回了。
　　陆有时的外婆沈清女士，是这间公私合立高中的校董之一，他爸原本想把他塞进这里的尖刀班，不对，是尖高班里，那是他原本的去处。
　　“那正好，一起走吧，我再给你介绍一下学校，我们学校还挺大的。”曹雅诺一看就是习惯了照顾人的类型，说着已经在收拾书包了。
　　“你不是打算把作业写完再回去吗？”
　　“没事儿，这两天都讲卷子也没什么作业，回去吃了晚饭再写也行。”
　　“那就麻烦你了。”
　　华兴中学三个年级，一个年级一栋楼，加上行政楼那一栋，分别占了“励志、明理、尚美、笃行”四个名字，好像是校训来着。
　　高二十一班在三楼，这栋明理楼一共五层。
　　曹雅诺指着路过的教室说：“这几个班都是实验班，四楼也都是实验班。五楼那边都是尖高班。”
　　“我还是第一回 听说尖高班这种称呼。”
　　“商业竞争呗，毕竟我们学校也没几个人能搞奥数竞赛，要是有样学样地照着一中弄个奥数竞赛班出来，也没法上课啊。”
　　华兴高中确实很奇葩。虽说综合排名也是县里第二，但有一半的生源都是那种上不了普高分数线靠父母花钱买进来的。
　　因此它的分班也与众不同，县第一的一中除了实验班、普通班，还有一个奥赛班，也算说得过去。
　　华兴就不走寻常路了，它分了四种。尖高班、实验班、普通班，还有艺术班——也包括综艺班。
　　尖高班的好学生基本都是中考失利后叫华兴捡的漏，一年到头的教学成果全指望着那百来个学生，他们就成了最上头的保护动物。
　　“我听王哲说，那个学霸原来是尖高班的，为什么来了综艺班？”
　　曹雅诺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看不起我们学画画的啊，你不也是打篮球的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雅姐别误会。”
　　曹雅诺被他逗笑了，她摇摇头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对艺术是真爱？”他们说着绕过了一栋楼，“对了，这边是行政楼，咱班美术老师是教务主任，所以办公室在行政楼。”说着她偏偏头，“不过跟你们校队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红榜贴在这儿呢，去看看吗？”
　　顺着曹雅诺的视线，陆有时看到了满墙的大红海报，那设计真叫一个绚丽夺目，陆少差点被闪瞎了眼。
　　现在是放学时间，有不少人都趁着这时候过去看排行榜，那面墙前头围了不少人。
　　陆有时不喜欢人那么多的地方，不过他还是过去了，想看看那个人的名字。
　　“卧槽！”曹雅诺看清了红榜，几乎算是情难自禁地国叹了一句。
　　陆有时也睁开了单薄的眼睑。


第9章 崛起
　　【艺术班是要崛起了吗】美术生大佬碾压尖高班一百零八名好汉——那个全校第七！
　　红榜放出来还没有两个小时，华兴高级中学的贴吧里这一条新发的帖子已经被顶上了头条，评论过百。
　　封面图片是红榜上贴着的荆牧的照片。点进去就是一张红灿灿的排名榜，照片大概是用美图秀秀处理过的，荆牧那一栏的成绩被圈了出来。
　　不过放学后没过多久这条帖子就被挤下了头条宝座，新登顶的那条是——
　　【寻人】三分钟内本小姐要这个黑皮帅哥的所有资料！！！嗷呜，这完美的肉体……
　　标题简单粗暴，封面是一张手机偷拍的照片，抓拍的角度堪称刁钻，将男孩子跃地而起时匀称有力的躯体完美捕捉了下来，哪怕是高糊的偷拍画质，也挡不住富有力量的动态肢体动作所呈现的美感。
　　毫无疑问这个黑皮帅哥就是陆有时。
　　评论区里的交流如火如荼，直接将这两人顶成了华兴的风云人物。只不过两大主角对这事儿都还毫无知觉，各自有各自的纠结。
　　陆有时的外婆家是比较讲规矩的那种，所谓的书香门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也得所有人到齐了才能动筷。他训练了一个下午回到家早就饿了个前胸贴后背，还不能先吃点东西垫垫。幸好陆大少有先见之明，回来的路上已经打包了外卖。到家就钻进了自己房间，然后一边啃着披萨一边摆弄着手机。
　　班级群是实名的，群里还有老师所以平常没人敢废话。曹雅诺还把他拉进了一个没老师的小群里，那边儿可活跃得多。
　　不过他现在没心思去爬那些聊天记录，而是找到了荆牧的***，点进去之后发送了好友请求。
　　——你好，我是转学生陆有时。
　　他盯着发送完成的页面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移开目光，把手里的半块披萨啃了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忙地擦干净手又打开了手机，把手机从静音模式调到了震动模式。
　　没多久黑屏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他长舒一口气后打开了手机。
　　结果是三条别人的好友请求，陆有时登时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懒得去理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情不愿地爬过去把手机拿了回来，又多了几条好友申请。
　　逐一通过之后，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小时，吃晚饭了。”是负责家务的陈阿姨。
　　“知道了陈姨，我马上下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吃完的披萨也收拾了起来，然后去了餐厅。
　　餐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他的外婆沈清女士，还有舅舅傅君岩和舅母赵文婧。他的外公傅大教授正在国外交流，暂时不会出现在这张餐桌上。
　　“吃饭吧。”沈清女士一声令下，大家无声地动起了筷子。
　　菜色是肉眼可见的清淡养生，陆有时吃得没滋没味儿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那人什么时候才会通过他的申请。
　　大概因为心思完全不在吃饭这事儿上，陆有时第一次觉得这死气沉沉的家庭用餐时间也没那么难熬。
　　晚饭后是傅家雷打不动的“感情交流”时间，陆有时的舅舅舅母用例行公事的语气汇报了一天的经历之后，沈清女士点到了他的名。
　　“小时，第一天去学校感觉怎么样？”
　　他正神游天外呢，反应了半秒才说：“挺好的，同学都挺好相处的，老师讲课也通俗易懂。”
　　他的外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而后才说：“你的水平完全可以去更好的班级，如果现在的班级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者你想换个更好的环境，也完全来得及。”
　　陆有时放在桌面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但面上没显出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他笑着说：“我们班挺好的，我都宽松教育习惯了，突然转进尖高班会不适应的，现在这样挺好的。”
　　沈清女士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啊，”陆有时不动声色地提高了警惕，可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吃了外卖，“我天天训练没那么容易生病。可能中午在食堂吃的有些多，晚上还不怎么饿。”
　　“外婆知道你喜欢篮球，选班的事情上也就由着你了。我们这是信任你，也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家里人对你的信任。嗯？”
　　“嗯。”陆有时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齿笑，“外婆放心。”
　　好不容易逃离了餐厅，陆有时有些胃疼地回到了卧室。进门就看到手机的信号灯正一闪一闪的，赶紧扑了过去。
　　然而十来条好友请求和几条没话找话的新信息里，并没有他想看到的那一条。他叹了口气，通过了新同学们的好友申请，然后打开了话题终结者模式简单地把那几条没话找话的信息打发了。
　　陆有时同学盯着手机界面发了会呆，并没等到他想等到的动静，只能没精打采地拿起睡衣进了浴室，吹头发那会儿他感觉自己好像都幻听了，总觉得放在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下——然而并没有。
　　“嗡——”
　　“——咣当”
　　陆大少爷跟被人按着了开关似的，原地蹦哒了起来，手里的吹风机差点被他甩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拔了电线，来不及换拖鞋，干脆光着脚踩过浴室门口的小地毯就冲到了手机前。
　　——陆哥！晚饭吃了啥。
　　——我是你比亲弟弟还亲的大哲子啊。
　　——食堂的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配图】哭唧唧
　　——你咋不回我啊我滴哥~
　　“啪——”
　　陆有时仿佛听见自己大脑里似乎有哪根弦崩断了，理智濒临崩溃，他想把王哲这叨逼叨倒过来打一顿，捏着手机屏的手恨不得要把屏幕给捏碎了。
　　“不要和类人猿一般见识，保持人类的理智。”陆大少爷闭上眼如此重复了三遍，给自己洗了脑，然后才给王哲回了消息。
　　——没人盯着你们晚自习？
　　对面几乎算是秒回。
　　——周一督班的是维尼熊，他忙着看小说呢，现在估计修到金丹晚期了，才不管我们。
　　——哦
　　陆有时一点也不好奇谁是维尼熊。
　　——陆哥你怎么这么冷淡啊。
　　——对了，今天没有维尼熊的课，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是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想不想看他照片，我给你拍一张。
　　我为什么要看一个高中教师的照片，而且还是个一看外号就知道是个中年大叔的高中教师？
　　陆大少感到一阵无语，正在思考怎么把他打发了，那边突然没动静了。不会手机被收了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有时就没管了。
　　他懒得再回去吹头发，反正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就扑到床上打开了消灭星星。
　　~\GOOD JOB/~
　　~\COOL/~
　　~~\CONGRATULATIONS！！！/~~
　　满屏幕的烟花噼里啪啦一通乱放。陆有时原本是躺着，玩儿着玩着就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运动少年大概都是多动的，这人怎么躺都不舒服似的，没多久时间里已经换了不少姿势。最后他居然横在了床上，一米五宽的床载不下他的大长腿，半截大腿都架在空中，脚尖点在床边的地毯上，膝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也不是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手机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爬起来打开了书包。
　　书本都是崭新的，他随手翻了几本。综艺班是文科班，主要还是需要背的东西多。高考的时候文理科的数学难度也不一样，文科的数学相对而言还是简单的。因此他没翻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把包里。
　　一直到凌晨一点，他的手机还陆陆续续地震动了几下，有新同学的消息，也有老朋友的问候。除了那个人……
　　“啊啊啊，真是要疯了。”陆大少爷裹在被子里嚷嚷道，“睡觉，睡觉！不管他了。”
　　“我真的要疯了，怎么办啊！”
　　孙路宁把没骨头的王哲一把推开：“你自己作死能怎么办，忍着呗。反正周五放学就能领回来，你急什么？”
　　“还有四天，整整四天呐，我可爱的小小哲会饿死的！”
　　原本趴在桌上补眠的陆有时被王哲这句话一声震飞了瞌睡虫，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班里女同志这么多，这二狍子又在瞎哔哔啥呢。
　　“维尼熊昨天晚上明明在讲台上看小说看得忘乎所以着呢，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了？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该不会真在里悟道了吧。”王哲趴在桌子上叨叨，“可他干嘛要跟我手机过不去啊，我的小小哲怎么办啊。”
　　郝陈佳转过来对着王哲说：“你就别哭爹喊娘了，全班都能听到你的声音，吵死了。”
　　沉哥说得没错，王大哲同学，虽然不知道你手机里有什么欲罢不能的收藏能安抚你的小，咳，哲，但这么大庭广众的，影响真不好，陆有时默默吐槽。
　　“可是，我的小……！”
　　“小小哲、小小哲！四天不管又死不了！”
　　沉哥这么威猛的吗？就这么、这么说出口了。陆有时目光一转落到了郝陈佳伟岸的身影上。
　　“对啊，”孙路宁拍了拍王哲那只有一层青茬的脑袋，“再说了你在这儿念叨也没用。有这时间，还不如祈祷维尼熊别把你夜自习玩手机的事儿告诉老班比较好。”
　　“维尼熊说了不会告诉老班了，”王哲嘟嘟囔囔道，瘪着嘴哭丧道：“我可怜的小小哲……”
　　陆有时是真的不能忍了，“王……”哲，你大庭广众地说话能不能不要那么带颜色……
　　“王哔哔，QQ宠物四天不喂真饿不死的，我都快被你念得神经衰弱了，行行好闭嘴吧。”郝陈佳中气十足的话恰好把陆有时到了嘴边的话别回去了。
　　卧槽？QQ宠物，谁特么给个QQ宠物起这么，这么不要脸的名字啊，这二狍子脑子里果然有坑吧。还好沉哥及时出口，不然他陆有时这张帅气的脸庞算是丢到太平洋也丢不够了。
　　王哲委委屈屈地看着郝陈佳，做了个把嘴巴拉上的动作，然后转过头有气无力地问陆有时：“陆哥，你刚叫我吗，有什么事儿？”
　　“没，”陆有时摆摆手，“我就是睡糊涂了。”晚上果然还是应该好好睡觉，缺觉把人都给缺傻了。
　　想到失眠这事儿，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投向了那个人。教室里吵吵闹闹，那个人却不动如山。
　　好像旁边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一样。说得好听是高冷，其实就是没朋友。
　　不会孤独吗？
　　靠，我担心什么。陆有时心想，还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这人难道是故意的吗，我记得他以前不是这样啊。
　　难道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对，我就是拐着弯儿骂你是猪，牧大猪头！
　　陆有时愤愤地趴回了桌子上。
　　因此他没有看到那个人在他趴下的那一瞬间回了一下头，带着疑惑不解。


第10章 窄巷
　　自打进了美术班，荆牧受到的目光洗礼就没断过，昨天的红榜上还贴了他的照片，这下认识他的人就更多了。导致他还没进校门就一路沐浴在了各色视线里。
　　这倒没什么，他并不太在意别人的情绪，也尽量不让那些情绪影响到自己。
　　只是，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中，似乎有一道特别灼热……是错觉？
　　荆牧这么想着，奋笔疾书的手顿了顿，是笔芯又写没了。他干脆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抻了抻肩膀。
　　后面坐着人正好用笔杆子戳了他一下：“大佬，这道题怎么做？”他回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那张卷子抽出来递给了后头的人。
　　这时候教室前边的门突然被人甩得震天响，荆牧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正好和那个周详对上了眼，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人干嘛？荆牧收回视线觉得莫名其妙。他也没多放在心上，换了根笔芯继续写练习册。
　　“大佬，你写的我看不太懂啊。”后面的人又用笔杆子戳了戳他。
　　荆牧把卷子拿了回来，略了一遍题干和自己的解题步骤，然后从桌肚子里拿了张白纸出来，把完整的解题步骤重新写了一遍。
　　“给。”
　　“感谢大佬！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回报您！”蔡一诺双手举过头顶一脸虔诚地接住了荆牧递过来的纸，就差感激涕零了。
　　蔡一诺是他们班的第三名，一个十分热爱数学的——数学白痴。每天都在和数学相爱相杀。可就算如此，他的数学也比周详高了不少分，特别是文理艺分班后的这一个月，他成了荆牧的后桌之后，时不时都能有人指导，这次月考的数学居然上了一百一。成绩下来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给荆牧这大神开祠跪拜捐香火了。
　　不过他也就想想，真拜了会被大佬打的。
　　陆有时看在眼里，把数学练习卷拿了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题。
　　草，他自己会做。
　　好吧，就算他不会，也不大可能跨越千山万水去找前排的荆牧请教，那也太尴尬了。被当成傻子了怎么办，陆有时摇摇头把卷子塞回了桌肚子里。
　　他活到这么大，好不容易长成了一个五讲四好的帅哥，昨天晚上居然因为一个混蛋没通过他的好友请求而失眠了，一直到凌晨4点才好不容易眯着了一会儿，结果没眯俩小时就不得不蹿起来飞奔到学校参加校队的早训。
　　这会儿困得神经都错乱了，幸好他肤色不白，也看不出来黑眼圈有多严重。
　　周二一整天都是文化课，放学的时候这一帮人都憋坏了，一窝蜂地就涌了出去。陆有时还听到有人呼朋引伴地要去唱K。
　　“转学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啊，城西街那边开了一家新的KTV，现在开业酬宾十人大包打38折，帮我们凑个人头吧。”一个女生跑到陆有时身边冲他说。
　　“你们叫了哪些人？”
　　那姑娘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字，有曹雅诺、蔡一诺这俩陆有时知道名字的，更多的是不知道名字的。
　　没有那个人。
　　他笑着说：“你再问问孙路宁他们吧，我今天家里有事去不了了。不好意思啊，”余光看到荆牧已经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门，他把自己书包拉链一拉背到了背上，“下次有空我请客，你们一定要来啊！”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蹿了出去。
　　荆牧刚刚下了楼梯拐角，陆有时放缓了脚步，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一脸自然有意无意地缀在了荆牧身后。
　　怎么不朝学校大门走，行政楼？对了，班长说他们的美术老师在行政楼。放学了还要去找老师，果然是好学生。
　　陆有时正这么想着就看到荆牧脚步一拐，往行政楼后面走去了。原来那边是学校的自行车停车场。
　　他跟着绕过去的时候，荆牧正在把自己的车推出来。这会儿来取车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有人自顾自提了车就走，有人会对突然停下的荆牧投去好奇的目光。也有人认出了他是谁，三三两两地讲悄悄话。
　　陆有时看着他盯着车前轮看了两秒，不知道他怎么不走了也只好站在原地不动，就在这个时候荆牧忽然转过了头，于是四目相对。
　　陆有时猝不及防地愣了一下，那个人推着自行车就走了。他今天是打定了注意要去好好质问这人一番的，可是学校里人太多了，他不想叫人看戏，原本打算跟着这人走放学路，总能找到一条人少的巷子。
　　这下怎么有种跟踪狂一开始就被抓包了的尴尬感呢。
　　啊忒——，谁是跟踪狂。于是陆大少爷堂堂正正非常坦然地跟了上去。
　　出了校门没多久，身边的人就变少了。刚出校门时陆有时还怕荆牧会骑上车走，那他得跟着在后头一路飞奔未免也太蠢了，结果荆牧跟等着他似的推了一路。
　　他这才发现，荆牧一直微微提溜着车前轮，那轮子爆胎了？
　　“你要跟我到哪儿？”
　　陆有时不过走了五秒的神，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荆牧的车后轮，然后他发现那人似乎略带嫌弃地把车轮挪了挪。
　　拜托，脏了的是我的裤腿好吗？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讨人嫌的模样啊。
　　不行，我现在是五讲四美好青年，要包容要从容。于是陆有时非常大度地说：“我是陆有时。”
　　“我知道，老班昨天才介绍过。”荆牧的潜台词是他又不傻不至于这都记不住，“我是在问你干什么跟着我。”
　　今天那特别灼热的视线果然也是这个人的，这转学生不会是什么奇葩吧。荆牧不动声色地往后头退了半步，微微摆出了防御的姿态，毕竟眼前这人人高马大，一看武力值就不低。
　　而且他的车还坏了，等等，不会是这个人干的吧。
　　草，他不会真把我当变态了吧，陆有时十分精准地接收到了荆牧那些肢体动作中传递出来的防备，太过分了真的是太过分了，认不出我我都忍了，居然还以为我是变态！这还叫人怎么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说，”他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地重复道：“我是陆有时！”
　　“我知道你是陆有——”等等，陆有时？确实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来着。
　　荆牧仔仔细细地将陆有时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回，实在没找出哪位能和眼前这位对上号的。
　　陆有时放弃了，他脱掉校服外套，然后把右手的长袖掀到了上臂，把手肘搁到了荆牧眼前，看着他的眼睛喊了一声：“哥。”充满怨念。
　　陆有时的右手手肘上有一道缝了三针的疤，是个很有特征的“丰”字形。荆牧一眼就认出了这道疤，再加上陆有时那声“哥”。
　　晴天霹雳都不能形容他现在的震惊，“你，你是小狮子？”
　　“你总算认出我了。”陆大少委屈地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
　　小狮子分明是个白白糯糯的小团子。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大块头、乌漆墨黑，一看就硬邦邦，声音还低地像中年人的家伙？
　　岁月是把杀猪刀？！
　　陆有时万万没想到，还没到一天的时间，他哥就把这句话给还了回来。
　　荆牧大概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这么大的打击，直接愣在原地。
　　陆有时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来查看了一下自行车轮，然后说：“你这辆车看起来挺新的，应该不至于因为老化爆胎。放学那会儿才发现车胎坏了吧，那时候还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像是闲得没事干这种缺德事儿的人吗？”
　　“……”荆牧。
　　还真当他是了，陆有时一阵辛酸。
　　“找到了，这里，”他往一旁让了让，让荆牧也能看清那处车胎上的划痕，“挑着花纹薄的地方下手的，估计力气不大，刀口倒是挺齐的。你得罪了什么人吗，居然这么小人地扎你车胎，做得还不怎么高明。”
　　“我不太清楚。”荆牧拉了陆有时一把让他站起来，“补个车胎而已，十几块钱就能解决的事，也不算什么麻烦。”
　　这人以前心也这么宽的吗？
　　“你不想知道是谁干的？停车场那边肯定有监控，去学校保卫处一查就能知道。”
　　“没必要，不是什么大事。”荆牧懒得费那个神，“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转学来了兴城？”
　　陆有时心想，我还想知道你怎么会在兴城呢。对了，荆牧明明比他高一个年级的，现在怎么会成了他的同级生？
　　“我爸忙工作顾不上我，就把我送到了我外婆这儿。先去把你的车修了吧，你知道哪里有修车铺吗？我刚来这儿没几天，对这附近也不熟悉。”
　　荆牧往巷子尽头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然而老板不在，摊子倒是还摆着，心很大地挂了一张瓦楞纸牌，上书“回家做饭，补胎自便，费用十元”，牌子后面挂了个空了的八宝粥罐子，算是收钱罐儿。
　　荆牧说：“这老板饭点的时候从来不会在，我打算明天早上再来。”
　　“他这是让客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意思？”陆有时眉峰一挑。
　　“嗯，”荆牧笑着说，“就是这么任性，走吧。”
　　“等等。”陆有时对着荆牧勾了勾唇角，“你看我的。”真是狂狷邪魅自信张扬……
　　荆牧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11章 小时
　　直到陆有时洗干净了手，重新给车轮打上气，且一切正常，荆牧才算是真真正正地松了口气。
　　真是佩服佩服。
　　前前后后也就花了二十来分钟。
　　“没想到你还学会了修轮胎，以前也自己修过吗，从哪儿学的？”荆牧一边往八宝粥罐子里投了十块钱，一边问道。
　　“那倒没有，前两天刚好在B站看过补车胎的视频，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我动手能力还不错吧。”陆有时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求表扬的姿态。
　　荆牧很给面子地夸奖道：“士别三日，果然要刮目相看了，真厉害。”他是真心佩服了，看过一遍视频，就敢直接上手。
　　“怎么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陆有时嘟囔着。
　　“夸你呢。”荆牧抬手拍了拍陆有时的肩膀，忽然觉得有点尴尬，眼前的人实在变得太多了，荆牧记得以前自己可以轻松地摸两下他的头顶，现在却只能够到肩膀。不过就算还能碰到头顶……
　　多年不见的继兄弟，还是过去式的继兄弟之间也不可能有那么亲密的动作。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请我吃饭！”
　　“啊？”荆牧没反应过来。
　　“你不会打算口头夸我一句就完事儿了吧，总得有点实质性的表示不是？”陆有时很不客气地要求道，“也不用去什么高级的地方，路边上的小店就行，我要求不高的。”
　　爱吃这一点倒是没变。
　　“要求不高可是你自己说的，看看菜单吧，要是不知道吃什么，就我来点了。”荆牧把一张手写的菜单递给了陆有时，又熟门熟路地倒了两杯水过来，一看就是常客。
　　陆有时接过菜单后左右看了一遍这家小店，前后没花到3秒钟，没办法这地儿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店里一共就两张桌子，五张折叠椅。
　　餐单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还挺认真，但也实在称不上好看，还有俩错别字。
　　“你怎么发现这店的？外头连个招牌都没有，说实话你要是不往这儿走，我压根都没意识到这地儿还能有店。”这边是个老式的城中村，私搭乱建的情况很严重，外人绕进来都找不到出去的路，更别说发现里面有什么“隐藏的美食”了。
　　虽然陆有时对这里的东西能不能称得上“隐藏的美食”这一点还持怀疑态度。
　　“也是误打误撞发现的。”
　　这小房子从外边看虽然又老又旧，里面倒收拾地干净整洁，桌椅用得时间都久了，甚至还是不配套的，怎么看怎么不和谐。却没有一丝油污，折叠椅甚至擦洗地泛白。
　　陆有时仔细看了会儿菜单，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你点吧。”
　　“行。”荆牧点点头，往后头屋子喊了一声，“瓦哥，两碗干挑面加荷包蛋。”
　　陆有时这才看到了这小店的老板，那人个子不高还有些胖，行动有些微妙的迟缓——不像是个正常人。他没盯着人看，那太不礼貌了。但也大概知道了，这个老板是个唐氏儿。
　　“哥，”陆有时顿了顿，“我这么叫，没事儿吧。”
　　“能有什么事儿，虽然只比你大了半年。”荆牧摇摇头，“我听班里人都叫你大陆，我也这么叫吗？”
　　“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嗯。”荆牧喝了口水，又是微妙的沉默，然后他还是开口道：“陆叔叔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我爸？他好着呢。就是跟掉进钱眼子里了似的，以前是全国到处飞，现在都恨不得飞全世界了。反正哪里能赚到钱哪里就有他。”
　　“要注意身体，陆叔叔以前就为了应酬总喝酒，对身体很不好。”
　　“老陆他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我的话他也就挑爱听的听，说了也没用。”陆有时捏着手里的水杯，贴着杯沿的指腹微微泛白，荆牧听见他轻声问：“咱妈呢？身体还好吗，也在兴城？”
　　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酸涩顷刻就袭上了荆牧的心头，陆有时叫着他哥哥的那两年，是他这短暂生命里最幸福，也是最波澜不惊的时光。
　　太平静了以至于留在记忆里的印记太过浅淡，大都模糊不清了。可当年为了让这小狮子改口叫妈，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想忘也没那么容易。
　　他说：“挺好的，不过不在兴城。她也挺忙的，到处出差学习。我现在住在我表舅家。”
　　陆有时点点头。这时候两人的面上了桌。
　　瓦哥围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围裙，小心翼翼地搁下陶瓷碗，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慢，慢吃！”
　　“哇，这么大份，老板你不会亏本吗？”陆有时很捧场。
　　瓦哥笑得更开了：“管，管够！”
　　“谢谢瓦哥。”荆牧冲着小店的老板笑着说，然后从筷笼里拿了两双筷子，一双递给了陆有时，“吃吧，这也算是兴城十大名小吃之首了。”
　　所谓的干挑面，和武汉热干面看起来还挺像的。色泽莹润的酱油肉汤拌着沥干水的面条，混着切得细细的咸菜中和了肉汤的油腻，再卧上一颗外酥里嫩的荷包蛋，简简单单勾人食欲。
　　居然比陆有时想象的要好吃上不少。他其实不太爱吃面食，总觉得没什么味道，可今天这碗面彻底改变了他对面食的认知，白米饭在他心里的地位要岌岌可危了。
　　“哥，你怎么和我成了同级生？”
　　“之前有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就干脆休息了大半年。”
　　“身体不好？”陆有时放下筷子，他哥确实太白了，仔细看是那种缺少血色的白，“怎么回事，现在呢？”
　　“小毛病，早就没事儿了。”荆牧轻描淡写地说，“倒是你，吃了什么激素长大的，那时候可真看不出你能长出现在这么个个子。”
　　陆有时还想问，可又好像没什么立场。
　　“就多吃多锻炼呗。小时候打篮球还是你带着我打的呢，别说，打篮球对长个子这事儿还真的挺管用的。”
　　荆牧已经吃饱了，就放下筷子，一脸笑意地点点头，“是挺管用的，看出来了。”
　　“你不吃了？”陆有时看见荆牧碗里还剩了不少。
　　“不吃了，吃多了积食，晚上睡不着。”
　　“你这是什么猫食儿，不会饿吗？咱妈不是最讨厌浪费食物了，不教育你？”
　　荆牧笑笑，“瓦哥基本都记得少给我下点面，也不是总这么浪费。估计是今天看见了你这个新客人他很高兴，才会把这事儿忘了。”
　　“哦，”陆有时垂下眼拉长了音，然后把荆牧的碗捞了过来，“那我帮你吃了，省得浪费。反正多出来这些也是因为我。”
　　“你这胃口，”荆牧目瞪口呆，“可真不小。”
　　“要再加点菜吗？这儿的素鸡也挺好吃的。”
　　“唔不，不用了。”陆有时吃得有点急，“够了够了。”
　　结果两个人还没吃到十块钱。
　　他们出了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巷子里的老式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给梧桐树渡上了一层暖色。
　　“哥，你表舅家住哪儿？”
　　“就在前面，我先送你出去吧，这边往外的路不太好找，有很多死胡同，不小心就困里边了。”
　　“好，自行车我帮你推吧，你都推一路了。”
　　“没事，”荆牧没麻烦他，“你家往哪个方向，我送你去最近的路口。”
　　“哪个方向？”这太为难陆有时了，他从来分不清楚东南西北，“额，你知道垂柳园吗，我外婆家在那个小区。”
　　“行，我们往那边走。”
　　黄昏的阳光在两人的身后拉出了长长的身影，陆有时忽然听见了一声“谢谢”。
　　“嗯？”他转头看向荆牧，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表示很不解。
　　余晖给少年人撒上了一层金粉，哪怕经典土肥圆的老式校服也遮不住那如琢如磨的眉眼。
　　陆有时把这一幕收在眼里，一不小心又走了神，然后报应立马就来了。他忽然“卧槽”了一声往旁边一跳，差点撞到了荆牧身上，“哥，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尾调都变了音。
　　荆牧也被他吓了一跳，心想这人高马大加上一惊一乍的杀伤力可真不小。
　　“太阳还没下山呢，你踩不着鬼。”这怕鬼的毛病也还没变，荆牧把车停在一边，打开了手机，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去看那背光的暗处。
　　一小团皱巴巴的黑色塑料反着屏幕上幽蓝的光。
　　他干脆蹲下来伸出食指戳了戳那一小团东西，很柔软还带着微弱的温度，他眉心一皱：“小时，帮我拿一下手机。”
　　“噢，好。”陆有时下意识地接过了手机，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刚刚叫他的是小时。
　　那团塑料袋纠结得厉害，荆牧找不到结头，干脆给它撕了一个口子，简单粗暴地打开了它。
　　露出了里头灰白色的，小小的一团。
　　“这是，被人丢在这儿的？还活着吗？”陆有时也蹲了下来。
　　荆牧小心翼翼地把这团小东西抱了出来，掌心下有急急的心跳声，小东西弱弱地呜咽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开。他松了口气，“还活着。”
　　“这什么人干的事儿啊，丢狗就丢狗，还套个塑料袋缠那么严实，就没打算让这小东西活下去吗？再晚点该闷死了吧。”
　　“还活着就好，这片养狗的人多，也不管结不结扎，生了小狗不想养就套个黑色塑料袋扔了，省得小家伙认得路再跑回去。”荆牧也不嫌小狗身上都是泥点脏污，把它裹在怀里安抚，“得去趟宠物医院，走吧，这下得麻烦你帮我推车了，我们先走出去。”
　　陆有时看了看那小家伙，总觉得它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又想到自己刚刚毫无防备踩下去的那一脚忽然有点良心不安。
　　“那个，哥，不会是我把它给踩坏了吧。”
　　“想什么呢，”荆牧觉得好笑，“要不是你那一脚，这小东西才真是要坏菜，别多想。”
　　陆有时眨眨眼，嗯了一声。
　　出了静谧的巷子，车水马龙的声音忽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而来，仿佛一键切换了天地。
　　“什么？”
　　“我说车站就在那边，你坐11路车，三站就能到垂柳园。”
　　“你不带我一起去宠物医院吗？”陆有时没想到荆牧就没这么打算。
　　“都这么晚了，你家里人要担心的。”
　　“谁！”担心……完了完了完了，再不回去赶不上饭点，不知道沈清女士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了。
　　陆有时同学完全把这茬给忘了。


第12章 天台
　　他紧赶慢赶一路飞奔地跑回家，还是比规定的晚饭时间完了五分钟。
　　一桌子人坐在那儿，默默地看着他进餐厅，一桌子菜摆在那里，没一个人动筷。
　　“对……”他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沈清女士打断了。
　　“坐下吃饭吧。”食不言大法瞬间发动，一桌子人跟集体按了开关似的，整齐划一地开始用餐。
　　陆有时刚刚吃得太多，这会儿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好装作细嚼慢咽的大少爷，尽量拖长时间。
　　好不容易等到了用餐结束的时间。他看到他外婆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嘴角，喝了口热茶：“小时，今天学校出什么事了吗？”
　　沈清女士作为华兴的校董，随便给谁打个电话都能知道学校里的情况，什么校队突然加训之类的借口根本不能用，他就把事实挑挑拣拣地说了。
　　“路上有个同学的自行车胎忽然爆了，人还摔得不轻，”抱歉了哥，他在心里默念，“我把那人送到附近诊所包扎，然后又帮他把车修了。”
　　“修车？”
　　“噢，学校附近有个修车铺，但是老板饭点回家了，就只能我自己动手。第一次修手生，就多花了点时间。”
　　沈清女士点了点头，“帮助同学是好的，下次如果赶不及回家记得先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家里人。”
　　“我们会担心的。”
　　陆有时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他外婆这回居然这么好打发。他回了自己的卧室，突然发现忘了让他哥加自己的QQ了。
　　打开手机，那人果然还是没理会他。
　　也不知道那小团子怎么样了，可他就算抱着手机翻来覆去也没法联系荆牧，有点郁闷。算了，不想了，明天早上直接去问他。
　　然而第二天他等了一个上午都没等到这个时机。
　　前两天的课已经把月考的卷子讲完，现在终于开始讲新的进度。上午的课校队那些人基本都集体趴着，动作整齐划一，令人叹为观止。当然前排那些画画的里头，插科打诨偷懒睡觉的也不少。
　　这班的老师基本不下讲台，大都秉持着“爱听听不听拉倒”的良好教育风格。特别是历史老师，李维新——也就是王哲口中的维尼熊。
　　长得是真的像。他进教室们那会儿陆有时都惊呆了，转头去看王哲，结果这二狍子睡得昏天黑地。
　　“今天我们来讲专题二，古代中国的科学技术与文化。四大发明同学们都清楚，先讲点你们不知道的……”维老师，抱歉，是李老师。他讲话抑扬顿挫十分铿锵有力，且音色浑厚而清晰。
　　竟也十分催眠。
　　陆有时就这么睡了过去，并且成功地穿越到了两个小时之后，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哭天抢地声中猛然惊醒。
　　靠墙那排位置围了一圈人，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就是自那圈人中心发出来的。
　　“我做不出来！我为什么做不出来——”声音之哀戚，令人为之动容。
　　王哲不在位置上，孙路宁抱着手臂坐着，一脸事不关己地看着那边。
　　“那边怎么了，路子？”陆有时问道。
　　孙路宁摇摇头：“我们早训那会儿，教室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怎么就这么笨……”
　　其实这人的哭喊声也没多高分贝，不然早就把老师引来的，只是青春期的男生声音都好听不到哪里去，而这个周详大概正经历着变声期。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有个人在好声好气地安慰他：“别急，那什么，我们一起算好不？你那练习册能给我看看吗，那本我好像还没买。”
　　旁边也有人七嘴八舌地说：“我月考全校倒数十七都没哭呢，周老板你哭什么啊。”
　　“瓜皮不是把你漏算的那三分加回来了嘛。”
　　“是啊，五班昨天还有人打听你分数来着，我一听，他们班那第一比你低了快五十分，还不知足？”
　　周详没理会他们，抱着自己的练习册死也不撒手，干脆呜呜哭了起来。
　　蔡一诺是哄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了，抢也不敢硬抢，还得顾着让旁边的人别再火上浇油，忙了个手忙脚乱。眼看上课铃就要响了，他也不能一直占着别人的位置，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张A4纸递到了他面前。
　　“大佬？”
　　“应该是这题。”荆牧说。
　　蔡一诺基本是脊柱神经反射式地双手接过了那张纸，扫了一眼乍一下没看懂，但还是赶紧把周详从桌面上扣了起来，“详，你看看是不是这道题，大佬给你写出来了。”
　　周详极力反抗，奈何他身板小抗不过，就这么被蔡一诺搬了起来，抽抽噎噎地说：“别叫我详，你才翔，你全家都是翔。”
　　“我不要看他写的，我讨厌他，我讨厌他。”他推了一把蔡一诺，正好推在那张A4纸上，一张纸立马变得皱皱巴巴。
　　蔡一诺有些尴尬地看了眼荆牧，一边把纸抻平叠好，一边说：“那个大佬，不好意思啊。”
　　荆牧摇摇头表示不在意，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周详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假酒喝多了至于这么上头吗？
　　这事儿一直到上课才算完，还有人在课桌下建了小群，暗戳戳地编排。周详又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后来大概也缓过劲儿来了，卫衣兜帽一戴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伍清看见他这样也没说什么，依旧该讲课讲课。
　　课上到一半，荆牧感觉自己的肩胛骨又被戳了几下。然后一卷小纸条越过他的肩膀，掉在了宽松校服的褶皱里。
　　小纸条飞来飞去就是综艺班里一道靓丽的日常风景线，可荆牧从没想过这纸条能掉到自己身上。
　　那小纸条卷得整整齐齐，封口处按了块芝麻大的白色橡皮泥，沿着纸边写了四个大字。
　　“大佬亲启”
　　一看就知道是蔡一诺写的。
　　蔡一诺看他大佬久久没动忍不住又用笔杆子戳了他两下，荆牧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打开看能被这人戳到下课，非常不情不愿地打开了纸条。
　　开头一句“大佬，非常抱歉！”后头还画了一个土下座的小火柴人。
　　“周详他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明天给您带转巷口的生煎包孝敬，保证带热乎的来！”
　　荆牧心想这真没必要，他虽然不是大人大量，也不至于那么小气。不过转巷口的生煎包是真的好吃……
　　由于班里人不是趴着睡觉，就是趴着玩手机，前面那些小动作基本就毫无障碍地落在了陆有时眼里，他越看气压越低。
　　课间那会儿他就已经很不爽了。
　　那个周详到底是个什么奇葩？居然大庭广众地冲着他哥喊“讨厌”。他哥哪里讨人厌了，他也不看看自己那个小公举的性格，哪儿来的面子说别人。
　　还有荆牧这人也是，热脸去贴别人冷，呸呸，他哥脸一点也不热，更不会贴别人。看起来高冷有什么用，本质还是这么喜欢闲操心。
　　那姓蔡的就更过分了，怎么老喜欢上课的时候戳他哥，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浪费别人的生命！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他哥居然还愿意搭理他——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
　　陆大少这会儿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了，伍清半秒也没耽搁就放了课，陆有时立马跟被踩了电门似的蹿了出去。
　　王哲扬起来的手尴尬地拍着了一团空气，“陆哥，一起去吃……”
　　“——他怎么了？内急？”一脸懵逼的二狍子看向了他同桌。
　　结果孙路宁也已经从教室后门走出去了。
　　“诶，等等我啊路子！”
　　孙路宁心说，等你个傻狍子。中午的食堂就是青春的战场，不跑快点是准备只吃剩菜剩饭吗？于是他长腿一迈转眼已经下了楼。
　　被抛弃的王哲同学突然觉得内心有些许苦闷，真是靠不住的塑料兄弟情。
　　荆牧打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愣了一愣。原本开门后迎接他的总是明媚得有些刺目的阳光，可这一次却是柔和的阴影。
　　“你怎么在这儿？”他跨过台阶上了天台。
　　陆有时露出一个颇为得意的笑：“我觉得上头风景不错，就上来看看，没想到你也来了。”
　　“看风景站这儿看？”荆牧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这个位置只能看到一圈砖墙的围栏，“有这透视眼也不用爬这么高了。”
　　陆大少撇了撇嘴，“你怎么嘴越来越毒了。”
　　他没注意到荆牧因为他这句话怔了一下，只听他说了一声“抱歉”，这一声外裹着柔和的笑意，因此他更没听出来那其中的情绪。
　　“你不去食堂吃饭吗？”
　　陆有时把身后拎着的袋子亮了出来：“早饭带多了没吃完，我可是坚决不浪费粮食的。”
　　荆牧看那袋子里是俩大个的三明治和俩菠萝包，外加一瓶纯牛奶。心道吃是真的能吃，怪不得能长这么高。
　　“去那边儿坐吧。”荆牧带着陆有时绕到了天台小房子后面背光的地方，那里堆着几个废旧的木箱，坐两个人完全没问题。
　　陆有时十分利索地把吸管插上，先喝了大半瓶牛奶，然后颇具指点江山气质地瞭望远方道：“这边风景真不错，怪不得你每天都上这儿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在这儿？”他一边打开自己的便当盒一边问。
　　陆有时朝他屁股下头的箱子努努嘴，“这箱子擦得这么干净，肯定经常有人坐在这儿，不然风吹雨淋的哪有这么好。再说了，这两天你都没去食堂，我就知道你肯定上天台了。”
　　荆牧把便当盒放在腿上，空出两只手后朝着陆有时鼓了鼓掌，“厉害厉害。”
　　陆大少总觉得这人在哄小孩子，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小学生。
　　“你就吃这么点？”
　　荆牧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午饭，上层是白米饭，下层装着两个肉圆和一堆炒蔬菜，营养均衡量多管饱，这还少？
　　“陆同学，安静吃你的吧。”
　　“你叫我陆同学？哥，不带这么冷淡的吧。”
　　这小孩以前也是这幅德行吗？荆牧看着陆有时陷入了沉思，狮子小时候绝对没这么厚脸皮自来熟。


第13章 围观
　　“那小团子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儿，不过宠物医院的人说要再观察两天。”
　　陆有时盯着荆牧那点猫食儿，忽然把自己的一个三明治塞给了他：“我吃不下了，这个给你。今天放学了以后我和你一起去宠物医院？”
　　“行。”荆牧倒是没拒绝这个三明治，而是且十分礼尚往来地分了一个肉圆给他，“小狮子吃狮子头。”那眼神仿佛在说，知道你盯着这个很久了，直接说不就好了吗，还这么迂回婉转。
　　陆有时发誓，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于是愤愤地一口咬掉了大半个狮子头。是久违而熟悉的味道，“这是咱妈做的？”
　　荆牧转过头来看他。
　　“我记得这个味道。”
　　他说着看到了荆牧露出笑容摇了摇头，“我自己做的，大概是得了老妈的真传。”
　　也是，昨天荆牧还说妈忙得很。
　　“你有时间自己做饭吗？我看了红榜，全校第七的570分，我就算一天有48个小时也学不出这个成绩了，比艺术班的第二名，就我们班那个周详还高了百来分吧，他上午居然哭成那个德性。”
　　“做个饭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荆牧直接略过了周详小公举，“我表舅是海员，常年不在家，我总不能天天吃快餐，太腻味儿了。”
　　“哦。”陆有时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荆牧这意思是家里没有做饭的人，所以他表舅母很有可能也跟着表舅在外边，他是——“你一个人住吗？”
　　荆牧没想到这小子反应这么快，“怎么，羡慕了？”
　　别说，他还真挺羡慕。在加大那会儿住在寄宿家庭，那对夫妇人挺好的，不过他也算寄人篱下，没那么自在。现在就更不用说了，那家待得他胃疼。
　　被荆牧一插科打诨，他就一时没察觉这里头深藏的逻辑矛盾。
　　母亲因为在外出差，才把自己的小孩托给亲戚照顾，那怎么会托给一个常年不着家的亲戚呢？那还谈得上什么照顾。
　　这是多年以后，陆有时知道一切后最后悔的一件事，后悔自己当年成天就顾着腹诽别人是类人猿，怎么就不能再多动动自己这颗人脑子好好想想。
　　“羡慕啊，我本来打算住校的，家里人也没同意。”
　　“怎么，你外婆家难道还有门禁？”
　　陆有时悲催地点点头，“七点必须到家吃晚饭，雷打不动，不然我昨天也不用一路飞奔回去。而且都没时间和新同学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荆牧想了想，“我记得你以前脑子里根本没有联络感情这个概念吧。出了一趟国果然不一样了。”
　　跟出国有什么关系，这都是你教的，陆有时心里如此想，又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我怎么觉得你和班里人关系不太好？”
　　“以前你好像也没这么直截了当？”荆牧说得客气了，小时候的陆有时何止是不直截了当，简直就是傲娇别扭的代名词。“是不太好。”
　　“就像你说的，感情是需要联络的。我对唱K，打游戏、台球什么的都没兴趣，和他们熟不起来。”
　　“老班对我太好了，班里有人看我不顺眼很正常。”他说着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便当盒里的东西，拿着陆有时给的那个三明治不知道是该拆还是不该拆。
　　陆有时想起来他昨天说吃多了会积食，
　　“吃不下了可以放着，这个天气没那么容易坏，你当晚饭或者点心都行。”
　　“嗯。”
　　“你还挺明白的，我以为你是自己不清不楚地被……”陆有时没说出来后面那两个字。
　　“孤立？”荆牧始终带着浅笑，陆有时心想这人要是在班里也是这幅模样何至于被有意无意地挤兑啊，姑娘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说话阴阳怪气的那帮人淹死。
　　“其实算不上，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看教室安排就知道，我们学校其实层级挺分明的，好生差生之间井水不犯河水。我虽然是个例外但也一向低调，至少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收保护费。”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揶揄。
　　“你也太不厚道了吧哥，我可是在关心你。”干嘛还提他当年的糗事。
　　再说了您这大佬可真称不上低调，王哲也不知道打那儿听来的八卦，说是楼上实验班的班主任正拿荆牧当例子教育班里的人呢。
　　荆牧耸耸肩，“你以后别老来我这儿蹭吃蹭喝，带点吃的都不够你一口吞。打篮球和我们画画的不一样，场上毕竟是五个人，还是和队员们混熟一点比较好，我看你们校队的都是一块儿吃午饭的。”
　　“哥，你是嫌弃我？”
　　荆牧失笑，陆有时是怎么修炼出这么一幅自来熟的脾性的，他可真想不通，当年别说这样巴巴地叫他哥了，光是让他肯开口和自己聊天就费了不少心思。
　　“是啊，嫌弃你。赶紧吃完了下去，你们今天下午不是还要训练吗？”
　　“那也没刚吃完就训的。对了，你们的画室在哪儿？有空带我去看看？”
　　荆牧往旁边那栋楼一指，“实验楼的五楼，画室不上锁的，想看你随时可以去，赶得上好时候，说不定还能被老韩抓去当模特。”
　　实验楼名副其实，物化生各科的实验教室都在那儿。顶楼四个大教室，一间现在还空着，另外三间就是美术生们的画室。
　　陆有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阵恶寒，“老韩是你们美术老师？还叫学生自己当模特？”
　　荆牧心领神会，似笑非笑道：“你想什么呢，速写、素描、色彩三科，画的都是带衣服的，大家轮流站到中间当模特，不然天天画照片，那帮坐不住的早就翻天了。”
　　“哦，”陆大少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叫我自己去，你不跟我一块儿？”
　　“你不认识路？”一楼走到五楼，总不至于拐错楼梯。荆牧调笑一句就说了正经的，“别老和我混在一起，你也看出来班里人大多不待见我了，别让他们连带着也不待见你。”
　　至于吗？陆有时有一会儿没说话。
　　“你同桌还有你后桌和你关系不都挺好的吗，我看班里人也没拿他们怎么样，那帮人还挺服气班长大人的。”
　　“那是因为曹雅诺长得漂亮。蔡一诺是艺术班里土生土长的明日之星。两个人本身人缘也都不错。”
　　“我人缘也不差啊。”陆有时接道：“再说了，我长得不帅吗？”
　　“倒也是。”也不知道肯定了他人缘好还是长得帅。
　　陆有时又啃了几口面包，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QQ！”
　　荆牧被他一惊一乍的又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前天就给你发了，还以为昨天你认出我以后就会加上我呢。”
　　言隙语缝之中的委屈可见一斑。
　　荆牧默默地掏出了手机准备打开QQ，结果因为太久没打开过自动登录早就掉了，他试了好几次密码才登进去，果然有陆有时的好友申请，不仅如此还有不少其他陈年堆积的消息和广告。他有点尴尬地说，“额，我一般不玩手机。”
　　看出来了……
　　“要不你存一下我的手机号吧，有急事儿找我随时给我打电话。”
　　没急事儿就不能打电话给你了吗，再说了难道平时想聊天也得打电话？陆大少不仅委屈还难过了。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存下手机号码。
　　下了楼，陆有时直接去了校队休息室换队服。王哲就躲在角落里玩游戏，还叫孙路宁给他放风——因为他玩儿的就是孙路宁的手机。
　　“啊，又输了，这一关怎么这么难。”二狍子急得抓耳挠腮，越看越像只大耳猴。
　　孙路宁被抢了手机很是无聊就和陆有时聊起了天：“陆哥，中午哪儿去了，大哲子念了你一个午休，我耳朵都起茧了。”
　　“去见了一个老朋友，他也在华兴。”陆有时随口答道。
　　“老朋友，不是老相好吧，这么急急忙忙偷偷摸摸的。”王哲贱兮兮地说，话音没落就遭了报应，手机里的小人又死了一回，“卧槽，怎么又死了，这游戏有bug吧。”
　　陆有时和孙路宁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两个字。
　　这一关怎么也过不去，王哲终于没了兴趣，没游戏玩他又要开始搞事情，忽然想到了什么拿着手机凑到了陆有时面前，“陆哥，你现在可不仅仅是我的陆哥了，还成了全校女生的梦中情人，还有不少校外的妹子也早打听你呢。现在出去卖你的联系方式说不定能赚顿肯德基的钱”
　　“哈？”什么鬼，也太便宜了点吧。
　　王哲把贴吧里那条帖子摆在了陆有时眼前。
　　陆大少当即脸就黑了，好在他肤色本就不白，别人也看不出来他脸色是黑是白，不然辛辛苦苦立的人设立马得崩。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平常地开口：“这谁发的？”
　　“这昵称我不认识，不过肯定是我们学校的。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们学校贴吧还有这种帖子，你等着，待会我们训练开始以后，课间往操场这条小路去小卖部的女生肯定得翻倍，说不定还有人来回走两三躺。”
　　孙路宁没憋住笑，拍了拍陆有时的肩膀：“没事儿兄弟，习惯了就好。学霸刚来我们班的时候，三楼也门庭若市了好一段时间，现在不也消停了。”
　　“不过，你要是想找一个，这话就当我没说过。咱学校美女还挺多的，是吧大哲子。”
　　王哲居然脸一红，“是，是啊。”
　　这小子明显有情况啊，不过陆有时对这类八卦并不感兴趣，倒是孙路宁笑得很开心。
　　“你说学霸那会儿——他又不是转学生，待在华兴都一年了，别人又不是没见过他，挤着去看他干嘛？”陆有时觉得这逻辑不对啊，“是因为来了综艺班吗？”
　　“尖高班的下来确实轰动了一阵子，不过下来的要是个矮胖四眼仔，那帮姑娘哪里会稀罕。”
　　“你没发现我们学校三个年级的尖高班都在顶楼吗，那就是叫我们这些闲杂人等没事儿不要上去打扰人家学习的意思。听说顶楼上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有老师听见，更别说上去乱窜了。”孙路宁慢悠悠地说：“可三楼就不一样了，随你窜来窜去，只要不把房梁拆了老师都懒得管。”
　　陆有时点点头，确实会在课间看到外头走廊上有一帮又一帮撒欢的类人猿。
　　他哥挺受欢迎的啊，两天前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的少年模样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了陆有时的脑海里，温度、气味、书页上影影绰绰的阳光清晰到分毫毕现，他想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14章 回帖
　　隔了一天见，小团子也依旧是小团子，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小家伙一身灰扑扑的也不见得有多可爱。不过陆有时看到它吃饱了睡得安安心心，好歹也放心了。
　　宠物医院的医生过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是还太小了，昨天又闷得有点久，所以还有些虚。不过没什么大事儿。”
　　“先在这儿养几天，还得打几针疫苗办好证，到时候洗完澡你们就可以领回去了。”
　　“好，麻烦谢医生了。”荆牧回道。
　　医生说了声不客气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陆有时看着呼呼大睡的小团子问荆牧：“哥，你要养它吗？”
　　“救都救了，就当好人做到底，总不能治好了再扔路上。”
　　“疫苗什么的得花不少钱吧，我是不大可能把它带回家，要不疫苗钱我出，就当咱们一起养的它，到时候也让我去你家陪它玩玩？”
　　荆牧倒是没拒绝，他知道陆有时因为自己踩的那一脚一直有点小内疚，不让他做点什么没法排解。
　　“走吧，你家不是有门禁吗？”
　　“噢。”刚刚开心了一下的陆大少立竿见影地又蔫儿了，他想抱怨一句真不想回去，又觉得大男人说这些忒矫情。
　　“你应该刚来兴城没多久吧，转巷口的生煎包听说过吗？”荆牧倒是先开口了，像是看出了这小少爷有些不开心，故意哄了他一句，虽然也就是个顺水人情。
　　陆有时摇摇头，他看见荆牧笑笑：“哥明天早上请你吃兴城十大名小吃之二，记得赶个早。”
　　晚上洗好澡之后，陆有时盘起一双大长腿窝在床上发了会呆，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还没做，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于是就一边发呆一边刷手机，从微博到QQ又到消灭星星……
　　想起来了，是贴吧！
　　得去看一下王哲给他看的那个帖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墨菲定律，今天下午的训练确实总感觉有一帮人盯着他，搞得他浑身不自在，截球传球都没往常那么稳定了。
　　然而打开华兴高中的贴吧，第一条帖子不是他的那条。
　　“哥？”
　　是那条智压一百零八好汉的帖子，陆有时想都没想就点了进去。
　　2L－以前只是觉得他帅，也没觉得脑子多好使，没想到去了综艺班还能考这么好。
　　－楼上以前和大佬一个班的吗？有联系方式吗，求！
　　5L－2楼那在干嘛呢，人都是学霸，会搭理你？
　　6L－高一的时候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长得也没多帅嘛
　　－一看就是个在手机前嫉妒的抠脚大汉，关了屏幕看看你自己的脸再说话吧
　　－*，你特么才抠脚大汉，老子女的
　　－啧，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装什么人妖啊
　　11L－成绩这么好是怎么去的美术班？他原来班主任不拦着他吗，不会是在尖刀班犯事儿了被赶出来的吧
　　－兄弟说得很有道理啊，有没有原来就认识他的出来说叨两句呗
　　18L－这儿有高一时候所有考试的红榜【图片】【图片】，这人那时候成绩一般啊，怎么突然考这么高分。
　　－说不定是综艺班风水好，养脑子~
　　－养脑子哈哈哈哈哈，兄弟你真逗
　　19L－楼猪是那综艺班的吗，这数学感人的，还智压一百零八好汉，文科尖高班统共就42个人，还压了60个阿飘吗？
　　－我们学渣就不能用用夸张手法了？贴吧你家开的？你怕不是全校第一
　　27L－*，这么认真讨论成绩干嘛呢，有没有正事儿干啊，有联系方式吗，没有lz你发这帖子找骂啊，好歹多发几张照片啊。嘿，瞧我这暴脾气
　　－哈哈哈，姐妹说得对
　　－同求照片！
　　31L－艺术班不都是文科班吗，那考起来还不简单？随便哪里夹两张小纸条进去文综不就能满分了吗，又不用动脑子~
　　－理科的辣鸡来这儿找什么存在感，老子们作弊光明正大直接带书，抄你丫的小纸条
　　……
　　回帖里说什么的都有，足见整个华兴高中那参差不齐的学生素质。质疑荆牧人品和成绩真实性的回帖看得陆有时肝疼。
　　“丫的，你们自己去考考看呢，一帮垃圾。”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想骂人，一边骂人又一边管不住自己刷帖子的手，“气死我了……”
　　还有那些要联系方式的，他跟他哥要个QQ都那么不容易，你们这帮人就别想了。
　　还有照片……
　　有很多楼里贴了照片，大多都是偷拍。有的偷拍照一看就是在同一间教室——也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有的在操场上，有的在画室……不一而足。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就是哪怕高糊加死亡角度也磨不掉相中人出挑的五官和出离淡漠的气质——陆大少默默保存了下来。
　　很多都是以前的照片，是他没见过的哥哥。
　　照片看了两三遍，还是压不下心里的火气，陆大少当即立断地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准备批皮下场去教育教育这帮类人猿。
　　他在那些偷拍里头挑了一张最清晰，角度最正的出来贴在了6L。
　　——这还不帅……虽然说每个人审美不一样，但你顶着的也不至于是俩电灯泡吧
　　你睫毛比人长吗，鼻子有人挺吗，皮肤有这么白吗？
　　没有？没有那你出来说什么鬼话？
　　然后跳到了11L。
　　——想学什么是个人自由，热爱艺术怎么地了不服气啊，不服气你也来综艺班考个全校第七试试，看看谁还管你想画画还是想跳钢管舞。
　　自己每天犯事儿讨人嫌，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和你一样讨厌了？
　　18L也很过分。
　　——类人猿待的班级怎么了，类人猿至少不会背后口吐芬芳，你个草履虫！这成绩还叫一般，你是哪路神仙？
　　……
　　31L
　　——你把数学公式全贴上去就能拿满分了吗？历史书放你面前，你都不知道哪里才是得分点。电磁感应学清楚了么你，好意思来这儿指点江山。
　　——说话就说话披什么皮，你是小唯吗？
　　陆大少酣战到凌晨2点，抱着手机睡死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想到和荆牧约好的早饭天台见，紧赶慢赶地跑出了门。
　　那生煎包果然不负所望，皮薄馅儿大，底部煎得焦香酥脆。小小咬上一口，里头香气诱人的汤汁能满溢出来。
　　可惜一盒只有八个，陆有时觉得自己还能在吃下两盒。
　　他才那么想着，荆牧把自己那盒里还剩下的四个都递到了他面前。
　　“开什么玩笑，你就算吃得少也不至于四个生煎包就饱了吧。”
　　“我又不是猫怎么可能才吃这么点，”荆牧说，“出门前把你昨天给的三明治吃了。要不是这家的生煎包实在好吃，我也不可能再吃下这么多。”
　　“真的？”
　　“骗你我能多长块肉吗，不吃算了，拿下去丢垃圾桶。”
　　陆有时连忙接过：“怎么可以浪费粮食。”
　　荆牧笑着想，这人还真是吃货人设不崩。
　　“我先下去了，吃完了你自己下去吧。”荆牧说完就走，陆有时都来不及反应，真是那啥无情。
　　天台风大，荆牧拉紧了校服外套。
　　“那老头说，别说给我加上这3分，就算我选择题全对了再送我30分，我也永远赶不上那个荆牧！”
　　荆牧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这一句，抬起来的脚是迈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了，尴尬地在空中停留了半秒，但他说最后还是走了进去，反正在背后说人的也不是他，他尴尬个毛线。
　　那边没注意他进了教室，还没停下。
　　“他一个尖高班的下来干什么啊！他明明能考570分，还来学什么美术！老老实实地去考他的985211不好吗！”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我一天就只睡六个小时，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是学习和画画。可我考试还是比他低了一百分，连画画都没他画得好，呜呜呜。”他喊着喊着居然又哭了起来，“你还给他带生煎包……呜呜……”
　　好像是挺惨了，荆牧为他发了三秒的同情心，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这下周详和蔡一诺都发现他了。
　　周详的眼睛肿得跟个馒头似的，估计哭的时间不短，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打了个委委屈屈的嗝儿，哭声戛然而止。
　　蔡一诺尴尬地看了眼荆牧，又转头担心地看着瘪着嘴憋气儿不肯在荆牧面前哭出声的周详，他感觉这小子都快把自己憋得背过气儿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荆牧拿着生煎包出去的时候，周详正好也来了教室，他一闻那味儿就知道是转巷口的。
　　那店在城北和荆牧家不顺路，上次就是蔡一诺给他带的，一走进教室蔡一诺那个不睡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肯起的果然也在，周详就怒了。
　　他始终记得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回家的时候。
　　桌上有他最爱吃的梅干菜扣肉，这道菜步骤繁复，做出来至少要花六个小时，哪怕他软磨硬泡他妈也很少愿意做，那天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餐桌上。
　　他爸妈都挺开心，嘘寒问暖的，还给他买了新的数学练习册。
　　“数学还不太理想，不过爸爸妈妈都知道你很努力，总分比以前在实验班的时候还高了20来分。数学现在不太好，说明你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别灰心下次再接再厉啊儿子。”他妈妈一边说一边给他夹菜，全是他爱吃的。
　　他特别开心，连连点头，这是他上高中以来吃得最轻松的一餐饭了。没人催他赶紧吃，没人叫他吃完了赶紧去写作业。
　　他爸爸甚至叫他可以偶尔放松一下，今天可以十一点以前就上床睡觉。
　　他太开心了，开心得有点飘。


第15章 排名
　　然而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妈妈问他：“对了儿子。你们班主任发来的排名是全校排名。你们艺术班有单独的排名吗，你是第一吧？”
　　周详握着筷子的手抖了抖，他不仅不是艺术班的第一，连他们班的第一都不是，甚至连第一的边都够不着。
　　他就愣了那么一愣，他爸妈殷切地给他夹菜的手就停下了。他看见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眼，他爸问：“详详，你说实话。”
　　他还没说话，没说谎，更没有打算说谎。
　　“……”他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只能先摇了摇头，然后才小声说：“不是。”
　　他垂着头看见他爸把筷子放回了桌面上，那声音不轻也不重，他看不见他爸的表情，但也很清楚那一定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有人分数比你高？”他妈的声音还算柔和，“他考了几分，比你高多少名？”
　　周详还没吃多少，却已经觉得胃里的东西像积了食一样堵得他难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又软弱：“5……570分，我们学校文科第七……”
　　他听见他妈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撞在瓷砖地板上响得清脆。扣肉的味道只剩下油腻，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僵硬。
　　后来他爸问：“那个学生高一是哪个班的？”
　　“……3班的，尖高班……”
　　“嗯。”他爸沉默了一会儿，“吃完了去洗澡吧，别浪费时间了。”
　　那天晚上他虽然十一点就上床睡觉了，却到后半夜都没能睡着。浑浑噩噩间，听到了父母的争吵。
　　“……我当初就说不要让他去学什么美术，去什么艺术班！你非说那是条出路……现在好了，有人比你儿子高了108分！还什么艺术保送，想都别想了。”那是他妈的声音，哪怕因为是深夜而压抑着，依旧显得尖锐。
　　“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他特么不是你生出来的？华梅同志，我可是211大学毕业的，我妹也是重本出来的，我们老周家就没有不会读书的基因！”
　　“呵，”他妈的冷笑声特别轻，“你是说我笨呗，当初追着赶着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玫瑰百合的不是你？这么看不上我的学历，你那时候追我干嘛啊，耽误你老周家的基因了，我可真是罪过！”
　　“……”那两个人对骂了一晚上，到5点才消停。
　　周详就在被子里从3点憋到了5点，眼泪一直在流，可他不敢哭出声，被角被他生生地咬出了两个洞。
　　……他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他如果能像荆牧一样……如果能像他一样……
　　可他不可能像荆牧一样。
　　早上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他爸妈早就出门上班去了。
　　早晨周详打起精神给自己做了一番心里建设来到学校，却发现连自己穿一条开裆裤的发小都成了那人的跟班小弟！蔡一诺这个赖床神，早上不定七八个闹钟根本起不来床，今天却巴巴地起了一个大早来给那人送早餐。
　　周详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又委屈得眼泪停不下来。
　　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连数学老师那个小老头都骂他是瓜皮，他原来好歹是实验班的，其他几门成绩都还不错，只有数学离及格都还差几十大分，那小老头以为自己就是针对他故意考这么差，所以对着自己更是什么刻薄挑什么说。
　　可他不是故意的啊，他也想考好一点啊……这么想来，更是心酸。
　　周详心里有多苦，蔡一诺这个打小儿的朋友大概是清楚的，可荆牧完全不懂，或者说也懒得理会他心里那点曲曲折折。
　　他坐在自己位置上拿了本单词本有条不紊地开始背，直接把另外两人当成了空气背景板。
　　这会儿时间很早，教室里就他们三个。也就几个人体育生有早训，一般会比其他学生要来的早，不过那帮人基本都直奔操场不会折来教室这边。
　　但陆有时这会儿是从天台下来，正好顺道把书包放去教室。他早上来的时候直接去了天台等荆牧，就没想到班里这么早会来人，手上还拿着生煎包的外卖盒准备扔在教室垃圾桶，进门的时候三双眼落在他身上，场面一时间非常尴尬。
　　周详是看见荆牧往楼上走的，陆有时的脚步声也显示了他是从楼上下来的，他这会儿还拎着转巷口的打包盒……
　　这两个人又是什么关系？周详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可转念一想，怎么连个转学生都和那个荆牧关系好？
　　好在荆牧听不到周详的内心活动，不然能被他气笑。毕竟不久前还被弟弟担心被班里人孤立的自己，在他周详眼里居然还成了万人迷。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一头雾水的陆大少身上，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觉得自己好像该说点什么打破这忽然定格的气氛，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荆牧，他哥却把视线移开了……
　　陆大少有点生气，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学霸们早啊。”
　　这里是他们班前三，好歹也算是艺术班的学霸了，他这话其实也没哪里不对。
　　可听在周小公举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你在讽刺我吗？”
　　陆有时莫名其妙地看了周详一眼，他的个子比周详高太多，这本来没什么深意的一眼在周详眼里就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周小公举立马就炸了：“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诶，周详。”蔡一诺拉了拉他的袖子，叫他冷静一点。
　　陆有时先把手上的打包盒扔了，又把书包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才转头慢条斯理地对周详说：“我的意思是，学霸们早上好。有什么问题吗？”
　　“你……”周详一直是好学生乖宝宝，第一次和这种人高马大的体育生呛声，他倒是一点也不怕，却又被蔡一诺拉住了，“你老拽着我干嘛！”
　　“那什么，”蔡一诺也不擅长和稀泥，电光火石之间几乎绞尽了脑汁，“陆同学他们的训练要开始了，你别耽误人家集合。他和你打个招呼而已，你别这样。”
　　周详想反问一句“我怎样了！”可当他转头看清蔡一诺的表情时，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了，他发小的表情再告诉他，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歇斯底里、无理取闹，像个无能又懦弱的神经病。
　　陆有时吃了他哥给的生煎包，心情没那么容易不好，看那小个子偃旗息鼓了，他也懒得计较，耸耸肩：“没问题？没问题我就先告辞了。”
　　华兴陆哥长腿一迈，走得潇洒又自在，可惜这会儿没人欣赏。
　　逆光中，荆牧看着他弟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勾了唇角。
　　早自习之前的这点小插曲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文科里的记忆性知识点太多了，他没有时间浪费在杂七杂八的事情上。
　　今天的晨训似乎有点不一样，陆有时到校队休息室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子让人犯恶心的烟味，还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让他一阵反胃。
　　王哲今天难得没迟到，正在休息室里换队服，看见陆有时居然没立马陆哥陆哥的叫唤，怎么看怎么奇怪。
　　“谁在休息室抽烟了，不怕挨老李揍吗？”陆有时走向自己那间储物格，路过王哲身边时问道。
　　王大哲一瘪嘴看起来特委屈，和这傻狍子平时没心没肺的风格大相径庭，“陆哥，我们班后头那排座位不是还有个空位吗？”
　　“有吗？”陆有时想了想，“没注意。”
　　“唉，反正就也有那么个人，也是我们篮球队的。那人开学没多久就犯了事儿，被勒令停学半个月，今天刚刚到期。”
　　“你是说那个人在休息室里抽的烟？”禁闭刚解就着急忙慌地回了学校，甚至还大清早地赶着晨训，听着好像还挺自觉？可自觉的人会在教练随时会来的休息室里抽烟？随便躲哪个楼顶不能抽十支八支么，“他犯什么事儿了？”
　　“打人，走路上忽然把一实验班的好学生给打了，说是那人鄙视他。”
　　“鄙视？这什么鬼扯的理由？”
　　王哲摇摇头，“反正陆哥你待会儿见到了别搭理他就行，那人一个不对头就犯病，我和路子都怀疑他有狂躁症。”
　　“你特么说谁有狂躁症呢？”休息室的大门被踹开，进门的人一身横肉，个子虽然比不上许峰，整体看起来却比峰哥还要壮上一圈，“煞笔你找死呢？”
　　“草，你特么才煞笔。”这二狍子刚才叫陆有时别搭理这人，转头自己就忍不住骂了回去，“大早上窝休息室里抽烟，你有病吧，想抽不会在家里抽够了再来啊。”
　　“老子抽烟关你屁事，你个煞笔别以为有老李罩着，我就不敢揍你。”
　　“草，揍你丫！你王大爷我会怕你，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老子去你大爷！”那人三两步就要蹿到王哲面前，拳头都挥起来了。说闹事就闹事，面目狰狞，形似疯狗。
　　陆有时站在那里好好的，被这人冲过来的时候撞了一下，肋骨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柜子门角上，“嘶——”他陆大少一向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他近乎条件反射地一把掐住了那人挥出去的拳头。
　　“兄弟，你撞到我了。”
　　“放开老子！你特么又是哪儿来的**。”这满口煞笔的煞笔耍威风的时候突然被人制住，火气蹭蹭蹭地冒出了圈，他骂骂咧咧地想挣开陆有时钳制住他的手。
　　“我说这位兄弟，你撞到我了。”


第16章 社会
　　陆有时的表情难得沉了下来。
　　这煞笔虽然一看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物种，但顶着一身横肉力气确实不小，陆有时使了巧劲才制住他。
　　林涛挣了两下居然没睁开，登时怒火中烧气得眼睛都红了，活像被扯了钳子的大螃蟹。他俩星期没来学校，好不容易解了禁闭，起了个大早来这儿准备巡视领地。没想到一众小弟竟然没一个人记得他什么时候“出狱”，平常窝在一起抽烟打混的地儿连只猫都没有，他林大爷空着肚子赶了个早来等孝敬，等成了个笑话。
　　十里的气弯在肠子里，本来就要炸。
　　这会儿居然在休息室里被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新面孔下了面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我日/你大爷！”这人反手就要给陆有时一拳头，陆有时侧头一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到了储物柜上，整个柜子都震了三震。
　　“陆哥！”
　　王二哲跟着那柜子一起跳了脚，窜上来就要帮陆有时，陆有时背过身挡住了他，一个擒拿手把林涛折得背了过去。
　　“兄弟，我大爷早八百年死了，要我送你下去日么？”
　　林涛在华兴是靠打出名的，从小打到大，本身身体素质就非同一般，还生练出了一套野路子，哪里会在耍横这件事情上落下风。他忽然往后一仰，右手大臂青筋暴起挣脱了陆有时的禁锢：“老子今天不给你个教训就不姓林！——”
　　“不姓林跟我姓李怎么样啊！”休息室多灾多难的门再次被人踹开，嗙当一声撞在墙上。老李顶着刚在地狱里泡完澡的黑脸吼了个震天响。
　　陆有时被突然出现的班主任分了神，没注意到这蠢牛竟还在朝他动手，躲闪不及让拳头擦着自己的颧骨划了过去。
　　脑袋偏到了阴影里，陆大少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草。
　　“林涛，我记得你今天才刚复学吧，一节课都还没上就迫不及待地惹事，想来个无间隙停学是不是？啊！？”老李把林涛给拽了开，“大陆，我看你也不像没事惹事生非的人，一大早就在这儿动拳头。怎么，特意踩着点儿给我看的？”
　　再抬头，陆有时脸色的阴霾已经没了，他扯了一个似乎有些勉强的笑：“抱歉老班，我一个没忍住，是我的错。”
　　老李皱了皱眉，他手下一帮问题学生，第一次碰上这种一口也不辩解直接诚恳道歉的，搞得他有点适应不良。
　　王哲看不下去了，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因为他才惹出来的，“老班，这就不关大陆的事儿。是那傻X起得头，大清早在休息室里抽烟，生怕人不知道他有个肺似的！”
　　林涛还没梗脖子，老班先腾手招呼了王哲的脑袋一顿，教训道：“傻什么笔，你就这么跟你同学队友说话？”
　　王哲脖子一缩，不服气地拉下嘴角：“就，就那姓林的。”
　　老李体大毕业，多年有氧无氧的运动经验导致鼻似铜铃，他撑着鼻孔闻了闻果然嗅到了满脑门子烟草味儿。
　　“林涛，你跟我出来！”老李脖子一扭示意这疯牛先滚出去，然后对陆有时说，“你脸上怎么样，要不要先去下医务室。”
　　陆有时笑笑：“又没破皮，没那么娇贵。”
　　老李点点头，又厉声道：“你们俩也好好反省反省，换完了衣服就去跑圈，今天你们俩加训。”
　　“是。”两人回道。
　　王哲显得有点蔫儿，倒不是因为加训，而是那姓林的瘟神又要回队里，他看到那煞笔就浑身不得劲儿。
　　陆有时沉默地换着衣服，三秒后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冲动了。
　　他不想太引人注目，也懒得惹事生非，一直觉得安安生生地念念书打打球挺好的，没必要跟个二百五似的到处张牙舞爪。可这到底不是他的本性，如今道行还不够，被傻X招惹了仍然忍不住招呼回去。
　　“陆哥你也别太担心，老班罚咱们加训也就意思意思。至于姓林的那煞笔，除了那群没脑子捧他臭脚的小弟，也没几个人待见他。”王哲这人虽然外号二狍子，但敏锐是真的敏锐，察觉到了陆有时的低气压，他换完队服就过来拍了拍陆有时肩膀，“而且他现在还想在篮球队里混，不敢对队友下手。”
　　这才是陆有时愁的，他才不怕林涛真跟他动手。可他自己也想待在篮球队里，打架会被踢出去这条同样适用于他，不然直接动手把那疯牛打服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现在，估计就等着以后三不五时地被骚扰吧。地痞流氓比牛皮藓还撕不去扯不掉，想想都不胜其扰。
　　“嗯，我知道。去跑圈儿吧，再偷懒老班怕是要罚我们写检讨了。”
　　“卧槽，那可不行，我一个字儿也写不出来。”王哲咋咋呼呼地赶紧跑出去了。
　　也不知老李是怎么教训林涛的，这人训练的时候居然没暗地里找陆有时麻烦，也可能是最后打到了的那拳头让他解了气？
　　陆有时可没法这么乐观地想。不管他也不在乎，一会儿回教室就能看到他哥了，谁还在意个长得跟金华火腿似的疯牛？
　　然而在教室里，他哥是不怎么理他的。
　　高二分班后，体育生的训练量比高一时候翻了个倍，美术生就更不用说了，绝大部分分班之前连个铅笔都削不利索，拎颜料背画板耍酷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各个都被铅笔灰磋磨得有点灰头土脸，成日里不是蔫蔫的就是攒劲儿准备搞事情。
　　那天是十月十八，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过十九是陆有时的生日，他想着之前口头答应了请班里人唱K，干脆就在Q群里问了句明天有没有人要出去吃饭，他请客。正好十九是周五，晚上住校生也能出来。
　　他也就随口一句话，没想到半个班的人都来了，还好新开的那家KTV大包够给力，不然还真塞不下。
　　“哇去，陆哥，这你得破费了吧！”王哲吹了个口哨，“不愧是我哥，人缘就是好。”
　　半个多月过去，陆有时早把班上人认全了，除了那疯狗和他的小弟，校队的人基本都来了。另外还有几个画画的姑娘和蔡一诺，这人进了包厢直奔点歌台，敢情是个麦霸。
　　上次开口喊他一起去KTV那姑娘也来了，颇为熟稔地冲陆有时说：“大陆，你这客请得太突然了，婷婷也想来，可惜她周五晚上有家教来不了。”
　　陆有时花了两秒把这“婷婷”和脸对上，应该是这姑娘的同桌，笑着说：“临时起意，以后还有机会。”
　　“你们想吃什么自己点。我刚问了一下前台，楼上那家烧烤店和这KTV是一家老板，可以点了餐送进来。”
　　“这么给劲儿？我们上次来都不知道这边还可以点烧烤。”一板刷头的男生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啊，陆老板，不会把你吃破产了吧，嘿嘿。”
　　“不至于。”陆有时笑道。
　　荆牧赶到的时候七点刚过，他站在KTV的走廊里就有点望而却步，那鬼吼鬼叫的声音绝对不止小猫两三只。一听就知道自己是被陆有时给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实在迈不出自己的腿。
　　陆有时却跟生了透视眼似的，时机恰恰好地打开了包厢的门两眼发光地看着他：“哥！我就感觉到你来了，果然到了，快进来！”
　　陆有时确实耍了个心眼儿，他知道他哥不会看QQ，就单独打了个电话约。他哥倒是还记得他生日，一句推辞也没有就答应了，也没质疑为什么要约KTV。
　　“陆哥，你还有哥在这儿呢？让我看看呢？”从陆有时身后钻出了王二狍子，“学霸……哥？”
　　里面音响震天，也没人注意到王二哲忽然打了个鸣。
　　荆牧可没这么个弟弟，刚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陆有时拉进了包厢。
　　除了还在闭眼扯嗓子的蔡一诺，其他人都看到了荆牧，吵吵闹闹的人们微妙地就定格了，连麦霸都察觉了气氛不对睁开了眼。
　　“大佬，你也来了啊！”这麦霸大概是唱嗨了，完全没被尴尬的气氛打扰到，还挺开心。
　　不过他这一嗓子倒是打破了尴尬，有些人也跟着喊起了大佬，还有人问陆有时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他们班学霸，居然能把人请到KTV来。
　　“你们大佬唱歌可好听了，来这儿玩是对的。”陆有时这话一出，大家就都知道这两人是旧识了。在座的有些刚刚干完十几二十串烤串，有些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这会儿血液都集中在胃里，一时间竟没人计较到这老熟人在班上似乎没讲过话。
　　“这我知道！”那边抱着立麦的蔡一诺来劲儿了，“上次我看到了大佬你的MP4上放的歌，我还点了呢。”他三两下把那首歌置了顶，“大佬来一首吧，你有一次哼出声还怪好听的。”
　　陆有时看见那歌名露出了八齿笑，那是他们以前一起听过唱过的，于是也带着期望看向荆牧。其他人一见这样子马上跟着起了哄，他们一直都跟这尖刀班的学霸都不熟，难得有机会看到学霸下凡，兴奋得跟猴似的。
　　荆牧赶鸭子上架地唱完了一首林肯公园的What I've Done，唱的时候王哲带头和男生们起哄，姑娘们倒是坐在沙发上捧着饮料听得挺认真。
　　陆有时，他也听得很认真。
　　人唱歌的时候声音大都和平常说话时不一样。荆牧的变声期已经过了，并不是那种低沉沙哑的嗓音，他音色本身很清亮，可他唱歌的时候又不一样，似乎每一个简短的音节都能在听众的耳蜗里悄然拉长，每一节里都藏了可以回味的某些……
　　不过陆大少爷还没回味完，他哥已经唱完了。
　　“喔哦哦哦！”一屋子公鸡喔喔喔地拍起了手。
　　“学霸厉害啊！”
　　“大佬再来一个！”
　　连女生们都一起喊起了再来一个，机会难得，班里的女生除了曹雅诺都没和荆牧说上过话，没一个肯放过这调戏学霸的机会。
　　荆牧当然不肯再唱了，他把麦克风塞给了陆有时让他看着办，自己坐到了角落里。
　　陆有时的歌声还没响起，王哲先凑了上来。


第17章 礼物
　　“诶，大佬，你和我陆哥什么关系啊，我刚刚可听见他喊你哥了。”王哲捧着肥宅快乐水，还拿了一瓶递给了荆牧，“表兄弟？堂兄弟？感觉你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啊。”
　　继兄弟，还是过去式。
　　荆牧不太想多说，但是王哲这人属性就是不依不饶，他只能开口：“以前当过邻居，我比他大，所以叫我哥。”
　　“我陆哥之前不一直在留洋吗？大佬你也住过加拿大？”
　　“是他出国之前。”
　　“哦哦，那得小学了吧。”
　　王哲的好奇心始终保持在了三岁儿童的旺盛水平，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的问题，还好有孙路宁在。这人掌握了一手最管用的王二哲驯养大法，三两句就把这二狍子忽悠去和其他人往抽大王了。
　　荆牧感谢地看了眼孙路宁，正好陆有时也唱完了歌坐到了荆牧身边。
　　“你晚饭吃了吗？我再叫上面送点吃的下来吧。”
　　满桌都是吃剩的签子，还有满包厢飘着的味儿，荆牧当然知道这吃的是烧烤，他并不想吃。
　　“有粥，还有小馒头什么的。”他弟弟现在是真的会察言观色。
　　荆牧失笑，点了份奶香小馒头，吃得自在又不自在。他这些年愈发走进自己的世界，外边发生了什么都是风烟过耳不留痕，从不往他心里去。只是再不往心里去的人，被二十来个人有意无意地观察也没法坐得稳如磐石。
　　也不知道陆有时把他叫这儿来到底什么打算，这些人好像也不知道他今天生日。
　　郝陈佳抓了一把牌跑到了包厢角落，陆有时、荆牧、孙路宁这临时组成的窝边儿三人组被按头一人抽了一张牌。
　　荆牧下手捏住那张牌角的时候就察觉到这女中豪杰神色有变，当机立断地要换张牌抽，郝陈佳女士却不按常理出牌，拿着剩下的牌就往后一退，叫荆牧被迫抽中了那张。
　　“大佬抽中小鬼了！王是谁？”
　　荆牧翻过牌面，一个歪脖子的小丑冲他摆着鬼脸。一抬眼发现拿着王牌的是曹雅诺。
　　“真心话大冒险，大佬你选哪个？”郝陈佳接着喊。
　　“真心话。”荆牧倒是干脆。
　　班长大人斟酌了一下，她没打算难为同桌，半天后才想出一个实在想知道的问题，问得颇有几分小心翼翼：“大佬，讲真的，你到底为什么来了综艺班啊？”
　　音响里的背景音依旧躁耳，包厢里的人却似乎安静了一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好奇过这个问题。
　　陆有时知道他哥喜欢画画，小时候就没少画，可这算不上来美术班的理由。画画哪里不能学，待在尖高班里一样能参加美术统考，荆牧从小打下的绘画底子，并不需要像大部分美术班的萌新一样高二了才拿起画笔临时抱佛脚。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问题，他不是没问过却被他哥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他看着荆牧，荆牧看着自己手上的鬼牌，这个人身形瘦削连带着唇也不厚，仿佛连吐出的声音都比一般人要薄上几分。
　　“你们不知道吗？”
　　“嗯？”一群狐獴抬了头。
　　荆牧难得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笑：“学校去年出了个政策，艺术班学生上了G美给十万奖学金。”
　　“啊？”他们还真不知道，再说了在座的几位美术生也没谁敢肖想G美，单是英语不能下七十五的单科分数线要求就足够他们望而却步了，更别提逆天的专业要求。
　　“哦，哈哈哈，原来如此。”大部分人面上笑着打哈哈，心里想的都是明人还装什么暗逼，腹诽着学霸野心不小。
　　荆牧把牌还了回去，继续啃自己的小馒头。
　　陆有时无奈扶额，他哥怎么会看不出来别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就是不想挑好话说——虽然这也不算什么不好的话。记得以前教他和类人猿和平共处的还是他哥，如今他融入了森林，他哥怎么偏偏要一个人站在雪山之巅呢？
　　陆有时想，总不至于是单纯的中二病作祟。
　　真心话大冒险——
　　所以这真是真心话吗？可是他哥要那么多钱干嘛？陆大少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然而他哥好脾气地陪玩儿了这一个游戏后，就非常油盐不进地窝在了角落，旁边人撩拨了几次发现石头太难撬，也就没人来撩学霸了。
　　孙路宁倒是和他聊上了几句。
　　陆有时是今天的东道主，总有人撺掇他去唱歌，就没能在荆牧旁边把沙发给坐热。
　　一群少年人酒足饭饱歌也尽兴后已经逼近午夜十二点，出了包厢就三五成群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到家了都群里吱一声，报个平安。”陆有时结完账朝着这群找不到北的人叮嘱。
　　“是，小的们知道了，感谢陆哥今天慷慨解囊~”王哲带头给陆有时做了个揖，还牛头不对马嘴地套了句成语。
　　“谢谢陆哥了。”
　　“陆哥、大佬再见。”
　　“下礼拜见~”
　　大家各自招呼着，没多久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荆牧和陆有时。荆牧穿着宽松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走出商场大门时被冷风吹了一个哆嗦。
　　“你外婆家不是有门禁吗，在外头玩到这么晚，怎么也没见有人给你打个电话？”
　　陆有时笑道：“沈清女士这两天出差，天时地利人和赶一块了，我正好能出来浪。”
　　荆牧却皱了下眉，就算出差在外，外孙的生日总是要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吧。可转念一想，他7点才来，或许人家早就打过电话了。于是没在多问，只是打开书包摸出了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塞到了陆有时手里：“小狮子，生日快乐。”
　　陆有时眉开眼笑地接过了礼物，“谢谢哥！”然后十分得寸进尺地勾上他哥的肩膀，“我明天去你家玩儿行吗？我给那小团子攒了一堆狗粮零食呢。”
　　荆牧拉上了书包拉链，像是迟疑了一下。
　　“哥？”
　　于是他哥点了头。陆大少得偿所愿，欢天喜地地拿着自个儿的生日礼物滚回家去了。
　　荆牧目送了两秒他那人高马大的弟弟，抬起手看了眼腕表后也在黑夜的路灯下跑了起来。老旧民居两室一厅，朝南的那一室里台式电脑还兀自亮着光，连着一只算是时新的数位板，屏幕上画到一半的图正等着它的作者回来完成它，毕竟周六就要交稿了。
　　然而荆牧把周六匀给了他弟弟，只能熬着这个晚上把这幅华丽繁复的插图给磨完。
　　临晨五点才彻底收尾，荆牧放大缩小地来回看了四五遍确定没问题之后，导出了各种格式。然后打开邮箱全部上传进了邮箱里，又设置了定时发送。做完这一切之后，困意后知后觉地侵袭了他，只撑着洗了把脸就躺进床里睡熟了。
　　阳光被厚实的窗帘尽数挡在了外边，可没完没了的手机铃声却不肯放过他的清梦，半梦半醒之间，荆牧那沉沉浮浮的思绪还在纳闷，他分明记得自己没有设闹铃。挣扎着拿起了手机，还没睡清醒的眼睛在屏幕上看见了“小时”二字。
　　真是欠了这祖宗的，也得亏荆牧没有起床气。
　　“喂？”身体还没完全苏醒，连带着嗓音都有几分沙哑。
　　那头却十分轻快，“哥，我迷路了！”也不知道迷路了有什么可开心的。
　　荆牧从被窝里爬起来，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嗯？”
　　“我在你家附近，刚刚还走过上次那个修车铺，不过好像拐错了个路口，现在找不着方向了。”陆大少拎着大包小包也不知道怎么拐的，拐进了个出都不知道怎么出去的小荒园，“这里好像没人住，有个荒了的院子，旁边是没墙皮的红砖墙，满墙的这些是爬山虎？爬山虎还会开花？”
　　荆牧那睡眠不足的大脑严重缺氧，半天没启动成功，手机那头的声音他收进了耳朵里，却没传到脑子里。
　　过了一会儿，等他好不容易把这音符拉回脑子重溜了一圈，才弄明白是个什么状况，“你绕到南边去了，在原地等一会儿，我去接你。”
　　“好！”陆有时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乖巧地原地等待。
　　他苦命的哥哥长叹了口气，一看手机屏幕——九点四十二分。
　　不算早，但也没人这么早就上别人家玩儿的吧，陆有时简直跟个小学生一样。
　　客厅的地板上放了个小靠垫，那是小团子的床，小家伙觉多，浴室里叮叮当当的洗漱声也没扰到它。
　　荆牧赶到那个小荒园的时候，刚刚十点整。陆有时的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他正拿着手机不知在刷点什么。
　　“小时。”
　　“哥。”黑碳少年在上午的阳光下也显出几分白皙来，身后是无名的花，衬得正是青春年少，“你不会才睡醒吧，平常那么早去学校周末也会赖床？”
　　荆牧摇摇头没接茬，“你又没去过我家，怎么大清早就一个人摸过来了。”
　　“不早，我都跑了十来圈了。”
　　体育生都这么精力旺盛的吗？
　　“走吧，你吃早饭了吗？”荆牧领着他出了这个死胡同。
　　“还没，去上次那个小面馆吃吗？”
　　荆牧想了想直接把人领回了家，开门的时候小团子醒了，跑到玄关摇着尾巴等投喂。荆牧顺手在小家伙头上撸了一把，然后抓了一小把狗粮搁在它碗里。
　　“这才多久啊，就胖了一圈。”陆有时看见那圆不溜秋的小家伙不由感叹道。


第18章 同名
　　“你陪它玩一会儿吧，冰箱里有材料，炒饭吃吗？”
　　“吃！”陆有时恨不得说自己什么都吃，他盘腿坐到了小家伙身边，目送荆牧进了厨房，然后上下左右把他哥现在住的地方打量了个遍。
　　和他外婆家那别墅比起来小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格局也很紧凑，摆设简单得有些过了头，堪称断舍离的典范。
　　完全没有以前那个家的一点点痕迹。
　　陆有时有点小失落，可他又清楚这很正常，这是他哥现在住的地方，却不是他哥的家。
　　“小家伙，这几天天天和我哥住在一起，过得是不是很开心啊？”陆有时凑上去撸了撸小毛球的脑袋，还颇讨嫌地上手揉它的尾巴。
　　小家伙吃得正在兴头上，懒得和愚蠢的人类一般见识，甩了甩屁股表示不要打扰它用餐。奈何愚蠢的人类并不能领会它的宽容，下一秒它就囫囵个儿地被陆有时搂紧了怀里，可怜的小家伙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九尺大汉一顿狂吸。
　　“嗷，嗷，嗷呜~”
　　陆有时被它圆圆的屁屁给结结实实得可爱到了，任凭这小家伙怎么嗷呜都不肯撒手。最厉害念念有词地说：“你怎么这么可爱！来让爸爸亲一个。”
　　要让王二哲看见他陆哥此刻如此痴汉的一面，怕是立马要断绝兄弟关系。
　　荆牧端着两盘炒饭出来的时候，小家伙跟看到了救星似的冲着他可怜兮兮地嗷呜了两声，就盼着亲爹能把这九尺大汉拎一边儿去。
　　“它还小呢，别这么揉它，不小心把它哪儿给揉坏了。”
　　父王救驾，小家伙终于逃离了魔爪，颇为怨念地瞪了陆有时一眼才继续去吃它的狗粮。陆大少差点被这湿漉漉地小眼神可爱到再伸魔爪，幸好他自己的肚子及时咕噜了一声。
　　还真是饿了。
　　“哥你手艺也太好了吧，这太好吃了。”
　　“有那么夸张吗？”荆牧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怕炒饭太干，他吃太急会噎到，赶紧倒了杯牛奶给他，“喝点东西吃慢点，我又不和你抢。”
　　陆有时看着那牛奶，目光顿了一下。
　　“噢，是你能喝的那个牌子。”荆牧说得轻描淡写。
　　陆有时拿起玻璃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是熟悉又久远的味道。他去加大的三年喝不到这种国内的牌子，回了国身边也没有会特意准备这个牌子的人。这一刻，往昔的记忆因为味觉呗刺激愈发明晰。
　　“……”他想问他哥是特意买的吗，可像昨天那个点似乎也不大可能，“你也一直喝这个牌子？”
　　“嗯，小时候跟着你一起喝都喝习惯了，也就懒得换。”
　　陆有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开开心心吃完了早午饭，帮他哥把碟子杯子都刷了干净。完了献宝似的把拿来的东西全部在地板上一字排开，一个个展示给他看。
　　罐头、狗粮、大棒骨的小抱枕、幼犬用的磨牙棒，还有各种玩具。陆大少大概把他能想到的东西全买了过来。
　　“我还买了狗狗用的厕所，过两天寄到了我再搬过来。”
　　荆牧看着铺了满地板的东西着实呆愣了一会儿，他以为养只小狗不过就是费点狗粮而已，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多花样。
　　再看自家弟弟是一脸求表扬的模样，荆大哥只能非常慈父地拍拍手：“小狮子一定会很喜欢的。”
　　“啊？”
　　“嗷呜嗷呜~”正好吃饱喝足的小家伙缠到荆牧脚边愉快地哼哼。
　　“嗯？”荆牧偏偏头。
　　陆有时：“这小家伙叫什么？”
　　“小狮子啊。”他哥一字一句说。
　　刚开心了没几秒的小团子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危险的视线，瑟瑟发抖。
　　荆牧把小家伙抱进怀里顺着脊背顺毛，“谢医生说它应该是博美和田园犬的串串，所以脖子边上的毛特别长，看着不是很像小狮子吗？”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陆有时坐到荆牧身边细细捻着小家伙脖颈上的细毛，但是，“我才是小狮子啊。”他说着弯下腰，抬眸看着他哥。
　　荆牧下意识地揉了揉他弟的脑袋，发茬是硬的，他笑着说：“你都多大了，刚刚还听你说要当这小家伙的爸，那就当它继承你小名好了。”
　　陆爸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让出了自己的小名。
　　“哥，我可以进你房间玩儿吗？你有游戏机吗，平时还看篮球赛吗，要不咱一起看球赛吧。”
　　“行，那边阳光好。游戏机没有，想看球赛的话你想看哪一场？我去搜一下。”荆牧把小狮子放下地，带着陆有时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普通，陈设甚至有些过时，桌应该都有些年头了，泛着一种浸没时光的昏黄色。书架上摆了很多书，他哥涉猎的还挺杂，不过总的来说还是绘画方面的书比较多。
　　“对了！”陆有时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一本16开的速写本，“这个生日礼物太酷了，”他翻了几页然后晾到了荆牧面前。“特别是这一张！”
　　那是一个俯瞰的角度，画面上极简的线条勾勒出少年投篮的瞬间，线条的起承转合间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刻画得淋漓尽致充满张力。
　　画的分明是陆有时在球场上训练时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来看过我打篮球的，我都没发现你。”
　　“实验楼的五楼有一个大平台连着画室，那边正好可以看到篮球场。”荆牧看着那幅画，那是幅速勾，一幅画下来不要五分钟，几乎是没有细节的。可是看着这画，陆有时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模样似乎就在眼前。
　　“怪不得你画的大都是这个角度。”陆有时抱着素描本又来回翻了好几遍，越看越开心，天知道他昨天晚上就是抱着这本子睡的。
　　就算家里谁也不记得他的生日也没事，他哥还记得，这就够了。
　　“第一幅画的日期是十月九日，画的还是我给你修车的样子。”
　　“嗯，这素材挺难得的，回来就画了。”
　　“你从那天就想着要给我画一本生日礼物了吗？”陆有时盘着腿坐在他哥床上。
　　“到也不是，”荆牧摇摇头，“准确的说是画完这张之后才有了这个想法，这么多年没见，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时间又这么紧……你不觉得没意思就行了。”
　　“怎么会没意思，明明超级酷！要是以后每年生日/你都能给我画一张画，我就满足了，其他什么都不要。”
　　荆牧失笑，“这么好打发？”
　　“啧，这你就不懂了。”陆有时伸着是在在他哥面前摇了摇，“我哥画画这么牛逼，指不定以后就是一代大家，而我就是大家名作的收藏者——这就是座大金库啊。”
　　“借你吉言。”
　　“苟富贵，勿相忘啊。”
　　“不忘不忘，你不是要篮球赛吗，看看你想看哪一场。”荆牧搜了一堆视频出来叫陆有时挑。
　　“这个吧，这场我还没看过。”陆有时扫了两眼点出来一个视频，“还说不忘呢，我转进来那会儿你都没认出我来。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荆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老相册，一打开翻到了相册后边摆在陆有时眼前：“看看你以前长什么样，再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确定是我的锅？”
　　陆有时自己都笑了：“我以前怎么这么、这么……”他这么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怎么了，不是挺可爱的吗？”
　　“可爱？”陆有时点了点照片中的自己，这是一张全家福，他和荆牧站在前面，他爹和荆牧的母亲牵着手站在后面，大家都开心地笑着，只有他一个人顶着张苦大仇深的猴子脸。“这都可爱吗？”
　　荆牧把相册往后翻了翻，“这不是挺可爱的嘛。”
　　照片上是两个名副其实的小学生，正在花园里给蔷薇花搭篱笆，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是泥巴树叶，小花猫儿似的却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咱妈拍的吧，拍的真好，这个构图怎么说，黄金比例？”
　　荆牧看着那张照片，它已经有些泛黄了，“牧女士就喜欢别人夸她有艺术细胞，听见你这话能开心半天。”
　　陆有时又往后翻了翻，最后一张照片上的日期是2008年奥运会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水立方拍的合照。
　　是了，陆有时的童年停在了这里，后来家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再后来他爸和荆牧的妈妈就离了婚，他那短暂而美好的童年彻底戛然而止。
　　他在那一页停留了许久，目光落在一家人幸福的笑脸上，“爸妈、到底为什么会离婚，我爸到现在都不肯跟我说原因。”
　　他没有注意到他哥眼神一瞬的黯然。
　　“感情淡了自然就分手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再纠结的，可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陆有时往后一仰，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哥床上躺成了大字。
　　“唉，我以后要是遇到了喜欢的人，绝对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分手。”
　　“怎么，在加大没早恋过？”荆牧笑着问。
　　“我可是五讲四好的学习积极分子，怎么会早恋呢？”
　　荆牧靠在办公桌椅的靠背上笑得停不下来，少年的皮肤很白，阳光透过窗纱照进屋子，在他的睫羽下点缀了细碎的光。背景音是电脑里热血昂扬的篮球比赛，解说员从头到尾都慷慨激昂。
　　“你呢，哥？”
　　“我？你看我像早恋的人吗？”
　　陆有时一跃而起，盯着他哥抿着嘴啧啧了两声：“这我可真看不出来，听说有很多小姑娘专门绕到我们班门口，就为了看你一眼。”他说着就想到了贴吧里那条帖子，“还有不少人偷拍你。”
　　“偷拍？”这荆牧可真不知道，“我应该不会喜欢上回偷拍别人的人吧，还是算了比较好。”
　　“诶，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班长那种？”


第19章 暗恋
　　“嗯？为什么会提到她？”
　　“我看你对她挺和颜悦色的。”陆有时挑着眉说。
　　荆牧把相册放回了抽屉，“我对你不和颜悦色吗，我也没对谁摆过臭脸啊。”
　　陆有时暗自对比了一下他哥对他和对同桌的态度，感觉自己的待遇还是挺不错的，于是嘻嘻一笑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比赛视频上。
　　“我去，詹姆斯太厉害了，酷！”陆有时看得全神贯注，“哥，咱们待会儿也去打会儿球怎么样，我现在肯定比你厉害。”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一个校篮球队的要是连我都打不过还怎么混下去？”荆牧有些无奈，“我好多年没打过球了，你现在和我比赛，就是欺负我啊弟弟。”
　　“哈哈哈，那就当锻炼身体呗。王二哲上次还说你是白无常呢，白得反光，这是缺乏锻炼的表现啊哥哥。”
　　“那你是黑无常？”
　　陆有时的笑戛然而止，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荆牧，顶着无法辩驳的小麦肤色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掷地有声地说：“我黑我乐意，说明我健康。”
　　怎么这么贫，荆牧这么想着却还是笑得很开心。他好像很久没有和同龄人这样聊过天了，也很久没有和亲人这样聊过天了。
　　按周过的日子总是无比迅速，转瞬就要期中考试了。期间老班叫体委发了一张表，是十一月底校运会的报名表。
　　学校为了公平公正，规定了校队成员都不可以参加自己训练的项目，每个校队成员至多也只能报两个项目，虽然这样并阻止不了体育生在校运会里一骑绝尘，不过好歹能让重在参与的其他班级显得没那么可有可无了。
　　一张表从前传到后，到了王哲手里之后被他研究了半天，“路子，你报什么项目？”
　　孙路宁瞥了一眼，在五千米上签了名。
　　“你真是一点新意也没有。”王二哲摇摇头，想了半天又问道，“你觉得我去打排球怎么样，应该也很拉风吧。唉学校干嘛要禁止我们报自己的训练项目啊，我就想在全校女生的瞩目下打篮球，那多帅。”
　　孙路宁默默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理这二狍子。倒是郝陈佳转过来对他说：“王二哲，看清楚那项目，你是打算在校运会上女装大佬出道吗？那确实挺拉风的，全校人都能记你个十来年的。”
　　“卧槽，”王哲仔细一看，发现只有女子排球项目，“唉，那这是沉哥你的项目了，我就不和您抢了，随便跳个远算了。”
　　“陆哥，你报什么呀。”
　　陆有时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没看到他哥的名字顿时有点兴趣缺缺，也跟着王哲报了一个跳远外加一个撑杆跳。
　　“陆哥你还会撑杆跳啊，厉害。”
　　陆有时笑笑没说什么，继续在桌子低下刷手机，似乎在飞快地打字。
　　“你玩儿什么呢，怎么都不搭理我啊陆哥~”王二哲这人一旦被人忽视了就浑身难受，恨不得贴到陆有时身上看看到底什么东西吸走了他大哥的注意力，“逛贴吧？看什么呢？”
　　“你靠我这么近干嘛？”陆有时一侧头看到王哲那张放大的脸吓一跳，赶紧往后一退顺便把手机屏幕关了，“快往后退，往后退，别靠我这么近。”
　　“陆哥，你别推我啊。”王二哲嚷嚷着，“讲真，你刚看什么呢，也给我看看啊。”
　　纠缠半天也没能缠出他陆哥究竟看了什么，王二哲终于放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陆哥。说到贴吧，你有看我们学校的贴吧吗，最近可好玩儿了。”
　　陆有时当然知道，他刚刚看的就是华兴的贴吧。
　　“什么好玩的？”
　　“我跟你说，大佬，就是你哥现在有个狂热追求者。”王二哲嘻嘻哈哈地打开了贴吧，把帖子给陆有时看，还是那个智压的帖子。
　　陆有时一皱眉，“什么？”
　　“你看这些，还有这些，哈哈哈哈哈，这帖子我追了半个多月了，这妹子可搞笑了。”王哲笑得手都在抖，陆有时都看不清他手机屏，“诶，她刚刚又回复了，我看看她说了些啥。”
　　“……‘我才没有暗恋他，老子是男的，男的！你丫眼瘸吗？’哈哈哈哈哈，她回的是我的回复诶，这妹子太搞笑了。”
　　“哈？”陆有时一把把王哲手机抢了过来，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这个‘王者就是我’是你？”
　　“对啊怎么了？”
　　原来你就是这煞笔！
　　陆有时这段时间把那帖子里说他哥坏话的人都给怼了个遍，那些人基本都被他怼到了自闭。只有这个叫“王者就是我”的二货，到现在还在孜孜不倦地给他添堵。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就是王哲这个二狍子。
　　起因是王二哲在3L回他了一句——哈哈哈哈，说得对啊。我们班大佬可是肤白貌美大长腿啊，妹子你哪个班的？怎么这么想不开要来暗恋我们班大佬，他的正房可是学习~
　　陆有时当时也没多想，直接回了一句，“暗恋你妹，你谁啊”
　　结果那边居然说——我是你哥啊妹妹，暗恋你自己也太自恋了吧。话说你把骂大佬的人怼了个遍啊，还特意申请一个小号来，你不会就是大佬本人吧？不会吧，我看大佬上课的时候也没玩手机。
　　陆有时看见那个“哥”字登时就怒了，从此走上了和煞笔对怼的不归路。
　　至于现在的陆有时，如果上天能给他一次穿越时空的机会，他一定会选择无视这个二货，而不是和这人浪费时间。
　　“诶，陆哥，你说我怎么回复她？”
　　陆哥表示心很累，灵魂很疲惫，一点儿搭理这二狍子的精神也没。
　　“这妹子肯定是害羞了，居然说自己是男的。”然而王二哲这没眼力见的并不能察觉出他陆哥的疲惫，“陆哥你看她的头像，这不就是荆棘丛吗？你说她要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暗恋大佬就不要用这么明显的头像嘛。”
　　这是他在网上随便宕的图！——陆有时告诉自己淡定。
　　“还有你看，”王哲指了指屏幕上的ID名，“她这一长串英文‘ghjmnb’。这里面有‘jm’！这不就是大佬名字的首字母嘛！后面是牛、逼的意思？”
　　“哈哈哈哈，大佬确实牛逼。”王二哲还又接了一句。
　　陆有时缓缓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和王二哲这个二狍子一般见识，好歹是同班同学，要是就地把他给宰了，那可太容易被警察叔叔查到了。他可是五讲四好的当代美少年，这样不好不好。
　　而且——这ID名就是他随便滚键盘滚出来的好吗？牛逼你个头。
　　王哲忽然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悄咪咪地对陆有时说：“我跟你说陆哥，我怀疑这妹子就是我们班的。”
　　“嗯？”陆有时一惊，拿着手机的手都松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到了地上，还好他地接住了，还故作淡定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王二哲把帖子回复往前翻了翻，“你看这个，‘你也来综艺班’，这不就说明她是咱班的吗？不然怎么会用个来字呢？”
　　我去，盲点。陆有时心里一咯噔，万万没想到王二哲能察觉到这种细节，他自己都没发现。这小子怎么读个书读半天也弄不明白，在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上都这么敏感呢，动物本能吗？
　　陆有时微微皱起了眉，要是让这二狍子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的话……要不还是杀人灭口算了，干脆利落的。
　　“ghjmnb……诶陆哥你说既然中间是大佬名字的首字母，那前面这个‘gh’是不是这妹子名字的首字母啊？”
　　“有道理啊，我真是个天才！”王二哲非常给自己捧场，一边跑火车一边自夸，“G……高？关、古、顾？还有什么姓吗，咱班有这几个姓的女生吗？”
　　“好像没有啊。”
　　王二哲的思维就这么朝着一个歪到太平洋的方向跑远了。
　　陆有时松了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声“阿门”，神哪，感谢你让这家伙作为一傻狍子出生。
　　这一次期中考试的阵仗很大，形式上参考了模考，兴城的四所高校统一出卷来了一次四校联考。
　　上面很重视的结果就是学生们苦不堪言，特别是综艺班的学生们，考前一周的体训和美术课都给取消，这帮人被生生按在了椅子上一个礼拜，简直跟要他们的命似的。
　　可陆有时却很开心，因为学校为了准备这次模考，要求所有走读生也必须参加完夜自习再回家。这样一来他不仅不用在家里吃晚饭，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哥一起在天台吃饭。
　　自从上次他哥以“他得和篮球队员联络感情”为由拒绝了中午和他一起吃饭以后，他们在学校里几乎都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了。


第20章 家长
　　“这种题上次你不是问过我了吗？”荆牧画了一下题干叫陆有时自己看。
　　陆有时扫了一眼，“我问过了吗？额，我给忘了，还是不会做。”
　　荆牧把陆有时的错题本往前翻了两页，“这里，只是数字变了而已。你看一下之前的解题步骤，不要在同一坑摔两次。”
　　“噢。”陆大少点点头，郁闷地自己解题去了。
　　题目不难，他也不是不会做，就是想听他哥给他讲题而已。唉，忘了之前问过了，下次换一道。
　　荆牧坐在他身旁，手里是一本素描本，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断。陆有时的余光里，荆牧画画的模样分外专注。
　　怎么停下了？
　　荆牧忽然放下了纸笔，双手紧握在了一起，将十指捂热之后才重新拿起画笔。一侧眸就发现陆有时题解了一半望着自己：“怎么不写了，不会了吗？”
　　“啊，不是，会写的。”陆有时转过头迅速地把那道题给写完了。
　　他自己成天运动，每天都热血沸腾的，大冬天穿短袖也不嫌冷，可他哥不一样。现在已经是十月底，昼夜温差大得惊人，黄昏时的天台简直就是风萧萧兮易水寒。
　　“哥，我写完了，我们回教室吧，突然觉得外边怪冷的。”
　　“确实有点冷，”虽然这几天他们都是在天台消磨完休息时间才会回教室，特别是陆有时，恨不得踩着点回去。不过这会儿正好一阵冷风吹过来，荆牧也就没觉得哪里奇怪，“回去吧。”跟着他弟一起下了天台。
　　学生时代每逢期末考必下雨几乎已经成了自然规律，这次不过是个期中考居然也赶上了连天的大雨，低气压让原本就不堪折磨的学生们更是黯然销魂。
　　好不容易熬过了考试，居然连王二哲都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没有时刻准备着搞点什么事情出来。
　　期中考之后就是双休，老李赶在大家回家之前冲进了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了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家长会”。
　　“期中考试之后就开家长会这是华兴的传统，同学们应该都很清楚吧。邀请函已经通过校讯通发到了各位家长的手机上，时间是下周一下午一点半，也是期中考成绩放榜的时候。”
　　“你们自己考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用我多说了。回去该拖地的拖地，该洗碗的洗碗，都自求多福吧。”
　　“行了，放学了都赶紧回家。值日生记得把垃圾到了。”老李说完也懒得看这帮耷头拉脑的兔崽子了，干干脆脆地放了学。
　　原来是要开家长会，怪不得这帮人这会儿一个个跟十天没浇水似的。陆有时收拾完了东西准备回家，不知道他们家谁会来，估计是沈清女士，真是想想就头大。
　　“哥，”陆有时在政教楼后头的停车棚果然看到了荆牧，这人总是一到放学时间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他有好几次都没逮住，“咱妈会来给你开家长会吗？”
　　荆牧垂着头给自行车解锁，“她没时间，现在外派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哦，”陆有时有点失望，他很想再见荆牧的妈妈，就像怀念那两年的生活一样，“那你表舅来？”
　　荆牧摇摇头，“我家没人过来，前两天已经和班主任打过招呼了。”
　　“这样啊，不过也是，你的成绩也完全没必要搞什么家长动员了。”两人一边朝学校大门走一边聊，“唉，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考试之前叫你好好背的那些地方都背了吗？”
　　“报告组织，绝对已经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了。”陆有时边说还便朝着他哥敬了个礼。
　　荆牧一挑眉，眉尾带出笑意，“行，组织收到了。既然已经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任务，结果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虽然说是临时抱佛脚，不过你脑子也不差，这次是摸底考不算难，应付得过去。”
　　“对了，陆叔叔会来吗？”
　　“我爸？”陆有时摇了摇头，“他现在在忙公司上市的事情，完全没时间管我，不然我也不会来我外婆家。估计家长会也是我外婆过来。”
　　“你外婆好像挺严格的？”
　　“也算不上吧，就是家里规矩多，你说她刻板吧我来综艺班的事情也没太被拦着，搞不懂那些大人在想什么。”
　　“嗯。你该往那边走了，拜拜，下周见。”
　　“下周见，哥。”
　　班里的低气压一直延续到了下周一，下午美术生去了画室，体育生照常训练，教室空出了开家长会。老李是班主任得负责家长会就不能盯着陆有时他们训练了，于是找了另外一个体育老师帮忙盯梢。
　　这老师很松，训了俩小时就放他们休息去了。
　　陆有时忽然想到画室，上一次和他哥说以后有机会去参观一下，现在不就是机会吗？教他们班美术的韩老师是教务主任，现在好像也在忙着家长会，这会儿过去还不用担心被抓着当模特。
　　“陆哥，你干嘛去？”王二哲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朝陆有时问道。
　　“我去五楼看看。”
　　王二哲眯起的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你去尖高班干嘛？”
　　孙路宁拍了下这二狍子的脑袋，“你陆哥说的是画室，”他跑了两步，走到陆有时身边，“陆哥，我和你一起去，还没去画室看过呢。”
　　“诶，你们俩别丢下我呀，我也去。”王哲瞬间塞完面包，跟了上去。
　　实验楼是没有固定班级的，只有物化生的课需要做实验的时候才会来这边，大多数时候这里都人烟稀薄。
　　他们几个没有走常用的那个楼梯，而是从离操场近的这个楼梯上去。越往上走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栋楼越来越有鬼屋气质，这楼道在背阴的位置，四楼和五楼的灯都是坏的，导致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昏暗。
　　四周都是光/裸的水泥墙，墙面上有各色水粉的涂鸦。黑色涂的鬼脸，红色画的心。大概是画那颗心的时候颜料太湿，往下滴挂的红色效果就跟杀人现场一样瘆人，“鲜血淋漓”的心旁边还写着“某某我爱你”，那名字早已被划得七零八落辩识不清了。
　　也不知道角落里堆叠着多少烟头，还隐隐散发着廉价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空气里陈年的霉味儿，叫人恨不能就地丧失呼吸功能。
　　“我去，这地儿怎么阴嗖嗖的，咱快点走快点走。”王二哲一边催促一边迈开长腿往上跑。
　　“大哲子，你跑那么快干嘛。诶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人。”孙路宁不怀好意地追上他，指着楼梯口说道。
　　王哲下意识地往那瞟了一眼，整个人挂到了他同桌身上，“卧槽，卧槽，鬼！卧槽！”
　　“快跑，快跑，路子快跑啊。”
　　“哈哈哈哈哈哈。”孙路宁笑得直不起腰，还推不开王哲这八爪鱼，差点没站稳。
　　陆有时往楼梯口那边一看，发现那边是个放教学器材的教室，一个人体骨架模型，俗称骷髅的东西正张着空洞洞黑黝黝的大眼睛，大拉拉地望着这边。
　　陆大少没想到王二哲居然还怕鬼，大白天看见幅模型都吓成这样，以后约女孩看恐怖片可怎么办呐。
　　“行了大哲子，那是模型。路子你别笑了，这家伙吓得都出冷汗了。”
　　“模、模型？”王哲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确认了一下，然后非常愤怒地松开了孙路宁，“还是不是兄弟啊太不厚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楼上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准确地说是单方面的激烈争吵。
　　“你们学校忽悠着我们孩子来了这破综艺班，收了钱就不管了是不是？他上一次还能考462，这一次才四百二难道老师没责任吗？”
　　“搞不好美术教育就不要随便开班，还把美术生和体育生放一个班级，多少搞体育的不是小混混你们以为我们家长不知道吗！？”
　　这炮火直接烧到了体育生身上……他们班班主任好像就是体育生来着。
　　还在楼梯间里的三人面面相觑，他们轻手轻脚地往上走，叠罗汉似的趴在在楼梯口往那边看。
　　“那是谁的家长？”王哲小声问道。
　　“周详的。”孙路宁回他。
　　“你怎么知道？”
　　孙路宁：“上次他考462啊。”
　　“你记性真好。”
　　画室门口站了好几个人，陆有时竟然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外婆，沈清女士身边就是他们班主任，这个标准体育生出身的班主任被周详家长一统炮火无差别攻击到面色乌黑，还不能发作。
　　“周太太，您冷静一点，周详同学的成绩在我们班排第三，在三个艺术班班所有的美术生里排第七，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成绩。”
　　“这还不错？”
　　沈清女士非常端庄地点了点头，“作为校董，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们的老师都是很用心的。而且周详所在的综艺班也是几个艺术班里平均分最高的班级，可见李老师平时督促大家学习十分尽心尽力。”
　　“哼，”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应该是周详父亲，“沈校董别想这样忽悠我们，高二十一班的平均分高真是因为老师水平比其他两个班好吗？别以为家长都是傻子。”
　　“你们班那个叫荆牧的同学这回考572分吧，班里平均分328，一共四十二个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个人就直接把班级平均分拉高了五分不止。我知道那个同学原本是尖高班的，本来成绩就好。不过你们就这样拉他出来暗地里充门面，倒也真是不嫌脸大。”
　　“我们不想听这些虚的，”周详妈妈说，“让我儿子回实验班就行，既然拿不到艺术生的推优，我们详详也没有必要待在这个班。”
　　被说脸大的沈清女士看起来似乎也没有生气，依旧得体又端庄的模样。她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分班的时候学生们都是签过字的，学校没有办法同意学生无缘无故地转班。而且综艺班和实验班的进度不一样，周同学现在转过去只会对他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
　　“能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们家详详本来就是实验班的，我们只是想让他回去而已。再说了，当初分班的时候你们说的好听，说什么以详详的成绩，艺术生推优也十拿九稳。那你们已经有个尖高班的学生进来了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推优就这么一个名额，你们这是在欺骗家长！”周详妈妈出离愤怒。
　　“周太太，”沈清女士的嗓音十分温润，衬得周详他妈妈的一通咆哮更加尖锐，“在推优这件事上，周同学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荆牧同学。”
　　“荆牧同学是没有艺术推优资格的。”


第21章 家人
　　“那人是谁？她说大佬没有推优资格是什么意思？”王哲小小声道，“陆哥你知道吗？”
　　陆有时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方向，根本没听到王哲在说什么。
　　“陆哥？唔……”
　　孙路宁捂上了王哲停不下来的嘴，叫他安静。
　　没有资格……贴吧里那些人的话从陆有时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怕不是在尖刀班犯了什么事儿，被赶出来了吧。
　　不可能，他哥绝对不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周详妈妈一愣，问道：“没资格，什么意思？”
　　“荆牧同学在文理分科的时候和学校签过协议，自动放弃艺术推优。具体为什么涉及到个人隐私，我并不方便透露。”沈清女士说，“周详同学现在的问题在于，即使没有尖高班来的荆牧同学，他在美术生里也没有排到第一。”
　　“虽然和前面几位同学之间也就十分左右的差距，但毕竟也存在差距。不过周详同学上一次考得很不错，如果能回到那样的水平，推优还是没问题的。”
　　周家父母一听这番话顿时安静了下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周爸对沈清女士说：“沈校董，我们也不知道推优的事情还有这样的隐情，既然如此，校方也应该早些通知我们这些做家长，大家都是为了孩子好，我们要是早就知道今天也不至于这样，都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这番话听得王哲瞪大了眼睛，这孩子的世界大概一直都比较单纯，还没见过这么翻脸如翻书的大人。
　　“不过，”周爸顿了一下，“我们还是觉得把美术生和体育生放在一个班级不太好。”
　　“我听说，班里有个校队的孩子开学没多久就因为殴打同学被停学了半个月？这事儿有点吓人。班里那些学艺术的孩子，虽然平时成绩可能不怎么突出，但性格还是很温和的，身体素质上和搞体育训练的孩子可没法比。”
　　“如果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学美术的孩子肯定会吃亏的……”
　　“周详爸爸，”一直当壁花的老李终于开口了，“北京体育大学也是211大学，是全国重点。我们学校每隔一两年也都有学体育的孩子考上这所大学，前几年甚至还出了国家队选手。大家平时训练都很辛苦，没那个精力总是挑衅别人，你不能因为他们是学体育的就歧……”
　　“李老师，”沈清女士抬手拦了一下老李，非常温和地制止了他，然后对周详父母说，“家长担心孩子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也请相信我们校方的管理方式。安全方面的问题两位是可以放心的，先不说学校有严格的规定，如果校队成员被记大过的话会直接被校队开除，我本人的亲外孙也是咱们班的体育生。”
　　“如果班级气氛不好的话，我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外孙在这里读书呢？”
　　“您的外孙？”
　　沈清女士终于矜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叫陆有时，这次考试的排名正好就在周详同学之后。”
　　周爸挑了下眉，大概没想到校董的外孙竟然没被塞进尖高班。
　　“他刚从国外回来，文科的政史地以前都没怎么学过，虽然主课成绩很好，但我们也担心他跟不上进度，”像是听到他们内心得疑问一样，沈清女士解释了一下，“而且他也很热爱篮球。”
　　“本质上来说，我认为无论是体育竞技还是美术音乐，其实都是一样的。相信大部分孩子都是因为热爱才选择了这些方向，两位家长觉得呢？”
　　“咳，对，沈校董说得没错。”周详妈妈笑着说，还拉了下她老公的衣袖。“既然您的外孙也在我们班，那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也就放心了。”
　　他们还指望着校方把推优名额给周详呢，除了成绩之外还得看老师的评价，现在和学校闹得没脸对谁都不好。既然对方给了台阶，赶紧顺杆下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错，详详从小就很喜欢美术。”周爸接着找补了一句。
　　几个人又在画室门口聊了一会儿才离开，被家长拉出来的周详垂着头回了画室里。
　　“我去，路子你快憋死我了，”王哲扒开孙路宁的爪子，“你捂我嘴就算了，连鼻子一起捂是谋杀啊谋杀！”
　　“我看你不是挺活蹦乱跳的吗？要不要我真谋杀一个试试？”孙路宁眯起眼，举起了爪子。
　　王哲赶紧往旁边一跳，“别过来啊，我叫人了啊。”
　　“你叫啊，喊破了嗓子……”
　　画风好像偏了……
　　“咳，”孙路宁清清嗓子不和王哲闹了，“陆哥，我们还去画室吗？”
　　陆有时摇摇头，“算了，回去吧。估计家长会已经结束了，老班说不定马上就会去训练场，我们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
　　“对啊，快回去快回去，我可不想再被罚跑圈了。”王哲嚷嚷着率先下了楼。
　　三人默契地没有提陆有时的外婆，也没人提荆牧为什么会放弃推优资格。可听到了这件事的不止他们俩，当时三个画室的学生全都在，总有人听见了，总有人会八卦。
　　这两件事要不了多久就传遍了全校——新来的那个转校生是校董的孙子，美术班那个大佬好像真的犯了什么事儿。
　　陆有时心里不舒服，有一肚子的话想要和他哥说，可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等他冲回教室的时候他哥照例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想去他哥家找人，却没想到沈清女士竟然有闲情逸致等他放学，直接把他一起接回了家。
　　“这次考试的成绩我看过了，主课挺不错的。你前几年都在国外没有学过政史地，现在捡起来确实有些困难。不过高二才刚刚开始，你还有时间，别气馁也别懈怠。”车上沈清女士对陆有时鼓励道。
　　“嗯，谢谢外婆，那个……”他想问他哥为什么会放弃推优，可有觉得无法开口。
　　“怎么了？”
　　“啊，没什么。”
　　他爸再婚又离婚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外婆应该不知道荆牧就是老爸再婚对象的儿子。说起来他爸肯定也不知道荆牧在这儿，否则就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读书了。
　　他还是直接问他哥比较好。
　　“对了，前段时间你生日，我们那时候都不在家也没能给你庆祝一下。”沈清女士从包里拿出了一只盒子，“正好期中考考得也不错，我就一份礼用两次了。”
　　是一只腕表，陆有时道了谢收下礼物，他还以为他们都忘了。
　　原来还记得。他看着外婆难得慈祥的脸，心道沈清女士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晚上陆有时给荆牧打电话却怎么也没人接，连打几个都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他憋闷地躺在床上，只能抱怨：“说好了的随时打电话呢。”
　　那天晚上陆有时做了噩梦。
　　他梦到了一个女人，梦里那个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沉默无言。
　　那是一个破败而昏暗的房间，四处都是腐朽的味道。那个女人从始至终都只静静地注视他，不置一言。
　　陆有时知道这是梦，可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他觉得自己几乎要闷死。
　　“啊！——”剧烈地喘息之后，回过神来的陆有时叹了口气，“每次梦到那个女人都没什么好事。”
　　他掀开杯子下了床，估计就是被盖住了脑袋才觉得不能呼吸。虽说是噩梦但梦里的场景即不恐怖也不血腥。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那个女人的脸而已，那是个他在生物学上得称之为亲妈的女人。
　　其实无论是以前陆有时和他爸相依为命那会儿住的家，还是他现在住的外婆家，都没有那个女人的痕迹，别说照片了，连她的名字都不会有人提起。
　　只不过那位影后大人的名声实在太盛，大街小巷上的代言，还有手机上偶尔蹦出来的新闻推送。那张脸，他就是想忘也不可能忘记。
　　陆有时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心底的不适感才终于散去，他想倒点水喝，水壶里却一滴水都不剩了，只能下楼去倒。
　　楼梯下去的左手边是他外公的书房，凌晨两点的时间，房间里的光从那虚掩着的门内漏了出来，还有隐隐透着说话声。
　　外公回来了？
　　傅大教授在外出差了许久，这个点回到家，很可能是刚下的国际航班。
　　陆有时的印象里他外公和总是矜持优雅的外婆很不一样，是个和蔼爱笑的小老头，是傅家最容易相处的人。
　　他朝书房走去，仅仅只是想打个招呼而已。可书房里传出来的对话，却让他生生停住了脚步。
　　“……还好当初你让小时去了综艺班，不然今天没这么容易收场，真不知道那姓周的家长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这是沈清女士的声音，“这些小报记者拿着笔杆子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却能轻易为了争这么小小的一个名额撕破脸皮。”
　　“简直不堪入目。”
　　另一个声音略带笑意：“别生气了。对了，小时在那个班里表现怎么样？”
　　“中规中矩，还好没把他硬塞到尖高班，成绩是真不行。”她叹了口气，“和他说点什么也是阴奉阳违，跟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他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你就再忍两年，反正那孩子也不姓傅，别太操心。不过有他在那个综艺班里，几个艺术班的家长应该都能信任学校了。”陆有时听见他的外公如此说，“前段时间我听到风声，华兴最迟在后年就能完成公改私，现在让艺术班打出口碑才是当务之急。”
　　“你说得对，本来我觉得让他进综艺班脸上挂不住，也怕成疆那边会有意见，毕竟新的体育馆才建到一半，以后做艺术生的精品班，画室也得重新装修。如果成疆不投资的话，光靠那些一毛不拔的校董，呵……”一向端庄的沈清女士居然冷笑了一声。
　　听到这里哪怕陆有时是个傻子，也该懂了。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管过他的外公外婆会突然愿意照顾他，怪不得他要当体育生也没被拦着。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他们至少的开明的，他甚至以为就算自己的亲妈不爱自己，亲爹也懒得管自己，至少外公外婆还是愿意管教他几句的……
　　原来却是豆腐做的嘴，刀子削的心。
　　怪不得又做了那个梦，果然没什么好事。陆有时自嘲地笑了笑，无所谓了他不在乎。可正当他准备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默默离开的时候，就听到了荆牧的名字。


第22章 
　　“那个荆牧他的成绩确实不错，今天去画室我也看了他的画，水平挺高的，上G美应该挺有希望。”
　　傅迪说：“贫寒子弟在学校的帮助下考上理想的大学，是个挺好的宣传。也幸亏那孩子家里困难，不然估计也不会和学校签约，这个学生绝对不能放走，兴城已经七八年没出过G美的学生了……”
　　“你们什么意思？！”
　　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时间点陆有时居然会出现在书房，俱是吓了一跳。
　　“小、小时？你怎么在这里？”沈清女士问道。
　　“今天您和周详爸妈在画室门口说得事情我都听到了，”他说，“荆牧究竟为什么会和学校签约，签了什么约？”
　　沈清女士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后者皱着眉没说话，她对陆有时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应该回房间休息。”
　　“你们不想告诉我？”
　　“签约是对学生负责的，学校有保密义务。”他外公回道。
　　“保密义务？”陆有时笑了，“那为什么不把这个密保到底？为了安抚你们的刺头家长，随时都可以抛出来的秘密，算什么秘密？”
　　“我当时也说过了，涉及到学生隐私的部分不会公开。”
　　“为什么？是因为您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还是为了保护学生？”
　　“当然是为了保护学生。”
　　陆有时的笑容没了，他变得面无表情。即使他不想承认，但面无表情时的他和他梦里那个女人确实有七成的相似。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和你那个——！”沈清女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突然噤声，她调整了一下过度起伏的情绪，尽力平和地说：“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现在已经不早了。”
　　陆有时没有踩上这个台阶，他说：“如果是为了保护那个学生，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说出那种模棱两可的话。签了协议从最好的班级来到最烂的班级，还主动放弃推优资格？这事儿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所有人都不明真相，以讹传讹最后会传成什么鬼样子，别告诉我你们想象不到。”
　　“那份协议里是不是还要求签协议的学生也必须保密？到时候就算有人说他是因为抢劫杀人才被尖高班赶了出来，他也不能辩解吧。”
　　傅迪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厉声说：“怎么和你外婆说话的，‘抢劫杀人’？这不是你应该挂在嘴边的词，也没有人会这样以讹传讹，都是你的臆想。”
　　“你们还当自己是我的外公外婆？”陆有时竟笑出了声，“那刚刚我在门外听到的，也是我的臆想吗？”
　　他终于显露了一丝痛苦的神色，“我终于明白傅君遙当年为什么会离家出走了。”
　　“你！”沈清女士被他这一句气到失语。
　　“她说得没错，你们只爱你们自己，”陆有时后退一步，“我真不想变得和你们一样。”他只冷漠地看了眼这两人，随即转身离开了书房，却没有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而是朝门外走去。
　　傅迪追了上去，“你要去哪儿！”
　　他回身淡笑：“离家出走啊你们看不出来吗？”
　　“你怎么能和你妈一样任性，现在是凌晨2点你能去哪儿？”沈清女士一脸痛心地看着他。真可笑啊，陆有时想，该感到痛心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你们不用担心，我爸给华兴的投资不会断的。学校我也会老老实实去，”他垂下眸，“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们。”
　　“你回来，你要去哪儿！”
　　“别跟上来，不然什么体育馆、新画室你们想都别想，大家谁也别想好过我说到做到！”陆有时的双眼里顷刻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将追上来的傅迪生生钉在了原地。
　　大雨总是应景地倾盆而下，只是在遮掩掉眼泪的同时，也带去了周身的温度。
　　陆有时离开那栋别墅根本就是一时冲动而已，夜深人静，瓢泼大雨将路灯昏黄的光都打得模糊，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不知过了过久，当他意识过来时已经到了荆牧家门口。屋檐遮挡了大雨，陆有时就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
　　他缓缓蹲**坐在了门槛上，一闭上眼那个女人就纠缠了上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谁有义务要爱你，也没有谁有义务照顾你的心情。我不是早就教过你了吗，怎么还是记不住？”她的声音仿佛慈母的娓娓之音。
　　“别吵。”他低语。
　　“哈哈哈，”那女人的笑声竟是温和的，“人都是这样的，做个利己主义者不好吗？啊不对，你自己不也是个利己主义者吗，来告诉妈妈，你爱妈妈么？”
　　“滚！”
　　“唔不生气，我们小狮子不生气，”女人深色温柔，却丝毫没有远离他，依旧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就像我也不爱你一样。”
　　“滚！”闷闷的怒吼声从喉咙深处穿出。
　　“不只是我，我的那对父母，你也不爱他们不是吗？既然你不爱他们又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奢求他们爱你呢？”她俯**圈住陆有时的脖子，温声耳语，“我的孩子，做人可不能这么贪心。”
　　“所以你在难过什么呢？”女人皱起了眉，露出了疑惑不解的模样，“你、付出代价了吗？”
　　“你给我滚！”陆有时猛然挥起了拳头，想将那人影就此打散，可女人的身形只是飘荡了一下，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样，“我叫你滚啊！”
　　“……小时？”身后的门被打开，“你怎么在这儿？”玄关昏黄的光撒到了陆有时的身上，随即将那女人的身影融在了光影里。
　　就像他周身的黑暗都被驱散了一般。
　　“快进来，怎么浑身都湿透了，你在外面待了多久？”荆牧担心地询问着，一边拉陆有时进门，一边伸出手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还好，还没有发烧。”
　　陆有时浑浑噩噩地被带到了浴室。
　　“好好洗个澡，我去帮你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荆牧说着关上了浴室的门。
　　陆有时下意识地伸出手，却没能拉住那个人，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模样，最后抬起伸到一半的手抹去了脸上的水珠，脱下了湿濡的睡衣，照着他哥说的好好洗了个澡。
　　荆牧给了他一套很宽松的运动服，不过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有些局促了。但没事，他想，很温暖就够了。
　　“嗷呜唔。”小狮子蜷在它的小垫子上打着呼噜，睡得昏天暗地人事不知。
　　客厅的餐桌上放了一杯暗褐色的东西，还冒着热气，还没靠近陆有时就闻到了浓浓的姜味。
　　荆牧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坐下，“姜糖水，快喝了。”
　　“嗯。”他听话地捧起玻璃杯，吹了两下之后一饮而尽，当他放下杯子时，才后知后觉地被姜味儿呛满了喉咙，“咳，哥你放了多少姜啊。”
　　荆牧看起来有些困倦的样子，他右手撑着脑袋笑了笑，“省得你感冒。”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边？”陆有时摩挲着杯子小声问道。
　　“听见动静了，大半夜的还以为是闯空门的，吓得我把我表舅的棒球棒都拿出来了。”陆有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玄关那里果然放着一只棒球棒。
　　“嗯。”陆有时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荆牧站了起来，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冲洗干净之后晾在了厨房，“去我房间睡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
　　陆有时便跟着他哥进了房间，那台台式电脑还开着，各种数据线正连着一块板子，电脑屏幕上是一幅精致的画。
　　“你刚刚在画画？现在都快凌晨4点了，你晚上不睡的吗？”陆有时想，怪不得他哥能听到门外的动静，原来根本没睡。
　　“唔——”荆牧掩嘴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了，你先睡我床上吧。我把这张图保存好之后，去我表舅房间睡。”
　　荆牧说完就坐到电脑前，专心致志地处理起了那幅即将完成的画。陆有时坐到床上裹上被子，静静看着屏幕上滑来滑去的光标。
　　一时间，房间里静谧得只有画笔点在数位板上的声音。
　　等荆牧终于关掉电脑时，时钟已经过了五点，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抻了抻脖子才站起来，一转身就看见他弟正直勾勾地望着他。
　　他愣了下，“你怎么没睡？”下一秒就被他弟拽了一下衣角，坐到了床上。
　　“哥，”陆有时叫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又叫了，“哥。”
　　大半夜穿一身睡衣，淋着雨跑到这儿，任谁都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
　　荆牧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弟的肩膀，“不困吗？”
　　陆有时摇摇头。
　　他干脆把枕头往墙边一放，拉着他弟弟往后一靠，“我慢慢听你说，你想讲什么就慢慢讲吧。”
　　陆有时侧过脸去看荆牧，正好望进了荆牧的眼睛里，他喃喃道：“我离家出走了。”
　　“嗯。”
　　“哥，你能收留我吗？”
　　荆牧说：“你现在不正在我家吗，不会赶你出去的。”
　　“我是说，收留我，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第23章 他人
　　“我会付房租的，还有伙食费，或者我来做饭也行！”陆有时急急地补上了两句。
　　荆牧被他弟弟这副样子逗笑了，“我要你那三瓜两枣的房租伙食费干嘛。”可又觉得有些心疼。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陆有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发现外公外婆不爱我，所以就三更半夜跑出来了吗？
　　怎么听怎么幼稚啊。
　　“我换个问题吧，”大概是察觉了陆有时的迟疑，荆牧换了个说法，“你这会儿出来没什么问题吗？比如说陆叔叔他知道吗，学校那边怎么办？”
　　陆有时摇摇头：“我爸还不知道，学校我会老老实实去的。我外……他们看到我按时上学的话，应该也不会强求我回去。”
　　“你打算怎么和陆叔叔说？”
　　“其实挺简单的。那边的家是个什么样的气氛，我爸他比我清楚，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就和他说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住，他也不会深究，反正生活费什么的早就打在我卡上了。”
　　“我这里你想住多久都没问题，”荆牧说，“不过你也不小了，想干什么都要好好考虑清楚。”
　　“今天如果我没开门看看，你是打算在门口坐一夜吗？”
　　“……嗯。”
　　荆牧叹了口气：“你得对自己负责，病了痛了都是在你自己身上，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感同身受，年纪不小了啊小狮子，”他看着陆有时，近乎语重心长，“你得学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这个世界上无论有没有人爱你，也无论有没有人心疼你。你的疼你的痛，都是无法分享，也没有人可以分担的。
　　人总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了。”
　　“我只是有点难过。哥，”他往旁边倒了倒，靠在了荆牧的肩头，“我好难过，哥。”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我又做噩梦了，我不敢睡。不想在梦里看到他们。我……”
　　“我是不是很懦弱，很丢人。”
　　“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黑暗中，他的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直身体让出肩膀后揽过他，静默地将他的喃喃自语与那些细碎而无奈的情绪都全盘接受。
　　黑夜并不漫长，破晓后，相互依偎的少年收到了第一缕阳光，他们在手机闹铃的乍然响起中惊醒，然后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疲惫但也平静的脸庞。
　　不约而同地把那些灰暗的情绪留在了黑夜。
　　“你的个子太高了，我表舅也就175，他的衣服你更穿不下。”荆牧翻遍了全家也实在找不出一套陆有时能穿去学校的衣服。
　　陆大少离家出走了到现在还没超过五个小时，就遭遇了无法出门的巨大危机。
　　“要不我就穿这套？”陆有时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撑得有些变形的运动服，略迟疑道。
　　荆牧笑着说：“穿这身？老班能直接冲到你家家访去，怕你是不是被家暴了。”
　　“你先吃早饭吧，我去给你买一套能穿的。”
　　陆有时拉住他哥，“这个时间不会有店开门吧，你别去了，等等连你都得迟到。”
　　“没事儿。菜场边上有早市，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像样的。”荆牧回忆了一下，感觉在那儿看到的都是老头衫，可能有点玄乎。
　　陆有时握着他哥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点，“我现在回去一趟，去拿校服。还有手机、钱包和书包。”
　　“回去，”荆牧有些担心，“没关系吗现在？”
　　“嗯，没事的。已经六点半了，你去学校吧，我可能得迟到一两节课。”
　　陆有时回到垂柳园的时候，正是那一家人用早餐的时间，陈姨开门见到他一惊，赶紧跑去了餐厅通知他外公外婆。这一回规矩森严的沈清女士倒是没顾得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
　　然而陆有时和她打上照面的时候，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把我自己的东西拿走，不打搅你们，也不用招呼我。”
　　沈清女士被他那客人一样的语气气到语塞。
　　陆有时来这儿没多久，过来时就带了一个旅行箱，现在也不过是多了身校服而已。他背着书包、拎着旅行箱下楼的时候，他的外公也站在了大厅里。
　　傅迪对他说：“我们以为过了一个晚上你应该能冷静一点。你已经高二了马上就要成年，我们认为你应该是成熟的，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不经大脑的事？”
　　陆有时想反问一句他哪里不经大脑了，又觉得毫无意义，奋力闭着嘴将这些无畏的争吵扼杀在了摇篮里。
　　这些人从昨天到现在过了这么久都还不肯承认自己的不对，他们不会承认利用了自己不喜欢的外孙，也不会承认这些都是为了金钱名声。哪怕他们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儿，表面上也会把自己粉饰地一干二净。
　　更不可能有丝毫愧疚。
　　他们确实在愤怒，却不是在愤怒自己的恶心与肮脏，反而愤怒那些见识了他们黑暗一面的他人，愤怒那些人看破了他们静心的粉饰与太平。
　　那话怎么说来着——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同理，也永远别和固执的人理论对错，都没有意义。
　　陆有时全程安静地离开了垂柳园，没有理会那些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就仿佛他无可救药似的痛心言论。
　　他拿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却没有捉襟见肘的窘迫，想了想有些自嘲，这种底气大概是来字卡里他爸给的存款。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他是轻松的，毫无疑问对他而言这是回国后最轻松的一天了。
　　陆有时紧赶慢赶赶在第二节 课上课前踏进了教室大门，那时候他们班主任老李正好在巡班，看到迟到的他竟然没说什么，倒是挺关爱地叫他注意身体。
　　“陆哥，你怎么突然生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吗？”回到位子上，王二哲照例第一时间上来问安。
　　生病？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转过身来看他的荆牧，然后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QQ，“我帮你跟老李请了假，说你感冒了。”
　　原来如此，他回了句“谢谢哥。”
　　然后对王哲说：“昨天不小心淋了雨，有点嗓子疼。”
　　“哦。”王二哲往后一退，“路子，昨天下雨的？”这货晚上睡得比猪沉，大概外头下刀子他也没感觉。
　　可孙路宁也觉得奇怪，昨天确实下雨了，但那也是凌晨的事儿，谁没事凌晨在外头晃悠，早上还是荆牧帮他请的假。
　　不过孙路宁不是王二哲那缺心眼的，看破也不会说破。
　　“唉，昨天回去真是好特么一顿打，先是男女接力打，后头直接变成混合双打，我差点以为自己见不到今天的天阳。”王二哲虽然这么说，但明显挨了一顿打以后精神头反而比家长会之前好得多。
　　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的代表人物。
　　陆有时看他一幅很想有人搭理他的样子，就十分好心情地问他：“你不是住校吗？”
　　“昨天被我爸接回去了，就是专程为了教训我的。可你说他们打孩子有什么用？打我一顿政史地我就能背得出来了吗，我爸那扫帚杆子又不是开过光。”
　　“他费劲，我也不得劲，也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王二哲摇头晃脑地念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个老哲，“再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爹怎么就那么暴力呢，真是一点都不像我，为人处世温和一点儿多好。”
　　“做人嘛最重要的还是开心啊。”
　　嘿，还挺老成。忽略他那不求上进的中心思想，总体还挺有道理。
　　陆有时想，没错啊，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以后都可以和他哥一起住了，可以一起打篮球一起打游戏，周末还能一起出去吃个大餐，小长假再短距离地一起出去旅个游什么的。
　　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前段时间实在是太亏了，他怎么没早点离家出走呢，想想就觉得那垂柳园住得他憋屈死，真是亏大发了。
　　那天放学时他哥罕见的没有发动神出鬼没的顺着放学铃就立马消失的技能，反而慢悠悠地收拾起了书包，其他人都跟大跃进似的一窝蜂跑了之后，荆牧仍在原地。
　　陆有时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哥一只手撑着脑袋，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睡着了。
　　“哥？”
　　荆牧陡然睁开眼，像是被自己的秒睡技能给吓到了，连睫毛都颤了颤，他背着书包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走吧，回家吃饭。”
　　陆有时屁颠颠地跟在了他哥身后，心想，果然是在等自己。
　　晚饭是现做的，荆牧指挥着陆有时给小狮子换水添狗粮，自己非常熟练地套上围裙钻进了厨房里，他先把米饭蒸上，然后把事先焯过水放在冰箱里的五花肉取了出来，爆炒一通后炖在了锅里。又有条不紊地洗了一颗卷心菜和两个个头不大的番茄。
　　当晶莹剔透的红烧肉和鲜翠欲滴的干锅包菜端上锅时，电饭煲恰到好处地滴滴了两声，混在番茄蛋汤煮开了的咕噜声里，像是要把声色人间淋漓尽致地演绎一遍。
　　整个客厅都飘荡着食物的香气，无形中织就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陆有时温柔地拖进了名为“家”的桃花源里。
　　他很多年没吃过家人亲手做的饭菜了。
　　如今一荤一素一汤，两人对坐，还有幼犬蹭着脚背撒娇。温暖熨帖从陆有时的胃一路蔓延到了脚趾尖，他一边喝汤一边对荆牧竖起了大拇指，“哥，你太牛逼了。”
　　“简直就是生活技能点满分。”
　　“嗯，还行，”正在细嚼慢咽的荆牧非常从容淡定地收下了夸奖，“你哥我基本上的技能点都是满的，你也别太惊讶。”吃完以后他吩咐陆有时去打扫厨房洗碗刷锅，自己进了房间收拾。
　　先把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搬到了隔壁房间，然后是书，当陆有时刷完盘子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换床单被套了。
　　“哥，你在干嘛？”
　　“收拾一下，正好帮我把那边被角拉住。”
　　陆有时拉住了被角，荆牧拉着另一头把换好被套的被子抻了平整，他说：“这个房间给你住，把自己的衣服放衣柜里吧，我已经腾出来了。”
　　“你是要搬到隔壁房间？”
　　“嗯，反正我表舅一年四季都在海上基本回不来。”
　　陆有时下意识地想阻止他哥腾东西的动作，可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家里有俩房间，那何必两个人委委屈屈地挤一张床呢，这是没有道理的。
　　只是在搬电脑的时候出了一点问题，他们家的网线不够长又挪不了位置，这台电脑没法动。
　　“你要用电脑就在这儿用，完全没事儿。”陆有时说。
　　荆牧却摇了摇头，他有时候接了急单总要通宵才能画完，如果在这儿画一晚上，陆有时也没法好好睡觉。
　　“要不我去你表舅房间睡？”
　　荆牧也没法同意，那个房间背阴，窗户也小，住得舒服不到哪里去。陆有时这人虽然这些年大多时候都寄人篱下，但他爸在物质上从来没亏待她，能给更好的绝不给最好，是个名符其实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他想了想，要不必须通宵用电脑的时候，再让他弟去隔壁睡一晚好了。于是也放弃折腾电脑了，“去洗个澡回来写作业吧，有什么想吃的水果吗？”
　　“家里有什么我都吃。”
　　“家里什么都没有，”荆牧笑着说，“晚上外头有夜摊，我打算现在去买，橙子葡萄？”
　　“我和你一起去吧。”陆有时跟着走到玄关。
　　荆牧没同意，叫他待在家里洗澡写作业，说写完了自己也好帮他检查检查。这回期中考陆有时的文综成绩三门加起来都凑不到一个百分，之前他还说保质保量地完成了任务，结果任务成果实在有点磕碜，算是彻底在他哥心里打上一个学渣标签了。
　　“我回来再帮你整理一下高一时候已经学过的知识点，正好刚刚把以前的书翻出来了。”
　　于是陆有时在他哥的监督下，前所未有地度过了一段热爱学习的日子，什么打篮球打游戏，在他哥春风化雨的指导教学里全特么成了浮云。
　　陆宝宝真的心里苦，但宝宝说不出。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陆有时还打算让他哥带他去逛商场买衣服呢，结果荆牧大早上的就收拾了行李，背着包对他说要出门一趟，得周一早上才回来。
　　“你要去干嘛？”


第24章 心累
　　好好的周末计划落了空，陆有时一个人在玄关坐了半天，他哥说要去杭城看望住院的表妹，还拒绝了自己当跟屁虫的打算。
　　周一早上才回来——怪不得他哥每周周一上午的第一节 课都请假，他还以为是学霸的特殊作息呢，等等，这岂不是代表他哥以后周末都不会在家？
　　遭受严重打击的陆小少爷往后一仰躺在了地板上，这时候才刚刚睡醒的小狮子滴溜溜地跑了过来，用小鼻子拱了他一下。
　　陆有时一把捞起它搁在了自己并不柔软的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起了毛：“闺女啊，你爹出门了，咱俩留守儿童……”他说着好像觉得哪里不对，“额，孤儿寡母？咳呸，什么鬼。”
　　起太早脑回路被瞌睡虫捏平了了吧。
　　“唉，反正就咱俩凑合着过个周末吧。”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给小狮子抓了一把狗粮，还倒了一碗羊奶，这小家伙被陆大少养得吃的比人都好，已经胖了一大圈儿。
　　小家伙埋头吃得哼哧哼哧，陆有时就捻着它脖子上的长毛来回撸，“不行，这吃下去得变成一个标准的小胖子了，晚上得带你出去溜溜。”
　　这边是个犬牙交错的城中村，算是脏乱差的典范，并不适合遛狗。傍晚陆有时给小狮子套上牵引绳，抱着它出了村，到了干净的大路上才放它下去自己走。
　　走的不是平时那条路，看哪儿还都挺新鲜，没走多久就逛到了一个小公园。这遛狗的人多，还有不少大型犬，小狮子吓得蜷在陆有时脚边不肯往前走。
　　“闺女你胆子有点儿小啊，”他弯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还没抬头就被罩在了阴影里，一抬头四五个人不怀好意地对着他笑，领头的是那个林涛。
　　“哟，这不是我们华兴陆哥吗，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您，出来遛狗呢？”他说着伸手就要去碰陆有时怀里的小狮子，“这狗崽子还挺可……”
　　陆有时往旁边一避，躲开了他的手。
　　华兴陆哥？这什么土掉渣的称呼。
　　“呵，”姓林的冷哼了一声，“真不愧是大少爷的狗啊，这么金贵。”
　　他挑着眉说：“听说你是校董的孙子？来头不小嘛怪不得这么，那话怎么说来着，我这人读书不好一时间忘了词儿。”
　　“狗眼看人低！”他的狗腿子立马接上。
　　“哈哈哈哈。”这人一脸横肉，还非捏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大佬表情。
　　那模样要多伤眼有多伤眼，丑得陆有时都不忍直视，根本懒得理他。
　　这种无视不知怎的落在林涛眼里就成了闪躲懦弱，于是他气焰更盛，“和你说话呢，陆大少耳朵不行？”
　　他身后俩小跟班一左一右地跑上来推了陆有时两下，鹦鹉学舌似的重复道：“涛哥跟你说话呢！你丫聋了？”
　　草。
　　他不动声色地往四周看了一下，怪不得这帮人敢公然挑事，原来他不知不觉溜到了一条小道上，附近是监控死角，和人群只隔了一片小树林却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那边的人根本察觉不了这里的动静，就算他喊救命有人听见了过来了，也够这帮孙子消失地无影无踪的了。
　　不过他陆有时可不是会喊救命的人。
　　那俩狗腿子见他没反应更觉得他是个软柿子，手上动作愈发没规没矩，连小狮子都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在陆有时怀里呜咽了一声。
　　就在那个瞬间，小家伙被它后爸人到了柔软的花坛里，而他后爸腾出来的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一个小混混稻草似的黄头发，把那人的头狠狠撞上了树。
　　血混进了枯黄的头发里，顺着满是青春痘的额角蜿蜒地流了下来，简直惨不忍睹。然而陆有时没有停手，拎着这人的脑袋又撞了一下。
　　一大片青黄交接的秋叶被撞得漱漱而落。
　　林涛和他另外俩小跟班呆了一瞬，他们还没喊动手，没想到自己人先被打成了鹌鹑，陆有时手上那个明显已经疼懵了，都忘了挣扎。
　　“草，愣着干嘛，上啊！”林涛啐了一口吐掉叼着的烟头，冲左右俩小混混吼了一声，那两人才慢半拍地冲了过来。
　　陆有时把手上拎着的那黄毛扔到了一边，左右撞开了那俩打头阵的小混混，挥着拳头冲向了林涛，这人以为要被打脸第一反应是抬手护住脑袋，却没想冲过来的陆有时忽然一矮身，直接用肩膀撞上了他的前胸，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涛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饶是后头是花坛松软的泥土，后脑勺着地的瞬间这疯牛也疼得连他亲妈是谁都不记得了。
　　陆有时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手肘狠狠凿在了林涛的肋骨之间，借力跳起来的时候顺带捞住了他的左手，旋身站到他脑袋后头的时候正好卸了他的一条胳膊。
　　“咔嗒——”一条手臂被生生拧脱臼的林涛应声发出一声惨叫。
　　陆有时扔掉手里这条胳膊弯腰捉住了他胡乱挣扎的右手，抬手往后一背，扭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再多几分这只胳膊也得被卸了。
　　电光火石后，他抬眼看向那俩反应速度活像乌龟附体的疯牛小弟。
　　那两人微妙地往后退了半步，竟然不敢上前。
　　林涛在挣扎间浑身沾满了花坛里的泥泞和枯枝败叶，活像一头吱哇待宰的猪，这会儿陆有时制着他的右手，他哪怕只是上半身稍稍动弹都能感觉右手也即将不是他自己的，只能蹬着双腿在泥里刨出坑来。
　　“卧槽你大爷！有种放开老子单挑！你踏马……”
　　陆有时状似无奈地叹息了一口，“你怎么总对我大爷念念不忘呢，兄弟的取向可真是特别。”而后又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群殴都打不过我，还想单挑？”
　　他说着轻描淡写地碾着林涛的胳膊稍稍往后拧了拧，这疯牛瞬间憋红了脸，死咬着牙关不肯痛呼。陆有时摇摇头，有这种破骨气有什么用，可惜没脑子。
　　那俩摆着防御姿势的小狗腿看见陆有时的动作更是不敢上前，深怕自己一个轻举妄动，这黑皮就把他们老大另一条胳膊也彻底卸了。
　　“草尼玛，陆有时你给老子记着，老子迟早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狼狈成了泥里滚的喉，这位涛哥也狗改不了那啥地还在放狠话。
　　陆大少突然觉得和这种类人猿一般见识的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我妈认不认得我，还真不劳驾您多管闲事。”
　　他也懒得废话，直接把手里的胳膊拧到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不顾惨叫，抱起花坛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狮子，离开了这破公园。
　　心里发誓再也不到这破地儿来了，实在晦气。
　　陆有时对这种一挑N的斗殴是倒颇有心得，他小时候脾气不好招人嫌，后来出了国也被欺负了一段时间，实战里练成了精。不过真要硬碰硬但拼武力值，他可能还打不过一个林涛，区别就在于陆大少是个有脑子的。
　　要领就是一个稳准狠。动手时一定得一击必杀稳稳解决掉一个，然后就是擒贼先擒王。不过他下手虽狠也懂得分寸，不会真把人打坏，那撞树的小子就是血流得夸张。至于林涛，最疼的大概是屁股，毕竟那里先着地。
　　陆大少也是看见了花坛土软才选在把人撞翻的，要是后脑勺磕到的是水泥地，搞不好要出人命。当代五讲四好少年是不会干这种不计后果的破事儿的。
　　“唉，”陆有时温柔地抚摸着小狮子的后脑安抚它，“我真是每天为这些煞笔操碎了心。”深觉自己应该领个感动中国奖。
　　然而让陆大少爷心累的还不止这么一件事儿，还有他哥。
　　除了一三五下午的专业课，和他哥周末得出门以外，他们俩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待在一个空间里，然而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太亲近。
　　陆有时有时候坐在课堂上会看着他哥的背影出神，他自己不知道，那叫落寞。他其实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这么空落落的还是四年前，也就是他爸刚刚带着他离开临县那会儿。
　　走的时候，他哥说可以给他打电话，还可以写信。
　　可是电话从来没打通过，所有寄出去的信也都石沉大海，那时候的陆有时还一度怀疑自己写信的格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正确地寄出去？
　　他到现在都没敢问他哥，当前为什么答应得好好的，却转身就音讯全无。
　　讲台上维尼熊抑扬顿挫地讲着题外话地野史，陆有时在宋徽宗的风流韵事里陷入了深眠，梦里时光悄然流转。
　　一个穿着空手道服的小少年叼着一根冰棍，在六月明媚到近乎刺眼地阳光里哼着歌往家的方向溜达。
　　那是五年级时候的荆牧，剃着简约不时尚的板刷头还带着晃眼的婴儿肥，一双大眼睛亮得逼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积极向上的好孩子气场，活似个小太阳。
　　陆有时第一次见到他哥是阴暗巷口一闪而过的白影，白色的训练服在阳光下融成了一团光，叫人什么也看不真切，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而后他听见——
　　“你们在干嘛？”
　　那个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地小孩儿如此说道，还十分文明地将吃剩的冰棍签子扔进了巷子口的垃圾桶里。
　　就像一个妄想cos超人的中二病小煞笔。
　　被三个小坏蛋围在角落阴影里的陆有时，看着巷口阳光下那个白色的身影，拉成苦瓜的长脸更加阴郁。


第25章 番外一 兄弟
　　那天荆小牧刚刚从跆拳道的教室下课，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妈告诉他晚上会有客人来，嘱咐他放了学早点回家。他知道那客人是谁，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所以难得没听他妈妈的话。
　　但他本质确实是个好孩子，也仅仅只是买了根冰棍，挑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来消磨时间而已，没想到第一次走这条道就路见不平了。
　　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男孩被另外三个看起来发育过剩的小霸王围在巷子里，那小男孩的书包被扔在角落，包里的书本笔袋凌乱地露出几个角，他的校服领子还被攥在了别人手里。怎么看都是以众欺少的经典场景。
　　这几个人都穿着荆牧他们学校的校服，那仨小霸王他以前也见过，虽然因为不是一个年级没怎么打过照面，但也算久仰大名。
　　“你们这，大白天的不太好吧。”他一身白净的跆拳道服，腰上缠着的是前几天刚拿到的紫色带子，干净利落，还比这几个小霸王高了不少。
　　“你谁啊？”攥着衣领的那位先回头问道，一脸的不耐烦，“没看见我们正忙吗，现在没功夫理你，有多远滚多远。”
　　小荆牧一挑眉，心想这孩子真没教养，他好脾气地走上前去，那小胖子旁边的俩人立马围了上来，他笑了笑看起来温和又无辜，然后反手就捏住了那小胖子揪着别人衣领的手腕，先给他来了一招新学的擒拿手，疼得他拗出了一声刺耳的猪叫。
　　“虽说夜路走多了才会碰到鬼，可你们大白天的老往小巷子里钻，也是很容易碰上鬼打墙的。”小大人似的教育了两句，荆牧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这帮小混混的爹妈，实在没义务教育他们，于是干脆打发了他们。
　　没错，就是那个简单暴力的“打”。
　　这个时候的他介于儿童与少年之间，身形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看，可是利落的平头配上全身爆发的力量感，就像有什么巨大的能量压缩在了少年人的身体里，随着一拳一脚淋漓尽致地辐射了出来一样。
　　三分钟前还在腹诽这人是中二病小煞笔的小陆有时这会已经愣在一边看呆了，他转学过来没多久，一来就被那仨小霸王盯上了，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可身体素质差距太大，又势单力薄，被打了两顿之后，只能被迫识时务者为俊杰地不再还手，被搜去了不少“保护费”。
　　这个看起来不比他大多少的人居然能把他们全打趴下……
　　大概所有小男孩心里都有崇拜强者的英雄主义本能，他这会儿已经完全忘了刚刚自己还觉得这人是个cos超人的中二病，有什么名叫崇拜的东西从内心深处伸展了出来。
　　那三个小孩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巷，背影跟动画片里坏人退场的姿势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末了还丢下一句狠话：“有种别跑！我们还会回来的！”
　　小荆牧饶有兴致地朝着那仨的背影喊了一句：“恭候大驾嘞，再让我逮一回就教育你们一回！”说着还挥了挥手，怎么看都不正经的样子。
　　等那些小霸王都跑没影了，他似乎才意识到巷子里还有个人。小孩看起来比自己得小上两三岁，个头小皮肤倒是挺白，这会儿没摆着苦大仇深的脸还挺可爱。
　　他帮拿小孩捡起了书包扣扣好，又帮他理了下皱巴巴的校服外套，“他们动手打你了吗，有哪儿疼？”
　　小孩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你家也住这边的小区？哪个方向我送你回去。”
　　小孩摇摇头又点点头，荆牧心说看着不像是个聪明的，怪不得会被人欺负。
　　那孩子纠结了半天递给了他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我爸叫我在这儿等他。”
　　荆牧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的是他们家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这路顺的不能再顺了，“走，我带你过去。以前没在这一片儿见过你啊，新搬来的吗？”
　　小孩儿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完了小小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他顺手撸了一把小孩儿细软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有个弟弟也挺好，“我家女神大人说了要尊老爱幼乐于助人，维护公序良俗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那时候的陆有时并不太明白什么叫公序良俗。
　　等走到水果店的时候，陆有时的爸爸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路上护送他过来的荆牧小哥哥潇洒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小区深处。
　　这会儿陆有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连的名字都忘了问。
　　“我的女神大人，您儿子回来啦。”荆牧推开门，他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了。
　　那是一个模样气质都十分温润的女人，乍一看似乎不太打眼，可再一眼就会发现她不止眉眼生得精致，就连一颦一笑都有种温柔的风情，就像TVB里老牌的女星，有种自成一派的美。
　　牧昕仪女士放下手里收拾干净的蔬菜，到玄关接过了她小王子手里的书包，先弯下腰给了他一个女神的香吻，然后笑着说：“瞧你这一身臭汗，先去洗个澡，换洗衣服已经放在浴室里了。”
　　“得令。”荆牧一溜烟地就窜进了浴室，他洗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他家的门铃被敲响了。莲蓬头哗啦啦的依旧在冲着水，小少年竖起了耳朵。
　　中年男人的声音挺温厚，直接叫了他妈妈的名字：“昕仪，不好意思来晚了。”
　　“没事，没晚。”随后他妈妈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这是小时吧，长得真可爱。”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小孩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他妈妈笑着说：“快进来，晚饭马上就要好了。”然后又对那小孩儿说，“阿姨家里有个小哥哥，现在在洗澡，等他出来让小哥哥带你玩儿好不好？”
　　小哥哥本哥此时此刻在浴室里有那么些微的郁闷，他家女神大人从来都没对他以外的小朋友这么好过，说不吃味儿当然是假的。但片刻之后他就释然了，既然是女神大人都准备接纳了的人，他有什么理由接受？只要那小孩儿别太烦人，他绝对当个好哥哥。
　　他穿好衣服出来时，那小孩儿正缩在餐桌角落写作业，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小孩儿的父亲正和他家女神大人一起在厨房里摆弄晚餐，从那丁零当啷的声音来判断估计是个帮倒忙的。
　　小孩子很明锐，听见了荆牧的动静立马战战兢兢地扭过了头。
　　“是你？”荆牧心想，这也太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他看见这小孩儿也睁大了眼睛，像是在用眼睛说着和他一样的话。
　　荆牧笑了，心想如果是这小孩儿的话好像也还行，一看就不是那种会闹腾的，就是有点太弱了，老是被别人欺负可不好。
　　他坐到那小孩身边，“又见面了，我听我妈刚刚叫你小时？你全名叫什么？”
　　小男孩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课本，小小声吐出了三个字：“陆有时。”
　　“你好啊，我叫荆牧，荆轲刺秦王的荆，牧羊人的牧。你叫我哥也行。”
　　陆有时知道今天是来见未来的妈妈和哥哥的，他从好几天以前就开始忐忑，进门之后温柔地叫他小时的那位阿姨非但没让他冷静一些，反而愈发地紧张了。
　　他爸爸事业成功，人也长得不错，这两年有不少乍一看温柔美貌的女人上赶着想要做他的后妈，可他终究是个附赠的累赘，哪儿有那么多圣母想给别人做亲妈，于是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儿见多了，再也不敢轻信于人。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亲哥哥就是这个人，这得是多好的运气。
　　只是他的那一声“哥”还没说出口，厨房里忙活的两个人都出来了，一人端着两盘菜。
　　荆牧妈妈放下手里的盘子对她家小王子说：“牧牧，这是你陆叔叔，这是小时，刚刚好像听你自我介绍了？”
　　“嗯，陆叔叔好，”荆牧非常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回来的时候在小区外头碰见小时了，他正好在找外头那家水果店，我就给他领了段路。”隐去了被小霸王围堵的事儿，是因为他觉得这事儿要不要和陆有时他爸说，得小孩儿自己决定。
　　“刚才原来是牧牧带小时过来的，这真的缘分。”陆成疆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膀，对他说，“牧牧是三月生的，比你大半年，以后要叫哥哥。”
　　荆牧看着他新鲜出炉的弟弟有些怕生地往自己老爹身后缩了缩，然后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哥。”
　　“诶。”他笑着应到。原来新弟弟只比自己小了半年，看起来太小只了。
　　因为是拖家带口的再婚，荆牧的妈妈和陆有时的爸爸没有大办，只通知了最亲近的朋友亲戚吃了顿便饭，而后他们就成了一家人，一起住进了这间荆牧从小过到大的家。
　　房子不大，收拾不出两件儿童房，于是荆牧房间的床变成了高低床，两人猜拳决定了谁睡上谁睡下，除了陆小时话太少以外，相处得十分融洽。
　　陆有时生日小，因此虽是同年也比荆牧小了一个年级，但是班级离得并不远。荆牧为了防着那几个小霸王再来找他新弟弟的麻烦，还特意去他们班门口晃荡了几圈，后来干脆带着他弟弟一起上下学了。
　　相处久了，荆牧发现他这个弟弟虽然不喜欢说话，但人还是蛮好玩的。像只黏糊糊地小奶狗，谁对他好就跟着谁。
　　狗狗不会说话，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朝人摇尾巴，陆小时不爱说话，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在荆牧的书包里，书桌里，各种能放东西的地方塞零食，还都是荆牧本人爱吃的。
　　最开始的零食是陆有时他爸从国外出差带回来的，那种大礼包式的水果糖，里面有各种口味，两个孩子一人一包。荆牧也不是那种爱吃糖的小孩，那次算是例外，里头有一种椰奶口味的软糖特别合他心意，于是就天天逮着那个口味吃，没几天就吃完了。
　　那天他明明记得自己的糖已经吃完了，却发现书包最外头的小口袋里还有几颗，他也没在意，还以为自己随手放的给忘了。
　　等晚上洗完澡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正看见他那新弟弟站在他书桌前，还打开了他的抽屉。
　　抓着毛巾擦头发的手倏地停了下来，他皱着眉低声问道：“你在干嘛？”


第26章 番外二 牛奶
　　陆有时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跳，本能地要推上抽屉，动作太急夹了自己的手，疼得他嘶地抽气了一声。
　　荆牧三两步冲过来，先看了陆有时的手，掌心被夹红了一篇，不过还好只是肿了没伤到筋骨，估计得疼两三天。然后他打开了半阖的抽屉，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小把糖，全是椰奶味儿的。
　　迟疑了一瞬，“给我的？”
　　陆小时后退了一步，把夹伤的手背到了身后，抿着嘴点了点头。气氛就这么彻底沉闷了下来。
　　陆小时当然知道刚才自己是被误会了，有些委屈又有些无奈。毕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就算是又能怎样呢，真正的家人也不能做到毫无保留地相信。
　　他拿着睡衣去了浴室，再回来他的小哥哥还坐在书桌前，他以为荆牧是跟往常一样正在写作业，却发现这人把他给的糖整整齐齐地都排在了桌面上，糖纸的褶皱都理得如出一辙，跟有强迫症一样。
　　见他回来了，荆牧向他招招手：“小时，过来坐。”拉着他面对面地坐下。
　　“我跟你道歉，”他的小哥哥眼睛特别得亮，惊得他不敢直视，“刚刚确实以为你在翻我东西，嗯……我，也没法说什么不应该怀疑你，其实咱俩现在也不怎么熟。”
　　“但这事儿确实是我错了，哥保证，以后绝对相信你。”小少年说完，露出了标准地的八齿笑，“还有，谢谢你的椰奶糖，我特别喜欢。”
　　这是一个陆有时一直到十八周岁都还会下意识模仿的笑容。
　　“你原谅我吗？”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小时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他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亲妈，老爸日日发奋图强地忙事业经常天南海北地出差，几乎没在亲近地家人身边成长过，倒是辗转了不少全托老师的家。
　　可老师不是家长，为人处世是需要靠父母言传身教的。他这方面的表达能力就像从来没有发育出来过一样，至今在这方面都特别迟钝，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还可以如此坦荡，也不知道，喜欢讨厌，信任怀疑都是可以这样堂堂正正宣之于口的。
　　他愣了半晌，才缓缓地点头。然后就看见他哥喜笑颜开，还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荆牧点点头，心想，这是个没气性的，应该挺好相处。仔细想想一个背地里给你塞糖的小可爱，能难相处到哪里去呢？就是话太少了，一天都说不出来三句话来。
　　荆牧的亲爸在他二年级的时候工伤去世，妈妈这几年一个人照顾他其实挺不容易的，他就一个愿望，希望他家女神大人能过得更舒坦更轻松一点。
　　所以他妈和他商量要再婚的时候，他是完全没有反对的，毕竟有个人相互扶持总要轻松一下。而她家女神大人对陆有时这个便宜儿子很上心，于是他也上行下效地对陆有时好。
　　这种好当然不能说是虚假的，但也没法百分百算得上发自内心，多少有点完成任务的意思在里面。
　　因为这个小插曲，荆牧才彻底对这个弟弟上心了。
　　他这个弟弟除了不爱说话这一点，还有一点让他很操心，都住在一块儿大半个月了，还是管他妈妈叫阿姨，连他都改口叫爸了……
　　可又不能来强制性的，唉，作为新家的黏合剂，十二岁的荆小牧觉得自己真是付出了太多，操了太多不该这么早就操的心。
　　他每周有三节固定的跆拳道课，教室就在小区外边，所以每到了要上课的日子，他就会和陆小时一起走到半路，然后让陆小时自己先回去。
　　那天也是。
　　只不过那天的荆小牧难得地忘记了自己没带训练服，楼梯爬到一半才想起这回事儿，只能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准备赶紧抄条小路跑回家取衣服。
　　然后他就在小路上看见了自己的弟弟，陆小时蹲在巷子尽头的角落里，没多久就站起身，然后把一个纸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垂着脑袋看了两眼以后离开了。
　　虽说只有一瞥，但荆牧也认出了那是什么，是一个牛奶盒。他走过去，惊动了一只野猫，喵地叫了一声之后藏进了花坛里。那猫原来在的地方放了一直一次性的打包盒，里面倒满了牛奶。
　　他一掀旁边的垃圾盖，在里头看到了十来只一模一样的牛奶盒。早年物业做得没那么好，这种小巷子平时没人来，垃圾桶也十天半个月才有人收一次，现在可以说是物证俱全。
　　“敢情老妈给那小子特意准备的牛奶他一盒也没喝过，”荆牧总是笑吟吟的，看起来就是标准的阳光外向，原来他脸色沉下来的时候也会笼罩上如有实质的怒气，“既然不领情又何必惺惺作态。”
　　那小子是个发育不良的小个子，比他只小了半年，个头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妈笃定是因为小孩老是寄居辗转没吃到有营养的好东西才会不长个儿，于是每天变着法地荤素搭配给他做营养餐，恨不能就地考个营养师资格证。
　　还特意托人从外地的进口超市买回来这种牛奶，就因为单位有人说自家小孩儿喝了这牌子以后就开始窜个子。他妈是医生，忙起来能好几天不着家，对荆牧都没这么上心过。
　　如此掏心掏肺地对继子好，却没想到一腔好意都被人当成了驴肝肺，那臭小子宁愿每天背出来倒给野猫也不愿收下。
　　陆有时前脚进家门，荆牧后脚就跟了进来。他发现他哥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于是小声问了一句：“哥，你怎么也回来了？”
　　荆牧这会儿非常不想搭理他，只淡淡地说了句“忘拿东西了。”然后拎起装着训练服的包转身就出了门。
　　陆小时被那震天响得关门声吓得肩膀一缩，也不知道他哥是不是故意把门拍得那么响。
　　而荆牧那边只觉得自己一腔真心都错付给了狗，训练的时候愈发压不住火，下手特别重，跟他对练的小胖子饶是一身软肉，也被打得嗷嗷哭，因此他还被教练训了一通。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儿，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牧女士知道，她会伤心的。
　　新弟弟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小人，这个认知让他愤怒又难过却也毫无办法，他妈对那孩子那么好也没感化他，荆小牧不觉得自己能把他怎么样，把这件事说破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风平浪静，只是陆小时发现他哥对他似乎有些爱搭不理。以前会主动辅导他做作业，睡觉前还会找他聊聊天，现在却完全没有了。
　　他自己是个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每每想要和他哥说话，却总也抓不住适当的时机。然后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哪怕一晚上都在一个屋也没有多出一句话来。
　　可当一家人住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哥的态度又没有这样冷淡了，会自动恢复之前的模样，像被什么东西按了开关似的。
　　陆小时心里不安，就紧张地晚上睡不着觉，可他睡上铺怕打扰到下铺的荆牧也不敢乱动，于是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地一躺一晚上。
　　陆小时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上一次因为过度紧张出现这样严重的应激反应，还是因为寄宿的教师家里来了一个专门暗地里欺负他的坏蛋。
　　没几天，一脸憔悴两眼乌青的陆小时一个支持不住，就在教室里吐了，把他的班主任吓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叫了家长，赶紧把他送去了医院。
　　放学以后牧昕仪也把荆牧接去了医院，到的时候陆小时还躺在儿童病房里输液，小脸惨白一片，本来就没什么肉的脸颊好像更是凹了下去。
　　主治医生就是牧女士的同事，把诊断说得很详细，听得牧女士更是一阵自责，觉得自己作为孩子的新妈，说是要好好照顾他，却没能真的和小朋友建立心理上的桥梁，连孩子一直处于高度精神紧张的状态都没发现。
　　不仅没能把孩子喂结实点，还直接让人住了院。
　　荆牧看着他妈妈守在陆有时的床边，看起来比躺着的陆有时还有难受，也跟着心里不是滋味儿。他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孩儿真是个能给人惹事儿的主。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结果陆有时醒来的时候守在他床边的还是荆牧。小孩儿急吼吼地喊了声“哥”，结果叫自己的口水呛了嗓子，咳了个昏天暗地。
　　“你慢点儿。”
　　荆牧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然后忽然被顺过气的陆小时抓住了手腕。小孩儿盯着病床上雪白的床单，一字一句小小声地问道：“哥，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
　　荆牧抽了一手竟然没抽回来，又用了点劲儿，忽然发现这小子竟然用正在输液的那只手抓着他，针头都开始回血了。他赶紧按了护士铃，然后紧张地要拉开陆小时的手：“手先松开，针头扎歪了你没感觉吗？”
　　护士来了以后又是好一番折腾，针头换了一只手。荆牧看着陆小时肿成了馒头的右手，忽然觉得这小孩儿有点可怜。
　　正好这会儿他妈和陆有时的爸都不在，他坐在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说清楚就说清楚吧。
　　“医生说你这段时间太紧张了，为什么？新家住得不舒服吗？”
　　陆小时拧着被子角不抬头，最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荆牧心想，还好现在病房里就他们俩，不然别人看到了还以为他欺负伤患呢。
　　“那为什么那些牛奶宁愿倒了也不愿意喝？不喜欢牛奶，还是不喜欢我妈？”
　　陆小时猛然抬起了头，眼眸睁得浑圆。
　　“我看见了，南边小巷的垃圾桶里都是你扔的牛奶盒。”荆牧淡淡地说。
　　“不，不是的！”居然急得破了音。
　　荆牧还从来没听他这便宜弟弟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过，“额，你别激动。”
　　“不是的。”陆小时小朋友语言表达能力后天发育不全，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一把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恨，脑子里一堆词挤挤攘攘地排出队，到了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喃喃中带上了哭腔：“我没有不喜欢。”
　　不过好歹他搞清楚了他哥最近为什么不爱搭理他，也搞清楚了为什么他塞进他哥书桌的零食都没被动，起先还以为是荆牧不爱吃那些，还偷偷换了几种口味，结果那个角落就像是被他哥遗忘了一样，半点动弹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我不是故意的……”
　　那我是有意的吗？荆小牧差点没顺嘴这么接上，还好他不是那么咄咄逼人的性格，只是沉默着听他弟弟说，虽然半天没有听到一点儿实质性的内容。
　　陆小时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急得冒了一脑门子的冷汗，然后就看见了床头柜上正好放着牛奶——那是荆牧妈妈准备的，旁边还有放在保温杯里的粥，想让他醒来以后垫肚子用的。
　　他拿过牛奶咕咚咕咚两口就喝了下去。握着空掉的牛奶盒说：“我不讨厌的，等、等等你就知道了。”
　　荆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算是喝奶明志吗？这话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陆小时忽然小声说道：“我也很喜欢妈妈。”
　　“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
　　“就最后那两个字！”荆牧是第一次听这孩子叫妈，他家女神大人现在不在这儿，不然听到了能感动哭。
　　“妈妈。”陆小时连耳朵都是通红的。
　　这是害羞吗？他这新弟弟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品种，看起来像个闷葫芦实际上情绪好像还挺丰富的，就是叫人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喜欢牛奶为什么要倒掉？喜欢妈妈为什么又不肯当面叫？这么别扭的吗？
　　没过多久陆小时忽然开始上吐下泻起来，荆牧吓了一跳赶紧叫医生护士。医生来了一通检查，又问荆牧他弟弟刚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吃了什么？”陆小时咕咚咕咚灌牛奶的场景立马跳了出来，“他刚刚喝了一瓶牛奶。”
　　“牛奶？”医生确认了一遍，然后和身边的护士说，“待会儿给他做个血检，可能是乳糖不耐受。先给孩子喂点水，别脱水了。”
　　医生交代了一通，又开了药才走。荆牧拉住那个护士问：“姐姐，乳糖不耐受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天生消化不了牛奶，喝了就会肚子疼。”小护士回答道。
　　所以他的新弟弟是因为不能喝才不喝的吗？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不能喝你刚才还喝什么啊？作死吗？
　　那时候的荆牧还不懂，世界上总有些人笨嘴拙舌，总有些人不懂得如何接受也不懂得如何拒绝。
　　表达不出来的事，只能靠行动证明。
　　陆成疆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原来会乳糖不耐受，他以前似乎也听家里的保姆说过儿子不肯喝牛奶，可那时候他只以为是小孩子挑食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一来他才发现连自己儿子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了。
　　他忙于工作，算得上事业有成，可以给儿子请最好的保姆家教，让他去最好的学校，却忘了小孩不是田里的苗，不是浇水施肥就能自己长成麦子的。
　　自责的不止是大人，荆牧也一样，他想起来自己前不久才说过“哥哥以后绝对相信你。”现在恨不能吞掉自己的舌头，给不着记性的脑子提个醒。
　　最让他过意不去的是陆小时这个小可怜儿，居然一点没和他这个食言而肥言而无信的臭哥哥计较。
　　越想越让人心疼。
　　后来他缠着负责陆有时的护士姐姐，好一通学习，弄清楚了乳糖不耐受是什么，是不是一点儿牛奶也不能喝，想补钙又该怎么办？陆小时住了几天院，他就花了几天时间把一大堆营养学的问题都掰扯了清楚。
　　然后趁着暑假带着陆小不点儿一起上了跆拳道的课，拉着他在太阳下头打篮球，没事儿还去游个泳，不能喝牛奶就用钙片补上。
　　后来，荆牧倒还真找着了一款乳糖不耐受的人也能喝的牛奶，那个牌子就成了他家冰箱里一年四季都存着的常备品了，陪着俩兄弟渡过了童年的最后一段时光。
　　科学证明三岁的孩子会开始模仿大人的行为和举止，陆有时那会儿大概没什么固定的对象能让他模仿，这个天赋的能力一直搁浅着没落地，直到那会儿就一股脑地用在了他哥哥的身上。
　　一切都是下意识的，却是学了个十成十，他哥的八齿笑，还有篮球，甚至打群架的本事都青出于蓝胜于蓝。
　　两年以后，从言语沟通，情绪表达，甚至到和他人的相处方式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整齐划一。
　　只不过幼儿因亲近而开始模仿，陆小时对荆牧则是从下意识地模仿到越来越上浮的亲近。


第27章 体育
　　“发型到位，气质高贵。高一八班，非同一般！”
　　“二零一二不开会，开会只开运动会！高二十三不谦虚，谦虚挣不了校第一！高二十三班的健儿们冲啊！力保前三，勇争第一，肯德基豪华套餐等着你！”
　　“高二十一，黑马一匹……”
　　广播台滚动播放着各个班的助威词，红旗在蔚蓝的高空中猎猎而动，阳光将沙坑照到闪烁。
　　周围吵吵嚷嚷，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起了好大一圈人。陆有时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片刻，没看见他哥。
　　“嘿，陆哥你们几点开始？”王二哲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孙路宁照例在他身边。
　　“还有十来分钟吧，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的项目都在下午，特地来给你加油啦。”完了压低声音又说：“我去，哥你这人气也太高了点吧，一路走过来我就没见哪个项目旁边围了这么多女生，估计全是来看你的。”
　　“我有什么好看的。”
　　“这我可不知道了，要不要我找个妹子问问，我也好奇呢。”王二哲贱兮兮地说。
　　孙路宁拍了这家伙脑门一下，“当心人姑娘给你打一顿。”
　　荆牧确实没在人满为患的操场上，人多的地方他容易头晕也实在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他这会儿在体育馆二楼的一个器材室里，这边一年到头人迹罕至，但视角却意外得好。
　　他是以前为了找速写的地方误打误撞发现这里的，这边能把整个操场上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收入眼底，十分适合画人体速写。而运动会的撑杆跳场地离这边还特别近，他几乎能看清他弟弟脸上的表情。
　　荆牧还记得他第一次带他家弟弟去打球的时候，一小男孩活到小学五年级居然都没碰过篮球也是非常神奇了。他一边目瞪口呆一边觉得心疼，很明显这小孩儿平时大概不怎么受同龄人待见，都没人陪他玩儿。
　　不过现在，荆牧看着球场上那个明媚张扬的男孩儿，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许多好友，还有无数相识或不相识的追捧者，他本人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瑟瑟缩缩的小豆丁了。几年的时间当年那个小男孩儿凤凰涅槃了一样，成了这场青春里不可忽视的少年，主角一样耀眼。
　　陆有时是压轴出场，因为杆子用的是学校的备品，选手们为了适应，早先都已经试跳了几次。正式开始的时候，他已经跳得很轻松了。
　　一旦助跑开始，陆有时就能马上忽略周围近乎万众瞩目的目光，全身的每一寸神经末梢都专注在呼啸而过的风里。起跳、腾空，肩胛在阳光下微微发痒，仿佛有翅膀要破土而出一般的享受。
　　他热爱体育竞技。
　　越过横杠的瞬间，周围的欢呼声、那些人热烈的鼓掌，甚至还有王二哲那二狍子激动的公鸭嗓都像被按上了慢放键一般，世界在风里变得缓慢。
　　陆有时感受到了目光，下一秒他坠在柔软的垫子上，欢呼和掌声潮水般爆发。他在人声鼎沸中看见了荆牧，而那个人也在看他。
　　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少年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几乎连阳光也被比了下去，身旁的人一拥而上，没人注意到他笑容的方向，除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荆牧。
　　荆牧觉得自己有那么一丢丢尴尬，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可他确实也没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做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就把这点异样感抛诸脑后，在素描本上专心致志地勾勒了起来，行云流水的线条就像方才看见的抛物线一样完美。
　　陆有时心情好发挥得就更好了，直接跳出了校运动会的撑杆跳记录。排在最后的那位大兄弟看着这阵势大概心态崩了，紧张地杆都没撑起来。
　　“卧槽，陆哥你太帅了，”王哲风风火火地跑了上来，“我的天，你可真是我的哥，怎么跳那么高的，你是不是长翅膀了！我看看呢。”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来准备一通乱摸。
　　陆有时眼疾手快地伸出一只手挡着王二哲，免得这二狍子上来就要勾肩搭背，另一只手接过了孙路宁递过来的水，说了声谢谢。
　　“是啊，我飞过去的，”他笑着说，然后问孙路宁，“路子，你的五千米什么时候？”
　　“完了，”孙路宁往检录处一张望，那边已经挤满了人，“好像已经开始检录了，我先过去了。”
　　“诶，路子我和你一块去，给你助威加油啊！”王哲连忙跟上，又转头问陆有时：“陆哥，你也过来吗？”
　　“你们先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有几个女生在跑道外推推让让，被簇在中间的那个姑娘梳着颇具二次元气息的双马尾，又长又软的头发垂到了胸前。她漂亮得鹤立鸡群，梳这种发型竟也一点都不突兀。
　　陆有时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了她们，立马转过身去装作什么没看见，那几个姑娘经常在他们训练的时候从那边的小路过，王二哲也开过几次玩笑。
　　很多人都在看这边，陆有时觉得自己可能是自作多情，但如果真要他当中拒绝人姑娘也太没教养了，最好的方式就是扼杀于萌芽。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绕了绕，贴着墙根溜掉了。
　　荆牧在高处目睹了这一切，那几个姑娘好不容易让双马尾的妹子鼓起了勇气，一抬头目标却没了，散在人群里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而荆牧他一个错神，也丢了陆有时的踪迹。
　　他笑了笑，干脆盘腿坐了下来，一点点地细化起画面中一跃而起的身影。
　　在他的画快完成的时候，额上忽然被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一贴，激得他整个人一抖，还好手够稳，没一道线把整张画都给毁了。
　　是一罐冒着水汽儿的七喜。陆有时坐到窗台上，正逆光看着他。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就笑了，荆牧接下那罐七喜把手中的素描本和笔都放到了一旁。他打开罐子，碳酸炸裂的声音都透着清凉。
　　“嘶——”很凉，很爽。
　　“不过这位置真不错，”陆有时看了看窗外，“诶，五千米已经开始了，路子现在就一骑当先，他不怕跑到后面没耐力了吗？”
　　荆牧站到他身边，也看到了孙路宁：“去年五千米的第一名就是他，听说还经常跑马拉松。”
　　“这你都知道？”
　　“我又不是山里的老和尚，为什么不知道？”
　　陆有时：“我以为你现在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没想到你对周遭动向还是有些关注的？可这回运动会你一个项目也没报。”
　　“算不上关注，但我记性又不差，听见了看见了不就知道了吗？再说，我不报项目是懒得参加训练。”
　　“好吧，”陆有时之前还撺掇荆牧报篮球，这样就算不能一起上场，也可以一起训练，却被他哥一口拒绝了，任他软磨硬泡也一点儿都不动摇，“你刚刚画的是不是我，我看看呢？”
　　“你什么时候学得撑杆跳？动作挺标准的。”荆牧把素描本递给了他。
　　“在加大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学了——我的天，哥你太牛了，我刚刚这么帅的吗？怪不得围观群众的叫好声都快把我的耳朵震聋了，还真不是没道理的哈。”
　　荆牧失笑，真切感受到和陆有时的身板一起变厚实的还有他的脸皮，“帅帅帅，你最帅。对了，我刚刚还看见有几个姑娘找你来着，估计是打算告白。你好像没注意到，到跟前的桃花就这么错过太可惜了，你看她们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转悠两圈？”
　　陆有时喝光了七喜把罐子搁在一边，摇头晃脑地说：“我就是注意到了才跑的，我又不认识她们，而且那姑娘长得不符合我审美。”
　　“你要求还挺高，我看那姑娘挺好看的啊。”
　　陆有时拿着素描本的手一顿，缓缓往下移了开去，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荆牧：“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确实挺可爱的，我觉得能长那样不错了，要求那么高容易注孤生啊弟弟。”
　　陆有时一挑眉靠在了玻璃上，他回忆了一下那个女孩的长相。是大眼睛高鼻梁的模样，很大方又带着一点日式的可爱，这么看来确实挺漂亮的。
　　“还行吧，就还差了那么点儿意思。”说完看向荆牧，“我觉得至少得比我哥好看吧，如果哪天我得找一个的话。”
　　“什么？”这什么标准？“我和小姑娘怎么比？”
　　陆有时刚才说话没过脑子，下意识地找补了一句：“不是，就那什么。我喜欢咱妈那种温柔气质型的，不是很久没见咱妈了么，就拿哥你做个类比呗。”
　　荆牧心想这倒很正常，他也喜欢他们家女神大人那种类型的，温柔又漂亮。只是骨子里太倔强了，总归过得比别人累一些。
　　陆有时：“你叹什么气？”
　　“没，就有点想女神大人了。”
　　“说起来，我好像都没见你们通过电话？这么忙的吗，是哪边的医院啊。”
　　荆牧拿回了自己的素描本，“周末去看橙子的时候都会视屏，她也就周末有些时间了。”
　　“噢，什么时候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橙子？那就可以见见咱妈了。”
　　“行啊，文综上两百了就带你去。”他把东西收拾了一下，“走吧，运动会光在这儿窝着就没意思了。”
　　“两百分？哥你太狠了吧，猴年马月我也考不出来啊。”
　　荆牧光笑着不理他。
　　陆有时被他哥忽悠回了操场之后，立马被做裁判的老李逮住了。老李看他没事儿干就让他跟在旁边搭把手，给参加女子排球的选手们记分。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等陆有时转头的时候他哥又不见了，这神出鬼没的功夫，都不知道他哥是在哪座仙山里修出来的，搁古代说不定能当个锦衣卫头头。


第28章 竞技
　　荆牧其实只是单纯地觉得困，跑回教室补眠了而已。
　　然而他并没能睡多久，教室里忽然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见了班长和体委。
　　“大佬大佬，帮个忙！”
　　“同桌帮个忙！”
　　他连着赶了好几个晚上的图，有些迷迷糊糊的，就这么几秒钟的愣神让他之后好一个后悔。
　　当运动服塞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是极其不情愿的。
　　“拜托了同桌，我们班篮球队以外的男生一共就那么几个人，堪堪够凑一只队伍。蔡一诺那小子早上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这会上吐下泻真上不了场，真的只能拜托你了！”曹雅诺也是硬着头皮来拜托荆牧的，一边说一边觑着荆牧的神色。
　　“我，”荆牧其实不太好拒绝，“我很多年没打过篮球了。”
　　“没事，真没事！就上个场就行了，不然我们直接弃权就太丢人了，咱好歹是个综艺班啊。”体委几乎要留下不甘的眼泪了。
　　荆牧到底还是没能够拒绝掉，当他站到篮球场上的时候，几乎被这深秋的艳阳天晃花了眼。
　　孙路宁不出意外地拿下了五千米的第一名，坐在赛道边休息的时候看起来还挺轻松的样子。陆有时被抓壮丁的那项目也结束了，他就慢悠悠地往孙路宁这边逛了过来。
　　他还没走近，王二哲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跳了起来，眼睛瞪出了铜铃效果冲孙路宁喊着：“卧槽，我去，我的天，那是大佬吧，是我们班那大佬吧！”
　　陆有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人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太扎眼了。
　　“哥？”
　　王哲这下看到了陆有时，他把孙路宁拉了起来，一起跑到了陆有时身边：“陆哥，你哥怎么上场了，他不是什么项目也没报吗？”
　　“我，我也不知道。”他还看着那个方向，那个少年手长脚长，看起来过分纤细了，却丝毫不影响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他的对手们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如此便失了先机，那先机叫他紧紧握在手里，一连上了好几分。
　　“卧槽，我没看错吧，刚刚那个假动作，三班那人简直跟死机了一样一点儿都没反应过来。走走走，咱快去看看，”王哲一边说一边拉着他们挤进了围观群众，还硬生生地寄到了视野最好的最前排，“靠，这真是我们班大佬吗？”
　　“我还以为书呆子都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呢——啊不，”他一说完才发现自己当着人弟弟的面说了人家“书呆子”，“那什么，陆哥，我不是那意思啊就觉得有些意外意外。”
　　陆有时其实没听见王二哲一通哔哔到底说了些啥，他的感官全停留在了球场上。
　　看得出来他哥很久没碰过篮球了，最开始的时候手感不好连传球都会传偏，但仅仅跑了几轮之后他明显不会再出现类似的失误，适应能力强到可怕。
　　“哇又是假动作，诶路子你看见了吗？大佬刚刚那个假动作比你还溜啊。”王哲一边嚷嚷一边捅了孙路宁一肘子。
　　孙路宁颇为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再给场上助威呐喊的女生，小声说了句抱歉。
　　荆牧很快就出了一身热汗，他们班为了校运动会组起来的篮球队实在不怎么强，不过还好，他们的对手是文科尖高班，场上五个男生估计是他们班仅有的雄性生物了，五个里四个都戴了黑框眼镜，整齐划一地像同一型号同一批次出厂的。
　　这几个人打起球来都不太利索。
　　“喔哦哦哦哦，三分，酷啊！大佬加油！荆牧加油啊！”王二哲看到荆牧一个空心三分球整个人都激动了，垫着脚嚷嚷了起来。
　　他个比旗杆长，嗓音更是具有独树一帜的穿透力，他这一嗓子吼起来旁边十一班的都恍然想起要助威加油。
　　曹雅诺她们几个姑娘都在这儿，立马跟着喊起了“荆牧加油，高二十一加油！”
　　荆牧打得并不太轻松，所以一直很专注，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注意场外。这会儿才被突然起来的加油声分去一个眼神，就看见了他弟弟。
　　陆有时也在人群里喊着“荆牧加油。”
　　于是他的加油对象扬了一下眉，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哥，加油！”“同桌加油！”
　　男声和女生撞在了一起，是曹雅诺。
　　陆有时下意识地顺着那声音看了一眼，人潮退尽，少女一心一意的目光将他的心一撞。很多人都在看他哥，可是这个人的眼神似乎并不一样。
　　第一场他们班赢了，比分拉得还不小。
　　王二哲摇着头朝陆有时拍手：“见识了见识了，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牛逼，大佬是真的牛逼。这是假动作教科书了吧，带球过人出神入化啊我去。不愧是我陆哥的大哥啊。”
　　“这简直就是大哥大！”
　　可去你的大哥大吧，怎么能这么土。陆有时一边笑一边腹诽，想把王哲这张没边儿的嘴给缝上。
　　“哥，喝水。”荆牧他们下场以后，陆有时第一个迎了上去，“刚刚发挥太好了，你就是现在说要进校队也没问题。”
　　荆牧先喝了水才说，“就算我是你哥也用不着这么夸张，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很清楚的。”
　　“不啊大佬，真的牛逼，来我们校队可以把路子给换板凳上去了。”王二哲煞有其事地说。
　　荆牧看孙路宁不介意这样的玩笑就顺口对王哲说：“不行啊，我毕竟喜欢控球后卫。”
　　“什么？大佬你也喜欢这个位置？”
　　孙路宁拍了拍王二哲那万年板刷头：“大哲子，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怕是要连板凳都坐不上嘞。”
　　他们没能聊多久，篮球赛安排得紧，荆牧转身又要上场了。
　　对上了另一个美术班，这回就不像刚才那一场那样轻松了，绕是荆牧费了一番脑筋，也抵不过带着四个飞不起来的队友，他们二轮落败了。
　　他们班这小小的草台班子虽然输了，但是荆牧在球场上的英姿早就被各路人拍了个遍，贴吧里也悄无声息地开了新的帖子。
　　“来，我们合个照，大佬一起吧。”
　　他们几个吃完饭以后，离下午的项目开始还有段时间，就在食堂后边的小花园里坐着消磨时间，孙路宁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相机，还是挺高级的单反。
　　“拍！快先给王帅我拍张单人的。”
　　王二哲冲到镜头前朝天比了个耶，二得不行。
　　然后拉着陆有时和荆牧三个人拍了一张。荆牧和他们其实不算熟，这张合完他对孙路宁说：“我帮你们拍几张吧。”
　　“行。”孙路宁把相机给了荆牧，又教了他一下基本的操作。
　　王二哲在合照里就没有正常过，各种奇葩的动作层出不穷，从蜘蛛侠到海绵宝宝简直应有尽有，二得淋漓尽致由内到外。
　　“路子，帮我和我哥也拍一张吧。”
　　陆有时勾住他哥的脖子，两个人站在镜头之下，露出了有八分相似的笑容，这么一看倒是真有点像一对兄弟了。
　　孙路宁大概专门学过摄影，陆有时和荆牧在他的镜头里似乎连色号都差得没那么多了，乌鸦色的校服在他们身上也不显得暗淡。
　　荆牧已经被那两场飞来横祸式的篮球赛折腾得够呛，原本是打算回教室画底稿权当休息的，结果硬是被他弟给拉到了操场上，原来下午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跳远。他和孙路宁分别被自家弟弟以及王二哲压在了拉拉队的位置上。
　　孙路宁跑完五千米的后劲这会儿也上来了，两个人都懒洋洋地看着几个选手做热身运动，如出一撤的有气无力。
　　“他怎么也来跳远了？”原本歪歪坐着的孙路宁突然直起了身。
　　“怎么了？”荆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你说林涛？”
　　“嗯。”孙路宁皱着眉。
　　荆牧在他们班属于保护动物，是班主任老李的心头肉，那些不喜欢他的人就算有什么小动作也都是暗地里的，他也不太爱搭理。对这位旷课早退的专家更是不甚了解。
　　“怎么了吗？”
　　“噢，没。”孙路宁摇摇头，休息室里的过节到底是校队的事情，他不想多嘴，“就觉得奇怪，林涛那一身腱子肉来跳远干什么，他也不嫌重。”
　　就像他说的，林涛的跳远成绩确实一般，大概是块头太横导致面积大阻力也不小。不过这校霸似乎也不怎么在意成绩，跳完了就退场到一旁喝起了碳酸饮料。
　　下一个是陆有时，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弹跳能力有目共睹，可当他腾飞起来的时候来旁观的人还是张大了眼睛。然而他落地前的那一瞬却奇怪地扭曲了一下，像是奋力让自己往旁边挪一样。
　　然后荆牧看见了鲜红的血迹，在白晃晃的沙堆衬托下刺得人眼膜生疼。
　　“小时！”
　　他冲开人群第一个跑到了陆有时身边，“伤着哪儿了？”
　　“嘶——”陆有时已经从沙坑里爬了起来，他用左手紧紧地捂着右手，鲜血却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里冒出来。
　　沙堆里有什么东西反着光，周围浸着一圈血迹已经全部被黄沙吞没了。
　　“艹，一定是林涛那孙子干的。”孙路宁看到这状况眼都红了，回身就要去找林涛。
　　荆牧根本管不了那么许多，他都不敢碰他弟：“走，去医务室，我带你去医务室，你需要消毒包扎。”
　　有好些人要挤上来查看情况，不少都是爱慕陆有时的姑娘。荆牧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推开拥堵的人群，拉着他弟就往医务室走。
　　王二哲反应有些慢，他后知后觉地跑过去时，只剩下了保护现场的活。他看过不少刑侦片，知道不能别人碰了证物。于是驱散了一波担心他陆哥的姑娘和看热闹不嫌事儿多的闲人以后，和负责跳远的体育老师一起蹲下来查看那沙子里埋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定位用的那个小旗子的杆儿？”
　　断掉的小旗杆大概小指那么粗，原木色的一截埋在沙堆里乍一看很难察觉，那断口参差不齐粘满了血迹，看着就触目惊心。
　　体育老师叫来了早上负责平沙的同学，问他们怎么没发现沙子里埋了这东西，连着好一顿臭骂。
　　这要是戳进了眼睛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29章 受伤
　　陆有时的动态视力绝佳，在落地前的一瞬察觉沙坑里有东西，近乎本能地往旁边闪避了一下，摔下去的时候手上也卸了力，即使如此还是结结实实地伤着了手背。
　　他松开手露出伤口的那一刻，荆牧浑身都在抖。
　　伤口从小指尾部一直蔓延到腕骨，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皮肉间不仅占满了沙粒还扎着无数木刺，看着都让人心悸。
　　“哥，我没事儿，不疼。”陆有时觉得他哥的脸色肯定比自己难看，本来就白这下真是一片惨白了。“就看着吓人，你别一直盯着伤口看，搞不好晚上要做噩梦。”
　　校医正用消毒液给他冲着伤口，说不疼那就真是神经末梢都坏死了，可他不肯在荆牧面前喊痛，那样太怂太跌份儿，硬着头皮也要撑出了一个微笑。
　　荆牧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狰狞的伤口上，他忽然问道：“刚刚孙路宁说是林涛干的，为什么？”
　　上次在小公园和疯牛打了一架的事儿，陆有时并没有告诉他哥。
　　“之前在休息室里有过小冲突，一个多月以前的事儿了，他要找我麻烦早就找了。我这次估计就是个意外。”
　　陆有时并不知道这事儿很那疯牛有没有关系，但无论人为还是意外，他都不想让荆牧操心，特别是林涛那种没什么下限的痞子，他一点点也不想让他哥沾上那种垃圾的腥。
　　荆牧没说话，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在班里时林涛对陆有时的态度，却发现什么也没想起来。他本来就坐在前排不怎么挪窝，也一向不会去关注林涛那些人在干什么，以至于现在对他弟弟的话根本无从判断真假。
　　校医清理干净了伤口，血却止得很勉强，“不行，这伤你们得去医院缝个针，不然长不好。”
　　正好这时候他们班主任来了，“缝针？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老李看到陆有时的伤口，鼻子瞬间受到惊吓张成了拱，“来大陆，老师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荆牧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老师就行了。”
　　“我也去，我是他哥。”荆牧根本不放心。
　　老李愣了一下，但他一向偏爱荆牧，也没多说什么，开着自己的车带他们俩一起去了医院。
　　缝针的时候沉默了一路的荆牧忽然开口：“还记得那年暑假吗，就是咱妈带我们回老家那年。我一个没看住，那几个讨人嫌的熊孩子就把你从二楼平台推了下去。还好楼下是一片菜地，土都是松的，可你还是点背地撞上了菜地里唯一的一块儿石头，手肘缝了三针。”
　　“那时候你也说只是个意外。后来我逮着了那几个熊孩子一顿臭揍，他们承认就是故意把你推下去的。”
　　“你，那之后你还去帮我教训他们了？”陆有时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哥帮他出了气。
　　虽然早就是陈年旧事，陆有时也没放在心上过，却还是禁不住喜笑颜开。
　　“笑什么笑，你疼傻了？怎么这么二。我是在问你这次真的是个意外吗？”
　　老李听出了不对劲：“怎么回事？大陆手上的伤是被谁弄的吗？”
　　陆有时一点也不希望班主任掺和进来，不然越搅越麻烦，他赶紧说：“不是，老师您别担心。我哥就是担心我才反应过度。我以前个子小老被人欺负，他估计有心理阴影了。”
　　他说着曲起手向他哥展示了一下自己完美的肱二头肌，“现在早就不一样了，这真的就是个意外。”
　　伤口处理好以后已经快三点了。荆牧对他们老班说：“老师，我就直接带他回家了，今天麻烦老师了。”
　　运动会放学本来就早，这会儿再回学校也没什么意思，老李也没拦着，他说：“你们家在哪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谢谢老师，您先回学校吧，我们自己回去没问题的。”
　　老李确实还得赶回学校，于是不放心地又嘱咐了几句就赶紧开车回去了。
　　陆有时一身运动出来的臭汗，回到家很想立马洗个头洗个澡，可他一只手不能碰水，洗澡还能操作操作，洗头的难度就有点高了。
　　“我帮你洗头，等等我去找个塑料袋先把你手缠上，省得待会儿溅到水。”荆牧看出了他的窘迫。
　　“喔，好。”右手被套上了保鲜袋，他哥还细心地又缠上了一圈胶带。
　　“坐这张小凳上吧，”浴室有张洗澡用的塑料凳，“对，然后往后躺，脖子下边要垫点儿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陆有时躺在浴缸沿上感觉挺新鲜。
　　“那我冲水了，感觉水烫吗？”
　　“不烫正好。”
　　陆有时的头发和他这个人高大的形象有一点点不搭，摸上去很细也很软。不过发质不错，所以日常都是蓬松的。
　　荆牧挤了一些洗发水专心地给他弟搓头发，他的手指很修长也白净，穿梭在黑发与泡沫之间，显得柔和又温暖。
　　陆有时靠在浴缸沿上侧对着浴室的镜子，能在镜子里清晰地看见他哥低着头给他搓头发的模样。
　　“哥，你的手……”
　　“嗯？”荆牧不知在想什么，正好走了神没听到陆有时说了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你的手真好看——
　　“啊，不是。那什么，你的头发，对头发都遮到眼睛了，对视力挺不好的，怎么不剪剪？”陆有时居然结巴了。
　　“头发？”荆牧抬头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些长了，过两天去剪一下。”
　　“我记得你以前都是板刷头来着。”
　　“咱妈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了，你不也被抓着剃了一回吗？”
　　泡沫打得差不多了，荆牧一边说一边抹掉自己手上的泡沫。他的动作再正常也不过了，一直盯着镜子的陆有时却倏地闭上了眼睛，“对，把眼睛闭上。我冲水了啊。”
　　“嗯。”
　　哗啦啦的流水声在狭小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氤氲的水汽带着令人流连的温度，指尖柔软地触过发顶，接触到发丝间纤薄的皮肤……
　　陆有时不知道是不是他哥业务不熟把水弄进他耳朵里了，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剧烈，仿佛要把他的耳膜都敲碎了。
　　荆牧帮他弟洗干净了头发，又用干毛巾给他擦了个七成干，这才站起身来准备功成身退。腰都蹲酸了却发现他弟还闭着眼睛。
　　“醒醒，睡着了吗？”荆牧戳了戳他弟的脸颊。
　　陆有时本能地握住了戳他脸的那两根手指，恍然回过了神，“没，没睡着。”
　　“没睡着就赶紧起来洗澡，洗澡你自己没问题吧？”荆牧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
　　陆有时触电了似的松开手跳了起来，“没事，洗澡我自己来。”
　　“你不会闭眼五分钟都能做个噩梦出来吧？”荆牧觉得他弟的反应有些奇怪，“梦见花子了？”
　　“我又不是猪，哪儿能秒睡啊。”
　　“可你属猪啊。”
　　浴室里的水汽顺着两人的笑闹散了大半，“哥你不也属猪吗，我现在就洗澡你出去吧。”陆有时把他哥推了出去，打开莲蓬头开始淋浴。
　　刚刚那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莫名情绪，还没来得及露出完整的面容就被水流淹没了，不知何时才会真正的水落石出。
　　晚上王哲和孙路宁都发了消息给陆有时，问他伤得严不严重。
　　——陆哥，你手怎么样了，听说缝了针，疼不疼啊
　　——这就是害了你的那根旗杆子，啧，照片看着都肉疼【图片】
　　——我看到路子去找林涛了，真那傻逼干的吗
　　……
　　一发消息就是一大串，还真是王二哲一贯的风格。
　　——缝了两针，不疼。
　　孙路宁发消息说
　　——陆哥，林涛那孙子死不承认。那么多人跳了远都没事儿，偏偏他一跳完你就中招了，这傻逼还嘴硬，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蠢。
　　——我去问了体委，他说那孙子是临时报的跳远。检录那边的人说他确实确认过顺序，分明就是为了排你前面。
　　操场那边只有两个监控，跳远的场地无论对哪个监控而言都是四角。陆有时心里也清楚，基本就是林涛干的了，可是拿不出证据，那疯牛也清楚这一点才敢这么堂而皇之。
　　孙路宁这人平时看着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陆有时也没想到遇到自己出事儿他会这么义愤填膺，原来已经被当成真正的朋友了。
　　——谢谢你了路子，暂时别去搭理林涛，这事儿我有数。
　　孙路宁回复得很快。
　　——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我很想直接把那孙子臭揍一顿……但是县大赛就要开始了。
　　——嗯，我清楚，你别担心。
　　陆有时明白林涛那种人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是在校队里混着而已，打架被开除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不然之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殴打人实验班的学生了。
　　陆有时自认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也讲究时机。报仇这种事情，十年不晚。
　　后来曹雅诺也发了信息过来，是作为班长以关心同学的口吻发的。
　　——大陆你还好吧，大家都挺担心的。
　　陆有时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白天曹雅诺在球场边看他哥的眼神不知怎的又浮现在了他脑海里。鬼使神差的他没马上回复这条信息，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忘了，一直就没回了。
　　后来他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了一会，小狮子就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地撒娇，他左手玩着消灭星星，绑着绷带右手盘着一只橘子。
　　荆牧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幅光景，还挺有烟火气。
　　“想吃橘子吗？我帮你剥。”


第30章 火锅
　　陆有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哥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拿走了他指尖的那颗橘子，周身还带着浴室里的水汽，湿润而温热。
　　荆牧两三下将橘子剥好，分成小瓣以后递到了陆有时面前：“吃吧。”
　　“好吃。”
　　“哈哈哈哈，你是和小狮子待久了被同化了吗？”
　　陆有时看着他哥的笑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看着他哥递过来的橘子瓣儿，居然就直接上嘴叼了。
　　“再吃几个？”荆牧把手往他弟嘴边又递了递，笑得一脸揶揄。
　　这完全是拿着狗狗零食逗小狮子的节奏啊。
　　“哥！”陆有时一把薅过了所有的橘子，他哥还在笑，“别笑了。”为了堵住他哥笑得停不下来的嘴，他就塞了一片橘子瓣儿进去。
　　指腹无意间碰到了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烫得陆有时猛然缩回手，连瞳孔都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咳咳，你想呛死你哥吗弟弟。”荆牧有些艰难地咽下了橘子，站起来倒了杯水顺顺气儿，还顺手拍了拍他弟弟柔软的头发。
　　还好，他没发现。
　　不对，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不就是不小心碰到舌头了嘛，都是兄弟，多大点事儿。
　　对啊，多大点事儿？我刚才紧张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陆大少吃完了剩下的橘子，也没想通他那复杂的心理变化。
　　运动会之后没几天就是第三次月考，又过了没多久，秋衣都不肯多添的少年少女像是跨越了季节一般，直接穿上了温暖毛衣外套。
　　12月21日玛雅人的预言大概没有实现，人们依旧活得忙忙碌碌喜忧掺半。倒是圣诞连着元旦，兴城还很给面子地下了几场雪，催生了不少值得回味的青春故事。
　　“诶，陆哥陆哥，过来看过来看！”王哲靠在走廊的柱子后面朝陆有时招手。
　　陆有时正好往那边走，老远就看见他在那儿探头探脑的了，“你在看什么？”
　　“那边，”王哲往楼下的小花园指了指，“那颗大雪杉那边，看见了吗，是路子！”
　　那颗雪杉树有些年头了，长得十分茂盛，旁边放了几把休闲用的长椅，被大树舒展的枝叶遮挡得颇为隐蔽。孙路宁正坐在其中的一把长椅上，旁边坐了一个女孩子。
　　是个齐刘海梳着高马尾的姑娘，她全程低着头，陆有时和王哲都没能看清她长什么样。
　　“我们路子这是要谈恋爱了的节奏啊，”王二哲一脸八卦，“那姑娘怎么就不抬下头，好像知道是几班，你说路子他是怎么勾搭上的啊？”
　　“王哲，伍老师叫你！”
　　郝陈佳一脸丧的从办公室出来，隔着八丈远喊了王哲一声就钻进了教室。
　　“诶，等等沉哥，清姐叫我去干嘛？”王哲八卦还没完，后方就失火了，一溜烟跑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陆有时发现一直低着头的孙路宁忽然看向了他们这里，只是他没和陆有时对视，倒像是看了王哲一眼。
　　陆有时对这些弥漫着粉红泡泡的八卦并不大感兴趣，比起这个他更关心今晚圣诞大战的结果。
　　年历换了之后，一转眼就到寒假了。
　　化雪的日子特别冷，陆有时窝在被窝里不想出来。荆牧昨天抽空给小狮子洗了个澡，香喷喷的小家伙被允许上了床，窝在陆有时的枕头边看他打消灭星星。
　　而荆牧则坐在电脑前赶稿。
　　陆有时第三次败在第五十四关时，他哥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脸严肃地看着屏幕。
　　他感觉消灭星星有些玩腻了，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然后把小狮子捞进了被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起了毛。
　　早就已经拆了线的右手撑着脑袋，目光逡巡在他哥的侧脸与电脑屏幕之间。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陆有时发现他哥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休息时间，甚至大部分时候要牺牲很多睡眠时间。
　　从期中考试之后，学校就给美术班的学生们单独出了成绩光荣榜。他哥的名字安定地待在了那张榜上第一名的位置，要说有什么不安定的，大概就是和第二名之间的分差吧，这还得视第二名的发挥而定。从分数上来看，他哥一直在文科班里排在前十。
　　华兴整体比不上一中，所以这个年级前十的含金量放到全县来看就没有那么高了。
　　然而荆牧他是个美术生，这就代表着他每周至少有三个半天的时间需要待在画室，每天还要再匀出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完成美术课的作业。再加上他每周六晚上去杭城，周一早上才回来，真正能用在文化课上的时间也就寥寥无几了。
　　更不要说他还经常接活了，那些插画工作来的并不固定，有的时候单子急，荆牧会让陆有时去睡他表舅的房间，自己泡一杯浓咖啡坐在电脑前忙一整个晚上，第二天还照常去学校上课。
　　陆有时都不知道他哥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简直像不用睡觉的蜘蛛侠。
　　他之前还问过他哥是怎么做到的，结果那人给他摆了个思考者的pose，老神在在地跟他说：“谁告诉你我不睡觉的，又不是超级赛亚人。文综里有两门课我都是用来睡觉的。”
　　“所以，我看你一身端正地坐在那里，其实是手撑着额头在睡觉？”陆有时惊了。
　　“是啊，你们不也总上课睡觉吗，我睡个一两节课就这么奇怪？”
　　“不是，”陆有时想了想班里那群人难登大雅之堂的色相，“他们都是爬在桌子上睡的，你正襟危坐的也能睡着？”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跟着他哥回家那天，他哥好像就是在自己位置上撑着下巴睡着了，“而且，那也太明显了，老师不是一眼就看见你睡觉了吗？”
　　“你们趴着睡不也是明晃晃的，老师都没多说什么，难道到我这儿还会双标？”
　　“双标？”陆有时一想，“不过也是，你成绩那么好，老师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你也觉得老师太偏袒我了？”
　　“不是。”陆有时赶紧解释道：“我没那个意思。”
　　荆牧却笑了，“别紧张，和你开玩笑的。”陆有时记得他哥淡淡地说，“在学校里确实就是这样，只要成绩够好，哪怕其他小毛病很多，老师也大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是特权也不为过。不过，”他哥的话说得有些狂妄，“我觉得没什么受之有愧的，其他人要是不服气也大可以用成绩说话。”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这所谓的特权既不伤天也不害理，至多不过是老师的一点偏爱罢了。
　　陆有时回过神来，发现他哥的画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哥，你肚子饿不饿？”
　　荆牧猛然从高度集中的状态回神，一时间有些茫然，他看了看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快六个小时了，早就已经过了饭点。
　　“现在做饭有点来不及了，要不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荆牧说着打开抽屉，那里有他弟放的一堆外卖单子，应有尽有。“煲仔饭？或者稻香村？”
　　陆有时翻身坐了起来，接过那一堆外卖单子扫了过去，看了一圈下来总觉得大冬天的吃盖饭好像少了点什么，“对了哥，上次去超市不是买了火锅底料吗？”
　　“要不我们干脆自己煮火锅算了，反正就是直接把吃的扔下去煮，也不用花什么时间。”他说着就爬了起来，“哥，我看你也画得差不多了，我先去洗菜。等你画完了就出来吃吧。”
　　火锅的袅袅烟气逐渐把不大的餐厅填满，它总有一种神奇的魅力，一个红浪翻滚的锅底就能将万千食材综合，且又能将各自特别的美味发挥到极致，让人流连忘返，每每都到吃到大汗淋漓。
　　荆牧也很喜欢吃火锅，再加上这几年能吃火锅的机会不多，见到那一锅满江红还没尝到味，味蕾就已经聚在舌尖跳起了舞。
　　他就这么一不小心地吃多了。但荆牧觉得罪魁祸首绝不是火锅本身，应该算在他弟头上。这人吃起来虽不是狼吞虎咽那般没有美感，但也绝对不能用矜持来形容。
　　陆有时那种每吃下一块肉片儿都幸福满溢的模样，实在是太下饭了。叫和他一起吃饭的人，也不知不觉地开了胃。
　　“不行了，”荆牧瘫在椅子上懒得动弹，“我感觉到嗓子眼儿了，吃太多了。”
　　“很难受吗？要不要吃点健胃消食片。”陆有时知道他哥胃不好，买的火锅锅底也是微辣的，却没想到这人一个没刹住吃多了。
　　“都怪你，”荆牧撑得难受，没好气儿的看了他弟弟一眼，“快帮我拿一下药。”
　　“这也怪我？”陆大少十分委屈地拿药去了。
　　陆有时把药拿了过来，蹲在他哥脚边揉小狮子，“哥，我看你老是每日每夜地赶图，之前一直忍着没问……”
　　“嗯？”
　　“额，你缺钱吗？”
　　荆牧睁开眼看他，复又笑了笑，“是啊，缺钱缺爱，存不到一千万我就心慌慌。”
　　“我说真的，要给你房租你又不收……”
　　“那不是为了让你主动去跑腿买菜么，你哥我不亏。”他又说，“小时，你有梦想吗？”
　　“嗯？”话题怎么突然就拐了弯，“有啊，怎么了？”
　　“你的梦想是什么？”


第31章 梦想
　　然而乍然被问到这个问题，陆有时却不能立刻回答出来。
　　“说不出来？”荆牧看着他弟弟，“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说到梦想就会想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刚刚想到了篮球对吧。”
　　“嗯。”陆有时点点头。
　　“可仔细一想，去打NBA好像又不太现实。那还能干什么呢，解说、裁判？可喜欢的是在场上打篮球啊，在旁边干看着和观众有什么区别？”
　　“平时不仔细想，梦想拿东西就永远在那儿，朦朦胧胧的还挺美好。可仔细一推敲就发现那梦想根本经不起推敲，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
　　陆有时觉得他哥说得没错，可他从来没思考过这种问题，这种问题说得好听是深刻，但对于高中生而言总觉得用“中二病”来形容好像更贴切。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啊，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顾住高考这一件事儿就已经是别人家的好孩子了。
　　没有多少人会看得那么远。
　　“我觉得我挺幸运的，”荆牧继续说，“清楚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也知道怎么一步步走到那里。不管怎么说，累也比迷茫好啊。”
　　说到这儿都还挺成熟又意味深长的，陆有时还跟着他哥的话好一通自我范斯，结果这就就来了一句：“没事儿弟弟，你还小还不用想那么多。小孩儿呢，每天过得开心就行了，这才是首要任务。”
　　陆有时怒不可遏，你才小孩儿，你全家都小孩儿，不就比我大半年么。
　　“哥，你怎么这么欠。”
　　“嘿，你还学会顶嘴了，唉，果然儿大不由娘啊。管不了你喽，罢了罢了。孩子嘛，总要自己长大的。”
　　陆有时恨不得捂住他哥的嘴，实际也这么做了，“我跟你说认真的呢，所以你以后想干什么？当画家吗？”
　　“唔唔。”荆牧很给面子地象征性挣扎了两下。
　　陆有时这才放开他哥，感觉掌心有点烫。
　　“画家没钱途啊，你看哪个画画的活着的时候就能名利双收。像梵高那种大师还得割只耳朵，人格分裂一下才能升值。”他坦了口气，“那太苦了，我只想当个小小的设计师。”
　　“啊，噢。”陆有时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走了神，“设计师啊，设计师挺好的，怪不得有时候还看见你做海报。”
　　“唔，不行。”荆牧突然站起来，跑进了卫生间。
　　他实在是吃太多了，本来肠胃就不太好，火锅吃得又杂，胃彻底吃不消给吐了个干净。陆有时吓了一跳，干净倒了杯温水过去：“哥，很难受吗，要不去下医院？早知道不吃火锅了。”
　　荆牧接过杯子漱了漱口把抽水马桶冲了干净，“没事，”他舒了一口气，“吐干净反而舒服了。你别待这儿，这有味儿，出去吧我刷个牙。”
　　陆有时听话地退了出去，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哥的背影。就算话这么说没什么不对的，可他还是觉得他哥太拼了。
　　人都说笨鸟先飞，可他哥也不笨，现在才高二，何至于飞得这样早，这样不遗余力？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没有深究。
　　华兴的校队成员到了寒暑假照例是要拉练的，历年都是教练带着他们去兴城北边的平湖绕圈跑。那一年，作为前无古人的综艺班班主任，老李干脆把画画的体训的一股脑都带了出来。
　　该跑步的绕着湖跑圈，老李骑着个大二八，拿着喇叭在他们后头喊一二一，跑得没在节奏上就被喇叭敲一脑袋。画画的呢，则就地摆开画板颜料，就着湖光山色开始写生，一个个在湖边冻成鹌鹑瑟瑟发抖，画面上的色块都抖出了别样的美感，估计能阴差阳错地成就一生一次的大作。
　　荆牧怕冷，穿了最厚的衣服出来也顶不住湖风呼呼地吹，没多久一双手就冻得通红。蔡一诺坐在他旁边，画两笔停下来搓一搓手，画两笔再停下来搓一搓手，这么反复几遍之后直接怒摔画笔。
　　“老班拉我们出来写生能不能看看天气预报啊，我快冻死了，手抖得堪比帕金森，这画的哪儿是画，是我的心电图啊。”
　　曹雅诺瞄了一眼他的画，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这心跳得还挺有水平。”
　　蔡一诺：“班长大人，你怎么都不抖啊，女生都这么抗冻的吗？”
　　曹雅诺笑着一挑眉，“你们这些男生一有时间就只知道打游戏可不行啊，得好好学习生活的智慧。”
　　“生活的智慧？雅姐你别卖关子。”
　　另外一个女生说：“蔡老板，暖宝宝听说过吗？冬日里的小太阳，居家旅行必备良品。”
　　“暖宝宝？”蔡一诺显然没听过这个东西。
　　那女生笑呵呵地说：“蔡老板你那女朋友是你编出来的吧，单身狗才不知道暖宝宝，红糖水你也不知道吧。”
　　“谁说我编的，我……我女朋友也没用暖宝宝啊，”他眼神飘了飘，“给我看看呢，长什么样？”
　　那姑娘把口袋里的暖宝宝拿出来给蔡一诺看了一下：“就这个，一般路边上的小精品店都有卖。”
　　“还真挺暖和的，有这种好东西你们应该早点科普一下嘛。我记得过来路上就有家精品店，”他说着四周看了一圈，看到他们老班带着体育生们都跑到湖那头了，“我现在去买一袋。雅姐，要是老班他们在我回来之前跑过来了记得帮我打个掩护啊。”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我还有没用的可以分。”曹雅诺还没来得及急喊住他，人就已经跑没影了。算了风一样的男子他听不见。
　　曹雅诺把剩下的暖宝宝拿出来分了分，荆牧也拿到了一个。
　　“谢谢。”荆牧道了谢，他也是第一次用这个小东西，没想到真的挺管用，不过这东西一放在口袋里，他就不想把手拿出来了，有点死于安乐的感觉。
　　没多久蔡一诺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详详，拿着。”
　　周详本能地接住了，接着又本能地反驳了一句，“别叫我详详。”
　　“行行行，周哥周哥。”他继续分，结果其他人都已经不需要了，“雅姐，你太不厚道了吧！”
　　曹雅诺：“你自己跑得像根窜天猴，怪我吗？”
　　蔡一诺委委屈屈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周详刚刚已经从曹雅诺那儿拿到一个了，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拆了蔡一诺给的这个，放进来另一只口袋里。
　　老李每年都带学生来拉练，和这边的农家乐都挺熟的了，他们包下了一个农家乐，晚上聚在一块儿吃烧烤。
　　陆有时他们一下午至少跑了十公里，饥肠辘辘都不能形容他们的状态，一个个跟从饿鬼道里钻出来似的。蔡一诺他们这些画画的就没见过这阵式这规模的抢食儿，一个个举箸难投，愣了五秒，场上的肉食都已经被横扫过三轮了。
　　“这得熬了三年饥荒吧。”蔡一诺目瞪口呆。
　　曹雅诺说：“喂，快吃啊愣着干什么。喂喂喂！你们那些肌肉发达的别仗着爆发力比我们强就抢我们的肉啊，要吃自己烤去。”
　　郝陈佳吃得完全没有淑女风范，“我们凭本事抢的肉，干嘛要自己烤啊。”说话间筷子就伸到了曹雅诺面前，“班长，这归我了哈。”
　　“郝佳佳！”到了嘴的肉被抢，曹雅诺也顾不得班长风范了，一群人抢做了一团。
　　其实他们班里，美术生和体育生平时都不怎么能玩到一起，男生聚一块开黑都嫌弃美术生路子不够野，这会儿倒是被吃拉近了友谊。
　　荆牧不喜欢挤在一块儿抢食，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啃小馒头。陆有时还记得上次他哥吃个火锅吐得死去活来，怕他吃烧烤又要胃疼，额外问农家乐的婶婶要了一碗青菜面，还卧了一颗荷包蛋。
　　等面做好他端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有人拿着吃的给他哥了，是他们班长大人，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一群豺狼虎豹里捞出那么一大盘肉的。
　　他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笑眯眯地对曹雅诺说：“班长，我哥胃不好，烤肉吃了要闹肚子。要不，这些肉给我吃算了？”
　　曹雅诺愣了一下，问荆牧说：“同桌，你不能吃这些吗？之前统计的时候怎么没说，早知道不搞烧烤了。”
　　“没陆有时说得那么夸张，大家一起吃烧烤挺热闹的。”
　　曹雅诺看到陆有时端过来的面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行吧，明天后天都是炒菜吃饭，应该没问题。那大陆，这就给你吃了。”
　　“谢谢班长大人~”
　　陆有时坐在他哥身边吃肉，忽然瑟缩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穿得有点少，晚上又降温了。荆牧吃着热腾腾的面条倒是出了些薄汗，他把口袋里还带着温度的暖宝宝塞给了陆有时，“吃完了赶紧去洗澡，下午跑出了一身汗不小心要感冒的。”
　　“嗯，吃完了就去洗。”他把盘子放到了一旁的石台上，手伸进了口袋里，“这是什么东西啊，还会发热，这么神奇？”
　　荆牧：“他们说叫暖宝宝。”
　　“他们说？”
　　“嗯，我同桌给的，下午画画的时候太冷了，她拿了这个分给大家用，还挺管用的。”
　　荆牧说完发现他弟拿着那小小的暖宝宝竟然发起了呆，“怎么了，没温度了吗？”
　　“啊，不是。”不是，陆有时摇摇头，“挺暖和的。”
　　只是“我同桌”这个称呼，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点吃味儿，他总觉得这个叫法有些过于亲密了。可是哪里“过于”了呢？他哥和班长确实是同桌，这个称呼一点错也没有。
　　“哥，你慢慢吃，我先去房间洗澡了。”
　　这种情绪让他不太舒服，借口离开是下意识地想摆脱这种感受。


第32章 住手
　　最后一天荆牧他们换了写生的场地，去了平湖边儿的一片人造公园，那里有很大一片平整的草地，适合摆画架。这地方夏天应该挺漂亮的，只可惜冬天叶子都落尽了，只剩一片萧瑟。他们这次也没再画什么湖光山色，而是转了一百八十度，改画城市远景了。
　　草坪很空旷，大家都比较自由随意地找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分散得很开。
　　城市写生是荆牧不太拿手的一块儿，特别是一到冬天天空就灰蒙蒙的兴城，整个城市的明度都会被拉低，这样的景色挪到画上，表现起来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尽人意，因此落笔的时候也更加专注。
　　所以当涮笔筒被人踢翻，冰冷又污浊的水溅了他一身的时候，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诶哟，不好意思啊学霸，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没什么存在感，我刚刚都没看见你，对不住了啊。”
　　一听就不是什么人话。
　　荆牧皱着眉站了起来，先把浸湿的外套脱了下来，还好裤子上没沾上多少水。他回过身去，林涛揣着兜，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摆明了来挑事儿的。
　　荆牧不喜欢这种脑子都被肌肉填满的垃圾，并不太想理他。没想到曹雅诺跑了过来：“林涛你干嘛啊，那么大的地儿，你哪儿不好走，偏偏往这边撞，分明就是故意的。”
　　“哟，班长你官威不小啊，说我故意的我是就故意的了吗？”林涛不怀好意地往回走了两部，他面方肉横，近距离看杀伤力很大，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凶恶感，“人学霸都没开口说我什么呢，你这么上赶着做什么？你是他什么人呐？”
　　他又朝荆牧说：“你就让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替你说话，还是男人么？”
　　猥琐又油腻。
　　“你！”
　　荆牧把曹雅诺往后拉了拉，站出来看着林涛说：“你的对不住我接了，该干嘛干嘛去。”
　　“呵，”林涛皮不是皮肉不是肉地哼了一声，“我真诚地和你道歉呢，这么着急着赶我走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这说出去多难听啊。”
　　“学霸！你可是咱班保护动物啊，我要是欺负你，老班不得把我给拆了？”他说着勾着唇角看向曹雅诺，“再说了，咱班班长也不答应啊是吧？”
　　“班长，人家学霸不要你出头，你这么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看着还以为你是他小媳妇呢，多不好看啊。”
　　荆牧：“你最好嘴巴放尊重一点。”
　　“哪儿不尊重了啊，一个脏字儿也没带。”他说着抬脚勾倒了荆牧的画板，“你这么诽谤我，我可就不高兴了啊。虽然我林涛是个学渣，比不上你学霸金贵，但你们不说人人平等嘛，看不起我这种学渣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荆牧喜欢厚涂，画上的颜料大部分都没干，被踢到之后蹭到枯黄的草地上，马上变得一片狼藉。他的视线停留在画面上，拉着曹雅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像是在极力忍受这什么的模样。
　　愚蠢而自私、无知又无耻、没有底线和基本的道德……
　　林涛那五大三粗的形象特征在荆牧的眼中被无限淡化，渐渐与记忆深处的某些形象重合，那些歇斯底里的丑陋画面像泛滥的污水一样，翻滚着污浊的气泡争先恐后地要冲破脆弱的井盖。
　　他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紧接着感受到了反胃的恶心感。
　　陆有时老远就看到了三个人对峙的场面，林涛那孙子趁老班不注意脱了队，分明是故意来找他哥麻烦的，当他跑近之后看到那一片狼藉，瞬间就出离愤怒了。
　　不想和你这种煞笔一般见识，可你特么为什么偏要恶心别人来找存在感！挥出去的那一拳陆有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耳畔响起了女生的尖叫，像指甲划过玻璃一般刺耳。可他的拳头却在打断林涛鼻梁骨的前一瞬停下了，被迫的。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白净修长，指尖还沾了一些颜料。
　　为了拉住陆有时，荆牧用尽了力气，手背上甚至爆出了大段青筋。
　　“别动手。”他说。
　　“艹——”林涛没想到陆有时会突然冲出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拳头已经到了眼前，根本来不及躲闪，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大概是这半步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反应过来就开始冲着陆有时狂吠：“草泥马！你踏马脑子有病是吗，行，今天老子不好好教训你一顿，老子就不姓林！让你踏马的横！什么有爹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荆牧拉着陆有时往旁边一退，让林涛的拳头挥了个空。林涛最后的那些脏话肯定是随便说的，但陆有时很明显被他刺激到了，双眼一下子爆出了血丝。
　　“我踏马的今天就要打死你个狗东西，哥，你别拦着我！”
　　荆牧抓着陆有时的手被一把甩开，他反手再去捞堪堪抓住了衣角，只能整个人扑上去抱住陆有时的腰往后拖。
　　说实话，一米九二的体育生真不是一般人能治住的，去拖住人的荆牧差点被他弟拖着往前走，还好这时候王哲和孙路宁他们来了，篮板王许峰许大哥直接站到了林涛和陆有时中间，把两人给隔开了。
　　许大哥用略带困意的低沉声线说了一句：“不要打架。”
　　“你们别拦着我！”陆有时怒气上头，挣扎着还要去揍林涛，荆牧拽着他差点被一个肘击，幸好孙路宁眼疾手快地替他挡了一下。
　　“许峰你踏马敢拦着老子，你们这群辣鸡狗逼东西，有种一起上啊，老子会怕你们？”林涛那疯牛也不依不饶地还在叫嚣，砂纸一样粗砺的嗓音让荆牧一阵头疼。
　　“陆小时，”有孙路宁和王哲拽着陆有时，荆牧便放开手站在了一旁，“你冷静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嘶吼谩骂和劝架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陆有时握紧了的拳头卸不下力，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跃，奔流其中的鲜血像是要冲破皮肉，他的胸膛还不住地剧烈起伏着，大脑像是被笼罩在嗡嗡的轰鸣声中。连视线都变得朦胧，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在一步之外盯着他，唇角勾着涟漪般的微笑。
　　——有爹生没娘养吗，可怜的孩子。
　　——你爱妈妈么，爱妈妈么……
　　那纤细的女声像滚在刀尖上的玫瑰花露，化成烟雾一圈圈笼罩住了他，无处不在的甜腻味道让他无处可逃。
　　有谁握住了他的拳头，指尖微凉。
　　“小时，不要把目光放在那些故意挑衅你的人身上，不要简单地遂了那些人的意。”
　　“对啊陆哥，别和这种人一般见识，那孙子就是没事儿找事的疯狗。”王哲赶紧劝到。
　　林涛：“王煞笔你踏马说谁是孙子，谁是疯狗？草泥马！”
　　“谁答应谁就是，别特么上赶着对号入座啊。”
　　得，王二哲敢情不是来劝架的。
　　“大哲你闭嘴。”孙路宁往后头看了一眼，“老班过来了。陆哥我们走吧，都杵这儿要被训了。”
　　荆牧看了林涛一眼，感觉自己被这人丑得眼睛生疼。大概是陆有时周身的怒气太过如有实质了，他先前感受到的那些排山倒海似的，要翻涌出来的负面情绪反而被冲淡了。刚才那浑身紧绷难以自控的失控感也随之一并消失。
　　陆有时感受着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忽然间就冷静了下来。眼看老班顶着标志性的铜铃鼻走过来，不用想就知道他的心情并不美丽。
　　“大哲、路子，还有峰哥，你们继续跑步去吧。谢谢你们了。”陆有时让三人先回去，拉着他哥往另一个方向走。
　　曹雅诺想追上去，却被老班叫住了问什么情况，林涛想干这架没干成，骂骂咧咧地就被李国华按在了原地。
　　“陆有时，你要去哪儿，给我回来！”李国华冲着陆有时和荆牧的背影喊道。
　　曹雅诺看陆有时头都没有回，只能自己对着他们班主任解释了起来。
　　陆有时拉着他哥走到了体育生放行李的地方，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哥，“抱歉，我……”
　　“没事。”荆牧截下话头看着他弟弟说，“小时，不要太过在意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事情。偶尔想到那些事，并因此感到烦闷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放纵自己自怜自艾沉溺其中，就是软弱了。”
　　“软弱是最没有价值的自我消耗。”荆牧穿上了陆有时的外套，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活一遭，自己开心才最重要嘛。”
　　“至于那些煞笔，”陆有时有些诧异，很久没听他哥说过脏话了，“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我们又不是那些人间二百五的爹妈，没义务代替他们爸妈教育他们怎么做人。无视就行。”他说完，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那个女声、那些玫瑰花露的香味仍然环绕在陆有时的身边，挥之不去。
　　他学着他哥的模样露出了一个微笑：“嗯，刚才我有点失控，现在想想确实犯不着。”
　　——孩子，你真这样想吗？怎么不看看妈妈，妈妈在这儿呢。
　　闭嘴，你给我闭嘴。
　　——何必装出这么一幅……阳光积极的样子，这真的是你吗？我的孩子你不是这样的人吧。你明明和我是一样的人。
　　你，给我闭嘴。
　　那个女人微笑着，身形逐渐透明泛起涟漪，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第33章 感情
　　荆牧是被无故挑衅的受害者，是无辜的。而陆有时和林涛被老李一人五十大板地罚了俯卧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三天两夜的集训虽然在最后一天闹出了一点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总体来说还是很欢乐的。青春期的少年少女都对集体活动十分有热情，回去的大巴车上，大家左一句右一句地拉起了歌。
　　郝陈佳带头唱起了林宥嘉的《浪费》，激情四射地唱了没几句，王二哲一喉咙公鸭嗓插/进去，立马把调子带进了马里亚纳海沟，迎来了满车人愤怒的眼神杀。
　　笑笑闹闹地热闹了一路，一直到大巴车停在校门口，一行人才依依不舍地拿着行李告了别。
　　荆牧倚着车窗睡熟了，他和陆有时坐在最后一排，陆有时就没立马叫醒他。而是收拾完行李，等车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才把他哥叫醒。
　　他们俩下车取完车厢里的行李时，大家都走的差不多了。荆牧身上还裹着他弟的外套，“小时，你真不冷吗？”
　　“嗯？不冷啊，走吧回家去。还得把小狮子从宠物医院接回来。”陆有时就套着一件粗毛线的宽松毛衣，一幅火力旺盛的模样。
　　他们还没走出去二十米，后面的司机突然追了上来，“诶，同学，同学你们有人的钱包落车上了。”
　　陆有时四下扫了一眼，没看见他们班主任，只能接过那只钱包，看来还得给人送一回钱包。
　　“谢谢师傅，我回头问问班里人，给它还回去。”
　　“行，那就拜托你了啊同学。”司机师傅看看没有其它落下的东西，就开着车走了。
　　那是一只样式相当简单的男士钱夹，乍一看都记不住的那种长相。陆有时没法从外观判断出这是谁的，就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身份证之类的东西。
　　结果一打开就看见了王二哲那朝天比着耶的伟岸身形，陆有时没想到这居然会是王哲的钱夹，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二狍子的审美到还挺简单大方的。
　　他一边拖着行李走一边给王哲发信息。
　　——大哲子，你钱包落车上了，我先给你存着，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取。
　　王哲照例秒回。
　　——陆哥，你这又是什么钓鱼新套路吗，我压根儿不用钱包啊怎么丢？
　　——你不会是被盗号了吧。
　　——陆哥？
　　压根儿不用钱包？那这是王哲他幽灵双胞胎兄弟的钱包吗？有点瘆人啊。
　　陆有时重新打开钱包看了一眼，分明是运动会那天他们在食堂后面拍的照片没错。等等，这个尺寸……
　　孙路宁洗出来分给他们的照片是常见的五寸大小，但钱夹里这张照片明显小了一大圈，是配合钱包大小打印出来的特殊尺寸。
　　钱夹的小夹层露出了身份证的一角，在他抽出身份证的同时，王哲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喂，陆哥。你QQ是不是被盗号了，刚发了句消息说我丢了钱包，现在又没信儿了。”
　　“啊，是吗？”陆有时手上的那张身份证写着“孙路宁”这三个字，“没事，我待会儿去看看，改个密码。”
　　王哲：“行，那不说了啊陆哥，我先挂了。”
　　“谢了，大哲子。”
　　这是孙路宁的钱包？他的钱包里为什么会放着王哲的照片……
　　“小时怎么了？知道那钱夹是谁的了吗？”荆牧转头发现他弟忽然待着原地发起了呆。
　　陆有时提着行李跟了上去，“啊，是路子的。他有空了过来拿。”他说着扣好了那只钱夹塞进了包里。
　　小狮子在宠物医院寄养了三天，一回家就开始满地儿撒欢，摇着尾巴朝荆牧他们讨罐头吃。
　　荆牧先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了，然后一边拆罐头一边对陆有时说：“小时，你先去洗澡吧。”
　　“对了，晚饭想吃什么？”
　　“有粉丝吗，我想吃粉丝汤。”陆有时一边放行李一边说，给手机充上电之后进了浴室。
　　“行。”
　　荆牧表舅的这套房子很小，但浴室里罕见地配备了浴缸，是那种看起来跟正方形差不多形状的小浴缸，想要窝进去泡个澡得把自己叠三叠，最大的好处大概就是足够节约水资源。
　　陆有时泡在狭小的浴缸里，感受水压一点点地挤压自己的胸腔，缓缓吐出了一口白雾。脑海里有一个想法像是被这些水雾包裹了，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但那意识本身其实是清晰的。
　　第二天下午，孙路宁和陆有时约在学校的操场上碰了头。
　　孙路宁接过自己的钱夹，对陆有时笑了笑：“谢了，陆哥。”
　　“没事。”
　　天气很冷，孙路宁脱掉外套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只篮球，“来一场？”
　　“行啊。”陆有时把外套扔到了球框后面，热了下身之后，和孙路宁开始了一对一。
　　室外的球场都是水泥地，像是被这季节的冷气冻住了似的，手中的球每一次落地都会激起硬邦邦的回响。
　　周身的温度随着每一次进球上升，当两人精疲力尽地瘫坐在球场上时，都已经大汗淋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孙路宁盘着手底下地篮球突然出来了声：“陆哥你知道吗，虽然我叫你陆哥但其实我比你大一岁。”
　　“看了你的身份证，确实比我大一岁。怎么？想让我把这声哥给叫回去？”
　　“那到不必。”孙路宁看着他说，“知道我为什么叫你陆哥吗？”
　　陆有时想了想：“因为我三分特别霸气侧漏？”
　　孙路宁摇摇头，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可这会儿的笑容却显得浓墨重彩，他说：“因为哲子叫你陆哥。”
　　陆有时没能马上接上话，就这么陷入了沉默。
　　孙路宁干脆躺到了地上，兴城的天空难得不是灰蒙蒙的，“你觉得很奇怪？”
　　“……”
　　陆有时摇了摇头，他初中那几年都在加大，加大早在零五年就已经通过了同性婚姻的相关法律了，在生活中他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同性恋人。
　　只是不一样。
　　那些人不是他的同学，也不是他的朋友。那些人就像是游戏里的NPC一样，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会偶尔交谈。只是陆有时不会特意去思量亦不会有太多情绪，说得直白些就是莫不关己。
　　陆有时：“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你还真是问到我了，”孙路宁枕着手臂思考了一会儿，“我和哲子，还有佳佳，我们三个算是青梅竹马。从出生就住在一栋筒子楼里，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滚在一起追来追去，熟得不能再熟了，一直也没什么感觉”
　　“后来我初二的时候，爸妈升职加薪以后就新买了间公寓从那里搬了出来，大概就是那时候吧，不成天混在一起了反而忽然就意识到了。”
　　“你会……”告诉他吗？
　　“不会，”陆有时还没问完就被孙路宁打断了话头，“他是直男。”
　　“没什么好说的，那张照片……我会收起来。这次是我大意了，不然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陆有时：“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就是没什么好说的，我一个人知道就只是我一个人的烦恼，”他笑着说，“你看，叫你知道了，你也挺烦恼的不是？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何必给他徒添烦忧。”
　　“可是，”陆有时顿了顿，“如果他有可能喜欢上你呢？试都不试一下的话，那不就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了。”
　　孙路宁翻身坐了起来，冰凉的水泥地已经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热气，他说：“哲子喜欢佳佳，我还以为全班只有郝佳佳不知道呢，原来你也不知道。”
　　王哲确实是逮着机会就喜欢和郝陈佳闹在一起，陆有时稍微回想一下也反应过来了。
　　一直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却要看着他因为另一个人开心或难过，那个人的所有情绪都与自己无关。
　　“你会难过吗？”陆有时问得有些迟疑，“不会难过吗？”
　　“习惯就好了，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去穿上外套把球放进了书包里，“陆哥，别告诉别人行吗？”
　　“当然，你放心。”
　　孙路宁：“你哥也不行啊。”
　　“我不会说的。”陆有时摆了摆手。
　　“回家去吧，外面太冷了。”孙路宁走得很潇洒。
　　可陆有时觉得他淡然的姿态就仿佛冬日里的阳光，哪怕看起来明媚也不会觉得多少温暖。他并不能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孙路宁的处境，但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他也明白那是一条艰难而孤独的苦行之路。
　　原来少年时候的爱情，不是只有酸与甜。
　　没过几天，陆有时接到了他爸的电话，问他准备在哪里过年。
　　“你回国吗爸？”
　　陆成疆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二十九能到上海，大概休息个两三天。”
　　上海有他爸爸的房产，在那里过年也不是不可以。
　　“噢，我知道了。”
　　“你和你外婆他们，唉算了，我也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你也不小了想一个人住就一个人住吧，还是那句话平时多注意安全，实在不行爸给你在学校边上买套公寓？”
　　“不用了，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房东家的儿子和我差不多大，平时挺照顾我的。一个人住公寓才让人觉得瘆得慌。”
　　“也是，那有空我去拜访拜访，毕竟人家照顾你。”
　　陆有时知道他爸说的什么有空怎么怎么样，基本也就是空头支票，没放在心上。
　　“嗯，爸您忙，过年……”他似乎完全没有借口留在兴城过年，“过年再见。”
　　“好，注意身体别熬夜打游戏。”
　　陆成疆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第34章 跨年
　　打电话的时候荆牧正好在陆有时身边，听到了全程。看陆有时挂了电话他便开口问道：“过年去上海？”
　　“嗯，我爸难得有时间过春节。”陆有时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
　　“那就好，前两天就想问你过年那几天怎么办。”
　　“哥，那你呢？”
　　“我去杭城，这几年都是在杭城过的年。和我表舅表妹，”他喝了些水，“还有我妈一起。”
　　陆有时叹了口气，“要是咱能一块儿过年就好了。和我爸过年吧也不是说不开心，但是就俩大老爷们儿一起，吃的还是酒店里做的年夜饭，想想都觉得凄凉。”
　　荆牧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对了，小狮子怎么办，还寄养在宠物医院吗？”
　　小家伙突然被叫到名字，滴溜溜地跑了过来，蹭着陆有时的小腿肚子开始撒娇。
　　“嗯，我带去杭城不太方便，反正也就三五天的事情，就委屈它住几天小格子间了。”
　　陆有时想了想：“要不我带它去上海吧。这样，我和我爸坐一块看电视尬聊的时候，我就可以撸它来缓解一下尴尬了。”
　　“哈哈哈，让陆叔叔听见该伤心了。”
　　“他才不伤心，尬聊的时候他比我还累。”陆有时把小狮子捞进了怀里，“闺女啊，过年跟老爸去见你祖父好不好？叫他给你包个大红包，咱买最贵的罐头吃。”
　　“汪汪！”小家伙清脆地叫唤了两声。
　　“既然你同意了，那咱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啊~”
　　二十八那天陆有时起来的时候他哥已经不在家里了，餐桌上放着的鸡蛋饼也已经凉了。他转了一圈，把鸡蛋饼放微波炉里热了一趟。
　　一边吃一边念叨：“说好了走的时候跟我讲一声，又一声不吭就走。”
　　他想着想着更觉得不爽，撂下筷子就不想吃了。
　　窝在自己小枕头上的小狮子听到这动静打了个惊乍，探出脑袋过来看陆有时，然后跑过来蹭他的脚。
　　陆有时把它抱进怀里，摸着它的小脑袋，“闺女，你爹不要咱了，好无聊啊。”
　　桌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他哥发来的信息。
　　——起床了吗？记得提早点去车站，今天赶车的人太多了。给小狮子用的东西我都收拾好放它小窝边上了，走的时候拎上就行。
　　居然是掐着他起床的点发来的，行吧，那就不生气了。
　　——刚起床，鸡蛋饼特别好吃。我待会儿就出门，哥你到哪儿了？
　　他哥的回复很快。
　　——已经到杭城了，正在转车。等你到海市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行，哥。你路上当心啊。
　　他放下手机吃完鸡蛋饼，又灌下了一大瓶牛奶。精神抖擞地带着小狮子赶去了车站。
　　马上就春节了，到了大城市反而感受到冷清，街面上大部分的店已经挂出了休业的牌子，陆有时从海市的车站一路坐着出租直接去了他爸的公寓。
　　“爸，我回来了。”
　　陆成疆亲自过来给他儿子开的门，“终于到了，我说让你齐叔叔去接你你还不肯，路上堵吗？”
　　“不堵，往车站那边才堵呢，要真让齐叔去接我，估计他这会儿还没能出城。”
　　“是嘛，”陆成疆帮陆有时把行李拎了进去，“这是什么？”
　　“噢，是我房东家养的小狗，他们这几天也回老家过年了，本来说把它寄养在宠物医院的。我想着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把这小家伙带出来见见世面。”
　　“而且海市不是禁烟花爆竹了吗，也省的这小家伙被三十晚上的鞭炮声吓坏了。”
　　小狮子应景地探出了小脑袋，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冲陆成疆清脆地汪汪了两声。
　　“哟，这小家伙还真挺可爱的。”陆成疆一边把小狮子从包里拿出来一边说。
　　“是吧，”小狮子跟听懂人在夸她似的，缠着陆成疆撒娇，“她还挺喜欢你。”
　　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酒店的工作人员直接踩着点送来的，精致地给他们摆好了盘才走。陆有时他爸还开了瓶红酒，陆有时趁他爸不注意偷偷往自己喝的那杯里掺了雪碧。
　　两个人八道菜，怎么看都觉得奢侈浪费，面对面坐还显得冷清。陆有时开了客厅的电视，然后在餐桌旁支了一张小桌子，开了几个口味不同的罐头，各取一点儿拼成一个精致的拼盘，给小狮子当年夜饭吃。
　　“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儿子。”
　　两人碰了杯开始这顿年夜饭。
　　陆有时他爸过得基本上是国际时间，都这会了还有不少工作上的电话进来，也有不少是问候新年的，一顿饭下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已经代替烟花爆竹了。
　　晚上两人一起看春晚守岁，老陆差点在沙发上睡着。
　　“爸，你回屋吧，守岁我来守就行了。”
　　“啊？”陆成疆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唉，行吧，爸先去睡了。”
　　客厅里就剩下了陆有时一个人，他慢悠悠地剥起了瓜子核桃。直到春晚开始新年倒计时，“十、九、八……一！”按下了早就调到拨号界面的通话键。
　　待那边一接通：“哥，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他听到了那边浅浅的笑声。
　　“新年快乐，小时。”
　　“哥，你刚刚在看春晚吗？”
　　“嗯，刚刚在和家里人一起倒计时。正想给你发条新年快乐，你就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嘿嘿，”陆有时笑了，“对了，看到我给你发的照片了吗，年夜饭八个菜，我和老陆根本吃不完。”
　　荆牧：“看到了，还看到你给小狮子做的拼盘了，那么多它吃得完吗？”
　　“哈哈，确实没吃完，它在我怀里呢。”陆有时摇了摇睡眼朦胧的小狮子，“闺女，给你爹说声新年快乐。”
　　“嗷呜嗷——”昏昏欲睡的小家伙汪汪不出来，象征性地嗷呜了两声。
　　“对了哥，你们年夜饭吃的什么啊，也发张照片给我呗。”
　　荆牧：“没拍照，已经收拾了，下次再拍给你看。”
　　“下次都得一年以后了，唉。那你们有吃饺子吗？咱妈包的饺子简直绝了，我想想都要流口水，好想吃啊。”
　　“吃了那么丰盛的年夜饭还不满足吗？”
　　陆有时：“话不是这么说，好吃的永远都不嫌多嘛。”
　　吃货人设真是不崩。
　　陆有时抱着小狮子坐到了飘窗的榻榻米上，这边是僻静的小区，外头甚至不能用万家烟火来形容，安静得过分寂寞了。
　　“哥，你们那边也不能放烟花吗，那么安静。”
　　“嗯，不能放。”
　　陆有时惊觉，他和他哥分开还不到三天，心里居然就升起了名为想念的情绪，像一朵慢慢膨胀的棉花，涨得心里微妙地难受。
　　“要是能一起跨年就好了。”
　　荆牧：“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还在通话的时候，陆有时的手机就时不时地震动两下，等他挂下电话一看，消息已经99+了。一多半是群发的新年祝福，那些他都没有理会，其他的都逐一回复。
　　孙路宁和王哲给他发的消息是前后脚，孙路宁说
　　——陆哥，新年快乐。年夜饭是不是特别豪华，发来兄弟见识见识呢。
　　——新年快乐，【图片】【图片】
　　王哲那边就过劲了，一连发了好几条。
　　——陆哥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春晚看了吗，你摊上事儿了！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对了给你看我们的年夜饭【图片】【图片】
　　——厉害吧，我们三家人一起吃的年夜饭~
　　那真是相当的热闹。陆有时点开图片，先被那张巨大的圆盘海桌震慑住了，目测有二十来个人，大家围在一张桌子上，男女老少都齐了看着就无比热闹。
　　孙路宁、王哲、郝陈佳，三家人一块儿吃的年夜饭。
　　——新年快乐。真是厉害了，看着就热闹啊。
　　孙路宁的消息插了进来。
　　——红酒高脚杯，陆老板一看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啊。
　　——你们三家人一起吃也不遑多让，你怎么没和王哲他们一块坐？
　　照片上王哲和郝陈佳都在小孩儿堆里，只有孙路宁一个人混在大人中间。
　　——大哲给你发照片了吧，我就知道。
　　——那小子就想坐在佳佳身边，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一字一句都很坦然的样子。
　　——你们现在在干嘛？
　　——看春晚啊，一直在等倒计时。
　　——能在第一时间当面说新年快乐，我还挺开心的。
　　陆有时一皱眉。
　　——都说恋爱的会有酸臭味儿，怎么你个暗恋狗也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儿啊。
　　——哈哈，你不会一个人在跨年吧，那确实是看谁都得酸了。
　　陆有时他还真没法反驳。看着手机，不知不觉用滑到拨号的界面，差点一个电话又打出去了。
　　就算第一时间通过电话互道了祝福，也依旧比不过面对面三个字。
　　没过多久，王哲又给他发来了一连串的照片，全是窗外的巨大烟火，或者各自手上拿着的小小的火树银花，镜头里的人都笑的很开心。
　　——陆哥放烟花的吗，今年手摔炮的花样超级多，路子那个怂的居然不敢玩，哈哈哈哈
　　电子日历刚刚才滑到年初一，陆有时就在想这个年节能不能赶紧结束了，他想回兴城城中村的那个老房子。
　　他，想他哥了。


第35章 依赖
　　——哥，今天我吃着饺子了，牛肉鲜虾馅儿的，老陆说是酒店大厨做的，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够味，肉太柴皮也不够劲道。【图片】【郁闷.jpg】
　　陆有时发的是QQ，对面果然半天都没有回音。
　　又过了一会儿，他干脆发了条短信过去——哥，你在干嘛呢。
　　这回他哥秒回了——在给小朋友讲故事。
　　小朋友应该是说他的表妹橙子吧，陆有时心想，都还没给我讲过故事呢。他这么想着，手上居然就把这条信息给打出来了，还想都没想都发了出去。
　　短信撤不回来——要命，我哥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陆有时绞尽脑汁想找补两句，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结果他想不出来该说什么，更让他忐忑的是，他哥居然半天没回复。
　　是不是他哥也觉得他这消息回得太弱智了？
　　“汪、汪汪！”睡得好好的小狮子忽然被人揪起了毛，疼得她嗷嗷控诉。
　　“啊，抱歉抱歉，爸不是故意的。”陆有时赶紧给它顺顺毛，手机就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两下。
　　——想听什么故事？回去讲给我们陆宝宝听。
　　陆宝宝？！
　　太羞耻了——陆有时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那颜色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朵尖，好像随便滋上个小火星，他都能原地发射升空。
　　——我，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那边发来了一连串的哈哈哈，然后说——不聊了，我得带这边的宝宝去散步了。还有两天就回家，有什么事儿到时候再说。
　　没事儿就不能聊天了吗？陆大少瘪着嘴不开心，他哥好像就没有闲聊这个概念。
　　不过，过两天就能回去了吗，太好了。
　　陆有时回到家是三天之后，兴城的雪落得缠缠绵绵，大部分刚落地就化了，大路上倒还好，小路里都是颜色难辨的雪泥。从路口走到家十分钟都花不到的路程，陆有时的一双雪地靴却已经湿透了，连颜色都变得十分一言难尽。这双鞋怕是要报废了，陆有时想着，心情似乎也和那鞋面的颜色一样变得暗淡。
　　可当他打开家门，看到玄关的那双鞋时，一路走来的小小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哥，你回来了吗？”
　　没人应？他搁下手里的宠物包，还没来得及把小狮子放出来就朝房间里跑了过去。噢不对，这里是我的房间，他脚步一顿，转向另一间房。
　　“哥？”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轻手轻脚地拧开门锁，里面一片幽暗，窗帘拉得很严实。单人床上隆起了一个圆润的人形，他哥在睡觉。
　　陆有时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门退了出来。他先把小狮子从宠物包里放了出来，又给它拿了狗粮换上新鲜的水，最后拿着睡衣去浴室洗了个澡。
　　他哥应该也是回来以后洗了个澡就睡了，换下来的衣服还放在脏衣篮里没来得及洗。陆有时把两个人的脏衣服都塞进了洗衣机里，刚按下洗衣按键没几秒又让它暂停了下来。
　　洗衣服的动静太大了，还是等他哥醒了再洗比较好。
　　他在客厅心不在焉地玩了一会儿手机，手机居然没电了，只能让它去充电续命。人一无聊就容易搞事情，陆有时蹑手蹑脚地又钻进了他哥房间里。
　　他哥大概一动也没动过，还是保持着那个圆鼓鼓的形状。
　　这人是捏着自己的脚脖子睡的吗？怎么能拱得这么圆滚滚的，陆有时看着笑了出来。
　　房间很狭小，床和衣柜占去了大部分空间，陆有时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站在此间显得束手束脚的，他干脆缩起来垫了两本书便坐在地板上。
　　荆牧睡得很沉，整个人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了鼻子以上的小半张脸，呼吸轻轻浅浅的像是暮春的蒲公英，仿佛被田野边的微风一吹，就能绒绒地飘出一片，像是不带重量一般。
　　似乎正和陆有时相反一般，他的长相不属于浓墨重彩的那种，整个人都很淡。肤色是浅的，连发色都不太黑，但睫毛却很长，并不太卷曲上翘，平直地躺在眼睑上，勾住几缕凌乱的发丝，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感。
　　陆有时想把他哥额前的碎发拨开，还未触到就猛然缩回了手，像是被他哥周身萦绕的体温热气烫到了一般，赤红从指尖一路蹿到了耳尖。
　　心脏跳动的声音砰砰不止，像是耳畔响起的春雷，又像夏日里的急雨，说来就来不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余地。
　　“唔。”他哥大概梦到了什么，脸颊在柔软的羽毛枕上蹭了蹭，低声呓语。
　　陆有时慌乱地站了起来，差点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像有人踩着了他尾巴似的，一溜烟地从房间里逃了出去钻进了卫生间。
　　冬日里冰凉的水拍打在脸颊上的强刺激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可陆有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耳朵尖儿依旧是红的。
　　“疯了，疯了……”
　　我在想什么？
　　他狠狠地拍了自己的脸颊两下，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
　　荆牧醒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房间里黑漆漆一片，他还以为一觉睡到了深夜。出了房间发现他弟的房间门没有关，台灯照亮了房间的一角。
　　“小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晚饭吃了吗？”
　　“小时？”
　　陆有时坐在床上发着呆，手里的手机屏幕早就是黑的了。
　　“小时？”
　　“啊？哥？”陆有时像是被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荆牧赶紧打开灯：“怎么了，才几天没见我有这么吓人吗？”
　　“不是，不是那什么我刚刚想到之前看的恐怖片了。哥你刚才问我什么？”
　　“晚饭吃了吗？”
　　陆有时打开手机一看，感觉自己穿越了，他好像才发了五分钟的呆怎么就到两小时以后了呢？
　　“还没，都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叫外卖吧。”他说着翻起了通讯录里的外卖电话，“哥你想吃什么？不知道年初四他们开没开门。”
　　“不用叫外卖，你之前不是说想吃饺子吗？早上回到家之后，我包了几十个放在速冻里，蒸十几分钟就能吃了，比外卖快。”
　　原来他哥不是一回来就去补觉的吗，原来他随口一句的抱怨就被放在心上了？
　　陆有时坐在餐厅，看他哥手脚麻利地蒸上了饺子，然后又切了点葱花和小米辣。
　　“小时，你吃醋的对吗？”
　　“醋？噢，吃的。”
　　“好。”
　　一人一盘皮薄馅儿大的蒸饺，一小碟香辣爽口的蘸料，很像五年前在临县老家吃到的模样。
　　陆有时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几下之后蘸上蘸料，然后一口吞了。
　　荆牧看着他弟的吃相睁大了眼睛：“你慢点，小心烫。”
　　“就是这个味道啊哥，”一个蒸饺也让陆有时吃得感慨万千，“过年就应该吃这种手工做的饺子。哥，皮也是你自己擀的吗，怎么连饺子皮都这么好吃。”
　　荆牧笑着点了点头，“一顿蒸饺而已，也让你夸出花来了。”
　　陆有时没说话，一口气吃完了盘子里的饺子，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对他哥厨艺的高度赞赏。两人吃完以后，照例是陆有时去洗碗。荆牧陪几天没见的小狮子玩了一会儿，对他弟说：“小时，今天你睡我房间吧，我想用会儿电脑。”
　　陆有时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你又要通宵画画吗？”
　　“嗯，白天睡太多了，估计今天晚上是睡不着了。”
　　“哥，你这样不行啊，”陆有时手套都还没摘，倚着门框对他哥说，“你这个昼夜颠倒的作息，对身体很不好。”
　　“就这两天，”荆牧摆摆手，“再说了，要我今天晚上到点就睡也不可能，要是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瞪到凌晨五点半，那不光对身体不好了，对精神就更不好了。”
　　“我还真是无法反驳……”
　　之后陆有时守在他哥的电脑边玩了一会儿消灭星星，到点就去小房间睡了。
　　荆牧做事情总是一丝不苟的，起床之后必定会把床铺被褥收拾整齐。陆有时钻进被褥，脑袋陷进了柔软的羽毛枕里。这一天，他难得没有在睡前玩一会儿手机，而是被嗅觉牵引着闭上了双眼。
　　枕头被褥上都是很清爽的味道，他哥经常收拾房间，床单被罩也时常换洗，能把一切都打理得干净利落。
　　但是除了清洗剂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味道，清浅的像栀子花，混在他们共同使用的洗发露和沐浴露之间，若有似无又连绵不断。
　　——是他哥哥的味道，是荆牧的味道。
　　这个认知没有那么干脆地浮出水面，它欲盖弥彰地盖上了一层薄雾，陆有时在他哥哥的床上蜷缩起身体，本能地埋首进那些隐隐约约的气味里，近乎贪婪的。
　　忽然，少年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体，身体的某个位置起了某种不和谐的反应，叫他一时间连气儿都忘了喘。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水面，陆有时强行将那念头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将呼吸一丝一缕地放缓，强迫自己陷入深眠。
　　事实证明人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时，坦诚远比遮遮掩掩要来的好。毕竟一个人可以欺骗别人，却永远无法真正地欺骗自己。企图欺骗自己的人，总会更直接地被更深刻的认知强行敲醒。
　　就像那天晚上陷入梦境的陆有时。


第36章 认清
　　陆有时梦到了满园的栀子花，绿叶间盛开大朵大朵纯白，近乎明艳。
　　有什么人站在花丛之中，那锦绣丛里像是有雾气似的，雾里的人在朝他笑，可陆有时怎么也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
　　下一秒梦境开始变得旖旎，他们似乎陷进了层层叠叠的花瓣里，那些灼人的热量，那些肌肤相触时的战栗销魂蚀骨，那样真实。
　　当一切感官被放大到最大化时，陆有时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称呼，然后在白色的雾气里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哥——”
　　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媲美土拨鼠，陆有时从梦中惊醒，猛然起身大口地喘息着。清晨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屋内，这算什么，梦遗吗？
　　他都高二了，为什么清晨醒来还要面对这种小升初时才会有的尴尬场面。
　　不，不对，这不是重点，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重点是——可是那个重点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缓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爬了起来，得去清洗干净，还好他哥昨天睡得晚这会儿肯定还关着房间门在睡觉，他这么想着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浴室。
　　冬天夜里干燥，荆牧昨天晚上睡觉前多喝了两杯水，这会儿睡下去还没四个小时就被内急憋醒，起来正好撞见他弟弟从浴室里出来。
　　“早啊，怎么大清早的就洗澡？”荆牧迷迷糊糊地和他弟打了招呼。
　　陆有时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出浴室的那条腿一不小心踩到了门槛上，他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了下去。
　　荆牧赶紧接住他，“喂，想什么呢？”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醒了，顺手摸了摸他弟脑袋说：“没洗头啊，不至于进水吧。”
　　“嘿，赶紧晃晃，把水晃出来。”
　　荆牧就是一时嘴欠想逗逗他弟，没想到这小子真傻了似的叫他晃就晃，一点矜持也没有。
　　“没事儿吧小时？”
　　陆有时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自己站好，“我没事，你要用卫生间吗，你进去吧。”
　　看他确实没事，荆牧才进了卫生间。等他再出来，陆有时已经穿戴好了在玄关换鞋，一幅准备出门的样子。荆牧看了一下客厅里挂着的老旧挂钟，才刚刚九点。
　　荆牧：“这么早就出门，有什么事儿吗？”
　　陆有时不敢看他哥的眼睛，依旧垂着脑袋系鞋带，一幅要把鞋带系出花的认真劲儿，他说：“那个，今天和路子他们约好了出去玩儿。”
　　“这个点儿就出去玩儿？”荆牧想到他弟弟第一次来这片儿的时候，也是一大早就来了，“你们搞体育训练的，作息都这么健康吗？”
　　“约好了一起吃早饭。”陆有时说完撒腿就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约好的早点店再过五分钟就得关门。
　　荆牧喝了点水继续回房间躺着，意识朦胧间心里还在想，真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了，一般不都是晚上约唱歌撸串，怎么还有人约早饭呢？
　　果然每天早上坚持体能训练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其实陆有时根本就没约人，他只是想要出门，只是觉得不能再那样和他哥待在一个空间里了而已。当他走在正月里几乎没什么人的大街上，忽然就觉得很难受很难受。
　　他蹲在路旁，想要嚎啕大哭，却不知道自己该哭些什么。有羞耻有惭愧，有自我厌恶，他甚至觉得自己恶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这些负面情绪淹没？他扪心自问。
　　因为发现自己第一次产生兴趣的对象是个男的吗？并不是，他很清楚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
　　他在睡梦里意/淫的对象，是荆牧。
　　谁都可以，哪怕王哲那二狍子，甚至他真疯了看上林涛那疯牛，也比现在这样好。
　　混乱的思绪将他淹没，在一团乱麻中理不出头绪，他对荆牧……对他哥究竟是什么想法？
　　陆有时一个人在萧瑟的街头徘徊了许久，最后他给孙路宁发了消息。
　　——路子，有时间吗，出来打球吧。
　　过了一会儿孙路宁回复他——行啊，还在学校操场吗？
　　——嗯，我先去等你。
　　上一次的一对一里，孙路宁几乎没在陆有时手上讨到什么便宜，虽然实力悬殊不是特别大，但也算不上势均力敌。
　　可今天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了，孙路宁明显感觉到，他陆哥根本不在状态。别说三分了，连传球都能秃噜了。几个回合下来孙路宁干脆携着球坐到了球场边的栏杆上。
　　“陆哥，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就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不是叫我出来打球的吧。”
　　陆有时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自己今天的球实在是太臭了，无可反驳。可是他确实是约着孙路宁出来打球的，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能因为——
　　“你那天说的，能再说详细一点儿吗？”陆有时踟蹰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那天说的，哪天？”问完孙路宁就反应过来了，是他们上次打球那天聊的事，“哪些你要听详细的？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陆有时没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只说：“就是那天你说，你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你就意识到了，你是怎么意识到的？”
　　孙路宁挑了挑眉，但终究没有再多问。
　　“我家搬家是暑假开始的时候，离原来的地方挺远的，到那一片也没有直达的公交，来回得四个小时。我妈给我报了不少补习班，想自己跑回去看看根本也挤不出时间。”
　　“本来以为要暑假结束才能学校相见了，结果那天大哲他自己就跑来了。拿着他爸给他画的小地图，一个人坐公交过来的。”孙路宁说到这勾起了唇角，“他心那么大真就是遗传了他爸。”
　　“我当时真惊呆了，才半个多月没见，那家伙黑的，扔煤堆里都只能看见八颗牙。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白回来。”
　　陆有时静静地听孙路宁回忆，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只是心系着那个人就足够幸福。
　　“他还带了他妈妈做的凉拌海带，我特别爱吃那个，那时候天气热，他特意买了几根碎碎冰放在书包里怕菜坏了。结果书包被水汽浸了个底掉，把他的裤子也浸湿了，他说他爬楼梯的时候还被后面一小孩儿问是不是尿裤子了。每次想起来都要笑半天。”
　　这时候孙路宁看向了陆有时，问他：“你的好兄弟跋山涉水，还带着你最爱吃的东西来看你，你会想做什么？”
　　“……”陆有时沉默着。
　　“一般人都会想给他的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吧，”孙路宁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可我那天看见他，却想去牵他的手。”
　　陆有时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崩塌。
　　“好兄弟之间，拥抱，没事儿勾肩搭背，叠个罗汉什么的都很正常，可是牵手是不一样的，你能理解吗？”
　　“它不算过分，但却很亲密，”他说着便抬手朝陆有时搭在栏杆上的手伸去，陆有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挪开了手，“你看，如果我无缘无故去牵你的手你肯定觉得奇怪吧。”
　　孙路宁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可以成日在座位上和他勾肩搭背，也可以在球进之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来我家玩儿的时候甚至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可是，我永远也不能牵一下他的手。”
　　陆有时在他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他这个少年时代所有可望而不可及的珍重。
　　陆有时回到家的时候他哥刚刚起床，可能睡觉的时候压到了，头顶上有一小撮头发不安分的竖了起来。那一撮头发就像一支绒绒的羽毛，搔的人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将它抚平。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下，终究什么也没做。
　　“哥，午饭吃了吗？”陆有时一边换鞋一边神色如常地说：“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看见瓦哥家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就顺道打包了两碗米线回来，一起吃吧。”
　　荆牧正在卫生间里刷牙，有些含混地说：“嗯，马上过来。”
　　陆有时出去了一个上午，弄清楚了自己的羞耻与惭愧，荆牧是他的“珍重”，而那个梦境就像一份对“珍重”的亵渎，他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因此才会被那些负面的情绪淹没。
　　就像孙路宁说过他永远不会对王哲告白一样，那并不只是因为王哲只拿他当好兄弟，更是因为他珍视着王哲，只因为那个人是王哲，所以他不会有丝毫逾矩。
　　不会给自己任何伤害到那个人的机会。
　　既知此路乃歧途，怎愿心尖人同赴。
　　此刻的陆有时完完全全地理解了孙路宁的想法，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太难了，既然明知那个人无意于此，又怎么能给他徒添烦忧呢。
　　他和荆牧曾经是继兄弟，现在是兄弟。陆有时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在把他当做亲人对待，自己怎么能，怎么能辜负呢？
　　他想，初中时期的孙路宁都能将自己的感情一藏藏这么多年，那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陆有时想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努力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将那些行迹郑重地放进了心底的匣子，平静地给它上了锁。
　　然而有两点是他未曾考虑过的，首先一个人其实很难控制自己下意识的行为，另外他哥荆牧也不是王二哲那种心大如斗的二狍子。
　　这直接导致寒假还没结束，他哥就已经发现他的异样了。


第37章 谈心
　　那天他哥在补寒假作业。高二的学生早就没什么假期乐园了，全是一打一打的卷子，他和他哥把那些卷子都铺在餐桌上，一人占了一个桌角在死线之前疯狂挥笔。
　　文综的卷子真是太特么丧心病狂，陆有时觉得自己的手速都被练出来了。
　　“发什么呆呢？”
　　有一杯散着热气儿的牛奶出现在了陆有时的视野里，“啊？我没发呆。”
　　“没发呆你这字写成这副龙飞凤舞的模样？”荆牧把陆有时正在写的那张卷子抽了起来，“这写了些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陆有时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赶紧抽了回来，“哥，你的卷子都写完了？”
　　“差不多了，稍微休息一会儿。”
　　“噢。”陆有时看着自己的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龙行蛇走的笔画都是在写相同的两个字。
　　都是“荆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把那张卷子压到了最下面，还好他哥认不出来。唉，他是在想什么呢，怎么老走神。
　　“小时，你最近怎么了，老走神发呆？”
　　“有吗？没有啊。”
　　陆有时说完才意识到，这什么煞笔对话，他尴尬地灌下了一整杯牛奶，“就，在想点事情。”
　　荆牧挑了下眉，缓缓又缓缓地将他弟弟的表情好好打量了一遍，这小子明显有问题。
　　“想事情啊。什么事情这么复杂，从那天跟人约了早饭出门之后一直想到现在？”荆牧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要不要说出来，为兄也帮你想想办法？”
　　陆有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是从那天开始的？”
　　荆牧也没想到他家陆小时这么好诈，老神在在地说：“我可是你哥啊陆小时，这都看不出来，那我岂不是白当你哥这么多年了？”
　　头尾加起来都没三年好不好，陆有时腹诽了一下，随后不由悲从中来，他哥的洞察力这么强的吗？也是啊，搞美术的，最不缺的就是观察能力了。
　　不行，我得稳住，绝对不能让他看出来。
　　“那你这么厉害，猜不出来我在想什么事儿？”
　　荆牧：“陆小时，过完年你就十八了对吧？”
　　“嗯。”
　　“不愁吃不愁穿、也不失眠多梦，平时爱好就是打打篮球跑跑步，非常的节能环保，相当符合你自称的五讲四好的标准。”
　　“那么如此一个品行端正、爱好简单，也没什么物欲的五讲四好男子高中生能有什么烦恼？不是十分显而易见的事儿吗？”
　　荆牧朝他弟勾了勾手指：“说吧弟弟，你看上谁家姑娘了？”
　　行吧，陆有时承认他哥思路没错，只不过结论翻了一百八十度的车而已。
　　“别害羞啊陆小时，你哥我很开明的，不抓早恋。”看陆有时不做声，荆牧非常随和地又加了一句，“咱不鼓励，但是也不反对哈。”
　　“你厉害，”陆有时点了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还不够明显吗？真是当局者迷啊。你知道么，你从那天回来之后有事儿没事儿就在发呆，连消灭星星都打不过十八、九关，我记得你一直都是轻轻松松都能上六十关的人，这不就很明显了吗？”
　　“原来你连我消灭星星能打到多少关都知道？”
　　荆牧：“很奇怪吗？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对自家老弟漠不关心的类型？”
　　到也不是，陆有时只是有点自危，他天天在他哥眼皮子底下晃悠岂不是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
　　可是、可是他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甚至还有一点点隐秘开心——他哥原来这么关心他。
　　“哥，你不愧是学霸，观察力就是强悍，弟弟甘拜下风。”陆有时想他哥不是王二哲那种好糊弄的类型，自己肯定是一开始的路线就选错了，“我最近确实在烦恼这件事。”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假掺半，陆有时想只要瞒住自己真正想隐藏的部分就足够了。
　　“你那天不会是约了那姑娘去吃早饭吧？”荆牧想到他弟那天一大早起来洗澡还穿的人模狗样，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儿，“不是吧陆小时大冬天约个姑娘出去吃早饭？”
　　陆有时沉默不语，落在他哥眼里就是默认了。
　　“你这操作是要注孤生的啊弟弟，那不会是你第一次约人家吧？”
　　陆有时想了想点下了头，毕竟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心。
　　“唉，”荆牧不由扶额，用行动对他弟的做法表示了无语，“来，跟哥好好讲讲你决定约她去吃早饭的心路历程。”
　　陆有时顺着他哥的手坐到了他哥身边。可是他根本没约人吃早饭哪，这怎么编。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是我定的吃早饭，那什么，那个姑娘定的。”陆有时觉得自己很机智。
　　“你们俩已经很熟了？”
　　“嗯。”
　　荆牧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他在相貌上几乎百分百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皮肤是和牧昕仪女士如出一辙的白皙，以至于他只是轻轻捏了几下就泛起了红痕。
　　“我知道了，该不会是那姑娘把你当兄弟了吧，你是在为这个烦恼？嘿，问你呢。”
　　荆牧推了他弟一下，陆有时赶紧把自己的视线从那淡淡的红痕上移开。
　　兄弟……
　　“是啊，没错。”
　　“难道是，郝陈佳？”
　　“哈？为什么是她，不是不是你怎么想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荆牧：“不是啊，那就好。那个和你关系很好的王哲，他喜欢郝陈佳的，朋友妻不可欺。不是就好。”
　　“我说哥，你真的只是‘看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实际上知道的八卦一点儿也不比任何人少。这事儿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又不是什么秘密。”荆牧又思考了一会儿，“不是郝陈佳，那还能是谁？其他你也没什么走得很近的女孩子吧。”
　　陆有时目光闪了闪，“这不是重点，你别老想从我这儿套出那个人是谁，我不想说也不会说的。”
　　“okok，表示理解。那重点是什么？”
　　“你刚刚也说了，那个人现在把我当兄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说出来了，连兄弟都做不成。”他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姑娘。”荆牧拍了拍他弟的肩膀，“好好考虑清楚是对的，这种事情急不来不能太莽撞了。”
　　“不过一个女孩子把你当兄弟看待，说明你们俩也挺熟的了，那你平时在和她相处的时候，有没有表现出过你对她的感情不太一样？”
　　陆有时摇摇头。
　　“一点儿也没有吗，为什么？这种事情又不能等女孩子主动。你一点儿表示都没有，那人家肯定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啊。”
　　“我倒是想表现出来，”陆有时看着他哥感到无比糟心，“他，他不会接受我的。”
　　“这么肯定？什么姑娘眼光这么高。我们家小时个高腿长，五官长得也人五人六，虽然黑是黑了点吧，不过怎么着也算是黑里俏，她不喜欢你这一类型？我们班的那些女孩子不都挺喜欢你的吗？”
　　陆有时：“不是长相的问题。”
　　荆牧叹了口气，他弟弟怎么就看上了这么难搞的姑娘。不是长相那还能因为什么，高中生谈个恋爱能有多复杂，如果不是因为长相，那么——“我知道了！”
　　陆有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姑娘是不是嫌弃你成绩不好？”荆牧说得一本正经，完全没注意到他弟弟瞬间垮掉的表情，“你那个成绩确实是有点拿不出手，不过也不能怪你，前几年都没有学过政史地，不习惯文综考试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你的英语和数学一直考得挺好的，说明脑子肯定够用。”
　　荆牧一拍大腿说道：“这样吧，从今天开始我来辅导你。虽说文史类的课记忆是基础，但是！”
　　“也不是没有技巧的。”
　　陆有时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拐到学习上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哥已经行动力爆棚地收下了他这学期所有的文综试卷和练习册了，说是要摸清楚他的弱点，然后再对症下药。
　　寒假一共就没剩下几天，陆有时居然就在疯狂的补习中渡过了。虽然他哥确实很会教人，娓娓道来时的声音也很好听，帮他划重点做归纳时握着笔的手也很好看……
　　可是，可是这样太糟糕了，太糟糕了。
　　他总是忍不住去看他哥的指尖，耳畔时不时响起起孙路宁说得那句话——“想去牵他的手。”那声音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到最后都变得不太真切了，就像个放不下的念头似的，只不断地在陆有时的脑海里循环往复。
　　去牵他的手……牵他的手……
　　简直有毒，陆大少觉得很心累，在这么下去，他感觉自己总有一天要做出些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儿。
　　还好，开学拯救了他。回想这匆匆十数年，陆有时还从没因为开学而感到如此开心过。
　　一开学陆有时他们又开始了早晚不停的训练，华兴的篮球校队打进了市里，从下个月月初就要去市里打循环赛，老李使出了浑身解数给他们做体能训练和战术训练，将这帮小崽子一个个操练地不成人形，像是被春三月的光晒蔫儿了似的。


第38章 失物
　　“我去，老班就不能民主一点吗，分个房间还要抽签，让我们自己选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特么要是点背儿抽到林涛那孙子，那我！那我特么行李都不用拆了直接回家！”王哲悲戚地嚷嚷着。
　　这人已经抱怨一路了，孙路宁被他吵得脑壳疼，慢了两步落到后面去和陆有时走在了一起。陆有时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揶揄的笑。
　　孙路宁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然后，陆有时就抽到了下下签。
　　林涛靠在角落的墙边，朝着陆有时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让陆有时好一把油腻。
　　孙路宁：“陆哥，要不你到我们房间睡吧。”
　　“是啊。”王哲说：“两张一米二的床拼一拼，睡三个人绝对没问题的。”
　　陆有时的目光扫过了自己右手上的伤疤，朝他们俩笑了笑，“没事，我睡觉不挑地方。”
　　他们入住的酒店是学校统一给定的，两个人一间标间，今天下午四点入住之后都算是自由时间，一直到明天早上去赛馆开始热身和比赛。
　　“老班说晚饭我们可以自己出去吃，八点之前回酒店就行。”王哲他们放了行李就来找陆有时，“陆哥，咱一起出去吃吧。”
　　“哟，陆哥。”林涛眉毛一挑，“排场不小啊，你这些小弟可真是懂事。”
　　“小弟你个头，我草，孙子，你特么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爷爷说话吗！”王哲也不知道是有多讨厌林涛，一点就炸。
　　“老子和你说话了吗？”林涛点了根烟，从鼻子里喷出了白气，“我说陆哥，你也不管管，这像话吗？”
　　陆有时知道这人大概是把自己当假想敌了，什么大哥小弟的，古惑仔的电影看多了吧。
　　“既然你叫我一声陆哥，那我就奉劝你一句，少抽点烟当心阳/痿。”陆有时黑这脸说完，拿着自己的钱包准备和王哲他们出去吃饭。
　　林涛啪地把烟头扔到了地上，叫嚣道：“你踏马的给老子等着，迟早把你的手给废了。”
　　“嗯？”孙路宁和王哲颇有默契地同时转过了身，仰着脖子看向林涛。
　　被夹在中间的陆有时差点笑场，这场面太中二了，“走了，别理他。这酒店可不止我们学校入住。”
　　王哲不情不愿地被他拖走了。
　　“我说陆哥，你脾气是真的好。上次在休息室看你挥拳就打还以为你不是这种会忍气吞声的。”
　　“忍气吞声？那倒不至于。”陆有时笑笑，“等打完比赛吧，好不容易进市里的比赛了，要是因为内讧没了比赛资格，老班估计要哭。”
　　“内讧？”王哲瘪着嘴说，“谁特么和那孙子是一路人，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和他在一个校队。”
　　孙路宁赞同地点点头。
　　其实李国华也不是很待见林涛，不过老李第一次当班主任，这也算他第一批自己带的学生，因此对每个学生都十分的宽容，就连林涛这种见天儿惹事生非的，他都能忍则忍。始终相信学生如果哪里做的不好，一定是教育不到位，坚信孩子的本性必然是善良的，而不会觉得那就是本性。
　　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师长的良苦用心。
　　显然林涛这种人就不是。
　　这人打球方式就和他的性格一样又蛮又横，小动作不停。第一场球就让陆有时和孙路宁打得直皱眉，连许峰都隐隐显出了不满，对方的球员都快骂出声了。
　　“卧槽，你踏马是来打球的吗？”对方的中锋直接被林涛一肘子撞到了地上，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裁判，十四号带球撞人！”
　　裁判吹了哨暂停比赛。
　　可林涛明显是个惯犯，估计是个打黑球的老手，专门挑着裁判看不见的角度下的手，裁判也没法判他什么。
　　对方那个中锋气得掀了衣服，肋下一块青紫，明显是被狠狠撞了：“这还不是犯规！”
　　林涛冷笑：“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哪儿撞的，球打不过老子就来这儿碰瓷？”
　　“草！你踏马会不会说人话！”那个中锋翻身就要和林涛干仗，被他的队友给拦住了。
　　连王哲都嫌林涛这货丢人，就更不用说老李了，好好的篮球打得这么难看，简直就是他教练生涯的耻辱。
　　“林涛！”老李朝他比了个下场的姿势，要换沈博上场。
　　“凭什么要我下去，老子没犯规！”林涛骂骂咧咧地不肯下去。
　　陆有时皱起了眉，恨不得把这脑子里没脑浆的煞笔踹出去，还好下一秒林涛就被老李拎下了场。最后他们虽然还算轻松地赢下了这场比赛，但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
　　正儿八经热爱篮球，脚踏实地努力提高自己实力的人都不会喜欢那些背地里下黑手的垃圾。
　　他们那天成功打进了八强，晚上老班带着这十几号人下了馆子，林涛并没有出现。
　　“哟，那孙子倒是识相，我刚还在想要看着他吃饭，我怕不是得得胃炎。”王哲一边走一边说。
　　孙路宁：“下午那几场比赛老班一直没让他上场，校队里又没他的小弟给他捧臭脚，早就跑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最好别回来。”王哲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陆哥，你昨天晚上回去没和他吵起来吧。”
　　陆有时摇摇头，“林涛他昨天没回酒店，早上快集合地时候才回来的。”
　　“呵，肯定又跑那个网吧去了。”王哲接过孙路宁拿给他的菜单，一边看一边说，“最好明天的比赛老班也别让他上场。”
　　陆有时看着手机若有所思，早上林涛回来的时候确实沾了一身烟味，像是网吧里的味道，又有点不像……
　　吃完饭以后，一群人又有嚷嚷着要去买零食。
　　“等等，我拿一下钱包，”沈博说着去翻自己的书包，翻了半天，“我钱包不见了！”
　　他的室友是许峰，许峰问他：“是不是放在酒店房间了？”
　　“不可能啊，早上我还在体育馆外边的小卖部买了牛奶。”沈博把书包的每个口袋都翻了一遍，“真没了。”
　　孙路宁：“去那个小卖部问问吧，说不定落在那儿了。你钱包里放了多少钱？”
　　“钱倒还好，就剩千八百了。但是我的证件银行卡都在里面，补办跑断腿啊。”
　　千八百也不是小数目，也就沈博家里有钱，别人丢了这么多钱早就不这么淡定了。
　　小卖部也没有，老板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昧钱，还特意调了监控给他们看，沈博付完钱确实把钱包揣回书包里了。
　　“唉，我还能丢哪儿啊？午餐是统一的盒饭，我都没有把钱包拿出来的机会，总不至于被人给偷了吧。就小卖部走到体育馆休息室这么几步，没这么背的吧。”沈博哀怨道。
　　“我们的衣服和包都放在休息室里，休息室的门是上锁的。”陆有时环视了这里的几个人后问道，“其他人都没有丢钱包的了吧？也是，毕竟我们所有人钱包里的钱加起来也指不定有大沈的多就是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内鬼。
　　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沈博是这里最有钱，而且喜欢在钱包里放很多现金的。这么精准地选对了对象下手，总不可能是那小偷运气好。王哲：“卧槽，不会是那孙……！”
　　“大哲。”孙路宁小声喝住了他。
　　王哲抿了抿嘴，安静了。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啊？”沈博看着他们迷茫问道。
　　“先和老班说一声，这个数额说大也不大，报警还不一定立案。”许峰给了定论。
　　老李刚刚因为队伍进了八强开心了没多久，就碰上这种糟心事儿，整个人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了下来，
　　明天还有一天的比赛，现在报警对明天的赛程说不定会有影响，他有些左右为难。
　　“这样吧，我先去和体育馆的工作人员商量一下，先看看能不能调出有用的监控。”李国华又从包里拿了两百块钱给沈博，“你们不是要去买零食小吃吗，快去吧。买完了早点回酒店，这件事先不要和其他人说。”
　　几个人都按他说的做了，他们也挺能理解老李。想想白天赛场上林涛打球就不干不净的，让其他学校的人看尽了笑话，要是这会儿再闹出什么偷窃同学的事，华兴的学生以后就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幸亏沈博是个心大的，似乎也没把丢得这些钱放在心上。吃完了十串铁板鱿鱼以后整个人都在幸福的冒泡泡，钱不钱，证件不证件的也就都无所谓了。
　　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老李来了陆有时的房间。
　　“大陆，林涛呢？”
　　“我没看到他，他今天没回过房间。”
　　李国华的表情有些愁苦，“嗯，你回去睡吧，好好休息，明天的比赛继续加油。”
　　“要是林涛回来了，你再联系一下老师。”
　　“嗯，好的。”陆有时关上门，躺回了床上。
　　估计老李他们查了一晚上监控确实是看到林涛了，真是够糟心的，陆有时心道，这人怎么总是上赶着刷新他的三观。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他知道林涛身上带着的那股味儿哪里不对了。网吧通宵怎么可能不带上泡面啊的味道？可林涛身上一点那种味道都没有，只有浓厚的烟味和……酒味？
　　难道是躲在酒吧里抽了一晚上烟吗。他想着又下了床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正好看见李国华离开了酒店，说不定是找人去了。


第39章 夜宵
　　荆牧照例在周末来了杭城，小橙子最近一段时间身体不错，每天都能去儿童病房区的游乐场玩上许久，她在那边玩儿，荆牧就在一边画画，这段时间几乎把来这儿玩的小朋友画了个遍，惹得一帮小家伙围着他喊哥哥。
　　两天的比赛很快就结束了，最后八强是循环赛制，华兴校队的积分排进了前三，不仅能进省里的比赛，还会拿到一笔不小的奖金。
　　奖金照例是用来聚餐，大吃大喝的。
　　只不过林涛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直到第二天比赛结束也没出现。老李把他们这些人送去餐馆付了钱之后，并没有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而是叮嘱了几句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王哲拍了拍孙路宁：“路子，你说林涛那孙子到底跑哪儿去了。我看老班头都大了，咱好不容易打进前三，他也没多高兴。”
　　“吃完饭就要坐大巴回去兴城了，林涛到现在都不知所踪，老班肯定着急。”孙路宁专心地打着斗地主。
　　“最好永远别回来了。”王哲趁他没注意，一边说一边暗戳戳地往火锅里添猪脑花。
　　孙路宁眉毛一挑，分了点余光给他：“王二哲，你别把整个锅都塞满了，别人又不吃脑花。”
　　“吃点补脑子啊路子，别那么挑食。”
　　“又不是猪，补什么猪脑子——别再继续下了！”孙路宁看到那些灰白的脑花就发怵。
　　“啧，你怎么这么娇气。”王哲终于不情不愿地收手了。
　　陆有时一直在旁边摆弄手机，来回震动了几次之后，他站了起来：“我有点事先走了，待会儿我会打电话给老班请假的。”
　　王哲：“请假？吃完饭我们就坐车回去了，你请什么假啊陆哥？”
　　“我今天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陆有时说着就跑了出去。
　　“陆哥怎么也跑了，”王哲吧唧吧唧地嚼着脑花，“卧槽，不会是他跟林涛那孙子约好了决斗吧，对了，之前陆哥不就说过等打完比赛再去解决姓林的吗？”
　　“大陆没说‘解决’这俩字OK，你少吃点脑花吧都脑补过头了。”孙路宁淡淡地说，“他估计是去找荆牧了。”
　　“去找大佬？你怎么知道，他在杭城去哪儿找大佬，大佬也在杭城吗？”
　　孙路宁终于叹了口气，“怎么吃都挡不住你的嘴啊，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王二哲？”他说着用生菜裹了一堆卷着辣酱的肥牛直接塞进了王二哲嘴里，“闭嘴吃你的吧。”
　　王哲被辣得够呛，连灌了两大杯冰镇肥宅快乐水嚷嚷：“卧槽，路子你谋杀亲爹。”
　　“谋杀亲……去你的吧。”孙路宁没好气地笑道，拍了一把王二哲的脑袋，剃得短短的发茬有些硬。
　　“哥。”
　　荆牧猛然回头，“不是让你到了打电话给我，我下去接你吗，怎么自己上来了，”他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到了儿科病房的护士站那边问的，我说‘你们这儿最帅的病人家属在哪儿？’，那个护士小姐姐就指了这边，说是来这儿就能看见全医院最帅的人了。”陆有时皮道，“果然在这儿看见了。”
　　“真是贫不过你。”荆牧朝孩子堆里招了招手，一个小姑娘跑了出来，“橙子，这是你小时哥哥。”然后对陆有时说，“我表妹小橙子。”
　　“小橙子，你好啊。”陆有时弯下腰笑得一脸和蔼地对小姑娘打招呼。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抓着荆牧的衣角，默默地往他身后缩了缩。
　　荆牧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姑娘的发顶，“还记得上次那个史迪仔吗，就是你小时哥哥送的。”
　　小姑娘这才小小声地打了招呼：“小时哥哥好。”依旧怯生生的。
　　陆有时心想自己长得有这么凶神恶煞的吗，有种微妙的挫败感，他把一直放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一只礼物盒子摆在了小姑娘面前，“当当当当~猜猜小时哥哥今天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小橙子抬头看了看荆牧，不太敢伸手接的样子。
　　荆牧：“没事，收着吧。”
　　小橙子这才收下了东西，“谢谢，”她又看了陆有时一眼，小小声加了一句，“小时哥哥。”
　　陆有时立马眉开眼笑，“不用谢，你要是喜欢，下次哥哥来了再给你带。”
　　陆有时到医院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俩在儿童游乐区陪着小橙子玩了没多久，就有护士过来让他们带着孩子回去做常规检查。再晚点的时候，护士来送药顺便查了房就到该熄灯睡觉的时间了。
　　荆牧知道陆有时要来，所以早先已经通知了一直照顾小橙子的护工，护工来陪床之后，他和小橙子叮嘱了几句就跟陆有时离开了医院。
　　“之前就和你说不用来医院，一个晚上都呆在这里挺无聊的吧。”
　　“无聊吗？”陆有时摇摇头，“不无聊，一点儿也不。”
　　“原来你喜欢站那儿当桩子给小朋友绷皮筋？”荆牧失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不怎么招小朋友喜欢，拿了那么多小礼物来贿赂他们都没用。”
　　陆有时摸了摸鼻子，“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荆牧往前跨了一步回身看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不可怕，挺帅的。出去能迷倒一片儿小姑娘那种。”
　　陆有时跟上去搭住他哥的肩膀，“真的？”
　　“真的。”
　　“我不相信，小橙子都不肯靠近我。”
　　荆牧挑眉看他：“你觉得她不肯靠近你是因为你长得吓人？”
　　“不然呢？”
　　“哈哈哈，确实你个太高，小孩子看着会有点怕。不过这也不是主要原因，”他指了指自己，“她叫我哥哥，你也叫我哥哥。”
　　“小家伙那是吃醋了。”
　　吃醋？陆有时一愣，然后后知后觉地想，好像是那么回事儿。然后又后知后觉地跟着吃起了醋来，他扣着荆牧的脖子在人耳边说：“不行，我也吃醋了。陆小时也想哥哥只是小时的哥哥。”
　　荆牧被他给腻味儿到了，笑得停不下来，“你也八岁吗？好的不学，跟着小孩子学这些。”
　　“吃醋哪儿不好了，医生不都说了平时吃吃醋有益于身心健康嘛。”陆有时一本正经地挽住他哥的胳膊，“嘤嘤嘤。”
　　“行了啊陆小时，大马路上的撒什么娇呢。”他们走的是大道，路上有不少人。荆牧觉得脸热，象征性地拍了拍他弟的脑袋。
　　陆有时放开了他哥，嘿嘿笑了一下，看着就像是个傻大个。
　　春末的夜风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卷走人周身的温度。陆有时握紧了自己的右手，却依旧感觉到掌心中残留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属于荆牧的温度还是被风吹散了。
　　然而他并不能挽着他的哥哥更久一点，这一点点用兄弟之名偷来的亲密已经让他内心复杂不已。
　　是小心翼翼的暗地欢愉，也有深埋心底的愧疚感在悄然滋生。
　　或许称不上悖德。毕竟他们无论于血缘还是法律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兄弟，可这又能怎样呢，只要荆牧真心实意地拿他当弟弟看，他就不能——背叛这一份真心实意的兄弟情。
　　“何以解千愁，唯有酒与肉啊。哥，这附近有什么小吃街之类的吗？咱去吃夜宵吧，晚上聚餐到一半我就跑出来了，还没正儿八经吃晚饭呢。”
　　荆牧：“怎么不早说，这都十点了你当心把胃饿坏。”
　　“你们住的那家酒店附近就有一条小吃街，听说吃的东西还挺多的。正好吃完了送你回酒店，走吧。”
　　“送我回去，那你去哪儿啊，不和我一起住酒店吗？我下午已经和酒店打过电话续好标间了。”
　　荆牧摇摇头，“我还得回医院。”
　　“不是已经请了护工阿姨的吗？而且我们出来的时候小橙子也已经睡了，一定得回去？”
　　这回是真在撒娇了。
　　荆牧笑得有些无奈，“我的行李都在医院。”
　　“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拿。”陆有时坚持道，“医院都没法好好洗澡，陪护的床也让护工阿姨睡了，你回去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多难受。就和我去住酒店吧，哥。”
　　“行，行，听你的。”荆牧说不过他，最后也就只能同意了，心说小橙子都没他这么能磨人。
　　那条小吃街就在酒店后头，占了大商场的一个T形拐角两条街，露天的地方放了不少桌椅，随便在哪家买的夜宵都能搁在一张桌子上吃。
　　陆有时爱吃肉也爱吃辣，点了许多烤串还拿了罐啤酒。荆牧晚饭在医院食堂吃过了，这会儿并不觉得饿，象征性地点了碗皮蛋瘦肉粥加了一小蝶酱菜，口味儿十分老大爷。
　　两人占了一张桌子，那些吃的却摆出了泾渭分明的感觉。
　　“对了，还没恭喜你校队进了省赛。”荆牧举起自己的水杯和陆有时的啤酒罐碰了碰，“恭喜！”
　　“谢谢哥！”陆有时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罐，“虽然你是以水代酒，但是我接受了！”
　　“你要是能去看我比赛就好了，我跟你讲，今天最后一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对手有个跟猴子一样灵活的小前锋，窜来窜去就算了，命中率还很高。”
　　“和他们打得时候，一直差两分差两分，直到最后我一个三分绝杀了他们。”
　　荆牧捧场地拍拍手：“这么酷。”
　　“对了，比赛有录像的。老李说回去要开会看录像，研究打法问题。到时候我拷一份拿回家去，咱一起看吧。”
　　“好啊，看看你在赛场上到底有多厉害。”


第40章 跟踪
　　不知道是不是那家店的烤串太好吃，陆有时就着烤串连着下去了三瓶冰啤，整个人都在寒风中透心凉了一道。
　　这一方天地里冒着各种烟火气，左推右攘地堆出了凡尘里的热闹。荆牧他不是话多的类型，大部分时候都只是侧耳听着陆有时说话，鲜少会自己扯出些什么话题。他这样子和旁人通常聊不了许久，可陆有时不是别人。
　　哪怕荆牧没有时不时地回应他几句，只是给他一个愿意继续听的眼神，他也能够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哥，你确定要考G美了吗，就这一个志愿？”
　　荆牧：“嗯。”
　　“为什么啊，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梦想的？”
　　荆牧摇摇头：“G美不是梦想。顶多算是一条路，大学而已。我从来没和你说过我爸对吧。”
　　“荆叔叔？”
　　“嗯。”荆牧已经把面前的粥吃干净了，“我爸是个桥梁设计师，小时候我经常看他画图，图画完了，再去那些照着他画的图纸被造出来的真正的大桥。”
　　陆有时在他哥哥的目光里看出了怀念。
　　“很厉害。小时候不懂什么是设计师，就觉得他们像是会魔法一样，图纸摆在那里就可以万丈高楼平地起。”
　　“哥也想当桥梁设计师吗？”
　　“那是我爸的梦想，设计师也不是只有一种，我想尝试更多的。”他问陆有时道：“你呢，大学想去哪儿读？”
　　“G美在杭城对吧。”
　　“嗯，有两个校区在杭城。”
　　那么至少要考杭城的大学了，不过G美的校区都不在大学城那边，杭城这么大，如果学校离得不近的话，就算在一座城市也很难碰面。
　　陆有时以前还没想过大学的问题，今天才意识到他得好好考虑考虑了，不管是什么学校至少要离他哥近一点。
　　“我还没想好，不过我也想在杭城读大学，这边宜居。”
　　荆牧好像想说些什么，然而抬眸时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眉心都蹙了起来。
　　“怎么了？”陆有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林涛？”
　　“他怎么在这里，还往小巷子里钻。老班都找了他两天了。”
　　荆牧看了一眼餐桌上吃得差不多了的夜宵后站了起来：“我们去看看。”
　　陆有时赶紧站起来跟了上去，他哥是这种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吗？
　　荆牧走得很快，两人缀在林涛身后绕进了一条民居巷子。陆有时想问他哥干嘛要跟着林涛，荆牧察觉他要开口，抬手遮了一下他的唇让他先不要出声。
　　陆有时几乎是本能地眉尾一跳，嘴唇的神经末梢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那人掌心里的一点儿热气全让他量了个清楚——哪怕只触了短短的一瞬。
　　心绪不定的陆有时安静地跟在他哥身后，七拐八绕地走了许久大脑才终于恢复了运转。
　　林涛居然颇为谨慎，时不时地还望后头看几眼，确定没人跟着他才继续往里走。最后绕进了一栋筒子楼，那栋楼颇为老旧，从外头只能看见楼道里黑压压的一片，似乎连电灯都是坏的。
　　“他这是做贼呢？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能捞到钱的地方。”陆有时把周围打量了一遍，小声问道。
　　那栋筒子楼似乎没有太多住户，每层没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看起来也没什么烟火气，近乎鬼影幢幢。
　　荆牧想走近点看看，五楼突然有人推开了窗，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探出脑袋来警惕地往四周巡视了一遍。他及时地推着陆有时往后退进了巷口的阴影里。
　　待到那个小青年关上了窗户，荆牧拉着陆有时开始往回走，走到差不多安全的地方立马拿出了手机。
　　“110。你要报警？”陆有时看见了他屏幕上的号码，话音刚落那边已经接通了。
　　荆牧：“你好，我要报警。”
　　“是我的同学，他好像被偏进传销组织了，已经失踪两天了。”
　　“对，我们跟着他留下的一点点线索找到了地方，有人巡逻我们不敢靠近。”
　　“地址在杭城乾武西街1号坊龙头巷，我没敢靠太近门牌号看不清楚，但是应该在17到25号之间。”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外面铺了白绿的马赛克瓷砖。”
　　“对，是的。”荆牧接连应承了几声，“嗯，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然后那边的接警员又登记了荆牧的信息，才挂断了电话。
　　陆有时：“哥，你怎么知道是传销？”
　　“我们先回酒店，”他说着拉起陆有时的手腕快步地往外走去，“应该不是传销，不然林涛不可能那么自由地出入，除非他能两天就变成上线。”
　　“那你……”
　　“这样报警，出警的效率会比较高。”荆牧拉着陆有时的那只手，抬了起来。路灯下陆有时手背上的那道伤疤虽不明显但依旧刺眼，“那地方很大几率是个地下的小赌坊。”
　　“林涛这种学生都能放进去，估计也就是小打小闹的那种。”
　　“不过不管是传销还是赌博，等警察来了以后，他被学校开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荆牧才继续说：“既然他一个学生敢混迹这种地方，那么到时候被开除也只能说是活该。”
　　“你脾气太好了，但是对待这种人仁慈就是在伤害自己。”荆牧在陆有时面前通常都是一幅温和的模样，鲜少会像此时这般严肃而冷酷，“他上一次是在沙坑里埋东西暗算你，没有付出一点儿代价，下一次就指不定会光明正大地拿刀捅你了。”
　　“忍让通常不会换来什么好的结果。”
　　陆有时知道了，他哥之所以这么反常地去管这些事，是为了他。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回到酒店两人各自去洗了澡，陆有时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哥倚在床上沙沙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怎么一直盯着我？”荆牧停下笔抬眸问道。
　　陆有时心里一惊，佯装淡定地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冲荆牧摇了摇头。
　　“觉得我做的不对吗？让自己的同班同学进局子，甚至很大可能会被开除，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过分。”
　　“不是。”
　　陆有时叹了口气：“其实我没怎么把林涛那疯牛放在眼里，也就随他怎么蹦哒了。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件事情以后，你到现在还在担心我。”
　　荆牧笑了笑，“你是我的家人，当然会担心你。”
　　“哥，我……”
　　“嗯？”
　　“没什么，明天还要赶早车，早点睡吧。”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去了医院拿荆牧的行李，小橙子还在睡觉，荆牧嘱咐了护工阿姨几句才走。
　　就像荆牧经历的每一个周一一样，两个人堪堪赶在了第二节 课上课铃响的时候跑进了教室，陆有时帮他哥拎着书包微喘着气问道：“哥，你每回都得这样拼命跑过来吗？”
　　“今天的公交不准时，往常踩点走过来正好。”荆牧看到这节课的老师已经走过来了，把陆有时往教室里推了推，“快回位置上，要上课了。”
　　陆有时坐下以后，原本还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王哲跟被按了开关似的坐了起来，“陆哥，你可算回来了。”
　　伍清一走进来就听见了王哲的声音，她眉峰一挑：“王哲，精神不错啊。”
　　王二哲一个激灵喊道：“老师好！”
　　“嗯，挺好。脸上都睡出川字了，就这么站着醒醒神吧。”
　　郝陈佳回头看了他一眼，果然在他脸上看见了三道睡痕，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王哲立马红了脸，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好不热闹。
　　伍清敲了敲黑板，示意这帮小崽子安静。
　　结果课上了一半，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教务主任兼美术老师兼高二十一班的副班主任，韩晤韩老师出现了，还把荆牧叫了出去。
　　班里人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竟好学生一向受老师偏爱，被老师叫出去肯定也不是因为什么坏事儿。只有陆有时皱起了眉，他直觉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件事。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荆牧，昨天是你报的警？”韩晤把荆牧带到了教学楼的拐角处，确保四下无人才开口问道。
　　“嗯。”
　　“林涛他……那不是被传销骗了，具体因为什么学校现在还不能公布，”老韩想了一下措辞，“也不是因为不能说，不过涉及到学生的个人隐私，学校有保密义务。所以昨天你报警的事情也暂时不要对别人说。”
　　“等事情解决了，学校会统一出通知的。”
　　荆牧点点头：“我明白的。”
　　“行，老师相信你，回去上课吧。”
　　荆牧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林涛，他没事吧。”
　　老韩叹了口气：“你们班主任在那边盯着，应该不会有大事，你也不用太担心。回去上课吧，这些事老师会解决的。”
　　荆牧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回了教室。
　　林涛大概率已经进局子里了，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满十八岁……不过不管怎么样，以后应该都不会在学校里见到这人了，如此，皆大欢喜。
　　午休的时候，陆有时急急忙忙地跑上了天台，“哥，之前老韩找你没事吧。”
　　“没事。”
　　“他找你是因为林涛？早知道昨天在警察那边就应该登记我的信息……”
　　“登你的干什么？”荆牧笑着打断他，“要是你被叫去了，怕就真的得被叫家长了。你是想让你外婆来还是想让陆叔叔亲自来？”
　　“嗯？”
　　“老韩只是让我先不要外传这件事，然后也不要太担心同班同学，好好学习就行。”
　　陆有时：“什么？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因为举报同学要被学校找麻烦了。”
　　“我什么时候举报同学了，只不过是想把身陷传销窝点的同班同学解救出来，并且使用了正确的途径而已。”
　　单纯的陆大少睁大了眼睛，这算是什么，兵不血刃？他白担心了？


第41章 蛋糕
　　不过林涛什么的，对于陆有时而言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而已，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佬，陆哥叫我跟你说，他今天有点事儿先回去了。”王哲回到教室果然看见荆牧还在座位上。
　　“噢，好，谢谢。”
　　荆牧收拾好书包下了楼，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太习惯。自从去年11月期中考试那件事以后，陆有时就一直住在了他家里，上学下学两个人都是同行。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回家，似乎很久都没有过了。
　　一路上没有个聊天的人，好像连回家的路都变得漫长了一些。
　　“Surprise！”
　　荆牧一打开家门，漫天的礼花迎面而来。纷纷扬扬的彩色纸片之后是陆有时满是笑意的脸。
　　“生日快乐！哥。”陆有时一把抓住他哥的手腕，把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荆牧拉进了门内，“嘿嘿，怎么样还不错吧。”
　　屋顶上挂满了各色气球，客厅桌子上的花瓶里还被换上了新鲜的花，一个大大的蛋糕摆在桌子的中心，上头插着数字“1”和“8”两只蜡烛。
　　原来今天是3月5日了吗。
　　“哥，生日快乐。”陆有时看他哥没反应，拉了拉他的衣角。
　　“啊，啊。”荆牧回过神来，“谢谢。”
　　“怎么这么惊讶，你不会是连自己的生日都忙忘了吧。”
　　他还真是忘了，虽然并不是因为太忙，“嗯，谢谢。”
　　“来，书包给我。”陆有时把他哥的书包拿回房间放好，“点蜡烛许愿吧，我来帮你点。”
　　两簇小火苗燃了起来。
　　陆有时眨了眨眼，然后目不转睛的看着荆牧，等着他许愿。小狮子也跑过来凑热闹，张着圆圆的大眼睛冲荆牧汪汪。
　　这么看，这体型差异巨大的两只好像还挺像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般的湿漉漉闪亮亮。
　　希望这样的时光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荆牧这么想着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噔噔噔噔~生日礼物！”陆有时献宝似的把一只礼物盒子摆在荆牧眼前。
　　“谢谢。”荆牧接过来，“现在可以拆吗？”
　　“嗯。”陆有时点头，一脸期待的样子。
　　包装并不华丽，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的皮质小包，荆牧从里面倒出了一个金属质感的方块，“移动硬盘？”
　　“怎么样，喜欢吗？”
　　这个礼物怎么说呢？荆牧失笑，连着这一屋子的装饰，都十分直男审美了，不过他现在确实很需要一只移动硬盘，“嗯，你倒是很会送东西了。这些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都是今天下午弄的。老班下午不在，我就把训练翘了。切蛋糕吧哥，我买的草莓蛋糕，字还是我亲手写的。”
　　荆牧顺着他的话去看蛋糕上用草莓酱写出来的字——祝荆牧牧小盆宇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旁边还有一个用巧克力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狗崽，丑得几乎有点憨态可掬的意思了。
　　荆牧拿着塑料制的蛋糕刀切出了两块，把写着字的那部分给了自己，把小狗崽的那部分给了陆有时。
　　“倒是画得和你自己挺像的，可爱。”荆牧拿着拿块蛋糕朝陆有时比了比，幽幽地补了一句，“颜色一模一样。”
　　“哥！”陆有时看那黑黑的巧克力不肯接受，“唔——”
　　荆牧趁机舀了一大勺奶油塞给了陆有时，哈哈笑地看着他有口不能言。
　　陆有时好不容易把那满满一口的奶油给咽了下去，他也不甘示弱，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地也要把奶油塞进他哥嘴里，一来二去蛋糕倒是没吃下多少，全用来打仗了。
　　荆牧武力值比不上他弟，脸颊发梢都被糊上了奶油，浸染着淡淡的草莓香气。他难得起了玩心，也抓着奶油要按到陆有时脸上去，追着他喊：“别跑，今天哥哥就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兄友弟恭。”
　　陆有时绕着桌子躲，他个高腿长反应又快，左躲右闪的，荆牧愣是抓不到他的衣角，闹着闹着都有些急了，气喘吁吁地盯着陆有时，眼里满是轻松愉悦的笑意。
　　两个人像是用眼神对峙似的，没几秒就破了功，没形象地哈哈笑了起来，荆牧抓住他弟的破绽作势就要扑过去，不想手中的奶油却从指缝里滑了下去，落在了他的脚背上，一直绕在他们身边凑热闹的小狮子开开心心地扑了过去，朝着荆牧脚背上的奶油就舔了一大口。
　　荆牧猝不及防地被这小家伙弄了一个激灵，另一只抬起来的脚差点就要踩中它，抬在半空中的腿收不回来，他踉跄地想往旁边让，用手扶了一下餐桌，然而他手上还沾满了奶油，滑溜溜地什么也抓不住，眼看就要摔一个四脚朝天，“啊——”
　　“哥！”
　　陆有时伸手想捞住他哥，却也是在满手奶油里什么也没抓住，只来得及把自己的手垫在他哥的脑后，两人一前一后摔了下去。
　　“嘶——”荆牧的脑袋是被他弟给接住了，可屁股却摔了个结结实实，睁开眼看着陆有时近在咫尺的脸，人还没从疼痛里回过神来。
　　“哥你没事儿吧。”
　　荆牧这才发现他弟弟把手垫在了自己的脑袋后边，还是那只之前受过伤的右手，赶紧挣扎着要起来，“你的手没事吗，快让我看看。”
　　他哥一挣动，陆有时才发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么尴尬，他的左腿嵌在他哥双膝之间，他哥只是稍一动弹大腿就会顶到他那某个尴尬的位置，偏偏他哥着急着他的手没注意到这些，大腿和他的大腿根几乎紧贴着。
　　荆牧的脸颊上粘着雪白的奶油，离得那样近，他几乎能闻到香甜的味道，只要伸出舌头轻轻一卷就可以尝到那甘甜——
　　心里各种各样的念头排山倒海而来。一个近乎甜腻的声音在他耳畔喃喃，再近一点，再靠近他一点，你不想尝一尝么？
　　你不想知道他唇旁的那抹奶油是什么味道么？
　　不想感受一下那里有多柔软么？
　　陆有时几乎是原地弹跳起来的，“我去洗一下！”他飞奔进浴室嘭地关上了门。
　　荆牧扶着椅背爬了起来，在心里诶呦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裂了，疼得直不起腰来。他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陆有时才从浴室里出来。
　　“哥，你摔到哪里了，很疼吗？”看到荆牧的模样，他立马紧张地跑了过来。
　　荆牧回头看他，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儿，就是磕到后面的骨头了，缓缓就好了。”
　　陆有时扶着他哥上下前后察看了一整遍：“真没事？不行我得得看看，你摔到哪儿的骨头了？”
　　“真没事。”荆牧心说这怎么给你看，“已经不疼了，我去洗个手洗把脸，然后趴一会儿就行了。”
　　他说着要往浴室走，结果刚迈出腿尾椎骨就连着后腰一整抽疼，“嘶——”眉毛都疼皱了。
　　“哥！”陆有时赶紧撑住荆牧，“不行，不行，咱去医院，去拍个片子，要是骨裂了怎么办？”
　　“我去叫车，等等，你现在能坐车吗，要不，要不干脆我抱你去医院？”陆有时说着就做势要伸手把荆牧打横抱起来。
　　“停停停！”荆牧赶紧制止他弟，有点哭笑不得，“哪儿那么脆啊。要是真骨裂我还能站得起来吗，真没事儿别那么小题大做。”
　　“你去帮我拧条毛巾吧，我把手和脸擦一下。”
　　“行，那你先扶着这个。”陆有时把一旁的餐椅拉过来让他哥撑着。
　　荆牧把手仔细擦了干净，脸上就有点麻烦，因为他看不见哪里沾上了蛋糕，只好胡乱地都抹了一遍。
　　“头发稍上还沾着奶油，”陆有时看着有些着急，“不是这里，那边。”
　　他这里那里地说，荆牧也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哪里，最后无奈地把毛巾塞进了他弟手里：“你帮我擦，我看不见。”
　　陆有时接过毛巾说：“好。”
　　荆牧的鬓角旁还沾着奶油，陆有时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却还是不小心地碰到了他的耳朵尖儿。
　　“痒。”荆牧垂着头，本能地笑着往后让了让，发现陆有时没了动作他问：“都擦干净了吗？”
　　“等等，还没有。”陆有时回过神，终于将荆牧鬓角的那簇头发擦干净了，“好了，我去把毛巾洗干净。”
　　他走进浴室，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再一次红透了的脸，“怎么这么没出息。”少年人低声喃喃。
　　荆牧长得很好看，陆有时一直都很清楚。但以前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认知而已，而现如今他的目光视线却永远无法像以前那样单纯了。
　　那个人的皮肤那样白而细腻，发丝颜色并不浓却有些硬。他垂着眸的时候，只能透过浓密的睫羽窥得一点眸光，却也足已摄人心魄。
　　原来他哥的耳尖变红之后也会染上炙热的温度。
　　“你别收拾了，我来弄就行。”陆有时洗完毛巾出来的时候，他哥正拿着纸巾在擦桌上的奶油。
　　荆牧没抬头，“没事，已经不疼了。”
　　陆有时走过来从他哥手上拿掉了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扶着他哥的肩膀，要让他回房间，“我来收拾，你回房间休息会儿。”
　　“我就不应该和你追起来的，好好一个生日……”
　　荆牧：“你自责个什么劲儿？不就摔了一下嘛，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在自己家木地板上摔一跤不会减寿十年。”
　　“行了啊小狮子，来笑一笑。”说着捏了捏陆有时紧实的脸蛋。
　　果然连脸上的肉都不怎么软，唉，小狮子长大了真不好。


第42章 吃醋
　　荆牧：“晚上放学了，你先回家吧。”
　　“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嗯，去南方美术挑支画笔。”
　　陆有时觉得“南方美术”这名字有点耳熟，“是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画材店？我陪你一起去吧，反正也不远，我还没去那边转过呢。”
　　“行。”
　　“你要去挑什么画笔？我看家里有好多画笔，各种各样的，什么针管笔、马克笔、水粉水彩笔之类的，看着就觉得好复杂。”
　　“你连针管笔都知道，懂得不少呀。”荆牧笑着说。
　　“房间的书架上有，我上次随手百度了一下。”陆有时又把话题拉了回去，“所以，哥你是缺什么笔了吗，我送你吧。”
　　荆牧摇摇头，“不用，是买给我同桌的。”
　　“班长？你送笔给她干什么？”
　　“她前两天不是在群里说明天请吃饭唱歌吗？明天是她生日。上个月我过生日的时候她送了我一只钢笔，就想挑只笔回礼。”
　　陆有时：“你明天去吗，吃饭唱歌。”
　　荆牧点了点头。
　　陆有时没再说什么，一路沉默地去了训练场。荆牧看着他弟的背影若有所思，说起来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弟弟的暗恋对象是谁。
　　这会儿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就从他心里冒了出来，硕大的泡泡“噗”地被戳破，一个名字露了出来。
　　难道是“班长大人”？
　　上一回运动会的时候，自家弟弟就突然提到过曹雅诺，还是在聊喜欢不喜欢这种话题的时候。还有寒假拉练的时候，人班长在虎口下护下来的肉最后全部进了他弟的肚子里。
　　这么一想就越来越觉得有道理，荆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家弟弟这是吃醋了？因为自己要回生日礼物？
　　17岁的雨季这话还真不假，荆牧牧十分老父亲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声，慢慢踱回教室了。
　　陆有时确实吃醋了，只不过不是荆牧所想的那味醋。
　　他哥的那句“我同桌”一出口就让他心里一紧如鲠在喉，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胸口似的，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陆有时在休息室里摸出了手机，沉默地翻了翻群里的聊天记录。曹雅诺前两天确实在群里说了请客的事情，也有不少人赶着捧场了，但他们也都没提生日的事儿，曹雅诺请客的由头也不是自己过生日，只说想大家一起聚一聚，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她明天过生日。
　　所以，他哥是怎么知道人家生日的……
　　还有那支钢笔，他哥最近确实都在用一支以前没见过的钢笔，原来是曹雅诺送的。
　　他哥为什么总是那么卖曹雅诺面子呢，明明其他人想请他出去玩儿根本就是请不动的。连自己都要耍点小心机，才能把人拉到人群之中。
　　真是越想越不平衡，越想酸味儿越重。陆大少的脸色越来越沉。
　　“陆哥，你干嘛呢发呆？”王哲一进来就看见陆有时盯着黑屏的手机，神色郁郁，“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啊。来，兄弟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保管你身心愉快。”
　　王二哲说着把手机屏幕往陆有时眼前一亮，照片拍得是学校公告栏的一个小角落，上头钉着一份处理公告。
　　“他被开除了？”
　　王二哲点点头，“因为严重违规违纪，但是这上面也没说到底违了什么纪。你说林涛那时候到底去哪儿了？后来就再也没回过学校了。”
　　“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事情都过去一个多月，陆有时几乎都已经忘记这号人了。
　　“怎么这么冷淡，我还以为你看了这个会高兴一点儿。”
　　孙路宁拎过王哲的手机扫了一眼，“你陆哥就没把这人放眼里，当然不会在乎这个。”
　　“快点把训练服换了，马上就到集合的点儿了。”
　　“噢。”王哲意兴阑珊地收起了手机，开始换衣服。
　　孙路宁：“陆哥，明天聚餐你去吗？”
　　陆有时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去！”
　　曹雅诺在学校附近的餐厅订了位置，是一家杭帮菜馆，口味都不太重。陆有时一看菜色就皱起了眉毛，这明显是顾忌了他哥的口味。
　　虽然菜色清淡，但是一群人的气氛都很好，聊得热火朝天，还有人开了啤酒。
　　“雅姐，你怎么想着在今天请客啊。”王二哲嘴里嚼着笋干问道。
　　郝陈佳：“是啊，不年不节的。不过这家红烧肉真好吃。”
　　“够吃吗，我们再叫几个菜吧。”
　　蔡一诺连忙摆手，“不用了雅姐，太多了，待会儿要浪费了。”
　　“其实，我要转学了。”曹雅诺笑了笑才说到。
　　“什么？这时候转学？”郝陈佳惊得筷子上的肉都掉了。
　　一直垂着眸的陆有时也抬起了眼皮，讶异地看着曹雅诺，这目光落到荆牧眼里，又成了另一回事儿，仿佛带上了不可置信。
　　“嗯，我家里决定的，期中考试之前就要走了，所以赶在现在请大家一起出来聚聚。”
　　郝陈佳：“你要去哪儿啊，远不远，以后还能一起玩儿吗？”
　　“挺远的，”曹雅诺叹了口气，“再想回来兴城可能得等我毕业了。”
　　“我不要啊班长大人，不要走啊，不要这个时候走啊，呜呜呜。”郝陈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曹雅诺这么熟了，一听人要转学立马八爪鱼似的粘了上去，恨不得声泪俱下。
　　曹雅诺无奈地拍了拍郝陈佳的后背，有些失落地说：“其实，我也不想走。”她的目光微微飘向了荆牧，可荆牧却一直在注意陆有时的情绪。
　　“没事儿，都别伤心啊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继续吃吧，咱待会儿还要去唱歌呢！”曹雅诺努力露出笑容。
　　陆有时拿起眼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今天这事儿要不好。
　　吃完饭以后，曹雅诺让其他人先去KTV，自己结完账之后再过去。荆牧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过去，而是站在餐厅门口等曹雅诺出来。
　　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有时借口要去厕所，也悄悄地留了下来。
　　曹雅诺结完账之后看见站在餐厅门口的荆牧有些惊讶，而惊讶之中也掺杂着一些掩藏不住的欣喜，“你在等我吗同桌？”
　　“嗯，”荆牧转身看她，“待会儿有些事，唱歌我就不去了。想把这个交给你，生日快乐。”
　　曹雅诺看着礼物盒良久说不出话来，最后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抱歉，上次班里填表的时候不小心瞥见的。你送我的钢笔很好用，上次看你的勾线笔好像不太好用，就想买一支给你。”
　　“你怎么把里面是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样就没惊喜了。”曹雅诺接过了盒子，“不过看着盒子的形状也基本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
　　“谢谢。”
　　“不客气。”荆牧想了想又说，“这时候转学挺辛苦的，你以后加油，我先走了。”
　　“等等！”
　　荆牧停住了即将迈出的步伐：“嗯？”
　　“同桌，我有点事想和你说。”曹雅诺说着往四周看了一圈，“能去那边吗？”荆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处小花坛，周围没什么人，他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才发现，我们俩当同桌居然连一年都还没到，我还以为很久了。”曹雅诺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只A4的文件夹，“我这段时间进步挺大的，以前都没想过要上本科，现在连我爸妈都觉得我冲一下二本可能也没问题，就跟我开窍了似的。”
　　荆牧：“你挺努力的，进步也是你应得的。”
　　曹雅诺却摇了摇头，那只文件夹里全是洁白的A4纸，有的写着数学公式，有的则是地理的答题套路，各科都有，全是荆牧的笔迹。
　　“我得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教我，我大概永远也开不了窍。”曹雅诺自嘲地笑了笑，她不是聪明的那种类型，从小到大成绩都不怎么好。只是父母开明，也很支持她的兴趣爱好，所以并没有自卑或者自暴自弃，反而很开朗大方。
　　荆牧从没觉得自己这个做同桌能有多重要，教一下解题思路什么的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曹雅诺忽然抬起了头，视线从那些笔迹上移开，与荆牧四目相对。她有一种落落大方的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很是耐看：“同桌你大概没有发现，其实我一直喜欢你，挺久了。”
　　荆牧果真如她所料的睁大了眼睛。
　　“你果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啊，我有点挫败呢。”曹雅诺抿唇笑了笑。
　　荆牧的惊讶不仅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更是因为他没想到自家弟弟喜欢的人会喜欢上自己。他可怜的弟弟，恋爱还没开始就无疾而终了吗。
　　“怎么样？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或者说，有没有一点点想和我发展的想法？”曹雅诺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直白地问了出来。
　　说起来这其实是荆牧第一次被人表白。说不失措其实是假的，他不可能接受曹雅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总不能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吧，那太敷衍了。他知道眼前这个鼓足了勇气来对他说这番话的女孩是真心的，任何的真心都不应该被敷衍以对。
　　曹雅诺几乎是屏息看着他，像是要将他脸上最微小的表情都收进眼底。而花坛暗处躲着的陆有时也一样，他竖着耳朵，缓缓放轻了呼吸。
　　直到两人听到了一声叹息。
　　荆牧只是下意识地叹了口气，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有多伤人了，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处与暗处分立的两人，俱因他的这句话绷起了神经。


第43章 错开
　　陆有时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家KTV的，满脑子都是他哥刚才对曹雅诺说的话。他不知道曹雅诺是什么反应，只知道自己的大脑像宕机跳针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
　　他哥……
　　“陆哥，你怎么才来呀，我们歌都给你点好嘞。来来来，话筒给你快唱两首，不然蔡一诺那麦霸要一人嗨到天荒地老了。”郝陈佳看见陆有时进了包厢，马上塞了话筒给他。
　　陆有时没接，他摆了摆手说：“我嗓子不太舒服，你们先唱吧。”
　　“嗓子疼，没事吧？”孙路宁问。
　　陆有时摇摇头窝在了角落里没再说话，他何止嗓子不舒服，他简直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是对劲儿的。
　　忽然，包厢的门又被人打开了，是曹雅诺。蔡一诺开了房间里的灯效，五颜六色的暗沉灯光，让她显得的神色难辨，陆有时坐在角落里更是看不清楚。
　　比起他，或许他们班长大人才是最受冲击的那个。
　　“雅姐你终于来了，还以为我们晚饭吃太多，你不肯再请我们唱歌，直接跑了呢。”蔡一诺一边给曹雅诺递话筒一边说，“雅姐你要唱什么，最初的梦想吗？”
　　“好啊，就最初的梦想了。”曹雅诺应了一声，陆有时没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什么不对的。
　　他们班的班长大人确实很厉害，总是开朗又从容，也乐于助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荆牧顿了顿，“我挺过意不去的，一直也没发现你的心思。”
　　“只是我没往那方面考虑过。”
　　曹雅诺的眸色暗了暗，努力撑出来的笑容也渐渐浅淡了。
　　荆牧看在眼里却还是沉默了，他和班里人都不太熟，就算是对这位同桌，也不大会谈及学习以外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生日的时候收到了她的礼物，他也不会碍于人情参加这次聚餐。
　　他不喜欢和别人有太深的联系，无论男女。
　　“那你现在要不要考虑一下？”良久之后，曹雅诺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这一句，她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无论是被接受还是拒绝，她清楚如果不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自己会遗憾终身。
　　荆牧终是叹了一口气，他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不会喜欢女生。”
　　大概因为他清楚眼前的这个女生是个不会乱嚼舌根的人，并不想欺骗她，或者让她再抱有什么无谓的念想，竟第一次将这种深埋心底的事情说出了口。
　　曹雅诺明显对荆牧的话难以消化，半天才反应过来，迟疑地问道：“你是说你是……”她平时没少看那种，却从没想过自己暗恋了许久的人会是那边的人，怎么也说不出下文了。
　　荆牧波澜不惊地笑了笑，“嗯，我是。”
　　“走吧，他们还在等你。”
　　曹雅诺茫然地点了点头，走出去好几步才回过神来，然后转身对荆牧喊道：“我还是要谢谢你，同桌。”
　　还站在远处的荆牧笑着向她摆了摆手。
　　也感谢你愿意喜欢我。
　　一直躲在暗处的陆有时被他哥一句“我不会喜欢女生”炸了个大脑一片空白，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抄了小路跑去KTV，赶在曹雅诺之前到了。
　　他哥说自己不喜欢女生，荆牧不喜欢女生。
　　陆有时从来都没有料想过，他哥竟然不是异性恋。怎么可能？他哥一点也不娘，从来都不会翘兰花指，还喜欢打篮球。
　　怎么可能是个同性恋？
　　——陆大少显然还是个死直男的直男思维。
　　他坐在包厢昏暗的角落里，大脑终于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中渐渐沉静了下来。
　　他自己不也是个热爱运动，从来不翘兰花指的同性恋么，陆有时如此想到。可细思起来又发现他和他哥还是不一样的。
　　陆有时知道自己喜欢荆牧，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只喜欢男人。他从来没有喜欢上别人，却第一个就是自己的同性。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一直留在加大，不曾与荆牧重逢，是不是会喜欢上哪个姑娘。
　　可是他哥不一样，他哥显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子。他哥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同性的？脑子转过弯来的陆大少蓦地坐直了腰，他自己是因为喜欢上了他哥才发现自己有可能不喜欢异性。那他哥呢？难道他哥也已经有了某个喜欢的人了吗？
　　说起来每次和他哥聊到喜欢谁的话题，都被他哥不动声色地一笔带过了，一点儿都没透露出自己的喜好过。
　　他哥可能正喜欢着某个男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当初他发现曹雅诺喜欢他哥，以及今天听到曹雅诺向他哥告白的事情就都成浮云了。
　　“不行！”
　　“怎么了，怎么不行了？”在一边和郝陈佳玩抽王八的王二哲看见陆有时忽然站了起来，跟着吓了一跳。
　　“我先回去了，”他转头对曹雅诺说，“谢谢班长请客，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儿，先回去了。”
　　他一路狂奔冲回了那个破落的城中村，却在小巷里慢慢放缓了脚步。他这么急吼吼地跑回来干什么？难道要冲到他哥面前问“你喜欢哪个野男人！”吗？
　　“唉。”陆有时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可只要一想到，他哥以后可能会和哪个陌生男人交往，亲吻，甚至……他就无法接受。哪怕只是想象都能让他青筋暴跳，血压骤升。
　　他以前只觉得自己的感情会对荆牧造成困扰，他不愿表现出来，是不愿给他哥添一丝一毫烦忧。他甚至想过以后要给他哥当伴郎，给他哥的孩子当干爹，只默默祝福他哥与未来那个会和他哥相伴一生的女人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如果将来和他哥相濡以沫的人是某位不知名的女士，他可以欣然祝福。
　　可如果是某个男人——陆有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以接受。总不至于他直男之魂未死，事到如今还看不起同性恋吧。
　　他原本也就没有歧视。
　　陆有时郁郁地踱回了家，荆牧正在房间里勾图。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已经散场了吗？”荆牧见他回来，便放下画笔也想休息片刻。
　　“我嗓子不舒服就先回来了。哥你怎么又在画画，最近都没见你休息过。”
　　荆牧去厨房给陆有时到了一杯蜂蜜水，“嗓子不舒服就喝这个吧，可能是上火了。”
　　“最近接的单子确实多了点，不过马上就是期中考试了。现在多画一点，考前就能清闲一点。”
　　陆有时大口喝起来蜂蜜水，淡淡的甜味叫他的精神放松了下来。
　　荆牧看着蔫儿蔫儿的陆有时有些担心，果然是因为曹雅诺要转学了吗？唉，可惜人班长大人不喜欢自家弟弟，他也不能劝他去一试。
　　“好好准备期中考试，这个年纪好好学习才是正道。”荆牧拍了拍他弟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
　　陆有时有点疑惑，总觉得他哥这话哪里不对。
　　“哥，我最近学习挺用功的。”
　　荆牧坐下说，“嗯。以后也不是见不到面了，现在网络发达随时都可以联系，你也别太伤心。”
　　“嗯？”他哥这是再说什么？
　　“班长人确实挺好的，但你也不用单恋一枝花，我们学校喜欢你的小姑娘挺多的。实在不行，以后上了大学，天南海北那么多人聚在一起，总有更适合你的人出现。”
　　陆有时这才算是听明白了，“哥，你从哪儿听说我喜欢曹雅诺了？”他有点哭笑不得。
　　“不是吗？”
　　“哪儿是了！”陆有时无奈地笑着说，“天地良心，我对班长大人可是半点非分之想也没有，哥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荆牧一挑眉：“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那你还能喜欢谁？”
　　“我喜欢——！”陆有时话音戛然而止，又没好气地说，“哥，你也太不厚道了，这时候还想着套我的话？”
　　“哈哈哈，”荆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倒是一点儿都不肯被套路。不错不错，我们家小时机灵得很。”他说着还摸了摸陆有时的脑袋。
　　陆有时现在坐在床沿上，要比坐在办公椅上的而荆牧矮上许多，荆牧摸起他脑袋来甚是顺手，忍不住多揉了两下。陆有时虽然身材高大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硬邦邦的，头发却十分柔软舒服。
　　“说真的，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班长？”
　　“就之前聊起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你就提到了她。还有拉练那会儿，你把她烤出来的肉都给吃了，可是一点儿也没给别人留。”
　　居然是因为这些，陆有时有口难辩，心说还不都是因为你。他只能说：“我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倒是全记住了。”
　　荆牧勾起唇角，“毕竟我是你哥啊弟弟。”
　　有点小感动，也有点小辛酸。他哥对他是真的没话说，可是以后呢。以后上了大学，他就不太可能在和他哥一起住了，哪怕寒暑假还能厚着脸皮赖在这里，可他们绝大部分时间也得待在学校，是不可能待在一起的。
　　如果他哥遇见了那个喜欢的人，便会把这份关心投注到那个人的身上，就算还会分给他一些注意力，也不可能是全心全意的了。
　　他哥会更关心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野男人……
　　这个认知几乎让陆有时出离愤怒，几近悲伤了。


第44章 决心
　　当晚间陆有时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时，他忽然就豁然开朗了。
　　他不是讨厌同性恋，也不是讨厌他哥以后可能会和某个男人在一起，他讨厌甚至带上了些恨意的是那个男人不是他。
　　把被窝扭成蛹的陆有时骤然翻身坐了起来，黑暗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
　　“我以前觉得孙路宁说的对，这不是什么康庄大道，没必要硬拉着你一起来走荆棘路。可既然你本来就在这条路上，那我为什么不能与你并肩而行？”
　　没错！
　　陆有时想通了这一层，整个人都从淡淡的阴翳气氛里破茧而出，在深更半夜的房间里闪起了跃跃欲试的光华。
　　他决定了，管他哥心里是不是有什么暗恋对象，自己要去“勾引”他！
　　陆有时自认长相模样性格都还算不错，假以时日，相信一定能打动荆牧荆同学的！不过还是得徐徐图之，不可急躁冒进，得制定个计划先。
　　反正也睡不着，他干脆开了灯从床上爬起来，找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拿着一只黑水笔准备整理一下思路。
　　……
　　然而半天之后他也只写下了“荆牧”二字。
　　五讲四好的陆大少，他没谈过恋爱啊，更别说怎么追人了。而且现在的对象还是他哥，是荆牧，简直是还没出新手村的菜鸟直接被传送到了终极副本，难度太大了。
　　然后陆大少打开了万能的度娘。
　　——喜欢自己的哥哥怎么办？
　　——怎么追同性？
　　我去，德国骨科是什么鬼。怎么搜出来的都是小黄/文，这届网友真该来包去污粉了。陆有时翻了半天，结果勉强能算上有用的只有“循序渐进”这四个字。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又在后面加上了“投其所好”。撑起了下巴想，他哥喜欢什么呢？
　　至于荆牧，他对陆有时现在在想什么是一点儿也不知道，也从来没往那方面考虑过。他每天的时间都是计划好的，像台机器似的精确而高效地照着行程运转着。兢兢业业的，仿佛哪里出了一小个问题，都是要命的。
　　“小时，你买什么东西了吗？”荆牧走在陆有时前面，看见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只不小的快递盒子。
　　陆有时往前探了探：“对，是我买的。”
　　荆牧帮他把盒子拿了起来，“什么东西，盒子挺大的倒是不沉。”
　　“你猜？”陆有时接过快递盒，打开门进了家。他把书包扔在了餐椅上，拿了柜子上的美工刀拆快递。
　　荆牧摇摇头，笑着进了厨房，“晚饭吃番茄炒蛋行吗？”
　　“好。”陆有时头也不抬地回道。
　　等荆牧弄好晚饭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束花。
　　“原来你买的是花。”
　　“怎么样好看吧。”陆有时笑吟吟地望着他哥，一脸求表扬的模样。
　　荆牧仔细观赏了一番，然后颇为难以苟同地点了点头，“我倒是第一次看见狗尾巴草插在花瓶里。”
　　“它是点缀，”陆有时指着花瓶里的话说道：“这个黄色的叫时钟花，这个白里带红的是油桐花，我觉得这个搭配挺好看的。”
　　“没想到你对花还有研究。”
　　“以前咱妈不是在老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嘛，所以我就有了那么点研究。这个花瓶是我从你书架上拿的，我记得以前在临县的时候，我们家餐桌上每周都有新鲜的花，就是用这只花瓶插的。”
　　荆牧的视线随着他的话从花移到了花瓶上，确实是牧女士最爱的那只花瓶，一直被他放在书架的最高处，都有些淡忘了。
　　“很好看。”
　　“是吧，我订了半年的花，以后每周都会送两束过来。”
　　“每周都送来？”
　　陆有时：“嗯，这样的话家里每周都是新气象，不会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一些吗？”
　　荆牧倒真没发现他弟弟原来还是个文艺青年，只是笑着点点头说了句“挺好的。”说话间，记忆里那个无论春夏秋冬都各有颜色的院子似乎透过了这一束花，在他的脑海里苏醒了过来。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吃饭吧。”荆牧摆好了碗筷，不再多做回忆。
　　曹雅诺果然在期中考试之前就转学走了，她这个班长做得十分深入人心，在班里不管是和男生还是女生的交情都不错，不管是美术生还是体育生也都很喜欢她。她转学了以后，蔡一诺、郝陈佳他们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于此，荆牧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不过因为连着期中考试，老班也就没在这时候做座位上的调整。陆有时是真的眼红那个位置，奈何他人高马大视力绝佳，实在是不能厚着脸皮请老班把那个位子给他。
　　然后那个位置就成了周详的了。
　　周详详同学不情不愿地挪了窝，他知道这个位置是他爸妈托班主任给换的，打得主意再明显也不过，不过是想他能近墨者黑一些。可也没问过他的意思，而他除了自己和自己生闷气，什么也做不了。
　　荆牧倒是不在意这些，该干什么依旧干什么。最开心的莫过于蔡一诺，他坐在荆牧身后有事没事就要拉一下周详的后领，萝卜咸菜地扯着小话。
　　周详不胜其烦，终于忍无可忍，恶狠狠地转头瞪了他一眼，用眼刀子警告他闭嘴。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蔡一诺像只被泼了盆凉水的金毛，终于臊眉耷眼地闭了嘴，好像身后那根疯狂摇晃的尾巴也没了精神，蔫儿蔫儿地垂了下去。
　　课间周详把自己的课本习题册还有一干文具，都按照他自己内心的那些标准一一摆好，上课之后就开始认真地听课。他听课是真的认真，恨不得竖起了耳朵，手上的笔也不曾停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一大片。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似乎连一点儿余光也不愿意分给自己的新同桌。
　　然而不想看不代表就能看不见。
　　也不过两节课的功夫罢了，周详详同学就无可奈何地发现了他和他这位新同桌之间的巨大差距。
　　四十五分钟一节课，他身边这个人几乎不太会抬起眼看黑板。这人书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成堆的课本和参考书，上什么课就拿什么课本出来，然后左边一本练习册右边一本笔记本。
　　课上，荆牧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各种五三、培优这种练习册上，他也不做题海战术，简单的题目直接划掉，值得深思颇为典型的会画上圈，做完了也方便以后复习。而剩下的一部分精力就抽出来放在了任课老师的话里，然后时不时在右边的笔记本上记下些要点。
　　周详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清荆牧的笔记本，这人记东西的方式和自己大不一样。一眼看过去便是简单明了，连笔迹都比旁人好看许多。没有大段大段的笔记，硬要说起来倒是像提纲，周详觉得如果那是自己的笔记，以后复习起来肯定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可他也清楚，那提纲式地三言两语也足够荆牧整理记忆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周详正襟危坐的肩背略微耷拉了下来，他看着课本上大段大段的英文，忽然有了一种无力感。
　　他的内心复杂，甚至苦闷，然而无人可以述说。当然，旁人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华兴篮球队最后拿到了省四强，也于此止步。虽然不能再往前参加全国性的大赛，但这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成绩了。
　　荆牧和陆有时的高二生活也在每周不重样的鲜花里逐渐接近了尾声。
　　然而在暑假到来之前还有一个端午节，只不过这个小长假的日子非常尴尬。那年的端午节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星期三。于是周一到周三调休成了假期，假期之前是堪比黑暗的中世纪一样漫长的七日连班。
　　连着上完七天课，绕是陆有时这种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也显得精疲力尽。当天晚上他还收到了来自老陆同志的电话慰问。
　　“喂，爸。”陆有时接起了电话。
　　“最近挺好的，您呢？”他把受天赋限制，体型如何也长不大的小狮子捞进了怀里，“还在外地啊，端午节能回来吗？”
　　老陆最近在外头谈一个物流相关的项目，忙得脚不沾地，还是秘书提醒了他端午节就要到了才想起来给儿子打个电话。
　　“爸回不去，”陆成疆一边核对着企划案一边说，“这边的地头蛇太难缠了，不趁着这个小长假好好活动一下不行。”
　　“嗯，理解理解。爸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钱是要赚饭也是要吃的，别那么废寝忘食。”
　　老陆笑了一下，“你倒是越来越懂事了。给你卡上打了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对了，还有你住的那地方，过节了你也买点东西给人家，毕竟照顾了你这么久。”
　　陆有时确实在盘算着要给荆牧买点什么东西，于是顺口问道：“爸，你说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这确实是个问题，老陆想了想说：“要不我寄点土特产过去吧，这边的茶叶挺有名的。”
　　荆牧鲜少喝饮料，更别说喝茶了。陆有时摇摇头：“我想给房东儿子送点东西，跟我差不多大，总不能也给他茶叶。”
　　陆成疆心想，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小崽子想要什么，随口敷衍道：“手表，手机，笔记本什么的，不是你们最喜欢的了吗？”
　　陆有时拎着电话沉吟了一声，感觉他爹说得有道理。
　　于是挂了电话之后，陆大少就开始研究起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了。他房间里那台台式机已经非常老了，经常带不动他哥用的画图软件。有时候电脑崩了，他哥一晚上的就白忙活了，这么一想来，笔记本电脑似乎就成了最佳的选择。


第45章 难看
　　周一照例又有鲜花到了，这回是淡紫色的桔梗花。也是少数荆牧叫的出名字的花，因为牧女士很喜欢这种花，以前还在花园里种过不少。他还记得他爸曾说过，当年就是靠着一束淡紫色的桔梗花追到了牧女士，花语是永恒不忘的爱。
　　他给花瓶换上了新鲜的水，慢条斯理地修起了花枝。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插花这件事儿就成了他的活计。大概是因为陆有时陆同学那总能将鲜花插出残花败柳的审美，实在叫他难以苟同，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哥，你明天去杭城吗？”
　　荆牧一边理花枝一边说：“嗯，明天早上走，然后后天晚上回来。”
　　“后天晚上，那能赶回来吃完饭吗？”
　　“应该可以。”
　　荆牧的手本就修长，在花枝的称托下就更显得指节分明。陆有时的视线不动痕迹地在他哥的双手上游走了一圈，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哥，端午吃什么？”
　　“吃粽子吧。”
　　“我想吃！咸蛋黄猪肉馅儿的。”
　　荆牧抬眼看了下他的吃货弟弟，“去路口的小饭店买几个？”
　　“你不会做吗？”
　　“你当我是厨子吗哪里可能什么都会做，再说了我们家要糯米没糯米，要粽叶也没粽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
　　陆有时委屈地“喔”了一声。
　　“不过咸鸭蛋和五花肉还是有的，晚饭吃咸蛋黄焗南瓜和回锅肉行吗？”
　　“好！我和小狮子举双手双脚赞成~”陆有时给小狮子抱出了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强行赞成了一通。
　　“汪汪！”
　　第二天，陆有时起了一个大早，在他哥赶车去杭城之后，也跟着出了门，却是去了兴城最大的电脑城。
　　“这两天不能来装吗？”陆有时本来想买台笔记本就可以直接抱回家的，结果被柜台小哥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准备拿下一台组装机。
　　然而，“这两天装机子的小哥回家过节了，礼拜四就能回来，我让他一回来就去给你装行不？”
　　“不行，”陆有时捏着下巴说，他想了想，“这样吧这周末，就周六下午过来装行吗？”
　　“没问题。”
　　他想给荆牧一个惊喜，自然不能在人在家的时候把电脑搬回去，这个端午节是没指望了，不过推迟几天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他趁周末把机子弄好，周一和他哥一起放学回来就可以看见他哥惊喜的表情了，权当好事多磨了。
　　从电脑城回来的陆有时还不知道他的好事不止磨上这么一磨。
　　周一放学以后，他照例和荆牧一起走回家。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学校大门，还没穿过马路，就听见有人在叫他。
　　“小时。”
　　陆有时记得这个声音。
　　那是六月里天气晴朗的一天，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大部分人都换上了短袖的夏季校服，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大部分人都是笑语晏晏。
　　可陆有时却在艳阳天里如置冰窖。
　　“小时？”荆牧拉了拉忽然停下脚步的弟弟，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小时。”
　　这一回荆牧也听见了有人在叫陆有时，他回过头看见了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戴着大大的遮阳帽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红唇勾勒出了浅笑。
　　陆有时终于回了头，却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个女人朝他们来走来。离得近了，荆牧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玫瑰花香。本该是甜腻惑人的味道，却只让荆牧感到鼻尖一阵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打出喷嚏来。
　　陆有时：“你怎么来这里了？”
　　“来看看你，”女人环视了一圈，“这里聊天也不大方便，那边有家咖啡厅，去那边聊聊怎么样。”她说着看了眼荆牧，“这是你同学？”
　　她对荆牧说：“平时多谢你关照我们家小时了，今天阿姨请客一起来吧。”
　　荆牧大概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女人虽然没有露脸但是周身气质和那一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实在是太过惹眼，才几分钟而已，已经惹来了不少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警告过你不要来找我。”陆有时无视了女人的笑脸，拉着荆牧就要离开这里。
　　“小时。”
　　女人一出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两个保镖模样的人，不由分说地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里闹起来不好看，你说呢小时。”
　　人声鼎沸，陆有时仿佛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细碎的议论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放大，喧闹不堪，那逼人的玫瑰香味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拽着荆牧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荆牧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那女人说：“阿姨，我们过去吧。”他微微推着陆有时，朝那女人说的咖啡厅走去。
　　往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座无虚席的咖啡厅竟然安安静静，环绕店内常年不断的口水歌也被不知名的钢琴曲所取代了。他们三人入店时，只有一个长卷发的小姑娘坐在窗边，一看见他们眼睛就亮了起来。
　　女人走在前面带着他们俩坐在了那个小姑娘的位置上。
　　咖啡厅里的服务员踩着点端上了沙拉和面包，还有一人一杯黑咖啡。至此，女人终于摘下了她的帽子和眼睛。
　　荆牧认识她。
　　她笑着对荆牧说：“同学你好，我姓傅，你叫我傅阿姨就行。这是我的女儿雯雯，今天是她的生日，吵着要见哥哥我就带她过来了。”
　　荆牧扯着嘴角：“傅阿姨好，”又对那打扮精致的小姑娘说，“你好。”
　　这位傅阿姨看起来仿佛至多不过三十岁，实际上却是马上就要不惑之龄了。往前数几年她是华语影坛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是票房保证的影后。近几年虽然淡出了公众的视线，可代言不断，各种公益活动里依然有她的人影。
　　荆牧并不知道陆有时的亲生母亲是谁，以前没有见过也从没听陆有时说过。但此时此刻，当傅君淮本人坐在他面前，他几乎是在这个女人摘下墨镜的同时就明白了，这个女人是生下陆有时的人。
　　都说子肖母，陆有时的眉眼和这位傅君淮女士至少有八分相似。只不过那一双眉眼在傅女士脸上端的是妩媚多情，而在此刻的陆有时脸上却只有冷漠疏离。
　　“小时，你还没有见过妹妹吧。”傅君淮说着看向自己女儿，温柔地说，“雯雯，不是准备了礼物给哥哥吗，拿出来吧。”
　　小姑娘献宝似的拿出了一个盒子推到坐在他对面的陆有时面前，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我不记得我有妹妹。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有话就赶紧说，没事我就该回去了。”他看都没看那只盒子，扫了一眼桌子上那些精致的沙拉面包，内心默默骂了一句“草”。
　　荆牧看见那小姑娘的眼睛在瞬间就暗淡了下来。
　　“你高二了吧，”傅君淮也不恼，依旧挂着笑，“前几年我一直在北京，鲜少回南边，后来你出了国我就更难见到你了。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你回了兴城，这么多年没能顾上你，我也很抱歉。”
　　“但那都是我的失职，你们兄妹之间没有必要闹得不愉快。雯雯很喜欢你，这个小礼物不值钱，但也是她亲手做的。”
　　“我说了我没有妹妹，你女儿要是想要个兄弟姐妹，你就自己再给她生一个，别来找我。”
　　傅君淮：“小时！”t
　　那个眼巴巴地看着陆有时的小姑娘，忽然眨巴着眼睛，眼泪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仿佛无声无息地哭了个肝肠寸断。
　　傅君淮赶紧把女儿揽进了怀里，温声地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真是一幅母慈子顺的好画面。
　　咖啡厅里安静极了，除了那些可以充耳不闻的钢琴背景音之外，就只有女孩嘤嘤的哭泣和女人的软言安慰声了。
　　你们家庭和睦相亲相爱，为什么还要拉上我来凑数，是演员不够数会碍着你们发挥吗？陆有时豁然起身：“你下次，不，我劝你最好永远也不要来找我。”
　　“不然，我不会客气。”陆有时拉着荆牧要往外走去。
　　“陆有时！”傅君淮站起身，“当着外人的面，你也要给我难堪吗？你不肯叫我妈妈我不介意也不强迫你，可是雯雯做错什么了。她是你的亲妹妹，就算你不承认，你们俩也留着一样的血！”
　　“外人？”陆有时停下脚步，“所以你拉着我的同学一起来，就是指望着我在外人面前能卖你一些面子？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厚颜无耻！
　　“小时。”荆牧制止了他，冲他摇了摇头，对傅君淮说：“傅阿姨，我们最近要期末考了，都挺忙的。您以后还是提前打了招呼再来吧，不然对小……陆有时来说也是麻烦。”
　　“您女儿想见哥哥是人之常情，陆有时不想见她也在情理之中。您明白的吧？”
　　“你！”傅君淮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要这个“外人”别管他们家的家务事，却又想要在外人面前保持所谓的矜持，只能缓和下语气笑着对荆牧说：“同学，抱歉啊我们家小时平时有点冲。今天这餐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阿姨下次再请你。”
　　她三两步跑到荆牧面前：“我以前工作太忙，没能陪在这孩子身边让他对我很多误会。你们是同学平时待在一起的时候多，你替阿姨多照顾他一点。这是点小礼物，你收下吧。”她说着，那旁边隐形人一样站着的保镖就拿着一只纸袋递了上来。
　　“谢谢阿姨，不过礼物就不用了。无功不受禄，我和陆有时是同龄人，没什么照顾来照顾去的说法。”他也懒得再废话了，不管傅君淮在说什么，拉着陆有时离开了咖啡厅。
　　直到看不见那家咖啡厅了，荆牧才拍了拍陆有时的后背，“我们家小时一点儿也不冲，是全天下脾气最优的五讲四好好青年。”
　　陆有时抿着唇，半天才“嗯”了一声。
　　荆牧绕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陆有时这才肯抬起眸和他哥对视。
　　荆牧：“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或者麦当劳？虽然有点远，但是我们可以打车。哥请客你可以吃个尽兴。”
　　陆小朋友还是瘪着嘴。
　　“不然再打包两份大脸鸡排回去？梅子味的？想吃披萨也行，西街那边就有一家必胜客。可乐也管够。”
　　陆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我又不是小孩儿。”
　　“我是小孩儿，我想吃行不，走吧。”荆牧莞尔。
　　“行，那就满足你！我要点全家桶，还要超级至尊披萨！鸡排也要！”
　　荆牧：“你是要一口气吃成个胖子啊。”
　　“反正我都吃的完，只要不浪费粮食，吃多少我乐意！”


第46章 软弱
　　陆有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沦落到需要健胃消食片的一天，他实在吃太多了，现在趴在厕所里，想吐却吐不出来。
　　“唉，我刚刚应该制止你的，还以为你真那么能吃呢。”荆牧跟在他身后，“要不回房间躺会儿吧。药吃下去也得过一会儿才管用。”
　　“等，等等。”陆有时今天被那个女人搅和地一通够，这会儿才想起来他给他哥安的新电脑。
　　“怎么了。”
　　他起来漱了漱口，努力露出了笑容，“没事，走，你也跟我回房间吧。”
　　“嗯？”荆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有时拉去了他的房间。
　　“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你不在的时候我找人来装的，都是最高配置最大内存，原来那台电脑里的数据都已经导进去了，你要是想画画的话现在就可以立马上手。”陆有时顿了顿，“就当是收留我的房租吧。”
　　荆牧去打开了电脑，几乎秒速就开了机，不像他以前那台老电脑光是开机就得半天。桌面用的还是他原来的那张照片，各个图标的位置也和从前殊无二致，“谢了，小时。”
　　“嘿嘿。”
　　荆牧看着坐在床沿上的陆有时，现在从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阴霾了。
　　小时候这就是个软软的小不点，自己一个不注意他都能被别人给欺负了去。现在倒是长得人高马大，如果出手的话一个打三个估计也不成问题，乍一看似乎很强悍的样子。但骨子里总有些东西不曾改变。
　　荆牧叹了一口气，心想等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你躺着吧，我也会房间睡了。晚上要是还难受你就叫醒我，我带你去医院。”
　　陆有时乖巧地点了点头。
　　荆牧出去了以后，陆有时脸上的表情终于垮了下来。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难受，鼻尖却似乎还能闻到那些烦人的玫瑰味道，连炸鸡的重油重盐都压不下这令人烦躁的香味。
　　脑海里又若有似无地响起了那个女声，一声一声敲在他脑子里，敲得他连脑髓都开始痛了。
　　——小时，你理理妈妈呀，妈妈今天来看你你不开心吗？
　　——小时、小时、小时——
　　滚，滚，滚呐！
　　他无声嘶吼着，却仍然再被那个声音纠缠。意识中长发披肩的女人逐渐与今天见到的那位重合，那幅夕阳之下母女相拥的画面不管他怎么紧闭双眼都挥之不去，像是白日梦魇。
　　他不愿想更多，花尽了力气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压制下去，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深夜。那些堆积在胃里无法消化的炸鸡披萨终于让他不堪负荷，冲进厕所里吐了个干净。
　　吐到最后只剩下胃酸，冲得他嗓子灼烧一样的疼，明明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还是止不住地反胃。
　　原来吃饱了撑着居然这么难受。他坐在浴缸沿上，一边刷牙漱口一边漫无边际地想。浴室很小，四周都是老旧的白色瓷砖，这块白天就在背阴的位置，到了晚上更是飕飕的冷，凉气儿能悄无声息地就钻进人骨头里。
　　陆有时兀自打了一个哆嗦，冲干净马桶之后躺回了自己床上。结果又开始被空荡荡的胃折磨，称不上饥饿的饥饿感叫他辗转难眠。
　　“我去。”陆有时认命地翻身起床钻进了厨房里，然而冰箱保鲜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连牛奶都喝完了。
　　冷冻室里倒是还有几块生猪肉，可他总不能抱着那个啃。他直起腰在厨房里转悠了一圈，储物柜里倒是摆了许多狗粮宠物罐头，人吃的连袋泡面也没有。
　　也是，他哥胃不好，从来也不会吃方便面那种垃圾速食品，自然也不会在家里放这些东西。当他不抱希望地打开最后一扇橱柜门时，两罐积了灰的啤酒和一瓶巴掌大的二锅头静静地立在了那里。
　　他只瞥了一眼，就关上了柜门。
　　常温的啤酒难喝得堪比过了期的泔水。而五十来度的二锅头像把液体的刀子，一口下去能叫你明白自己的食道是怎么长的。辣得人眼泪都要不自觉地冒出来，陆有时却像无知无觉似的喝完了整一瓶二锅头。
　　然后脱力了似的，埋首趴在了餐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声音是他前所未有的单薄与软弱。
　　荆牧不知怎的，明明是一觉无梦，却像突然踏空了楼梯一般，在强烈的失重感中醒了过来。他在黑暗中茫然地睁着眼，片刻后吓了一跳。
　　月光被窗帘遮住大半，室内只能看见一片影影幢幢的光影，有一双眼睛在浅淡的月光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小时？”荆牧彻底清醒了。他微微支起身来，“你这是梦游了？”
　　陆有时盯着他的眼睛，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因为惊吓而错了格的五感逐渐回位，荆牧终于后知后觉地嗅到了浓重的酒气。
　　“你喝酒了？”他摸到手机看了下时间，是凌晨三点。
　　坐在地上的陆有时忽然抱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荆牧听到了少年压抑的哭声，他放松了一瞬紧绷的身体，无奈而又心疼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一下一下轻缓又有力的。他摸到陆有时的后颈冰凉一片，才意识到他这弟弟可能就这么醉醺醺的在冰凉的地板上呆坐了半天。
　　他拍了拍陆有时的后背，自己往后退了退费力地将高大的少年捞上了床，然后用薄被将他裹了起来。荆牧一点也没嫌弃怀里人身上浓重的酒味儿，宽容到近乎慈爱地搂着他，不停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哥在呢小时，哥还在你身边呢。”他小声呢喃着，轻柔而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化成了一条线，像蚕丝一样一圈又一圈地包裹住了陆有时，让在酒精里神识颠倒的陆有时终于从斑驳陆离的幻象与梦魇中沉到了实处，落进了安稳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迷迷糊糊的荆牧还没有停下手上安抚的动作，不过他怀里的人已经不再呜咽了，那看起来似乎与成年人也没什么区别的高大少年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陆有时是在难以言喻的头疼宿醉中醒来的，他龇牙咧嘴地敲着的太阳穴，突然发现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他怎么睡在他哥的房间？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苏醒，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房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荆牧探进半个身子说：“醒了，头很疼吗？”
　　“哥。”陆有时的声音有些迟疑。
　　“醒了就去洗漱吧，我煮了米汤，待会儿你多喝点醒酒。”他说完退了出去。
　　陆有时也闻到了自己满身的酒气，干脆去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清淡却丰盛的早餐，他哥正在给他盛米汤。
　　“头发吹干了吗？”
　　“嗯。”
　　荆牧：“过来吃吧，我已经和老班请过假了，下午再去就行。”
　　陆有时看了眼客厅里的古老挂钟，十点已过。
　　“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酒，你是怎么找着的？感情我们家小时原来是属老鼠的？”荆牧吃了块鸡蛋饼后笑着说。
　　陆有时把那晚微甜的米汤一饮而尽，轻轻地把陶瓷碗放在了桌上，他看着碗壁上绵绸莹白的米汤缓缓缩成一线，然后顺着地心引力回落到了碗底，“对不起。”
　　“道什么歉哪。”荆牧喟叹了一声，“胃难受吗？”陆有时摇摇头，其实洗完澡以后，他连头也不怎么疼了。
　　“不难受就好，你们搞体育的到底是身强力壮，五十来度的酒喝下去睡一晚上也跟没事儿人一样了。”
　　“哥，我昨天晚上……”
　　荆牧看着他，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就是、就是昨天晚上突然有点儿难受，现在已经没事儿了，你别担心。”
　　荆牧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就跟河塘底的老河蚌一样，指望他自己开口是不可能的。
　　“吃饭吧，吃完了再说。”
　　陆有时以为他哥这句吃完了再说就跟常人说的下次一起吃饭一样，都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却没想到等他刷完了碗，他哥真的抱着小狮子，在他房间里等着和他聊上两句。
　　“哥。”
　　荆牧抬头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荆牧自己盘着腿坐在床上，小狮子窝在他腿上，小家伙被摸地舒服了，懒洋洋地打起了呼噜。
　　荆牧挠着它的下巴窝，弯着眼睛笑。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问陆有时道：“昨天那位是你妈妈吧，能和我说一说吗？”
　　陆有时沉默着，最后闷声闷气地说：“我妈叫牧昕仪，从来不涂大红唇，身上没有呛鼻子的玫瑰味儿，只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荆牧失笑，“那你就和我说说那个大红唇玫瑰味的傅阿姨吧。”
　　说什么呢，他哥想听他说什么呢？陆有时似乎觉得无话可说，可又觉得有千言万语在他心里翻江倒海，毫无头绪地就想往外倒。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我讨厌她。”
　　不是所有父母都配被子女称之为父母的，显然，傅君淮女士就不配为人父母。
　　傅女士成长在规矩森严的书香门第，然而她的成长经历却像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仿佛是为了证明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句话，她几乎从出生就没有遂过身边任何一个人的意。
　　傅家讲究食不言，她就干脆不在家里吃饭。傅大教授搞的是文学，端的以一幅宁静渺远的姿态，傅君淮却从初中就开始搞乐队，还是视觉系重金属的那种摇滚乐队。更不要说什么逃学早恋了，这对于傅小姐而言都是些小儿科。
　　高三填志愿那一年她彻底和家里闹翻，上了大学以后，她把户口迁到了学校，从此没有再回过兴城，算起来直到今时今日快有二十年了。


第47章 基石
　　傅君淮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后，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北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陆成疆。
　　傅君淮长得漂亮，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哪怕在美人如云的北影也依旧美得出挑。陆成疆对她是一见钟情、从此有求必应，热恋来的比闽南的台风还要迅疾。
　　然后傅君淮在她大三那年有了陆有时，也因此和陆成疆领了证。陆有时到现在都不知道傅君淮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他，难道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被怀孕时的激素变化所左右，对一个勉强有了心跳的胚胎产生什么恻隐之心吗？
　　可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二十一岁是多么美好青葱的年纪，可傅君淮却在这个年纪被一团皱巴巴的肉球吸干净了养分。怀孕的期间里，陆成疆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块易碎易化的冰，千般小心万般讨好，无数的营养品和各种依她口味做出来的饭菜都变成身上甩不掉赘肉。
　　人胖了不止一圈，眼角却出现了这个年纪根本不该出现的细纹，鼻梁两侧甚至长了无数暗沉的斑。
　　猴子一样丑的小孩儿总是在歇斯底里的哭泣，请来的月嫂怎么也哄不好那小东西，他甚至不肯喝奶粉。一天24个小时，傅君淮觉得自己耳畔有二十六个小时都嗡嗡作响。
　　终于在陆有时堪堪满百天的时候，傅君淮崩溃了，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新房，银行卡里的钱一夜提了空，手机卡成了空号，从此人间蒸发。
　　为了找她陆成疆甚至报了警，他们结婚的时候傅君淮不肯请自己的父母，陆成疆也是这时才找去了兴城，他千方百计地见到了沈清女士却依旧没有傅君淮的消息。
　　一直到陆有时三岁。
　　“三岁时候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吗？”荆牧忧心地将陆有时从深沉的叙述里拉了出来。
　　陆有时点了下头。
　　“我爸一直挺忙的，大部分时候都是阿姨在带我。那天家里忽然就来了那个女人，那时候《长安歌行》刚播出来没多久，我在电视上见过她。”
　　“她是来和我爸离婚的。”陆有时一仰头靠在了墙上，“我爸到那时候还对那个女人心存希望，甚至想用我来挽留她，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动了那个女人，两个人带着我去了一趟游乐园。”
　　“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他闭上眼，那刺骨的玫瑰花香顺着记忆里大片的红色又浮现了起来，“我被我爸和他的朋友们找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荆牧：“找到你？”
　　“那个游乐园有一片玫瑰花圃，那时候正是花季，整个园子都弥漫着和那女人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似乎是她说想单独和我待一会儿，我爸就待在休息区，让我和她走了。”陆有时依旧兀自说着。
　　“那个女人抱着我穿梭在玫瑰花圃里，为了不让人认出来，她带着很大的遮阳镜，我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像那日的花一样鲜红。”
　　“她说她爱我，可是我觉得好疼，她不停地说爱我，我不知道，”陆有时努力镇定，“我听不清。”
　　掩埋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带着彻骨的凉意席卷了陆有时，他竟然开始发抖，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荆牧察觉他的不对劲，赶紧握住了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掌心一片冰凉，“小时？”
　　陆有时猛然圈住了他，呼吸短促而急速。
　　“我爸找到我的时候，我被扔在了玫瑰花丛里，身上全是被花刺扎出的伤口。好疼，可我却连哭都不敢哭。”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为了让我爸快点同意离婚，为了摆脱我们才故意这么做的。还是因为她真的有什么所谓的抑郁症。”陆有时圈着荆牧腰的双手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荆牧伏下身回抱了他。
　　“都过去了小时，都已经过去了。”他将掌心放在了陆有时的脊背中央。
　　“可是，”陆有时的声音闷在荆牧的腰腹间，有些失真，“她明明可以对她的女儿那样好，为了她的那个小女儿，她可以来见十几年都不肯见的我。甚至可以回到这二十年都不曾回过兴城！为什么？同样都是她生的，我就那么令她不堪么。”
　　“不要去在意那些不值得你放在心上的人。”荆牧拦住了陆有时颤抖的肩膀，“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也无从改变，但是我们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
　　荆牧垂下眸，眼里的情绪都埋在了睫羽下的阴影里，他说：“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所谓亲人的爱也不是天经地义一定会有的。不过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事情罢了。”
　　“有的时候退避并不是软弱，远远躲开那些弃我们如敝履的人也是一种选择。毕竟只有自己才能真正地为自己负责。”他顿了顿，“小时，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温柔又善良，我一直都很感谢你成为了我的兄弟。”
　　“当年我们父母分开之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遇见你。虽然那时候我可能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其实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荆牧安慰着陆有时，自己的心却一阵阵的难受，原来他的弟弟完全不曾拥有过美好的童年。
　　他很清楚，一个人在他的童年所得到的一切就像是他这一生的基石。如果在懵懂的时候得到了足够的爱，那无论今后要承受多么巨大的挫折与打击，那以爱铸就的坚强基石也都能够承受，哪怕伴随着刀锉般的痛苦与折磨。
　　可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出足够坚实的地基，那无论这个人成长得有多么高大，也会像平地而起的危楼，终究会因为没有根基而小心翼翼。走得再高再远，本质也带着脆弱。
　　现在的陆有时和多年前的那个陆小时，乍一看似乎已经判若两人，可本质上他依旧和以前是一样的。对身边的人仍然带着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虽然也说不上是讨好，但终究过于看人眼色了。
　　在外人面前像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圆滑，实际上是对他人保持着十二分的距离。荆牧知道在班里，陆有时似乎和谁都算是朋友，但就算是缠人功力一流的王哲也不是他能真正交心的朋友。
　　哪怕是对着自己，荆牧想到这里又觉得有几分无奈。陆有时哪怕是对着他都有些藏藏掖掖，不肯直白喜怒。
　　不然也不会叫他半逼着，才说出这些放在心底的话了。
　　荆牧叹了口气，“把这些说出来了，是不是觉得轻松了一点？”
　　陆有时不说话。
　　“我们家小时撒起娇来真是可爱。”可爱得让人心疼。
　　陆叔叔一直是事业型的人，想来小时候也鲜少能陪在他身边，这孩子大概率就是被家政阿姨带大的。后来又一个人去了国外生活，唉。
　　明明是个小粘人精，非要独立自强地活着。
　　“你才可爱。”陆有时终于开了口。
　　“汪汪！”
　　全程旁观的小狮子终于过来凑了热闹，荆牧抬手撸了一把它下巴上的毛，笑着说，“小狮子最可爱了。”
　　结果下午的课也请假了，因为陆有时搂着荆牧的腰直接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肚子饿了才醒过来。
　　“醒了？快起来吧小祖宗，我腿都给你压麻了。”
　　陆有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强装镇定地坐了起来，“几点了哥，我有点饿了。”
　　荆牧揉了揉大腿，“四点了，也没吃午饭是该饿了。不过家里没菜了，我们出去吃吧，回来顺便带点蔬菜回来。”
　　“好。”陆有时揉了揉脸，他哭也哭过，喊也喊过，眼角虽然红彤彤的但精神已经不萎靡了，“我去洗把脸。”
　　“嗯。”
　　后来傅君淮也没有再出现过，高中生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暑假里美术生有集训，学校找来了几个G美的在校大学生来给三个美术班的学生当老师，其中教素描的那位叫吴宇波，是G美视觉传达专业的大二学生。
　　吴宇波为人亲和，虽然出身名校但是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没有，他长得也不错，收获了一众小姑娘的青睐，一个个干脆也不叫老师了，都扯着近乎喊他学长。
　　荆牧就是从他那里知道了G美从这一年开始有提前批招生的事情。G美是江省的大学，提前批招生也只面向江省籍贯的学生，本质上是对本省学生的招生福利。
　　只不过这也不是毫无门槛的，这种三位一体的提前批考试对报考考生的会考成绩有一定的要求，要求虽然不算高，但对于大多数美术生而言，却也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了。
　　陆有时结束体训顺道去接他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哥和一个模样端正的年轻人相谈甚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扬起来准备打招呼的手一僵，卷在喉咙里的那一声“哥”也没喊出来。
　　“陆哥你来啦，大佬在和宇哥聊天呢，你估计得稍微等等。”蔡一诺背着包出来正好和陆有时打了个照面。
　　“宇哥？”
　　“哦，前几天素描课都在上午，你还没见过他吧。也是G美的学长，人挺好的，大佬这两天好像在问他考G美的一些事情。”
　　陆有时点了点头，和蔡一诺说了声明天见就往里头走了。没几步之后荆牧也看见他了，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和他招了招手，然后又面带笑意地那个学长说了些什么才背着包往外走。
　　“外面好热。”荆牧抬手在眉毛上搭了一个凉棚，看了看天边火辣辣的太阳。
　　陆有时递给他一瓶罐装的七喜，罐身上还有冰凉的水汽。
　　“唔，好凉快。”荆牧一边和陆有时并肩往外走一边打开了饮料，“小时，你们的训练到几号？”
　　“还有七天，到二十七号。”
　　“早上我表舅打电话给我，说他下周五就要放假上岸了，这回能休息两周所以会从港口回来。然后他会在杭城照顾我表妹，我就暂时不用去了。”
　　“嗯？”陆有时没听明白。
　　“你想回临县看看吗？回老家。”


第48章 老家
　　于是两人给家里做了一个大扫除，清空冰箱理干净了花瓶，一人拎着一只行李箱附加一只待在宠物包里的小狮子踏上了去临县的火车，到站之后又转了车站大巴，最后再转了一次城乡公交才总算是到了老家。
　　明明是直线距离没有多远的同省里的两个城，两个人硬是兜兜转转了大半天才到，他们站在院子外的时候，夕阳都快落下去了。
　　这不是几年前他们一家四口住的那间小公寓，而是荆牧的妈妈在乡下买的一间带院子的小别墅。
　　七月底，正是草草木木疯长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那院子的门口，都有些傻眼了。
　　“哥，你确定这是咱家？”陆有时说着还往后退了退，确认了一通门牌号。
　　荆牧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锁：“看来是没错了。”
　　院子里有一条石板铺出来的路，一直通到房屋外的台阶，此时却被漫天疯长的野草埋没的连石头边儿也看不见了。
　　这旺盛的生命力可比隔着院墙感受到的要直观得多，陆有时震撼地摇了摇头。荆牧一脚压着一脚，把那些高耸的野草齐根踩倒，艰难地踩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哥，你们多久没回来过了，这房子看起来不太像能住人的样子啊。”
　　荆牧也没想到回来会见到这么一幅鬼屋模样，他咳了一下说：“有两三年没回来了。不过水电费一直都交着，回来住几天肯定是没问题的。”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以至于话音越来越低。
　　防盗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打开，多年沉寂的灰尘被两个不速之客唤醒，随着他们迈进的动作开始漫天飞扬。凝滞不动的空气带着些许腐朽的味道，似乎连其中的氧气都失了活。
　　两人不约而同地咳嗽了起来，荆牧拉着陆有时退回了院子里。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眼陆有时，最后两人对视着笑出了声。
　　事实证明光是交了水电费，没有人定期维护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也是住不了人的。
　　“先去附近找家酒店吧……估计这地方也只有小旅馆。明天来收拾收拾再住，走吧马上就要天黑了。”
　　两人去附近找了家条件还算过得去的小旅馆开了间标间凑合，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先把家里的窗全部打开来通了风才慢悠悠的晃去找早点吃。
　　乡下和城里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乡下的人都喜欢赶早市，城里的社畜们却喜欢在烧烤摊和KTV里嗨到深夜。
　　这也代表了两种不同的饮食文化——早点和夜宵。
　　荆牧的老家在临县下辖的一个自然村，出村走不了五分钟就是街市。有一条大运河的支流流经这里横穿街市，河流的北岸是一条长长的饮食街，有卖菜的小贩，有各种流动摊贩，也有许多古早味道的早点店。
　　两个人凭着记忆找到了一家专卖豆花油条的早点店，老板还是记忆里的那位老板，不过是头发花白了，眼尾的皱纹也深邃了不少。老板没认出他们俩，也很正常，毕竟少年人一天都能一个样，何况是三五年呢。
　　“老板，要两根油条，两碗豆浆，一份甜口一份咸口的。噢，还有烧饼也要一个甜的一个咸的。”
　　“好嘞！”还在揉面的老板应了一声，让暑假来帮忙的小孙子给两人打豆浆。
　　对了，甜的那一份是陆有时的。他虽然出生在北京，口味却相当得南方。
　　东西上齐了以后，兄弟二人用如出一辙的动作拆分了油条，把油条泡进了豆浆里，然后啃起了烧饼。
　　“哥，让我尝尝你的吧。”陆有时啃了两口自己的甜烧饼之后，望向了荆牧手里的。虽然豆浆他不喝咸的，但葱油烧饼他还是很喜欢的。
　　“行啊。”
　　荆牧说着要掰一半给陆有时，却只听见他弟弟说了一声“不用掰”，就整个人扑了上来，一手捏着他的手腕，就着这个姿势咬了一口。也没有避讳荆牧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齿印。
　　“嗯，”陆有时满足地嚼了几口，“葱油的也好吃。老板，这里再加一个咸烧饼。”他状似品味美味似的眯起了眼，实际却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他哥的反应。
　　——他哥似乎没什么反应。
　　他哥对他是不是太不见外了一点啊，大庭广众之下他都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了，这个男人怎么还在若无其事得喝他的咸豆浆！
　　万恶的咸豆浆。
　　陆大少一点逻辑也没有地迁怒了，从此以后更是对咸豆浆这种逆天的存在深恶痛绝。
　　那天在美术生集训的地方看见荆牧和那个宇哥相谈甚欢之后，陆有时就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特别是之后连续几天，他哥下课之后都会去和那个人聊几句，两个人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和理想大学的在读生讨教一下经验，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很正常，何况两个人都是男的。可问题就在于那人是个男的，这是陆有时知道了他哥的性取向之后，第一次在他哥身边看到了一个颇为齐整的男人。
　　而且他哥以前说过喜欢牧女士那样的人，性别转换一下，陆有时虽然非常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叫吴宇波的在性格上真的和牧女士有几分相似。
　　言语温和，谈吐幽默，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能却不外露。而且看得出来不是个藏私的人，荆牧问他一些升学上的问题，也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最让陆有时不安的是，那人长得也挺人模狗样，每天都收拾得挺干净利落的。他这么想着暗戳戳地瞄了他哥几眼，他哥也是那种爱干净的人。
　　唉，总而言之，陆有时觉得好烦。
　　他本来想慢慢来，反正他哥也不像是能招蜂引蝶的那种人，平时也没什么私交好的朋友，更别说能发展成特殊关系的对象了，他哥身边根本就不存在。
　　可是那个空降的吴宇波……
　　听说华兴的美术生到了高三的寒假，一整个假期都要去杭城集训。华兴和那个搞美术集训的机构一直有合作，那个吴宇波也是从杭城来的，如果他哥去了杭城参加封闭式的集训，那些培训老师里大概率也会有这个姓吴的。
　　想到这里，陆有时不自觉地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不行，他必须快点拿下眼前这个男人。
　　“怎么了？”吃到一半的荆牧忽然发现他弟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吃人，好像他咬着的烧饼是自己似的。
　　“好吃。”
　　“嗯？”
　　“烧饼。”
　　你觉得烧饼好吃需要这么苦大仇深地盯着我吗？荆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快乐的早饭时间总是无比短暂。吃完以后他们去买了扫除用的工具，本来还想买一把镰刀的，没想到五金店的老板认出了荆牧，直接把自家用的除草机借给了他。
　　“哥，你会用除草机吗？”
　　两个人扛着东西回了家，对着那不算大的机器观察了起来。
　　“应该不难用，我先去拉个插线板出来。”
　　然而想要除掉满院子的野草也是十分需要体力的，荆牧干了没多久就被陆有时强行换下了岗，主要原因是七月底的太阳实在太毒辣了。
　　“你去打扫里面吧，院子我来收拾。”陆有时不由分说地把他哥赶进了有屋檐遮蔽的地方。
　　荆牧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太阳晒得他都有些晕，“外边太热了小时，院子里清出一条路来就差不多了，你也进来吧。”
　　陆有时直起腰扫了一眼这座院子，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曾经亲手在这里给茑萝搭过篱笆，照料过牧女士的桔梗花，甚至为院子中间的那株高大的栀子花修过枝。
　　现在院子荒芜了，他还想尽力让这里恢复成以前的模样。
　　“没事儿，我每天都在大太阳下头跑步训练打篮球，除个草而已，这点运动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他看荆牧还是不放心便又补了一句，“你赶紧去收拾里面吧，我可不想今天还住那小旅馆，隔音太差了……”
　　他倏地闭了嘴，发现他哥的脸色似乎也红了一些，不知道是被刚才的日头晒的，还是回想起来昨晚的一些事儿。
　　他们入住的那家小旅馆，乍一看设施什么的都还算过得去，床铺被褥也挺干净的。可陆有时却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被一阵高亢的叫/床声给惊醒了，那声音大概持续了得有二十来分钟，还伴随着“死鬼”“用力”“快、再快一点！”等诸多少儿不宜的短促交谈声，尴尬得陆有时连翻身都怕动静太大，会让隔壁那对狗男女意识到有人被迫听了他们的墙角。
　　他还以为昨晚荆牧是睡熟了没被吵醒的，原来他哥也听见了。
　　原来他哥这么容易害羞。
　　“那你悠着点干，太热了就进屋来，我进去收拾了。”荆牧颇为掩饰性地嘱咐了一句，转身进去了。
　　那年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有好好清扫过，家具什么的都用防尘的布罩了起来。一张一张地扯下之后那些家具都露出了原貌，过往种种记忆似乎也随着这些家具上残留的主人的痕迹被唤醒了。
　　他怔忪了片刻，随后默默地收拾了起来。
　　如果今年不是有小时陪着，他大概也不会回来。荆牧擦拭着餐厅里的木桌，如此想到。
　　小别墅虽然不算大，但是想要在一天之内把这里都收拾干净就未免痴心妄想了，荆牧先把厨房卫生间和两人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二楼有一间主卧一间侧卧和一间客房，客房里没有空调直接被pass，侧卧的空调居然坏了，只能制热不能制冷也不能住。还好主卧的海尔兄弟依旧坚挺着，不然他们俩今晚怕是又没法睡了。


第49章 飘窗
　　厨房里的电磁炉和微波炉都还可以用，可是最关键的冰箱却罢工了，这东西放在这里少说也有三年没通过电果然是用不了的。看来他们接下来这几天都得去外边觅食，也不知道这乡下地方能不能点外卖。
　　两个人吭哧吭哧地忙活了一天，连午餐都没吃随便塞了几块饼干就对付了过去，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把这里收拾出了样子。
　　荆牧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有时坐在栀子花树下乘凉，手上还在揪着零碎的野草。院子里扎眼的杂草竟然都已经被除干净了，还小心地避开了那些在自然竞争中存活下来的花。
　　陆有时抬头看见荆牧，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指着旁边那堆瘫倒的篱笆说：“那些竹子都朽了扶不起来，咱明天去弄点新竹子回来吧，不然那些花都得贴地长了。”
　　那里种的都是茑萝，现在正值花期，碧绿的枝叶间开满了红澄澄的小花，一个个标准的五角星形都渲染着旺盛的生命力。
　　“好啊。”荆牧环顾了一圈，不由地露出了笑容，“厉害了陆有时，没想到你战斗力这么强。”
　　陆有时扬了扬下巴，“小菜一碟。”
　　“起来去洗个澡吧，然后咱去街上吃晚饭。”他说着朝陆有时伸出了手。
　　陆有时的视线落在了那圆润的指尖上，他哥为了画画指甲总是修剪得很整齐，那指尖弧度柔和仿佛带着浅浅的光。他几乎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那一瞬间好像接住了光。
　　然后他被拉了起来。
　　荆牧差点踉跄了一下，他惊道：“你小子分量是真不轻。”
　　“是你太轻了，我都能举得起来。”陆有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竟然大逆不道地圈住他哥的腰真把他抱了起来。
　　荆牧一惊，本能地圈住了陆有时的脖子，“我天，你都拔了一天的草了，还这么有力气？”
　　“是你太轻了我的哥，待会儿出去多吃点肉吧。”说完，陆有时才心满意足地放下了他哥，“那我先去洗澡了。”
　　“嗯，去吧。”
　　等两个人都洗完澡准备出门的时候都已经七点了，路灯蜿蜿蜒蜒地亮着呼应着天上的月亮。
　　“哥，要不我们买点东西回去吃吧。出来的时候我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了，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正好够凉快。”
　　荆牧：“行啊。”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打包了两份快餐，又去超市买了些常温存放的面包牛奶，陆有时还捎带着买了几瓶冰镇的鸡尾酒。
　　主卧带着一个飘窗，飘窗上头是个天井，坐在那儿可以能看到月亮，而那天晚上的月亮正好分成了光与影的各一半粘着人的目光。
　　打包回来的晚饭味道普通，唯一的好处不过是吃完了不用洗碗而已。两个人都穿着短袖沙滩裤窝在飘窗上，一人手里拿着一听气泡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今天的月亮真好看。”陆有时望着夜空小声赞叹着。
　　荆牧：“是啊。”
　　“我记得以前我们也在这边看过月亮，不过那时候喝的不是酒是牛奶。”
　　荆牧轻笑了一声，“是啊，某人还差点摔下去了，惊得陆叔叔第二天就在这里加了栏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醉奶的小朋友。”他说着敲了敲飘窗边的木质栏杆，揶揄地看了一眼陆有时。
　　“哥，我发现只要是我的糗事，你就没有不记得的。”
　　荆牧挑了挑眉，“还行，毕竟你哥我记性好。”
　　陆有时郁闷地灌完了剩下的酒，他哥完全还在把他当小孩儿看，唉，路漫漫其修远兮。
　　荆牧不像惯常运动的陆有时那么有精力。忙了一天之后等可以坐下休息了，那些疲惫劲儿就消无声息地泛了起来。他窝在两个松软的靠枕里，眼皮慢慢开始打起了架，没多久就陷进了黑甜乡里。
　　陆有时还拿着那空掉了的酒罐，手肘支在膝盖上酒罐正好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像是今晚的月色一样欲盖弥彰。他就这么看着荆牧一点点陷入睡眠，看着他哥的睫毛从轻颤到平静，最后和绵长的呼吸一样，缓缓宁静。
　　他看了许久许久，直到月亮升到了最高空。
　　月光之下少年的目光眷恋而缱绻，又仿佛深藏着某些炽热的光。飘浮的云遮住了月色，少年轻手轻脚地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抵在心上人的肩头，他像是被窗畔迷离的流光所蛊惑了一般，缓缓地伏下了身，近乎虔诚地印下一吻。
　　柔软的温度叫他流连忘返，可脑海里绷紧的弦又叫他不敢再妄动一步。那短短的数秒仿佛化成了悠远的世纪，时光不曾轻慢这一瞬间。那个瞬间的他必然是动情的，少年屏着息，缓缓地睁开双眼窥探他的心上人。
　　云徐徐地去了，月光再次倾洒下大地，透过缝隙映照在了轻眠之人的眼睑上。伴着月光这个人竟无声无息地睁开了双眼，他静默地与做了亏心事的少年对视。
　　陆有时的心脏漏了一拍，不知道是受到了惊吓，还是因为身下人的双眼在月光之下实在美得惊心动魄，像琥珀一样。
　　“……哥”
　　两个人离得那样近，陆有时轻轻开口便让两人的气息都交缠到了一起。
　　“你在干什么？”
　　荆牧的语气平静地令陆有时心惊，他呆愣了一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彻底伏下/身去，撑在荆牧双肩两旁的手干脆向里收紧直接圈住了他的肩膀。陆有时将脸埋在了荆牧的肩窝里，浑身上下都用尽了力气，默不作声地摆出了一幅死不放手的姿态。
　　荆牧如梦初醒般地开始挣扎，然而他奋力挣动了两下，禁锢着他的这个人却依旧巍然不动，像铁铸的藩篱。
　　“你，放开我。”他咬牙低声斥道。
　　这人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他，破罐子破摔似的。
　　荆牧被陆有时圈地呼吸都有点困难，耳畔心跳声如擂鼓，两两交叠也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谁的了。
　　空调运转的声音低低地回荡在卧室里，满室凉风轻席，荆牧却像是被陆有时周身灼人的温度给炙烤着一般。
　　静谧中只闻一声叹息。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还有少年急急地剖白，“哥，我喜欢你。”
　　陆有时不停地如此述说着，却一点也不敢抬起头去看他哥的神色。
　　荆牧推不开他，干脆不再挣扎地浑身都卸了力。他轻声道：“先放开我好吗，小时。”勉强能活动的左手轻拍了下少年的腰身，“嗯？”
　　陆有时不应亦不答，荆牧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身上的少年终于攒足了勇气缓缓地爬了起来，他垂着头不肯叫荆牧看清他的神色。
　　荆牧往后缩了缩撑着半坐了起来，然后把自己的双腿从陆有时的膝弯下收了回来。便再没了动作，两人无言地坐在飘窗上，仿佛只要他们谁都不动作就不会继续尴尬。
　　说实话这件事有点超出荆牧的应对范围了，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时……”
　　“我去外边睡！明，明天我就回兴城去。”少年不敢听面前的人要说什么，他豁然起身急急地将那人的话音堵了回去，然后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就朝房间外走去。
　　荆牧赶紧过去拉住他：“外面那么热，你打算去哪儿睡？”
　　陆有时被他拽得旋了身，荆牧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坠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哭了？”
　　“没！”陆有时抽回自己的手，狠狠地抹了把自己的脸，却还是没止住声音里的哭腔。
　　荆牧的心登时就软了，“别哭了，乖，多大的人了。”
　　“我说了我没哭。”
　　“好，没哭。去床上睡吧，别往外跑了，我又没赶你走。”荆牧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陆有时按回了床上。
　　直起腰的时候，他的袖角被人拉住了。
　　“哥，”少年的声音是颤抖的，“你会讨厌我吗？”
　　我不奢求你能喜欢上我，却依旧害怕你会因此讨厌我。
　　荆牧摇摇头，垂着脑袋的少年并不能看见他的动作，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轻道：“不会的。”
　　“那你……”会喜欢我吗？
　　仿佛是听出了少年的弦外之音，他迟疑道：“我不知道。”
　　陆有时猛然抬起头，他这才发现荆牧看着他的目光很复杂，有犹豫，有尴尬，有不知所措，甚至无可奈何，却独独没有厌恶。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表白吗？哪怕自己偷亲了他也不带厌恶吗。
　　名为希望的火种在少年的心中撒下，瞬间化成了燎原大火。他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顷刻里灵台清明。
　　他猛然抱住了心上人的腰，将人圈在了自己的双腿之间，“不要讨厌我，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但是你不要讨厌我好吗，也不要离开我。”
　　“我想呆在你身边，求求你了。”他埋首在荆牧的腰腹间闷闷地呢喃着，哭腔不断。
　　被忽然抱住的荆牧浑身一僵，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眼前的人。可他将手搭在了陆有时的肩膀上后，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他根本狠不下心来。
　　现在的陆有时——这个人的身边只有自己。如果自己推开了他，他要去哪里？回兴城吗，垂柳园里并没有他的一席之地。陆叔叔也总是忙于事业，对他从来都疏于照顾……这个孩子，将无家可归。
　　便是这么一点恻隐之心，叫两人的命运彻底奔赴了某个无法回头的拐点。
　　多年以后若再回想起来，必然是会后悔的吧。可若重回此情此景，他们迈步的方向，想来也是不会改变的。


第50章 心迹
　　两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楚河汉界地背对背睡了一整晚。那一晚安静极了，连一点翻动也没有，不知道他们一人睡上了几个小时。
　　清晨阳光洒落，荆牧睁开双眼，眼底早已没了睡意。他坐起身来，身边已经没了陆有时的身影。
　　等他洗漱完的时候，早早起床的陆有时也带着早饭回来了。
　　“早。”荆牧先开了口。
　　“我买了煎饼果子，还有生煎，你想吃哪个？”陆有时举了举手上的塑料袋问道。
　　“生煎吧。我们去楼上房间里吃，下面太热了。”
　　陆有时点了点头，跟在荆牧身后上了楼，两个人难得相顾无言地吃完了一顿饭。昨晚，荆牧到底也没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明天再说。”
　　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脑子里反反复复将这段时间与陆有时的相处翻来覆去地回忆了许多遍。他不知道陆有时是不是真的清楚他自己所说的喜欢的意味，也难以做出回应。
　　整间别墅那么大，可是有空调的只有这么一间房，两个人也只能都待在这里。毕竟，隔着窗子都能感受到外头太阳的毒辣。
　　“哥。”打破沉默的是陆有时，他看着荆牧，目光已然平静，眼圈却还是红的，显得疲惫而隐忍。
　　荆牧没能移开目光，“你昨天是认真的吗？”
　　陆有时的目光暗了暗，自嘲地说：“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喜欢你——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想离你再近一点。想你能看着我，我……”想你只看着我。
　　荆牧摇了摇头，“这意味着，你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轻轻叹息了一下，“我对同性恋没有偏见，也能够理解。然而我能理解不代表世人都能理解，小时，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同性恋吗。”
　　“或者说你真的能确定你对我是这种感情吗？你仔细想想，我们其实也只是普通的兄弟而已。我知道你小时候过得比较孤单，我是你身边难得的走得近的人，所以你对我多了那么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也很正常。”
　　“我是你的同龄人，是你哥哥，所以我对你也很亲近，但其实很多兄弟甚至好朋友之间都是很亲近的。你有想过吗，或许你只是对这种亲近产生了误会而已，它本质上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当年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家庭里的另一个哥哥或者姐姐，你对他可能也会产生这种‘亲近’的感情，这种感情既不特殊也并不超出常态。它算不上是喜欢，至多不过是依赖而已。”
　　陆有时咬着下唇，静默地听着荆牧的开解，他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终于无法继续忍耐地开了口：“‘喜欢’当然不特殊。有人的地方就有喜欢，连王哲那种一根筋的二狍子都知道自己喜欢谁。哥——荆牧，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连自己的感情是哪种感情都搞不清楚？”
　　“小时……”
　　“我早就没把你当成是兄弟了。如果像你说的我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依赖身边的大人，那我怎么可能会想拥抱你亲吻你甚至牵你的手？哪里有人会因为依赖想做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我是同性恋异性恋还是双性恋，我活了十八年只喜欢上了你，对我而言特殊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喜欢’，特殊的只有你。”
　　只有你让我侧目，只有你让我眷恋，让我小心翼翼，让我辗转反侧。我只能看见你，也只能喜欢上你。
　　他蹲在荆牧的膝边，近乎卑微地看着荆牧，“哥，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昨天，是个意外。”
　　“月色……太美了。”
　　月色下的你太美了。
　　“我大概是被什么给蛊惑了，”
　　你周身宁若止水的气息让我沉溺，
　　“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想拥抱你，亲吻你。
　　“也可能是这个地方太让我放松，才会控制不住自己。”他说着不敢再直视荆牧的眼睛，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拼命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嗓音，“如果可以，我本想瞒一辈子的。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感到为难，我也不奢求你的回应。”
　　“我想了一整个晚上，已经想通了。”他闷声呢喃。
　　荆牧：“你想通了什么？”
　　“我不奢求你不讨厌我了。只是，如果你觉得这样的我不堪忍受，直接痛快地告诉我好吗？”
　　“不要因为害怕伤害到我而忍耐什么，我不要那种残酷的会让我会心存妄念的温柔。只要你直白地告诉我，我可以马上就离开，以后也绝对不会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你来断了我的念头吧。”
　　“陆有时！”荆牧几乎被他这种低声下气的卑微激怒了，“你……”
　　陆有时默默地偏过头，不去看他终于被激怒的哥哥。
　　怒气让荆牧觉得呼吸困难，可他的愤怒却不是因为陆有时对自己的情感。他只是下意识地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你为什么要这么卑微？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感情有什么错呢，若情知所起，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爱恨纠葛了。何况陆有时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兄弟，这份感情既不悖德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陆有时有什么错呢？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想到这里，那些堆在血管里的怒气悠然间就散了，顺着四肢百骸消失无踪。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名为心疼的感觉无声无息地席卷了荆牧。
　　陆有时……
　　小时。
　　这个孩子终究少了一份该有的安全感，如果连自己都离开了他，他不就真的孤身一人了？荆牧比谁都清楚天涯无依的痛苦，他不忍心，连想象一下都不忍心让陆有时也经历这种苦痛。
　　何况给了陆有时一根浮木的本就是自己，他怎么能亲手将其折断。
　　“小时。”他轻抚着那柔软的短发，“我不讨厌你，也不会离开你。”
　　陆有时怔怔地抬起了头。
　　“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着指节轻抚过陆有时的眼角，沾下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别哭了，哥会心疼的。”
　　陆有时本能地抹了抹双眼。
　　“行了，你昨天估计没怎么睡，再睡会儿吧，眼睛下面又红又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天做贼去了。”荆牧站了起来，“我去街上一趟，把除草机还回去顺便买几根竹子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陆有时赶紧跟了上去。
　　荆牧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好好休息。”然后关上了房间门。
　　陆有时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才慢慢坐回了床上。
　　阳光落在室内，光线里漂浮着无数尘埃，它们上下浮游着，偶尔闪烁出绚丽的光。有人出神地望着这些细碎的光点，唇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就知道他哥是最容易对他心软的人。
　　虽然还没有肯定的答复，但是陆有时很清楚，临门一脚已经踢破了。接下来无论他再怎么步步逼近那都是得了免死金牌的人，可以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他哥心里的不确定。
　　攻略进度百分之三十。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靠近荆牧，甚至可以觑着那人的脸色，去拥抱他，亲吻他，和他十指相扣。
　　不用再打着兄弟的幌子，也不用借着酒劲儿，更不用战战兢兢地掩饰自己了。
　　少年如此想着，竟在空旷的室内痴痴笑了起来。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此时的太阳一般，热烈而美好。那些蓬勃的热量几乎将他填满了，可他并不用压抑，因为一切真情实感都有了顺其自然的资格。
　　荆牧把除草机扛回了那家五金店，道了谢之后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起来。他有些后悔又有些不知所措。
　　更多的是一种长久以来积累的孤独，它们被深埋心底，寻找了缝隙便无孔不入地冒出了头。
　　他看着现在的陆有时就仿佛看见了那几年的自己。
　　荆牧心里很清楚他可能做错了，他或许应该对陆有时狠心一点。那么就算痛一时那也只是一时之痛罢了，今后回忆起来可能也就是一笑置之的事情。
　　可他做不到。他不仅仅是对陆有时狠不下心来，他也想给曾经的自己一块浮木。
　　街市的尽头有个临时的花鸟小市场，荆牧进去逛了逛，买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竿和竹条，架在肩头一路扛回了家。
　　还没靠近，就可以从围墙镂空的砖石处看见里面的身影，陆有时好像在整理花坛旁的碎石，一点点按照记忆里的样子将他们归位。
　　从院门到房屋台阶的那条石板路已经被彻底清理了出来，一点杂草也没有。干净又漂亮。
　　在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中，少年抬起头，明媚的笑颜随后跟上，“哥！”
　　阴霾已经被一扫而空，年轻人身上蓬勃向上的青春活力如有实质，在满院有待整理的花草之间，耀眼得鹤立鸡群。
　　“嗯，来搭把手。”荆牧应着。
　　陆有时三两步走到他的面前，轻松地接走了他肩头的竹枝。
　　陆有时：“我已经把小花园垒回来了，我们一起搭篱笆好吗？”
　　“好，我们一起。”


第51章 声色
　　到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把篱笆搭得像模像样了，荆牧也不得不佩服陆有时的动手能力。太阳太烈，白日里花花草草都被晒蔫儿了叶子。这会儿太阳下去了，陆有时不知从哪里找来了水管，接了院里的水龙头要给院子浇一通水。
　　荆牧站在巨大的栀子花树下，看着少年圾着一双拖鞋，脖子上挂了张擦汗的毛巾，在夕阳的余晖里挥洒着汗水。
　　“累吗？”
　　“嗯？”陆有时竖起耳朵，“哥，你刚刚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流水哗啦的声响里，荆牧提高了嗓音，“我问你忙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陆有时站在院子的那头，一边说一边朝荆牧摆手。他手上还拿着水管，漫天如雾的水花随着他的动作飘洒，有许多溅到了荆牧的身前，每一丝水珠都透着些许沁人心脾的凉意。
　　“喂陆小时，你淋到我啦。”荆牧往后退了半步，笑骂道。
　　陆有时在逆光中笑出了八颗牙齿，他颇为不怀好意地往前走了几步，把水流开到了最大，水花迎着夕阳洒落到栀子花茂盛的枝叶上，穿过叶脉的间隙，叫荆牧淋了一场人造的太阳雨。
　　“哥，你脸上沾着灰啦，我给你冲一冲。”
　　荆牧躲闪不了干脆就不闪了，他去抢陆有时手中的水管，“你浑身上下蹭的土可不比我少，让你哥我来给你好好涮涮。”
　　“不给，你抢不着。”某小屁孩儿非常不厚道地利用了身高优势，将水管高高地聚过了头顶，任由荆牧怎么蹦跳都够不着。
　　这硬性的身高差距实在是难以逾越。
　　“行啊臭小子，翅膀硬了。”荆牧拍着陆有时的肩胛骨气愤道，“别以为你人高马大的哥就不能把你怎么着了，你哥我可是学了十年的跆拳道，高手中的高手！”
　　陆有时还在往后躲，水花哗啦啦地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两个人都湿透了。
　　“高手不高手，我还没机会领教到。不过这手确实不够高就是了。”他说着还颇为挑衅地将举着水管的手往上抬了抬。
　　“好你个臭小子，竟敢内涵你哥，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了！”荆牧气愤道，随后和陆有时打成了一团，难得幼稚了一回。
　　脚下的泥土浸润了泊泊流水，流水渐渐不再下渗，在两人脚下汇成溪流。
　　荆牧其实也有几年没在练过跆拳道了，他嘴上说的凶狠，动作却没那么不知轻重。不过他还是太温和了，事实证明陆有时这种皮糙肉厚的根本用不着他手下留情。两人一错身，也不只是谁脚滑了，仓皇间连拉带拽的齐齐倒在了水泊里。
　　“唔——”
　　水管摔到了一边，还在兀自工作。
　　陆有时本能地护着他哥，顶着自己一身饱经锻炼的强健肌肉当了回人肉垫子。虽说他这一身肌肉也实在算不上软和，但荆牧确实没摔着。
　　溅起的泥泞在陆有时的脸侧留下了三道明显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像是只只有半边胡须的大猫。荆牧看着他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陆有时虽然不明就里，但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
　　其实两人都浸了一身泥水，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陆有时仰面躺着，荆牧被他半揽在怀里，他看见荆牧发丝上的水凝成了一簇顺着额角往下滑，绕过了眉毛滑到眼睑，最后被纤长浓密的睫毛挡住了。
　　奈何他哥的睫毛一点儿也不卷翘，那水珠没能停留多久就顺流而下，擦过鼻尖低落到了陆有时的胸膛上。
　　荆牧的眼睛被水珠弄得有些难受，便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就突然被狠狠地往下一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眼睑。荆牧的呼吸一滞，有什么炙热又湿润的东西……
　　他不敢细想，本能地抬手推开了陆有时的脸，而陆有时正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
　　少年的目光里饱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侵略性，连鼻息都是灼人的。他勾住了心上人的脖子，叫人不得不低头，然后不由分说地亲吻上了那微凉的嘴唇。
　　荆牧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了双眼，陆有时便抬手覆上他的眉眼，隔绝他的视线。只教唇齿相依的湿润炽灼无限放大，最终掩盖掉其他所有的声色五感。
　　亲昵会让人沉溺，少年人第一次近乎霸道地亲吻他的心上人，横冲直撞地攻城略地没什么章法，依依分离的时候，两个人的大脑都缺了氧。
　　荆牧大口地喘息着，夕阳终于落下去了，院外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灯光下他的唇是泛着湿润血气的红。陆有时意识到自己要是再怎么看下去就要出事了，于是急忙爬了起来，“我去洗澡！”那声音里竟满是羞涩，全然没了刚才的蛮横霸气。
　　只留荆牧一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跌坐在水洼里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就算气氛尴尬地像是空气都要凝滞，该吃的晚饭还是要吃的。
　　“哥，我去昨天那家饭馆打包晚饭回来，你洗完澡直接上二楼吧。”陆有时敲了敲浴室的门。
　　在水流哗啦声中，他听到了一声“嗯。”
　　陆大少有些心虚地转身出了门。
　　荆牧洗完澡拿着擦头发的干毛巾回了房间，他坐在飘窗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院里的篱笆，扫过石板路旁已经干涸了的小水洼，最终缓缓地落到了那个推开院门归来的少年身上。
　　他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觉得耳朵尖在发烫。
　　月白风清银河浅，道是少年心事两两相知。
　　“小时。”
　　陆有时收拾打包盒的手一顿，成了静止画面。
　　荆牧：“我……”
　　陆有时：“我！”
　　两个人的声音撞到了一起，目光也随之撞在了一起，荆牧先泄下了气。他肩膀一放松，搭在肩头的毛巾就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下去。
　　陆有时也把打包盒放到了一边，也坐在了飘窗上。他发现他哥似乎没有因为傍晚的事情生气，于是大着胆子往他哥身边挪了挪，“哥，你不生气？”
　　“你怕我生气吗？”
　　陆小时拼命地点头。他小小声地说：“我，我下午那会儿好像有点过分了。哥你千万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你也知道你过分？
　　荆牧看着陆有时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无奈地在他无辜的目光中败下了阵来。陆有时以一种堪比野生动物的警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哥的情绪变化，于是乘胜追击地更进一步。
　　“哥，我可以抱抱你吗？”
　　荆牧双眉倒竖，“你刚刚还说你下次不会了。”
　　陆有时有些挫败地垂下头，“我，就是有点想亲近你。”
　　“……”
　　荆牧叹了一口气，“我说了，你要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陆有时捉住了他哥的手腕，“你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已经接受我了吗？”
　　“这……”
　　“难道不是吗？你没有推开我，也不会离开我，并且愿意在我们的关系上花时间。”他微微收紧了手，“这不就是你愿意接受我的意思吗，我理解的没错吧？”
　　荆牧几乎被陆有时的气势压倒了，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
　　“这……”
　　好像也不能说不对。
　　“你需要时间去接受我们俩之间关系的变化，不就是去习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慢慢从兄弟变成恋人吗？”
　　“恋人？”荆牧第一次直面这个词，内心的情绪几乎是惊恐的，“你……”
　　荆牧后退陆有时就愈发欺身向前，“哥，我想握你的手，想和你十指紧扣，也想和你拥抱，甚至……”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已经将五指穿插进了荆牧的五指之中，紧紧相扣，然后用另一只手拦住了他哥的腰，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了一起。
　　“我们，一点一点来，慢慢习惯好吗？”
　　大概是月色下的少年太过真挚，荆牧居然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陆有时把下巴搁在他哥的肩窝上，在冷月流云的光影中偷偷勾起了唇角。攻略进度百分之五十。
　　夜晚，两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从背对背变成了陆有时侧着身看着他哥的背。两人相隔了一拳的距离，直到荆牧陷入深眠都是相安无事。
　　然而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他是热醒的。
　　被人裹在怀里，仿佛是被一个巨大的火炉包裹着，热得他平白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耳畔是温热而和缓的呼吸声，原是陆有时从身后搂着他，亲昵又充满依赖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还睡得无知无觉。
　　他轻轻挣动了一下，身后的人陷在深沉的睡梦里，不满地哼哼出声，揽着他的手反倒是收得更紧了，勒得荆牧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好脾气地没有发作，可实在是太热了，想着将空调温度调低一点，努力了半天却连遥控板都够不着。荆牧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这两天叹的气简直比以前十几年加起来的都多。
　　陆有时的脑袋抵着他，压得他难受，想挪一挪换个姿势，身后的人跟装了十级感应雷达似的，立马紧紧地黏了上去，明明睡得更小狮子一样沉，反应怎么这么快。
　　荆牧越想让他松开点，陆有时就缠得越紧，他缠得越紧，荆牧就愈发难受，如此恶性循环，饶是好脾气如荆牧牧也终于忍无可忍了。
　　两个人都别睡了！
　　“哥。”被强行弄醒的陆有时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
　　装无辜也没用，荆牧沉着脸，“下次你要是再不经我同意就抱着我睡，我就，我就把你踹地上去。”
　　陆有时弱弱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哥，我就是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是有意的。反正大热天的，别有事没事就凑上来，你不嫌热吗？”
　　“噢。”陆有时小小声地应了。
　　荆牧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哪哪儿都不得劲。
　　“算了，我去刷牙洗脸了，你要睡就再睡会儿吧。”他破罐子破摔地去了卫生间，没看见他家那只小狮子得逞的笑容。


第52章 粘人
　　原本是回老家度假的，荆牧硬生生地过出了渡劫的感觉。那天之后陆有时倒是真的没有在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了，甚至可以说乖顺地过了头，然而却叫荆牧更加难以招架。
　　“哥，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哥，让我抱抱你好吧。”
　　“哥，我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你帮我剃好不好。”
　　“哥！”
　　“哥……”
　　他倒是听话地凡事都要征询荆牧的意见，可荆牧别说一个“不”字，哪怕只是露出了一个略带“不可以”的眼神，这人高马大的大男孩就立马没脸没皮地撒起娇来，直磨到荆牧说好为止，真是小姑娘都没这么爱撒娇的。
　　“哥，让我靠一下，我好累。”飘窗上陆有时侧靠在荆牧的肩头，眯着眼蹭了蹭。荆牧本能地想往里挪一挪，可里边就是围栏窗户了，那也无处可避。
　　“你干嘛去了，大清早地就喊累。”
　　“绕着村子跑了两大圈，出了一身汗刚刚才从浴室里出来呢。”
　　荆牧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温润的水汽，“头发还没擦干就进空调房里，当心感冒。”
　　“已经吹过了。唔，”他说着腻味儿地把脸埋进荆牧的肩窝，“你看，干得差不多了。这几天一直懒着没锻炼，突然去跑两圈可累死我了哥。”他撒着娇，双手圈起了荆牧的腰。
　　荆牧拍掉他毫不老实的爪子，“累你不去床上躺着，赖在我身上做什么。”
　　“你就是我的充电宝，只要这样一连上你，我就满血复活啦。”他说着刚被拍掉的爪子又搭上了荆牧的腰。
　　去你的充电宝，土不土啊，荆牧无奈扶额默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他一大笔债才会招惹了这小祖宗，以前怎么没觉得陆有时这么粘人呢。
　　不对，仔细想想，这家伙小时候确实就是这么粘人。只不过那时候的陆小时豆丁大的一点儿，没现在存在感这么大的一坨。而且虽然一天到晚地喜欢跟在他身边，但大多数时候也都只是默不作声地当个小跟屁虫，才不像现在这个，逮着点机会就往人身上黏，没有机会还要创造机会。
　　牛皮糖都没他粘性大。
　　荆牧放弃了无谓地挣扎，只是抚着陆有时的发顶，轻轻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行了你，别蹭来蹭去的，真当自己还是小狮子吗，那小家伙都没你这么能粘人。”
　　“乖，别挡了哥视线，刚刚把草稿打完。”
　　于是陆有时听话地往下缩了缩，“哥，你在画什么呢？”
　　“篱笆，大树，石板路，”荆牧手中的铅笔沙沙不停，视线时不时地望向窗外的院子，“还有爱粘人的小狮子。”
　　“没有我吗，把我们一块儿画进去吧，回去我就把这幅画裱起来。”
　　荆牧轻笑着不做声。
　　流光易逝，两周眨眼而过。荆牧带来的两本素描本已经全部画满，白天没事的时候，他就窝在飘窗里画画。陆有时皮糙肉厚也不怕晒，整天在院子里晃来晃去，这里缝缝那里补补的，倒是把整个小院拾掇的愈发生机盎然。
　　“哥，我不想回去。”
　　看见荆牧在收拾行李，陆有时瘪起嘴在一旁捣乱，“我们再待几天嘛，要不就三天？两天？不能再少了哥，求求你了。”他拉着荆牧的T恤，三岁小孩儿似的撒娇。
　　荆牧捏着陆有时的手腕骨，把他意图藏起来的手机充电器重新放回了行李箱里，“我表舅已经回单位了，我再不回去小橙子怎么办。”
　　“你只要小橙子，不要小狮子。”陆有时眼巴巴地望着他，语气也皱巴巴的。
　　“谁说我不要小狮子了？”荆牧把正好凑过来的小狮子捞了起来塞进陆有时怀里，“乖，你们俩一边玩儿去。”
　　陆有时恶狠狠地撸了两把小狮子，两只手把她提溜起来，在她耳边说：“闺女，你爹是个沙文主义独裁者，你爸说的话他一点儿也不肯听。咱爷俩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荆牧看着他那副小媳妇儿模样就觉得搞笑，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临到出门了，陆有时还是和这大房子缠缠绵绵地难舍难分。荆牧已经拎着行李箱走到了院门边，“陆有时，别在那儿种蘑菇了，快点出来，不然赶不上车了。”
　　陆有时不肯挪步子。
　　“小时，哥数到三啊，再不走你就自己留在这儿啦。”荆牧伸出手指，“一……三！还不快点过来吗？”
　　“那，那你答应我一个请求。”陆有时磨了半天，终于愿意亮出心中的小九九了。
　　“嗯？”荆牧给了他一个眼神，“什么请求。”
　　少年三两步蹿到他的心上人的身边，眼里只有真诚与小小的、几不可察的诚惶诚恐：“我可以亲你一下吗，就一下！”
　　“你……”
　　“真的，就一下，求求你了哥。”他黏上去撒娇道，“等回去了，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有两个人出来玩的机会。”
　　“……”
　　荆牧移开目光，语气平平地小声道：“就一下。”
　　大喜过望的少年，难掩欣喜地扑了上了去。他将手肘撑在心上人身后的墙柱上，小心翼翼地倾身触碰。两人像是躲在了门檐下的阴影里一般，在莫名的安全感里第一次拥有了两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拥吻。
　　最开始陆有时真的只是把唇贴了上去而已，而后他发现荆牧已经闭上了眼，于是试探性地含住了他哥的唇，他哥并没有制止他。
　　柔软而温热的唇瓣叫他在流连忘返中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闯了进去，舌尖相触的热量几乎销魂尸骨。
　　“唔——”荆牧终于招架不住陆有时的攻势，“行了，可以走了吧。”他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挺大哥的，如果陆有时没看见他耳朵尖儿都红了的话可能就真信了。
　　“嗯，”陆有时虽然嗯了一声但也没挪位，压在荆牧耳边小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儿。”
　　荆牧给了他一个有话快说的眼神。
　　少年人鼻息温热，“你是我男朋友了对吗？”
　　万万没想到他要说的居然是这个，荆牧的脸腾地就红了，抬脚就要走，脸板得死死的。可陆有时不放手他哪里走得了，整个人被圈在原地动弹不得，这人就盯着他也不说话，大有一副不得到想要的答案就不挪窝了的架势。
　　九点的太阳，越来越烈，荆牧只觉得方圆五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他们俩无声地僵持了数秒，最终还是他败下了阵来。
　　恶狠狠地“嗯。”了一声。
　　怎么他一对上陆有时，就没有硬气到底的时候呢，荆牧一边走一边懊恼。下次绝对不能这样了，小孩子不能惯，不然迟早得寸进尺。他如此下定决心，然而这注定只能是个美好的愿望了。
　　攻略进度百分之六十五~
　　陆有时看着他哥大步流星的背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八齿笑。
　　“哥，你等等我呀。”
　　身后的院门吱呀关上，满院生机被锁在了身后，少年们的脚步仍然一往无前。
　　他们回到兴城没多久，陆有时就收到了王哲的消息，这人跟踩着点似的。
　　——陆哥，大半月没见了，还记得你可爱的兄弟吗？
　　——我们打算过两天去沉哥家的鱼塘钓鱼，来不来，来不来
　　——锋哥，博子也去。
　　陆有时本来是打算拒绝的，他就先和他哥过二人世界。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是和他哥一起去钓鱼的话，好像也不错诶。
　　——行啊，什么时候？
　　——就下周一，咱在校门口集合，路子他叔开小巴送我们过去。
　　陆有时回了个OK的表情包。
　　下周一还有四天，这周末他哥肯定要去杭城，所以他是要和他哥先软磨硬泡一会儿呢。还是等到了周一直接把人带去呢？
　　“哥，你最近有接单子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口问一下。”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随口问一下——大早上的，陆有时就以出门吃早点为借口把荆牧拉出了门，七拐八绕地绕到了校门口，王哲他们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陆哥！”王二哲老远就冲着陆有时挥起了手，然后他就看见了陆有时身侧的荆牧，“卧槽，大佬也来了。”
　　荆牧用手肘捅了捅陆有时，“你们是约好了一起去吃早饭？这么大阵仗。”
　　陆有时还没回答，王二哲已经扯着大嗓门冲他们喊了：“大佬也跟我们一起去钓鱼吗，还是准备去写生啊，我跟你们说沉哥他们家鱼塘那儿的风景可好了，路子今天还把相机带出来了呢。”
　　荆牧冲他笑了笑，“今天出来休息，不画画。”然后小声对陆有时说，“你下次要拉我出来和你朋友一起玩儿，先和我说清楚。”
　　陆有时心虚地小声回道：“我不是怕你不肯出来嘛。还有，他们不叫我朋友，是咱同学。”
　　“所以早饭怎么办？”荆牧倒是没和他多计较，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陆有时要是提前说清楚了，自己肯定不会出来。
　　陆有时还没说话，王哲先开了口：“你们早饭吃了吗，我妈做了芹菜肉馅儿的饺子让我带出来，就在车里呢，一起吃吧。”
　　“好啊，我喜欢吃饺子。”陆有时笑着回道。
　　荆牧跟着上了车，说了声谢谢。


第53章 郊外
　　郝陈佳家的鱼塘在兴城城郊，说是鱼塘不如说是一大片湖，还连着一片青山，听他们几个聊天，那座山也被郝陈佳的爸妈承包了下来。山上种着茶叶之类的东西，还有散养的走地鸡。湖边有一大块农用地，种了不少水果，桃子、李子、橘子、葡萄这些常见的都有，甚至还有无花果和石榴。
　　“这地儿真不错。”荆牧看着地方，觉得这里称得上山清水秀这四个字。
　　“大佬也觉得这地方不错吧，”王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待会儿咱把钓竿儿架上，然后就可以去园子里摘水果。可惜现在不是季节，要是春冬的时候还可以上山去挖笋子，新鲜的冬笋可好吃了。”
　　孙路宁也接了一句：“不过现在去山上能看到不少小松鼠，去年来的时候还看见了野兔子，是吧佳佳。”
　　“是啊，去年看见那兔子可真不像野兔子，又大又肥，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不过要当心蛇，山头上有不少蛇，天气热的时候都冒出来了。”
　　“沉哥，咱好歹也十八岁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像个丫头？人其他小姑娘说起兔子松鼠，都是‘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呢’，到你这儿就恨不得亲手下厨了。”王哲搭着孙路宁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道。
　　郝陈佳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小子都叫我哥了，还指望我捏着嗓子叫‘兔兔’？再说了，我烧的红烧兔肉不好吃么？”
　　王二哲咽了咽口水，“好吃确实是好吃。”
　　“好吃你还废话，今天没你的份了。”
　　“别啊，沉哥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孙路宁颇为嫌弃地把王二哲搭着他肩膀的手撇开了，郝陈佳倒是笑着没再和这人一般见识。
　　“哥，给你鱼竿。刚刚沉哥说这一片随我们选什么地方下竿都可以，你想去那儿？”陆有时一手提溜着一大一小两只桶，一手将钓鱼竿递给他哥。
　　荆牧绕湖看了一圈，“王哲他们都在那边钓，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王哲那么大个嗓门，在他那边想要钓上鱼估计得等那鱼全被他吵聋了，咱们可以挑个安静点儿的地方。”
　　“嗯，那就那边吧，那棵杨树下面，也省的晒太阳。”
　　“好，”陆有时转身对其他人打了招呼，“沉哥，路子，我们去那边了啊。”然后两人就走到杨树那边儿去了。
　　这里和城市里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和临县乡下的那栋小别墅也不一样。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造的建筑，只有连天的湖水和湖水边碧绿的高山，天蓝的像是没调过色的水粉直接打翻在了画纸上，明度高得近乎虚假了，那些云朵不知是远还是近，让人失去了距离感，看起来蓬松又利落。
　　荆牧都觉得自己有些醉氧了。
　　说是一起钓鱼，挂饵抛线架鱼竿的都是陆有时在干，荆牧只是坐在杨树裸露的树根上乘着凉。
　　风吹皱了湖水，抛下的鱼钩在湖面上落下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消弭于于无形。耳畔有各种不太容易察觉的虫鸣鸟叫，都隐在名为大自然的交响里，太过和谐以至于过耳无痕。
　　陆有时固定住鱼竿之后就坐到了荆牧身边，他哥在闭目养神，他就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哥看。不是发呆的那种看，而是一寸又一寸用视线在细细地描摹。可以说他虽然没学过美术，但现在要去纸上将他哥画出来估计也能画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的视线最开始落在荆牧的眉眼上，然后顺着笔直瘦削的鼻梁画下，最后落在了那薄薄的唇瓣上，于此逡巡了良久，直到被看的那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任谁被这么盯着，都不可能神经大条到能够继续闭目养神。荆牧先看了眼湖湾那边的孙路宁他们，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有时一看他睁开了眼，就悄默声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荆牧吓了一跳，立刻皱起了眉，“大庭广众的，干什么呢你。”
　　“哪里大庭广众了，放心，这个位置他们看不见。”他说着还不怀好意地捏了捏荆牧的手掌。
　　荆牧才不信他那张嘴，板着脸抽回了手，“你拉我出来就是为了讨揍的吗？”
　　“你才舍不得揍我呢，我这么英俊帅气，揍跑了我你去哪儿才能再找着想我这么好的？”
　　荆牧实在没忍住，狠狠地捏了捏陆有时的脸颊，“脸皮比城墙还厚，真想拿把尺子给你量量，指不定能申请吉尼斯纪录了。”
　　他没下狠劲，陆有时乐得给他捏，一点儿挣扎也没有，还乐呵呵地说：“行啊，到时候拿了奖金我就去给你买戒指，圈着你一辈子。”
　　荆牧愣了一下，目光错了一瞬收回了手，“说什么呢。”
　　陆有时看着他哥微微抿紧的唇，心里莫名就觉得特别的欢喜，他哥害羞的样子特别好看。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洒下了无数流萤，光华变化的美好映衬着少年心境。少年唇角含笑地看着他的心上人，在暮夏的微风里有些微醺。
　　被盯着的那个人心情就没那么文艺了，荆牧又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简直被看得头皮发麻。倒也不是嫌弃他弟，就是，就是单纯地脸皮没那么厚，他觉得自己的面皮都要被盯穿了，这人说不定连他皮下有几根毛细血管都数了个一清二楚。
　　“行了，还没看够吗？”荆牧无奈道，“我就是铜版纸做的皮都被你看薄了，快去看看你的鱼竿吧，刚才它好像动了动。”
　　陆有时这才不情不愿地移开了目光，起身去查看那薛定谔的鱼饵。
　　荆牧就是随口说的，没想到陆有时一走到岸边，那一直没动静的鱼漂真的上下窜动了起来，他也不自觉地直起了腰，随着那小小浮标的动静屏息。
　　鱼竿顶端那纤细的地方已经被压弯了，鱼线被绷直，在湖水里来回画圈。陆有时拿起吊杆，快速地收起了鱼线。孙路宁他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们吹起了口哨。
　　下一秒一条颇为肥硕的鱼跃水而出，陆有时扬竿去抓鱼线，差点和不停甩尾的鱼撞了个对脸，还好他反应迅速地往后仰了一下脖子，和那眨巴着大嘴唇的鱼擦身而过。
　　“天哪，这鱼劲儿好大。”陆有时抓着鱼，冲他哥露出了笑。
　　荆牧抓着放在一旁的大水桶跑了过去，往里头装了些河水，“快，放进桶里。”
　　陆有时轻巧地解下了鱼钩，将这不知名的鱼先生放进了水桶，“这鱼可真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鱼？”
　　荆牧摇摇头，“我还以为得等半天才能钓上鱼呢，没想到这么快就上勾了。”
　　“我的天，厉害了我的陆哥，”王二哲也跑过来围观了，“哇塞，这鱼个头可真不小，今天晚上的香辣烤鱼有着落了。”
　　“陆哥陆哥赶紧下竿儿，指不定待会儿有上钩了。”
　　陆有时给鱼钩挂上新饵，抛竿而下。不过好运气不可能一直都有，这会竿扔下去了快一个小时都没动静，那头已经支起了烧烤摊子。
　　孙路宁默不作声地扛着他的相机走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就对着荆牧和陆有时来了好几张照片。两人都背靠杨树坐着，陆有时倾着身不知在和荆牧说些什么，后者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
　　陆有时眉毛一挑：“路子，回去了记得把照片发给我们。”
　　孙路宁回了个OK的手势，“他们那边在烤肉了，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水果吗，一起去摘吧。”
　　“好啊，”陆有时跳起来对荆牧伸出了手，“走哥，我们去摘葡萄吧。”
　　荆牧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王哲他们不去吗，还有许峰郝陈佳。”
　　“佳佳掌勺，她要是不在，那帮人会做出什么黑暗料理真是想都不敢想。峰哥盯着鱼竿呢。”
　　“看不出来沉哥居然还是料理大师。”
　　孙路宁：“以前佳佳她爸妈做农家乐的，郝叔叔在酒店里当了好多年的大厨，她也算是耳濡目染。”
　　葡萄园里是人在屋檐下低头，那架子大概是有一米八，陆有时进去以后全程没能直起腰。不过他依旧很开心，因为孙路宁去摘桃子了，这里只有他和他哥。葡萄藤那么蜿蜒，葡萄叶层层叠叠摇曳。
　　“哥，吃这个。”
　　荆牧猝不及防地被盘腿坐在地上的陆有时拉倒，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已经递到了他
　　唇边。
　　“唔——”第一反应是酸的，之后却是悠长的回甘。
　　“好吃吗？”陆有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荆牧把葡萄咽下去，“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你就塞给我？要是都没熟怎么办？”
　　陆有时圈住他哥的腰，猝不及防地就叼住了他哥的唇，然后赶在他哥发作之前撤开了，“这样我就知道了，是甜的，特别甜。”
　　荆牧拍下他的爪子，“在外边别乱来。”
　　“这里没人，我看过了。”
　　“行行行，快起来，裤子上沾的都是灰。”
　　陆有时站起来，“后头我看不见，你帮我拍拍。”
　　荆牧抬眼望去，朝他说的那看不见的地方狠狠一抽，“你小子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呢，自己拍。”
　　“别呀，”陆有时抓住抬脚要走的荆牧，“哥，你屁股后面也都是灰，我帮你拍干净。”
　　“嘶——”荆牧捉住他弟不老实的爪子，“臭小子，老实点。”
　　陆有时抿着唇也憋不住笑，他哥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可爱了。
　　荆牧睨了他一眼，小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第54章 临风
　　事实证明郝陈佳的手艺确实不错，几个男孩子疯狂地抢肉吃根本停不下来。荆牧胃口比这帮搞体育的要小一些，吃得差不多了就在一边的树荫下帮他们削水果。
　　孙路宁在第七块儿肉被王哲抢去了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生菜里裹了一把辣椒粉直接塞进了这二狍子的嘴里。
　　“唔——我去！孙路宁嘶，辣死我了辣死我了，水，水，佳佳给我水。”
　　郝陈佳看他跳得跟离了水的活鱼似的，非常不厚道地笑了，然后才随手拿了瓶饮料给他，“你就是活该，辣不死你。”
　　王哲咕咚咕咚地灌下了大半瓶雪碧才缓过气儿来，“还是不是兄弟啊，你们太不厚道了，不和你们玩儿了。峰哥，还是你好，来咱一起吃肉。”
　　许峰默默地回拢了自己的肉，一块儿也没分给王哲。
　　王二哲委委屈屈地耷拉了尾巴。
　　大家都在笑，孙路宁也看着王哲露出了笑容，然后他无意之间瞄到了陆有时，这个人的目光穿越过了围在烧烤架旁的众人，落到了……
　　落到了荆牧的身上，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孙路宁再熟悉不过了，是他总要费劲心思掩饰的眼神。为什么陆有时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荆牧？
　　他忽然想到了新年之后陆有时叫他出来打球的那会儿了，难道……
　　孙路宁面上没露出太大的惊讶，他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一边吃烧烤一边若无其事地对陆有时说：“最近有什么好事儿吗？”
　　“嗯？”陆有时不明所以。
　　“感觉你今天很开心啊。”
　　陆有时：“我每天都挺开心的啊。”
　　“这不是王二哲的台词？”孙路宁揶揄地看着他，“有情况吧陆哥。”
　　“什么情况。”陆有时笑着打太极。
　　孙路宁倒是没再多问什么，心下却已经肯定了。毕竟这年纪的男孩子，要是交了女朋友都恨不得开八十席宴请所有兄弟。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树荫下的荆牧，最后把目光移向了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最后又把相机拿出来，给所有人拍照。
　　今天天气这么好，拍出来的照片一定也非常好看。
　　再过几天高三就要提前开学了，他们几个人尽情的玩了一整天，吃完烧烤之后还以遛食儿为借口上了山。倒是没看见兔子，蓬松尾巴的松鼠随处都可以看见，陆有时还被掉下来的小松果砸到了脑袋。
　　荆牧看见那树枝上一闪而过的大尾巴，“没砸疼吧？”
　　“不疼。”陆有时揉揉脑袋捡起了刚才砸了他的松果，“这都啃一半了。”
　　荆牧接过那个小松果，上头有参差不齐的齿痕，“好可爱。”
　　陆有时捏着嗓子说：“郎君也忒得多情，那些橙子、葡萄的水果就不提了，如今连这野地里的小松鼠小松果都能得你青眼，你可叫家里的小狮子如何自处。”
　　“你还真是花样百出。”荆牧站的位置高，正好能和陆有时平视，他哭笑不得地点了点陆有时的眉心，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完了。”
　　“完了完了，出门的时候都没给小狮子抓把狗粮，小家伙得饿得挠墙皮了。”
　　陆有时这才想起来，他早上把他哥拐出门的时候确实忘了这茬。
　　这下荆牧狠狠地抽了陆有时的后背一巴掌，“都怪你，要是把你闺女饿坏了到时候看我怎么和你算账。”
　　陆有时理亏，讪讪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没事儿，肯定饿不坏的。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后来他们开车回去的时候，天都有些擦黑了。一个个在野地里跑了一整天又都是酒足饭饱，车上晃了没多久就七歪八扭地睡着了。
　　陆有时原本是靠着荆牧的肩头打瞌睡，睡着睡着就滑进了他怀里。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整个车里，除了荆牧直着腰杆儿也能睡着，也就开车的孙路宁小叔是坐姿端正的了。
　　高三要比高一高二的早两周开学，陆有时唉声叹气地在荆牧的监督下写完卷子，不得不面对开学的事实。不过他们这也已经算好的了，据说楼上尖高班的那群人整个暑假一共就放了三天假，日子过得堪称暗无天日。
　　然而一到学校他们就发现，高三的气氛真不是话里说说的。且不提他们整个学年换了教学楼，搬到了学校里最僻静的地方，现在连下课时间都有老师在走廊上转悠，除了上厕所和去教师办公室请教问题以外，一律不准在走廊上瞎晃悠。
　　老李的脸色也渐渐不再那么和蔼可亲，他起得比鸡早回的比狗晚，恨不得长在学校里盯着这帮精力过剩的小崽子。
　　“快快快回教室，我刚刚听八班的人说教务主任他们又要来收手机了。”沈博风风火火地跑进教室，顺便把趁着教师会议出来放风的兄弟们都拉了进去。
　　“什么？又要收手机？我的天，这日子没法过了，活不下去了。”
　　有人不堪重负。
　　“怕什么，他们哪次能都搜出来啊，藏藏好不就行了。”
　　有人不以为意。
　　沈博看还有人在玩手机，准备待会儿塞进书包了事，又十分紧张地说：“我听说学校这回搞了什么金属探测器来，那藏有什么用啊，他一扫就出来了。”
　　“我擦，老沈你怎么才说。”刚才那个十分淡定依旧在玩手机的人闻言立马不淡定了，“怎么办，藏哪儿？”
　　“卧槽，不是吧。”“这特么怎么办，扔花坛里行吗？”
　　这时候又有人冲了回来，“老李老韩他们来了，手上还拿着铁棒，不是老早就规定不能体罚学生了吗？”
　　蔡一诺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什么铁棒啊，那就是金属探测器，机场用来搜身的就是那种，一个钢镚儿都能给你扫出来，别说手机了。”
　　“卧槽，怎么办啊，藏哪儿？”大家乱成了一团，倒是想把手机扔花坛里，可现在扔，老李他们觉得看得见。
　　陆有时从教桌抽屉里拿出了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冲班里人喊道：“快，把手机都扔进来。”他一边说一边往下走，先把荆牧的手机抽出来放了进去，“大哲，你先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拿出来。”
　　“路子，你去门口盯着，老班到楼梯口了就吱一声。”
　　孙路宁闻言去了门口，“吱”了一声后说：“敌军还有三秒到达楼梯口！”
　　“三！”
　　卧槽声此起彼伏。
　　“二！”
　　大家虽然不明所以，但是大部分人都赶紧把手机放进了陆有时手里的垃圾袋里。
　　“一！——”
　　陆有时麻利地把垃圾袋团成了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王哲也非常有眼色地把那原本就装着许多垃圾的垃圾袋套了回去，然后把垃圾桶踢回了角落。几个人完成一系列操作之后，迅速归位。
　　没来得及即把手机扔过去的人追悔莫及，还来不及捶胸顿足老李就已经走到了门口，老韩紧随其后。
　　“上课了都会自己位置上去，今天我跟你们伍老师借了十分钟，有些话要和你们讲讲。”老李边说边等下面这帮小崽子安静下来，“我们已经开学一礼拜了，以前你们每天嘻嘻哈哈，蹿来蹿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但是现在，你们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
　　“现在不把心思收起来那你们这辈子都不用再收心思了。咱们班特殊，但是总的来说都是特长生，你们是要把一份时间掰成两份来用的。不仅要花一半的时间把体育、美术搞好，还要用剩下的一半精力把文化课搞上去。”
　　“本质上来说，你们是要比楼上那些实验班，甚至尖高班的人更加辛苦的。所以！”他铺垫的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为了保证你们学习的精力，也保证你们学习完之外能好好休息，我们决定暂时保管一下大家的手机，等高考结束了就还给你们。”
　　“已经征得你们家长同意了。”他扫了一眼臊眉耷眼的小崽子们又道，“我知道你们一天天就喜欢摆弄个手机，叫你们别把手机带来学校你们也都阴奉阳违，不过没事，今天只要你们主动拿出来，咱都不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手机放在了讲台上，然后把一直放在背后的那只手伸了出来，手上果然拿着一把金属探测器，他往自己手机上一扫，金属探测器就发出了嘀声。
　　“行了，一个个上来吧，放讲桌上就行。”
　　高二十一班，噢不对，这时候应该叫高三十一班了。难得静得这般鸦雀无声，大家都耷拉着脸，一幅幅如出一辙的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老李倒也没催促，只是用金属探测器又扫了一下他自个儿的手机，清脆的嘀声回荡在整间教室里。
　　这下，终于有人动了，是周详。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一脸平静地放到了讲台上。
　　“嗯，不错。周详同学不愧是新班长，很有带头意识。”老李表扬了一句。
　　一直慈眉善目地站在一旁的老韩终于开口了：“时间不多了，我和你们李老师只借到了十分钟，等不了你们多久，再不交上来，就只能我们自己费点事下去拿了。”
　　“只剩六分钟了。”老李附和道。
　　这下，终于有更多的人动了，大家认命地交上了手机。几分钟之后，老李数了数交上来的手机，一共二十二只，还有几只PSP。
　　“我们班居然一般的同学没有手机？老师也不是不相信你们，不过为了节省时间和保险起见，我跟你们韩老师干脆检查一遍，先把你们的钥匙钱包都放到书桌上，省的浪费时间。”
　　两人说完就下去扫了一圈，又搜出了五只。可他们想再查却那里也找不出来了，最后连教室后头的带门书柜都扫了一遍，最终也只搜出来二十七只手机。
　　全班四十来个人，一共才二十七只手机，这怎么看也不可能。可这老师搜手机和学生藏手机那就是三藏和妖精们斗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有个高低。搜不出来的就是一时半会儿搜不出来。
　　伍清已经拿着教案在门口等着了，老李和老韩只好拿着二十七只手机和几个PSP，有点郁闷地回了办公室。


第55章 沉水
　　午休的时候，陆有时把荆牧的手机拿了过来，“哥，刚刚用湿巾擦过了。”
　　“嗯，谢了。”荆牧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亏你能想到把手机放进垃圾桶里。”
　　“嘿，小意思。”
　　王哲：“是啊陆哥，不愧是我陆哥，路子就是野。”
　　沈博也过来取回了手机：“幸亏陆哥及时出手，不然我就完了，这可是前两天刚刚换的iPhone 5，花光了我所有零花钱。”
　　“你们还不去食堂吗？”荆牧看这帮人凑在自己位置上没有要动弹的样子，“再不去怕是得喝泔水。”
　　“去，”王哲把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大佬和我们一起去吗？”
　　荆牧摇摇头，然后发现陆有时在看着他，于是解释了一句，“我要去一下画室，而且我带了午饭。”
　　王哲：“行，那我们走了。走吧，陆哥、老沈。”
　　陆有时还是有点担心荆牧，吃完饭以后趁着时间还早也摸进了画室里。
　　荆牧：“你怎么来了？”
　　“你中午就啃一个面包吗，连杯牛奶也没有。”
　　“今天有点忙，偶尔随便吃吃也没事。”荆牧手上是一本速写本，他在画照片，手上那幅已经画到了一半。
　　“我已经连续在你房间里睡三天了，你每天晚上都在画画，真的有睡觉吗？”陆有时看荆牧眼下的乌青似乎更深重了，“今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你趴在电脑前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昏过去了？还是干脆以为我猝……”
　　陆有时连忙堵住他哥的嘴，“话不可以乱说！你怎么比我还口无遮拦。”
　　荆牧弯了弯眼角，握着陆有时的手腕把他的掌心挪开了，“今天晚上就能画完。刚开学那两天老班不是说了吗，2号开始我们学画画的就要正式开始准备美术统考，以后夜自习都要来学校的画室里画画。”
　　“这两天画的是之前接下的单子，我赶紧画完了，等到时候必须来学校上夜自习就没那么累了。”
　　“最好是这样。”陆有时不可尽信地看着他。
　　“行了，你别在这儿给我裹乱了，让我赶紧趁着午休把今天的速写作业画完，晚上回去就能早点睡。”
　　“哦，你画你的，我就在旁边坐会儿不吵你。”
　　荆牧看他不肯走，也没多说什么，专心画着手上的画。
　　陆有时的视线随着荆牧手中笔的鼻尖来来回回，他这几天抽空了解了一下美术生的高考，他哥刚刚说的统考一般在12月中旬，考完之后要回来应付学校里的会考，然后就得开始准备各个艺术大学的校考。他哥的第一目标应该是G美，还好G美就在杭城离得不远。
　　但就算只靠这一所大学，可它有三个校区，每个校区赶一次考，三次赶下来也得退一层皮。更不要说考试之前他们还得去参加封闭式的艺考训练了。
　　陆有时不知道是要心疼他哥还是先心疼自己，到时候至少有两个月见不到他哥，都不知道该怎么熬。
　　他想想就觉得委屈，于是伸手想圈住荆牧的腰，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笑闹声，画室的大门随后被推开了。陆有时近乎有些扭曲地收回了手，和推门进来的女生四目相对。
　　“陆哥？你怎么在这儿。”
　　陆有时摆摆手，“你们画室里空调够劲儿，我来吹凉的。”
　　那姑娘透过窗台往楼下操场上看，“王哲他们都去集合了，陆哥你还不去吗？”
　　陆有时抬头看了眼挂钟，没想到马上就要1点了。
　　“我是得走了，谢谢提醒啦。”他起来，轻快地跑了出去，路过那女生的时候对她笑了一下。
　　几个姑娘笑成一团，其中有一人小声说：“嘿，婷婷，陆哥刚刚只看了你呀。”
　　“说什么呢。”叫婷婷的哪个姑娘笑骂道。
　　荆牧的视线始终落在画稿上，没有抬头。
　　离美术统考还有三个月，虽然这个成绩对荆牧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是他签的合同里也有一条便是联考成绩不可低于90分，总而言之都是要好好考的。他实在是没有一丁点儿时间可以浪费。
　　“老李不是说了，体育生晚自习原则上是不用参加的吗？我们都去五楼画画了，你就算来了也是待在教室里，不可能待在我身边。”等到九月正式开学，荆牧就必须去参加晚自习了，他们一周虽然还是只有三个半天的专业课，但是晚自习的三个多小时也都被安排成了绘画训练。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陆有时很坚决。
　　荆牧其实没什么阻拦他的理由，但他也很清楚班里晚上就没几个人，根本不是学习的气氛，他是怕陆有时待在那里连平时晚上能好好写完的作业都不肯写了。
　　他叹了一口气，“那这样吧，每节晚自习的课要做完的练习我都给你整理出来，等晚自习结束了，我回教室给你检查，要是哪里有敷衍的，我就盯着你重写一遍。”
　　见他终于松了口，陆有时立马笑着满口答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写作业，好好学习。”
　　“这是昨天新买的颜料对吧，还怪重的，我帮你拎上去。”陆有时说着拿过荆牧手上的塑料袋，“走吧，我们去五楼。”
　　现在白天的时间还很长，他们夜自习六点十分开始，太阳都还挂在半空上。但是实验楼就是阴森森的，四楼的灯还坏了，搞不好就能踩空了摔一跤。
　　荆牧拿出手机给脚下打光，没想到他们刚到五楼就和从画室里出来的老李迎面撞上了。
　　陆有时的第一反应是侧身挡住他哥手上的手机，“老，老师好。”
　　老李冲他点了点头问，“大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陆有时提了提手上的袋子说：“帮我哥送个颜料，马上就下去。”
　　“那跟我一起下去吧。”老李说完勾住陆有时的肩膀就一道下楼了。
　　陆有时在他们班主任伟岸的臂弯里勉强回头看了眼他哥，他哥手上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关掉灯光。老李明显是看见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有几个跟在陆有时他们后面上来的美术生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其中一瘦高个看起来像水豆芽的男生小声地叽歪道：“啧，好学生不愧是好学生，干什么老师都不管。我们就不一样喽。”那人说着还阴阳怪气地从上到下打量了荆牧一通。
　　这几个人是另外一个美术班的，荆牧没有多理会他们，把手机放回兜里拎起颜料回了自己画室。荆牧之前也听说了，另外俩美术班在之前的收手机活动里损失惨重，这些家伙每天捧着手机简直比命还重要，这幅样子也很正常。
　　那几个男生见荆牧不搭理他们，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气又无处发泄，忿忿地晲了他一眼，才回了自己画室。
　　这原本只是个小插曲，最大的影响大概就是让荆牧这种懒得在学习和赚钱以外花精力的人，记住了那个水豆芽的脸和声音。
　　那件事是好几天之后发生的了。
　　实验楼的五楼没有卫生间，要上厕所都得跑到四楼去，四楼的楼梯间和走廊上的灯又坏了，黑灯瞎火的大家都有点不乐意下去，很多人都宁愿过天桥绕去另一栋楼上。
　　不过荆牧不怕黑，也乐得四楼人少。那天他画完了手上的一幅静物色彩准备去四楼上个厕所，还没走近已经闻到了刺鼻的烟味，有人躲在厕所里抽烟。他捏着鼻子往里走，心想速战速决，结果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红点？什么意思。”其中一人问道。
　　另外一个像是吐了一口烟才缓缓道：“手机充电时候的红点儿，亮了一晚上，等会儿再去看估计就变成了绿的了。”
　　“在学校里充电胆子真够大的，不过他们班主任是真不管事儿，上回那好学生当着他面玩儿手机不也没被说什么嘛。”
　　荆牧的脚步顿住了，他想了想准备转身去其他厕所。
　　“他们班今天晚上没人。”
　　“不是有几个搞体育的会来上晚自习吗？”
　　那人像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不知道，我刚刚看见有帮人在操场上跑圈……”
　　荆牧也没放在心上，他们那间画室和另外两个班的朝向不同，看不见平时上课的那栋教学楼，操场倒是可以看见，他回去的时候正好那些跑操的人绕到远的那一侧了，不过从那些人的跑步姿势上他也认得出来，就是他们班的。
　　晚自习的美术练习不算美术课，三个班的美术老师一天一个轮流督班，这边转十分钟就去另外一边再转十分钟，画室里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无人看管的状态。吃零食聊天的比比皆是，这会儿有人招呼着要去点外卖了。
　　蔡一诺在那儿统计人头，末了跑到荆牧身边小声问：“大佬我们点外卖你要不要来一份儿？过桥米线、干挑面啥的都有。”
　　“不用了，你们自己叫吧。”已经九点了，荆牧不想吃这些高碳水的东西，不过说起来确实饿了。他想起来今天中午陆有时塞了个苹果和一瓶牛奶给他，被他放在了教室抽屉里，于是放下画笔准备回教室一趟。
　　华兴的几栋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都是用天桥连在一块的，三楼和五楼的有天桥。荆牧他们画室在五楼教室在三楼，其实走哪条天桥距离都是一样的，不过教学楼那边的五楼都是尖高班，那里的老师十分不喜欢有人从天桥过去打扰他们学生的学习，所以美术班的人都鲜少走五楼的天桥。
　　荆牧从三楼的天桥走回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三个人。是真的撞上了肩膀的那种，他赶紧说了声对不起，结果那几个人没理他匆匆就走了。
　　他原地疑惑了半秒，发现他撞上的正是那根水豆芽，还以为是那种揪着点事儿就会咄咄逼人的类型，没想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肚子饿得有点难受，赶紧去把苹果吃了。


第56章 宿舍
　　荆牧在教室里没待多久，至少一个苹果还没啃完，那些被拉去操场上夜跑的人就回来了，领他们回来的居然是伍清。
　　伍清看了眼正在啃苹果的荆牧说：“拿着去画室啃。”
　　“噢。”
　　伍老师气场强大，荆牧赶紧起身告退。擦身而过的时候，陆有时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动声色地撞了一下他的腰。
　　荆牧佯作生气地冲他龇了下牙。
　　等晚自习的放学铃声打响，画室里大部分人都直接拎着包回家了，一般也确实没有美术生会再绕回教室一趟。不过荆牧得去和陆有时一起回去，所以每次晚自习下课都会往教室那边走。
　　陆有时已经收拾好书包等他，看见他回来就喊了声“哥”。
　　“之前伍老师为什么拉着你们去跑圈？”
　　“清姐检查了我们几个上晚自习的英语作业，错太多了，她说得让我们醒醒脑子，就去跑圈了。”
　　荆牧忍不住勾起唇角，“让我看看呢，对了，今天该背的背了吗？”
　　“背了，”陆有时把今天的英语作业给他，“英语我可没错，错太多的是王哲他们。”
　　“也是。”荆牧扫了一眼，他弟的英文写得很漂亮。
　　——“我的学习机不见了！”
　　两人侧目，是周详。
　　蔡一诺在那边帮他找着什么的模样，“详详，你真放这儿充电的吗？是不是已经收起来你自己忘了，包里没有吗？”
　　“没有，没有。”周详居然急得眼圈都红了，“我看过了，哪儿都没有。”
　　“你别急别急，说不定在画室？可能你拿去画室了也不一定，我现在去帮你看看。”
　　周详拉住他，“画室根本没有充电的插座，我分明是放在这儿充电的。”他咬着下唇说，“怎么办，我爸才给我买的，要是让他知道我弄丢了……”
　　“是不是有人偷了，一定是有人偷了！”
　　“偷了？”蔡一诺皱起眉，“怎么可能，晚自习咱班有人在的。对了，有没有可能是老师收走了？”他说着看见还在教室里的陆有时和荆牧问道：“陆哥，你们今天晚自习谁督班？”
　　“是伍老师。”陆有时回道。
　　荆牧看着周详着急的样子缓缓皱起了眉，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东西连上了线。
　　“你那个学习机，充电的时候会有什么信号灯亮着吗？”
　　周详和荆牧当了许久的同桌依旧没多说过几句话，这时荆牧和他说话，他还是憋着一口不知哪来的气不肯回答。
　　蔡一诺赶紧出来打圆场，“有的，一个小点，看起来和手机充电的时候也差不多。”
　　“那可能真的是被偷了。”荆牧说得有些迟疑。
　　周详：“你什么意思。”
　　荆牧把在四楼卫生间之外听到的话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后来我撞到他的时候，好像看到有根白色的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时候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那应该是根充电线，充电头上好像还贴着贴纸，”荆牧眯起眼仔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色的小鸟？”
　　蔡一诺睁大眼睛：“没错，是周详的。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十五班的孙子韦，我记得他好像是住校生！”
　　他转头对周详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回来。”
　　“你知道他是哪个宿舍的吗？”陆有时叫住他。
　　蔡一诺摇摇头。
　　陆有时叹了口气，打了个电话给王哲，然后说：“我和你一起去，人一宿舍八个人，你一个人去就是去送菜的。”
　　荆牧当然也跟着去了，毕竟是他指认的。
　　离熄灯的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整个宿舍区都闹哄哄的，宿管大爷也记不住人脸，他们几个男生走进男生宿舍一点障碍也没有，王哲他们几个住校生也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
　　周详没想到为了他的事儿能叫来这么多人，一时间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陆哥，我刚刚问到了，孙子韦在308那个宿舍，那宿舍八个人里面六个是十五班的，还有俩不是。”
　　陆有时点点头，“行，我们过去。”
　　楼道里还有人在串寝，闹哄哄还臭烘烘的，那时候的男生宿舍对于洁癖而言简直是人间地狱。周详就那么不恰好的是个小洁癖，全程捏着鼻子才能往里走，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嗅觉失灵。
　　“……草，这什么破玩意儿。老子还以为就算不是手机至少也是个游戏机，玛德……”
　　陆有时和荆牧对视了一眼，然后毫无预兆地踹开了那间宿舍门。咣当一声里面的人都惊呆了一时间居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王哲带着他们篮球队的几个兄弟走了进去，先隔开了那两个别班的学生，他痞里痞气地说：“不好意思啊兄弟，来帮我朋友取个东西，不关你们的事儿借个道。”
　　高中宿舍本来就不大，忽然间涌进来这么多人，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一看是他们十一班的人，那个孙子韦马上反应了过来，他把被单一罩，一幅这儿老大的样子站了起来。
　　“你们谁啊，踏马的这样闯进来什么意思？”
　　周详看见那被单角落有根线露在外边，头上就有那个绿色贴纸，“就是那个！在他床上。”
　　他说着就要过去拿，可他这种白白净净的单薄小个子怎么会被人放在眼里。孙子韦仰着下巴对他“嗯”了一声，看起来十分流氓。
　　陆有时赶着回家，并不想和这帮手脚不干净的小痞子浪费时间。他和王哲上前，两个校队里的大个子立马把气场压了回去。
　　“你们有病，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来撒野，真当老子不敢在学校里动手吗，啊？”孙子韦梗着脖子说道。
　　陆有时也不说话，几个大个子直接用身体把人隔开，周详去拿回了自己的学习机，他终于顾不得男生宿舍难闻的味道了，“是这个就是这个，是我的。”
　　“你们踏马的闯进老子宿舍拿了老子东西就说是自己的！？”那孙子韦还脸不红心不跳地吼道。
　　别说荆牧了，连陆有时都被这人脸皮之厚刷新了认知。
　　王二哲直接炸了，“你丫还挺有理？孙子韦，是不是觉得林涛退学了，你就是这华兴的山大王了？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幅尖嘴猴腮的样子吧脸皮别那么厚，你在你自己地盘儿上撒什么野没人管你，欺负到我们十一班头上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王哲你踏马的说谁尖嘴猴腮，老子今天弄死你！”孙子韦说着就要动手，被陆有时截下了拳头，一招把他的胳膊别到了身后。
　　荆牧实在受不了这种场面，既然对方只是类人猿，就不要试图用人类的方式去理解他们，更犯不着动口动手地浪费时间。
　　“既然东西已经拿回来，我们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走吧。”
　　陆有时还想着早点回家他哥也能早点睡觉，于是干脆利落地把人扔了出去。狼狈地摔在桌角的孙子韦回过神，一眼就看到了带头往外走的荆牧，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吼，我说今天这出怎么回事，原来是好学生啊。”
　　他这“好学生”三个字说得一波三折，荆牧还没说什么，陆有时已经蹙起了眉。
　　“是你把这些人招来的吧好学生，”他冷笑一声，“你等着，老子一定会让你这个高三过得终身难忘。平时跟紧你这些狗腿子吧，当心哪天落单被老！……”
　　“——草！”
　　那人还没说完，陆有时回身一脚就踹了上去，直接踹在了那人肚子上。
　　“去你——”陆有时堪堪把脏话憋了回去，“要是荆牧哪天被人堵了，不管谁干的，我都算你头上，先来把你揍一顿。”
　　“你丫最好每天都求老天爷保佑他。”
　　孙子韦：“你踏马给老子等着！别以为你们校队人多老子就弄不过你们，玛德，出去把你们一锅端了。”他说着朝他那俩跟班使了眼色，就挥拳要去打陆有时。
　　另外两个校队的人眼疾手快地迎了上去，王哲站他们中间说：“想动我们班大佬？先问问我们兄弟同不同意，今天你王哲王大爷就把话撂这儿了，敢动我们班的人，就是跟我们整个十一班过不去，当心有你们好受的。”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这回荆牧他们人多势众，孙子韦也只能咽下这口闷气。不过论起来本就是这孙子理亏在前，荆牧也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大的底气。
　　这寝室的动静闹得太大，其他宿舍也有好事儿的人钻出来看热闹，荆牧往外看了看，“走吧，等会宿管来了麻烦。”
　　陆有时：“走吧。”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退出了这间宿舍，荆牧对王哲他们说：“刚才谢谢你们了。”
　　“嘿，别客气啊大佬，咱都是自己人。你可是咱班的镇班之宝，当然不能让那孙子跟你动手。”他说着还十分仗义地拍了拍荆牧的肩膀，这下手没轻没重的，荆牧一个没注意差点死在友军手里。
　　蔡一诺也对他们道了谢，拍着胸脯说：“今天真谢谢兄弟们了，明天早上我请你们吃生煎包！”
　　“转巷口的吗？”“人手一份吗，好嘞！”
　　“管够！”蔡一诺笑着说。
　　周详默默缩在蔡一诺身侧，说起来他才是今天这件事儿的主角，这会儿却变成最没存在感了。他双手捏着学习机，几乎走到了楼梯口才在即将分道扬镳的众人这间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空气突然安静了，忽然间众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身上。他的眼珠子情不自禁地颤了颤，一时间有些紧张。
　　不知道是谁先爽朗地笑了一声，然后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嘿，小意思别放在心上。”
　　“是啊，对了周老板你那是学习机吧，孙子韦那孙子也是个眼瘸的，他偷你学习机干嘛。”
　　“这叫没事儿找事儿，那孙子在美术班都是垫底，他学个什么习。”
　　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损了孙子韦一通。
　　有一个人对周详说：“不过学霸就是学霸，连电子产品都是学习机。大哲说有人偷了我们班人东西我还以为是PSP呢。”
　　“是你自己想玩了吧。”另外一个人笑着说。
　　其实他们同学了一年多，还是第一次和周详说话，在他们眼里这个小个子的好学生一直都沉默寡言，平常跟钉在位置上了似的一直在学习，从不在班里走动，也没和他们说过话。大家都觉得他很高冷，心里多少有点觉得周详可能是看不起他们这群搞体育的。
　　不过这个时候，这些善良的大个子发现，他们班的这位小学霸大概率只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傲娇而已。
　　住校的人就先回自己宿舍了，陆有时他们到了校门口的时候，蔡一诺还对他们说了好几声谢谢。周详也是第一次一点愤怒情绪都没有地看着荆牧，有些别扭地道了谢。
　　“没事，你们快点回去吧。”荆牧其实很困了，但还是打起精神招呼了一句。
　　陆有时：“哥，这会儿校门口值班的老师都回去了，你坐车后座吧，我载你回去。”
　　“行。”荆牧拉着他弟的衣角，伏在他背上小憩了十几分钟。


第57章 黏糊
　　荆牧迷迷瞪瞪地从浴室里出来，整个人已经困得不行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毛巾擦头发，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啄米。
　　陆有时拿了吹风机过去，把他哥揽到自己腿上：“你睡你的，我帮你吹头发。”
　　“嗯。”荆牧含混地应了一声，真趴在他腿上睡了。
　　“困成这样昨天晚上还熬夜，说好了正式开学以后就不接单了呢。”陆有时小小声地抱怨了一句，然后任劳任怨地给荆牧吹头发。
　　等头发全吹干，荆牧已经睡沉了。陆有时收起了吹风机，拦腰抱起荆牧想把他送回床上好好睡，走到他哥房间门口时犹豫了一下，转头去了自己屋把荆牧放在了自己床上。然后迅速地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钻进被窝里，从背后抱住了他哥的腰。
　　荆牧睡得迷迷糊糊，心想陆有时怎么又钻他被窝里了，只是他困得眼皮子也睁不开，只能在梦里抱怨了一声。
　　陆有时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安分起来了，掰着他哥的肩膀把人摆成了面对他的姿势。
　　“别闹，小时。”
　　看着那张嘟嘟囔囔的嘴，陆有时下一秒就亲了上去，也不管他哥细微的挣扎，扣着人后脑不断加深这个吻。荆牧推也推不开，只能随他去，好不容易才等到陆有时心满意足地退开，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睡觉了乖。”
　　陆有时知道他哥累得很，也不闹他了，把脸埋在人颈窝里，然后跟个八爪鱼似的把他哥搂了个结结实实才肯睡觉。
　　等第二天早上起床，荆牧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腰酸背痛，哪哪儿都不舒服，这一觉睡得更没睡似的。他洗漱完以后，看到陆有时也已经换好衣服到了客厅，便想着得好好教育一下这臭小子。
　　“陆小时！”
　　“到！”某人不明所以。
　　看着他瞬间稍息立正抬头挺胸收腹静待指令的样子，荆牧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赶紧咳嗽两声保住了威严，“那什么，昨天晚上我怎么又睡你床上去了？”
　　“这，我昨天也挺困的，就顺手把你抱回我房间了，也不能就让你睡沙发不是。”
　　“困？那你还对我动手动脚，罚你一礼拜不准靠近我。”荆大哥非常铁血地下了结论。
　　“不行！”陆有时立马不干了，委委屈屈地跑到他哥身边，“开学以后，我们早上六点半就要去学校，晚上十点半才回家，一天十六个小时都在公共场合，我都不能离你近一点。所以，所以回家以后我忍不住想亲你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对吧哥。”
　　“再说了，要是我不亲你，你都不会主动亲近我。”陆有时越说越心酸，“说好了你是我男朋友的，我怎么总觉得自己是个不讨夫家喜欢的童养媳呢。”
　　“什么童养媳，”荆牧叹了口气，“你脑洞这么大不来学画画真是屈才了。”
　　“那我能靠近你吗？”
　　荆牧无奈道：“能，随你高兴行了吧。”
　　“你还是不情不愿的。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离你那么近啊，我每次抱你亲你你都会先下意识地想甩开我。”
　　那还不是你每次都那么突然吗，怎么也成我的锅了，荆牧心道。
　　“没有，怎么可能。”
　　“那，那你抱我一下。”
　　荆牧觉得他弟现在确实一股子小媳妇儿的做派，一米九的大个子怎么能随时拗出这幅别别扭扭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是妥协地展开双臂抱住了他这人高马大的弟弟。
　　“再亲我一下，亲我一下好不好？”陆有时目光殷切地看着他哥。
　　“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啊陆小时。”荆牧立马撒手警告道。陆有时赶紧抓住他哥的手不让人走，“哥，亲一下就亲一下嘛，你就当给你对象一个名分好不好。不然要是搁封建社会我这样没名没分的，那不是连个童养媳都不如了。”
　　这都是什么歪理什么逻辑呀，荆牧头疼。
　　“你是八爪鱼吗，怎么这么黏黏糊糊的？”
　　“哥。”
　　“好好好，别蹭了。”陆有时那一声哥叫得一波三叹，荆牧终于招架不住，“头低点。”
　　陆有时弯下腰闭上眼。
　　荆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在心里默默下了个结论——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然后狠狠地捏了捏这家伙的脸颊，看到陆有时皱起眉才停手，捏着他脸颊的手缓缓放开变成将他的双颊捧在了手心里，然后倾身亲吻在了他唇间。
　　略带湿濡的吻近乎转瞬即逝，陆有时还没来得及食髓知味他哥就放开了手。荆牧一边转身回房里换衣服，一边说道：“行了，快点收拾好，待会儿迟到了。”
　　“嗯。”虽然那一吻大概也就是用舌尖舔了舔嘴唇而已，前后都不超过三秒钟，但陆同学还是十分餍足。他愉快地应了一声，在心里想到现在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吧。
　　说起来，离他生日也没几天了。
　　攻略进度百分之八十，多么重要的阶段哪，陆有时同学决定要为接下来的目标从长计议一番。
　　结果天不遂人愿，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安排在一个令人，主要是陆有时十分痛苦的日子——九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这是一个周末，由于之后紧接着的就是国庆假期，于是它们就被调成了班。至于为什么让人痛苦，那是因为九月二十九也就是农历的八月二十五是陆有时陆小朋友的生日。
　　他实在是等不了阳历生日的到来了，而且他要过阴历的话，他哥肯定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他原本算盘打得啪啪响，却抵不住这两天变成了月考日。
　　如果第二天还得去考试的话，他哥肯定不会同意那啥啥的。再说了，他也不想把这事儿夹在月考中间，显得急急忙忙的不够郑重。
　　可真是愁煞了少年郎。
　　“哥，你国庆去杭城吗？”
　　“嗯，去。”荆牧正在准备月考的复习，高中阶段的课程其实已经全部上完了，从高三开始便全部都是复习，这次月考算是第一次全高考范围的摸底测验，他也准备得比较用心。
　　陆有时望着他，“你几号去几号回来啊？”
　　“三号去，四号晚上就回来，省得赶上头尾人太多。”
　　“噢，好。”
　　荆牧抬头看了他弟一眼，“怎么了，你要去见陆叔叔吗？”
　　陆有时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他都不知道把老陆忘到哪层九霄云外了。
　　“有什么事吗？”
　　“没，你继续看书吧。”
　　看他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荆牧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然而过了没多久他那讨人嫌的弟弟又来骚扰他了，“哥。”
　　“又怎么了？”
　　“那什么，”陆有时看起来莫名羞涩，“就是我和你告白那会儿。”
　　荆牧放下手中的复习资料看向他。
　　“你好像没怎么纠结我是个男的，就是觉得我可能对兄弟情有什么误解？哥，你是不是原来就不喜欢女生啊？”陆有时心想也不能告诉他哥自己偷听了他和曹雅诺，那显得太心机了，可他又真的很想知道，他哥是不是有那么一个“暗恋对象”存在。
　　荆牧缓缓移开了目光，他好像确实没怎么和陆有时纠结过这个问题，这小子倒是还蛮敏锐的。
　　“嗯，我本来就是弯的。”
　　“那……”陆有时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怎么知道的？”
　　“就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弯的啊，总得有个契机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弯的呢。”
　　“我，男的。”荆牧指了指自己，“你难道还能说你是直的吗陆同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是女生，我依旧会喜欢你，那我不就是异性恋了吗？”
　　荆牧失笑，“你这薛定谔的直男。”
　　“哥，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怎么这么肯定自己是弯的，一定不会喜欢上女生？怎么就这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与众不同。”
　　这个问题说起来确实很复杂。不过，荆牧想了想，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有个舅舅。”
　　陆有时确实不知道。
　　“他是个同性恋。”
　　这个就更不知道了！
　　“小时候，我爸还在的那时候，我和我小舅舅的关系挺好的。他那时候在省城读高中，经常来我家住，不太回我外祖家里，所以总会在周末带我出去玩儿。”
　　“那时候有个小哥哥经常会和他一起带我出去玩。对了，”荆牧露出了些许久远的笑容，“我小舅舅还不准我叫他朋友哥哥，非得让我叫他朋友叔叔。我那时候还以为一定得叫高中生叔叔，后来还在商场里闹出了笑话。”
　　“几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小舅舅的对象，我要是叫他哥哥的话就差辈分了。”
　　陆有时：“你是看着他们两个人才知道自己是弯的？”
　　“也不算，只是知道了还有这样的感情，也一直没对这种倾向有太多的偏见。后来长大了，身边该早恋的早恋，该处对象的处对象，就慢慢发现自己对女生好像没什么兴趣。”
　　“慢慢发现，怎么慢慢发现？”
　　荆牧想了想，“这还能怎么慢慢发现，就你身边的男生都喜欢扎堆讨论哪个女同学漂亮，但自己对那些话题不怎么感兴趣？”
　　“那你不会是对长得好看的男同学感兴趣吧！”
　　“那倒也没有。”荆牧无奈道，“你哥我忙得很，没时间看谁好看不好看。”
　　“好不好看不是瞥一眼就知道了吗，哪里需要花时间？”
　　“哦？”荆牧挑眉，“陆小时同学你很有经验的样子嘛。”
　　“不是，这是常识。”
　　“呵呵。”
　　“诶，哥，你别生气啊！”
　　“别吵你哥我复习，历史背完了么你。”
　　“呜呜呜。”
　　总算应付完这脑子里弯弯绕绕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的倒霉小狮子了，荆牧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看着一脸苦逼地拿着历史课本的陆有时，大概明白他弟这一出唱的是什么了。
　　不过，他也确实没喜欢上过别人，甚至在现实生活中也没对谁上过心——除了他家这陆小时。陆有时对他而言确实是最特别的那个。
　　唉。


第58章 计划
　　这段时间陆有时确实有各种各样的小动作，虽然他自觉隐藏得很好，但其实都落在了他哥眼里，但饶是荆牧心思缜密机敏过人也万万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至于陆同学究竟做了那些小动作。
　　首先就是那些花了。
　　原本这些花都是每周送新鲜的来，送多少都是定时定量的。只是这周似乎多了不少，不仅量多了一次送来的种类也比以前丰富了不少。
　　起初荆牧没在意，还以为是当了半年的老顾客，花店给的酬宾之类的。可马上他就发现他弟弟居然还十分及时地准备了新花瓶，这就有点奇怪了吧？
　　不仅在房间里，连浴室都放上了盛放的花。
　　他虽然对陆有时插花摆花的品味难以苟同，但是男孩子喜欢花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正常正常。
　　不过他有点想不通的是，陆有时这几天总是抢着收快递是为了什么？那天门铃响了，分明是坐在客厅的他去开门比较快，陆有时还偏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哥，我去拿就行，你安心学习。”
　　虽然说他弟平时也挺勤劳的，这会儿是不是殷勤过了头？荆牧开始认真思考他弟最近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不敢坦白的坏事儿，所以想先讨好讨好他再求饶？
　　然而，陆有时除了抢着收快递也没太明目张胆地要承担其他家务，似乎也没什么大事儿？
　　可是他怎么还开始晒被子了呢，一晒就连晒三天，不怕上火吗？
　　荆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小时，你今天又把被子拿出去晒了？”
　　“噢，是。这几天不是太阳挺好的嘛，我就多晒晒被子。”
　　“哦，晒个两天就差不多了，当心别上火了。”荆牧心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喜欢给被子晒太阳。
　　“嗯。”陆有时应了一声，然后小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怕睡着不舒服。”
　　“嗯，多吃一点，今天考了一天试挺累的吧。”
　　“不累，还行，我耐力挺强的。”陆有时条件反射似的说。
　　“哦，那挺好的，明天也继续加油。”荆牧给他弟夹了一些菜，“怎么都不吃肉？”
　　“没事没事，我这两天就喜欢素的，想吃的清淡点，对了明天还得继续考试，肉吃多了人不精神。”
　　还有这种说法吗？荆牧略带狐疑地看着碗里的肉，他还真没听说过。
　　这两天是考试的日子，所以体育生的晨训就暂时停了，他们也不用那么早去学校，只是荆牧习惯早起，还是会早点去教室背会儿英语。陆有时一向是跟着他同出同进的，那天却破天荒地让他一个人先去了学校。
　　“哥，我太困了，再回去睡一小会儿再去学校，不然我怕待会儿考试中途睡着了。”
　　“也行，但你别睡过头了。”
　　陆有时晃了晃手机，“没事，我定闹铃了。”
　　两天时间，语数英加上文综考下来，大家都脱了一层皮，但是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是国庆长假，一帮人还是十分欢欣鼓舞的，哪怕高三的长假并没有那么长。
　　“陆哥，大佬，一起去吃饭吗？西街那边新开了一家烧烤，听说肉特别好吃！”考完试他们一回到自己教室，王哲就来招呼他们去聚餐了。
　　荆牧不太能吃烧烤，正想着要拒绝，陆有时倒是先开了口，“今天就不了，考完试挺累的，我和我哥就先回去了，下次再聚。”
　　王哲横竖没看出他陆哥哪里累，还试图挽留一下，被孙路宁拦住了，“那行陆哥，假期回来再见。”
　　“今天早上还说睡眠不足，最近怎么了很累吗？”荆牧和陆有时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车给我吧，我载你回家。”
　　陆有时捏着车把没放手，“没事儿，骑个自行车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吃完晚饭以后，荆牧先去了浴室洗澡，陆有时钻回自己房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荆牧出来以后就叫他去洗澡：“小时，我热水还开着，你去洗吧。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就行，明天再洗。”
　　“哦，好的，马上就去了。”陆有时在他桌前不知道收拾了什么东西，看起来一阵兵荒马乱，“对了哥，你要用电脑吗？”
　　“嗯？”他确实想进邮箱看看有什么必须得回复的邮件，“对，是想用一下。”
　　“那你坐这儿吧，我洗澡去了。”
　　荆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弟的背影，这人刚刚收拾起来的是笔记本吗？月考都结束了，还看什么笔记，难道是想起哪里写的不对来对答案了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也不至于这么慌慌张张的吧，荆牧心想，难道是自己对他的成绩要求太严格，小孩儿压力太大了吗？
　　等他进了陆有时的房间，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于是下意识地将这不大的房间环顾了一圈。嗯，换被套了？好像不止被套，连床单枕巾都换成干净的了。他什么时候弄的？荆牧记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原来那一套寝具。
　　等他坐到电脑前，他就发现陆有时不仅换了寝具，好像还把这房间彻底打扫了一边。电脑桌上一尘不染，这孩子怕不是把屏幕也给擦了一边。床头柜上放着新鲜的花，荆牧走进看了一眼，这花他好像认识，应该是茉莉。可他记得前几天送来的花里应该没有这个才对，话说回来浴室里的花好像也换了。
　　他弟弟原来这么细节控的吗？
　　然后荆牧后知后觉地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些香甜的气息——总不至于是空气清新剂吧，应该是香水，陆有时什么时候这么精致生活了？
　　额，可转念一想，不管是兄弟还是对象，他好像也没什么可置喙的，爱干净总比邋里邋遢来得好。于是难得心大如斗的荆牧同学就安安心心地检查他的邮箱去了。
　　陆有时吹干头发回房间的时候，他哥刚刚编辑好回信发出去，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
　　“哥，你等等。”
　　“怎么了？”
　　“我之前买了这个，说是可以舒缓神经，缓解疲劳的，你让我试试有没有用。”陆有时拿了个小瓶子在荆牧面前晃了晃。
　　“精油？”
　　“这个是精油灯里用的，”陆有时捣鼓了一阵，往那盏椭圆形的纯白小灯里倒了两滴精油，然后按下了开关，数秒之后白色的雾气缓缓溢出，带着和缓的香气，“还有这个，这个是按摩用的。”
　　陆有时拿着另一瓶往自己手上滴了几滴，在掌心间揉开之后，用手背正了正荆牧的肩膀，“哥你坐好，我帮你按摩一下。”
　　这个味道荆牧并不讨厌，于是闭上眼享受起他弟弟力道适中的按摩，“前几天你抢着收的快递就是这个？”
　　按在荆牧太阳穴旁的手微妙地顿了一瞬，陆有时咳嗽了一下，“嗯，对。”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这些东西？”
　　“就是看你这多时间太累了，那天刷微博正好刷到了这个推荐，就顺手买了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有效。也想让你考完试了，能放松放松嘛。”
　　“……”
　　气氛在不轻不重的按摩中缓缓静谧了下来，只有淡淡的香味——不对，是复杂的香味在空气中扩散。
　　陆有时用的这两种精油居然不是一个味道的，还不止这些，加上原先陆有时喷在屋子里的香水……这小子怎么洗完澡睡觉也在身上喷香水？他什么时候买了这么多香水，身上喷的和屋里喷的居然也不是一个味儿。
　　荆牧叹了口气，心说指望着精油放松基本是天方夜谭了，不过陆有时按的确实舒服。
　　“陆小时。”
　　“嗯？”
　　“说实话，你最近犯什么事儿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紧老实交代。”
　　陆有时差点手一抖，赶紧稳住八风不动地说：“没有，我没犯事儿。哥你怎么突然这样怀疑我，太伤人心了。”
　　荆牧睁开了一条眼睛缝儿看他，心说我是有理有据地在怀疑你好吗？
　　“那你这两天这么殷勤做什么？”
　　陆有时自省了一下，这话似乎真的无法反驳，于是他半蹲下来和他哥视线平齐。
　　“哥，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忘记？没有啊。”
　　果然不会记得，陆小时虽然有那么一丢丢伤心，不过没事，这样才能顺利执行计划。
　　“你果然不记得了。”大个儿小孩儿语气委委屈屈。
　　于是荆牧非常努力地仔细回想了一下，“额，你给个提示？”
　　“昨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
　　荆牧：“月考的第一天，九月的倒数第二天？
　　大个儿小孩儿彻底蔫儿了，“哥。”
　　“我生日！”
　　这人生日分明还有大半个月才对。荆牧刚想开口反驳，马上反应过来了，这小子说的是农历生日。
　　“怎么突然要过农历生日了，你去年过的不还是公历吗？”
　　“去年那不是因为我才刚转学过来吗，兵荒马乱的既没心思也没人给我过生日啊。咱可是华夏民族炎黄子孙，当然得过农历生日。”他顿了顿，“而且，这可是我十八周岁的生日，过完了我就是成年人了。”
　　话说得也没错。
　　荆牧想起来今年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这个人可是铆足了心思好好布置了一番，虽然说审美难予置评，但情意不可忽视。
　　自己这样毫无表示地给忘了确实说不过去，而且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在一起之后过的第一个生日。
　　想一想，荆牧就感受到了自己的理亏。
　　“你昨天怎么不和我说啊，今天这日子都过去了。”
　　陆小时一瘪嘴，“我昨天不是还抱了一线希望嘛，一直在等，还安慰自己你可能是准备晚点再给我惊喜。”
　　“结果等睡着了都没有……”
　　“所以你今天早上才会说困吗？”荆牧开始愧疚了，他昨天根本就没想到这层。
　　陆有时在心里说，并不是这样，不过他哥开始上套了，欧耶！
　　“嗯——”荆牧想该怎么补偿他这粘人精弟弟，“要不我现在去给你买个蛋糕吧，刚刚过八点，商场里肯定还有在营业的蛋糕店。你等等啊，我骑车过去马上就回来。”
　　“不用！”陆有时赶紧捉住他行动力超群的哥，“我又不是缺蛋糕吃了，一个生日没吃蛋糕不会怎么样，这么晚别处去了，你澡都洗过了。”
　　他弟好像挺真诚的不希望他现在出门，那怎么办？“那哥补偿你个礼物吧，去年说每年都给你画画，这个今年肯定也有，你还有其他什么想要的吗，能给的我都给你双手奉上！”
　　“真的吗哥，什么都可以！”
　　“当然，我能拿出来的都可以！”


第59章 茉莉
　　所以自己究竟是怎么被陆小时一把卷到床上的？还被他这样给压制了！？
　　荆牧大脑卡壳了三秒钟也没搞清楚这两个问题。
　　“哥，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此情此景再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他荆牧就是智障了。
　　“你……”
　　“哥，”陆有时将双手撑在他哥双肩两侧，相隔咫尺地直视着荆牧的眼睛，“我，只想要你。”
　　身下是刚刚接受过太阳洗礼的柔软衾被，新换上的床单被罩还带着清浅的柔软剂的味道。床头的茉莉花在玻璃花瓶里漂浮，随着细小的水波晃动。
　　那盏精油灯还在默默工作，香味四溢。
　　“荆牧，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一辈子多么漫长，多么……美好。
　　陆有时看着他，满心满眼只有他，依赖他，也让他有所依存。
　　十八年的时光走马观花一般地在荆牧的脑海里盘旋分离，影影绰绰之间他勾住了陆有时的肩颈，狠狠地吻了上去，不是敷衍更不是浅尝辄止，他好像无声无息地燃烧了，热量灭顶一般地聚集。
　　——有什么不好？
　　被亲吻的陆有时居然懵了，明明是他心机费尽，这会儿要如愿以偿了他倒反而不可置信了起来。
　　“怎么，傻了吗？”荆牧松开他，往后仰了仰，几乎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一脸懵逼的陆有时。
　　陆有时猛然捉住荆牧勾着他脖子的手，不让他松开。
　　“我就是太幸福了！”
　　夜晚才刚刚开始，少年终于再一次与此人世勾连了起来。
　　黑暗中，小小的床头柜被撞移了位置，玻璃花瓶里的茉莉被翻涌的水花卷下了瓶底，周身裹挟着的细小气泡又靡靡摇摇地将那弱不禁风地花蕊托出了水面。如此循环往复，原来含苞待放的花儿在水浪中渐渐开到了奢靡。
　　那些或清浅或浓郁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共同昭示着这是个无法复刻的夜晚
　　晨光熹微，陆有时猛然惊醒的时候才不过六点，他像是在梦里一脚踏空了，睁开双眼时眼中具是怅然若失的惶然，可当他看到怀中的人，那些惶然就在顷刻间化成了无法言喻的满足与幸福。
　　然后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就这么一眼也不敢错开似的看着荆牧——从今天起，你就是百分之百属于我的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以至于荆牧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陆有时。
　　“你……”他想问你什么时候醒的，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变了声。随后，无法形容的不适感自脚趾尖席卷而上，他不禁皱紧了眉。
　　荆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陆有时重新卷进了怀里，“再睡一会吧，还早呢。”
　　头重脚轻的感觉叫荆牧有些近乎恶心的眩晕，他突然觉得昨天晚上的自己简直就是个精虫上脑的大煞笔，现在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难受极了，还继续睡呢，躺着都嫌难受。
　　这些姗姗来迟的怨气被他尽数算到了陆有时这个罪魁祸首身上，没好气又费力地推开了他。然后咽了咽口水，觉得嗓子稍微没那么干涩了，才开口道：“我要去，洗澡。”
　　“松开。”
　　陆有时一僵，他这才意识到昨天晚上他满脑子都被得偿所愿的快感搅成了滚烫的浆糊，结束以后居然忘记给他哥洗澡了，这简直就是男友失格，严重失格！
　　荆牧好不容易坐起来，想捡起地上的睡衣先穿着再说，可那白T恤却被卷成了咸菜干，袖子还虬结在一起，一看就不是随便就能解开的结。他看到脚边有个盒子，盒子里放了些，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到这些荆牧就气不打一处来，敢情陆有时那混账东西前几天赶着收的快递就是这些东西，昨天晚上折腾得他够呛。
　　哪儿来那么多的花样。
　　“我抱你去浴室！”陆有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把就将荆牧捞进了怀里，三两步跑进了浴室将人放进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冲刷上皮肤时，那清爽的感觉终于将四肢百骸都从难受的感觉里解救了出来，荆牧觉得很疲惫，腰还疼得厉害，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就干脆闭上了眼任由陆有时给他洗漱。
　　陆有时小心翼翼地给眼前人擦洗，那满身的痕迹叫他喉头一紧，喉结不自觉地上下一滚，他赶紧移开了目光。
　　“嘶——”荆牧觉得锁骨上有点蜇，抚手摸上去，摸到了挺明显的一圈痕迹，是牙印。他都没劲儿生气了，心道陆有时真当自己是条狗吗，咬人是什么毛病，还下这么重的口。
　　“行了，你也去洗澡吧，我自己吹头发。”荆牧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擦着头发。他说着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陆有时，然后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陆有时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打量了下自己，发现他现在跟“当街遛鸟”也没多大差了，脸上一热，转身跑回了于是。
　　现在小孩精力都这么好的吗，荆牧一脸复杂地看着陆有时的背影，然后就在他的背上看见了好几道破皮见血的红痕。
　　……
　　荆牧同学默默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这几天光顾着月考没怎么画画，忘记剪指甲了。
　　陆有时冲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哥半躺在沙发上，看模样像是睡着了一般。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哥？”
　　磕着眼睛的人，微微颤了睫羽。
　　“这里冷，我把床单被套都换好了，我们去床上躺着好吗？”
　　荆牧睁眼看着他，然后用眨眼代替了点头。于是陆有时马上收拾好了房间，把荆牧抱了回去。
　　起先他以为荆牧是昨晚太累了没睡好，才会一直想躺着，连荆牧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后来，到了午饭的点，陆有时叫的外卖到了，他想让荆牧起来吃饱了再睡，才发现他哥发烧了。
　　荆牧昏昏沉沉地被人捞进了怀里，“哥，哥醒醒，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不，”荆牧在光怪陆离的梦魇里睁开了眼，他用尽力气握住了陆有时的手腕，“不用去医院，电视机柜子，最下面一格有药，你拿过来我吃一颗，睡一觉就好了。”
　　陆有时把手背贴在荆牧的额头上，只觉得烫得灼人，“不行，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我说了不去！”荆牧的嗓子还是哑的，他执拗地不肯动弹，近乎有些孩子气，“不去！”
　　“好，好，我们不去。”陆有时怕他哥把嗓子喊坏，只好妥协，“那你躺好，我去给你倒水拿药。”
　　37度9，温度不算特别高。荆牧无意识地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陆有时就守在他身边，给换了好几条帕子敷额头。
　　陆有时这会儿心里愧疚极了，他昨天晚上应该收敛一点，现在害得他哥遭这份罪。
　　到了傍晚，荆牧温度降下去了一些，可是突然想吐，冲进卫生间把中午喝的粥都吐干净了才勉强好点，后来又拉了肚子。
　　“哥，要是明天还烧着，我们就去医院好吗？”陆有时一脸担忧藏都藏不住。
　　荆牧挠了挠他松软的头发才说：“嗯。上来，睡吧。”他说着往里面挪了挪，给陆有时让开了位置。
　　相拥一夜深眠。
　　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荆牧的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是多少有些没精神。
　　陆有时早就起来了，已经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荆牧洗漱好之后倚在门框上看他弟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在做什么呢？”
　　“哥，你洗漱好了？去沙发上坐着吧，别在这儿站着，好不容易退了烧。”
　　“昨天躺了一天，再躺下去真废了。”他说着忽然顿了顿，伸出鼻子在空气里仔细嗅了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糊了？”
　　陆有时赶紧掀开了灶上的锅盖，然而为时已晚，里头精细煮着的大白粥已经大半变成了小糊咖。
　　“哈哈哈哈。”荆牧不厚道地笑了，“算了陆小时，咱还是点外卖吧。”
　　除了粥，陆有时还煮了一碗汤，里头放了各种蔬菜和一些猪肉，努力调完味以后他尝了了尝味，然后果断沥干净水倒进了垃圾桶里。
　　他忙活了一上午，除了把厨房弄成战场以外什么成就也没达成，怪让人垂头丧气的。
　　两人坐在餐桌上，陆有时觑着他哥的眼色，“哥，你不生我气了吧？”
　　“气你什么？”
　　“你昨天难受了一整天，都是我害的。我……”
　　荆牧用瓷勺敲了下碗沿打断了他：“男朋友，那事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想什么呢你。”
　　陆有时被这一声天上砸下来似的“男朋友”砸晕了脑子。
　　“我要是不同意，你还敢硬来吗？”
　　“当然不敢。”陆有时直摇头，然后他小小声念道，“男朋友，嘿嘿，男朋友。”念着念着就笑了出来，傻乎乎的活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荆牧暗暗叹了口气，陆小时这人仿佛一举一动连着一颦一笑都挂在他身上，总也显得小心翼翼的。他虽然觉得熨帖，可又觉得心疼。
　　他昨天烧得有些迷糊，脾气就没那么好，也没有好好控制自己，才会叫陆小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实际上就算错，也是两个人的错。
　　何况，和心爱的人相濡以沫算什么错。
　　“行了，别笑了，傻了吗陆小时。”
　　“嘿嘿，傻了。现在傻了我也值了，”他凑到荆牧身边，抓着人手说，“你是我男朋友，一辈子都是。”
　　荆牧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嗯，一辈子都是。”
　　鉴于第一次那什么之后，荆牧难受了一整天，陆有时也就不怎么敢轻举妄动了。然后就一直忍了整个十月份，最多也就是互相帮助一下，不过陆同学现在很幸福，精神上的巨大满足叫他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他自己跟打了鸡血似的每天都头重脚轻，于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十月初的时候他哥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的。


第60章 质问
　　高三之后荆牧几乎就彻底没了休息时间，下课时候要是挪了位置，那么基本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二是去了厕所。
　　那天荆牧去厕所回来的时候，班里一如既往地闹哄哄的，他一向不太在意班里其他人下课时候都在玩什么，进门就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杨智文！还敢在教室里玩手机，把手机教出来！”是班主任李国华。“你以为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老师就看不见吗！”
　　那个叫杨智文的男生坐在最里排靠墙的位置，被点到名的时候猛然一惊，下意识地要把手机藏起来，结果一个手滑手机直接摔到了地上，还是以前的安卓机，机身和电池被这么一摔干脆地分了家。
　　这下好了，人脏并获。
　　荆牧那会儿刚刚走到讲台上，被老李一嗓子吓住原地呆了几秒，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回自己位置上，正好和那个叫杨智文的对上了眼，看见那人一脸不可置信然后涨红了脸，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反正他是被老李纠去办公室了。
　　中午下课的时候，准备照常去天台吃饭的荆牧被人给堵在了座位上，正是那个杨智文。荆牧不知道他突然是有什么事儿，只是好脾气地问道：“有事吗？”
　　“有事吗？！”这位杨同学显然是出离愤怒了，“喂，我手机被老班收走了，还被罚写三千字检讨，你问我有事吗？你说有事没事！”
　　“额……”荆牧一时有些无语，虽然他很同情这位仁兄，可这手机被收了找他也没用啊。
　　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高三的学生会比其他两个年级提早五分钟下课，让他们可以快点吃上饭也快点回来上午自习。陆有时他们那几个校队的早就蹿地没影了。
　　“别装蒜！我告诉你荆牧，我今天就要和你把这帐给算清楚！”
　　算账？说实话，荆牧就没和这位杨兄说过话，哪来的愁哪来的怨，能让人午饭都不吃就在这里堵着他？
　　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有些饿了，心想还是问清楚了速战速决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今天我明明是在桌子底下玩手机，上面放的都是书，老班进来那会儿根本不可能看见我在玩手机，除非有人告诉他！”
　　“他就是跟在你屁股后头进来的，你说，不是你跟老李说的还能有谁！？”杨智文越说越气，“好学生，我平时和你也无仇无怨吧，我搁我自己位置上玩儿我自己的手机，哪里碍着你的眼了？”
　　“你自己每天明晃晃的在哪儿摆弄手机，老班他们都不管你，你很得意是不是？就看不得别人偷偷玩对吧，我们没你那特权，偷偷玩儿都不行了是吧！”
　　他一骨碌砸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控诉，砸得荆牧有口难言百口莫辩，生生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
　　荆牧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反驳他，这模样落在杨智文眼里就成了内心邪恶思想被戳中的哑口无言，这位杨兄气焰愈发旺盛。
　　“你今天要是不和我道歉，就别想走出这间教室！别以为老班和校队那些人罩着你，你就能横着走，今儿个我就豁出去了！”
　　荆牧心说兄弟你还真不用豁出去，犯不着。可话说回来这位一脸青春美丽嘎嘣豆的杨兄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那个角度讲道理是看不见他桌子底下的手机的。
　　“哼。”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写作业的周详忽然站了起来，还用非常不屑的声音冷哼了一声。他个头不高，比杨智文矮了半个多头，却是睥睨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感觉。
　　众人的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到了他身上。
　　杨智文：“周老板，你也觉得看不下去了是吧。”
　　“确实看不下去了，”周详看着杨智文说，“我是说你。”
　　“哈？”
　　荆牧也多少有点意外。
　　周详视线下滑看着还坐在位置上的荆牧开了口：“荆……咳，同桌。”
　　“嗯？”新鲜了，这可是周详第一次叫荆牧同桌。
　　“你手机还带着吗？借我一下。”
　　“哦，”虽然不明所以但荆牧还是把手机给他了，“喏。”
　　周详接过了荆牧的手机走到杨智文的位置上坐下，然后模仿着杨智文玩手机时的动作，打开了荆牧手机的屏幕。他淡淡地说：“现在知道老班为什么发现你玩手机了吧。”
　　这下不止是杨智文，连荆牧都惊了。
　　厉害厉害。
　　原来杨智文做的那地方靠墙，墙上全是白瓷砖，他手机屏幕一打开，就在瓷砖上映出了五彩的光，那角度站在门口简直就是一目了然。
　　杨兄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斯斯艾艾地从嘴里挤出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拉着他撑场子的好哥们儿一溜烟儿地跑了。
　　荆牧看着那背影笑得无可奈何，觉得这暴风雨真是来得快去的也快。
　　“还给你。”
　　荆牧接过手机，真诚地道了谢，今天要不是周详他还真说不清楚。
　　“没事，反正之前你也帮了我，就当我还回去了。”他说的是学习机那回的事儿。
　　“不过，你怎么知道那边儿玩手机会反光？”
　　周详：“我那会儿是跟在老班后边进来的，我也看见了。”
　　原来如此，荆牧点点头，“不管怎么样，谢谢了同桌。”
　　虽然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但荆牧而言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无妄之灾似乎也不是只有浪费了时间的坏处，他和他的新同桌关系慢慢好了起来。
　　到了十一月中旬，华兴大部分美术生就得去杭城参加封闭式的美术训练。顾名思义，他们至少得有两个月出不了培训学校的大门，听老韩说，去参加集训的人很有可能春节也没假期。
　　陆有时只能每天掐着点给他哥打电话聊天聊以慰藉，可是聊天他也不敢聊太久。因为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参加集训的这些美术生们的抱怨，他们的日程堪比魔鬼训练。
　　上午四个小时的素描，下午四个小时的色彩，晚上素描或者速写轮流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天二十张打底的速写作业。除了固定的绘画练习时间还要看老师做范画改画，通常是早上7点从宿舍到了画室，晚上11点半才能回去。
　　陆有时不敢太过侵占他哥的休息时间，只能每天午餐的时候和他哥聊上十几二十分钟， 其中忍耐煎熬，难与外人道也啊。
　　时间一晃美术统考的日子就到了，十二月十六日，那天虽然没有下雨，但整个兴城灰蒙蒙的，风刮得特别凌冽。
　　也就是这个时候在杭城集训的美术生门直接被学校大巴接去了湖市。
　　他们都得赶去兴城上级市的考点参加考试，所以学校提前一天组织将他们接去了考点附近的酒店入住，当晚几个班主任和任课的美术老师们借着晚饭给大家开了动员大会。
　　“……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是高二分班了以后才接触的美术，很多人可能刚上高中的时候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美术生。不过，”老韩说得慷慨激昂，“你们都已经认真地练习了一年半了！别人上课的时候你们得画画，别人放假的时候你们还是得画画。我知道大家可能在文化课上不是那么突出，但是！在画画这件事情上，你们和百分之九十的竞争对手都是一样的起点，你们也很优秀！”
　　老李搭腔道：“你们韩老师说得没错，暑假那么热，你们得领着画板颜料出来画画；冬天那么冷，你们也还是得在冰冷的水池里洗调色板和画笔。你们都是付出了时间与艰辛的，相信你们自己，明天一定可以拿到一个理想的成绩。”
　　“今天晚饭好好吃，保证体力，回了自己房间以后早点睡，保障精力!”
　　“来，举起你们手中的饮料，我们一起碰个杯。”
　　“耶！干杯。”“干杯~”
　　“祝你们明天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荆牧也在此起彼伏的自励中喊了一句“旗开得胜”。
　　虽然在座的小崽子里真正热爱艺术的大概十个手指就数得过来，但这一刻大家都对因明天那即将到来的征战而踌躇满志，仿佛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名为梦想的光芒。
　　无论这是因为老师们热些沸腾的动员词，还是因为为了准备考试特意入住三星酒店的新鲜感。这样热烈而纯粹的气氛都是难能可贵的，毕竟除了在这种一生一次的青春考验里，可能再也无缘感受一回这堪称心潮澎湃的豪情与壮志了。
　　等晚饭结束以后大家都回了自己的房间，陆有时就掐着点儿给荆牧打了电话。
　　“喂哥，怎么样？住的那家酒店环境好吗，谁和你一间房啊。”
　　荆牧站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消食儿，“环境挺好的，我一个人一间。”
　　“嗯？不是说标间吗。”
　　“嗯，男生是单数，我的学号正好是最后一个，所以我一个人住单间了。”
　　“哦。”陆有时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他哥一个人住一间，没有别的臭男人和他哥睡一间屋，那可真是太好了！非常好。
　　“咳，”陆有时清了清嗓子，“晚饭应该已经吃好了吧，怎么样好吃吗？这两天胃不难受吧。”
　　“不难受。”至于今天的晚饭，那可真是一言难尽。
　　南方偏甜口的地方多，不过荆牧出生的地方和兴城都是正儿八经的咸口。然而从兴城过去车程也就一小时的湖市确实板上钉钉的甜口。
　　甜到什么地步呢？他们连炒个小青菜都得放上两勺白糖。荆牧猝不及防地吃了第一口，整个人都难以言语地扭曲了一下。
　　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
　　餐桌上能顺口吃的除了那些本来就是甜味的点心，大概也就只有难道糖醋里脊了。然后在一群饿虎扑食之中，荆牧只勉勉强强夹到了一小块儿，基本也就尝了个酸酸甜甜的味儿。
　　“饭菜还行。”
　　“也是，”陆有时颇为怀念地说，“肯定没咱妈做的好吃。不过明天就考试了，你还是要适当吃点保存体力，千万别挑食。”
　　荆牧忍俊不禁，“你看你哥我是那种挑食的人吗？”
　　“是……当然不是。”陆同学堪堪改了口，心里却像这世上他就没见过比他哥更挑食的人了。肥了不吃瘦了也不吃，咸了不吃淡了也不吃，太老的懒得咬，太嫩的不合口味。唉，这种人真是只能自己做饭吃了，“不说这个了。”
　　“我陪你聊点轻松的话题吧。”


第61章 小别
　　陆小时使尽了浑身解数努力给他哥制造轻松的气氛，然后九点的时候准时掐断了电话。荆牧躺回了床上还忍不住笑，明明是他要考试，陆小时却比他还紧张似的。他自己倒是一点点紧张的感觉也没有，大概是因为有个人比他更坐立不安，反而就能冷静了吧。
　　结果第二天考试的时候还闹出了一点小插曲，和华兴他们学校合作的那个培训公司的负责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水粉考试要求学生们画三条鱼，结果一堆人临时抱佛脚地拿着手机搜活鱼图片。
　　真到了考场上，一个个都傻了眼，那哪儿是要你画三条鱼呀，分明是浮在水面上的三条船。
　　荆牧原本就没把这鱼啊船啊的放在心上，倒也无所谓。至于其他人，就不知道有没有谁心态崩了。
　　等几大科目考完，组织返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学校大巴把学生们载回了学校门口时，那里已经挤满了等着接自家孩子回家的家长，在大巴车上一眼望过去就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那边路灯又昏暗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然而荆牧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火力旺盛的少年。他们，有一个月没见了，陆小时怎么像是又蹿了个子似的。
　　“哥，我来帮你拿包。”陆有时显然恭候多时，荆牧一下车他就冲了过来，从人手里抢走了颇为沉重的画材袋子，“咱们回家吧，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不过在车上吃了些零食不饿。你怎么就穿了这么点衣服，那件羽绒外套呢怎么没穿，今天这么冷你当心感冒。”
　　陆有时一幅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的二货模样，“没事，我跑过来的，出了一身汗，现在热死了。”
　　“当心风一刮，把你的热汗都刮成凉的。”
　　“没事，”陆有时和他哥并肩走，脖子全程扭着五十度角，像是才两天没见着人就看不够了似的，“你想吃什么？我们是吃完饭回去还是直接点外卖到家。”
　　荆牧想了想，“吃饺子吧，冰箱里应该还有，蒸一下就行了。我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陆有时脚步一顿，然后拉起他哥的手一路狂奔，“我们赶紧回家洗澡！”
　　别说，月光下奔跑的身影还真挺青春的，只不过若回首再看更会觉得中二就是了。
　　“不行！”荆牧拉着浴室的门把手，坚决地说，“出去，陆小时。”
　　“哥，”陆有时又把这称呼叫得婉转悱恻，“就一起洗嘛。”
　　“不行，不可以，我不同意！”荆牧拉着门把手的力气更大了，“把你的脚收回去，不然给你夹坏了。”
　　“哥！我冷，你就让我也进去嘛，刚刚不还说我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吗我也不想感冒。”
　　“省省啊你别装可怜，于是这么小两个人根本转不开，我十几分钟就洗好了，你等等。”
　　陆有时的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透过门缝把浴室打量了个遍，“咱家浴室也没那么小……”
　　荆牧沉默地盯着他，最后把浴室门松开了，“那要不你先洗，我等你洗完了再洗也行。”
　　“额……”
　　陆小时瘪瘪嘴，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脚收了回去，“还是你先洗吧。”
　　荆牧坐在浴缸沿上搓着头发，忽然发现浴室里又摆上了花——这臭小子。等吃完晚饭他要回房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房间居然被锁了。
　　“陆小时，你锁我房间做什么？”
　　陆有时从厨房里探出了个头，“那什么，我不小心锁的，要不你先去我房间待着？我开空调了。”
　　我信了你的邪。
　　陆有时的房间又荡漾着莫名的香味，好像和之前用过的那些味道还都不一样，床头柜的花瓶里又添上了新花。
　　蓝色的小花一朵朵漂浮在水面上还怪好看的。
　　等等，他不会又在床底下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荆牧坐在床沿边弯下腰去查看床底。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了房门阖上的声音。
　　“你……唔。”他还没直起身来就被人扑倒在床上堵住了嘴。
　　这段时间荆牧没日没夜地画画联系准备考试，陆有时完全不敢打扰他，只能生憋着。这下终于等到机会了他怎么能放过。
　　“哥，咱有三十二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你。”
　　“唔——你慢点，慢点。”
　　“哪里不行……嘶。”
　　陆有时当然也不是第一回 干这事儿的毛头小子了，横冲直撞都变成了软磨硬泡，愈发地磨人蚀骨。
　　良久以后在灯光昏黄之间，荆牧被陆有时圈在臂弯里，缓缓地平复着起伏的呼吸。而陆有时则伏在他哥身侧，浑身都散发着餍足的气息，还时不时黏糊糊地去亲吻荆牧的颈侧。
　　荆牧懒洋洋的没什么气力，也就没阻止他，任由他腻味儿。
　　“陆小时。”
　　陆有时还埋首在他哥肩窝里，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准备每回都要焚香沐浴撒花啊？”荆牧把人脑袋捞出来和他对视，“这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吗？”
　　谁知陆有时居然脸一红，都这会儿竟然有了几分纯情小男生的意思。
　　荆牧一看他这模样不免起了几分调笑的心思，“怎么了，难道还真有什么说法吗？”
　　“没……”陆有时耍赖似的将人搂地更近了一些。
　　“那你和我说说，这是什么花，颜色还挺好看的。”
　　“是紫苜蓿。”
　　“紫苜蓿？怎么感觉我一个字也不会写。你原来就知道这个花叫什么吗？”
　　陆有时：“嗯。”
　　“特意订的？”
　　“嗯。”
　　“浴室里那个呢，像小铃铛似的那个。”
　　“那个是铃兰。”
　　“所以，”荆牧抬手揉了揉陆有时柔软的头发，“有什么含义吗，花语之类的？”
　　“铃兰有幸福归来的意思。”陆有时小小声道。
　　荆牧忍俊不禁，“我不才出门两天嘛，那紫苜蓿呢？”
　　“幸福与希望。”
　　“嗯。”荆牧想了想，他也不太认识这些花到底叫什么，之前那些茉莉他倒是认识，于是问道：“那你知道茉莉的花语吗？”
　　“你是我的。”
　　“嗯？”
　　陆有时忽然翻身将荆牧卷进了被子里，近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
　　茉莉花的花语是“你是我的”。
　　陆有时倾身吻下去，很快两个人又吻做了一团。在云浪翻飞里，陆有时不断呢喃：“你是我的，荆牧，你一辈子都是我的。”
　　而他深情告白的对象也竭尽所能地回应了他。
　　还好学校在统考后多给了他们一天假，不然荆牧真不知道怎么去上课，男朋友是体育生体力太好怎么办？在线等，急——
　　咳，话说回来，十八号也就是后天还有两门会考，而最重要的是，为了应对各大艺术院校的校考，荆牧他考完会考的第二天就得再回杭城去参加他的训练。
　　“我不想你走。”一回到家，荆牧连书包都还没来得及放下，陆有时就八爪鱼似的扒拉了上来。
　　荆牧被他压得肩膀都塌了下来，好声好气地揉揉他的脑袋说，“我也不想走，可是必须得去啊。”
　　陆有时扒拉着他不肯撒手，哼哼唧唧地说着不肯。
　　“别闹。”荆牧只好拖着他往屋里走。
　　“哥，要不你把我团吧团吧塞行李箱里，也带去杭城吧。”
　　“那是什么惊悚的画面。”荆牧失笑，“我那小行李箱哪里能装得下你？你是想体验一回五马分尸的快乐吗？”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说五马分尸了，把我一节节砍完了当车轮我也愿意。”
　　“啧，”荆牧不由地嫌弃了一下，“怎么这么血腥暴力。”
　　“我是不想和你分开。”陆有时缠着他哥，尾音即婉转又委屈，“我真的太想你了哥。”
　　看不着人的时候就想听听声音，说会儿话。听着声音了就想再看看人，是胖了还是瘦了。等人到了眼前，就只想抱着再也不撒手了。陆有时觉得自己活像一个守财奴，只不过他守的不是财，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葛朗台可以把他的钱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到死也不撒手，可他却不能把他哥藏在箱子里。这么一对比，似乎那掉进钱眼儿里，一辈子都活得扭曲又可笑的老财主都比他要来的幸福。
　　好歹每天都有挚爱相伴啊。
　　可愁死个人了，陆有时这么想着越发不愿撒手。
　　“我上次走的时候，你不还是顺顺当当地送我上车的吗？这次怎么反而黏糊了。”
　　“还不是因为之前年少无知吗，我要是早知道你不在家的日子有那么难熬，我那时候就是撒泼打滚上吊，我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让你走了。”
　　“别别别，可千万别啊陆小时，我们家房梁可吃不消你这么个大块头去上吊，小心别把房子给压塌了。”
　　“哥！”我现在可是非常严肃的。
　　“行了，也就一个月而已，上次年少无知，现在你也没长多少年纪。”荆牧把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的陆有时给扒拉了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本来不想现在就说的，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先和你说吧。”
　　“什么事？”
　　“我准备参加G美的三位一体提前招生，已经网上报名了，明天早上去现场确认，马上就参加初试，初试如果过了就继续参加复试和面试，我听宇哥——就是一个G美在学的学长说，这个提前招生的结果一月中旬就能出。如果合格了，我就可以不继续参加集训，提前回来。”
　　“真的吗？！”
　　“嗯。”
　　“太好了，太好了！”陆有时几乎要原地旋转起飞了，他泪眼婆娑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要是你在那边集训春节都出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他正门儿不让进，我就是翻墙也要翻进去见你！”
　　陆有时的样子真是让荆牧笑惨了，又觉得心里熨帖，“你别高兴得太早。”
　　“所以我之前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什么意思？”
　　荆牧：“你就没想过我可能通不过提前招生的考试吗？”
　　“怎么可能！我哥要是考不上那其他……唔——”
　　荆牧赶紧堵住陆有时的嘴，“就别给你哥我立fg了。”
　　“……”


第62章 风雪
　　很多年以后荆牧依然记得去参加面试的那一天非常非常的冷，冷到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面试和初试复试都不一样，后两者都是自己画自己的，面试却要在人前用自己的语言展示自己。他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他是紧张的，荆牧他并不适应与人交流，或者说并不适应真诚地不带揣测与恶意地与他人交流。
　　他自己也知道面试的时候发挥的并不好，不过无所谓了，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他都做过了。
　　接下来几天他的心态异常得好，就连画画上都进步神速。他们那时候有个喜欢大号泰迪熊娃娃的男性色彩老师，不知怎么自费买了一大束花来让他们写生。
　　紫色满天星配白色百合，简单，却很耐看。从色彩搭配上来说有点冷，但很清亮。荆牧那天的色彩作业拿了当天的最高分，评分老师不舍得破坏画面的平衡，把“98”两个数字委委屈屈地标在了角落。
　　那幅画一直被挂在那间画室的展示走廊上，直到水粉褪色，色彩不复当年。
　　连荆牧自己都很满意那幅画，他还特意拍了下来发给了陆有时，陆有时立马回了个电话给他。
　　“喂哥，你在休息吗？”
　　“嗯，之前订的外卖快到了，准备吃午饭了。”
　　“你一个人吃吗？”陆有时刚刚吃完午饭，他们下午还要训练，于是他干脆去了校队休息室，可以一个人尽情地和他哥聊天。
　　“不是，今天是和蔡一诺还有周详他们一起订的外卖。”
　　“对了，上次你们回来那两天，我就感觉周详是不是和你关系变好了？我看会考结束之后他还找你对答案来着。”
　　荆牧想了想，“确实是变好了吧，他其实挺可爱的，努力也上进，就是有点不坦率。”
　　陆有时抓着手机沉默了，三秒之后，他非常生气地说：“荆牧，你说谁可爱呢！”
　　“周……详啊……”荆牧的声音缓缓低沉了下来，“你吃醋了？”
　　“你说呢，荆牧牧，这事儿搁你身上你能不吃醋吗？我要是那么真诚又发自内心地夸王二哲可爱，你说吃不吃醋。”
　　“哈哈哈哈，”荆牧非常不厚道地笑了，“那醋我还真吃不起来。别吃这些没影子的飞醋了，荆牧牧只喜欢一个小狮子行不？”
　　陆有时闷闷地说：“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小狮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觉得是哪个就是哪个。”
　　“哼，渣男经典语录。”
　　荆牧：“你怎么这么娇嗔啊陆有时，下次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那可不行！”陆有时立马脱离了他自导自演的小媳妇儿状态，“那么累的事，怎么能交给你来干呢。”
　　“不都说要尊老爱幼吗？哥哥不舍得你受累。”
　　“我年轻，多受点累才是应该的真的，这事儿你就别和我争了，我们俩那什么生活现在不是挺和谐的吗？”陆有时义正言辞。
　　“哦~和谐吗？”
　　“不和谐吗！？”
　　“嗯嗯，和谐和谐，很和谐。”
　　陆有时出离愤怒了——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是不可以质疑我的能力和技术好吗？
　　“荆牧牧你不要这么敷衍啊，我说认真的。”
　　“好了，和你开玩笑的。”荆牧笑着安抚道，“别生气。”
　　“哼，既然你诚心诚意，那我就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你了。”陆有时笑着说，“对了那幅画，是你刚刚画的吗？特别好看，怎么突然画这种包好的花束。”
　　“我们老师一时兴起买的，让我们写生用。画室里我坐的那个位置光影挺好，逆光中的满天星上面还带着水珠，闪烁时的光真的很好看，虽然挺难画出来的。”
　　“你画的很好看！”陆有时的彩虹屁都是真心的，“特别好看，我想收藏一辈子。”
　　“就跟真花一样。”
　　陆有时这发自肺腑的夸赞让荆牧有点哭笑不得，他这评价和公园的大爷大妈也无甚差别了。
　　“蔡一诺过来了，今天是他负责去取外卖。”
　　“你们要开始吃饭了吗？”
　　“嗯。”
　　陆有时磋磨着手指，“哥，别挂电话好不好？我也不说话，你就把耳机挂着。”
　　幸亏已经2013年了，QQ语音都是用流量，不然这一天的电话费都不得了。
　　“嗯。”荆牧应了。
　　蔡一诺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跑了过来，“今天可真冷，我在门口等卖外抖得都能唱一出踢踏舞了。”
　　“还好屋里有空调，周详呢？”
　　“详详应该去小卖部了，马上就回来吧。”
　　“大佬，我刚刚回来路上看见你的画了，牛逼是真牛逼。你学美术好几年了吧。”
　　荆牧笑了笑，“是好几年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啊？”
　　“这还真问到我了，”他顿了顿，“大概在我有记忆之前就拿上画笔了吧。不过小时候也没正儿八经学过，每天都拿画笔颜料当玩具。”
　　“我的天，比不过是真比不过。”蔡一诺一边解着外卖袋子一边说，等他把碟碟碗碗的都摆好，一次性筷子也掰开了，周详正好回来。
　　“详详，快过来吃饭！”
　　周详瞪着他，“跟你说了不许叫我详详，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嘿，我错了周老板。”
　　午饭吃完，蔡一诺和周详就连体婴似的回了教室。荆牧这几天连轴转似的考试，多少有些躁。他暂时也不想回去画画，一个人去了画室的小天桥。
　　“哥，你现在在哪儿，怎么风声这么大？”陆有时在耳机的那一头，始终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吃完饭散个步，顺便透透气。”
　　“你当心别感冒了，刚刚蔡一诺不还说今天冷吗。”
　　“稍微出来转转而已，天哪，下雪了。陆小时，下雪了！”一朵巨大的雪花随着凛风飘到了荆牧的肩头，“哇，这么大的雪花，我从来没见过。”
　　陆有时一骨碌爬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除了偶尔被风卷起的落叶只有一片萧瑟。
　　“我们这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荆牧环顾了一圈，原来那雪不是天上下下来的，而是被大风从山顶吹来的。他们这画室为了图安静，建在人烟罕至的山旮旯里，平时大家都抱怨连外卖都难点，却没想到偏僻地方也有偏僻地方的好处，竟能看到这种美景。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注】
　　那些鹅毛大雪纷扬而下的时候，就像沾染了山间灵气点雪化精似的，劲风凌冽之中竟不似凡物。它们落在无人踏足的建筑后侧，不多时便堆积了起来，恍惚不像在人间。
　　干净得让人向往。
　　“……真是太漂亮了。”
　　“真的那么漂亮吗？”一个人呆在休息室的陆有时难免落寞，他甚至有些委屈巴巴的，委屈不能和电话那头的人在同样的时间里看同样的风景，“有多美？”
　　“美到……”
　　“嗯？”
　　“要是能和你一起看就好了。陆小时，”电话那头的人唤着他的名字，“我想和你一起看这样的风景。”
　　陆有时听着拿在风声里有些苍渺的声音，一时竟失了言语。静谧中，除了是真的风声，就只有偶尔炸出的微小电流声了。
　　良久之后，他说，“以后，我们一起看一辈子。”
　　还没听到荆牧回答他，那边突然有人叫荆牧的名字，“荆牧！大佬，你怎么在这儿啊，上课啦，快进教室。诶呦，我去，外边是真的冷。”
　　“嗯，就去了。”荆牧像是远远地招呼了一声，然后才对陆有时说，“不说了小时，我先回去上课了。”
　　“好，明天再聊。”
　　陆有时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一如既往并无亮点的冬日风景，无声明誓——我想和你春探花，夏泅水，秋来守月，冬至望雪。
　　我想和你一起看遍所有风景。
　　对于陆有时而言，荆牧的那一句“我想和你一起看这样的风景”，比浓情蜜意时的“我喜欢你”更像珍而重之的此生承诺。
　　年少时的爱情，大抵都是想过要相伴一生的。
　　想正儿八经走体育生的路子也是要参加省体育统考的，只不过和学美术或者表演的不一样，体育生的统考在四月份。
　　然而陆有时却没那么想走体育生的路子了。他篮球打得确实不错，省大赛之后甚至有职业队伍打听过他，不过他也并没有很心动。
　　他真心实意地喜欢篮球，却从来也没想过要成为一名职业的篮球运动员。现在高三了，虽说大学学的东西和未来上班以后干的事儿没有半点联系也是世间常态，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被时间洪流推推攘攘地带到了名为“选择”的三岔路口。
　　荆牧在外集训的这一阵子，陆有时在十分认真且深刻地思考着要考什么大学的问题。
　　华兴的美术生们之所以有张单独的成绩榜，是因为他们得竞争那个艺术推优资格。但体育生不一样，他们不用争那玩意儿，所以平时成绩也就和普通的文科生排在一起。
　　陆有时刚转学过来那会儿也是全校垫底的，除了他自己不肯好好做题以外，也确实是在国外那几年的中学生活根本没接触过政史地，不过回来也一年多了，他该记该背的也都背得差不多了。
　　而且他哥督促起人学习来，也不是一般的厉害。陆有时同学现在的成绩确实还挺不错的，他想试试能不能考上他们省的警察学院。
　　警察学院也有叫“三位一体”的提前招生，在4月中下旬，陆有时决定去参加一下。反正是提前批的招生就当是多个机会，就算考不上对原本的高考计划也没有任何影响，但万一考上了——
　　他们省的警察学院就在杭城，虽然和G美不在同一个区，但也是半小时车程就能到的临区。除了那所和G美只差俩公交站的音乐学院以外，这算是最近的学校了。
　　毕竟，陆有时就算现在去学个什么乐器，也赶不上人家的校考了。


第63章 归人
　　高三的日子，说枯燥是真的枯燥。特别是陆有时他们班里，一大半人都去杭城参加集训了，原本吵吵嚷嚷的班级空空荡荡，愈发冷清。好像人少了，连教室里的空调都跟着不给力了似的。
　　后来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陆有时他爸的公司终于在年前上市成功了，老陆十分开心，也终于有空打电话慰问一下他放养的儿子。
　　“喂爸，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老陆：“你老爸不给你电话，你就不会主动打过来啊，唉，当初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闺女都是小棉袄，你们这些臭小子从来不会惦记老爹。”
　　“那也没办法了爸，这可是出厂以后就没法退货的一锤子买卖。”
　　“不跟你小子贫，说正事儿。”
　　“嗯，您儿子洗耳恭听。”陆有时捧着地理书，并没有特别洗耳的样子。
　　“你不是也高三了吗，上午我给你们班主任李老师打了个电话，想关心一下你的学习。你转学回来以后，每次考试的成绩学校都有通知家长，老爸呢也知道你一直在进步。和你们班主任聊完以后啊，我就想问问你这个大学是准备在哪儿读？”
　　“在哪儿读？我就想考个近点的大学。老爸你不是在海市也有房子嘛，以后逢年过节的聚一聚也方便。”
　　“嗯，就是你还没什么比较具体的目标对吧。”
　　“这个，还早吧。”陆有时终于把书放到了一边，“填志愿什么，高考之后再考虑也不迟。”
　　“不是，爸的意思是，那什么，爸的公司最近不是在加大上市成功了吗，以后往那边跑的时间也会变长。国内的高考呢，确实是那句话——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削尖了脑袋也不一定能挤进一所好学校。如果出了国……”
　　“爸，”陆有时难得打断了他爸的话，“那时候，你为什么把我从加大弄回来？”
　　陆成疆送他出国的时候他还小，也没法说不。过了几年陆成疆让他回国，他也没有多问。不问不代表不会疑惑，他只是一直没有付诸于口而已。
　　“咱们的根毕竟在这儿，我……唉，”老陆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是爸没照顾好你。你小时候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得拼命赚钱，没时间看顾你。后来老爸的感情出了点问题，就想着一走了之。只不过我被公司拖着不可能真的走了，就把你送出了国。”
　　“几个春节见不上面，才想起来你一个人在外边的辛苦，可是接你回国了，我也始终抽不出什么时间去陪你。”
　　“老爸不称职，能做的也只有让你未来的路好走一些了。”
　　陆有时听着他爸的肺腑之言多少是有点心酸的，可就算孤独辛苦他也好好地长到了这么大，他爸在物质上也从来没有亏待过他，陆有时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埋怨的。
　　“爸，我想考国内的大学。外国也待了几年，不见得能容易到哪里去。最主要的是啊，那些地方哪有国内地大物博，每天啃面包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陆成疆：“你小子就知道吃。”
　　“嘿，民以食为天嘛。”
　　“路是你自己得走的，你想怎么走都是自己的选择，老爸支持你。不过哪天觉得累了，或者想换个方式走也尽管和老爸说，老爸永远支持你。”
　　“哈哈哈，”陆有时笑了，“老陆同志，你今天怎么忽然这么煽情了。没事儿，你儿子都多大人了，别那么不放心。”
　　“行吧臭小子，居然还嫌你爸矫情。”
　　“我可没说矫情啊，是你自己说的。”
　　父子俩又随便唠了两句才挂断了电话。
　　天气越来越冷，陆有时几乎一天三餐都在学校解决，对一个吃货而言真的是万分痛苦，那天是周六所以没有晚自习，陆有时可以提早回家。他也懒得一个人在外边吃饭，就想点个外卖回家吃算了，惨惨淡淡的。
　　可当他扭开门锁的那一瞬间——室内温暖的灯光，玄关处摆放整齐的一双白色运动鞋，食材下锅时热油呲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弥漫室内的浓郁的食物香气。
　　声色香……
　　陆有时几乎是冲进厨房的，他搂住那个人情难自禁的以深吻为再见庆贺。
　　他的味，有淡淡的橙子香气。
　　“唔——”荆牧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惊得愣了神，随后也沉浸在了这热烈的吻中。
　　直到锅台上传来了淡淡的焦味，陆有时才被荆牧推开，“焦了，让我先把火关了。”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下。”
　　荆牧靠在厨房的台面旁边看着陆有时，眼里笑盈盈的，“你开门进来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开心极了！我现在都觉得实在做梦！”
　　“所以我没有提前告诉你啊。”他摇摇食指说，“惊喜嘛，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
　　“我爱你，我真的是太爱你了。”陆有时觉得自己又心动了，他搂着荆牧的腰不肯撒手，腻乎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你现在就回来了，是不是提前批的考试已经通过了？”
　　“嗯，没错。”
　　“天哪，恭喜你！”
　　“谢谢啦。”荆牧说着摸了摸陆有时的脑袋，看着他的笑容自己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他也是昨天才刚刚知道成绩的，为了制造这个惊喜，还特意特意嘱咐了班里人先不要在班级群里讨论这件事情，然后马上打包东西跑了回来。荆牧觉得，自己知道成绩那会儿的喜悦，似乎完全比不上现在。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你现在就不用再去集训了对吧。回学校上课吗？”
　　荆牧摇摇头，“暂时不去了，反正也没有新课，我想先休息休息。”
　　“好，不去也没事。我哥就算现在就去参加高考也稳上G美。”
　　“你怎么总上赶着给我立fg呢。”荆牧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呸呸呸，刚刚说得都不算了。”
　　“行了你，”荆牧把黏黏糊糊的陆有时推开了，“怎么说都怪怪的，你是不是又傻了啊。去一边玩儿去，马上就能吃晚饭了。”
　　“好！”陆有时觉得自己确实傻了，他只要已对上他哥满心满眼就只有他哥，哪儿还有余力去维持大脑正常运转。
　　他拿着荆牧吃剩下的那个橙子，一边看着荆牧一边慢悠悠吃着。也不知道他现在真正想慢嚼下肚的究竟是橙子，还是他眼里的人。
　　荆牧炖了一个杂食向的清汤煲。汤底是花了四个小时用牛腱肉和牛筋骨，佐上合适的香辛料以及提鲜的苹果和豆芽熬出来的清汤底，然后煮上大白菜、金针菇、木耳等蔬菜菌菇，最后新鲜的猪五花牛五花上桌涮着吃。
　　袅袅白雾裹挟着能让人一口吞掉舌头的香气，自煲里慢慢飘出，已经让整个家的空气都柔和了。两人对坐，一人一碗饱满软糯的米饭，陆有时看着眼前的人。他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家。
　　和童年时候，陆成疆与牧昕仪为他们带来的那个家不同，这个家是属于陆有时自己的。他在浓汤咕噜咕噜翻滚的气泡声中想，他的荆牧那样好——那么是不是只要他自己也足够努力，这个小小的家就可以永永远远的属于他？
　　“怎么了，吃饭你不看着锅里碗里，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陆有时弯了眼角，“当然是因为你好看，秀色可餐。”
　　“油嘴滑舌。”荆牧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在往陆有时的碗里夹他喜欢吃的鸭血。
　　为了和陆有时的休息时间错开，荆牧这回是周一周二才去杭城的医院照顾小橙子的，当然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周六晚上的陆有时实在是太能折腾了，荆牧第二天早上压根儿就没能爬起来。
　　实际上周一早上坐车的时候，荆牧还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整个人还没从那种被拆散重装的疲惫劲儿里缓过来。他有些忧心地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不然怎么就这么应付不过来了。
　　不过，荆牧其实是多虑了，他还年轻，只是他家小狮子实在天赋异禀而已。
　　兜兜转转又是一年年关至，这回可麻烦了。
　　“哥！我爸刚刚打电话来说他们公司最近忙，他在加大回不来，我和你一起去杭城过年吧！”
　　“嗯？”在一旁画画消遣的荆牧一个激灵，“额。”
　　“怎么了？你不想和我一起过年吗？怎么脸色这么奇怪。”
　　“不是，”荆牧放下手中的笔，“我只是觉得我们俩现在一起去还是有点太早了。”
　　“太早了？”过个年而已，还论什么早晚吗。
　　荆牧叹了口气，问陆有时：“你现在和我一起去过年的话，你能保证在，在咱妈面前不漏底吗？”
　　好像还真不能。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陆小时。现在这个时间点不合适，我们俩，”他顿了顿，“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让别人接受的。你想想，如果让陆叔叔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陆有时登时就委顿了，毕竟老陆虽然平时看起来特别好说话，但要是碰上这种事儿，指不定也会血压飙升想把他吊起来抽一顿，或者干脆把他打发去那个深山老林里不要出来了。
　　“我不是说我们俩之间的事情是坏事，”荆牧看他的神色有些心疼，“只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还是高中生，而且是最关键的高三。不管怎么说这阶段最重要的也就只有高考而已，我不想让关心我们的人担不必要的心。等高考结束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都会稳定并且和缓下来。”
　　“等到那个时候，再慢慢告诉家里人也不迟。”
　　荆牧说得很有道理，陆有时也很清楚，可他仍然止不住的失落。在兴城这套老破小的房子里，他们可以肆意地亲密温存，可以无数次将我爱你宣之于口。可当他们出了这古旧大门，一切就必须“有礼有度”。
　　他可以和他心爱的人勾肩搭背，和他拥抱，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牵他的手。
　　因为兄弟间的亲密和爱人间的亲密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64章 旅行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荆牧和陆有时去旅行了。说起来这还是他们俩的第一次单独旅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俩。
　　他们也没有走太远，去了海市两天一夜的行程而已。荆牧不太放心陆有时的成绩，觉得他现在应该收收心专注准备高考才行，陆有时好说歹说才磨地荆牧松了口。
　　那个周日也算一个神奇的日子，荆牧的阳历生日和阴历生日走过了整整十九年又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穿上了相似的卫衣，戴着黑白同款的鸭舌帽，手牵着手走在浦东的江边，这一头是上世纪留下来的古老欧式建筑，那一头是灯火恢弘的新城高楼大厦。黑夜压低了眼前的空间，却让温情升腾。两个人沿着江边长堤慢慢踱步，混在人群中，仿佛是陷进了时空的夹缝里。
　　荆牧看着远处长长的灯景，陆有时便看着他眸中闪烁的光。
　　他们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有些人不在意，也有些人侧目或停步，但是没有谁会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陆有时几乎觉得他和荆牧就只是一对普通的情侣而已——不过或许是颜值比较高的那种？
　　他看着荆牧，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荆牧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笑着问陆有时：“这里的夜景不好看吗？你的眼珠子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我合理怀疑你是在拐着弯儿地臭美荆牧牧同学！而且我有证据。”
　　“哦？说来听听。”
　　“因为，”陆有时压低声音凑到荆牧耳边，语音暧昧，“我确实想贴到你身上去，可不只是眼珠子……荆牧牧同学臭美的有理有据。”
　　荆牧勾住他的脖子，“陆有时同志，当心我以胡言乱语罪逮捕你。”
　　“嘿嘿，”陆有时没脸没皮地顺杆儿往上爬，“逮捕我吧，警官大人！把我永远囚禁在你的心里，只要是你心里的这座牢笼，我愿意被判处无期徒刑。”
　　“咳。”荆牧差点没绷住。
　　陆有时乘胜追击，“顺便——你想把我关起来，这样那样再这样那样，怎么样都可以，我都没有意见！举双手双脚赞成！”
　　“……”
　　“你慢慢四脚朝天去吧，在下先走一步。”论厚脸皮荆牧实在是比不上眼前这黑皮帅哥，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矜持一点比较好。
　　“荆牧牧你别走那么快呀，这里人那么多，等会儿走丢了。”陆有时赶紧追了上去，“荆牧？哥！”
　　不会真走丢了吧。
　　河堤那么长那么宽，从这头上去的人，从那头上来的人，那么多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大家都在笑笑闹闹。陆有时凭借着一米九的身高鹤立鸡群，可就这么几秒的时间，他竟然已经找不到荆牧了。
　　不知是不是人太多的地方空气稀薄，他忽然有些呼吸困难。
　　“荆牧！”他推开人海，“不好意思，让一让，请让一让。”
　　“喂，干嘛撞人啊。”
　　“啧，有没有长眼，在这儿玩儿什么跑酷？”
　　“……”
　　人声如潮……
　　“小时！”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陆有时觉得自己浑身倒竖的汗毛都打了颤，他反手抓住了那只手。
　　“小时，抱歉，刚刚明珠塔亮了，我走了下神。”荆牧抬起另一只手在陆有时面前摆了摆，“怎么这么紧张，我又不会丢了，就算真的被人潮给冲开了，你打个电话给我不久好了吗。”
　　“哦，没事。”陆有时回过神来，放开了荆牧的手。
　　“真没事吗？”荆牧依旧拉着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陆有时扬起一个八齿笑，“当然没事，这不是在黄浦江边吗，大概是被小时候看的电视剧，不来个奔跑呐喊心里就痒痒。”
　　荆牧无力扶额，笑着说：“原来你还有点表演人格倾向吗？这么多人头里，奔跑就算了吧，不过呐喊还是可以的。”
　　“嗯？”
　　然后陆有时就被荆牧拉到了河堤下边，背后是重金属摇滚的街头乐队，眼前是船只来往开过掀起的潮涌，世界皆在喧闹。
　　“我好喜欢外滩啊！啊啊啊啊——下次还想和陆小时一起来！”荆牧猝不及防地就朝着江水大喊了起来，他喊完了还把帽子摘了，眼底全是江水凌凌倒映出来的波光，“还等什么，你也喊啊小时！”
　　“啊？”大概是被传染了，陆有时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喊什么？”
　　“喊你在想的事情呀，喜欢的讨厌的都可以喊出来。比如说这样——”荆牧转头面朝江水，“我喜欢画速写但是好讨厌削铅笔啊！满屋子乱飘的铅笔灰也不喜欢！”
　　怎么这么可爱，陆有时看着荆牧，嘴角几乎要和太阳肩并肩了。
　　“我好像没什么特别讨厌的！但是喜欢的有好多好多！”他喊道，“喜欢老家的栀子花，喜欢活蹦乱跳爱撒娇的小狮子！”
　　“最最最喜欢的是荆牧牧！我一辈子喜欢你——”他说完趁着荆牧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狠狠地亲在了唇上。
　　两岸灯火如昼，星辉清浅。
　　人声退尽，只有潮水起伏隐约入耳。
　　荆牧觉得自己真是被陆有时压得死死的，特别是再比谁更疯这一块儿上。他还以为自己今天能更胜一筹呢，真是小看陆小时了。
　　两个人的青春呼喊本来就招了不少人侧目，不过这也没什么，黄浦江边上的哪个小乐队不比他们俩疯狂啊。然而陆有时这举动可太大胆了，荆牧眼角的余光甚至看到了有好事儿的热心市民已经拿出手机拍照了。
　　他赶紧压低了帽檐，拉着陆有时一溜烟儿地跑了。直到蹿进了没什么人烟的老巷子里，荆牧才停下脚步放开了陆有时的手。
　　相比起拄着膝盖大喘气的荆牧，陆有时简直就跟闲庭信步了五分钟的没事儿人似的，连呼吸声都不待加重的。
　　“哥，你拉着我跑那么快做什么。”某人得了便宜还卖乖，蹲下来仰着头看那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大男孩，“慢点喘，肺泡都要给你喘炸了。”
　　荆牧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心道还不是因为你，可他看着看着却又笑出了声。下一秒，他被陆有时双手扶着肩膀直起了腰，陆有时的左脚向前一步抵在了他双腿间，把人压在了墙上。
　　两个大男孩儿在寂静无人的老巷子里相拥接吻。
　　湿濡温热的亲吻融化肉体只逼灵魂，在黑暗与寂静里凶猛燃烧，光芒与灰烬都难舍难分。
　　良久之后，陆有时终于放开了荆牧，他埋首于荆牧颈间，“陆小时一辈子喜欢荆牧牧。”
　　“荆牧牧也一辈子喜欢陆小时。”荆牧摸着他的头发如此回应。
　　“Surprise！”陆有时猛然起身，脑袋差点顶到了荆牧的下巴，“荆牧牧生日快乐！”
　　荆牧看见他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子，他摇晃着瓶子，一颗圆形的灯球闪起了光。
　　“生日礼物！”
　　陆有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荆牧接下了瓶子举到视线平齐的地方，“里面是……你自己做的？上面还刻了字？”
　　“嘿嘿，”陆有时居然笑得颇为腼腆，“是我自己做的，你仔细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里面全是大小规整的铅笔刨花，就是那种用卷笔刀削笔刀的时候，会削出来的扇形木屑，每一片都形状规整，上头大概是用针扎出了镂空的字，黑夜里在那小光球的照耀下字迹还挺清晰。
　　“帮荆牧牧洗……调色板？”荆牧将上面的字读了出来，“这片是‘给哥一个拥抱’——是兑换券吗？”
　　“没错，”陆有时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怎么样这个礼物是不是特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像我本人一样出类拔萃？你喜欢吗？”
　　“是啊，”荆牧心道没想到陆小时送的礼物真是一年更比一年直男审美了，不过，“我很喜欢，谢谢你啦陆小时。”
　　“不客气~”
　　荆牧：“这个是你什么时候做的，弄了很久吧。”
　　“你去杭州集训那段日子做的，”陆有时牵起荆牧的手，两人慢慢地往民宿那边走，“反正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就想着找点事情做做消遣。”
　　“那天打扫房间，从角落里扫出来一块铅笔屑，我就这么突发奇想啦，有没有感觉我还挺有做设计天赋的，你说呢哥？”
　　荆牧：“确实，这不是谁都能想出来的。”
　　“是吧！”陆小时很得意，“不过这些小刨花真的太脆弱了，我试了好几种牌子的铅笔铅笔，这种是最有韧性的。不过扎完字以后还是很容易碎。”
　　“所以你就把它们都塑封起来了吗，很机智啊弟弟。”荆牧摇了摇瓶子，里面的小灯球便又亮了起来，一片片的小扇子都被塑封得好好的。
　　陆有时：“那必须的。路子不是玩儿摄影吗，他自己就有一台小的塑封机，我跟他借来用了两天，都封起来以后就永远不会坏了。”
　　“嗯。一共有多少片？”
　　陆有时：“你猜。”
　　荆牧偏偏脑袋做思考状，“——九十九片？”
　　“你怎么一猜就准啊！”陆小时语音挫败。
　　“是你太好懂了，真是个比直男还直男的伪直男啊。”荆牧无奈摇头，“你这个薛定谔的直男。”
　　陆有时一把揽住荆牧的肩膀，“盒子都打开了，哪儿还薛定谔了。至于审美这种东西嘛，就拜托你以后慢慢陶冶我啦哥哥。”
　　荆牧笑着没说话。
　　月光之下的小巷狭长，曲曲折折地通往他们要去的地方。
　　陆有时的所思所想确实简单易懂，他只是想要长长久久而已。
　　三月下旬，校考陆陆续续地结束了，荆牧也跟着大批返校的艺考学子回了学校。他们的高中生活已经走到尾声，班里忽然就安静了许多。
　　虽然就成绩而言，这个班里八成的人都处于整个学校的底层，但还是多少有几个人想着还是考一考试试的，这批人尝试着让自己看看那课本上的知识点，期望考试的时候不是一脸懵逼。
　　而那些已经完全放弃希望的呢，也渐渐消停了下来，毕竟再怎么煎熬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情了。
　　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对荆牧而言是难得的轻松时光。他的文化课成绩很稳定，在565到575分之间摆动，这个文化课成绩加上他专业第一的艺考成绩，入G美已经是完全没有任何压力了。
　　他大概是少数没有感受高考压力就结束了高中生活的人之一，然而他最后的那段高中生活却并不想旁人看到的那样一帆风顺。


第65章 落霾
　　那一年四月的倒数第三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在奶茶店待了一下午的荆牧，终于等到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哥，我测试结束了刚刚出来，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他马上编辑了回信——你过了红绿灯到马路对面来就好。然后飞速地把桌面上的书扫进了书包，冲出了店门。
　　阳光之下陆有时正朝他走来。
　　“怎么样？”
　　陆有时拍拍胸脯，“那当然是非常好啦，什么面试和心理测试都是小菜一碟。”
　　“通过了就好，肚子饿吗想吃什么？哥请客。”
　　“我想吃——”陆有时垂头丧气地说，“我啥都不想吃，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炒大白菜也要放两勺糖是什么滋味儿了，虽然我爱吃甜口，但那也仅限于豆浆豆花啊，湖市的甜口菜我实在是受不了。”
　　“中午你们吃大白菜了？”
　　“是啊，肉也是甜的，结果我只吃了白米饭，还好今天没有体能测试，不然我得饿死在考场上。明天我还是带俩面包去啃比较保险。”
　　荆牧想了想，“我们定的酒店也不带厨房，只能在外边吃。要不点糖醋肉这种菜吧，应该没问题。”
　　“行。”
　　两个人在他们入住的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菜馆。
　　荆牧点完菜之后问陆有时：“明天体能测试也是早上八点集合吗？”
　　“嗯，就短跑、长跑、推铅球之类的常规项目，你也不用太担心，要相信你男朋友的实力。”
　　“哈哈，当然相信你。”
　　陆有时喝了一口茶，斟酌着说出了心里想的话：“那你要不今天就回去吧，没多久就要高考了，你自己时间都不够用还来陪着我。我也不是小孩儿，考个试还得家长陪着。”
　　“学校那边请好假了，老班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再说了，你在考试的时候我也没闲着，该做的练习该背的书一样没拉下。”
　　“……”陆有时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也很清楚，荆牧这人骨子里固执得要命，自己心里下好的决定十头牛也拉他不回来。
　　还什么都想做的尽善尽美，代价就是那常年淡青色的黑眼圈，和怎么吃都吃不结实的身板儿，叫他怎么能干看着不心疼。
　　“你明天早上不用送我去考场了，搞得我怪紧张的，要不你就在酒店待着，我考完了就去找你。”
　　荆牧仔细地看着陆有时的神色，仿佛在问“你小子也会紧张吗？”不过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呼——酒足饭饱。”陆有时吃完碗里最后一饭，然后长叹了一声，“吃饱了就是舒服。”
　　荆牧结了账，两人便要回酒店，他们刚走出饭馆没多久，荆牧就发现自己的手机落在座位上了，“小时，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手机好像落在店里了。”
　　“我和你一起去。”
　　“没事，我自己去就行。”荆牧摆摆手往回跑了，陆有时便在远处等待。
　　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呼啸的风声，下意识地倾身，就在这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落在了他没来得及往一旁撤的右腿小腿上。
　　荆牧在什么东西轰然坠落的巨大声响里走出店门，他看见陆有时以一种及其别扭的方式跪倒在了地上，荆牧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倒竖了起来。
　　“陆有时！”
　　剧烈的疼痛感后知后觉地顺着陆有时的神经末梢爬至了他的大脑中枢，“嘶——”激烈的痛感在脑海里翻搅，仿佛引起了一连串神经元的爆炸，轰隆声淹没了他的听觉。
　　他看见荆牧朝他奔跑而来，他看见荆牧惊慌失措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看见荆牧的双唇从张张合合化成了嗡动……他听不见他的荆牧在说什么，只是用尽力气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哥，好疼……”
　　荆牧回握住陆有时的手，他说不出话来，双手颤抖不止，满地的碎玻璃，有无数碎片染着刺目的鲜血。
　　要叫救护车，叫救护车！
　　他拿出手机，拨了好几次好才成功把号码拨通，“喂，120吗？我弟弟受伤了，被高空坠物砸到小腿，腿骨……腿骨应该是骨折了，失血很严重！”
　　“这里是承南街，承南街一百二十号。拜托你们快点来！”
　　高空坠物的巨大声响传遍了整条街，好奇心驱使着商铺里面的人出来，围观群众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织成了无形的巨网，将荆牧和陆有时紧紧扣在了中央，不得动弹。
　　陆有时像是伤到了哪出重要的血管，鲜血不断从他小腿的伤口处渗出，荆牧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双唇渐渐苍白。
　　“不行，得止血。”荆牧喃喃道，然后站起了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然后抬着陆有时的腋下，将他支撑起来最后平稳地让他坐在地上。陆有时疼得抽气，荆牧强忍着手才能不颤抖。
　　他拎起衣袖两端，紧紧地绑在了陆有时受伤那条腿的膝弯之上。
　　“这不是十三楼那家的花瓶吗？”
　　“哟——天天在阳台上种花，还不带防护网的，这回出事情了吧。”
　　“小伙子，你们还好吧，这伤的不轻啊。”
　　“救护车，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
　　疼痛随着脉搏的跳动愈发激烈，陆有时觉得耳鸣声快震碎他的脑浆，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声。他感受到荆牧正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感受到那人身上传来的颤抖。
　　救护车到的时候，陆有时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手术长达六个小时，荆牧在手术室外也整整站了六个小时，他身上都是陆有时的血，血腥味儿浓得刺鼻。
　　小护士看见他这模样还以为他也受伤了，还上来问了一次。
　　“……我没事。”
　　小护士：“真的没事儿吗？而且这儿挺冷的，你就穿了这么点……”
　　“谢谢，我真的没事。”荆牧打断了小护士的话，艰难地勾出一个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中的灯暗了，陆有时被人推了出来。
　　“是病人家属吗？”推人出来的一个护士看见荆牧问道。
　　荆牧已经冲到了陆有时身边了，他说：“我是他哥哥，请问他怎么样了？”
　　“小腿胫骨骨折，胫前动脉损伤也很严重。不过手术很成功，家属不要太担心，现在我们要把患者送进重症监护室，等他醒过来就可以转一般病房了。”
　　荆牧：“好的，谢谢您！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会很疼吗？”
　　“不会睡太久，最迟明天早上他应该就能醒了。麻药过了肯定是会疼的，能熬最好熬一熬，要是他实在熬不住，你就按铃叫护士，我们给他开止痛药。”
　　“对了，你们家长呢，最好叫大人过来，后续还得住院复健什么的。你还是学生吧，应付不过来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荆牧跟着到了重症监护室之外，他守着窗子站了一会儿，随后打了老班的电话。
　　他不能直接通知陆有时的家长，只能找李国华。
　　“什么？”李国华的声音透过手机都显示出了他的激动，“大陆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明天醒过来就好了。不过骨折一时半会儿养不好……”
　　李国华也记得直跺脚，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转过头来安抚荆牧，“你也不要太担心，我马上就赶过去，你先去吃饭洗澡，好好休息休息。我通知了大陆家长就开车过去，顶多一个小时就能到。”
　　“好的，谢谢老师。”
　　荆牧挂了电话，缓缓地蹲了下来，陆有时跪倒在血泊里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逡巡不去，他觉得很冷，收拢双臂抱紧了自己，却也依旧不得半点温暖。
　　那花瓶要是稍微砸偏一点——他根本不敢想。
　　如果不是他要回去拿手机，如果他让小时跟着一起往回走了，如果他干脆就没有跟来湖市……
　　无数的如果拧成最尖利的刀剑，在他的思绪里翻江倒海。
　　——你就和你妈一样，克亲克友，克亲克友！
　　克亲克友……
　　“不，不是的。”微弱的挣扎声自荆牧口中吐露，可这点反驳还比不上螳臂当车，那些被他尘封在意识深处的记忆冲破了牢笼，一张张扭曲放大的脸环绕着他，那些嘴巴张张合合。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回忆可以忘却，而现实却不得不面对。
　　老李先到了，他说陆有时的爸爸也在往这儿赶，荆牧被他赶回了酒店休息。
　　荆牧没有强求逗留，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陆叔叔，所以在陆有时醒来之前便离开了。
　　陆成疆买了最快的飞机赶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上7点了。他弄清楚了前因后果之后，愤怒又无奈。
　　没过多久陆有时也醒了过来，“爸，你怎么来了。”
　　“能不来嘛，我来了才知道，你之前还把手也弄伤了？要不是你们班主任告诉我，我都被你蒙在鼓里。”
　　“什么蒙在鼓里啊太夸张了，”陆有时费力地笑笑，“那不严重，没必要搞得沸沸扬扬的，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唉，”陆成疆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我的腿……怎么样了？”陆有时迟疑地问道。
　　“放心，你的腿还在。医生说能恢复的，只不过等骨头长好了，复健的时候要多吃些苦头。”
　　“嗯。”
　　陆有时多少是低落的。
　　老陆接着道：“听你们班主任说，你这两天是来参加警察学院的考试的？”
　　“是啊，不过这下是考不成了。”
　　“老爸没发现你还挺根正苗红的啊，怎么想着当警察的，虽然说今年考不成了，大不了明年再战。这志向远大，老爸支持你。”
　　“哪里哪里，都是老爸你教的好。”
　　陆成疆：“嘿，你小子，都这样还能贫，看来真是没多大事儿。”
　　“对了，我——送我来医院的我同学呢？”


第66章 嘤嘤
　　“噢，你同学啊，我还没来得及去谢谢他。你们班主任说让他先回学校了，毕竟高三了课业不轻松。我听医生说幸亏他急救措施做得不错，及时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下次老爸我一定要请你同学好好吃顿饭，感谢人家。”
　　原来已经回去了，陆有时难免低落，不过让荆牧和他爸碰面了肯定尴尬，还是不打照面的比较好。
　　“儿子，你要不要再睡会儿？我看你脸色是真不好看，有什么想吃的吗，爸去给你买。”
　　陆有时的精神确实还有些差，“我还不饿，中午您去医院食堂随便打点饭菜就行了，我再睡会儿，爸。”
　　“行，你好好休息。”
　　陆成疆还给陆有时找了一名护工，他又去看了陆有时被砸伤的地方，有人报了警，那边的现场已经被察看过了，他便直接去了警察局。
　　那楼上的住户是一对本地的中年夫妻，态度非常恶劣，推说是家里的小孩在窗边玩不小心才把花瓶推下去的。再听到被砸的人只是骨折，气焰更是嚣张，摆明了不赔礼不道歉，也不想负责。
　　连警察都看不下去了。
　　“你们家的花瓶，砸下去把别人的腿给砸断了，人现在还在医院里，难道你们不用付医疗费吗？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说，这是不是你们的责任？”
　　那家的男主人说：“我们家小孩在那边玩，大人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小孩子嘛犯点小错误当然是可以原谅的对不对，你也不能要求一个小学生负责不是。再说了，那人不就是断了腿嘛又不是死了。”
　　“至于医疗费，他自己没买医保啊，要我们赔什么赔，这就是碰瓷！”
　　“对，就是碰瓷儿！”女主人附和道。
　　陆成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样的奇葩没碰见过，可是这对夫妇还是让他出离愤怒了。和解私了什么的都不可能了，他要起诉。
　　陆成疆干脆请了律师过来应付，自己连面都不想和那些肇事者碰了。
　　到了中午，陆有时是被生生疼醒的，麻药过了。护工赶紧叫了护士来，护士又给了陆有时一颗止疼药，等药效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满头是汗。
　　陆成疆看着心疼，可他实在是忙，出来一整天，手机铃声就没断过。
　　“爸，你还是赶紧把电话接了吧，吵得我脑仁疼。”
　　这时候来查房的小护士看见了赶紧说：“诶，这位家属，病房里不能打电话的，你去医院外边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陆成疆只能出去接电话了。
　　陆有时问护工要来了自己的手机，上面有几条未读的消息。
　　——小时，陆叔叔到医院，我就先回兴城了。醒来以后记得给我回个消息。
　　——抱歉，不能陪你醒过来
　　——你醒过来了吗？生气了？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他赶紧回了消息。
　　——早上醒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又睡着了，刚刚才把手机拿回来。
　　荆牧难得秒回
　　——怎么样，疼吗？
　　——疼，超级疼，刚刚疼得我一身冷汗，还好护士给了止疼药。不过她说这片药药效过了就不能再吃了。【嘤嘤嘤】.jpg
　　陆有时是在撒娇，可是荆牧却迟迟没有回消息，他看了一下时间，心道是上课了吗？
　　很久以后，荆牧才回了他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陆有时看着手机屏幕皱起了眉，他哥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你干嘛要对不起，那花盆又不是你砸的，我就是前段日子心想事成过得太顺了，这会儿老天爷才叫我不要太得意忘形。
　　——那天，要不是我把手机落下了，你也不会那么背地站在那个位置。现在连考试都错过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那就是我运气不好而已，这种巧合很正常。至于考试，去了我也不一定能考上，不至于说什么遗憾不遗憾的。现在想想还是不考这所学校了的好，我听人说，他们管得特别严，平时都是封闭式管理，一两周才放人出一次校门。
　　——我觉得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我别去，不然要是等我真考上了，到时候在同一座城市都见不着你的面，多憋屈啊。
　　荆牧一字一句地读着陆有时的文字，不知如何回信。
　　陆有时便锲而不舍地给他发消息。
　　——我呢，其实不走体育这条路也完全没有关系的，上回月考进步了快一百名，你不是还夸我来着嘛。陆有时同志决定了，就靠普通高考，也要考杭城的学校。省大我就不考虑了，毕竟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嘛，不过什么理工、财经之类的，我一定考一个出来给你看看。
　　——哥，你别担心嘛，相信我。
　　荆牧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才说——我相信你。
　　陆有时在医院里待了一个多月，老陆东拼西凑地挪时间出来，陪了他最开始的一个礼拜，后来公司里实在太忙，他也不得不回公司。
　　“要不老爸给你转院，转到老爸公司附近的医院去，那样也方便照顾你。”
　　陆有时：“别折腾了爸，你公司又不在江省，我再过两个月就要高考了，怎么能跑外省去呢。复读都是说着玩玩儿的，我没打算真重读一遍高三。”
　　“诶，你说的也有道理。”老陆一脸沉重。
　　“没事儿爸，你就先回公司去，刘阿姨把我照顾得挺好的，等再过段时间拆了石膏，我就回学校去，正好赶上高考，完了以后就可以去复健。”
　　陆成疆也不得不回公司了，他想了想，“要不爸再给你找个护工？”
　　“我就是腿上打石膏了而已，手也没残，脑子也没事儿，这么大人了哪里需要两个人照顾，不用真不用。”
　　“行吧，就你犟的，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我是真得走了。”
　　“老爸慢走，路上小心啊！”
　　我的爹您可赶紧回去吧，陆有时摆手心道。
　　老陆要是知道他儿子老早就盼着他赶紧退散了，估计得伤心得痛哭流涕。
　　——哥，我爸回公司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周末就去。
　　——我要吃回锅肉，番茄牛腩，金针菇烤鸡，肉末茄子，还有芹菜肉馅儿的蒸饺！
　　……
　　怎么不回了，是我要求太过分了吗，陆同学忐忑不安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男朋友回了一句——都有。
　　欧耶！
　　这医院里边清汤寡水的营养餐，他真是吃得够够的了，味道淡就算了，居然还餐餐都有苦瓜，简直惨绝人寰。
　　陆有时满心期待周末的到来，等周末终于到了，他早上一大早就醒来了，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给他哥发消息。
　　——哥，你出门了吗？几点到啊。
　　消息才刚刚发出去，病房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陆哥！我亲爱的陆哥啊，你的大哲子来看你啦，你这也太惨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大猴子就朝陆有时扑了过去。
　　“咳，”毫无防备被击中的陆某人惨咳一声，“王二哲，我特么快被你压死了！”
　　孙路宁一把把王哲给拽了起来，然后轻轻地在陆有时右腿的石膏上一敲，“伤得不轻啊陆哥。”
　　“你们怎么来了？”
　　孙路宁：“唉，不是听说你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吗，我们前两天合计了一下，就跟着大佬一起来看看你。”
　　“你才身先死了，我只是断了腿好吗？”陆大少气愤道，“我哥呢，怎么就你们俩。”
　　“大佬去买东西了，叫我们先上来。”王哲说，“这是我和路子给你带的水果，放床头了啊，这些世大佬带来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吃的，听说还是你点的菜？大佬做菜是不是挺好吃的啊，待会儿也给我们尝尝呗。”
　　“你还跟我一个伤患抢吃的？王二哲，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就尝个味儿，没打算和你抢。”王哲说得毫无诚意。
　　孙路宁：“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得多久才能好啊？”
　　“医生说，大概六周之后可以拆石膏，到时候还得看骨头愈合的情况，不过复健起来肯定得费点儿时间，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巅峰状态了。”陆有时也叹了口气。
　　王哲颇为难过地说：“唉，咱以后毕业了，肯定天南海北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面，这下好了，现在就不能一起打篮球了，可真是愁死个人。”
　　“到时候再说吧。”陆有时摇摇头。
　　荆牧进来的时候，孙路宁和王哲两个人正拿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马克笔在陆有时右腿的石膏上涂鸦。
　　陆有时的那条腿吊着动弹不得，只能生无可恋地任由俩损友施为。可当他看见荆牧进来的那一瞬间，整双眼都亮了，周身气场也跟着敞亮了起来。
　　“哥！”
　　“你哥耳朵好着呢，不用这么大声地喊。”荆牧笑着说，“这个是楼下买的包子豆浆，早餐还是吃清淡点儿的好。”
　　“好，正好我还什么都没吃呢。”
　　“话说回来，陆哥你住的这病房不错啊，单间独卫还带电视，有没有WiFi啊？”王哲终于不再祸害那石膏了。
　　陆有时一边吃包子一边说：“又不是来渡假的，谁给你按WiFi啊。”然后又对荆牧说，“哥，你坐这儿，那边不用收拾，待会儿就会有护工阿姨过来弄了。你早饭吃了吗，我们一起吃吧。”
　　“我说陆哥，你可真是，我们俩站这儿这么久你也没叫我们坐着，也没问我们吃没吃早饭。”王哲颇为不满道。
　　“你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做客的，难道大早上特意跑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这个伤患招呼你的吗？再说了，那边好几张椅子，自己坐不就行了。”
　　王二哲清楚地感受到了友谊的小船即将侧翻，他深呼吸一口冷静下来，“得，谁让你是我陆哥呢。”
　　荆牧把书包放在了地上，坐在陆有时床边，“你自己慢慢吃，我们几个过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你的腿怎么样，这两天还疼吗？”


第67章 可掬
　　疼当然是还疼的，不过陆有时才不会在荆牧面前这么说，省得他哥又要自责。
　　“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儿麻，大概是吊太久了的缘故。”
　　荆牧忧心地看着他那打着石膏的腿，结果忽然就笑了，陆有时不明所以，挣扎着探头去看，结果气得要死，“王二哲，你在你哥腿上画王八？！你还是人吗，能不能善良一点。”
　　“天地良心，那王八可真不是我画的，孙路宁你自己说是谁画的。”王二哲一脸委屈。
　　孙路宁笑笑，“我可没有画王八，看看它的壳，分明是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
　　“憨态可掬？”陆有时惊了。
　　王二哲哈哈哈哈地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荆牧仔细看了看那小东西的壳，还真是乌龟不是王八。
　　“真是塑料兄弟情，等我腿好了让你们尝尝被画乌龟的滋味儿。”陆有时狠狠地说。
　　王哲：“嘿嘿，我们慢慢等着，不急哈。”
　　孙路宁见缝插针地摸出了单反，一顿猛拍。
　　“我去路子，这你都要拍？你兄弟我现在这么囧你都不放过？”
　　孙路宁笑笑：“这可是难得的经历啊陆哥，有的人可是一辈子也不一定能体验一次的，不记录一下就太亏了。”
　　“等十年以后，咱们同学会上再见，看看当年我给陆哥你画的小乌龟，不是很有那种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感觉吗？”
　　“峥嵘岁月哈哈哈哈。”王二哲笑得快要绝倒了。
　　荆牧看着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孙路宁举着相机，精准地将这一幕幕全部保留了下来。最后他还设了个定时拍摄，几个人围着陆有时的伤腿，拗出了JOJO立，连荆牧都跟着他们起了哄，大家拍了好几张合照。
　　陆有时的表情从最初的极力反抗，慢慢变成了无奈接受，最后在众人的中心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大佬，我们也要吃，有我们的份吗？之前问陆哥，他都不肯分给我们，忒小气！”到了午饭的点，王哲控诉道。
　　荆牧把餐盒都拿了出来，“见者有份，你们先等一下，我去把菜都热一热。”
　　王二哲一听立马对陆有时做了个鬼脸，“嘿嘿，还是大佬好啊，大佬就是大佬，不愧是大佬！”
　　孙路宁：“我和你一起去弄吧，盒子还挺多的。”
　　“行。”荆牧就让他帮着拿了几个。
　　陆有时拿了个小抱枕砸了下王哲的背：“就知道等着吃，还不跟过去帮忙。”
　　“诶哟，小的这就去还不成嘛。”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王哲和孙路宁这俩现役的战斗力真不是一般地惊人，几个人风卷残云似的就消灭完了荆牧带来的好几个菜，王二哲恨不得连汤都拌饭吃掉。
　　陆有时看着光可鉴人的菜盘，缓缓放下了拿着筷子的手，已经失去了表情。
　　他刚刚一边要护住自己那份，一边要保障荆牧那份，吃个饭简直忙得跟打仗一样。
　　他原本以为也就王二哲这家伙喜欢猛虎扑食，没想到孙路宁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这人见缝插针的本事堪称一流，看似不动如山，实际是不动声色，吃得比谁都多。
　　“感情你们俩一大早跑过来，就是一礼拜没吃好的，上我这儿来打秋风了？”
　　王哲：“可不是嘛，学校食堂而真是越来越不好吃了，还是大佬厉害，这番茄牛
　　腩，我就没吃过这么入口即化的，太香了——嗝儿，诶呦，吃得有点饱。”
　　“行了，赶紧起来，和我一起去把碗洗了。”孙路宁把王哲拎了起来，“省得等会儿你陆哥爬起来削你。”
　　“哈哈，没事儿，大佬在呢，他还能真动手打人不成。”王二哲嬉皮笑脸地跟着孙路宁出去了。
　　陆有时对误交了损友这个既定事实，感到了十分地沉痛，简直痛心疾首。
　　“哥，我都没吃到多少，全被他们给抢了。”陆大少委委屈屈地说。
　　那两人主动去洗碗，荆牧就落了个清闲，他拿着马克笔在陆有时的石膏腿上写写画画，头也没抬地说：“下次再给你带，保证让你吃饱了。”
　　“你在画什么？”
　　荆牧：“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孙路宁和王哲大概真是来打秋风的，下午看了会儿电视之后，两个人就先行告辞，王哲还啃了一只苹果才走。
　　荆牧留了下来，他准备周一早上再回兴城。
　　“你的课本笔记本我都拿过来了，”他把书拿出来摆在了陆有时床头的柜子上，“这些是我整理的考试重点，你先把这些背熟了。练习卷慢慢做，下周末我来给你对答案，讲题目。”
　　陆有时接过那些A4纸装订出来的重点，全是他哥手写的，笔记都很新，一看就知道是为了他量身定做的。
　　“哥，弄这些东西很费时间吧。”
　　荆牧摇摇头，“还行，反正现在是终论复习，我就当温故知新了，效率挺高的。”
　　陆有时拉住了荆牧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抬手轻抚他的眼下，“黑眼圈更深了，你有好好睡觉吗，没几天就要考试了，现在别接单子画画了。”
　　“考完以后三个月的假期，你想怎么画都行，不用和现在抢时间。”
　　“我知道。”荆牧笑了笑，“黑眼圈是天生的，跟睡多睡少没多大关系，它一直都是这样，你就别瞎操心了。还是好好学你自己的吧。”
　　陆有时瘪瘪嘴：“我那不是还没尽全力嘛，你等着下回考完，一定让你跪下唱征服。”
　　“还跪下呢，你先站起来吧。”荆牧看着他吊着的右腿，没好气儿地说。
　　“唔呜。”小狮子委屈。
　　陆有时住的病房是单人间，算是所谓的贵宾室，除了伤患睡的床以外，还有一张方便陪护人员休息的小床，荆牧就是打算在那里凑活两晚上的。
　　晚间，他把陆有时扶到了浴室，帮人洗了头洗了澡。陆大少爷翘着脚，一脸舒适地享受他哥无微不至的照料。
　　舒服地喟叹道：“还是我哥最周道，之前老陆父爱突然爆棚，非要给我洗头，他那手劲儿大的，差点没把我头皮给薅下来，还搔不到痒处，洗完了比没洗更难受。”
　　“陆叔叔毕竟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不会照顾人也是正常的。”
　　“那哥你不就以前不也是个单身汉嘛，但你一直就挺会照顾人的，这种事儿估计都是天生的。”他想了想又说，“不对，你每周都去看小橙子，是这么练出来的。”
　　荆牧没答话，耐心地给他搓着头发。
　　“哥，你说你这几个周末都来我这边，橙子那边怎么办啊，你还要抽时间过去吗？”
　　“嗯，学校请个假就行了。”
　　陆有时透过镜子看着荆牧的侧脸，半晌才说：“哥，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要不下周你就别来我这儿了，去看小橙子，或者在家睡两天都好。”
　　荆牧转头看着镜子里的陆有时，浅笑道：“你哥我是十九，不是九十，能累到哪儿去。”
　　陆有时抬起手往后仰，托住了荆牧的脸颊，那里是柔软的，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荆牧捉住他不安分的手，将他的手放回了浴缸里，“别乱动，我给你冲水，闭上眼。”
　　“好。”陆有时乖乖应了。
　　微热的清水顺着指缝流进他的发丝之间，他能感受到那指腹的温热与柔软，浴室里热气氤氲，模糊了镜面，陆有时看不见荆牧的神色了。
　　荆牧给陆有时收拾好之后，铺好了自己的小床，然后也进了浴室洗漱。
　　他出来的时候，发现那张小床上已经被书包衣物什么的堆满了，一看就是陆有时这个幼稚鬼干的。
　　幼稚鬼本人正殷切地看着他。
　　“你是不打算让我睡了？”荆牧无奈问道。
　　陆有时笑得憨厚，迟疑地说：“那倒也不是，”他指着小床说，“那床太小了，睡着肯定不舒服。摆着这张大床不睡岂不是太浪费了。”说着还拍了拍身下的被褥。
　　“那是你的床，我要是睡着了不小心提到你压到你怎么办？”
　　“那条腿吊着呢，不会压到的，而且你睡觉可老实了，连翻身都不翻的真的。”陆有时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了，最后他软软地说：“哥，你就和我一起睡吧，我想你了。”
　　眼巴巴湿漉漉的像只小动物。
　　荆牧叹了口气，他总是容易心软。
　　觑着他的神色，陆有时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立马露出了明媚的八齿笑，“刚刚查房的护士已经来过了，哥你把房门锁了睡这边来好不好？”
　　荆牧给房门落了锁，躺到陆有时的身边，“我把灯关了？”
　　“好。”陆有时答话的时候，荆牧仿佛在他背后看到了疯狂摇曳的大尾巴，这臭小子。
　　室内一暗，陆有时就一把环抱住了荆牧，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人怀里，一双手在人身上不讲规矩地摸来摸去。
　　“不老实的家伙。”荆牧拍掉他的爪子。
　　陆有时探出脑袋：“嘿嘿，我是真的想你了，不信你摸。”他说着抓着荆牧的手往下探去，已经十分硌手了，“刚刚在浴室的时候我就——别说你没看出来啊，我可不信。”
　　“反正你都上了小爷的床了，接下来要发生点什么，你肯定很清楚的对不对。”陆有时拗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伸着爪子要上下其手，“我就当你默认了。”
　　荆牧在黑暗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然后搂住了陆有时的脖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之后说：“你躺着，我来了帮你。”
　　某人震惊地爪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颇为僵硬地往后躺去，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褪了干净。
　　月亮还在往上升。


第68章 过关
　　结束之后，荆牧重新刷了牙之后便睡了，只剩陆有时还睁着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眩晕的兴奋状态。
　　他哥居然，居然愿意用嘴帮他了。这个认知比肉体上最直观的感受，更加让他飘飘然。陆有时突然觉得断腿也有断腿的好处嘛，甚至觉得这几天疼的都回本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银线，陆有时把荆牧揽进了怀里，嗅着他身上清浅的栀子花香，缓缓陷入了深眠。
　　一回生二回熟，陆有时这人明显是尝到了甜头，这两天没少仗着自己受伤撒娇，然后让荆牧帮他。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抓住了荆牧牧的命门，只要他一撒娇他哥准没辙。
　　别说，这种恃宠而骄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地爽。怪不得史书上记载了那么多祸国妖姬，毕竟没谁不喜欢被人捧在心尖儿上的感觉。
　　不过陆有时没能享受道多少特别悠闲的时光，毕竟现在已经五月，一眨眼高考就在眼前。他原本想拆了石膏再去考场，奈何拍片儿出来以后，医生说愈合的效果还不是特别好，他就只能拄着拐奔赴考场了。
　　最憋屈的是，陆有时和荆牧没分到一个学校考。
　　高考这种东西，几乎每个人都得经历一次，在当年会觉得这一关仿佛像个绕不过去的天堑，可是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来，根本不会记得那场被自己视为生死一战的考试里，究竟考了什么东西。
　　不过陆有时还好一些，他还记得当年语文的作文题目——门与路。
　　门是路的终点，也是路的起点。
　　那时候的陆有时，对未来的满怀热忱，因为他觉得无论最后走到了哪里，走得如何，荆牧都会在门里等着他。
　　他也不知道当年的自己，哪里来的那些不离不弃的勇气与自信。
　　只是没过多久，那扇门没了，那条路也空了。
　　原来不离不弃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诺言，不是他一个人努力就能做到的。
　　陆有时在高考后的一周拆掉了石膏，是荆牧陪着他一起去的。
　　“我的天……”陆有时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的腿，“别看，你别看！”他第一反应就是挡住荆牧的眼睛。
　　给他拆石膏的医生都被逗笑了，“这很正常的，毕竟一个半月没动弹，小伙子之前练体育的吧，这下对比就比一般人更明显了。”刘医生拍了拍陆有时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年轻人多练练就回来了。”
　　荆牧扒下陆有时挡着他眼睛的手，看见了他终于重见天日的右腿，腿前侧有一道缝了十一针的长疤。皮肉之下还有六颗钢钉和一块钢板。
　　因为长期不曾活动使力，右腿的肌肉都萎缩了，肉眼可见得比左腿要细上一大圈，甚至白上了不少。
　　“哈……”荆牧赶紧捂上了嘴巴，免得自己笑得太夸张，某人要炸毛了，“咳，没事。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小狮子出离愤怒了，于是湖九院的复健中心里，出现了一个每天都来挥汗如雨的复健狂人，还激励了一大批一同来复健的小朋友。
　　湖市离兴城不远，还有直达的公交，复健也不需要住院，两个人就每天坐车来回，没多久就到了高考放榜的日子。
　　陆有时的第一志愿填了财经，真是一分不差踩着点儿上了大学，只不过专业得接受调剂。荆牧则稳稳当当地以专业综合第一的成绩被G美录取了。
　　高中三年的生活，算是圆满地画下了个句号。
　　然后王二哲就一个电话打到了陆有时这里，“陆哥啊，我亲爱的陆哥！呜呜呜呜，我好难过，我的心好痛……我快不能呼吸了，呕唔——”
　　这呕吐声未免也太真实了，陆有时瞬间把手机拿得离出两米远，话说回来这什么情况。
　　那边似乎换了个人接电话：“喂，陆哥吗？我是路子。我们在西街那家烧烤店聚餐呢，你和大佬也一起过来不？”
　　陆有时：“王二哲刚刚是喝吐了？”
　　“是啊，现在跑厕所去了。我们班挺多人都在的，算是私下里的一顿散伙饭了，快来吧。”
　　陆有时看了眼荆牧，荆牧点了点头，“行，我们马上就到。”
　　他们俩到的时候，一人三大杯冰啤酒都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俩迟到啦，一人罚酒三杯，不许推辞啊！”郝陈佳看见他们俩就两眼一发光，摆出了要把这两人灌晕的架势。
　　“大陆他骨头刚刚长好，医生说了还不能喝酒。”荆牧把陆有时面前的酒给挡了回去，笑得十分不容置疑。
　　“额，”郝陈佳愣了一下，“诶，我给忘了，陆哥还是个瘸子。那大佬就你喝吧。”
　　“沉哥，我哪儿瘸了。”陆有时笑着抱怨，“健步如飞好不好。”
　　“哈哈，抱歉陆哥，刚刚看了你住院那会儿的照片，还没脱离那个情景呢。”
　　荆牧掂量了一下眼前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啤清爽醒神，荆牧并不讨厌。
　　“噢噢噢，酷！”“不愧是大佬！”
　　大家都拍手起了哄，荆牧在喧闹的人声中喝干净了三杯生啤。
　　“你们点了什么菜，有烤馒头吗？”荆牧搁下酒杯，扫了一眼杯盘狼藉的桌面问道。
　　孙路宁站起来说：“给，大佬。”
　　“喂！路子，那是我的小馒头。”蔡一诺立刻抗议。
　　“再给你点一份。”孙路宁叫来了服务员，“大家还有什么要点的吗？”
　　“有有有，我要五花肉、牛肉还有羊肉。”
　　“我要韭菜、金针菇，对了还有肉末茄子。”
　　“我们要不要干脆叫一盘小龙虾啊？”
　　“这个可以有，还有麻辣螺蛳也来一套！”
　　“……”
　　大家七嘴八舌地点着单，服务员小姐姐大概是来赚点零花钱的暑假工，显然还不怎么熟悉业务，被这帮饿鬼投胎的小崽子们弄得晕头转向，差点连中文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陆有时在喧闹声中凑到荆牧耳边问：“你连喝三杯，胃没事儿吧，别待会儿胃疼了。”
　　“没事，”荆牧啃着小馒头说，“不至于那么弱鸡。你要喝点什么吗，椰汁之类的？”
　　“嗯，我就要杯椰汁好了。”
　　大家餐点完了，王二哲才从厕所里爬了回来，一看见陆有时就扑了上去，“陆哥，我的陆哥啊，你可算来了，呜呜呜呜……”
　　“我的天，王二哲你鼻涕往哪儿抹呢？”陆有时崩溃，“大庭广众的你扒我身上哭什么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五百万没还，赶紧起开。”
　　“呜呜呜，”王哲哭得更凶了，“我的陆哥啊，我可怜的陆哥啊，我以后要再也见不到你了，我难过啊。”
　　陆有时简直无语了，“你哭什么呢，我好像没得什么绝症吧，你陆哥我坚挺着呢。”
　　“陆哥啊，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我也见不着你了啊。”王哲还跟个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你陆哥是牛还是羊啊，得风吹草低你才能看见，赶紧起开，当心我揍你啦。”
　　荆牧看着王哲那张哭得黑红黑红的脸，觉得搞笑，不过陆有时被缠得实在不好看，他也不能太幸灾乐祸。于是拉平了嘴角问孙路宁：“路子，王哲他怎么了？”
　　孙路宁只是淡淡地看着王哲发酒疯：“他马上要出国了，心情不太好，让他闹吧，实在受不了就让陆哥打他一顿，估计他也能消停点。”
　　“出国？去旅游吗。”
　　“……”孙路宁摇摇头，“他们家要移民了。”
　　这下不止荆牧，连陆有时都睁大了眼睛，“移民？这时候移民吗不是才刚刚考上大学。”陆有时一边扒拉开王哲的脑袋一边问。
　　耍酒疯的王二哲好像听懂了他说的话，哭得更加撕心裂肺，“都是我太没用了呜呜呜。”
　　孙路宁解释说：“他没考上，王叔叔觉得他就算复读十年都没可能克服高考大关，还不如早点去国外。”
　　荆牧点点头。
　　“我不想去什么劳什子美利坚合众国，我不想去天天吃汉堡喝可乐，我不想啊啊啊啊。”
　　陆有时终于把王二哲给扒拉开了，把他给扔到了孙路宁那边，“你不是挺喜欢肯德基麦当劳的吗，去了天天有的吃，你到还不开心了。”
　　王哲委屈地瘪瘪嘴，缩到许峰高大的阴影里嘤嘤嘤，许大哥没理他。
　　陆有时看了看孙路宁，发现他居然默不作声地在喝白的，一瓶二锅头已经下去了一半，看不出来这人酒量还挺好的，一点儿也没上头。
　　“我去下厕所。”就在这个时候，孙路宁忽然离了席。
　　荆牧看了看他的背影对陆有时说：“我怎么觉得路子也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陆有时脑子里的弦儿一崩，他哥这时候怎么就这么敏锐了，“发小要移民了，心情不好也很正常。”
　　“是吗。”
　　“王二哲！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娘娘腔吗你缩那儿嘤嘤嘤的，烦死你了。”郝陈佳像是终于受不了王哲的公鸭嗓了，拍着桌子冲他吼。
　　“——嗝儿。”王哲被吓得打了个哭嗝，憋住了气。
　　“你不就是出个国吗，难道你以后都不能回来了？一张飞机票的事儿至于在这儿嚎半天，孟姜女都没你眼泪多的。”
　　王二哲终于委屈地受不住了，他居然朝郝陈佳顶了回去：“你根本不懂我有多难过，你还吼我，你还吼我，你都不安慰我呜呜呜。”
　　这回郝陈佳都愣了，“额，不是，那什么，我确实不懂啊。我，我不是故意吼你的。你别哭了，别哭了好不。”
　　王二哲脚一跺跑了，许峰慢悠悠地看了一眼郝陈佳，缓缓说道：“你不去追吗？”
　　郝陈佳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追出去了。


第69章 告白
　　王二哲蹲在小花坛里，哭得简直悲痛欲绝。郝陈佳心说，自己刚才那几句也不算什么重话吧。她走过去推了推王二哲的肩膀，“你别哭了。”
　　王哲抬眼看了看她，一双眼睛都哭成红灯笼了。
　　“我刚刚没打算吼你，是我不对行不行，”沉哥难得软了声音，“实在不行，以后我跟路子买机票去找你玩儿行不？”
　　“……”
　　“你还是不懂我呜呜。”王哲人高马大一小伙子缩在这儿哭，实在称不上什么风景。
　　不过郝陈佳却挺有耐心的，“诶呀，真的，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里都烦了。你就直说吧，我们到底哪儿不懂你了，说出来咱一起解决。”
　　“谁说是‘你们’不懂我了，全班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呜就你不知道呜呜呜。”
　　郝陈佳一脸懵逼，“兄弟，能给个明示不？”
　　“谁是你兄弟，你全家都是兄弟，我才不是你兄弟呢，我以后再也不要叫你沉哥了。”
　　“额……”郝陈佳迟疑了三秒，“那姐妹？……哲妹妹？”
　　王二哲不哭了，也不闹了，更不撒酒疯了，他默默抬起头看着郝陈佳，在这傻人欢乐多的十八年人生里，王二哲同志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绝望。
　　他喃喃道：“全班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啊，全班人都知道。你不知道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跟我做姐妹。”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呜呜——”
　　郝陈佳彻底呆了。
　　后面是来凑热闹的十一班同学们，许峰许大哥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全部鼓起了掌，“噢噢噢噢！王二哲你可终于说出口了，我们都替你急啊。”
　　荆牧在人群中看到，孙路宁站在花坛的另一侧，也默默地鼓起了掌。
　　郝陈佳的脸腾得红了起来，她把王哲从地上扯了起来，然后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围观群众，居然有些大舌头，“唉，哎呀，你们别在这儿看热闹了，散开散开。”
　　“沉哥，你还没回答大哲子呢，别跑呀。”蔡一诺混在安全地带起哄，丝毫不怕他沉哥的战斗力。
　　“是啊佳佳，你先回答了再把人带跑啊。”郝陈佳的同桌也凑热闹道。
　　天知道这帮人为什么这么爱瞎起哄，郝陈佳终于展现了一名体育生的素养，爆发力惊人地拉着王二哲一溜烟儿跑了。
　　“真是青春。”荆牧笑着摇了摇头，拉着陆有时继续回店里吃东西了。
　　散伙之后，荆牧和陆有时没有坐公交，而是慢慢地蹓了回去，走到人烟稀少的巷子里，陆有时看着月光说：“哥，我有点羡慕王二哲那傻狍子了。”
　　“怎么了？”
　　“羡慕他能在所有人面前告白，羡慕大家都是祝福他们的。”
　　荆牧侧眸看着他，眼眸微微带着笑意。
　　陆有时弱弱地说：“我倒是也没想过要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太蠢了可是，”他顿了顿，“就是有那么点羡慕。”
　　“嗯。”荆牧应道，“我也很羡慕。”
　　“嗯？”
　　荆牧停下脚步，他拉住陆有时的衣领，叫他低下头来，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陆有时扣住了他哥的脑袋，准备将吻移到唇上。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惊破了两个大男孩之间的温情。
　　荆牧看到有人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到了路灯的光晕之下。
　　“爸？”
　　是陆有时的惊呼。
　　荆牧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遇见陆有时的父亲。
　　*陆有时收到荆牧的回复邮件，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麻烦陆总了，我会过去拿的。
　　明天就是十月十九，陆有时看着电脑屏幕，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来，才缓缓地垂下了目光。
　　当年他甚至以为是因为老陆做了什么，荆牧才会毫无理由地就离开他。他去质问陆成疆，才发现他爸根本就没意识到那是荆牧，是他曾经的继兄弟。
　　他去了陈橙所在的医院，被告知她已经转院了，医护人员需要保护患者隐私，不肯告诉她他们究竟转院去了哪儿，他便在整个杭城乱转，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找过去，大海捞针似的整整寻了一个暑假。
　　后来开学了，陆有时又找到了G美去。他蹲不到人，就托人辗转打听，却得知荆牧还未开学就已经办理了修学手续，那些视传的新生根本就没见过这位新同学。
　　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荆牧从未从在他这里留下真正的痕迹，说消失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兴城那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也在隔年被卖了出去。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那么干脆地就抛弃了我？”
　　是你不爱我了，还是……
　　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吗？
　　晚上陆有时回到家的时候，赵家人已经在了，他们合乐融融地聊着天。赵叔叔一看见他，就笑容和蔼地朝他招了招手：“小时回来了，快来吃饭吧。我和你爸都已经喝上了。”
　　“赵叔叔好。爸，我回来了。”他打完招呼坐到了赵蔓身边的空位上，落座的时候冲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在一个两位家长都可以看到的角度。
　　陆爸和他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和你赵叔叔喝酒聊的都是老头的话题，顾不上蔓蔓，你们年轻人自个儿聊自个儿的也不用管我们。”
　　“陆叔叔才不老，是成熟男人的魅力，这点小陆可比不上您。”赵蔓笑着说。
　　餐桌上一片和乐气氛，没有一个人提到招标投标的事儿，仿佛那事儿根本不存在一样。
　　吃完饭以后，他们两人被赶到了花园里独处。刚才还大方温柔的阿曼达赵小姐一走到阴影里，就颇具雄性气质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坐到了花园里的椅子上，“可累死我了。”
　　陆有时早已见怪不怪，他坐到赵蔓身边，从远处看他们的背影，就像是两人亲昵地依偎在一起一样。
　　“谢谢。”陆有时说。
　　“谢谢？”赵蔓笑得有点欠揍，“陆大公子你又说反话，现在抽我的心都有吧。不过你也别怪我都把锅甩在你头上，反正当初你是答应了我的，咱俩就是共犯。”
　　“没说反话。”
　　赵蔓又觑了觑他的神色，勉强接受了这个谢谢，“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谢的，反正我也不是为了你。”
　　“我可不想为了你们家的破项目给套在国内，还得天天面对着你这张冰山脸工作，想想就一身鸡皮疙瘩。”
　　“你那个项目组还都是一群糙老爷们，想想都一点盼头都没有。”
　　她说着语气一转：“再说了我已经联系上法国的展会了。”
　　“你和Cecelia已经和好了？”Cecelia是赵蔓的小女友，两个人交往了三年有余。
　　“当然，”赵蔓扬起下巴，“我们家可爱的小西西从来不会和我生气超过三天，现在已经想我想得不行了。你这种单身狗是不能理解我们的甜蜜的。”
　　“等她大学毕业，我们立马就去领证，到时候我可就不陪你演戏了。虽然挺对不住兄弟你的，不过没办法，真爱最重要。”
　　陆有时挑了挑眉，谁能想到Primavera雷厉风行的首席设计师是个老婆奴呢？
　　在赵蔓的爱妻背景音中，陆有时的思绪渐飞渐远。这些年在荆牧单方面地和他分手之后，他也不是没有交往过其他的人。有男有女，交往的时间也有长有短，可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恋人。
　　直到赵蔓出现。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都在被家里催婚，两个人烦不胜烦。赵蔓这个人精一见面都嗅出了陆有时身上和她相似的气质，于是一拍即合，直接订了婚。
　　同一天，荆牧上午去了工作室，下午便去了工厂盯出货。他这几天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挪出了十九号一整天的空闲。
　　那是小橙子进手术室的日子。下午一点，小橙子做完最后的身体检查之后，被护士们推进了手术室。荆牧一路护着她，直到手术室的大门被阖上。
　　“哥，你别担心。”
　　荆牧听到小橙子轻声地安慰他，于是在手术室门被彻底阖上之前，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手术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一共不过进行了四个小时。医生们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刚刚到五点。
　　“袁医生，手术还顺利吗，橙子现在怎么样？”
　　“搭桥手术非常顺利，还需要再仔细监护两天。”袁医生摘下口罩对荆牧说，“只是因为心肌血供长期不足，心肌组织已经发生了营养障碍和一定范围的萎缩。”
　　“营养障碍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恢复的，现在就看后续的恢复情况如何了。接下来还有半年的抗凝血治疗，加油，会好起来的。”袁医生说着，拍了拍荆牧的肩膀。
　　荆牧的眉头还是无法放松下来，他勉力微笑了一下，“谢谢您了，以后也还要麻烦您费心。”
　　“应该的，别客气。你去看看她吧。”
　　“嗯。”荆牧在此道了谢，然后去了重症监护室，在房间之外守了许久。
　　七点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今天最后一个日程的提醒。上面写着“八点 杭城酒店 2013室”，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手机屏幕，然后离开了医院。
　　晚饭已经在医院食堂解决了，他开着车慢悠悠地在偌大的城市里绕圈子，一直到日程提醒又响了一边，他才将车开入了酒店的地下车库，直接坐上电梯去了二十层。
　　酒店的走廊上都铺着厚实的地毯，每一步的声响都被织物吸收，他走在其间轻手轻脚的像一只猫。
　　2013这四个烫金的花体罗马字映入眼帘，荆牧按响了门铃，此时是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九日的下午，七点五十九分。
　　陆有时打开房门的时候，指针恰好滑过八点。
　　“你很准时。”
　　“没让陆总久等吧？”荆牧微微扬起头，抬眸看着屋里的人。
　　陆有时放开门把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进来吧。”
　　荆牧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水味道，他看见落地窗边的小机上放着一支鲜红的玫瑰。
　　套房的装修很华丽，两室一厅甚至还有厨房，比起公寓也不差什么。
　　餐厅的桌上摆着西式的晚餐，陆有时走到桌边问荆牧：“晚饭吃过了吗？”
　　“嗯，随便吃了一些。”
　　“我还没有，”陆有时松开了领带说，“坐下陪我吃点吧。”
　　荆牧顺着他的话坐下。
　　陆有时拿起了已经倒入了醒酒器里的红酒，先给荆牧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边做着这些他一边说道：“上一次你走得太匆忙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叙叙旧。今晚我们慢慢聊聊怎么样？”
　　他说着举起酒杯，荆牧便顺着他的动作，同他碰了杯。清脆的玻璃相击声回荡在室内，荆牧看着酒杯里荡漾开的层层涟漪，回道：“陆总想聊些什么？”
　　“陆总，”陆有时像是学着荆牧的语气，如此重复了一遍，“这么叫是不是太生疏了，你以前都是叫我小时的。”
　　荆牧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陆有时的话语而发生什么变化，“那是以前了。”
　　“陆总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陆有时笑笑，“吃吧，今天的牛排还不错。”
　　“嗯。”
　　一时间空荡的2013室内，只有餐具发出的轻微声响。
　　荆牧是真的不饿，也没有什么胃口，哪怕牛肉再鲜美也吃不下多少。好在陆有时没打算在这种小事上为难他，只是自己慢条斯理地用着晚餐，时不时地让荆牧陪他喝些酒。
　　红酒的度数对他们俩人而言不算什么，一顿晚餐两杯酒下去也都面不改色。
　　“你的工作室现在周转过来了吗？”
　　荆牧放下刀叉，“托了AT的福，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陆总。”
　　“有什么好谢的，都是等价代换。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案子结束以后，你们时觅能拿到手的纯利润得上千万了吧。”陆有时轻笑，“这么算起来，我这个商人是不是有点亏？还是说你真的那么贵？”
　　“……”
　　“怎么不说话了，你觉得呢？”
　　陆有时微微靠在椅背上，将荆牧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
　　“时觅会拿出与报酬相匹配的成绩，回报给AT的。”
　　“我要是在这里说‘如果拿不出来怎么办’，是不是就显得太俗气，也太不近人情了？泰阶毕竟是你们的救命稻草，想来你们也不会随意对待。我再继续耳提面命什么的，也显得多余。”
　　“只不过，这几天我依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你猜猜是为什么？”


第70章 电影
　　荆牧错开了陆有时一瞬不瞬的目光，回道：“陆总工作繁忙，休息不好也能理解。”
　　“哈哈哈。”陆有时注视着他轻笑了起来，没有轻浮也没有嘲讽，就是很普通地笑了起来。
　　“你吃完了吗？”陆有时站了起来，“来陪我看部电影吧，这边的音响设备都挺不错的。”
　　荆牧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家庭影院一样的房间，房间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有两个懒人沙发，除了吊在顶上的投影仪以外，没有其他的摆设了，洁白而空旷。
　　“坐吧。”陆有时把自己的西装外头随手一人，招呼着荆牧同他一道坐下，“对了，才发现你今天这身挺休闲的，前两回看见你都穿着西装，叫我挺不习惯的，还是这种风格看着舒服。”
　　“谢谢。”荆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今天没去工作室，在医院待了大半天，自然不会穿的那么正式。
　　房间里的灯暗了下来，只有那面被投影的墙反射着光。
　　陆有时选的是一部韩国的电影。是宋仲基和朴宝英十一年前主演的爱情电影，叫《狼少年》。
　　荆牧鲜少看电影，这种一坐下来就得耗费掉两个小时的活动，对他而言多少有些奢华。陆有时说要看电影，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欧美的作品，没想到是韩国的，还是这种文艺的爱情故事。
　　“这个片子在国内也上映过，在一三年十二月，我挺想和你一起看的，可是那个时候你很忙，一直也没有机会。”陆有时倚在沙发上，像是在和荆牧闲聊，“你听说过这部电影吗？”
　　荆牧摇了摇头。
　　“这么正襟危坐的不累吗？你也不用那么时刻保持警惕，我不会随随便便把你怎么样的。”
　　陆有时说完，看着荆牧有些僵硬地靠在了沙发上，仿佛在照着他的话，努力拗出一个看起来轻松的姿势一般。然后，他将视线移回了大屏幕上。
　　“她这是把一只狼驯成了人吗？”后来，陆有时问道。
　　“或许吧。”荆牧淡淡地说。
　　那名为哲秀的少年，虽然有着人类的外貌，却像动物一样长大。
　　陆有时：“教他吃饭、教他说话，弹琴给他听……挺让人羡慕的。”
　　“不过这是在对待宠物对吧，就像捡了一条小狗，给它吃陪它玩儿，心情好了还搂着它一起看电视睡觉。”
　　荆牧没有回话。
　　这个文艺爱情故事中的反派出现了，他摧毁了整个安宁平静的生活，不断地不断地破坏着少女的生活。
　　“那个时候你的世界里，也出现了黄智泰吗？”陆有时的视线没有移开屏幕，但是荆牧知道是在问他。
　　他没有回答，提问的人也没有追问。
　　因为外界不断的阻挠，女孩儿不得不选择离开，她或许是为了保护这个有些特别，难以融入普通人生活的男孩。
　　故事缓缓走到了尾声。
　　荆牧听到陆有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更像是叹息。
　　“你说顺依和哲秀，他们相爱吗？”陆有时微微坐起身来，回头看向荆牧，“别这样看着我，我又听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看完了一部电影，难道你一点儿感想也没有吗？”
　　“你觉得他们相爱吗？”他再一次发问。
　　荆牧在他的逼视下开口：“哲秀始终爱着顺依吧，只是顺依……”
　　“只是什么？”
　　“只是顺依对他的情感，大概并不能被称之为爱，至多不过是一点喜欢而已。”
　　一字一句皆刺耳，陆有时一把按住了荆牧的肩膀，将他桎梏在面前的方寸之地，倾身上前逼问道：“那你呢？”
　　荆牧退无可退，只能偏过头，却被陆有时狠狠地捏住了下巴，“你看着我！”于是他不得不直视那双眼睛，在其中其中看到了如有实质的怒火，以及某些深藏其中的，名为悲伤的情绪。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不需要！”陆有时嘶吼着，他的额角爆出了大片青筋，随着心脏跳动而不断起伏。
　　他看见荆牧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同他对视。
　　“你说话啊，哑巴了吗！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荆牧！”
　　“哥！”
　　荆牧在他的声嘶力竭里闭上了双眼。
　　陆有时攥紧了荆牧肩头的衣料，最后猛然放开他站了起来，“好，好啊，你什么也不想对我说是不是？可以，可以，没问题。”
　　“那就做点别的。”他猛然将荆牧从地毯沙发上拽了起来，把人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主卧的浴室里。
　　花洒打开，兜头淋下的水冰凉刺骨。陆有时把荆牧按在水帘里，粗暴地撕扯掉了他所有的衣物。
　　双手是本能的推拒。
　　陆有时将他的手箍到了脑后，一口咬在了他耳后，留下了一排几乎见血的齿痕，“你凭什么拒绝我？”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荆牧因为疼痛而屏息，不久就放弃了挣扎，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
　　不知是什么时候，挂在墙壁上的花洒因为冲撞跌到了地上，但依旧兀自喷洒着温热的水流。浴缸里的水一次次满溢，水流声冲刷到地面上，然后回荡在整个方方正正的空间里。
　　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许多压抑的、难以为外人道的挣扎与妥协。
　　后来，湿濡的脚印从浴室一路来到主卧的飘窗旁，属于一个人的脚印却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
　　高层建筑的钢化玻璃，有着贴心的防窥视功能，从里往外一览无余，而从外往里却只能看到一片黑影。
　　那个被迫紧贴着玻璃的人双腿有些颤抖，不知是这距离地面六十米有余的高度让他心生恐惧，还是一览无余的夜景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某种自己正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耻错觉。
　　厚实的地毯很快就吸收了那些水渍，临近飘窗的那处地毯，因为触地的膝盖承受了全部的重量而被压得凹陷。
　　整个室内都在升温，陆有时的视线从玻璃上尽收眼底的倒影上移开，落到了身下那人颜色微栗的发丝上。
　　看着他的发梢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不断颤动，看着那水珠顺着发丝滑落，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汗水。
　　陆有时倾身，用鼻尖抵着那被他咬出来的牙印，耳鬓厮磨。
　　“是这里，对吗？”
　　荆牧咬紧了牙关。
　　“我们一起去好吗？我松开你，”他喘息着，忽略他发狠的动作，那声音竟然是温柔的，“我们一起。”
　　因为他的动作，荆牧不得不高高地扬起脖颈，他无助地本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飘窗上铺着的毯子，陷下了深深的指痕。
　　到这里夜晚才刚刚开始。
　　柔软的衾被还未被染指，不过也快了。
　　欲/望让现实倒错，也让人的大脑融化成一滩无法思考的浆糊，纵情声色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肉体的满足，甚至让精神也产生了某种圆满的错觉。
　　只不过错觉终究也只是错觉罢了。
　　陆有时从人为的癫狂中清醒过来时，夜已经滑到了最深处。荆牧缩在大床的角落里，死死昏睡，连呼吸都轻如鸿毛。
　　看着他毫无动静的模样，这个高大的男人不知怎的，突然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感环绕，直到他将手掌贴到身侧人的胸膛，真实地感受到掌心下勃勃跳动的心脏，那种恐惧才一点点退却。
　　他把人搂进了自己的怀里，胸膛紧贴着那依旧单薄的脊背，不断感受着皮肉之下心脏跳动的声音，才在黑暗中闭上了双眼。
　　顺依爱着哲秀吗？
　　陆有时在黑暗中想，诚如荆牧所说应该是不爱的，至多不过是一点点年少时的欢喜罢了。否则怎么会一别四十七载，一点多余的牵挂也没有呢。
　　甚至连重逢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痴痴地在原地等待，用尽所有的忠诚又能如何。还不是什么也换不回来，什么也不曾真正得到。陆有时缠紧了怀里的人，他不知不觉地收紧了五指。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我死了以后要下地狱，也要纠缠你一辈子。
　　天光乍亮的时候，荆牧被热醒了，然后他发现陆有时正在盯着他。
　　“你醒了？”陆有时并没有放开圈着荆牧的手。
　　荆牧有些不自在地挣动了一下，没什么意义。
　　陆有时抚着他耳后的齿痕说：“这里都紫了。”
　　“没事。”荆牧下意识地想去触碰他抚摸到的地方，却被陆有时抓住了手。
　　十指相扣，扣在了枕头上方。
　　陆有时吻住了身下人的耳垂，缓缓摩挲，最后落到了眼角眉梢，缱绻地触碰着，良久之后他才拉开距离，看着荆牧说：“早上好。”
　　荆牧侧着头没有看他，情绪浅淡地回了一句：“早上好。”
　　“你今天有什么预定吗？”陆有时并没有马上放开他。
　　“工作室要开会。”还有医院，只是荆牧没有说出口。
　　“毕竟是工作日，”陆有时叹了口气，“真是遗憾。”他伏下/身亲了亲荆牧的脸颊，然后起身去了浴室。
　　荆牧缓缓地坐了起来，他有些不大舒服，两侧太阳穴连着压根突突地生疼，仿佛有根针在随着血脉的跳动，疯狂搅和着他的脑浆。
　　昨天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后来也没有擦干，应该是着了凉。
　　他揉了揉眉心，看到那只皮夹被陆有时放在了床头柜上，荆牧觉得他现在该离开了。
　　陆有时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2013号室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他并不感到意外，但依旧怒火中烧。


第71章 照料
　　接下来几天，陆有时没有再出现于荆牧的生活中，这叫荆牧松了一口气。泰阶的项目也正式开始了，张寅负责和项目组的人对接，荆牧也不需要在那里露脸。
　　吴宇波依旧没有消息，荆牧已经对追回项目款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天中午，孙路宁和荆牧在医院里碰了面，小橙子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什么时候回来的？”荆牧一打开病房大门，就看见坐在病床旁边给小橙子读书的孙路宁。
　　孙路宁放下书，回道：“早上刚到。”
　　“哥，路哥哥带了好多画册还有影集过来，可漂亮了。”半躺在病床上的小橙子正捧着一本老画册。
　　荆牧带来了橙子的午餐，他摸了摸小橙子的脑袋说，“画册给我看看呢，你先把午饭吃了。”
　　“好。”
　　“你一回来就跑这儿来了吗？”荆牧坐在孙路宁身旁问道。
　　“没有，回去洗了个澡才来的。还顺便去吃了一顿生煎包，唉，不过这杭城里的生煎包实在不好吃。有点怀念兴城的转巷口了，好多年没回去，不知道那点还开没开。”
　　“你那个主题摄影，都已经拍完了吗？”荆牧边问边翻着手上的画册，“这本我以前好像看过。”
　　“弄得差不多了，这几天都在处理照片。话说这本你也看过吗？”孙路宁惊叹，“我找了好久才收到这本原版的。”
　　荆牧：“我记得这位画家一共就出了两本画册，三米他本人也不太有名，当时出版的数量就不多，后来也没有再版。现在能找到一本正版的，也挺不容易了。”
　　“何止不容易，”孙路宁叹了口气，“还死贵死贵的，怎么还价那人都一点儿也不肯让，最开始都不愿意出，最后还是我用另一个画家的绝版手稿和他换，那人才终于松口的。”
　　“这个人的另外一本画册你也收到了吗？”
　　“没呢，有价无市，市场上根本找不到。”
　　荆牧：“可惜了。”
　　“怎么了？”
　　“那本我记得以前在老房子里见到过，要是早知道你在找三米的画册，去临县的时候就该让你去把那本取走的。现在那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说什么也都晚了。”
　　孙路宁瞬间萎靡了，“还不如不告诉我呢兄弟。”
　　“你说，我现在去找那房子的新主人，他会不会愿意卖给我？反正他要的是房子，一般人也不会对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感兴趣吧。”
　　荆牧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他看着在吃饭的小橙子柔声说：“慢点吃，每口嚼二十下。”
　　小橙子冲他点点头，努力吃饭吸收营养。
　　“橙橙什么时候出院？”孙路宁问道。
　　“袁医生说看下周三的检查，数据好的话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下周三，你家现在能住人吗？”
　　荆牧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哪里不能住人了？”
　　“我的意思是，橙子回去了，一天三餐怎么办。你最近项目挺忙的吧，要是熬夜加班的话，谁来照顾她。”
　　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打算找个护工，而且等橙橙情况稳定了，就该回学校了。虽然这几年陆陆续续地总是在耽搁。不过比起一个人待在家里，还是学校里的气氛更好一些，到时候接送什么的，都得有人照顾。”
　　“请护工你还不如找我，我做菜挺好的，健康又美味。”孙路宁一本正经道。
　　荆牧奇怪地看着他，“你一收入不斐的自由摄影师，上赶着来我家当保姆干嘛，图谋什么不轨呢？”
　　“你怎么这么揣测你兄弟啊，还不是因为穷？自由摄影师也就说着好听，直白来讲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比朴实的农民伯伯还看天吃饭。我又没工资可领，这回拍摄算是把我家底都给掏空了。”
　　“现在快连房租都交不出来了啊兄弟，房东那一毛不拔的老包租公还三天两头想给我涨房租。要不你就可怜可怜收留我吧荆老板。”
　　荆牧总觉得孙路宁太夸张，于是问道：“你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孙某人三指比天。
　　“你要是愿意来帮我，我确实能轻松不少。”
　　“那不就是双赢嘛，”孙路宁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晚上我就收拾行李搬你那儿去。你也不用太客气，红包什么的我就不收了，包吃包住就行。”
　　吃完饭的小橙子两眼放光地看着荆牧，“真的吗，路哥哥真的要来我们家住吗？”
　　“嗯，小橙子觉得好不好，不好我就立马让你路哥哥卷铺盖滚蛋。”
　　“好，当然好！”小橙子坚决阻止了荆牧佯作赶人的架势。
　　孙路宁一脸感动，“还是咱妹妹贴心。”
　　吃过午饭，荆牧又赶回了工作室，一进门王帅帅携着他直逼两百的吨位就跑了过来，“老大，有人找，恬恬把人带去会议室了。”
　　“谁？”
　　“那个，泰阶的那个陆总，应该是他。”月帅心有惴惴，心说那陆总的一张冷脸太可怕了，“等了半个多小时了，我们说给你打个电话通知一下他还不让。”
　　居然是陆有时来了。
　　“下次再碰上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管别人怎么说，他们又不直接给你开工资。”荆牧交代了一声，朝会议室走去。
　　月帅一想，有道理啊，那陆总虽然是他们的甲方爸爸，但他的工资又不是直接从人陆总口袋里拿，有什么好怕的。
　　“陆总久等了，怎么不叫人通知我一声。”荆牧推门进去，陆有时正站在落地窗旁，俯瞰楼下街景。
　　“我记得你总是喜欢往高的地方跑，学校的天台，大厦的楼顶——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荆牧拉开椅子问道，“陆总不坐吗？”
　　陆有时走过来，顺着荆牧的动作坐了下来，“凡事总有些原因的吧。”
　　荆牧给他重新倒了一杯茶，“一定要说的话，就是高的地方人少安静，利于思考。”
　　“思考？每天想那么多。”
　　陆有时的语气并不好，于是荆牧补了一句，“也利于放空。”
　　“陆总今天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吗？”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昨天一位朋友回来了，顺便把小狮子也从加大带回来了。你很多年没见过那小家伙了吧，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她。”
　　小狮子……
　　那小家伙已经十一岁了吧，换算成人类的年纪都是古来稀了。
　　“她还好吗？”
　　“身体还行，一直没什么大毛病。不过年纪大了，没小时候那么喜欢跑跑跳跳的，大多数时候都喜欢趴着睡觉。”陆有时从手机里找出了一张小狮子的照片，放到了荆牧的面前，“这是最近的照片。”
　　荆牧看了一眼，小家伙本来就是小型犬，体型几乎毫无变化，只是她脖颈上的那圈毛原来是带了些黄色的，现在也变得纯白一片。
　　“我就不去看她了，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也不认识我了。总是去陆总那里叨扰，我也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有什么过意不去。”陆有时逼近他，“怎么，你怕我把你怎么样吗？还能怎么样，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你还有什么，”他顿了顿，“还有什么需要这样惺惺作态的？”
　　荆牧没去看他，“陆总，你小声一点。这里是时觅的会议室，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杭城酒店的2013号房，所以我不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以为在那里和不在那里有什么区别，我就算在这里把你给撕了，你又能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拽住了荆牧的领带，“你看着我，说啊，你能怎么样？”
　　“放开我。”荆牧咬着牙关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凭什么告诉你我想怎么样，当年你告诉过我吗，你特么一个电话一了百了，你告诉我过吗！”陆有时猛然站了起来，会议室里一阵咣当响声。
　　今天的留守儿童，王帅帅和王楚恬两个人在会议室外面面相觑。最后可怜的月帅不敌楚王公主的武力值，被迫前来刺探军情。
　　他悄咪咪地打开会议室的门，门后的百叶窗一阵颤动，小小声说：“那个……”
　　月帅还没能完整地睁开眼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就听见他们老大难得厉声说：“出去！”
　　“是，是！我现在就出去，立马出去。”出师未捷的月帅麻溜地迈着小碎步跑了，冲到公主殿下面前说，“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的小心肝不停地跳。老大居然会那么凶嘤嘤嘤。”
　　王楚恬拍了一把他那没用的肥膘问：“里面到底怎么了，你看见没啊，那陆总不会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打人的吧。”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月帅挥舞着小拳拳，委屈道。
　　“嘶——你这个不顶用的。”王楚恬一呲牙，撸起袖子准备自己上。
　　王帅帅一把拽住她，“别，我是被老大吼出来的，你先别进去，指不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呢。”
　　“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啊，这么大动静。”王楚恬甩开他，“你没看见AT那陆总长什么样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的，他手背上还有伤疤诶伤疤，不说是公司里上班的，我还以为他是混哪条道儿上的呢。”
　　“咱老大双拳难敌四手的，被欺负了怎么办？”
　　王帅帅小小声道：“人也没三头六臂，身材还挺好的……”
　　“你胳膊肘往哪儿拐呢，王胖胖！”


第72章 星海
　　“你先放开我。”
　　陆有时手上的青筋在暴跳，他忍耐了数秒，才成功克制住自己，放开了荆牧的领带。
　　“咳咳，”荆牧不住地喘息了几下，他努力调整好呼吸后说，“快十年了，陆有时。”
　　这是他重逢以来第一次不以陆总来称呼自己，陆有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
　　“你现在有你自己的生活，有体面的工作，也有一位漂亮的未婚妻。我们不应该再联系了。”
　　“你什么意思，”陆有时惨笑一声，“你是想要我滚，要我消失吗？”
　　“那你那天干嘛爬上我的床？”他的声音掉了温度，“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未婚妻，还来和缠着你乱搞，我很恶心？”
　　“那你呢，你特么不知道赵蔓的存在吗？你想说是我逼你的是不是！”
　　“不是！”荆牧短促地反驳。
　　“不是？不是你摆出这幅脸色来给谁看？呵，我就是在逼你，你也不用说什么不是。”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荆牧逼至了墙角，“我告诉你荆牧，我不仅以前逼你，今后也不会放过你！”
　　荆牧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很抱歉，但是当时我真的很需要AT的项目，所以别无选择了吗？
　　还是说我还抱了一丝侥幸，觉得你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
　　或者说，没错我就是那么恶心，那么厚颜无耻，明知道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却还是厚颜无耻地想靠近你？
　　荆牧他无话可说。
　　他曾以为时间能治好一切，是他低估了陆有时的爱，是他的错，他责无旁贷。可是他应该怎么还啊他无法偿还。
　　“跟我走。”陆有时拽着他，要往外走。
　　荆牧奋力挣脱着，“你放开我！”虽然已经很多年没练过了，但是想要挣脱也不是难事，他甩开了陆有时的手。
　　陆有时回过神来面色阴翳地看着他，“这里是你的工作室，我不想让你在你那些员工面前太难看。”
　　“荆牧，这是我最后的耐性了，跟我走。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扛出去。”
　　“陆总，我也不想让你太难看，你把我从这里强行带走有什么意义，除了传出一些没有营养的流言蜚语以外，没有任何实际的价值，你希望你的同事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吗？”
　　“你以为我还要脸吗，”陆有时攥紧了拳头，“我和你不一样啊荆牧，你在乎的我全都不在乎。”
　　最后荆牧被他拽着一路去到了地上停车库，“上车。”他被陆有时甩进了SUV里。
　　陆有时开着车几乎是冲出地下车库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把荆牧带出来，他甚至不知道现在应该把他带去哪里。他把车开得左支右绌，飞一般地上了绕城高速。
　　荆牧被迫坐在副驾上，他埋下头不想，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和如今正在暴怒的陆有时交流。
　　最后陆有时把车停在了郊外的江边。
　　“陆有时，”在一路凉风中冷静下来的陆有时听见荆牧喊了他的名字，“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你想说什么？”他听到自己如此反问。
　　有叹息声回荡在略显狭窄的车内，“长痛不如短痛——是我的错，我不该继续招惹上你。”
　　回想起那一天，荆牧觉得自己也是鬼迷心窍了，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敲响2013的大门。
　　“要怎样你才能释怀？”荆牧直视着陆有时，他的眸色不深，在车内昏黄灯光的渲染下，裹上了疏离，“你想让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能解气，现在让我从这里跳下去也可以。”
　　“小时，别把你的人生浪费在我身上。也别想着‘报复’什么的了，不值得。”
　　陆有时听见自己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刚刚听到了多么搞笑的事情啊。
　　“你是想让我一次性报复个够，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吗？”你就这么想摆脱我吗？“好啊，行，可以，没问题。”
　　陆有时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把荆牧拉了出来。
　　“那我们就一次性清算个够。”
　　冰冷的江风兀自吹着。
　　陆有时问：“二零一四年的夏天，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休学，为什么你舅舅家的房子隔年就被卖了，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荆牧倚在江边的长堤上，像是陷入了遥远的过去，“那天，陆叔叔到了我家门口等我们的那一天，他把你带走以后发生了什么？”
　　老陆把他带去了酒店，直接在酒店房间里狠狠揍了他一顿。说实话这么多年来，陆成疆也清楚自己对陆有时并没有怎么尽到做父亲的衣物，所以很多时候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算是万事不强求了。
　　可是这样佛系的老陆依旧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竟然会喜欢男人。
　　“你发短信给我说，你爸只是教育你，他一时不能接受所以多骂了两句而已。但是你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背上还有没消的淤青。”
　　陆有时：“你是想说。你怕我把不能接受他儿子是个同性恋，所以选择离开？你怎么这么伟大！谁需要你这么伟大了！”
　　“更何况，老陆也就是打了我一顿而已，他连关都没有关着我，他甚至根本都没有去找过你的麻烦，你凭什么拿他当借口。”
　　“我没有拿陆叔叔当借口，小时。哪怕陆叔叔可以接受你喜欢男人，可他能接受我吗？那个时候，他没有认出我来对吧，如果他认出来了呢，还会只是打你一顿了事吗？”
　　陆有时沉默了。
　　“是我懦弱，是我爱得不够深，也是我退缩了。”
　　风声呼啸着，陆有时几乎要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这些我都无可辩解。”荆牧下了最后的结论。
　　时隔近十年，陆有时终于得到了一句清楚的回答——是我爱得不够深。
　　因为没多爱，所以可以随手放开。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这样和我说？”陆有时紧紧抓住荆牧的肩膀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不都消失快十年了吗，怎么我一招手你就来了，就这么下贱的吗！”
　　“你踏马的就不能让我最幸福的那两年，被好好封存吗？”
　　“你当年非得让它像最三流的一样烂尾，现在却又把它翻弄出来，像一堆垃圾一样扔在地上，还叫我也扔了。你是一定要让我知道我的青春喂了狗才肯罢休吗！你还是人吗荆牧！”
　　扬起来的拳头撕破了寒风，却只是停在脸侧。
　　有谁在嘶吼：“我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就死在我面前，那我就可以彻底不想不念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和神经病一样每次碰到和你有关的事情就暴跳如雷！”
　　“你不是说你可以从这里跳下去吗，你跳啊你怎么不跳！”
　　暴吼让陆有时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在嗡嗡作响，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一声轻轻的“我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捞，却只抓到一个袖角。
　　“荆牧——！”
　　陆有时跟着翻过了江堤，落入江水之中。
　　他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荆牧疯了，这个人不是一直都冷静又从容吗，他怎么会顺着自己气头上的话，说跳就跳下去了，怎么会这样。十月底的江水冰冷刺骨，荆牧几乎没有挣扎就往下沉了去，陆有时奋力地往他所在的地方游去，江水却把他们越推越远。
　　死亡离得那样近。
　　不幸中的万幸是江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深，两人被湍急的水流带到了浅滩，陆有时也抓住了荆牧的衣角。
　　陆有时把荆牧拖上岸的时候，浑身都已经冻僵了。
　　“喂，你醒醒，醒醒。”
　　他拍着荆牧的脸颊，可怀里的人毫无反应。
　　“急救……心肺复苏怎么做的来着。”陆有时几乎是茫然的，他的手一直在抖，奋力将荆牧平放下来，努力地给他做了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人终于有了动静，他呛出了浑浊的江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陆有时瘫坐在了地上，直到眼前人的咳嗽声减缓，他才回过神来。
　　“我叫你跳你就跳，你有病吗！”
　　他怒吼着，却看见荆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因为寒冷瑟缩成了一团。
　　“荆牧，你不会真的疯了吧。疯子是我才对，你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荆牧撑着膝盖，费了半天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他看着陆有时，近乎居高临下地说：“我跳也跳了，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什么？”
　　“如果没有的话，那就这样吧。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别再牵扯不清了。”
　　他说完，拧了拧外套上的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背影狼狈滑稽，却也分外决绝。
　　陆有时颓然地垂下了眼，你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就只是单纯地为了和我划清界限？我就这么让你不堪吗？
　　星海横流，可惜他们的岁月并未成碑，只余一地鸡毛蒜皮，零零散散的在凄风里萧瑟，成年旧怨放不开扯不断。【注】
　　陆有时觉得自己冷透了，他坐在沙石滩上。
　　“放不开扯不断的，放不开扯不断的荆牧！”寒意爬上了声带，“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吗？”
　　“不可能的。”


第73章 整理
　　荆牧突然被陆有时拉出来，即没带手机也没带钱包，他打不了车也通知不了朋友，就像一只水鬼似的，只能硬生生地沿着公路走。
　　也不知道这里距离市区究竟有多少公里。
　　他浑身都在发冷，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连带着胃也产生了下坠似的恶心感。双腿越来越沉重，每踏出去一步都更加眩晕一分。
　　也不知走了多久，荆牧直直地摔倒在了人烟稀少的江边。
　　一直在他身后百米处悄悄跟着的SUV终于加速驶到了他身边，车上的男人将无知无觉地荆牧抱上了车，随后开向了市中心。
　　何秘书刚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澡放松就接到了她家boss的电话，电话里那人叫她马上联系医生去杭城酒店。
　　何霁恭恭敬敬地挂了电话之后，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要不是工资数一数二，这糟心的工作她是真的要干不下去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十分麻利地工作了起来。
　　当何霁带着家庭医生推开2013号房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陆有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身江水都已经被空调烤干了。
　　“陆总，刘医生来了。您这是……淋了雨吗？”何霁迟疑地问。
　　陆有时站起来和家庭医生打了招呼，“我朋友不小心落水了，现在发烧得厉害，您进去看看。”
　　“好的，陆总。您没事吗？”
　　陆有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刘医生给躺在床上的荆牧做了几项检查，最后开好了药：“就是受凉了，先把药喂下去，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一遍，要是烧退下去就好了。”
　　“不用吊水打针吗？”陆有时问道。
　　刘医生：“嗯，暂时不用。打点滴虽然见效快但是对身体不好，能吃药解决的尽量吃药比较安全。”
　　“好的，这么晚麻烦您了刘医生。”
　　“没事，应该的。”
　　陆有时让何霁送刘医生出去，然后让她叫酒店厨房送点热粥上来。何秘书训练有素地执行任务，末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慰问了她家老板一句：“陆总，您要不先去洗澡换身衣服，不然也感冒了就不好了。”
　　“嗯，我知道了。对了你有时觅工作室和我们对接的那个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吗？”
　　何霁思考了一秒：“您是说张寅张先生吗？我有他的名片，需要交给您吗？”
　　“嗯，给我吧。”
　　陆有时接过了名片之后说：“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
　　“那陆总，我就先告辞了。”何霁关上酒店的门，同时摁下了自己开始冒头的好奇心，高端优雅地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陆有时把荆牧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给他换了干爽的衣服，头发也帮他吹干了。
　　等人都走了，他拿起药把荆牧抱进怀里，准备给他喂药，可是怀里的人紧咬着牙关半点也不肯松口，他努力了半天，怒火蹭的就冒了出来。
　　“有本事跳江，有本事你也别生病啊！弄成这个样子给谁看。”
　　可是烧得昏昏沉沉的荆牧根本听不见他的怒吼，他只能将药含在了口里，俯身含住荆牧的唇，强行哺渡了过去。
　　“咳，”荆牧像是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咳咳——”
　　陆有时圈着他的肩膀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两下，终于停止咳嗽的荆牧似乎有了一些意识，纤细的睫羽微微颤抖，他仿佛在奋力挣脱黑暗。
　　荆牧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人，有什么话已经堵到了喉咙，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别乱动！”怀里的人忽然挣扎了起来，就像是奋力要和他划清界限一般，陆有时压抑着心头火，更加用力地将荆牧圈在怀里。
　　直到人睡着了，他才松开手，去浴室整理自己。
　　第二天上午九点，荆牧被自己的手机铃声生生吵醒了，他艰难地坐起来，拿过手机按下了接听：“喂。”
　　“老大，出问题了！”是王帅帅。
　　荆牧缓缓吸了口气，试图清除回响在大脑中的嗡嗡耳鸣，“怎么了，你慢慢说。”
　　“恒源的那个案子，昨天不是交付的日子吗，当时还好好的。结果今天早上他们那边的负责人就说我们擅自延期，要赔付违约金，要我们马上拿五百万出来。
　　“什么？”荆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怎么办啊老大！这是叫我们白给他们干活还倒贴一大半儿的钱啊，成本都算在我们头上了。”
　　“你别着急。”荆牧觉得王帅帅那哭天抢地的嗓音简直如同魔音灌耳，“当初我们请恒源同意交付延期是签过协议的，他们在延期的事情上做不了文章。你和恬恬先把协议书找出来，我马上就回工作室。”
　　“刚醒就要走吗？”荆牧刚刚挂下电话就听到陆有时的声音，那个人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先起来吃早饭吧，酒店的人已经把吃的送上来了。”
　　陆有时已经一身西装革履穿戴整齐。
　　“嗯。”荆牧应了一声，起来洗漱，他昨日穿的那一身衣服，已经被清洗烘干放在浴室里了。
　　“昨天麻烦你了。”荆牧落座后对陆有时如是说。
　　陆有时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吃起了早饭。荆牧面前的是一碗粥，旁边放着两颗药。他默默地吃完早餐喝了药，准备起身告辞。
　　“早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陆有时放下筷子问道，“你们工作室的项目又出麻烦了吗？”
　　“一点小意外，不劳费心。”
　　“哦？”陆有时笑了笑，“我听说好像不止一点小麻烦。恒源的那位总经理，和我也有一点交情，要不要我替你问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平解决。”
　　荆牧看着陆有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说：“不用了，没有什么大问题，可能只是对方对接的人没有掌握所有程序而已。”
　　“你当时为了和他们的负责人谈延期，没少请人喝酒吧。喝了多少才把延期协议签下来的？”陆有时走到他身边，“你签协议那会儿脑子还清醒吗？”
　　当时吴宇波刚刚失踪没多久，恒源的项目悬在头顶上，他们却没钱把它走下去，荆牧舔着脸陪着负责人喝了三天的酒，才终于签了延期协议。
　　签完就去了医院，他差点直接洗胃，当时简直就是人仰马翻，清不清醒——他对陆有时的问题无法回答。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陆有时看着他，“你心里想的没错，就是我干的。”
　　荆牧：“为什么？”
　　陆有时耸耸肩，“我对你那个小工作室是死是活不感兴趣，但是昨天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很不爽。”
　　“你那么想和我划清界限，凭什么？我答应了吗，都是你的自说自话而已。”陆有时挑起眉，“这一次你没有随便说结束的资格，一切得听我的。”
　　“坐下吧，你现在冲去恒源也没用，那份协议确实有法律效益，不过上面的条款不是没有漏洞可钻。如果你不想赔那些违约金，就按我说的去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情人——炮友？
　　这两个词，陆有时一个也不想说出口。
　　“我想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不是要离开我吗，那就待在我身边吧。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像以前一样拍拍屁股就消失的。”
　　“我需要你每周至少有三天的晚上出现在这里，让我做我想做的事。”他说着，倾身要去吻荆牧的唇，却被荆牧侧首躲开了。于是他箍住面前人苍白的下巴，发狠地咬了下去。
　　荆牧的热还没有退下去，皮肉都是烫的，他想推开陆有时，可陆有时就像不可逾越的高墙，几乎纹丝不动。
　　陆有时稍稍往后退了一些，咬着他的耳垂说：“这只是个开始荆牧，下午他们就会撤回让你们赔违约金的事儿了。不过，”他张着犬齿恶意地摩挲着，“如果你不来的话，我有一千种方法叫你那小小的工作室开不下去。”
　　荆牧现在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可能像十年前一样，说消失就消失了。何况现在的陆有时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就算荆牧躲起来，这个人也能立马就把他给揪出来。
　　“陆有时，”荆牧勉强和他拉开了距离，“你想从我这里讨回去什么，无论什么都是我该受的，可是何必用这种方法。”
　　“你这样，让赵小姐如何自处，你对得起她吗？”
　　“呵，”陆有时冷笑一声，“那你呢，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
　　“拿嘴巴说有什么用，咱们就这样耗着吧，耗到哪天我连见都不想见你了，我们就都清净了。”
　　“你……”
　　就在这时，荆牧的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音。陆有时瞥了一眼摆在角落里的手机，淡淡地说：“你接电话吧。”
　　荆牧只好拿起手机，“喂。”
　　“喂，你昨天没回家吗？”
　　“嗯，昨天有点事情，去了……朋友家。”
　　孙路宁惊了：“你在杭城还有除了我以外的朋友吗？怪不得最近对我都那么冷淡，你这是只闻新人笑哪儿闻旧人哭啊。”
　　“别开玩笑了，有什么事吗？”
　　“啧啧，今天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你那朋友怕是不简单吧，你这不会是见色……”
　　荆牧：“说正经的。”
　　“行行行，说正经的。”孙路宁清了清嗓子，“今天小橙子要去复查，我看你昨天都没回来，所以才打电话提醒你一下。”
　　“你今天一起去吗？”
　　“啊，我确实忘记了，”荆牧叹了口气，“下午一点是吧，我过去接你们。”
　　“行，那我先挂了。”
　　“嗯，拜拜。”
　　陆有时看着他挂了电话，“你朋友吗？”
　　荆牧只是点点头，似乎不想说什么，“陆总，我该告辞了。”
　　陆有时眯起眼睛，“你走吧。”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第74章 风暴
　　“你最近还好吧？”孙路宁有些担忧地看着荆牧，总觉得他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日子兜兜转转，他在荆牧家里住上一个多月了，每天尽职尽责地干着保姆和厨娘的活计，可家里这两只活物几乎都没长什么肉，他自己的脸倒是圆润了一圈。
　　荆牧：“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最近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还好吧我一直都这样。”他不太在意地说。
　　“你看看你眼皮下那乌青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晚上出去做贼呢。而且我感觉你好像又瘦了一点，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吗？明明我自己今天早上上称的时候还重了两斤，味道应该还行吧。”
　　“唉，”荆牧叹了口气，“孙大厨你手艺特别棒，做的菜特别好吃，别在这儿自我怀疑了。我记得你高中那会儿不是话挺少的吗，现在怎么越来越能叨叨了。
　　“你别嫌我烦，放别人身上我还懒得管呢。”孙路宁反驳道，“好吃你还瘦了，这没道理啊。”
　　“话说回来，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夜不归宿吗，我看你有一半的时间晚上都不回家。你们现在做的那个项目这么忙？”
　　荆牧眼皮一跳只答了一声“嗯”。
　　“不说这些了。上次橙橙的复查结果还不错，我在想可以给她找学校了，之前有联系过这边的十七中看看能不能当插班生。这几天我再联系一下那边的老师，要是可以的话，估计马上就会让橙橙去参加一下入学测试什么的。”
　　“到时候我不一定有空，可能得你陪她去。”
　　孙路宁点点头，“完全没问题。”
　　“陆总，飞机票已经定好了，明天上午十一点的飞机。”何霁把文件放在陆有时桌上，然后汇报道。
　　陆有时抬起头来，“飞机票？”显然是忘记了这回事儿。
　　“之前陆董交代的，明天在京市有个业界的酒会，陆董最近一直不在国内，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所以让您替他去参加，赵小姐也会露面的。”
　　“哦，我知道了。”陆有时想起来了，确实又这么一回事。
　　“那我先出去了。”
　　他把剩下的报表和文件看完，一一签字之后，仰头倚在椅背上，稍稍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晚上你不用过来了。
　　他放下手机，让外面的人送了一杯美式进来，转到后面的房间里稍稍休息了片刻。手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响动，那个人没有回他的消息。
　　直到第二天上午陆有时已经在候机室里的时候，他的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消息页滑了下来，那个人回了一句——知道了。
　　陆有时甚至没有点进去，直接关掉了屏幕。
　　“不用来应付我，你应该很开心吧。”他冷笑了一声，目光阴郁。
　　正在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荆牧忽然打了个喷嚏，正好推门进来的王楚恬被他吓了一跳，“老大你没事吧，不会是又感冒了吧，要不我把空调开了？”
　　“没事儿我没感冒，不用开空调。”
　　“真的？”王楚恬狐疑地看着他。
　　荆牧无奈地笑笑，“真的没事儿。”
　　“行吧，这是泰阶的初稿，拿来给你看看，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去做对线。”王楚恬把一堆文件放到了荆牧桌上。
　　“行，我马上就看。”荆牧接了过来，“对了把电子版原稿也发给我。”
　　“好。”
　　下午四点，他核对完了所有稿件，叫着整个工作室的人开了会，一群人直接就着投影开始改起稿来，忙活到了八点荆牧才想起来大家都还没有吃完饭。
　　他点了外卖，大家开始一边吃一边讨论。
　　没多久张寅和彭鹏居然吵了起来，两个人两种意见僵持不下。
　　荆牧觉得自己的脑壳都被他们俩吵大了一圈，干脆一人嘴里塞了一只炸鸡腿进去，“你们俩消停点儿，先吃饭啊吃饱了在吵。”
　　“唔，我们俩没吵！”俩人异口同声道。
　　彭鹏委委屈屈地说：“现在确实只是做前期宣传，可是等剧播出了，游戏衍生代言衍生就全部都要跟上，不能只把伏线集中在剧上，不然之后就太突兀了。”
　　“可是视觉中心只能有一个，你这小孩儿怎么那么贪心呢，什么都想往上堆，一口气你又吃不成个胖子。”张寅痛心疾首地说。
　　月帅见状小小声地帮腔了一句，“张哥说的对。”
　　谁知道下一秒他手上的鸡腿就被张寅给抢走了，“我说月月，你就别吃了，过去把图拿过来。”
　　彭鹏寸步不肯让：“视觉中心只有一个是没错，我也没说要当焦点宣传，就是埋个伏线而已，以后不管是剧的观众还是游戏玩家回头一个个挖伏线，也是很圈粉的事情。”
　　“彭鹏的想法没错，”荆牧下了定论，“不过前期的伏笔要尽量低调，整体的节奏……”他抿唇思考了一下，“‘泰阶’这个IP本来就是历史玄幻，我们把节奏也按照那段历史背景来安排。”
　　“历史背景？”
　　“没错，”荆牧拿着笔在白板上画起了头脑风暴的图，“线索可以是时间，所有大事件和小事件发生的时间，都可以被设计成密码。”
　　“这部剧里面主人公的成长，本身就有非常鲜明的时间节点，观众们都很容易接收到这一类信息。原作里对于时间的概念也很敏感。”
　　“和各种预热的宣发时间结合起来，然后化成图案融进海报、道具、甚至游戏美工里面。”
　　“可以啊！”其他的人收到了启发，纷纷开启了脑洞。
　　“而且所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时间更有纪念意义了，而且数字还可以做成加减乘除，各种变幻也可以融进游戏的副本里面。”
　　“后期产品上线，做线上销售的时候，也可以用这个设计一点小惊喜。”
　　大家七嘴八舌的发散起了思维，初稿的最终版定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四点。荆牧灌了太多杯咖啡，感觉自己像是被清醒和恍惚来回来扯着。
　　他把其他人放回去休息一天，自己和负责对接的张寅做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你也睡一会儿吧，等时间差不多了，直接去AT总部。”
　　“行，老大，那我去睡了，你待会儿记得叫我。”
　　荆牧把会议室里的垃圾都给收拾完之后，才回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
　　结果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陆有时的。他忽然觉得十分的疲惫，直到铃声响到了第七遍，他才终于按下接听键。
　　“陆总。”
　　“我记得你们今天要来AT对吗？”
　　“嗯。”
　　“几点？”
　　荆牧捏着眉心，“下午一点开始。”
　　“几点结束。”
　　“不一定，看过程顺不顺利。三到五个小时都有可能。”
　　那头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几点，结束以后直接到2013来。”
　　陆有时听着手机里微弱的杂音，耐心等待着回复。
　　那边终于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有时挂掉了电话，他把何霁叫了进来，“回去的机票定好了吗？”
　　“已经订好了，陆总。赵小姐的机票我也一并订了，用过午餐之后就可以出发。”
　　“Amanda现在在哪里？”
　　何霁：“赵小姐应该还在酒店，需要我帮您联系她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对了，你让小吴帮我去找茉莉花。”
　　“茉莉花？是要送给赵小姐的吗？我现在就让小吴去准备。”
　　陆有时摇摇头，“你让他去找茉莉花。只要花，不要枝叶，有多少就找来多少，全部放到2013去。”
　　“是，那我先出去了。”何霁没有再多话。
　　荆牧这边谈得还算顺利，四点多就结束了。AT这边的负责人对他们的初稿比较满意，游戏也进入了剧本创作阶段，因此希望他们能和游戏组的人也有所沟通，这一下子让时觅的日程紧张了起来。
　　“老大，那我们明天得去见游戏组的人了？”两人同负责人告别之后，往AT大厦外走去，张寅拿着记满了笔记的资料问道。
　　“嗯，”一出大门，不远处的杭城酒店就撞进了荆牧的眼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那明天也是我们俩去吗？”
　　“不了。”荆牧想了想，“我明天开始画海报，你让恬恬陪你一起去吧。”
　　“海报已经设计好了可以动笔了吗？”
　　荆牧点点头，把车钥匙给了张寅，“你开我的车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去办，先走了。”
　　“哦，那你今天还回工作室吗老大！”
　　荆牧朝他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2013的门被打开时，浓烈的花香直接包裹了荆牧，触目可及皆是白色的花朵，那些花儿层层叠叠被人随意地铺在了地毯上，桌面上，沙发上……到处都是。
　　“怎么样，喜欢吗？”
　　“原来这个季节也有茉莉吗？”荆牧看着满室花海喃喃。
　　陆有时将他拽进了房间，不甚在意地踩在娇嫩的花朵上，“花期确实已经过了，不过想要找开着花的也不难。”
　　“你还没吃晚餐吧，饿了吗？”
　　荆牧：“还不饿。”
　　“正好我也不饿，来，跟我进浴室。”他还没有放开荆牧的手，与其说是荆牧跟着他，不如说是他把人拉进去的。
　　豪华的浴缸里满是白色的鲜花，陆有时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温度正好，”他坐在浴缸沿上看着荆牧。“弯下腰来。”
　　“唔——”荆牧紧紧迟疑了两秒，就被他拽住领带，狠狠地拉了下来。
　　然后陆有时松开他的领带，慢条斯理地为他解起了衣扣。葱白的手指阻止了陆有时的动作，他听见荆牧说：“我自己来。”
　　于是他捏起荆牧的腕骨，一寸寸地将他的手挪到了一旁，陆有时头都没抬，他说：“虽然你这套衣服不值钱，可是你每次来我这儿都要弄坏一两件的，是不是也不太好。”
　　“不想我把它撕了就乖乖别动。”
　　身前的人果然老实不动了。


第75章 疲惫
　　那最后一件白色的衬衫，陆有时没舍得脱，他喜欢荆牧穿着这样简单干净的衣服，“还是这样好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把人推进了浴缸里。
　　白色的小花乘着忽然激起的水浪沉浮奔逃。水流漫出打湿了陆有时的脚踝，他看着荆牧失措地挣扎，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平衡，艰难地重新找回呼吸。
　　被水打湿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荆牧的眉眼。
　　陆有时倾身为他拂开额前的发，抹去了睫羽之间的水珠。指腹流连于荆牧的眉眼，顺着鼻梁落到了唇珠上，轻轻揉捻了几下。而后双指没入他唇中，勾起那柔软的舌头，恋恋不舍地搅弄了一番。
　　荆牧始终不肯抬眸，他从不反抗，却也不给陆有时一丁点儿多余的反应。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陆有时咬着牙说道，缠着荆牧舌头的手放开了，狠狠地往里顶撞，冲在柔软的口腔上壁，模仿着某种难言的动作。
　　他看着荆牧呼吸开始困难，看着他的眼角开始控制不住地泛红，看着他的嘴角挂上银丝……
　　陆有时猛然扣住荆牧的后颈，抽出手指之后张开犬齿撕咬在了他的嘴角，“怎么，这样你也能有感觉吗？”
　　“这样你都不觉得羞辱吗？看着我！”陆有时狠狠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荆牧的眼睛里终于映入了他的模样——恶毒又失控的。
　　这样的认知让他更加难以自控，他骤然起身，抓着荆牧的衣领将他往水里按去，水流哗哗地被挤出浴缸。
　　荆牧的双手无力地抓着浴缸的边缘，指节泛红指腹发白。温热的水灌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的脑海轰鸣一片，呛入唇舌的水流剥夺了他的呼吸。水压带着灭顶一般的绝望，从四面八方淹没了他。
　　他终于挣扎了起来，是本能的。
　　“咳！咳咳——”呼吸带着刺痛，陆有时放手之后，荆牧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猛烈地咳嗽着，泪水跟着呛出了眼眶。
　　大概有水灌进了他的肺里，肺泡撕裂了一般的疼。
　　“你不是连江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吗？怎么，你也会觉得不能呼吸的感觉很难受？你也知道了害怕是吗！”
　　陆有时抓着荆牧的衣领嘶吼道。
　　“你不要再这样了。”荆牧抓住陆有时的手腕，他的声音疲惫而嘶哑。
　　“怎么，你觉得羞耻了？”陆有时看着他殷红的唇正在微微嗡动。
　　荆牧垂着眸子说，“这样对我，你就能开心了吗？”
　　在陆有时听来，荆牧的言辞里竟是充满了怜悯，“你在可怜我？”
　　“我只是觉得这样没有意义，陆有时。我们彼此放手不好吗，这样纠缠要到什么时候？你又能得到什么。”
　　呼吸愈发急促，陆有时拽着荆牧的领子将他生生地拎到了自己面前，“你说我能得到什么？”他踏进了浴缸，将荆牧逼至角落，吻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荆牧被他挟制着，颓唐无力地任他施为，浴室天顶的装饰物光可鉴人，他热情氤氲中望着那里，看见无数的茉莉在反复磋磨中零落成泥。
　　每次被陆有时叫到这里都是这样的结局，争吵和挣扎都让荆牧感到疲惫。
　　他只能竭尽所能地将自己从这种事情里抽离开来，努力地将肉体与精神割裂。而这样的他，只会让陆有时更加不满。
　　肩头被狠狠地衔住，荆牧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被犬齿刺破的痛楚。
　　“连这种时候，你都不能专心一点吗，荆牧，你是不是哪里有毛病啊。”陆有时的话音恶质，动作粗暴。
　　荆牧闭上双眼，屏蔽掉五观六感。
　　陆有时起身离开之后，荆牧打开花洒，在一片狼藉中将自己清理干净，等他弄干头发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陆有时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错开那目光，“陆总，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完事儿就走，你是出来卖的吗——不对，你还不收钱，呵。”
　　荆牧看着他面前那瓶已经见底的威士忌，皱起了眉，“陆总，你喝醉了。”
　　“陆总？你刚才不还叫我陆有时吗，怎么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陆有时将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三两步走到了荆牧面前，他喝得太多太急确实是醉了，脚下竟然踉跄了一下，荆牧赶紧扶住了他。
　　陆有时整个人都挂在了荆牧身上，他身量高大，压得荆牧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他将脸埋在了荆牧的肩窝里，双手绕到他身后紧紧拥抱着他，“不要走。”
　　“我求求你了。”
　　荆牧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坠。
　　凌空而下的风，叫他遍体生寒。
　　“哥，”陆有时缠着他，像条被人抛弃的小狗，“不要走，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隐忍的哭声在荆牧耳边回响，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到了他的肩窝，烫得他不禁瑟缩了一下。
　　荆牧僵在了原地。
　　良久之后，他轻轻抚上了陆有时的后背，缓缓拍着，小声安抚道：“你喝醉了，我扶你回房间躺着。”
　　陆有时的分量实在不轻，荆牧半扶半托着，花了不少时间才成功把他弄回床上。
　　卧室里也都是层层叠叠的茉莉花。荆牧替他把被角掖好，准备离开。
　　“别走，”陆有时用仅剩的那一线清明抓住了荆牧的衣角，将他拉了下来，不要形象不要面子，像只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地将人缠在了怀里，“别走。”
　　荆牧觉得心很累，他想离开这里，他想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陆有时的生活里。可是，可是当他看着眼前人悲伤虬结的眉宇，听着他压抑痛苦的呜咽，他不可否认地心痛了。
　　但这又能怎样呢？
　　荆牧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如果当年他一开始就不曾接受过陆有时，那么是不是一切都能不一样？
　　是不是多年后陆有时想起他，也只会感叹一声“我曾经原来还有这样一个兄弟。”
　　他觉得好累，不论是陆有时的心，还是他自己的那颗心，都让他觉得疲于应对。不能在这么继续下去了，他想，他必须离开陆有时。
　　只是拥抱着他的人那样温暖，让他在坚实的禁锢中，只能在漫长的时间陷入梦境。
　　满室温柔的花香，催生了温柔的梦境，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陆有时醒来的时候，临近午夜，整个城市都处于短暂的安眠里。荆牧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就像从来不曾离开他一般。
　　昏黄的小夜灯被打开，温润的灯光给荆牧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温度。陆有时撑着脑袋注视着他眼前的人，目光卑微缱绻不带任何旖旎。
　　他伸出手，捻过了荆牧的发梢，落到了那双眉眼上，指腹轻轻地触碰，却像是害怕将美梦戳破似的小心翼翼，若即若离地甚至不敢碰实在了。
　　“嘴唇，都有点肿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微微泛红的唇角，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
　　“我不想把你弄疼的，真的。”黑夜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话语有多少悲伤与无奈，“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在我身边的时候不要皱着眉头了好不好。”
　　这个人眼下的乌青深重，连面颊都凹陷得厉害，陆有时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忙碌的，可就算是高三校考的那段时间，也不见他消瘦得这样厉害。
　　“是因为我吗？”他喃喃问道。
　　可惜熟睡的那个人听不到他说的一切，不过他隐约知道，或许即使这个人听到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荆牧现在穿着的是衬衫和西裤，他那时还没来得及套外套就被陆有时给拦下了。没有领带的衬衫领口很宽松，因为睡姿的问题，露出了他大半的锁骨。
　　——那上边是青紫的指痕，和数日前留下的咬痕，层叠交错。
　　他全身上下都留下了不少痕迹，新旧交叠，好像永远消不下去了一般，在苍白的皮肤上份外明晰。
　　陆有时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那些青紫的痕迹，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收回了手，荆牧微微动弹了一下，就和以前睡着时的小习惯一模一样，他用脸颊轻轻地蹭了蹭枕头。
　　陆有时屏息看着他，生怕一点呼吸的声音也会吵醒他。
　　熟睡时的荆牧是他所熟悉的，他可以肆意地勾勒出一种宁和的气氛，欺骗自己去享受这种伴侣一样的时光，每一个让荆牧过来的夜晚，他都在昏黄的灯光里给自己钩织了一场相依相亲的美梦。
　　只不过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要走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留得住。
　　接下里一周，陆有时发给荆牧的所有简讯都被他给无视了，直到第七天他终于无法再忍耐，拨了电话过去。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连拨了几遍都是已关机的提示音，陆有时捏在手里的那支签字笔被他捏碎了笔身。他打了公司内线，“何霁，给我接时觅工作室的荆总。”
　　“好的，陆总。”何秘书干练地将电话拨了出去，片刻之后，她就着内线对陆有时说，“陆总，时觅工作室的人说荆牧这几天不在工作室里，如果有什么要事的话，可以帮您联系泰阶项目的对接人。”
　　陆有时皱起了眉，“不用了，你帮我问问荆总为什么不在他们工作室。”
　　“是。”
　　未几，何霁拿着一杯美式敲开了陆有时办公室的门，她将咖啡放到陆有时面前后说：“时觅的张经理说，荆总正在闭关创作，会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他。”
　　“陆总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有时抿了一口咖啡，摆了摆手。
　　“没有，你……”他奔想让人出去忙，确实话锋一转，“等等，你帮我打听一下荆总住在哪里。”
　　“是。”万能的何秘书领命退下。


第76章 故友
　　陆有时的车已经在这一处小区之外停留上半个多小时了。
　　并不是什么高档的小区，地段普通，在陆有时看来这里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清幽僻静了，而且距离荆牧工作的地方也不算近。
　　小区的管理不算太严格，陆有时将自己的车停在了路边的车位上，跟在两三个业主之后，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
　　他对照着何霁发给他的门牌号，缓缓地往里走去。可当他走到那幢楼下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陆有时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上去，敲开了荆牧家的门又怎么样，或者说又能怎样。
　　可是荆牧毫无报备的就消失这件事，又让他坐立不安地根本无法毫不在意。权衡了片刻，他还是决定去把人挖出来。
　　“嘿！”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陆有时蓦然回头，那人逆着光看不清模样。
　　“大陆，果然是你。”声音里带着惊喜，“我刚刚在那边看了你半天了，这么一生正儿八经的西装还真叫人认不出来，快十年没见过了吧兄弟。”
　　那个人从逆光中走了出来，陆有时认出了他是谁。
　　“孙路宁？”
　　孙路宁勾上陆有时的肩膀，说，“这么生分干嘛，和当年一样叫我路子就行。”
　　“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儿。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儿呢，后来都没在见过你了，听说你出国读书去了？我们后来还办了同学会呢，不过没人联系上你。”
　　陆有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孙路宁，除了长相以外似乎不大对得上号，“你住这儿？”
　　“是啊，你现在有事儿吗，没事儿就上我那儿去坐坐吧。”
　　然后陆有时就被这位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半拖半拽地招呼回了家，热情的简直像是被王二哲附了身。
　　“你要喝茶吗？我看看，家里也有牛奶果汁什么的。”孙路宁问。
　　“不用那么麻烦，给我一杯白水就行。”
　　于是孙路宁端了两杯水过来，“我也不太喜欢喝茶。”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啊，也不联系一下老朋友。当年出国的时候也是，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这么多年都毫无音信。”
　　陆有时笑了笑，“前两年回来的。”
　　“都回来两年了？诶，那你回国这事儿荆牧知道吗？”
　　陆有时的笑停顿了些许，然后他语气平常地说：“他知道，前两个月碰到了。”
　　“他知道啊？都没跟我提过。”孙路宁有些惊讶，随后想起了什么，迟疑地问“你们，还好吧？”
　　“嗯？”
　　“你们这几年都没有联系过了对吧？我也不知道你们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几年没听过他提起你，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原来荆牧从不曾提起他吗，陆有时觉得胸腔内部一阵鲜血淋漓的钝痛，却还要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是没怎么联系了。你说这几年，你们经常聚吗？”
　　“聚？倒也不是，我大学中退了，有段时间过得挺艰难的。后来碰到荆牧，就和他合租了一段日子，后来发现我堂哥和他舅舅以前认识，就变熟了。对了，这就是牧子他家啊。”
　　“这里是荆牧家？”陆有时微微睁大了双眼，他稍微回忆了一下楼层，没错，荆牧家确实也在这一楼。
　　“是啊，我这段时间在给他当保姆呢，所以一直住在这儿。”
　　陆有时不动声色地将这间面积不大的小公寓扫视了一边，他才注意到玄关出挂着的那件西装，是荆牧曾经穿过的一件。
　　“噢，原来是这样。那他现在是不在家吗？”如果在的话，也不可能家里来了老朋友还不露个面。
　　“说是闭关去了，”孙路宁摆摆手，“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应该回不来，他那个人，一消失就至少这么长时间，而且工作用的手机也会关机。我真怕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画画，把自己给饿死。”
　　陆有时：“他还有私人号吗？”
　　“有一个，毕竟医院那边经常会打电话给他，他也不可能真玩儿失踪。”
　　“怎么感觉你比以前话多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王二哲附身了。”陆有时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摆出了一个放松的姿势。
　　孙路宁一愣，笑了笑，“我本来也不是话少的人，只不过以前身边已经有个话多的了。我再说个不停不就聒噪了吗。”
　　“也是。”陆有时放下水杯，“说起来，王哲结婚那会儿你都没去，你……”
　　“我和他闹掰了。”孙路宁的表情并没有太大起伏，“大二以后就没了联系，他什么时候结婚的我都不知道。”
　　“……”
　　“喝多了，”孙路宁自嘲地笑笑，“我记得以前是不是还和你说过，我永远不会让他知道之类的话？”
　　他叹了一口气，“哪里可能永远都瞒得住。那年暑假他回国，我喝多了脑子一发热……还好他也是个斗殴惯犯，一拳就把我给打醒了。”
　　“不说这个了，你刚刚说他结婚了，是和佳佳吧，你怎么去了他婚礼的？”
　　“恩，是和郝陈佳。他们俩也去加大了，我在一次活动上碰见他们，那之后就经常联系。前两年他们有了个女儿，噢，我这儿还有不少那小家伙的照片。”陆有时打开手机相册，找出了几张照片给孙路宁看，“这丫头简直跟王二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猴子还能上窜下跳。”
　　“也就王二哲那个女儿奴，把这小家伙宝贝的不行，每天都小甜心小甜心地叫。”
　　孙路宁接过了手机，那上面的小姑娘穿着粉红色的蕾丝花边群，竖着高高的羊角辫，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小丫头，真可爱。”他喃喃道。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陆有时看了看手表之后站起来说：“荆牧不在，我也该回去了。”
　　“快到晚饭点了，要不吃了再走吧。”
　　陆有时摆摆手，“不了，下回咱们三个一起再聚。对了，你有荆牧的私人号吗，他还没给过我那个号码。”
　　“有的，我微信发你吧。那行，你去忙吧，我们下次再聚。”孙路宁跟着走到玄关，那起了车钥匙，“我送你下去，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趟。”
　　“好。”
　　和孙路宁道别之后，陆有时走回了自己的车上，他看着微信里孙路宁发来的那串数字，长按后点了拨号键。
　　电话的那头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回应。
　　“你好，请问哪位？”
　　陆有时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扣着方向盘，他不紧不地说：“你现在在哪里？”
　　显然荆牧听出了他的声音，然后就是良久的沉默。
　　“一声不吭就躲起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不是故意躲起来，我在工作。”荆牧的声音似乎带着无奈，他又补上了一句，“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一声。”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在哪里？”陆有时靠着车座椅的靠背，闭目养神。
　　“陆总，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工作室有负责对接的人，您可以去找他。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我们可以暂时不要联系了吗？”
　　“你觉得你有这个权利吗？”陆有时反问。
　　那边总是沉默，半晌荆牧才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碰见了一个老朋友，没想到你现在和孙路宁住在一起。”
　　荆牧：“你去了我家里？”
　　“呵，一个大活人突然闹失踪，我难道不应该找一找吗？别忘了，你是我的。”
　　“……”
　　“我很累，你就当放我休息几天。哪怕……”荆牧顿了顿，“总也有休息的权利吧。”
　　陆有时面色冰冷地挂断了电话。
　　哪怕什么？哪怕是真的被包养了吗，冷笑爬上了嘴角。
　　行啊，你要去闭关就去吧，逃得了一时难道还真的能逃得了一世吗。
　　照孙路宁的说法，估计连他也不知道荆牧是去了哪里。陆有时知道荆牧是不会亲口告诉自己的，只能自己慢慢找了。
　　他想了想，打通了何霁的电话。
　　“您好，陆总，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陆有时：“临县的那栋房子，打理得怎么样了？”
　　“按您的吩咐，已经全部规整过了，电器都有检修，随时可以入住。不过……”
　　“嗯？”
　　“那栋房子地段不算太好，陆总是准备用来度假吗？”何霁难得没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算是吧。”陆有时看了看电子行程表，“这几天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去临县一趟。周五有董事会，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
　　“是，我知道了。公司这边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会及时通知您的。需要我派司机送您过去吗？”
　　“不用了，你去忙吧。”陆有时说完挂断了电话。
　　就在当天，陆有时便驱车去了临县，去了那栋他曾经拥有过最美好记忆的小别墅。
　　而荆牧，则在挂了电话之后就立刻给孙路宁打了电话，确认了他们具体聊了写什么才放下心来。
　　倒是孙路宁有些不放心地问：“怎么了，你们俩没什么问题吧？”
　　“嗯，没事你别担心。”关于他和陆有时的事情，荆牧并不想说太多，“我妈和他爸到底是离婚了，其实也算不上兄弟。路子，我不太想让他知道我家里的事情，你也别告诉他。”
　　“放心，我没那么多嘴。”
　　“嗯。对了，橙橙今天还好吗？”
　　孙路宁说：“好得很，吃了满满一碗饭，你不用操心。”
　　“哈哈，行，那我先挂了，拜拜。”荆牧挂了电话。


第77章 年会
　　里头的陈设家具几乎和十年前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家电大都换上了新的，毕竟常年无人打理的地方，电器都坏得厉害。
　　院子里除了那颗愈发茂盛的栀子树，什么花花草草也没有了，无论是桔梗还是茑萝。为了防止杂草丛生，满院都铺上了白色的雨花石，目之所及了无意趣。
　　陆有时坐在一楼落地窗前，看着室外无知无觉地度过了一个下午。直到饥饿的胃用咕噜声表示抗议，他才终于从这种漫无边际的走神中醒了过来。
　　冰箱里有何秘书贴心准备的速食产品，他上下看了看，拿出了一包速冻饺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厨艺多少也进步了一些，至少用速冻饺子做一碗蒸饺出来并没有问题。
　　只是蘸汁儿，他永远也做不出那个味道。油盐酱醋，哪怕他找来了一模一样的牌子，也终究调不出当年在兴城那间小民居里吃过的味道。
　　声色香味，皆已弃他而去。
　　当时他得知这栋房子被荆牧挂牌卖掉的时候是愤怒的，不过也因此知道了那个人那段时间所面临的困境。
　　于是他让何霁出面把这栋房子买了下来，留下了里面所有的家具摆设。
　　就像是收了一件纪念品。
　　——既然你不要了，那就让它变成我一个人的好了。
　　吃过以后他想去外面转转，虽然这地方大概也没有什么夜市，但好歹乡村小路上也都装满了路灯。
　　他推开院门往外走，发现有个本地的老太太远远地看着他，像是吓了一跳似的。
　　陆有时打量着自己一身休闲装扮，应该也没有哪里看着可怕吧，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是生面孔？
　　两个人一南一北走着，很快就打了照面。那位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摇了摇头。陆有时倒也没把这放在心上，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被这位老太太叫住了。
　　“小伙子，嗯嗉了咯杆屋子里厢嘎？咯头否好嗉宁咯，风嗉否好噫。”【注】
　　老太太带着极重的吴地口音，陆有时略皱了一下眉，没听懂她说的是什么。
　　“咯杆屋里厢呱宁色布嗯呗了，否好嗉宁咯。”
　　“抱歉，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陆有时不太会和老人家相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老太太十分努力地想换成普通话和陆有时交流，但很明显效果不佳，最后摆摆手离开了，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栋屋子。
　　还好这之后就没有人来和陆有时搭话了，主要是路上也确实没什么人。
　　第二天，他去吃了那家早餐店，点了一杯甜口的豆浆加油条。第三天，他路过那家快餐店的时候，从那里打包了晚饭，一个人坐在二楼主卧的飘窗上吃。第四天，他在主卧的那张床上整整睡了一天……
　　当天晚上他驱车离开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再也不回来了。”
　　“像个傻子一样。”
　　荆牧闭关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要长，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泰阶的项目是时觅目前为止接到的最大也是最重要的项目。
　　他闭关的地方在杭城郊外，是租的一栋老民居，时觅的大部分手工创作都是在这里诞生的。这边有各种材质的画材，也有打样用的机床。
　　时觅的核心成员一共也就六个人，以前是吴宇波和张寅负责对外的业务，荆牧带着剩下的人专攻设计。现在吴宇波失踪，荆牧不得不掌握业务的部分，不过主要设计的材质，配色，风格全部需要他来敲定。
　　他们几个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做出了二十七套方案，包含近百种材质，涵盖了前期拍摄道具到中期宣发，和后期的周边游戏上线。将所有的环节都用图像标志联系到了一起，做成了最简洁具有记忆点的视觉形象，又保证了形象的多变性应用型性。
　　十二月底的时候，所有的元素都已经确定下来了，下一步就是进一步的细化和应用。由于可选择性很高，他们的甲方爸爸，也就是AT那边的反应是比较满意的。
　　二十八号的时候，时觅收到了AT年会的邀请。年会在元旦节前一天的晚上，受邀者除了AT本身的员工，还有各个合作伙伴，时觅会收到邀请也很正常。
　　荆牧并不想去，可那份邀请函上正写着他的大名。他一个小小工作室的创始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拒绝受邀。
　　那天雪下得很大，十二月底就下雪在杭城也是挺罕见的事情，荆牧更是猝不及防，他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哆嗦。
　　和他一起来的是王楚恬，充当他的女伴。
　　“我的天，老大。这天也太冷了，我们快点进去吧。”楚王公主殿下穿了一身矜持优雅的水蓝色小礼服，荆牧看着都觉得冷。
　　“嗯，进去吧。”
　　大厅里人头攒动，荆牧也看到了不少以前合作过的人，一一打过了招呼。只不过在大部分董啊总啊的眼里，荆牧他们也就是个可怜的打工仔，并没有太多寒暄。
　　荆牧在来会走动的应侍生手里拿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王楚恬，一杯自己慢慢喝着。这个时候大厅的灯暗了下来，有一个人走上了台。
　　是AT的董事长陆成疆。
　　陆有时和他爸长得不太像，陆董的长相更加温和厚重一点，虽然也很有距离感但不会让人感受到攻击性。
　　荆牧混在人群中，站在黑暗的角落里。他知道即使陆成疆看见了他也不大可能认出他来，但依旧不太想露面。
　　陆董的讲话不长，末尾便是祝福大家吃好喝好，接下来有司仪上台主持活动，大厅里的灯也被打开，宾客员工们都只有地吃喝聊天了起来。
　　“哇，这边的小蛋糕也太精致了吧，”王楚天看到那一整排精致的点心，少女心立马冒起了粉红泡泡，“这个居然是海盐口味的，这个口感太清爽了吧。老大你也尝尝。”
　　荆牧接下了这块盛情难却的小蛋糕，不过确实如王楚恬所说，是挺清爽的味道，一点儿也不甜腻。
　　陆有时整站在二楼的回廊上，和AT的合作伙伴聊天，同时也将荆牧的一举一动都收在了眼里。神通广大的何秘书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老板杯子里的就换成了饮料，让他能继续八风不动地应酬。
　　该喝的不该喝的都喝了一遍之后，临近十一点陆有时才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闲。虽然没醉，但是空着肠胃喝了一肚子的饮料也实在难受，他觉得自己走两步胃里都在晃荡。
　　他打发了何霁去拿点吃的，自己先去了趟卫生间，却没想到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荆牧。
　　“陆总，新年好。”荆牧率先打了招呼，到这个时间才碰到陆有时已经是比较意外的了。
　　陆有时抬起手臂看了下手表，“你说早了，新年还没到。不过，你可以待会儿再说。”
　　荆牧微微扬起眉，看起来有点疑惑。
　　“你的女伴呢？”
　　荆牧：“在外面等我，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也正好该和东道主告辞，感谢AT的邀请的邀请，非常热情的年会。那么，我就……”
　　“让她先回去吧。”
　　“嗯？”
　　陆有时微微偏头，明明是在微笑着却又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他说：“难道你想带着她，一起去2013吗？”
　　荆牧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在克制什么，他咬了咬犬齿还是开了口：“她是时觅的员工，请陆总不要随便地消遣一个无关的姑娘。”
　　“无关的姑娘。”陆有时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然后轻笑道：“是吗？那我向她道歉，很抱歉冒犯她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午夜十二点了，你还是尽快通知那位小姐吧，我可以派司机安全地送她回家。”
　　“……”
　　“或者我去和她说也行。”陆有时好整以暇地等着荆牧的回复。
　　荆牧：“我知道了。”
　　“OK，理解万岁。那我在停车场等你，五分钟以后见。”陆有时说着给荆牧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扬长而去。
　　“我先回去？”王楚恬惊讶地看着荆牧。
　　荆牧把车钥匙拿给了她，“嗯，你叫个代驾，开我车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那老大你呢，你怎么回去啊？”
　　“有个朋友正好在这附近，我去和他喝两杯。”
　　“朋友？”王楚恬捏了捏自己的食指问，“也是干我们这个的吗，这个时候约着你去喝酒没对象吧。”
　　“高中同学，他，”荆牧状似轻松地说，“人有未婚妻的，只是可能最近不在国内。”
　　“噢。”是个男的，那就好那就好。恬恬小姐暗自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她想，自己还是有希望的，“那老大，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喝太多，本来胃就不好。”
　　“嗯，我知道的。”
　　地下停车场，陆有时倚着车门看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荆牧，扬了扬表说：“说好的等你五分钟，这都十分钟了。”
　　荆牧心说，那是你自说自话。不过他没心思和陆有时打嘴仗，不咸不淡地道了声：“抱歉。”
　　没多久就要到十二点了，虽然杭城酒店就在隔壁，但是停车也得花一些时间，陆有时也没多说话，径直开车走了。
　　2013的房门被刷开时，荆牧被陆有时一把拽进了屋子里，按在了玄关的墙上。
　　陆有时在零点的钟声里，忘情地轻吻着他心中永远无法被替代的人。多日未见的热量是巨大，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第78章 透气
　　下了一整夜的雪，终于在深夜里覆盖了这座城市。
　　荆牧穿着宽松柔软的睡衣，他坐在客厅的飘窗上看着白雪中灯火璀璨的城市。室内外的温差太大了，玻璃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雾气，他便抬手擦掉那层白雾，掌心里沾满了冰凉的水汽。
　　这是凌晨三点。
　　身体疲倦极了，连蜷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可精神却是一片清明，毫无睡意。荆牧知道自己睡不着，所以才会在陆有时睡着之后，偷偷到客厅里来透透气。
　　他也很清楚，借着工作躲起来，本质上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逃避。他逃得了一个月两个月，却不可能永远躲着。
　　可是泰阶这个项目打底两年，长一点可能要三年才能够收尾。那他难道就要这样和陆有时纠缠三年吗？
　　三年之后呢？
　　只要时觅工作室还在，他就不可能真的跑得了。
　　“有什么意思呢？”他喃喃着，抬手在玻璃上漫无目的地画出了一圈一圈的痕迹。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小束浅紫色的花，荆牧的视线在花朵上逡巡了片刻，“总是不一样的花。”
　　十年前，陆有时把自己或隐晦或热烈的爱意，全部潜藏在了花里。那现在呢？
　　荆牧从丢在门口的西装外套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用某宝扫了一下桌子上的花，发现这叫小苍兰。
　　——你要知道爱的背后隐藏着快乐和痛苦、悲伤与后悔。
　　爱这个字多么难以吐露。
　　快乐只有一瞬，痛与悔却是经久而绵长。
　　陆有时就是在跟荆牧耗着，得不到心能把人绑在身边也总是好的，总不至于空落落的什么都留不下。
　　耗着吧，耗下去了，也是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有时忽然在梦中惊醒，半边床一片冰凉，他瞬间坐了起来，三两步就从房间里跑到客厅，就看见荆牧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荆牧看了一眼可以说是惊慌失措的陆有时，垂下眼睛，看起来若无其事地回过身，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了桌面上，然后说：“你醒了？正好也给你弄了一份，去刷牙洗脸吧，我帮你拿出来。”
　　荆牧回了厨房，拿了一份简单的三明治出来。陆有时的这间套房装备齐全，厨房冰箱里的食物也有人定期更换，自己弄个早餐不是什么难事。
　　“你怎么想着自己弄早饭，饿了的话，打个电话叫酒店的人送上来就行了。”陆有时洗漱完坐到桌边看着面前瓷白的盘子说道。
　　荆牧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点水润润嗓子之后说：“醒得有点早，不知道该干什么才随便弄弄。”其实他昨晚根本就没有睡着。
　　陆有时点点头，开始吃这简单的早餐。
　　面包片用吐司机烤过，两面都是酥脆的，夹心是新鲜的生菜和一只溏心荷包蛋，还有两片煎过的培根。荆牧一向不喜欢蛋黄酱之类高热量的酱，淋在荷包蛋上的是他自己调的中式酱汁。
　　陆有时吃得出里面有生抽酱油和芝麻香油的味道，却不知道另外还加了些什么，他问道：“这里面的酱汁和你用来蘸蒸饺的料汁是一样的？”
　　“嗯？”这个提问多少有些猝不及防，荆牧反应了一下才道：“嗯，是差不多的。”
　　“怎么调的？我自己弄了很多次，还在网上查过蘸汁儿的调法，弄出来的都没这个味道好吃。”
　　“就是普通的生抽，加一点白料酒，两滴香油，最后按二比一的比例，加一点凉白开。”
　　陆有时：“凉白开？”
　　“嗯，不然味道太重了，鲜味也出不来。”他接着说，“荷包蛋不适合配醋吃，如果的蒸饺的话，还可以加一份陈醋。”
　　“原来是这样。说到蒸饺，你今天有空吗，我们包饺子吃吧，横竖也算是过年。”陆有时很快就吃完了三明治，喝着咖啡说。
　　“不行，我……”荆牧下意识地反驳道。
　　陆有时打断他：“你们那个工作室难道元旦节也要工作吗？”
　　“不是，”荆牧解释道，“我得回家，很长一段时间没在家里吃饭了。”
　　“怎么？你宁愿和孙路宁一起度假，也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顿饭吗？”陆有时的脸色，说沉下来就沉下来了，“你和孙路宁什么关系，他都住到你家里去了，说起来他也是个……”
　　“他也是你的朋友。”荆牧看着陆有时说，三句话聊不到一块儿去，说的大概就是现在的他们俩了，“路子现在是做自由摄影师的，比我时间要自由充裕一些。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他才来帮我照顾橙橙。”
　　“照顾橙橙？你的表妹现在还和你住在一起？”陆有时有些意外，他回忆了一下荆牧家的陈设，确实有女孩子生活的痕迹，“我记得那时候你说过，你表舅过几年就会转地勤，到现在还没转吗？”
　　荆牧移开和陆有时对视的眼眸后才开口，“橙橙身体不好，杭城这边的医疗资源比较充足，所以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
　　“一直住在这里吗，那么你高中毕业之后也一直在杭城？”陆有时放下空了的咖啡杯，“我当年翻过了整个杭城也找不到你，看来这城市还真是比我想象的要大。”
　　荆牧没接话，他站了起来，“你吃完了吗，吃完我就收拾了。”
　　“等等。”陆有时抓住他的手腕，“我来洗，你坐着吧。不是你说的吗？做饭的人不洗碗。”
　　厨房里传来了叮叮当当洗碗的声音，荆牧能感受得到，陆有时在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追寻过去的影子。
　　到了下午，荆牧还是没能回去。
　　陆有时不放他走，却也没逼他去做饺子，只是自己闷头在厨房里，霍霍了大半袋的面粉，和冰箱里八成能用来做馅儿的食材。
　　面粉满世界地飞，都飘到了客厅。陆有时像是个拆家的熊孩子，弄得厨房一片狼藉，大概是仗着一把年纪了，他爸也不会因为这种事教训他，就可劲儿地造。
　　当年在竞技场上的陆有时那样灵活迅捷，如今在装修精致的厨房里，他却像个笨手笨脚的孩子一般，稚拙得不得章法。
　　荆牧知道自己应该坐壁上观，无视最好。可他在无意间看到满脸都粘着面粉，狼狈不堪的陆有时之后，还是向厨房走了过去。
　　“和面不能用冷水。”他说。
　　陆有时回头看他，看起来气鼓鼓的，这人现在就穿着样式简单的卫衣，跟个未出社会的大学生似的。
　　他没好气地说：“那用热水吗？热水怎么和面，吃个饺子还得祭一双手？”
　　“你就不能折中一下？”荆牧叹了口气，兑了一些温水，然后重新起了一些面粉放在干净的盆里，打上个鸡蛋之后，洗干净手开始和面。
　　陆有时满手都是黏糊糊的面粉疙瘩，他举着爪子看着荆牧的动作，“和面还要加鸡蛋？”
　　“吃起来会香一些。”荆牧垂着头，专心地揉着面团。
　　“噢。”
　　“我想吃芹菜肉馅儿的。”陆有时捏着手上的面疙瘩说。
　　“嗯，行。”
　　“已经没芹菜了，都被我败完了。”
　　荆牧和面的手一顿，觉得陆有时大概也病得不轻，他叹了口气，“其他的呢，还有什么想吃的馅儿？”
　　“韭菜鸡蛋也可以。”
　　“有韭菜吗？”荆牧记得早上开冰箱的时候，似乎没看见韭菜。
　　“没有。”
　　荆牧侧倚着台面，抬眸看向陆有时，“陆总，要不你出去歇歇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他话刚说完，陆有时就抬手朝他伸出了魔爪，满手面疙瘩印了荆牧一脑门。
　　荆牧没来得及躲闪，被结结实实地弄成了花猫，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你干嘛？”
　　“总不能我一个人弄得满脸面粉，那多丢人。”
　　要不要这么幼稚？荆牧真的是被气笑了。他现在腾不出手来擦脸，只能听之任之。
　　陆有时洗干净手以后出了厨房，可没过多久又跑了回来，他一把拦住荆牧的肩膀，荆牧猝不及防地差点把手里的盆打到地上去，手忙脚乱地拯救了好不容易揉得差不多了的面，正要训斥陆有时两句，刚抬头就被倾身而来的陆有时将脸颊贴在了他的脸颊旁，咔嚓的手机拍照声随后响起。
　　两张滑稽的花猫脸被定格在了同一幅画面里。
　　还没等到荆牧开口说话，陆有时就和来时一样，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出了厨房。
　　荆牧长长地舒了一口胸中浊气，觉得陆有时大概是越活越年轻了，再这么下去，返老怀童变成三岁小儿也指日可待。
　　陆有时跑回外边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思量了许久，总觉得哪里拍得不够好。出神地看了半晌后他忽然一怔，原来那违和感是因为荆牧的表情和他心里想象的不一样——荆牧的表情里满是惊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可是情侣合照不都应该是笑魇如花的吗？
　　……
　　可是，他们现在不是情侣啊。
　　然而，陆有时还是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等荆牧端着蒸饺出来的时候，却没在客厅里找着陆有时。他放下盘子，疑惑地往周围看了看，喃喃道：“哪里去了。”
　　卧室里没有，卫生间里也没有，他找了一圈。最后推开了那间影音室的门。
　　漆黑的房间里，巨大的投屏分外惹眼。那上面不断滑过的影像，让荆牧觉得难以呼吸。


第79章 投影
　　那是他们的过去。
　　十一二岁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有十七八岁花季雨季的时光。画面上正滑过他们两个人的合照，但更多的是荆牧一个人的照片，有特写也有远景，有牧女士一张张严格指导之后拍下来的，也有孙路宁天分极高的抓拍瞬间，甚至还有不少陆有时自己用手机偷偷拍下来的照片——大多都是荆牧的睡颜。
　　原来当年的那些照片，都被陆有时收藏了起来。
　　陆有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回头看着荆牧，温吞地问：“饺子做好了？”
　　“嗯，过来吃吧。”荆牧回道。
　　陆有时站了起来，没开灯，也没将投屏关掉，只是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无趣。
　　厨房里实在没什么可以充当馅料的东西了，荆牧泡了一些木耳和香菇，又煎了不少蛋皮剁碎了混在一起，虽然没有韭菜也没有芹菜肉馅，但其实吃起来也不赖。
　　可陆有时却吃得机械又兴趣缺缺，像是为了完成任务似的。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荆牧都还没吃完，“吃完了你就走吧，不用收拾。”
　　他说完站起来回身去了卧室，带上门之后，听不见里面任何一点儿动静。
　　荆牧的心情隐约间有些诡异的复杂，那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不动声色地淹没了他，在潮水的中心有暗流一般的漩涡，无声无息地将他心里的某个位置卷空了。
　　明明吃得很饱，却还是空落落的。
　　然后，荆牧换回了自己的那套衣服，离开了。
　　他推开自家家门的时候，时针刚刚划过七点。
　　“哥，你回来啦。”陈橙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了玄关的动静就跑了过来。
　　荆牧已经换好了鞋子，正在脱外套：“乖，别靠得这么近，外面雪下得不小，我一身都是寒气。”
　　于是小橙子乖巧地往后缩了一缩：“哥，你耳朵都冻红了，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吧。”
　　“嗯，好。你路哥哥呢？”
　　小橙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刚刚吃完晚饭以后就钻进房间里边了，说是要去写稿子。”
　　荆牧站在空调下面，想快点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吹散：“你们晚饭吃了什么？”
　　“鸡蛋羹，小炒肉和苋菜。路哥哥蒸的鸡蛋羹简直绝了，我可以吃下十碗饭。”橙子在微波炉嗡嗡运转的声音中说到。
　　“快看看咱们家大米还够不够你吃，要是不够了，哥好赶紧再去扛两袋回来。”荆牧笑着说。
　　“嘿嘿，不用啦。”橙子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了荆牧，“前两天路哥哥已经去补过货啦。”
　　荆牧：“你路哥哥什么都干好了，我这个亲哥看起来有点儿一无是处啊。”
　　“那你陪我看电视吧。”小橙子拉着他的衣袖，撒娇道。
　　荆牧跟着她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老师严不严厉，和同学们相处得还好吗？”荆牧慢悠悠地帮小橙子剥着核桃问。
　　“不严厉，我们班主任圆圆的，像尊弥勒佛，特别慈眉善目，”小橙子捡着荆牧剥出来的果肉，吃得像只小松鼠，“同学们也很好，我前边有个天才少女，才十四岁就上高二了，成绩特别好。”
　　“那就好，元旦过了之后没多久就要期末考试了吧，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橙橙略微思索道：“还行吧，也不是特别有压力。你妹妹我虽然不是天才，不过脑子也不差是不是，再说了，咱也没想着争第一。”
　　荆牧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晚间，荆牧又失眠了。他从床头柜的抽屉下面拿了两颗药出来，然后去客厅里倒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顶着俩明晃晃的黑眼圈半夜觅食的孙路宁。
　　孙路宁啃着面包看着他说：“怎么又吃这个药了，医生不是说能不吃就别吃的吗？你们最近那个项目这么累？”
　　“还好。”荆牧把药吞了下去，“睡不着也难受，不如吃了药能好睡一些得好。你怎么弄到这么晚？”
　　“唉，还说呢。”孙路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边说是希望我年前就能把终稿弄出来，赶一个春节档，我特么现在初稿还没润色完呢。那帮人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一点儿计划性也没有，苦了我这种搬砖的长工哟。”
　　荆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地踱回了自己的卧室。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时间里，荆牧都没有再收到陆有时发来的简讯了，电话联系更是一次也没有。
　　他以为陆有时是在那天突然想通了。于是荆牧在自作自受的失落中轻松了一段日子，直到春节前夕。
　　“到2013来，五点之前我要是见不着你，我就冲到你家里头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绑走。”电话那头明显是醉言醉语。
　　但是荆牧相信，这个状态下的陆有时会说到做到的。
　　小橙子奇怪地看着拿起出门外套的荆牧，问道：“怎么了哥，这个时候要出去吗？”
　　“噢，我朋友出了点事，他，他现在一个人在杭城，我去看看他。”荆牧穿上外套，嘱咐道，“和你路哥哥说晚餐不用准备我那份了，我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行，你开车慢点儿，路上打着冰呢。”
　　“嗯，我知道了，你别跟出来，外头太冷了。”荆牧叫橙橙在客厅里待着，拿着车钥匙便出了门。
　　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路牙子上头拐着结不起来的薄冰渣，诺大的城市冷冷清清的。
　　他到2013的时候离五点已经不到五分钟了。刚敲了门，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里头的人一身浓烈的酒气，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你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陆有时的手撑在玄关边的柜子上，才让自己勉强站直。他想伸手去抓荆牧的肩膀，于是立马踉跄了一下。
　　荆牧赶紧进了房间，一边撑着陆有时一边带上了房门，“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谁知陆有时就这么抱住了他，嘤嘤地哭了起来。
　　荆牧以前就觉得陆有时爱哭，可没想到现在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是动不动就哭得不成人形。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陆有时的后背，“怎么又哭了，哪里不开心了？”
　　“别哭了，乖啊，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哭唧唧的呢。”
　　陆有时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越来越嚎啕。他整个人都挂在荆牧身上，压得荆牧靠在门板上，才勉强能撑住他。
　　“唉。”荆牧叹了口气，最后说，“哭吧，哭痛快了也好。”
　　他想，能哭也是一件好事，情绪是需要宣泄的，长期地堵而不疏，迟早会把自己憋成一滩烂泥。
　　坚持了一会儿以后，荆牧终于撑不住陆有时了，他干脆沿着门板滑坐了下来，两个人半跪半坐地在玄关处的地板上，相抱相拥。
　　荆牧仰头望着空气里，那些沉沉浮浮闪烁无常的尘埃。最后他的视线顺着漂浮的光点，落到了客厅的矮几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被毯子盖住的圆包，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划破了荆牧内心那道可触不可视的屏障。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这细小的裂缝，呼啦啦地刮了进来。
　　无情而凛冽。
　　他拍了拍陆有时的肩膀，声音有些干涩。
　　“……小时，那是小狮子吗？”他的喉间上下滑动了一下，“她，没了？”
　　这个认知，让荆牧的脊背上爬起了一阵寒凉。
　　在这个时候，陆有时忽然放开他站了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你难过了？我还以为你不管对我，还是对她都没一丁点儿感情了呢。”
　　荆牧皱着眉站了起来，没有理会陆有时讽刺的话语。他绕开陆有时，往客厅里走去，指尖有些许颤抖地解开了那床薄毯。
　　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体蜷缩在毯子中心。
　　柔软的肚子正在有规律的上下起伏着，胸膛隐约可以看见有节奏的起伏。
　　小家伙正睡得昏天暗地，不亦乐乎。
　　荆牧觉得自己方才破漏了风的心脏，像是忽然被浆糊给糊上了。情绪被硬生生地挂在了半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堵得厉害。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身发现陆有时正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年二九急急忙忙地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拿我开个玩笑的吗？”
　　陆有时：“我可没说她没了，都是你自己想的。你觉得是在开你玩笑，那就是吧。”
　　“一点也不好笑。”
　　“哈哈哈。”陆有时一字一顿地笑了三声，“是不好笑啊，可这不好笑的笑话不是也有好处么。”
　　他说：“不然，我怎么能听到你在叫我‘小时’呢。”
　　荆牧一时语塞，半晌之后他决定不和这个神经病一般见识，移开眼问道：“那你刚才究竟在哭什么。”
　　“天太冷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多难受啊，不值得哭吗？”他大剌剌地坐到了沙发上，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双臂一展就摆出了一幅无所谓的散漫姿态，除了那哭红了的下眼皮，哪里还有半分难受伤心的模样。
　　“我怎么能一个人难受呢，怎么着也得拉个人和我一起不痛快啊，你不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吗？”
　　“……”
　　这时候窝在毯子里的小狮子，忽然嗷呜嗷呜地打起了呼噜。小家伙在睡梦里用爪子蹭了蹭自己的鼻子，它的小肉垫是黑色的，说不出的可爱。
　　杭城酒店的2013号房，豪华宽敞，装修奢侈，设备齐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配置，可是这里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家。
　　“你明天，在哪里过？”
　　这句话一问出口荆牧就后悔了，可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啊。


第80章 连年
　　“在你身边过。”陆有时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一丝一缕地化成了钩子，生生将荆牧钉在了原地。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要是回你家过，我就跟过去蹭你们的年夜饭。”陆有时的脸颊因为酒气染上了些许绯红，正掩在健康的肤色之下，“我爸在杭城有栋别墅，听说他今年要在那里过年，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我爸看见你应该挺惊喜的。”
　　所谓两个选择，对于荆牧而言就是没有选择。
　　他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步，“我走了，陆总保重。”
　　“不许走！”陆有时的小脑跟忽然清醒了过来似的，一把就抓住了荆牧，“是你问我要在哪里过的，勾了我又不想负责，你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不负责任？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论撒泼耍赖的功力，大概没有人能比得过这个时候的陆有时。
　　僵持了半个小时之后，荆牧认命地给孙路宁打了电话。
　　“什么？你明天不回来？明天？你确定是明天吗，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愚人节过去快一年了吧兄弟，你别和我开玩笑。”
　　荆牧觉得电话那头的孙路宁可能满脑门儿都贴满了问号。
　　他回道：“我知道明天是春节，临时出了点事儿，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你那工作室不至于大年三十也要加班吧，你是什么鬼畜老板啊。”孙路宁质问道。
　　“不是工作室，”荆牧顿了顿，“是我朋友出了点事，我走不开。”
　　“橙子刚刚和我说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在杭城哪儿来这种一个电话就能把你叫走的朋友，你别是身陷传销组织了吧，还是你其实是什么特工，趁着春节要去执行机密任务？”
　　“别发散你的想象力了兄弟，”荆牧扶额，“没什么乱七八糟要你担心的事儿，过两天就回去了。”
　　“诶，等等，”孙路宁阻止了他挂电话的准备，“橙子这几年都是在医院过的年，好不容易今年出院了，你真不回来？”
　　“……”
　　“跟她说，我回去给她带礼物。”荆牧挂断了电话。
　　孙路宁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回声一脸懵逼，小橙子拉了拉他的衣角问，“路哥哥，我哥说什么了？他明天也不回来吗？”
　　“额……嗯，你哥大概是被什么妖精把魂给勾了，家也不要了。”
　　孙路宁说得无可奈何，却没想到小丫头却喜笑颜开了。
　　橙橙神神叨叨地眨了眨眼说：“我觉得我哥好像有情况。”
　　“嗯？”
　　“我之前还不确定，但是现在，嘿嘿，希望我哥赶紧把嫂子带回家，明年能一起吃年夜饭。”
　　“嫂子？”孙路宁挑起了眉，“你确定？”
　　“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路哥哥。”小橙子摆摆手，非常大佬地走出了厨房，忽然转头看着孙路宁说，“我怎么闻到了一股糊味儿？”
　　“我去，我炖的鱼汤！”厨娘路哥哥赶紧手忙脚乱地拯救他的鲫鱼汤去了。至于那可能被什么祸国妖姬勾去了魂的荆老板，转眼就被抛到了脑后，毕竟他哪里有鱼汤重要。
　　2013里，荆牧挂断电话，从黑掉的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右脸的下颌拐角处，有一抹新鲜的红印，估计明天就会变成紫色。
　　是陆有时刚刚抱着他给嘬出来的，这属狗的混蛋。
　　要不然荆牧也不至于这样就妥协了，顶着这个印子，别说回家，他暂时是不用出去见人了。
　　陆有时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颇为志得意满地看着他。荆牧这会儿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转身去了书房。
　　怎么每个房间都有飘窗，他坐在飘窗上漫不经心地想。
　　说起来，高中那两年，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他和陆有时竟都没有一起过过春节。他们俩一起过的春节，那真的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了。
　　牧昕仪女士是个典型的春节狂热分子，明明工作忙得一塌糊涂，可是一到年关就会自动见缝插针地备起年货。
　　腌菜卤菜家常菜，福字春联压岁钱，一样都少不了。她能在大年三十那天一个人整出二十道菜来。
　　四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吃不下的，于是大家就各种分装，陪着牧女士带去医院，给春节还得值班的同僚们送温暖。
　　往昔的一幕幕在荆牧脑海里闪过，他斜倚在身后柔软的靠枕上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却在不久之后又垂下了眉梢。
　　窗外寒风在呼啸着，雨停了，枯枝细桠上挂起了细小的冰凌，在霓虹七彩里闪烁着陆离的光。
　　“我要二十个菜！”年三十的一大早，荆牧还睡得有些迷糊时，就听到了陆有时这么掷地有声的一声宣言，吓得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问陆有时：“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年夜饭我要二十个菜？”
　　“去哪儿要？问谁要？”荆牧小心翼翼地问。
　　陆有时抬起右手，竖起了食指，直直地指着荆牧，“你。”
　　荆牧缓缓扭过头，掀起被子重新躺了回去，他估计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再睡会儿，再睡儿就好了。
　　陆有时不由分说地扑了上去，把荆牧从被窝里巴拉了出来，催促道：“快起来，都十点了，再不开始准备就来不及了。”
　　陆有时把荆牧硬生生拖出了被窝，“我昨天不是只做了一次吗，你怎么还要睡。”还如此抱怨道。
　　我这是造了什么虐啊，荆牧心道，自己上辈子怕不是当了汉奸，这辈子才会这么凄凄惨惨戚戚。
　　他挣扎了十秒钟，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去卫生间洗漱了。
　　陆有时倒也没那么丧心病狂地让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当厨娘，也板着一张正儿八经的脸，围在他身边打下手。
　　蔬菜肉类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早上刚送过来的，个儿顶个儿的新鲜。荆牧把厨房里所有的锅碗瓢盆一字排开，先从肉类下手。
　　没有卤菜酱菜这种年节硬菜的话，陆有时这人估计能掀桌子。荆牧从柜子里找出香料，把牛肉牛杂卤了一锅，猪肉猪杂也卤了一锅。
　　还有羊小排，其实荆牧真不怎么会处理羊肉，一个弄不好就满是腥膻味，容易糟蹋了好食材。可是显然，这羊小排就不是普通的羊小排，几乎不带什么腥膻味儿，荆牧把它腌制了一下，准备晚上把它给烤了，尽最大努力保证原汁原味的鲜香。
　　“这两锅都开了。”盯着锅子的陆有时对荆牧说。
　　“嗯，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煮吧。”荆牧头也没抬地回道。
　　“小火？”陆有时对着那电磁灶研究了一会儿，“这压根儿就没火。”
　　潜台词大概是你当我傻吗，耍我呢。
　　荆牧心累，他抬起头说：“那上边是不是有个减号？”
　　“嗯。”
　　“按那个减号，把两个灶下面的数字都调成600。”
　　陆有时照着荆牧说的按了几下，“好了。”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厨房，“接下来呢，我该干什么？”
　　“嗯，”荆牧看起来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要不你出去看会儿电视，或者陪小狮子玩儿一会儿？”
　　“不要。”陆有时一口拒绝了，“我不想看电视，小狮子也不想跟我玩儿，她年纪大了要充足的睡眠。”
　　行吧，道理都是你的。荆牧坦然地接受了赶人失败这件事儿。
　　“那你来洗菜吧。”荆牧把一框子的蔬菜摆到了他面前，“该去皮的去皮，该洗干净的洗干净。”
　　那框子里头什么都有，小白菜大白菜卷心菜，玉米萝卜胡萝卜，像是把整个菜市场都浓缩在这儿了。
　　小白菜这种东西，吃起来特别好吃，洗起来却十分逆天，一颗颗洗过去能叫人当场抓狂立地成佛。
　　荆牧也没指望陆有时能把那些材料收拾得多整齐，只是想打发了他，省得他瞎转悠而已。
　　却没想陆有时一点点地却做得十分认真，等荆牧收拾完了自己这边的东西以后，发现他不仅洗干净了菜，连那一袋绿豆芽都一根根地掐掉了根。
　　这人以前分明是个连白粥都能煮糊的主，现在却能把这么多东西收拾地清清楚楚。
　　荆牧的眼眸闪了闪，最后却也只是移开目光，让自己不要有过多感慨。
　　“我有点饿了。”洗完蔬菜的陆有时摸了摸肚子，朝荆牧说。
　　荆牧这才想起来，他们俩都还没吃早饭，更别说午饭了。一看时间，这会儿已经一点多了。
　　他去看了看锅子，都炖得差不多了，于是开大火收汁，一边弄一边问陆有时，“中午随便吃吃吧，不然年夜饭这么多菜，吃不了就浪费了。”
　　“嗯。”陆有时答着，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荆牧，荆牧正在试卤汁的咸淡，拿着小汤匙舀了一些，刚刚吹凉送进嘴里，大概是还有些烫，他的舌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留了一滴汤汁在唇边。
　　说时迟那时快，荆牧还没来得及用指腹抹一下唇角，陆有时就捉住了他的手腕，倾身贴过去，舌尖一卷就将那滴汤汁卷进了口中。
　　他慢条斯理又正儿八经地咂了咂舌，像是仔细品味了一番，然后道：“有些淡了。”
　　荆牧背过身去不去看他，只低声回道：“嗯，还可以再收一会儿汁。”
　　“你上次包的饺子，还剩一些，我们中午吃那个吧。”
　　“好。”荆牧答。
　　上回包的饺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会儿冰箱里还有十七八个，两个成年男人分一分，至多只能算得上垫垫肚子。
　　这回没做蒸饺，因着酱牛肉的卤汁极鲜，用来做汤头再好不过了，便煮成了两碗水饺。
　　陆有时吃完了饺子连汤底也没放过，喝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露出餍足的模样，说：“这样的饺子也好吃，在外头的餐厅都吃不到能与这味道相提并论的。”
　　荆牧点点头，心说哪家老板有功夫，用那么好的牛肉花那么多的时间吊汤头？真是万恶的资本家。
　　灶上的火已经关了，肉还泡在汤汁里面等更加入味，到了晚上可以直接捞出来摆冷盘吃。
　　还有什么鸡鸭鱼蟹的，还好送来的都是已经清洗剁好处理过的，不然一个下午也收拾不出来。
　　荆牧慢悠悠地做着菜，渐渐可以从善如流地支使陆有时了。


第81章 有余
　　“去尝一下鱼汤的味道怎么样了，咸淡没问题的话就端到餐厅去吧，记得砂锅下面垫上垫子。”荆牧这边在切水果，那边对着陆有时吩咐道。
　　陆大少点点头，然后认认真真地尝了尝味，感觉不错地点了点头，他刚抬手就被荆牧把手给拍开了，一转头看见荆牧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还好我分了点余光给你，这是砂锅，你准备直接上手？”
　　荆牧扬扬下巴示意那边放杂物的架子：“看见你眼前放着的手套了吗？戴上了再端。”荆牧一直看着陆有时戴上手套，才回身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儿。
　　陆有时端着鱼汤出去，过门的时候唇角难以自控地扬了起来，露出了整齐的八颗牙齿。
　　客厅的桌子是常规大小，实在不大可能放下二十道菜，荆牧全部用的是中号偏小的盘子来盛菜，才勉强把这顿年夜饭摆在了一张桌子上。
　　满室都是食物的香气。
　　他最后放了一盘水果拼盘上去，总算是凑齐了二十这个数字。立在桌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年过的跟过关似的，一天说过就过去了。
　　“很累吗？”陆有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荆牧身后。
　　“还好——嘶，疼，你轻点。”
　　荆牧那“好”字好没落完音，陆有时就抬手按在了他肩膀上，正好按到劳累了一整天的肩胛提肌上，疼得他近乎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
　　“坐。”陆有时说着把荆牧按到了椅子上，然后轻重有序且不由分说地在他肩颈处按压了起来。
　　刚开始那几下是真的疼，荆牧咬着牙才没喊出声。但是当虬结的肌肉群被揉开之后，酸涩凝滞的感觉便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舒爽通畅。
　　“这里酸吗？”陆有时按着荆牧的肩胛问。
　　“有点，还行。”
　　陆有时：“那也一并按一按好了。”他说着五指收拢，用掌上的肌肉贴在了肩胛，一圈一圈顺十字地按压了几遍，又加重力气敲了敲。
　　“嘶——”
　　“怎么，疼吗？”
　　荆牧倒吸了一口凉气才道：“还行，也不是特别——啊……”
　　还没说完就被打脸了。
　　“疼就对了，你这几年从来都没有好好运动过对吧？浑身的肌肉都退化了，每天干的还净是在电脑前伸着脖子探着头的活计，肩背的肌肉全部硬成了塑料板，再继续下去就该脆了。”
　　“……”这种责骂里藏着深厚关切的话语，荆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陆有时先松了手，他坐到荆牧身侧的位置上说：“不按了，我们先吃饭吧，不然待会儿汤都凉了。”他说着，盛了碗鱼汤摆在了荆牧面前。
　　“嗯。”
　　荆牧拿汤匙舀起了一勺浓白醇厚的汤，陆有时也舀着鱼汤，然后拿汤匙碰了一下他的，瓷器相撞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干杯！”陆有时看着荆牧继续说，“除夕安康，荆牧。”
　　乳白的汤荡开了圈圈波纹，荆牧的视线落在那细小的涟漪上，他回道：“除夕安康，陆有时。”
　　客厅里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里头放着春晚，光声音听起来就热热闹闹的。
　　荆牧和陆有时都忙了一整天，也没吃多少东西，这时候面对着成对的美味佳肴，确实是很有食欲。
　　席间，陆有时忽然站了起来，荆牧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去了厨房。再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手上拿了两听罐装饮料，还冒着冰凉的水汽。
　　陆有时：“差点忘了这个。”
　　——是七喜。
　　荆牧高中时代最喜欢的饮料。
　　陆有时开了罐，碳酸炸裂的声音瞬间蹿了出来，声音里都透着酸爽。“这个给你。”
　　“谢谢。”荆牧接过了。
　　“碰杯。”陆有时举着自己的那罐，等着荆牧。
　　荆牧捻了捻指腹沾染上的水汽，举起饮料和陆有时碰了杯，他说：“干杯。”
　　在这么一声冰凉的铝罐碰撞声中，这个年节好像才正式地开始了。
　　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两个人都多多少少吃得有点撑，于是懒懒洋洋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消食。
　　荆牧这段时间以来睡眠一直不佳，昨天晚上陆有时虽然很早就放他休息了，可他其实一直到天微亮才勉强睡着，没几个小时以后就被从床上挖了起来，到了这个点钟是该倦了。
　　他听着电视里欢快的小品声，开始闭目养神。
　　陆有时便侧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映衬着的都是最温柔的波光。荆牧现在的穿着简单居家，那一身卫衣和休闲裤都是陆有时买的，也是他放在衣柜里的。荆牧早上起来随手就拿去穿上了。
　　陆有时买的时候就在想象荆牧穿上以后的模样，那想象里竟是把如今的光景描摹出了七八成。若说哪里缺了那两三成，便是荆牧穿着这一身比他想象的还要合适。
　　对于陆有时而言，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像是在戒/毒。他把所有与荆牧相关的东西全部堆到了那间影音室里，然后把那扇门锁了起来。
　　可是他发现，这整间套房里，已经没有一个角落不沾染上荆牧的影子了，他甚至觉得连空气都浸染了这个人的味道。
　　他只能从这里逃开，陆有时把这间2013号室变成了潘多拉的魔盒。
　　那张合照让陆有时明白了，是他一直在强求。
　　十年前他的强求得到了回应，他便理所应当的把那当成了常态，以至于十年之后也不肯放手。如今他终于幡然醒悟了，那个一直在迁就的人是荆牧。
　　而迁就这种事情，可以一时却不可能一世，总有一天会厌倦的。
　　陆有时明白了，接受了，也努力将此消化下去。
　　他只是还有一点不甘心而已，不甘心就这样无疾而终了。于是就有了大年二九的那一出，他想，就一起过个年吧，过完年就当过完关。
　　以后就不看不想也不再念了。
　　那只漆黑的水鬼放弃了拖人下水的打算，它有些怅然地在昏暗的暗流里沉沉浮浮，决定从此与冰冷的河水相伴。
　　轮回新生，它不再奢求了。
　　荆牧怀里撑着一只抱枕，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小鸡啄米似的。他的鼻梁高挺流畅，有一个小小的驼峰，那弧度不显得突兀，倒是冲淡了几分清秀五官自带的羸弱感，让他不管什么时候都透漏出骨子里的不屈不折的韧性。
　　陆有时的眼惊蓦然睁大了，手动的比脑神经要快，已经用掌心托住了荆牧的下巴，让他不至于点头的动作太大，一下子惊醒。
　　“我再贪心一点点好不好？”陆有时那咬在唇尖的小声询问，被遮掩在了春晚喧闹的背景音里，仿佛丝毫也不曾振动过空气一般，“就一点点。”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荆牧的下巴，揽过他的脑袋，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只是，陆有时还是有些不甘心啊。
　　因为他这一辈子都会怀揣一个疑问，永不得解。他永远也无法对荆牧问出那句——你究竟爱没爱过我了。
　　……
　　荆牧醒来的时候，零点的钟声刚刚响起。电视里的主持人们用着各种各样的吉利话，道着新年快乐。他听见身边的人在他耳边道：“新年快乐。”
　　他看见身边的人眼里正满满地映着他。
　　那一眼可能并不止一瞬，他听见自己说：“新年快乐。”
　　电话铃声同时响了起来，荆牧看见陆有时手机屏幕上备注的名字是赵蔓，他迅速的移开视线，坐直了身体，然后接听了自己的电话。
　　“喂。”
　　“喂，哥新年快乐，龙年大吉，万事如意呀！”橙橙的声音投过手机传来。
　　荆牧笑着说：“那么哥哥也祝小橙子新年快乐，龙年大吉，万事如意！”
　　“嘿，哥哥你好敷衍的。”橙橙抱怨了一下，“还有橙子不小啦，过年十九啦。”
　　“好，现在是大橙子，大橙子。”荆牧说，“新年快乐，春晚看过零点就够了，千万不要熬夜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已经在床上了。唉，哥你真的太不像年轻人了，你这么唠叨以后找不着嫂子的。”
　　荆牧一时语塞，“你个小丫头片子。”
　　“还恼羞成怒了，我说的可是事实。加油啊哥，早点给我找个嫂子，再生个小侄子小侄女儿玩儿。”
　　“那你可得等等了，”荆牧笑着说，“这怕是有点难度。”
　　“我哥长这么好看，找个对象哪里难了。而且你这几天……”小丫头忽然噤了声。
　　“嗯，我这几天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你和你朋友好好玩儿，回来记得给我压岁钱就行。那我挂了啊，早睡早起身体好。”
　　“行，红包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早点睡。”
　　荆牧挂了电话，陆有时那边还在聊着。
　　“……有点事，不在国内，所以不能回去吃年夜饭。”陆有时面无表情地撒着谎。
　　那边的赵蔓抱怨道：“还是你老爸好啊，过年说不回国你就可以就不回国了。我家那糟老头子特么的硬生生把我从德国给挖回来了啊，我可爱温柔的小西西，为这事儿跟我吵了一整天，这会儿彻底不理我了。”
　　敢情是来把陆有时当树洞的，以前陆有时也不介意当赵蔓的树洞，毕竟她和她小女朋友那些事儿还挺有趣的，只是这会儿他没那个精力。
　　他说：“嗯，那就这样了，新年快乐。”然后挂断了电话。
　　“喂，喂？”那边的赵小姐听着嘟嘟声完全没明白是个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那就这样了”？她不是才刚开始讲话吗？
　　陆有时在微信里给他爸说了声新年快乐，收到回复以后就把手机给关了机，然后问荆牧道：“你该发的新年祝福都发完了吗？”
　　“嗯？嗯。”
　　然后荆牧的手机就被陆有时拿去一并关了机，两台手机都被丢在了客厅。
　　“我们去睡觉吧。”陆有时说着，把荆牧推进了浴室。


第82章 淅沥
　　然而淋浴干净以后，陆有时只是搂着荆牧，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窝里，就这么相拥无事地睡了一整晚。
　　荆牧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往常陆有时叫他来，能干的无外乎也就那点事情。
　　大概是吃太饱了吧。
　　他那模糊的神智，最后这样想到。
　　大年初一的早上，杭城难得没有沐浴在淅淅沥沥的雨里。
　　荆牧醒来时在昏黄的灯光里看见了陆有时的眼睛。
　　“早。”
　　“早，”荆牧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还早，刚刚九点，困的话就再睡会儿。”陆有时说着关上了那盏小夜灯。
　　荆牧翻了个身平躺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神智彻底清醒。他有很多年没像昨晚一样，睡得那样平稳，那样一夜无梦了，舒服得简直有些不真实。
　　陆有时看着望着天花板发呆的荆牧，开口问道：“不继续睡了？”
　　“嗯，已经睡饱了。”
　　“噢。”陆有时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低沉，他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中有些落拓不羁。
　　他忽然抓住了荆牧搁在额头上的左手，往自己的唇边一带，结结实实地咬在了那无名指上，在靠近手掌的那一节指骨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咬痕，差点见了血。
　　“嘶——”荆牧抽不回手，惊道：“大清早的你干什么？”
　　陆有时终于放开了荆牧，看了看那圈痕迹，然后翻身下床去了浴室。
　　水流扑打在脸上，陆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那道痕迹多久会消失呢？三天，五天？还是再长一点？
　　他近乎有些自私地想，更久一点吧，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天中午，陆有时就离开了2013，也带走了小狮子。走的时候他对荆牧说：“你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走，我先走了。”
　　荆牧看着他离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一句询问，或者是告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有时知道这个人大概已经明白了。
　　2024年在午后三点的阳光里，扬起了绚丽的彩虹。
　　春节的夹起结束之后，荆牧一下子有进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态。不过虽然很忙，但是不管什么事情做起来都挺顺利的。
　　作为一个职业乙方，这还挺难得。更难得是的这段时间开始，他居然每周都有两三天能回家吃午饭了。时间稍微充裕的时候，他甚至会亲自下厨，孙路宁直抱怨自己连保姆工资都快拿不到手了。
　　“你那个‘我们面目全非的少年时代’不是已经完美收官了吗，怎么还在哭穷，钱还没打你账上？”荆牧一边洗碗，一边和孙路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孙路宁倚在门框上，“那倒也不是。”
　　“不过钱这种东西嘛，有多少也不嫌多是不是。”
　　荆牧笑了笑，“大实话。”
　　“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荆牧洗碗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着孙路宁奇怪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孙路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通，这段时间精神气还挺足的，人也稍微多了些肉，至少脸颊不是凹下去的了，乍一看甚至有点红光满面的意思。
　　就跟个那外头的草草木木似的，熬过了戚戚凛冬，春日里的太阳一晒，便又生出了新枝。
　　可人非草木。
　　孙路宁总觉得荆牧这点精神气有种形于外的感觉。像是个双层玻璃的保温杯，只是那里头的水在一整个漫长冬季里已经凉透了，即使春夏渐至，外头那层玻璃都温热了，被真空隔开的那些水，一时半会儿也是不会暖起来的。
　　“呼，”孙路宁叹了口气，“男人的直觉。”
　　荆牧无语地看着他，“你省省吧孙大哥，我最近其实真挺好的。”
　　“恒源那边的钱年前到账了，各个银行里欠的帐也陆陆续续可以补上。新项目一直挺顺利的，而且还很有挑战性，让人每天都觉得热血沸腾，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好的状态了。”
　　“而且，这段时间橙橙的状态也越来越好了，上次去复查，袁医生都说她恢复得比想象的还要好。”他舒了口气，“我真的，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那最好了，”孙路宁说，“说起来，清明节马上就到了，你回去扫墓吗？”
　　荆牧想了想，“今年不去了。你呢？你去看遥哥吗？”
　　“你得叫遥叔叔，小牧牧怎么可以随便乱了辈分呢？”
　　“去你的，边儿去。”荆牧瞪了他一眼。
　　孙路宁不再嬉笑，他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不然总是没人去看他们，他们也会难过的。”
　　“那就帮我多带两束花吧。”荆牧摆好了最后一只碗。
　　“嗯，没问题。”
　　那天是暮春里很普通的一天，时觅的大家照例在吃完午餐之后，窝在休息区里聊八卦。
　　“卧槽，这不是那个Amanda赵吗？”王楚恬刷着手机惊道。
　　张寅一挑眉，问她：“Amanda赵？那谁啊？”
　　“那个‘春天’那位首席设计师啊，咱甲方爸爸的未婚妻。”月帅回道，一边说一边挤到了王楚恬身边看她的手机。
　　“哦噢。”张寅点点头，“怎么了？又不是大明星，难道还能上热搜？”
　　“不是，我后来不是加了他们工作室员工的微信嘛，你看她朋友圈发的这个。”王楚恬把手机屏幕举到了张寅面前。
　　“挖槽，这么闪的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传说中的鸽子蛋，有钱人的快乐我真的是想象不到。”张寅觉得自己快被闪瞎狗眼了。
　　那是一张工作室聚餐的合照。
　　王楚恬第点着屏幕说：“注意看她戴在哪根手指上，是右手无名指啊无名指！什么时候会把钻戒戴无名指，那肯定是结婚了以后啊。”
　　月帅西子捧心地说：“太浪漫了，这么大的鸽子蛋，满满的一定都是爱情。”
　　“不过话说回来，”月帅眨了眨开心果一般的眼睛说，“他们还真挺低调的哈，不是说这些有钱人都喜欢搞什么世纪婚礼吗？”
　　“对哦。”王楚恬敲了敲茶几，“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这就已经结完婚了？”
　　张寅：“财不外露啊，人那么有钱何必高调。”
　　“这么大的钻戒都带上了，还财不外露？”王楚恬挑眉，“不过，说不定在人眼里这么个钻戒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炫富？只是日常也不一定。”
　　他们把八卦聊得热火朝天，荆牧一个人窝在沙发的角落里捧着茶杯闭目养神。只是他的左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坦然一片。
　　那下意识的轻触大概不过一瞬而已。
　　连同着某种压抑在内心的感情，一同转瞬即逝。
　　那边传来王楚恬的一声感叹：“这戒指设计得真不错。”
　　……
　　“我这戒指怎么样？”
　　“好看，好看，”陆有时的语气已经连演都演不出赞美了，“我说赵大小姐，你都问了我快百十来遍了。算在下求求你了，一边儿自个儿美去行不行？”
　　“哼，你个不解风情的单身狗。”赵蔓十分鄙视地瞪了陆有时一眼，“这可是我们家小西西亲自设计的，看到这两边的碎钻了吗，可是她亲手镶嵌上去的。”
　　“啊，我浪漫的小西西。”赵蔓女士感叹得一波三折，然后急转直下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面色愁苦，“老赵那个糟老头子，你说他都这年纪了，每天打打球看看报不好吗？干嘛天天都对我耳提面命啊。”
　　“恨不得我天天去给他请安，现在又拿项目把我拘在国内。人家可是新婚燕尔，蜜月还没度完就被揪回来了。这人就是不懂什么叫做儿孙自有儿孙福。”
　　赵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家西西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哭得那叫梨花带雨，唉，我的心都要碎了。”
　　陆有时被这秀恩爱狂魔折磨了一个下午，耳朵上茧子都快磨出来了，现在十分生无可恋。
　　他把视线从文件移到赵蔓身上，颇为疲惫地建议道：“你要不抓紧时间去把你那项目做完了，不然怎么回德国。”
　　“你当我不想啊，我跟你说，今天是老赵命令我来的，我要是不在你这儿把晚饭吃了再回去，他能念我一晚上，唐僧的紧箍咒都没他叨叨起来威力大。”
　　“说实话，”赵蔓走到陆有时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面色认真，“我这证都领了，差不多就该和家里摊牌了。”
　　陆有时点了点头。
　　“你别光点头啊。好歹咱们也是在统一战线上革命过的战友，我也得为你考虑考虑不是，我跟家里一摊牌，就不能和你一起演戏了。”
　　赵蔓垂下眸，敲了敲光可鉴人的办公桌面，继续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那白月光估计对象都换了有五六七八次，早就是别人家的朱砂痣了。你是不是，差不多也该放下了？”
　　陆有时喝一口放在一边的冰美式，他仰头靠在办公椅背上，看起来十分放松的样子：“你说的也有道理。”
　　“是吧！”赵蔓一看这臭石头这么多年终于上道了，赶紧乘胜追击，“我跟你说，记忆这种东西都是有十八层滤镜的，那些老久不见的人早就被美化得亲妈也不认识了。”
　　“要是你那白月光现在站在你面前，说不定都中年发福得你根本认不出。你再看看你自己，”赵蔓伸出手指一条条地列举，“AT太子爷，个高腿长肌肉发达，还无不良嗜好，脸长得也不赖，条件多好啊。”
　　“唉，我要是直的我都倒追你——”她说着愣了愣，“不对，我直也没用，你是个弯的。咱下辈子也没戏。”
　　陆有时都被她给逗笑了，慢条斯理地说：“唾沫星子都给你用干净了，我让何霁再给你端杯茶来吧。”
　　“不用，我不渴，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赵蔓认真道，“我认识不少好看又不乱搞的小零，姐姐给你介绍介绍呗。”
　　“反正跟人出去玩儿两次你也不吃亏，聊不来就算了，聊得来不就赚了嘛。”


第83章 老友
　　然而赵蔓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肺腑之言还是被陆有时拒绝了。
　　陆有时：“行了，赵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当心长皱纹。我暂时没那么多心思，也没那些精力，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才长皱纹呢，赶紧把这话收回去，不然姐姐要是真长了，讹你一辈子。”赵蔓没好气地怼回去，然后目光犹疑地上下打量了陆有时一边，小小声说，“没精力？我说陆有时，你别不是那啥不行吧……”
　　“看起来也不至于啊，真是人不可貌相。”她说着还摇了摇头。
　　“我说赵蔓蔓女士，你就不能矜持一点儿？”陆有时十分无奈，他看了下手表，才发现已经五点了，于是站了起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去吃饭吧，吃完了你也好早点回去。”
　　“行吧，”赵蔓跟着站了起来，“去吃什么？我可不要香槟红酒牛排鹅肝什么的，太没情调了。”
　　“跟我吃饭，你还要情调？”陆有时反问。
　　“啧，”赵蔓白了他一眼，“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啊。嗯，我们去吃大排档吧，望京街那边有家特别不错的水产大排档。”
　　“什么麻辣小龙虾，十三香螺蛳都特别好吃。”
　　“嗯，那就走吧。”
　　陆有时没想到会在这大排档里碰上孙路宁，孙路宁也很意外，毕竟和赵蔓蔓女士一样，穿着套装来大排档的女士，也实在少见。
　　“大陆？真巧了。”陆有时和赵蔓进店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包厢里出来的孙路宁，孙路宁先看见了他们，“我还想最近约你出来吃饭呢，没想到这在儿碰上了。”
　　“诶，这位是？”他也看到了陆有时身边的赵蔓蔓。
　　陆有时说：“这是我未婚妻，赵蔓。”然后向赵蔓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同一个篮球队的，孙路宁。”
　　孙路宁听到他的介绍愣了一下。
　　“你好，帅哥。”赵蔓的语气一点儿也不符合她的打扮，十分平易近人。
　　于是孙路宁也很轻松地和她打了招呼。
　　“你们就两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们拼桌，就在那边那个包厢。大陆你还记得蔡一诺吗，我和他一起吃饭呢。”
　　陆有时看了看赵蔓，赵蔓显然很乐意。
　　“天哪，陆哥，真是你？”蔡一诺看见他都惊了，“一毕业你和大佬就都联系不上了，我还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呢。”
　　陆有时笑着说：“出国了，这两年才回来。”
　　“怪不得，”蔡一诺看见了赵蔓手上的戒指，八卦之魂立刻燃烧了起来，“这位就是嫂子吧，真是大美人儿，混血？”
　　赵蔓被他夸得很受用，十分谦虚地说：“还好还好。”
　　“这戒指够闪啊，什么时候结的婚？兄弟们得补份子。”蔡一诺再接再厉道。
　　赵蔓一挑眉，不动声色地看着陆有时，对他露出了和蔼的笑。
　　陆有时：“还没结婚，你们的份子钱暂时还可以揣回去。”
　　这时候点的菜都上来了，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起了近况。
　　蔡一诺剥着小龙虾说：“我那时候勉强上了个二本，学费还贵得一塌糊涂，不过好在碰上了一个好导师，这几年也一直都在他工作室里上班。”
　　“大学那时候，我老板的工作室和一个小杂志社合作，没想到就碰上了路子，更没想到我们华兴十一班的最强中锋居然当了摄影师。”
　　“真是人生际遇难料啊。”蔡一诺感叹了一声。
　　赵蔓听他们说高中时代，听得津津有味，“你们体育生和美术生还能放同一个班里？听着就很有意思啊。”
　　孙路宁：“是挺有意思的，我记得寒假老班拉我们去集训。我们校队的就绕湖跑，老蔡他们这些画画的就摆个板子画画。”
　　“等我们跑完了，一个个都汗流浃背，脱的只剩下最里头的T恤。他们在湖边上都被吹成了鹌鹑。是吧老蔡。”
　　“可不是嘛。”蔡一诺跟着笑了，“我还跑去买了暖宝宝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是有点怀念，训练起来的时候苦是真的苦吧，可是也真没什么烦恼。”蔡一诺说。
　　孙路宁：“不过后来，你们不是得来杭城集训吗？班里人走了大半，那段时间还挺冷请的。”
　　“是嘛？”蔡一诺笑着说，“我们可开心了。”
　　陆有时难得开口：“你们那时候不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地画画吗？”
　　“嘶——”蔡一诺抬了抬眉，“倒也没那么夸张。其实我们那时候都挺心知肚明的，八大美院的校考哪儿是那么好过的，大家基本都是靠着联考成绩上学，所以联考结束之后，就听放飞自我了。”
　　“要说最辛苦的，还是大佬吧。我记得是联考结束没多久吧，他就得去参加提前批的校考，我怀疑他都不用睡觉的，看见他的时候就是在那儿画画。”
　　“诶，我刚刚就想问了，”赵蔓端着啤酒杯问，“你们说的这位大佬是谁啊。”
　　“噢，就是我们班一特厉害的同学，也是美术生。不仅专业课第一，文化课也全校前十的超级学霸，叫荆牧。对了，路子，你不是说大佬今天也会过来吗，他怎么还没到啊。”
　　孙路宁看了看时间，“估计还得过一会儿，他那边过来现在正是堵车的时候。”
　　赵蔓偏头看了看陆有时，微微皱起了眉，“荆牧？”
　　“是啊，”蔡一诺也看向了陆有时，“陆哥，你和大佬不是兄弟嘛，你们这几年也没联系？你这国出得太绝情了吧，得罚，先来三杯。”他说着给陆有时慢上了三杯冰啤。
　　“兄弟？”赵蔓问蔡一诺，“你说那个叫荆牧的，和陆有时是兄弟？”
　　“嗯，班上他们俩最亲。我就没看见谁能跟大佬聊那么久的，陆哥那时候天天跟在大佬后头叫哥。”
　　“哦。”赵蔓哦得一波三折，玩味地看了眼陆有时，“他今天也来啊，我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赶着了。”
　　“赶着了？赶着什么？”蔡一诺奇怪地问。
　　陆有时冲赵蔓皱了皱眉，后者笑笑不说话。
　　赵蔓不知道陆有时的白月光叫什么，却知道对方是他高中同学，是他叫哥的人。这是陆有时有回喝醉了，不小心透露出来的。
　　陆有时三杯啤酒下肚，愈发沉默。他没想到荆牧也要来，他想立马离开，想消失不见。这是他早就下定了决心的事情——不再出现在那个人的生活里。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冒出可是这个念头，可他的内心深处，却还是强烈地希望着，希望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只是像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普普通通地看上一眼。
　　“这螺蛳真好吃啊，要说美食，真还是咱大中华的美食最优秀了。”赵蔓挑着螺蛳肉，然后舔了舔手指。
　　“他们家的烤鱼也不错，要不我们再叫一份烤鱼？正好待会儿牧子来了可以一起吃。”孙路宁说。
　　蔡一诺点点头：“行啊，没问题。”
　　“那烤鱼我让他们做微辣的，牧子胃不好，吃不了太辣。”孙路宁说着出了包厢。
　　烤鱼上来没多久，荆牧就来了。这会儿已经六月份，他们工作室平时干活的穿着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也就只简单地穿了件棉体恤，下面配的是休闲裤。
　　乍一看，有种刚刚上大学的青春感。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陆有时和赵蔓。
　　孙路宁看见他，就招呼他过去坐，“正好刚刚上菜了。噢对了，大陆和他对象赵蔓，我过来的时候碰上他俩了，许久没见正好凑一桌叙叙旧。”
　　“嗯。”荆牧入了座，然后朝陆有时点点头道，“好久不见。”又对赵蔓说了一句，“好久不见，赵小姐。”
　　蔡一诺边给荆牧递筷子边说：“大佬，还有我呢，咱不也很久没见了嘛，都不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老蔡。”荆牧接过碗，笑着说。
　　赵蔓的视线围着荆牧绕了一圈，小声咂摸了他那句“好久不见”一遍，然后睁大了眼睛道：“荆牧！——我想起来了，你不是时觅工作室那个老板吗？‘泰阶’那时候的投标会上我见过你。”
　　“嗯，那时候是我。”荆牧点点头。
　　赵蔓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陆有时，好半天才收拾了自己惊掉的下巴。
　　蔡一诺看着这场面，八卦道：“你们见过？”
　　“额，嗯。”赵蔓喝了杯冰啤压压惊，恢复到笑眯眯的状态，“我之前和这位荆牧先生还是竞争对手呢，可惜我的设计陆总看不上，败了。”
　　“陆总？”八卦之火烧到了陆有时身上，“说起来，陆哥你现在是在干啥啊，先前都没来得及问。买得起这么大的钻戒，一定不是我等凡人能仰望的工种吧？”
　　荆牧的视线随着蔡一诺的话落到了赵蔓戴着的那枚戒指上，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移开了。
　　赵蔓想反驳一下，可是乍然想起了自己还在角色扮演中，只好闭了嘴。委委屈屈地抚摸着她家小西西亲手设计的钻戒。
　　只是这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便不是那层意味了。
　　“没什么，只是我爸早年开的公司现在规模大了，就回来给他帮帮忙而已。”陆有时说得波澜不惊。
　　蔡一诺摇摇头，“陆哥你太谦虚了，地主阶级啊是。”
　　“等你们办婚礼了，我这个打工仔还得给地主阶级交份子，这么一想，突然有点心酸的说。”蔡一诺转头看着荆牧，“是吧大佬。”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大佬现在也是开工作室的老板。路子你是个自由职业的摄影师，敢情这里就我一个可怜的工人阶级吗？”
　　荆牧没注意到他后面说了什么，那一瞬间包厢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离他远去了一般，整个空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那一句“等你们办婚礼了”扎入肺腑。


第84章 告别
　　荆牧到的时候几个人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吃完了一碗饭听其他人叨叨一场，这个临时凑出来的小饭局就结束了。
　　蔡一诺喝了不少酒，他本来就打算着要喝酒的也就没开车来，扒拉着荆牧说：“大佬，你顺便把我也给送回家呗，咱顺路的。”
　　“嗯。”荆牧点点头，状似寻常地问了陆有时他们，“我送你们一程吗？”
　　赵蔓站在陆有时身边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俩打个车就行。你们车开慢点，有机会再一起吃小龙虾啊。”
　　“行，那我们先走了。”孙路宁把蔡一诺那醉猫塞进了车里，跟他们道了别。
　　从店里出来之后，荆牧就没有再和陆有时对视过，他坐上了驾驶室，从后视镜里能看到还站在店门口等车的两人，赵蔓还在笑眯眯地朝他们摆手，陆有时太高了，后视镜里看不到他的表情。
　　荆牧发动了车子，随即消失在了万家灯火里。
　　赵蔓用手肘顶了顶陆有时，“喂，人车都开出去十万八千里了，你这眼珠子还粘在那上头呢？”
　　陆有时垂下眼眸，收回了视线。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白月光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啊，怪不得我给你介绍的那些你都看不上，陆有时你果然是个死颜狗。”赵蔓十分鄙视地摇了摇头。
　　陆有时没接话，“走吧，司机来了。”
　　赵蔓跟在他身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诶，你等等。”
　　“我还以为你和你白月光一直都没见过面了呢。这荆牧你不是去年就见到了吗，我去，陆有时陆总，你当时不会是因为见色忘义，才没选我们工作室吧。”
　　陆有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你那方案适合泰阶吗？摸着你的良心好好想想。”
　　“嘿，这话说的，好像我有良心那玩意儿似的。”赵蔓冲他挤挤眉。
　　陆有时：“赵蔓蔓女士，你不会几瓶啤酒就喝大了吧。”
　　“怎么可能。”赵蔓踢踏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在陆有时前头，“不过，人就在你眼前，你干嘛不再去追一回？”
　　“……”
　　赵蔓回身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放弃的意思，“怎么，难道他有对象了？”电光火石之间，她大脑里某两条神经元忽然搭在了一起，“我去，不会是刚才那位孙路宁吧？够劲爆，贵圈这乱的。”
　　陆有时终于皱起了眉，“你瞎说什么。”
　　“我是有理有据有直觉地怀疑好么？他们俩现在住一块儿对吧，而且那位路子兄弟，一开口点菜就说你白月光不能吃辣，要给他点不辣的。老蔡给你白月光倒的酒也是这人给挡的，他们俩要是没点啥，朋友之间谁在乎那么多啊。”
　　“啧，我说该不会是你们当年上高中的时候，你就被你那路子兄弟横刀夺爱了吧。”
　　“不可能，”陆有时打开了的士的车门，把赵蔓塞了进去，“您这尊大佛赶紧回去歇息吧，暂时就别来我这凡人面前显灵了。”
　　赵蔓蔓女士朝他竖了个中指表示鄙视，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陆有时又向司机叮嘱了两句慢行之类的话，才关上车门。
　　陆有时没给自己叫车，准备沿着街市走一段，是消食也是清心醒神。只是他没走出去两步，就在路灯后的阴影里，看见了孙路宁。
　　“你刚刚不是和他们一起回去了吗？”陆有时看着他说。
　　孙路宁朝他走了过来，“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儿没办，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有事要忙？”
　　孙路宁笑笑，“刚刚包厢里人多，我有些话想说也没法说，要不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喝一杯？”
　　陆有时看起来有些微意外，但并没有拒绝。
　　杭城有很多这种安安静静的小酒吧，来的大多都是熟客，两三个人窝在一处，小声地喝酒聊天，消磨时光。显然，孙路宁也是这里的熟客。
　　陆有时懒得看酒单，便跟着孙路宁点了杯一样的鸡尾酒。
　　孙路宁拿着杯子，轻轻地碰了一下陆有时的，那微弱的撞击声在酒吧舒缓的背景音乐里几不可闻，他说：“我也不兜什么弯子了，你和荆牧，你们彻底整理干净了？”
　　酒面上的水波纹随着孙路宁的声音，一并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陆有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被嗓子卡住了似的，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孙路宁是笑着的，他说：“我们高中那会儿，你和他，你们俩在一起了对吧。虽然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分了，但你们高中那会儿就已经分了吧。”
　　——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分了，陆有时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嘲地笑笑，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前段时间还以为你们又复合了，搞得我有点紧张，总得提前确认一下。”他又说，“不过你和你的未婚妻看起来也好事将近，和他应该没可能了吧。”
　　陆有时想问你紧张什么，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你对他……”
　　“没错，”没等陆有时问完，孙路宁就接道：“我挺喜欢他的。以前吧，总是会想你们俩曾经在一起过，我要是去追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跟抢了兄弟的对象似的。”
　　“不过你们分都分了，整理清楚了的话，我现在去追他本质上也没哪里不对。毕竟就算不是我，他以后肯定也会和某个人在一起的。”
　　孙路宁继续说：“这么看来，还是知根知底的我更好，不是么。”
　　“你不是……”
　　“你想说王哲？”孙路宁又没让他把话说完，“都多少年了。何况他家小丫头都长那么大了，我也没有破坏人家感情的嗜好，早就不惦记了。”
　　陆有时不知道孙路宁何必与他说这些，毕竟他和荆牧高中时代的分手，这个人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些话问得几乎多此一举。
　　是因为去年到年底那段时间的纠缠不清吗？也是，孙路宁既然住在荆牧家里，再怎么样也总能看出些端倪，何况这人的观察能力本来也不差。
　　“其实本来也不想说这些的。不过你已经有未婚妻了，既然不是弯得那么彻底，那么结婚生子就是值得祝福的事情。”孙路宁喝完了那杯鸡尾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两边摇摆，最后哪边都担负不起。”
　　“你想多了，”陆有时看着孙路宁的眼睛说，“我和他早就没什么关系了。你喜欢他，不喜欢他都是你们的自由。与我无关了。”
　　孙路宁微微挑起了眉尾。
　　“真的？”
　　“嗯。”
　　孙路宁重新点了两杯酒，举杯之后对陆有时说：“那么祝你和赵小姐百年好合。”
　　陆有时也举起了酒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对孙路宁和……，对他们说不出一样的祝福。他只能和孙路宁碰了杯，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孙路宁先结账告辞了，他说：“这顿我请了，要是以后我和他成了，到时候再请你吃饭。我先走了，兄弟。”
　　陆有时笑着朝他挥挥手，他说自己等司机来，却是一个人在那里喝到了静吧打烊。他不知道那样昏暗的环境里，孙路宁会不会看出他笑得有多么勉强。
　　他喝成了一摊烂泥，回到自己的公寓后，被夜晚的无声与黑暗所淹没。
　　……
　　那是周日的晚上，小橙子在阳台上摆弄着她这段时间种下的花花草草。茑萝用的花架拗成了五角星的形状，那鲜嫩的小花苗，已经伸出了不少枝条缠绕而上。想必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郁郁葱葱了。
　　“咳咳。”橙橙掩着唇，咳嗽了两声。
　　在客厅的荆牧马上走了过去，担心道：“怎么咳嗽了？是不是有点冷，我给你拿件外套过来。”他说着，赶紧回去拿了一件针织衫给橙橙。
　　荆牧：“怎么感觉你脸色有些白，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橙橙摇摇头，“没事儿，哥你太紧张了。应该就是到了晚上温度降得有些快的缘故，我穿上外套就没事了。”
　　“不行，”荆牧还是不放心，“明天我还是带你去趟医院检查一下。”
　　橙橙叹气，“明天工作日啊哥哥，我要上学你要去上班的，老板带头翘班可不好吧。”
　　荆牧依旧皱着眉。
　　“那这样吧，周三行不？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活动课，反正我也参加不了，你早点来接我，我们去医院检查？”
　　“行吧。”荆牧终于点头，“这两天你要是哪里觉得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不要硬撑知道吗？”
　　“你放心，我明白的。”小橙子恨不得举三指对天发誓来保证了，“我绝对是这世界上最小心谨慎的少女啦。”
　　“就你贫。”荆牧笑着弹了下她的额头，“弄得差不多了就去洗澡吧，早点睡。”
　　“Yes,sir~”
　　然而，橙橙终究没能等到周三的那节活动课。
　　那天上午的第三节 课结束之后，她想去老师办公室问点课上没搞懂的问题。可她才刚刚站起来，就感到胸腔内部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而后眼前骤然漆黑一片，由此便人事不知了。
　　荆牧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中的那盏红灯，刚刚亮起。
　　他想起了早上冲的那杯咖啡，刚刚泡的咖啡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那用了五年的马克杯就毫无征兆地裂了一道口子，哗啦地碎了。


第85章 后来
　　橙橙出了手术室，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荆牧跟着疲惫的袁医生进了他的办公室。
　　“是急性心梗，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袁医生的话让荆牧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橙橙现在怎么样？”
　　袁医生看着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抗凝血治疗一直进行得不错，但是橙橙的心脏本身一直处在一个比较脆弱的状态。这一次手术可以很直观地发现，她的冠状动脉又出现了粥样硬化，而且有心肌坏死的迹象。”
　　“除此之外，肺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袁医生说了很多很多，荆牧沉默地听着，把这些负面的消息全盘接受了。
　　“目前能做的，只有保守治疗了，中医方面我不是特别了解，但是可以推荐你我的前辈，他对这些很有研究。我们会尽量延缓病情的恶化的。”
　　“延缓？”荆牧小声重复了一句。
　　袁医生点点头，“橙橙已经做过一次心脏移植了，二次移植的机会非常渺茫。而且橙橙现在的身体素质很难过术后评估的关，我们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荆牧几番想开口，却艰难地发不出声音。袁医生见惯了这种事情，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能延缓多久？”他终于问了出来。
　　袁医生叹了口气，他说：“现在我也还不能该你一个准确的数字，也要看看从ICU里出来之后，恢复得怎么样。”
　　“我知道了，”荆牧垂下眸，“谢谢您了，袁医生。”
　　“没事，我份内的事。你也去休息休息吧，放轻松一点，你要是太紧张担心了，那种情绪也会传染给橙橙的。”
　　“嗯，我明白了。”
　　陈橙有先心，十年前做了心脏移植的手术，修养了很久才渐渐恢复正常生活，可是她运气不好，这颗健康的心脏也渐渐地出了问题，让她这两年有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重症病房没法陪护，孙路宁赶到医院之后把荆牧拉回了家。
　　“你现在去洗澡，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吃完以后休息，千万不要在想太多了。嗯？”孙路宁对荆牧说。
　　“嗯，”荆牧对他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我明白的。”他说完转身去了浴室。
　　然而温热的水根本冲不散郁结心底的寒凉。
　　橙橙在第二天傍晚短暂地醒来了一会儿，第四天的下午终于出了重症监护室。
　　那天荆牧很早就出门了，孙路宁也没什么工作，他便打算收拾一下屋子，然后也去医院里看橙橙。
　　在电视机柜的角落里，孙路宁看到了一个小药瓶，是空了的阿米替林。
　　手术让橙橙很虚弱，她需要在医院里待很长一段时间。荆牧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陪陪她，有时候实在太忙了，孙路宁就会代替他在医院里多待一会儿。
　　那天荆牧正好需要去一趟外地，孙路宁陪着橙橙的时候，有一个小姑娘敲开了病房的门，是橙橙相处十分短暂的同班同学，一个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女。
　　小姑娘来的时候，橙橙正在睡梦里，是孙路宁开的门。
　　“你好，请问这里是陈橙的病房吗？我是她的同学，来探望她一下。我叫方久久。”
　　孙路宁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噢，你好方同学，请进。橙橙还在午休，可能得过一会儿才会醒过来。”
　　方久久把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袋放在了床头的小柜子上，轻声说：“我不知道手术之后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所以没带吃的，这里是几本书，橙橙说过她想看的几本。”
　　孙路宁给她倒了一杯牛奶，“她会喜欢的，谢谢你。”
　　小少女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平淡地摇了摇头。
　　病房里很安静，橙橙睡得很沉。孙路宁想了想拉开椅子坐在了方久久的对面，小声地和她聊了起来。
　　“方同学是橙橙的同班同学？”
　　“嗯。”小姑娘点了点头，“我跳了几级，虽然今年高二，但是刚刚满十四，可能看起来有点儿小。”
　　“原来是天才。”
　　小姑娘大概这类的话听多了，非常波澜不惊，她说：“还好，”她看到了放在旁边柜子上的画册，“这是三米的画册吗？我听橙橙说过，她很喜欢这本。”
　　“嗯。”孙路宁点点头。
　　“我可以看看这本吗？”小姑娘问道。
　　“当然可以。”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翻起了画册，她好像有种特殊的能力，只要一旦接触到书本，整个人的气场就沉浸了下来。
　　孙路宁在这种气氛里也翻起了自己看到一半的那本书。
　　橙橙醒来看见了方久久，显然很高兴，连说话的声音都响亮了一些。孙路宁看了看时间，对两个小姑娘说：“我去食堂打饭，你们俩慢慢聊，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按护士铃。我很快就回来的。”
　　“好的。”橙橙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真的来看我了。”橙橙在方久久的帮助下，微微坐了起来，久久帮他把床稍微调高了一点。
　　小姑娘搬着椅子坐在了床边，她看着橙橙说：“我倒是一点儿也不想来。”
　　“……”
　　“不是不想来看你，只是不想在这种地方看你。”方久久解释道，“怎么样，你的病还好吗？”
　　橙橙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橙橙：“我也不太清楚。哥哥只让我好好休息，说是再观察一阵子才能出院。不过……”
　　话语里的转折让方久久皱起了眉，“怎么了？”
　　“其实最近我总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她笑了笑，“我这个人上辈子可能属乌鸦的，不详的预感总是比较准。”
　　“我和你讲过我爸爸对吧。”
　　“嗯。”方久久点点头。
　　橙橙叹了口气，“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有那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因为我现在的这颗心脏不是我自己的？”
　　方久久神色淡定，她将刘海的碎发别到了脑后，说：“就现在的一般认知而言，你这种说法通常被称为‘迷信’。”
　　“不过，目前的科学也不能解释所有的自然现象，或许你说的这种‘感觉’也只是科学还无法解释的一种现象而已。”
　　橙橙特别喜欢方久久这种不管说什么都一本正经地语气，那点忧郁也不知不觉地被冲散了。
　　“久久是打算以后当科学家吗？”
　　方久久摇摇头，“科学家的说法虽然很笼统，但我的志愿应该和你所说的‘科学家’并不相干。”
　　“对了，现在都七月份了吧，你们已经填好志愿了吗？”
　　对了，方久久这位天才少女虽然才高二，但是她提前参加了高考，现在已经是她的暑假了。
　　方久久：“月底就已经填好志愿了。”
　　“你填了哪里的大学，远不远，学什么专业啊？”
　　“不远，就在杭城，我填了省大。专业是应用植物学。”
　　“省大？”橙橙不禁竖起了大拇指，“不愧是久久，有魄力！还有应用植物学是学什么的，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方久久想了想，最后把繁杂的专业内容精炼成了一句话，“就是学种菜的。”
　　“真的吗？”橙橙惊了。
　　方久久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我要是种出好吃的了，带来给你吃。”
　　橙橙笑得很开心，“说定了啊，你可千万别忘了。”
　　“嗯，我觉得，你并不用担心我的记忆力。这方面我是觉对没有问题的。”
　　“久久厉害！”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天南聊到了海北。孙路宁买了三人份的晚餐，橙橙看起来就很希望能和久久多待一会儿，久久也就没有推拒这顿晚餐。
　　六点多的时候，久久的妈妈给她打了电话，她必须得回去了。
　　“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嗯，我等你呀。”橙橙挥着手，直到久久出了病房。
　　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孙路宁开车送了久久回家。
　　城市的另一端，灯火泯灭之间，有一难眠人。
　　陆有时在杭城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他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住在那里。最近这段时间，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在了工作里，于是几乎每天都住在他办公室后面的那间休息室里。
　　原来是两点一线，这下彻底扎根在了这高楼之中。
　　忙碌令人麻痹，可忙碌也只是暂时的，陆有时这段时间用力过猛，提前做完了太多的工作，也做出了太多的规划。手底下的人为了跟上他的节奏也是一顿人仰马翻。
　　何霁何秘书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一天能挤出时间好好敷一张面膜了，她感觉皮肤已经干渴成了撒哈拉沙漠，几乎要构成工伤级别。
　　整个办公室都压抑不住地散发出了疲惫不堪的气息。
　　工作狂陆总自案牍抬首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揉了揉肩膀，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
　　早就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可办公室里还是灯火通明，很多人都还在加班。一个个精致的都市精英们，全都熬得头昏眼花，黑眼圈穿透粉底明晃晃地招摇过市，连发丝儿也炸开了花。
　　如同是一群透支了生命力的地缚灵，都快透明了。
　　陆有时像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办公室一样，缓缓地退了回去。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是显而易见的疲惫。
　　陆有时，你这段时间太自我了，他想。熬自己也就算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完全没有掌握周围的情况，实在是失职透顶。
　　“你该放过你自己，也放过别人了。”


第86章 渔场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赵蔓的女友——不对，现在应该称为爱人，在炎炎夏日里落地于杭城机场。
　　这事儿还得从陆家和赵家办的那场家宴说起。毕竟是未来的亲家，得空小聚一下也是人之常情。老陆和老赵都喜欢钓鱼，天热河边也凉快，他们就打着让小辈们多相处相处的旗子，把陆有时和赵蔓一起拉到了一个穷乡僻壤的钓鱼场里。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赵蔓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艰难地在这片所谓生态还原的老林里跋涉，山路崎岖不平，她一个不留神细高跟儿都能扎进石头缝里，不得不搭着陆有时的手腕保持自己的平衡。
　　赵家老头儿和陆家老头儿，悠哉游哉地背着鱼竿儿走在前头。还时不时调侃一下身后的小儿女，感叹自己真是无比高明。
　　好不容易到了那大山深处的鱼塘，赵蔓那双菲拉慕格也已经毫无疑问地彻底报废了。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陆有时，说：“这日子我特么真是一分一秒也过不下去了。”
　　陆有时把她扶到凉亭里坐着，慢条斯理地问：“你要干什么？”
　　赵女士非常霸气地脱掉了自己的高跟鞋，拎在手里作势就要冲出去，“我要去跟他们出柜！你千万别拦着我——啊！”
　　陆有时还没来得及拦住她，之间赵蔓女士左脚迈空了台阶，手里的鞋随之飞出了五米远，接她整个人就摔到了地上。
　　右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赵蔓女士出师未捷身先死，把右脚脚踝给摔断了。偏偏他们跑到了这荒无人烟地深山老林，为了把赵蔓尽快送到医院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作为未婚夫陆有时不得不待在病房里照顾他受伤严重的未婚妻，那几天也成了杭城医院的常客，只不过他的未婚妻本妻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举着电话和正牌老婆煲越洋电话。
　　终于，赵蔓女士的爱人来到了华夏大地，陆有时可以暂时退散了。只不过晚上送西西去酒店也还是他的任务，他并不能走远，便一个人在医院的小庭院里逛了一会儿。
　　这会儿太阳快下山了，天气不算燥热，阳光也带出些堪当温柔的颜色，有不少病人也趁着这个时候从病房里出来透透气。
　　陆有时在漫步中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擦肩而过。
　　“小时哥哥？”
　　他顿住了脚步。
　　橙橙看着转过身来的男人，露出了略带意外的笑容，“真的是你，小时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橙子啊。”
　　陆有时当然记得陈橙，去年他还在荆牧的钱包里看到了这孩子前几年的照片。可他乍一眼还是完全没有认出来，太苍白了，简直单薄得形如纸片。
　　他高中那会儿，这孩子一直住院，不用打听也知道不是小病。可荆牧钱夹里的那张照片，明明拍摄的是明显健康了的她。
　　怎么又病得这样重？
　　陆有时忽然回忆起了他在荆牧家，和孙路宁聊天时的话。那时候孙路宁说自己在荆牧家当保姆，他以为只是室友之间分担家务的调侃，原来是在帮荆牧照顾他的表妹吗？
　　“你好，好久不见。”陆有时抛去了乱七八糟的思绪，和轮椅上的小姑娘打了招呼。
　　陆有时看见陈橙小声地和她身后的护士小姐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位护士就走到了一旁的休闲椅上坐下，只远远地看着他们。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生病了吗”橙橙有些迟疑地问。
　　陆有时摇摇头，“我来探望我朋友，她不小心骨折了，并不严重。”
　　“那就好。”橙橙眉宇间的担忧随之散了，“你可以送我回病房吗？游姐姐要回去工作了。”她说着指了指那边看着他们俩的护士。
　　“……”陆有时不太想和眼前这个女孩扯上关系，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远离与荆牧相关的一切。
　　“还记得你那年送我的史迪仔吗？我还留着呢，它现在也在病房里陪着我。”
　　既然是护士陪着她，那想必荆牧是不在医院的。
　　“嗯，我送你回去。”
　　见陆有时同意了，橙橙便小小地向照顾她的护士姐姐挥了挥手，然后才让陆有时推着她的轮椅离开。
　　“小时哥哥这几年也在杭城吗？”在电梯里橙橙问道。
　　“嗯。”
　　“那，你有见过哥哥吗？”
　　陆有时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瞒的，便说：“你哥最近在和我工作的地方合作。”
　　“怪不得。”橙橙小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嗯？”
　　“噢，没什么。我在想我哥都没告诉过我，他这个人真是越来越闷了。”橙橙的声音有点小抱怨但更多的是无奈。
　　“啊，你看，史迪仔在那里。”推开门，橙橙指着床头的那只蓝色布偶说。
　　陆有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小小布偶安静地靠在床头，蓝色都陈旧了，还有些发白，一年就能看出来它的念头。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
　　橙橙在陆有时的搀扶下躺回了床上，她把史迪仔抱在了怀里。她看着陆有时说：“我很喜欢的，而且你是哥哥第一个带来看我的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陆有时以为自己可以毫无波澜了，却还是被“第一个”这三个字从头劈到了尾，他费尽力气压下心里翻涌复杂的情绪，平静地说：“把你安全地送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他转身却没能迈开步伐，衣角被橙橙拽在了手里。
　　“能再陪我聊一会儿吗？”小姑娘看着他，“今天我哥哥没时间过来了，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真的有些无聊。小时哥哥。”
　　陆有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他扫视了一下这间病房，随手拿起了床头的一本书，“需要我念书给你听吗？”他曾经见过，荆牧念书给还是孩子的橙橙听。
　　“不用了，那本我已经看完了。”
　　陆有时这才仔细地看了手中的书，绿色的封皮上写着“苏菲的世界”这五个字。
　　“其实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小姑娘在沉默中开了口，“可以吗？”
　　“嗯。”
　　陈橙：“这么多年都没有再见到你，也没见哥哥和你联系，你是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吗？”
　　陆有时知道荆牧肯定是不会把他们两人的关系告诉别人的，毕竟孙路宁都要亲自跑到他跟前确认。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无所知得很正常。
　　“我出国了。”
　　“原来是这样，”小姑娘叹了一口气，“如果那时候你留下来就好了。不过，哥哥肯定不会主动说让别人留下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希望我能在他身边？”陆有时问道，他知道陈橙肯定误会了什么。
　　橙橙看向床头的小柜，那上面放着一只玻璃金鱼缸，是普通的圆形荷叶边，里头放着一半水，还没有金鱼。
　　是孙路宁买来的，准备弄两条稀罕一点的小鱼养着，省得橙橙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太过无聊。
　　“我哥，”她顿了顿，“我表哥他就像这金鱼缸里的水，你看，他身处的地方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大。长点累月地被困在这种地方，再好的水也都成了一滩死水。”
　　她说着打开了一旁的果篮，捡起了里头大小各异的水果，把它们一个接一个轻轻地抛进了金鱼缸里。
　　“我们都是这些被投进去的东西，不断地挤压着那仅剩的，属于他的空间越来越少。”金鱼缸里的水渐渐满溢了出来，“他自己也越来越少了。”
　　“他只能在夹缝里挣扎，我们都是他的负累。”橙橙接着说，“小时哥哥只有你不是。”
　　陆有时眉心一跳。
　　“我哥哥的朋友很少，路哥哥是一个，你是另一个。”
　　荆牧看上去确实疲惫，他这几年创建工作室，不停地熬单往上爬，又要替长辈照顾妹妹，比同龄人看起来累也很正常。
　　陆有时说：“你哥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负累过。”
　　“我知道。”小姑娘笑着说，“所以我努力到了现在。只是我快努力不下去了。”
　　“很晚了，我需要送我的朋友回酒店。”陆有时站了起来。
　　陈橙知道他这是真的要走了，“你下次还能再来看看我吗，探望你朋友的时候顺便过来就可以了。”
　　“我有东西想送给你，就当是史迪仔的回礼。”
　　陆有时只嗯了一声便离开了。
　　这天是周五，转眼到下周一，陆有时从何霁那里得知，他们的合作伙伴，也就是荆总要出个短差这两天不在杭城，于是他掐着时间又去了一趟陈橙的病房。
　　陆有时知道应该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可是他周末两日都辗转反侧，愣是没能压下去。他总觉得陈橙话里有话，又总觉得这底下的话指向了些什么。
　　他原本已经是下定决心放弃了的，却从不曾想自己在荆牧身上的这份决心就如同浮云。那些死灰稍有一些风吹草动，就立马又灼灼而燃了。
　　陈橙不可能知道荆牧当年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毕竟这孩子根本不知道他俩在一起过。可陆有时总莫名觉得自己能够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探寻出当年荆牧真正的所思所想。
　　然后他从陈橙那里拿到了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封面上有些凌乱地铅笔灰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第87章 画册
　　然而陆有时并没来得及细看那画册，因为他们家小狮子出了问题。小家伙年纪不小了，这两年都是睡的时间比醒的时间多。
　　荆牧当年突然消失的时候，陆有时看着这个小家伙又爱又恨。爱它是那些仅存的相依为命，恨它是因为瞧见它就会想到铁石心肠的荆牧。
　　可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的，也就只有这条串种的小型中华田园犬而已。
　　他在加大那两年小狮子曾经生过一次大病，是肾功能异常引起的腹积水，差点就没了。去宠物医院开了刀，好好养了半年才恢复。
　　只是那时的小狮子还正值壮年，就算病了，治好了也就好了，顶多遭一点罪而已，现在的小狮子却已经老了。
　　还是肾出了问题，连带着其他的五脏也有衰病，陆有时抱着她跑遍了杭城的宠物医院，却都说她年纪大了，开刀是吃不消的，还不如舒舒服服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陆有时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公寓。这是他私人的地方，从来没带人来过，客厅里也没有待客的沙发，只铺了地毯，投影仪高高地悬着。
　　“我给你弄点羊奶喝吧。”陆有时说着把小家伙搁在柔软的垫子上，然后泡了碗羊奶摆在它面前。又放了一部电影，一人一犬相互依偎似的消磨时光。
　　这部电影陆有时看过很多次了，主人公是一条金毛犬。放到后边，他便开始走神。然后游离的视线便落到了那本被他搁在桌角的画册上。
　　陈橙把那个交给他时，是拿礼物盒包好的，他回到这里只刚来得及拆开包装，就发现小狮子不对劲，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他早看见了那是本素描本，一看便知道是荆牧用的东西，却还不知道那里面画着的是什么。
　　陆有时起身去拿了那本册子，然后在小狮子身边翻起了这陈旧的速写本。第一页画上便是他，是陆有时当年被高空坠物砸断腿，躺在医院里是的样子。落款是2014年5月3日。
　　铅笔印记已经晕开了，可是一笔一划都还看得清楚。
　　他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他，各种各样、各个时候在各个地方的他。全是陆有时。
　　日期延续到2014年的年底，纸没了画也就跟着没了。每个月都至少有三五张，可中间却整整空了有三个月的日期，没有一张画。
　　那三个月，是荆牧和他单方面分手的头三个月。他眸色暗了些许，又翻到了后面那几页。画的是他却也不是他，都是荆牧的想象里，他陆有时会有的模样。
　　毕竟那个时候，他们俩已经分开了。
　　他神色一动，都已经分开了还画他做什么——如果对他没有那么丁点儿的爱恋，画他做什么。
　　陆有时停在了最后一页上，哪怕铅笔墨迹已经晕开在了泛黄的纸叶上，那一笔一划的细细描摹也映得清晰。
　　荆牧的笔触是千锤百炼出来的笃定，每一笔都不多不少。每一笔，都像是把陆有时印在了脑子里一般的精准。
　　这样的画，哪是对一个不爱的人能画得出来的？倒不如说是在心底里描摹了千百遍，才能这般下笔如有神。
　　就在这时，电影结束了，自动播放出来的屏保是那些老照片。头一张便是临县别墅的院子，一直蔫蔫的小狮子看到了大屏幕上的景象，忽然呜咽了几声。
　　陆有时放下画册，抱起了小狮子，轻抚着它后颈上已经失了颜色的毛。小家伙在他怀里依旧看着大屏幕，须臾那图片划走换做了其他的。那一瞬间，陆有时几乎在这只年迈小犬的眼中，看出了不舍与悲伤。
　　简直比人还要通人性。
　　是了，那是他们的家。
　　兴城城中村的那套房子早就没了，那边这几年发展得快，规划来规划去那边的老破小都被拆了干净。
　　他们的家只剩下临县的这套小别墅了。陆有时温柔地轻声呢喃：“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
　　窗外飘起了急雨，还打了几个响雷。夏日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雨一下，明日要愈发地热了。
　　最近时觅那边有新项目，荆牧必须去外地考察几天，所以每天来医院的都是孙路宁。
　　他把病房收拾了一下，给橙橙把午餐拿了出来。
　　“我们吃饭吧，你很喜欢那本画册啊，都快被你翻烂了。”孙路宁笑着说。
　　橙橙放下画册，那起了筷子，“嗯，这个画家的作品我真的超级喜欢。对了之前听个哥哥你们两个聊天的时候，说这个作者还有一本画册？”
　　“嗯，还有一本，那本里头收录的作品是他稍晚时期的作品，我以前看过几张，比这本上的还要精彩。”
　　小橙子露出了向往的神色，顿时感觉吃进嘴里的午餐都不香了，“唉，好想看看啊，不过那本很难找还是算了。”
　　原本这不过是吃饭时候闲聊几句的事，孙路宁却记到了心底。之前荆牧在和原医生咨询橙橙病情的时候，孙路宁也在场。
　　袁医生用词很委婉，表达的意思却十分明确。按照橙橙现在的情况，大概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那么多年了，这个宣判终究来临，当天晚上荆牧就起了高烧，高烧虽然很快就退了，但整个人都像是霜打过的茄子。可他来看橙橙的时候，还总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那些萎靡都藏起来。
　　孙路宁想尽力帮他们，可人终究只是凡人，不可能像似的逆天改命。
　　然而少女只有这一点小小的愿望，现在若是不帮她实现，难道还敢奢求“等以后有机会了”？
　　当时签合同的时候，孙路宁有留下买主的电话，他决定去软磨硬泡也好，“威逼利诱”也罢，一定要把那本画册给买回来。
　　何霁何秘书便接到了孙路宁的电话，当时是她替陆有时去办的这件事儿。孙路宁的请求其实放在别人身上大可以不做理会，不过何霁被几个电话好说歹说缠得紧了也没办法了。只好打电话去问了陆有时的意思。
　　彼时，陆有时已经带着小狮子回了临县的那套别墅里，赶也是赶着了巧的。他只让何霁转达，让那人自己直接过来别墅找他。
　　孙路宁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正好荆牧也出差回来了，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了临县，在烈烈阳光之下，敲开了花园别墅的大门。
　　等他逆着阳光看清了开门的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讶。陆有时也有些许意外，何霁电话里没说对方的名字，只用“原房主”三个字代替了，他还以为来的人会是荆牧。
　　孙路宁：“原来是你买了这栋房子？”
　　“嗯，是我买的。进来吧，外边太热了。”陆有时把人带进客厅，新安的中央空调让整座别墅都很凉爽。
　　他给孙路宁倒了一杯冰水。
　　孙路宁接过来，咕咚咕咚地三口就喝完了一大杯冰水，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哈，终于凉快了，今天得四十度了吧，感觉外面的铁栏杆能煎荷包蛋了。”
　　“我听何霁说，你这么心急火燎地跑过来，是为了一本画册？”陆有时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直入主题。
　　“是啊，”孙路宁坐在沙发上，“你当时买这栋房子的时候，不是要把家具都一并买下吗？那时候牧子急需要钱周转，就都答应了。而且时间紧，所以放在这里的小摆设还有一些藏书什么的也一并留在了这里。”
　　“那里头有本画册，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那画册绝版了，哪儿也买不到，只能跑这儿来了。”他又说：“早知道是你买了这房子，我早就过来了，我可是给你秘书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说通的。”
　　陆有时笑了笑。
　　孙路宁在这个空隙里四下看了看，看出来这里的陈设丝毫未变，连桌角放的花瓶都还是原来的那个。他收回视线，看着陆有时问：“你那时候是知道牧子急需出手这套房子周转资金，所以才那么爽快地把这房子买下来的吗？”
　　陆有时笑着摇摇头，“这里也是我的家，他不要了，我接着而已。”
　　“你说画册什么的，书房里确实有很多，我也不知道你要的是哪一本，你自己去找吧。”陆有时接着道。
　　“噢，那本不在书房。”孙路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笔记本，翻开到其中一页，“牧子说在他房间里，还给我画了一张图。”
　　“我知道他原来的房间是哪间，我带你过去，不用地图。”陆有时站起来。
　　孙路宁也跟着站了起来，“不是地图，主要是房间内部构造，诶你先带我过去吧，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有时没明白他的话，荆牧房间四四方方，是书桌衣柜床的标准配置，哪里需要看什么内部构造。
　　可等他们进去了，等孙路宁的一番动作，陆有时才明白了为什么要画张图。
　　“我听牧子说他老爸也是个设计师，而且喜欢钻研些奇奇怪怪的小机关，这是他爸亲手给他做的，用的全是古代的那些机关术。”孙路宁钻进房间里的壁式衣柜，一边摆弄一边对陆有时说。
　　随着他的动作，陆有时才注意到那衣柜内部的背板上有几个不打眼的小方洞，顶板上有几个突出的方形木块，竟然是可以活动的。
　　“要是不按步骤规律来，根本打不开这个。就算别人知道这里有个暗门，一般人也进不去。”
　　咔哒几声，木门吱呀开启了。
　　陆有时和孙路宁一同看向了那门后的空间，空气里可以嗅到凝滞不动的灰尘味儿。


第88章 过去
　　这个空间并不大，左右看下来一圈至多不超过三平米，两个大男人走进去显得捉襟见肘。迎面是一整排储物的格子，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类画册，孙路宁一钻进去，就开始从上到下地翻看。
　　陆有时却是细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这间小暗室，这里是荆牧的藏宝库。除了画册书本还有许多零碎的小摆件，陆有时还看到了用亚克力盒子罩起来的桥梁模型。
　　透明的外罩上积了经年的灰，陆有时记得荆牧的父亲是位桥梁设计师。
　　他往里走，那里头窄，深处有些东西用白布罩了起来，支楞着方正的棱角。他掀开那层白布，下头全是大大小小装裱整齐的油画，大概有十来幅。摆在最前面的一幅里，天蓝得不似人间，栀子大树下，茑萝花架旁，那个在逗弄白犬的少年分明是他。
　　他蹲下来，视线落在画中人身上，就像当年荆牧坐在二楼飘窗上，隔着玻璃看他一样。喉间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反应能力十分迅速地反手接住了那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罐。
　　孙路宁还在那边专心翻找，并没有注意到陆有时这里的动静。
　　玻璃瓶里会发光的小球早就已经没电了，里头那些扇形的许愿券有大半都被折纸代替。他拿着玻璃瓶，转头看向它掉下来的地方。那里有本相册，是他和荆牧在那城中村小公寓里一起翻看的那本。
　　相册旁边还有一个皮包，陆有时认得那东西，是荆牧生日时他送的礼物，是那个移动硬盘。皮包比玻璃积灰，拿在手里都是粗砺的。
　　陆有时把玻璃瓶放回了原位，把盖着油画的布重新盖了回去，然后从这小隔间里退了出去。
　　“我在下面等你，晚上一起吃饭吧。”
　　孙路宁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陆有时便下楼去陪小狮子了。
　　到了傍晚又是一阵照例而来的急雨。孙路宁在小隔间里沾了不少灰，洗了一把脸之后才跟着陆有时坐到餐桌上。
　　“我还以为要去外边吃呢，这是你做的？”
　　陆有时摇头，“刚刚到的外卖，出去太热了，吃个饭还得再出一身汗。”
　　“也是，”孙路宁拿起筷子边吃边说，“我早上过来得太急了，午饭都没来得及好好吃，饿死了。”
　　“你自己开车来的？”
　　“嗯，车停在外头的停车场里。诶这个不用，”孙路宁看到陆有时拿着杯子要给他倒酒，赶紧制止道，“我吃完就开车回去了，晚上还有活，明天就是死线。”
　　陆有时便只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那你怎么不明天交完稿再来，这么匆匆忙忙的。”
　　“我不是怕拖延了时间，这说好的事情也可能变卦嘛，那时候又不知道是你买了这房子，要知道是你我就不来了，直接让你帮我找出来还省事儿。”孙路宁确实饿了，吃得很快，“你是正好在这儿吗，还是为着这件事儿赶回来的？”
　　“前几天就回来了。”
　　“噢。”孙路宁点点头，他又低头扒了几口饭才接着说：“你是不是以为过来的会是荆牧？”
　　陆有时的筷子一顿，“嗯。”
　　“……”
　　陆有时以为孙路宁还要在说些什么，结果那人只是一味抓紧时间狼吞虎咽。
　　桌上食都被风卷残云之后，孙路宁满足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对陆有时说：“我得抓紧时间开车回去了，不然天黑了夜车不好开。”
　　陆有时也没多做挽留，站起来送他出门。
　　孙路宁站在院门口望了望远方，和陆有时道了别，又说：“这附近风景是真的不错，比杭城还清净，你吃完晚饭了出去遛遛圈也挺好的。”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杨树林。
　　“嗯，是啊。”陆有时看着苍穹红霞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陆有时彻夜未眠，他几乎把那小隔间里的东西全部搬了出来。荆牧的那个小房间铺陈不开，他就把东西全部拿到了主卧的房间，一件件摆开了去。
　　大幅的油画占据了房间的四角，陆有时将它们靠墙摆了起来。
　　其中有两幅全家福。
　　一幅是荆牧的父母，一人站一人坐，看起来都十分年轻。坐着的荆牧父亲手里抱着看起来也就两三岁的他。
　　另一幅是他们当年的家。构图复杂了很多很多，在临县的那间小公寓里，荆牧和他的妈妈，还有陆有时和他的爸爸，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像是在吃年夜饭。
　　这是荆牧的两个家。
　　陆有时看着画里的人，缓缓弯下腰坐在了这些物件的中央，他看到了荆牧父亲留下来的手稿，看到了荆牧小时候穿的毛衣，那毛衣走线不太稳很有可能出自牧昕仪女士之手。
　　他的手最后落到了摞在一侧的那打速写本上，这些速写本的封皮和陈橙交给他的那本是一样的。
　　别人用文字记录生活，荆牧就像是在用无数小稿记录着他着么多年的喜怒哀乐。
　　翻来看去，最早的落款在10年，那时候画得潦草，几乎没有人物入画。而第一个入了荆牧画里的人就是陆有时，是12年那场秋季运动会上他撑杆跳高的模样。
　　他翻了翻日期，想起了那本荆牧送他做生日礼物的速写本，里头的画正好填补了这里的空白。
　　13年到14年，几乎每一页画的都是他。每一寸肌肉，每一丝表情都那样鲜活。
　　陆有时不相信这些画的主人对他不曾爱过，他拼命地往后翻。
　　可是这里的东西都只到18年，再往后就没有了。
　　“为什么？”他在这些“记录”中喃喃发问，“如果没爱过我，会这样用心地描摹我吗？”
　　“如果不爱我了，那么离开我之后还会把我长什么样记得这么明晰吗？”
　　“究竟为什么要离开？”
　　一直在他身侧身侧安静假寐的小狮子忽然站了起来，碰倒了那只玻璃瓶，瓶口的塞子松了，一落地滚到了一旁，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滚落了出来。
　　看着那些被折成小狗模样的折纸，陆有时福至心灵似的，捡起其中一个，拆开了它。塑封的铅笔屑落了下来，掉在了他的衣服上，轻得几乎不带重量。
　　他捡起那个，迎着灯光，看清了上头他当年亲手刻下的字——给荆牧牧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折纸被他铺了平整，那里头有淡淡的铅笔字迹。
　　——今天有点累，让我任性一下，用掉这个拥抱。
　　落款是15年的10月29日。
　　陆有时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酸。
　　他把另外的折纸也拆了，一个接一个。全部摊开碾平，放在了自己的掌心。
　　兑换券上写——给荆牧牧做好吃的。
　　折纸里写——今天的粥不小心煮糊了，你那时候煮的粥，大概也是这个味道吧？
　　陪荆牧牧喝酒——冰啤酒很好喝，我想你了。
　　和荆牧牧一起看星星——原来凌晨三点的杭城也是看不见星星的，不知道你在的地方可不可以。
　　……
　　爱荆牧牧一辈子——陆有时，我也想爱你一辈子。
　　咸涩的液体忽然落下，晕开了那一“爱”字。
　　“你既然爱我，又为什么要离开我？”深夜里，男人的恸哭似乎寂静。
　　小狮子绕在他身边，用鼻尖顶了顶他，像是无言的安慰。
　　恍惚间，他想起了陈橙在病院里同他说的话——“我们都是他的负累”。
　　除了陈橙还有谁？还有谁是荆牧的负累？
　　他站了起来，看着房间里铺陈的一切，那些老照片落进了他的眼里。他曾经也和荆牧一起看过那些老照片。
　　相册不止一本，后面还添了很多新照片，其中有不少是孙路宁当年为他们拍的。也有荆牧带着陈橙一起拍的。
　　荆牧是个惯会整理的人，他从来都有条不紊，这些东西也都收纳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时间的变迁。
　　也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教人奇怪的地方。
　　除了当年他和荆牧一起看过的那本相册，在后来的相册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牧昕仪的模样。
　　他手里的这本相册滑落了，撞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空间里久久不散。落下的相册停留在了一张全家福上——是牧女士和老陆结婚时，他们四个人一起拍的。
　　照片上的人全部笑魇如花。
　　“手机，我的手机呢？”陆有时到处翻找，终于想起手机被他放在了客厅里，他几乎是冲下去的。
　　可当他打开屏幕，翻到荆牧的姓名时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荆牧不会告诉他的，无论他怎样质问，都不会告诉他。那个人的嘴，比河底的蚌都还要严实。他翻到了孙路宁那里，可是孙路宁知道吗？就算他知道又会告诉自己吗？
　　最终他拨通了何霁的电话。
　　“喂，陆总。”何霁何秘书看到这深夜来电，就像看到了催命符似的。
　　“帮我查一个人，我待会儿把信息发给你，我要知道这个人现在生活在哪里，工作在哪里。越快越好。”
　　“是，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完这件事情的。”
　　要查一个有来龙去脉的人不难，可陆有时也没想到会那样地快，他在第二天的中午就接到了何霁的电话。
　　“陆总，您好。昨天您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陆有时：“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在临县……”
　　“她就在临县？”陆有时反问道。
　　何霁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是的。牧昕仪女士原来是临县县立医院胸外科的医生，我拜托了人去那边调查。临县医院的人说，牧女士于2009年11月13日去世。她的墓地在临县杨河湾公墓……”
　　“……你说什么，”陆有时的声音忽然沙哑了，他问得艰难，“你说她去世了？你确定是牧昕仪，不是同名同姓？”
　　“我对比了您发给我的资料，确定是同一个人没有错。她还有一个儿子叫荆牧，就是时觅工作室的荆总。”何秘书训练有素地回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何霁接着说：“具体资料，我发到您的邮箱里了。”
　　“嗯，辛苦了。”
　　陆有时挂断了电话，却迟迟打不开那封邮件。


第89章 杨树
　　他不敢打开，他现在没有这个勇气。
　　荆牧的妈妈，他和荆牧的妈妈，他们的牧女士在09年的时候就没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荆牧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他？
　　怪不得，怪不得那两年他一次也没见到牧女士，一次也没听到过他们通话聊天……他竟然还一点儿异常也没有察觉到。
　　陆有时望着窗外湛蓝的天，心痛如绞。
　　他在这栋空旷的别墅里，逡巡于每一寸过去的记忆之间。
　　夏天的时候，牧女士会带着他们俩回这里过周末，会给他们冰镇的西瓜还有自己亲手做的凉皮迟。
　　那时候的荆牧很皮很皮，整天都喜欢上窜下跳，会带着他爬树。就是院子里那棵栀子树，他们俩那时候小，轻而易举就能爬上去，可以从那里看见院子外头的风景。
　　荆牧还很想要一个秋千，老陆说他有空了就回去给他们装，可是这人一直都没空。
　　陆有时喜欢这里，喜欢乡下，有最新鲜的水果，有最热闹的早点，那两年是他生命里最初的天堂。
　　老陆总是忙于工作，这天堂是牧女士和荆牧给的。所以他才叫了牧女士这么多年的“妈妈”，他打心底里爱着这位母亲。
　　他在空旷中沉默，思绪游走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小狮子舔了舔他的掌心。陆有时这才在无尽的回忆中醒了过来，他站起来才发现腿麻得没有知觉了。
　　“饿了吧，爸爸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小狮子啃着罐头，陆有时自己把冰箱里的三明治给吃了。雨下完之后，空气像是被清洗过了一般，能嗅到乡间田野的味道。
　　陆有时看着外边，抱起小狮子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沿着屋舍间的水泥小路往外走，那灰白道路一直延伸向了远方的杨树林。
　　陆有时在这里瞎转悠，小时候荆牧也带他来这边摸过河塘，逗过家犬。这么多年过去了，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那片杨树林是以前就有的，不过荆牧不太带他往那边走，他听荆牧说过那边是一片墓地——陆有时隐隐约约地看清了小路尽头横垣着的的巨石。
　　石头上朱笔大挥出“杨河湾”三个大字……
　　——牧女士于2009年11月13日去世。她的墓地在临县杨河湾公墓……
　　何霁的话从脑海深处回响而出。
　　陆有时蓦地顿下了脚步。
　　他不想走过去，可他还是走了过去。
　　公墓建在山坡上，一层一层地往上盘桓，现在不是扫墓的时节，整个公墓里都看不见人影。陆有时知道这里这么多墓碑，他不可能漫无目的地就能找到牧女士的那块。
　　他只是走在公墓的小道上，缓缓地拾级而上。小狮子在他怀里安静极了，都说动物有灵，他不知道它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了嘤嘤哭泣的声音，明显不是山林里的风声。
　　饶是陆有时也被吓了一跳，他抱紧了怀里的小狮子，循着那哭声所在的方向走去。
　　——原来是有人来祭扫。
　　现在的公墓都禁止焚香燃烛，祭扫都用鲜花代替了，这个季节也有菊花吗？
　　陆有时的脚步声很轻，那个在哭泣的女人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他也不好意思打扰到别人，正准备离开，却在回眸的瞬间看清了墓碑上那张笑魇如花的脸。
　　巧合接二连三地撞上巧合时，它就成了命运。命运如无形潮水推攘着陆有时，将他一步步推向了当年的真相。
　　小狮子的呜咽声惊动了那个女人，女人猛然回头，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节会在公墓里看见其他人，吓了一跳。
　　女人祭扫的人正是牧昕仪。
　　夏日的傍晚，风在墓林间穿梭，还带着湿润的热气。
　　四目相对，陆有时先开了口：“您是？”
　　女人上下观察了陆有时一遍，实在想不起哪里见过这个人，便只是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却没有回话。她拎起自己的包，做出了要离开的样子。
　　陆有时本能地觉得不能放走她，他三两步上前拉住了女人：“我是牧昕仪女士的儿子，您是我母亲的熟人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祭拜她？”
　　何霁说过，牧昕仪的忌日在十一月，现在是中元节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八月底。就算农历也不会是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洒扫祭拜？
　　女人回眸看着陆有时，缓缓道：“我记得小牧不长你这样……”
　　“我不是荆牧，”陆有时确定她不走了才放开手，“我叫陆有时，是我母亲的继子。”
　　女人的眼眸微微睁大，“我想起来了，你是小时？”
　　“您认识我？”
　　女人点点头，“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陆有时说：“我可以和您聊一会儿吗？”
　　女人迟疑地看着他，最后还是点了头，“可以。”
　　陆有时在墓前祭拜了他的母亲，然后将这个女人请回了家。
　　好在何霁做事周到，知道陆有时回了临县，就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重新购置了一番。陆有时给这位阿姨倒了茶，又拿了些新鲜水果，让人坐在沙发上。
　　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不到四十岁，大概在墓地里哭了不少时间，看起来有些憔悴。
　　陆有时坐在她对面，开口问道：“我给怎么称呼您？”
　　“我姓刘。”
　　“刘阿姨好，您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刘琴湘垂下眼睛，摇了摇头，她说：“我是昕仪姐的同事。”
　　“你小时候有一次在我们那儿住过院，还记得吗？我那时候就是儿童病房的实习护士，给你吊过水。”
　　陆有时：“怪不得您认识我。”
　　“你长大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比小牧还小上一大圈，没想到长了这么个人高马大的块头。昕仪姐看到你长得这么好，一定也放心了。”
　　“我母亲……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祭拜我母亲？她的忌日在十一月，就算农历也赶不到现在。”陆有时问道。
　　刘琴湘：“你不知道昕仪姐是怎么走的，对吧？”
　　“我也不瞒您，08年那会儿我妈和我爸忽然就离婚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来已经被我爸送去了国外，和这里都断了联系。”
　　“那你还见过小牧吗？”
　　陆有时点点头。
　　“他怎么样？他过得还好吗？”
　　“他开了一个工作室，工作做得很好。”陆有时给刘琴湘剥了一个橘子，“ 只是，他什么都不肯和我说。”
　　陆有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说实话，我是，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妈已经没了的。”
　　刘琴湘看起来惊讶又不像太惊讶，她点这头喃喃：“过得好就好，过得好就好。”女人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哭声止也止不住了，比在墓地里还要悲恸。
　　陆有时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甚至牵连甚深，否则仅仅是同事怎么会特意来祭拜，还伤心得如此真情实感？
　　他抽了纸巾给刘琴湘，“您别难过……”
　　话还没说完，刘琴湘居然整个人都瘫软地跪在了地摊上，她哭喊着：“是我对不起昕仪姐，是我对不起小牧，对不起你们啊。都是因为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有时扶都扶不起来她。只能徒劳地安慰起来，“您别哭，您别哭了。”
　　哭了半晌女人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在陆有时的搀扶下坐了回去，双手捧着茶杯，视线落在茶水里沉浮不定的茶梗子上。
　　她沉默着。
　　“您可以和我讲讲当年的事情吗？”陆有时颇为小心翼翼地开口。
　　女人叹了一口气，“既然小牧不可能告诉你，昕仪姐肯定也是不想让你知道的。”
　　“她也是我妈！”陆有时没有喊没有嚷，可那声音叫人不忍卒听，“我连我妈怎么没的都不知道，我甚至这么多年来都不知道她没了。”
　　他的嗓音是颤抖的。
　　刘琴湘攥进了杯子，她的指节都白了。
　　陆有时等待了许久，才听见她说：“昕仪姐，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因为我。”
　　“什么？”
　　太阳落下去之后便降温了，温差让风刮得呼呼作响。
　　荆牧没想到会在医院里碰见赵蔓。赵蔓的腿上还打着石膏，一个白人小姑娘掺着她散步。她穿着患者服，也没有化精致凌厉的妆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荆牧乍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
　　他们擦身而过的时候，赵蔓身边那个姑娘拿着的东西落到了地上，他帮人捡起来的时候，赵蔓认出了他。
　　“诶，这不是大佬——咳，不是荆先生吗？好巧啊——诶呦，呸，医院里怎么能说巧。”赵蔓和她身边的人停了下来。
　　“你好，赵小姐。”荆牧把东西还给了她们，“你的脚？”
　　“不小心摔折了，不打紧。你怎么在医院，哪里不舒服吗？”赵蔓问。
　　“不是，我是来探病的。”荆牧看着她腿上的石膏，“如果骨头还没长好的话，还是不要随意走动比较好，容易伤到。”
　　赵蔓豪爽地摆摆手道：“没事，我就出来散个步。再说了有我家——咳，那什么，我朋友在，伤不着。”
　　荆牧点点头，“那你们慢慢散步，我先去了。”
　　“行，慢走啊。有空再聚聚。”赵蔓朝着荆牧挥了挥手。
　　她身边的异国女孩开口问：“这是谁，你和他很熟吗？”
　　“不熟不熟，当然不熟，我怎么会和一个臭男人熟呢，”赵蔓赶紧用西语解释道，“我和全天下人都不熟，就只和你最熟。”
　　异国女孩哼了她一下，“我看你和那个姓陆的就熟得很。”
　　“小西西，别呀，咱俩之间提那些臭男人干嘛。”赵蔓一改精英白领的模样，缠着小姑娘不要脸地撒娇。
　　“哼，别人都知道你是他‘未婚妻’，可没人知道你是我老婆。”
　　赵蔓：“我向你保证，等那臭男人回来我逮着他了，就立马拎着他去和老赵老陆出柜。我发誓！”
　　“这还差不多。”


第90章 道歉
　　“我实习期过了，转正之后去了化验科，就是专门给人验血验尿的那种。”刘琴湘缓缓说着，“我那时候工作经验少，很多时候都不懂事儿。”
　　“那天有对未婚夫妻过来拿化验报告，我顺手看了报告……那个男的感染了艾滋病，但女生没有。这其实是隐私，如果那女孩儿不主动问，我是不能说的，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跟那女孩儿说了……”
　　她又垂下了眼泪。
　　“第二天，第二天那个男人就冲进了我们科室。”她痛苦地抱起了头，“他，他拿着带血的针筒，冲过来就要往我身上扎！”
　　“那时候昕仪姐正好在我们那边等单子，是她护着我，是她护着我啊——”刘琴湘觉得那可怕的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她嚎啕着泣不成声。
　　灵魂在皮囊里受苦。
　　陆有时抬起的手又垂下了，他无法出声。
　　“……就是在08年的今天，08年的八月二十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她的五指不自觉地抓着头发，抓红了头皮，“我只被扎了一针，昕仪姐、昕仪姐她被扎了十几针，那针头都弯了——她一直护着我。”
　　“是她一直护着我！”
　　陆有时听到了自己艰难吞咽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沙哑：“所以你是说我妈，因为这件事死的？感染了艾滋吗？”
　　刘琴湘猛然点头，额头磕在了茶几上，咚咚作响。陆有时却在也没有力气去扶她了，只任由她磕得额头青紫。
　　“不，不对！”陆有时猛然抓住了刘琴湘的肩膀，“你不是说你也被扎了吗，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为什么我妈没了！”
　　刘琴湘大口喘息，勉强不再哽咽，她说：“我和昕仪姐都接受了阻断治疗，可是她不行，她对阻断剂严重过敏，根本没法用下去。”
　　“她在九月中就确诊了……”
　　他们离婚是在11月，一切都很突然，陆有时只隐约记得出差回来的牧女士忽然就和老陆提了离婚。他们吵了一个多月，僵持不下，最后牧昕仪带着荆牧走了，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
　　原来是因为这个，竟然是因为这个。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他们都死了，昕仪姐死了，那个医闹的人后来也狱中自杀，只有我活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已经没有人责问她，可那些愧疚堆积在刘琴湘的心底，一点一点将她压得不成人形。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
　　陆有时放开她，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他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他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双手压在胸口，只能感受到胸腔在艰难起伏。
　　他收紧了五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深深的月牙沟，几乎带出了血丝。
　　肉体上的痛终于让他紧绷的精神得以缓和，他对刘琴湘说：“不好意思阿姨，我不能送您了。”
　　“你待会儿自己走吧。”
　　他说完失魂落魄地上了二楼，可是他根本不敢打开主卧的门。陆有时捏着门把手，五指指腹都白了，好像要那么用劲，才能让自己接受现实。
　　他最终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地，小狮子吃力地爬上二楼，安静地趴在他腿边，用脑袋依偎着他。
　　大门开阖的声音传来，刘琴湘离开了。
　　陆有时整个人都佝偻了下来，他在空旷的别墅里痛哭出声。
　　——咱妈呢？身体还好吗，也在兴城？
　　——咱妈不是最讨厌浪费食物了，不教育你？
　　——这是咱妈拍的吧，拍的真好，这个构图怎么说，黄金比例？
　　——咱妈会来给你开家长会吗？
　　——咱妈包的饺子简直绝了，我想想都要流口水，好想吃啊。
　　……
　　他在荆牧面前，咱妈咱妈地嚷嚷了那么多次，居然一次也没有察觉出荆牧的异样，竟然是那人骗，就这么傻乎乎地让他骗了那么多年。
　　“陆有时，你是傻子吗还是眼瞎心盲！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一点儿也没有看出来呢？”他觉得心好痛，只能拼命地捶打自己，才能用肉体上的疼痛获得片刻喘息。
　　小狮子咬着他的衣角，似乎连她都湿了眼眶。
　　孙路宁把那本画册交给小橙子的时候，荆牧也在，他没想到孙路宁竟然真的能把这本画册给买回来。
　　晚上他们俩回家之后说起这件事，荆牧笑着说：“看来那个买家是真的好说话。”
　　“是啊，他……”孙路宁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把陆有时买了那间房子的事情说出来，“是挺好说话的。”
　　孙路宁把外套挂了起来，和荆牧说道：“你最近是不是把工作室那边的事情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荆牧微微睁大眼睛。
　　“你说你是去出差，我觉得不像，你不会是要把工作室卖了吧？”
　　荆牧倒水的动作一顿却没说话。
　　“牧子，那是你的心血。”
　　“没有卖，只是暂时退居二线了。我现在要的不是工作室，而是时间。”荆牧喝下了一整杯凉白开，“橙橙现在只能保守治疗，我想带她去更适合疗养的地方，也想让她出去看看。”
　　“她在医院里待得太久了，哪怕她不说我也明白，她不喜欢那个地方。”
　　孙路宁知道这是一个选择：“你和橙橙商量过了吗？”
　　“嗯，之前就说过了，只是可惜，我的家和她的家都已经没了。”荆牧叹气，“有种落叶无根的感觉。”
　　“不过也漂泊了这么多年，就不停留了。”他说着拿上了洒水的小壶，阳台上橙橙种下的花开得正好，这些日子都是他和孙路宁轮番打理，时不时拍些照片给橙橙，“看橙橙喜欢哪里，我就去哪里租个小院，白天种花傍晚散步，天黑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看电影。”
　　孙路宁笑了：“说得我都羡慕了，这不是人人向往的养老生活吗，荆老板带我一个不？”
　　“行啊，”荆牧没有回头，“欢迎随时上门，正好给我俩弄点好吃的加餐。”
　　“你们真是，尽把我当个破厨子。”
　　荆牧笑着没说话。
　　这时候孙路宁的手机响了，他们现在基本工作邮箱，闲聊微信，打电话的情况少之又少，电话铃响得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路子，是你的电话。”荆牧看着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提醒他。
　　孙路宁这才意识到：“还真是电话。”他一看来电显示，就钻进了房间里，荆牧倒是没有太多在意。
　　孙路宁：“喂。”
　　“我有点事情要问你，你有空吗？”电话那头的人说。
　　“你不会说是现在吧？”
　　那头的人沉声说：“就是现在，我在你和荆牧住的那栋小区门口。”
　　人都来了，孙路宁就是想说没空也说不出口，只能匆忙出了门。
　　陆有时知道了当年父母分开的真相以后，把自己关在别墅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逼迫自己冷静。然后他又去了那片公墓，仔细看过就发现牧昕仪边上的那座墓是荆牧父亲的。
　　他不知道能对二位父母说些什么，便在墓前呆坐了一下午。直到他看到了荆牧母亲之后的那块墓碑。上面写着——牧昕铭，一看就能知道这人的身份关系。
　　陆有时记得荆牧曾说他有个舅舅，他甚至记得荆牧的原话是“我以前有个舅舅”。
　　那个人曾经无意识地透漏过那么多，那么多蛛丝马迹，可他一次也没有察觉。
　　孙路宁被陆有时开车载去了一家僻静的咖啡厅，离得并不远。
　　“你不会是刚刚从临县赶回来的吧，什么事情这么急？”临县回来有段路不好开，下雨之后开会沾得车底都是黄色的尘土，陆有时的车显然是冒雨从那边开回来还没来得及洗车。
　　“我问你，孙路遥是你什么人？”
　　窗外一阵晚风，吹得屋檐下的绿萝迎风簌簌，悠地在夜灯中舒展了枝叶。
　　“是我哥，堂哥。”孙路宁不想在这个时间喝咖啡，晚上铁定会睡不着，却还是下意识地提杯喝了一口。
　　“我之前去荆牧家见到你的时候，你说‘后来发现你堂哥和他舅舅以前认识’，他们俩是恋人对吗？”陆有时的问句里带着肯定。
　　孙路宁点了头，他说：“你去了杨河湾？”
　　“嗯。”
　　“遥哥和铭哥的事儿，都是早十几年前的事了。”
　　陆有时：“可是两个人的墓碑是新立的，而且在同一天。牧昕铭的立碑人是荆牧，孙路遥的立碑人是你。时间在三年前，所以你至少三年前就知道荆牧的妈妈早就没了？”
　　“为什么，他可以什么告诉你却一点儿也不肯告诉我？”陆有时质问的声音竟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陆有时，你不应该找我出来问这些你明白吗？”孙路宁难得正色。
　　“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说就可以说的，如果你想知道那么就自己去问他。荆牧——你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才对吗？”
　　陆有时站了起来，他看着孙路宁说：“那句‘与我无关’我现在收回来了，我会去问他的。路子，我哥为什么瞒着我这些事情，那些理由都不难想象。”
　　“他爱着我，你也知道对不对？”
　　孙路宁没有否认，他沉默着。
　　“只要他是爱着我的，那么我就是死皮赖脸地，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也要粘回去。”陆有时说完，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大陆。”孙路宁叫住他，“你冷静一点。”
　　“我现在很冷静。”
　　孙路宁叹气，他说：“不要去质问他。我了解的荆牧和你认识的那个人，可能不太一样，我希望你别逼他。”
　　陆有时说不出“我没逼他”这类的话。
　　“这么和你说吧，橙橙撑不了多久了。”孙路宁的话让陆有时顿在了原地，“她对牧子而言，可以说是最后的寄托。橙橙现在是在拖着，说不定哪天就……大陆，牧子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我和你，和橙橙都不一样。我能帮他的就只到这里了，如果你真的决定了要去找他，我希望你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孙路宁看着陆有时的眼睛说：“我知道，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


第91章 再见
　　陆有时要见荆牧，要单独见荆牧，可这件事情不容易。他不可能用电话把荆牧约出来，年底他的表态就是桥归桥路归路的意思。
　　思来想去他去了医院，橙橙在那里，荆牧总是要过去的。
　　“小时哥哥。”坐在床头看书的小姑娘看见他来了很高兴，“你怎么今天过来了，特意来看我的吗？”
　　“嗯，来看看你。顺便找你哥谈点事情，他今天过来吗？”陆有时走过去，坐在病床边。
　　橙橙没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荆牧，只说：“今天来，我看看，应该快到了，过会儿会带着午饭一块儿过来。”
　　她又说：“你看过我给你的礼物了吗？”
　　陆有时：“嗯，谢谢。我很喜欢。”
　　“你，你最近身体怎么样？”陆有时有些迟疑地问道。
　　“还行。哥哥说再过一小段时间就可以给我办出院了，希望能赶上秋季开学。”
　　听她这么说，陆有时就知道孙路宁说的是真的了。
　　两个人没能聊多久，荆牧很快就来了，他带着给橙橙的营养餐。看见陆有时的时候，明显吃了一惊。
　　陆有时用赵蔓做借口，说自己是顺道来看看橙橙的。
　　“你怎么知道橙橙在这儿？”荆牧一边摆碗筷，一边问道。
　　橙橙开口说：“之前有一回在院子里遇到的。小时哥哥没认出来我，是我先叫他的。”
　　荆牧笑了笑：“你小时候可不愿意叫人了，没想到现在还是你眼尖，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你小时哥哥长什么样。”
　　橙橙嘿嘿笑了两声，她在荆牧的画里无数次见过陆有时，这么多年几乎没有间断过，自然是不会忘记，不过她没有说。
　　陆有时没有废话，趁着橙橙吃饭的功夫，他便把荆牧叫了出来。
　　天台上日头太毒，还好休闲椅在靠墙的阴影里，两人坐在椅子上躲着阳光。
　　“去年十月的时候，你把临县的房子卖了。”陆有时陈述着。
　　荆牧：“嗯。”这件事早已时过境迁，荆牧不知道陆有时特意来找他这一趟究竟为了什么。
　　“前几天，路子去那里找回了一本画册对吗？”
　　荆牧手中的咖啡差点撒了出来，然后他被陆有时修长的五指按住了膝盖。
　　“买那栋房子的人就是我，所以简单来说，那里面的一切东西现在都属于我。路子带我进了那间小暗房，我看到了不少东西。”
　　“谢谢你那时候慷慨解囊，不然时觅渡过不了难关。”荆牧的目光有些犹疑，下意识地不愿与陆有时对视。
　　陆有时：“最近小狮子身体不好，我带她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动物也会思乡情切，只可惜兴城那套房子早就被大理石的户外景观给代替，想回也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的时候，我会带她出去散散步，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那边有一大片杨树林。其实小时候我就很想过去看看，不过你说那边是墓地，不要随便往那儿走比较好，我也就一直没过去。”
　　“前段时间偶然往里面去了，”他看着荆牧，目光里没有逼视，“然后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咱妈那么一个喜欢拍照的人，后来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
　　“一切都很凑巧，让我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陆有时的手微微上移，握住了荆牧的掌心，“荆牧，我知道为什么咱妈要和老陆离婚了，我都知道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荆牧挣脱了陆有时的手，站了起来，他的脸逆在光里，看不真切表情，“橙橙应该快吃完了，我该回去了。”
　　“哥。”陆有时攥住了荆牧的衣角，“我爸到现在都没有再婚，他身边甚至没有一个陪伴的人。老头儿虽然不说，但他是真的爱着妈妈。”
　　“妈突然要和他离婚，是因为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对吗？可她觉得这是为老陆好，实际上老陆到现在都没有走出来。”
　　“我也走不出来。”陆有时说。
　　荆牧回身看他，眼里已经恢复成一贯的平静。
　　陆有时：“艾滋……”
　　“艾滋病很可怕，”荆牧打断了陆有时的话，“一旦开始进入症状期，任何你能想象不能想象的并发症都有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体重断崖式地往下降，眼眶凹陷，目光混浊，皮肤松弛。各种肉眼可见的皮肤病接踵而来，各种疱疹导致皮肤奇痒难耐，一旦挠开了就再也恢复不了，肉体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腐烂了。”
　　“这是外在的，一眼可以看到的。剖开血肉，五脏六腑坏得更厉害，可能是癌症，也可能是肺炎脑膜炎，死的时候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哪个毛病死的，躺在那里和包着皮的骷髅没什么区别。”
　　“那副尊荣能叫看过的人做一整年噩梦！”荆牧几乎有些用喊的，“牧昕仪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副模样！”
　　“她那么好看，那么爱漂亮的人——怎么能忍受在爱人面前的最后模样，是那种鬼样子呢？”他声嘶力竭。
　　陆有时一把拥住了荆牧，抚着他的后颈说：“都过去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说了……”
　　荆牧却用力推开了他，“不，还是一次性说清楚得好。我瞒着你，确实因为那是我妈的遗愿，她不想让你们知道，永远也不想让你们知道！”
　　“OK，现在是你自己发现的，我妈就算气活过来，也不能怪到我头上。你会告诉陆叔叔吗？”荆牧闻着又摇了摇头，“无所谓，你说不说与我何干？我走了，求求你别再来找我，我一点儿也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去。”他说着要转身离开。
　　陆有时对着他的背影喊道：“我还查到了你表舅的事——2014年6月底因为海难失踪，几年前做了死亡申报。”
　　“陈橙也是在那一年做的心脏移植。小姑娘的母亲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没了，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你得照顾她，得负担她所有的手术医疗费用。所以你才会在那年选择消失，对吗？”
　　荆牧的脚步顿了下来，最终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没错，那时候突然出事，我的生活简直就是兵荒马乱。我很累，陆有时，我现在也很累。但是我和我妈不一样。”
　　“她离开你爸爸，是因为她爱陆叔叔。可我当时离开你，却是因为我不够爱你。”
　　陆有时走到他身边攥紧他的手，不肯松开。
　　“我知道。”陆有时如是说，“我不介意。”
　　他露出笑容，像极了当年年少时的样子，眼里都是光，“你只是不够爱我，又不是一点儿也不爱我。
　　如果满册画纸里描摹的若都是“不够的爱意”，那么陆有时就更想见识荆牧“全部的爱”了。
　　事已至此，他不会退缩。
　　“我不会放开你的，哥。但我也不会纠缠你。”
　　荆牧不知道陆有时这句话的意思，他被男人眼里的光灼伤了，只能抽出自己的手，离开这里。
　　陆有时注视着荆牧离开的背影，眼里的光被浮动的云层掩盖，化作了浓到磨不开的心疼与愧疚。
　　荆牧这个人太独了，说得好听些是独立自主，说得不好听，他是孤僻。
　　他是一个好领导，一个好哥哥，一个好朋友，却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好恋人。因为他习惯于被依赖，却害怕依赖别人。接下来几天陆有时没在出现，他去了解了陈橙的病情。他知道荆牧一定是竭尽所能地给陈橙最好的治疗，可他还是想看看有没有回天的余地。
　　事实并不乐观。
　　于是陆有时又去找了孙路宁，他挑着荆牧在医院的日子，直接去了荆牧的公寓。孙路宁昨晚为了修片赶了通宵，被他从被褥里挖了起来。
　　睡眠不足的孙路宁一片唉声叹气，“陆哥啊我的陆哥，我上辈子是欠你的吗？”他一边抱怨一边进了浴室用冷水冲脸，“大清早的把熬夜的人挖起来，只是要猝死的喂。”
　　陆有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沙发上说：“打那么多年篮球，轻易猝死不了。”
　　“你真是我大爷。”孙路上骂道。
　　然后送冰箱里拿了个三明治，半躺不坐地窝在沙发里，一边啃一边说：“你找我什么事儿？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儿，我就把你扔出去了啊陆大爷。”
　　“我要请你给我帮个忙。”
　　孙路宁挑起半边眉看他，像是无声的询问。
　　“我听陈橙说荆牧打算给她办出院了，最近时觅工作室的动静不小，我知道他给自己空出来至少大半年的时间，他打算带陈橙去哪儿？”
　　“唔，”孙路宁嚼在嘴里的三明治咽不下去，太干了，他喝了一大口水才把嗓子润开，“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可能想带橙橙四处走走，什么时候小姑娘想停在哪儿了他就停在哪儿，这都说不好。”
　　“决定权在小橙子手里。”
　　陆有时点点头，状似沉思了几许，又道：“我想让他们住到临县的别墅去。”
　　“啊？”孙路宁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那是荆牧的家，而且我在老照片上看见过，陈橙身体好的时候，也在那边住了一段日子。在自己家里总比在外要来得安心，我会提供最好的照料，最好的设备，还有每天的营养餐食，都会请最专业的人士按照最适合陈橙的标准来做。”
　　“荆牧肯定想把橙橙带去她自己愿意待的疗养院，我可以把临县别墅变成最适合小姑娘的地方。他也不必舍近求远。”
　　陆有时来提供照顾的基础，荆牧当然可以轻松许多，橙橙也能过得舒服一些。
　　只是……
　　孙路宁想了想，最后还是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第92章 星星
　　橙橙正在翻一本相册，是孙路宁带过来的，更确切地说它现在的主人是陆有时。
　　“前两天拍家里的茑萝那会儿，我想起了这本相册，里头的照片都是在你哥老家拍的吧，这个花架子搭得是真不错。”孙路宁说。
　　橙橙一张张地往后翻，她点点头道：“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之前我和你哥去的时候，院子都撂荒了，要是能把这些花花草草重新种起来就好了。”孙路宁状似无意地说。
　　橙橙翻动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茑萝花是火做的星星，她们的颜色正统而热烈，哪怕她们只有指甲盖儿那么大也有着不可小觑的生命力，就像星星之火。天蓝得几乎不真切，两相对比，美得人怦然心动。
　　“是啊，”橙子喃喃道，“要是重新种起来就好了。”
　　良久之后，她合上了相册，目光渺远地望着窗外，她说：“路哥哥，我是不是很难再回学校了？”
　　孙路宁本能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他的思绪停顿了一瞬，因此错过了继续隐瞒地机会。
　　小姑娘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她比任何人都接受得迅速。
　　当天晚上，孙路宁就听到橙子和荆牧聊起了临县别墅，她还不知道那栋房子已经被荆牧卖出去了，只说等出院了想回去看看。
　　“那边荒了许多年了，我们这几年都住在杭城，那里没人打理。”荆牧说。
　　橙橙：“可惜兴城的房子没了。”
　　荆牧的筷子一顿——陆有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还说了动物也会思乡，想来人更不例外。
　　“收拾起来可能要花上很多时间，”他松了口，“等过两天有时间了，我先回去看看。不保证那里一定能住人。”
　　“嗯！”橙子愉快地应下了，有盼头总是令人心情明媚。
　　然而荆牧却有些后悔，他不应该心一软就答应了。可答应过的事情，亦无法收回。
　　开车回家的路上孙路宁问荆牧：“你是想去把那栋别墅再租回来？我跟你说其实买了你房子的人是大陆，上次我去那儿拿画册他特别好说话，要不我明天就去和他说说租房的事儿吧，那小子还欠我一顿饭呢。”
　　“他欠你一顿饭？”孙路宁从陆有时那儿拿到了画册，就算请客吃饭也该是反过来才对吧。
　　“是啊。”孙路宁说。心道就是把这件事儿办成了的饭。
　　对于陆有时和孙路宁而言一切都很顺利。
　　孙路宁去敲了陆有时一餐饭，回来就和荆牧说一切搞定。然后连夜打包了自己的行李。
　　“你要去哪儿吗？”荆牧问道。
　　孙路宁：“去中部，黄果树瀑布现在是枯水期，我得赶着时间去看看能不能拍点儿不一样的风景。”
　　人家都赶着瀑布飞流的时候去，他孙大摄影师最不拘一格。
　　荆牧：“什么时候走？”
　　刚刚封上行李箱的孙路宁冲他笑了笑，“晚上1点的飞机。”
　　“你买红眼航班干什么？这么急吗。”
　　“那倒也不是，”孙路宁的行李箱里其实没什么衣服，主要还是摄影器材，他手上拎了个U型枕咬文嚼字地说，“兴之所至，心之所安；尽其在我，顺其自然。”
　　“说走就走的旅行嘛。”他一边说一边悠哉游哉地出了门，简直就是风一样的男子。
　　荆牧看着那潇洒的背影，喃喃道：“这都几几年的毒鸡汤了？”
　　不过孙路宁就是这种性格的人，兴起了就出去旅游，不然也当不了能搞出名堂的自由摄影师。
　　可是荆牧这几天迟迟没有去打陆有时的电话，他像是能拖则拖。然后便是整宿整宿地难以入眠，他自己也清楚不能总是依靠药物，可是晚上睡不着白天就恍惚，他去医院照顾橙橙的时候差点打翻了餐盘。
　　他不想在橙橙眼里看见担忧。
　　于是那天闭眼熬了一晚，还是在早上七点的时候爬起来准备找药吃。他刚刚扭开药瓶，还没来得及吃，手机便响了。
　　“喂，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
　　孙路宁说：“急事儿，我房间桌子下面不是放了一大箱胶卷吗，有几卷要用的我没带过来。”
　　“说走就走嘛，忘记带也正常。”荆牧糗他。
　　“唉，反正还得麻烦你，我待会儿把牌子型号发给你，你今天用顺丰寄出来给我行吗。”
　　荆牧：“嗯，没问题，不过就算是顺丰当天也到不了吧，毕竟隔了……”好几个省呢，他话没能说完，刚刚拎起水壶的手忽然颤了一下，塑料的透明水壶跌回桌面上，左右晃荡几下之后勉强立稳。
　　原本拿着它的人却骤然坠地，孙路宁在电话的那一头，一颗心跟着嘭嗵坠地声猛然一紧。
　　“牧子，牧子！荆牧！”
　　陆有时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电话：“喂。”
　　“大陆！你哥，你哥好像出事了，我现在不在杭城赶不回去，你快去他家里看看，我刚刚打了救护车的电话也正在往那儿赶。”
　　“你说什么，他怎么了！”陆有时猛然站起了身。
　　孙路宁都来不及换气，“我刚刚和他打电话来着，听见人摔倒的声音里，后来再打过去都没人接……”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陆有时抄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停车场。
　　“行，行，我把电子锁的密码发给你，你，你快点去！”
　　陆有时早起是习惯，一路赶过去的时候连救护车都还没到，他打开门往里面急匆匆地跑去，看见荆牧躺在了沙发后面。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靠近。
　　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客厅里一片光亮，躺着的人不可能是睡着了。
　　陆有时似乎忘了呼吸，他俯下身终于看到了那人胸膛的起伏，如此才勉强如释重负地重拾呼吸。
　　三指高的白色小药瓶落在荆牧身边，白色的小药丸散落了一地，陆有时在那瓶身上看见了“阿米替林”四个字。
　　他没来得及细想，救护车在这个时候也来了，一行人把昏迷不醒的荆牧送到了医院。
　　救护车上有基本的检查设备，随车的医生安慰陆有时说：“心跳，血压是正常的，患者没有生命危险，你别太担心。”
　　陆有时有些恍惚，在公寓里是他把荆牧抱下楼的，抱人的时候顺手将那只药瓶子也卷在了掌心里。
　　他把瓶子给了医生，“他最近好像在吃这个药，你看看。”
　　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有抑郁症病史吗？我记下了，待会儿用药的时候会注意的。”
　　抑郁症——真的是。
　　医生护士推着荆牧去做了各种检查，最后又送回病房里打上了点滴。陆有时时始终静默地跟前跟后。
　　医生对他说：“脑部检查显示没有大问题，不过病人存在长期性的神经衰弱状态，而且有抑郁症史，也有做长期地药物辅助治疗，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
　　“昏迷的主要原因是低血糖和劳累过度。点滴打下去，等他睡饱了自然就能醒了。”
　　陆有时点头：“谢谢医生了。”
　　医生点点头：“主要还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家属尽力帮助患者积极做疏导性的心理治疗很重要，不能单靠药物，那些药，特别是阿米替林这种，虽然依赖性不大，但是对机体的副作用并不算小。”
　　“嗯，我知道了，”陆有时轻声说，“谢谢您。”
　　陆有时给孙路宁发了消息报平安之后，一个人在荆牧的病床旁枯坐到了中午，然后才突然想起来这两个人都不在，橙橙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去照顾。
　　他看着荆牧，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只好请了医院的护工来暂时照看荆牧，自己去医院食堂打了饭送到陈橙那里。
　　“小时哥哥，今天怎么是你过来？”
　　陆有时把碗筷摆好说：“你哥今天有些忙，正好我过来看我的朋友，他让我顺带过来看看你。”
　　“噢。”小橙子没有再问太多。
　　陆有时看着安静吃饭的小姑娘，思绪渐远。
　　没有人比得过陈橙待在荆牧身边的时间长，他比不过，孙路宁当然也是。那么陈橙知道吗？知道荆牧是什么时候开始吃那些药的，知道他一个人扛了多久吗？
　　无论如何，陆有时是不知道的。
　　他努力回忆，忽然发现童年时那个明媚的像太阳一样的小男孩儿，已经背对着他走远了，不知不觉就消失在了让人几乎要乍然眼盲的白光里。
　　而少年时的荆牧也只分给了陆有时不过两年的时光。那时候的荆牧并不张扬，却依旧是站在中心的，哪怕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也依旧能轻而易举的聚集身边人的目光。
　　难道那两年的荆牧也是抑郁难捱的吗？
　　陆有时觉得自己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他什么也不知道。
　　荆牧醒来时晚上八点，饿得饥肠辘辘，睁开眼时看到医院花白的四壁，一时间有点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其实昏迷前的那么几秒，人是有感觉的。荆牧眯着眼，却不记得那短暂的几秒里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病房的门在这个时候被人打开，玄关那盏昏黄的灯随后亮了起来，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前，荆牧先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浓稠的粥香被裹挟在鸡汤鲜味之下。
　　“医生说你差不多这个时候该醒了。”陆有时看到睁开眼睛的荆牧，便把大灯也打开了，然后把食物放在一旁，先把荆牧扶了起来。
　　荆牧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却只是一点点而已，并没有真的避开陆有时的手。陆有时像是没察觉到一般，若无其事地将病床上的桌子支了起来。
　　“吃饭吧，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陆有时把粥盛了起来，还有一碟绿色的小菜。
　　荆牧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然后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突然昏倒，路子吓了一跳，可他又不在本地只好找我去看看。”
　　“嗯。”荆牧咽下了粥，“麻烦你了，我大概是有点低血糖，不是大事。”
　　“你不会以前也晕过吧？”


第93章 坦白
　　“没有。”荆牧摇头。
　　陆有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前几天，路子和我说了别墅的事情。”陆有时没吃晚饭，这会儿也跟着荆牧一起喝粥，“那边有人打理，随时都可以住进去，你想什么时候带着橙橙过去都可以。”
　　荆牧握着筷子，半晌没有落箸，最后他说：“谢谢。”
　　陆有时勾唇：“不客气，应该的。”
　　不急于一时，陆有时想，既然荆牧已经答应了，那么等回到临县别墅，他们将会有朝夕相处的大把时光。
　　然而不急是按耐着的不急，那白色的小药瓶挂在陆有时的心上，重逾千斤。
　　吃完饭，陆有时把东西都收拾了，荆牧则去了卫生间洗漱，等陆有时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借着灯光月光看楼下庭院。
　　“怎么不在床上躺着？”陆有时说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荆牧接过道了谢，他说：“白天躺久了骨头疼，坐一会儿舒服。”
　　“医生说没有太大问题，你现在醒了，明天做完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荆牧：“嗯。”
　　“对了。”陆有时坐在荆牧对面，忽然正色，“前几天，我和老陆出柜了。”
　　荆牧手中的水杯差点没拿稳，“你说什么？”
　　“已经这个年纪了，也没什么好瞒的。而且我爸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我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女孩儿而已。本来是因为身边一直没有人，所以也没跟我爸掰扯明白，那时候，”他顿了顿，“高中那会儿，我爸不是看见了吗，不过他当时也没认出来你，毕业以后我又出了国，他以为我只是在闹着玩儿，那事儿也就彻底算了。”
　　“可是你不是有……”
　　“你是说赵蔓？”陆有时笑笑说，“她年初就领证结婚了，爱人是个漂亮高挑的小姑娘。我和她算是一块儿出的柜。”
　　荆牧确实被惊到了。
　　“我刚回国那段时间，老陆天天催婚，恨不得给我挂个牌子展出去，那会儿我刚进公司本来就不轻松，还要挪出时间来去见他找人给介绍的相亲对象，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陆有时解释道。
　　荆牧有些迟疑地问：“那陆叔叔他，他是什么态度？”
　　陆有时一耸肩，“到现在都还没理我呢，我一直觉得老陆这人挺开放挺前卫的，不过可能也确实是到年纪了吧，等他想通估计还是要再过一段时间。”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赵蔓，她俩连证都领了，相比之下我这点事儿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荆牧垂着眼，水杯里狭小的睡眠荡开涟漪，原来赵蔓的钻戒真的和陆有时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了，橙橙那边你也别担心，我去看过了，午餐和晚餐都送过去了。”
　　“谢谢。”荆牧觉得自己似乎也说不出别的什么了。
　　只有谢谢和对不起，他对陆有时说了太多次。
　　“别这么客气。”陆有时像是没察觉到荆牧身边疏离的气氛似的，他继续说：“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过来的时候带过来。”
　　荆牧摇摇头，道：“不用了，明天你别过来了，跑来跑去太麻烦，而且我没什么大事。明天自己办出院就行。”
　　“……”
　　“你是不是帮我垫付了医院的钱？我手机转给你。”荆牧拿出手机。
　　“不用。”陆有时站起来，“没有多少钱，不用算得这么清楚。也挺晚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远去的人脚步声也轻极了。荆牧在窗边看着月亮，眼波一片平静，可那浮在表面的月光却到不了心底。
　　陆有时刚刚回到自己的公寓就接到了老陆的电话。
　　“爸。”
　　那边的声音平静，“现在有空吗，有空回家一趟，我等你。”
　　“好。”
　　陆成疆在客厅里等着陆有时，这栋别墅买来就是装修好的，老陆在生活上从来都吝啬于付出时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样板房一样的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太失败了。
　　陆有时进来，看见老陆一身居家的休闲服，于是问道：“爸，你今天休息啊？”
　　“嗯，”老陆朝他招招手，“来，坐。”
　　桌上有两杯茶，已经凉透了。陆有时还是端起了他面前的那一杯喝了一口。
　　“爸跟你聊聊。”陆成疆说。
　　陆有时侧耳倾听。
　　老陆看着凉茶梗子先叹了口气，“老爸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爸爸，你是不是其实一直也在心里怨我？”
　　“老爸你说什么呢。”陆有时勾起唇角，语气是轻松的。
　　“你别老是嬉皮笑脸的。”老陆有点恨铁不成钢，“和你正儿八经说话。”
　　“我这些年一直也没能在你身边待多久，没日没夜地跑生意，说着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其实我自己心知肚明，”老陆的眼眸垂着，“都是在逃避。”
　　“爸。”陆有时轻轻叫了一声。
　　老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老爸给了你不好的引导？我这辈子两段感情两段婚姻都不顺利，小时候叫你跟着受了很多的苦。”
　　“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会对异性对婚姻那么排斥？”
　　“爸！”陆有时皱着眉，“我不排斥婚姻也不排斥异性，如果他愿意，我可以现在立马就去和他领证。如果他是女人那么OK，我喜欢的就是异性。爸，我喜欢的是他那个人，和性别没关系。”
　　“我……”陆有时平缓了声音，“我确实是挺缺爱的。小时候——小学那会儿，我个头也不大还不会说话，在学校里经常被欺负，他们骂我有爹生没娘养我也不能反驳。”
　　“那时候也是真的自闭，”陆有时自嘲地笑笑，“我也不瞒着你了，我那会儿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那个游乐园，梦见那个女人……”
　　他叹了口气，“我到现在都害怕玫瑰，特别是大片大片的红玫瑰，看到了就想吐，甚至能连着做好几天鲜血淋漓的噩梦。”
　　“你，”老陆的眉心彻底成了川字，“你对你妈……”
　　“爸，”老陆的话被陆有时打断了，“我没妈。讨厌红玫瑰对现在的我而言就是一种生理反应，我早就不会梦见那个女人了，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老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资格和你说什么要走‘正道’之类的话，你老爸我自己都没能把自己的路给走好了。何况‘正道’什么的——”他顿了顿，“老爸也不是那种老古董，也知道喜欢男的还是女的都很正常，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啊儿子。”
　　陆有时知道老陆这是松口了，他坐到了老陆身边，说道：“还记得初中那会儿在加大那几年吗？”
　　“嗯。”老陆点头。
　　“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躁郁症嘛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病。你为了我这事儿也找了不少医生，耗了不少精力。一直到医生说我已经不需要药物治疗，你把我接回国，但其实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
　　“就是那种什么也不想干，看谁也不入眼的感觉。”他忽然勾了嘴角，“现在说起来，怎么感觉就像是普通的中二病。”
　　“小时。”老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很清楚虽然陆有时现在可以将这些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当年那些痛苦都是堪比剔骨抽筋的。
　　“我真正好起来了，就是因为遇见了他。”陆有时继续说。
　　老陆的眼睛微微睁大，忽然反应了过来，“你当年和你那同学是真的？你不会现在还喜欢他吧，后来不是你和我说的想回加大念大学吗，难道那人和你一起去了？”
　　“没有，”想到这个陆有时就有些泄气，“高中毕业那会儿分开了，我出国就是为了离开伤心地。只是去年又碰见他了，现在正在努力把他给追回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唉。”他又叹了一句。
　　老陆看看自己儿子，自觉他儿子长得确实一表人才，要脸有脸要身材有身材，工作能力也强，这么好的条件都追不上——他担忧地问：“人家不会不是这条道儿上的吧，你说你还在追人家，人要是其实不喜欢男的你怎么办？”
　　“老爸，不要这么悲观。”陆有时说，“你放心，他喜欢我的。”他又说，“你爱我。”
　　虽说自信是好事儿吧，但这自信过头了是容易翻船的。陆成疆老父亲叹息，最后说：“行了，我就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好自为之吧。”
　　“对了，”他又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就把人带回来，也让我看看是个怎样的人。总得找个靠得住，人品好的。”
　　“放心吧老陆，他很好。”
　　至于把人带回来这事儿，陆有时就选择性地无视了，唉，当年的结不解开，老陆就一辈子也见不着他儿子的对象咯。
　　“你个臭小子，”陆成疆又不由得嫌弃道，“瞧你那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这叫专情，现代社会里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老陆啊你应该为你儿子感到骄傲才对。”
　　老陆心想，可去你的了吧，分明是掉一坑里自己爬不出来。
　　“话说回来，你那病是彻底好了吧，这几年定期去张医生那边的检查都还稳定吗？”
　　陆有时：“嗯，我是真的好了，别担心爸。”
　　老陆点点头，背手站起来慢悠悠地上了楼。
　　陆有时看着那长长的楼梯，觉得自己的前路也和这相差无几，只不过更加漫长就是了。他得一级一级地往上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走到头，走进那扇门里。
　　一周以后，陆有时终于接到了荆牧的电话。


第94章 风和
　　电话里荆牧说橙橙马上就要出院了，他准备九月底带着橙橙回临县。
　　“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二十四号那天天气不错，温度也没那么高，要不就那天吧，我送你们过去。”陆有时在电话这头说。
　　那边稍微沉默了一下，他听见荆牧说：“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陈橙是明天，还是后天出院？我去看看她。”
　　荆牧：“明天出院。你过来不麻烦吗，这几天AT应该挺忙的。”
　　“没事，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荆牧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小姑娘在医院里住了不少时候，各种生活用品确实添置了不少，荆牧收拾了一个早上才大包小包地整理完毕。陆有时打了午饭过来，三个人吃完以后，他把行李都搬去了车上。
　　荆牧和陈橙走在后面，他们俩走得很慢，就像是饭后散步似的。
　　“小时哥哥会和我们一起回临县吗？”橙橙问。
　　荆牧揉了揉她的脑袋，“后天，你小时哥哥开车送我们回去。”
　　“然后呢，和我们一起度假吗？”
　　“人家要工作的，”荆牧抬眸看看不远处在车边等着他们的陆有时，又说，“应该是送我们到家之后就会回来吧。”
　　“这样啊。”小姑娘点了点头，尾音里又说不出的遗憾。
　　回到荆牧的公寓以后，陆有时跟着忙上忙下地搬东西，完了又问荆牧：“这些东西要放在哪里？我来帮你收拾。”
　　荆牧摇摇头：“在医院收拾的时候我都已经分过类了，有两包直接带去临县的不用动，剩下的我拿去洗干净收起来就行了。”
　　“是要洗的衣服吗？我好像看见洗衣机在阳台上，我拿去洗吧。”
　　“诶——”荆牧还没来得及阻止，陆有时已经领着东西过去了，这忙前忙后的劲儿，简直比刚过门的小媳妇还要殷勤。
　　橙橙也跑去了阳台上，她种的花都在那儿。
　　陆有时把衣服洗衣液和柔顺剂都放了进去，按了启动键以后，凑到橙橙身边和她聊天。
　　“这是茑萝吧，都结了一轮籽了。”
　　陈橙正抬手摸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豆荚，听到陆有时的话抬头冲他笑着说：“是啊，我要把种子都收起来。这可是春天的时候我亲手种的，他们和我哥是同一天生日。”
　　陆有时笑了，“你哥生日的那段时间确实很适合种花种草。”
　　“对了小时哥哥，你去过临县的那栋别墅吗，我好几年没回去过了，不知道那边是不是还是以前的样子。”
　　阳台上有个小小的休闲区，陆有时坐在藤椅上说：“高中的时候经常和你哥去那边玩，我小时候也去过，和他一起给茑萝撘过篱笆。”
　　“我们那时候特别想要一个秋千，缠着我爸让他给我们做，可那老头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快，从来都没时间来给我们俩弄。一晃这么多年，也没人再想着事儿了。”
　　“秋千？”陈橙睁大眼睛，“我也想要秋千，我记得院子里那颗大栀子树有一条伸出来的枝干特别适合搭秋千！”
　　“没错，”陆有时笑着说，“我和你哥小时候还经常爬上去坐在那儿呢。”他接着说，“别墅里的摆设都没变过，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院子里的花没人打理都没有了，现在只铺着雨花石。”
　　“栀子树还在吗？”陈橙赶紧问。
　　“放心，那棵树还在的。”陆有时想起来那棵在庭院里孤独伸展的树，也有些惆怅，“毕竟是棵几十年的老树，也不舍得砍了。”陈橙一边给花们浇水一边说：“可惜现在是秋天了，要是春天的话，就可以回去把花都重新种起来，我也想搭篱笆。”
　　她顿了顿又说，“没事，明年春天到了，再种起来也不迟。”
　　荆牧在连着阳台的客厅里倒茶，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手上的动作没注意，热水溢出了水杯，烫到了他拎着杯子的手。
　　陆有时大概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挪了一半搁在荆牧身上，荆牧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蹿到了跟前。
　　“烫着了，我看看，快把杯子放下。”陆有时从荆牧手上把水杯拿走放回桌子上，另一只手捉着荆牧被烫伤的手，“手指都红透了，家里有烫伤药膏吗？”
　　荆牧想收回手却抽不出来，“没事，红了一点而已，我拿水冲冲就行了。”
　　“对，得先把温度降下来，不然搞不好要长水泡。”陆有时说着把荆牧拉去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之后，捉着他的手放进了冰凉的水流里。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荆牧烫红的指尖上，神色专注透漏着隐忍的心疼。那神色透过眼前的镜面，全部落在了荆牧的眼里。
　　不过是被开水烫到了指尖而已，这算什么伤什么痛？荆牧其实没有多大的感觉，若是放在平时他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被美工刀划出了口子，他也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地消毒止血而已。
　　不会觉得痛，只会因为耽搁了时间而感到麻烦而已。
　　可当有一个人痛你所痛，伤你所伤，比你自己还把你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难受放在心上时——再麻木的人也会像寒冰落在阳光里，不知不觉就融化开了。
　　陆有时抬眸，两人的目光在镜面中相撞，他看见荆牧正皱着眉，“疼吗？是不是很疼？手指还红着——烫伤最难熬了，家里有常备药吗？要不我还是去买管药膏回来。”
　　疼……真的疼。
　　十指连心，荆牧居然会因为被开水烫到，而疼得难以自已。
　　还好，那镜子里的人，并没有因为这点小小的烫伤红掉眼眶。
　　“不疼，”荆牧终于抽回了手，他用纸巾擦干指尖的水珠说，“再过会儿就好了，出来吧。”他说完，率先从洗手间里出去了。
　　陆有时的手还是湿漉漉的，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不能心急，千万不能心急。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陆有时以他优秀的反应速度率先站起来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以陆有时的身高，他低下头只能看见一个洁白的发旋。
　　方久久仰起头，有些费劲儿地望着陆有时，然后她干脆往后退了一步，脖子终于不用仰得那样高了。
　　“你好，请问这里是陈橙的家吗？我是她朋友，听说她今天出院所以过来探望她。”
　　“噢，请进请进。”陆有时从里面喊了一声，“橙橙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橙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方久久马上喜笑颜开，“久久！”
　　荆牧给两个小姑娘拿了一些小饼干，又给久久倒了杯饮料，让她们两进房间里聊天。
　　橙橙还贼兮兮地把门给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荆牧和陆有时两个人，一时间安静得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不过陆有时并不觉得尴尬，他也不怕尴尬。
　　阳台上的烘干机转完了圈圈，发出工作结束的嘀嘀声。陆有时把衣服拿出来，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说：“我特别喜欢烘干机弄干的衣服，小时候咱们家不是也用烘干机吗？我每次在咱妈边上帮她叠衣服的时候，都特别想躺进衣服里滚上两圈。”
　　“不过那时候胆子小，一直也就只是心里想想没敢付诸实践。”
　　荆牧正叠着浴巾，柔软的布料上还带着柔和的温度，确实让人想扑进去蹭一蹭。他听陆有时说起以前的事情，竟然也隐瞒地升起了一些怀念的心思。
　　“你现在也滚不了了。”他说着看了看陆有时那人高马大的块头，居然也勾起了嘴角。
　　陆有时委屈地瘪瘪嘴，“这都是牛奶的锅，我也没想过自己会长这么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年以后身体张开了人会显得更加结实，荆牧总觉得陆有时比高中那会儿还要高了一些。他记得陆有时高三毕业的时候已经192了，现在怕不是195都不止。
　　“挺好的。”他说。
　　房间里，陈橙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只玻璃瓶子，里头有无数黑褐色菜籽儿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我想请你帮的忙。”
　　方久久接过那只小玻璃瓶，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里头的东西，“这是油菜还是什么的种子吗？你是想让我帮你种？”
　　橙橙摇摇头，她从自己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只纸盒，在里面铺了一下儿缓冲用的蓝色纸屑，把那只小瓶子放进去以后，还从自己的书里拿出了一封夹在里头的信，一并放了进去。
　　小心包好之后，她把盒子装进了纸袋里。最后她给了方久久一张便签纸，久久接过来扫了一眼，当即明白了。
　　“嗯。”她结果纸袋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放心交给我吧。”
　　“嘿嘿，我就知道你是最靠得住的了。”
　　久久一挑眉，一本正经道：“那还是必须的。话说回来，你后天就走吗？”
　　“嗯，是啊，我哥说后天天气好。”
　　“我那天得去学校报道，然后马上就要军训，估计没有半个月也出不来学校。临县远不远？等军训结束了，我周末去看你吧。”久久说。
　　橙橙想了想说：“开车过去大概两个小时。不过坐大巴的话到了车站还得转公交，地方不太好找的，你还是别一个人过来了，路上不安全。”
　　久久点点头，“嗯，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荆牧留了久久一起吃晚饭，晚饭之后陆有时主动告辞，顺便把小姑娘一并送回了家。


第95章 太阳
　　那天下午，陆有时准备睡个午觉，刚刚在客厅的飘窗上躺下，就被叮铃当啷响起来的手机给吵地一个激灵。他翻身坐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那边是中气十足的，来自老爸的关爱，“陆有时，你哪儿去了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来公司。小何说你最近都是远程办公，部门会议都用视频代替了。”
　　“有你这么做总经理的吗？”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陆有时揉揉眉心，看了眼在廊檐下和橙子一起看书的荆牧，拿着手机去了僻静的地方。
　　“老陆，声音不要那么大，你血压又不低，大吼大叫容易脑溢血的。”
　　陆成疆听了他这嘴上没把门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有你这么咒你爹的吗？”
　　“我是关心你啊老陆。”
　　“别跟我扯皮，说正经的，你哪儿去了？”陆成疆把话题扯了回去。
　　陆有时就一本正经地说：“我在解决终生大事呢爸，正在紧要关头。”
　　“解决终生大事？”陆成疆愣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你要去追人，爸是不反对你，可你不能连班也不上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老爸，我都单身多少年了，现在对象才是‘本’啊。再说了，您那公司制度那么完善，我少去几天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何霁帮我盯着呢，有什么事情也都及时向我汇报的，您别担心。”
　　陆成疆：“何霁是你的秘书，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姑娘使唤的，拉磨的驴都不至于每天吭哧吭哧地拼死拼活。”
　　“您说的有道理，那等过年了我给她年终奖再翻一倍。”
　　陆成疆心说这哪儿是钱的问题，看来他儿子是铁了心不回公司了，他无奈叹气，“你那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让你班也不上去追他？你别不是让人给骗了，凡事长点心眼。”
　　“我的亲爹，”陆有时敲了敲面前黑色铁艺的栏杆，“您真的不用担心。现在我这边——我心上人他现在确实还没有接受我，不过现在的他真的需要我。”
　　“爸，我现在必须留在他身边。”
　　陆成疆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迟疑道：“儿子，你这怕不是让人给吊着了吧？”
　　“是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呢，”陆有时最近也在荆牧身上察觉到了某种矛盾的气息，“不过我觉得他其实也是希望我留在他身边的。”
　　那些下意识的神情，无意识的动作，在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气氛……
　　“算了，我也管不了你，别死在外边就行了。”陆成疆还是妥协了。
　　陆有时虚敬一礼说道：“遵命老爸，那就先这样了，您忙。”
　　他挂了电话，在这个距离甚远的位置，隔着窗户看着那头的荆牧。
　　荆牧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他说话从来都是不疾不徐条分缕析的，也不会随便和人呛声。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素描本上涂涂画画，那种铅笔划在纸页上的沙沙声，是陆有时在他身边最常听到的声音了。
　　那是让人安心的动静。
　　然而重逢以来，陆有时却再也没有机会听到那声响。
　　安静的人不会呐喊，而那仅有的宣泄也不知其踪，可陆有时依旧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嘶吼，那嘶吼名为——求救。
　　他觉得，荆牧正悄无声息，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地向他求救。
　　他在向他求救。
　　窗户的那一头，陪着橙橙看书的那个人全身都是柔和的，仿佛连风经过他的身边都不舍得走得快一些。
　　荆牧面对橙橙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温柔又专注，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惫与不耐。
　　而陆有时在这一头，以同样，甚至更为专注而温柔的眼神望着他。
　　忽然，四目相对，荆牧抬起头目光正好撞进了陆有时的眸子里。他呼吸一滞，用尽了力气才没在那眼神中露出行迹，然后他看见陆有时对他笑了。
　　很轻很浅，却也像春芽绽枝的瞬间，叫人怦然。
　　“哥，我这本已经看完啦，你呢？”就在这个时候，橙橙合上了自己的书。
　　荆牧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手中的书，他才刚刚读了三分之一，离看完估计还得有些日子。
　　“我还早，你饿不饿，我去弄点点心吃好不好？”
　　橙橙：“你不说我倒还没感觉，一说就有点饿了，我想吃鲜奶布丁，家里还有吗？”
　　“有的，我去拿。”荆牧站起来走向厨房。
　　橙橙也回了屋里。客厅的角落有个带着小凉席的窝，小狮子正在那里睡觉。橙橙蹲在小狮子的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顺毛，然后又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家伙正好醒了，温驯又粘人地舔了舔橙橙的指尖。
　　“小时哥哥，我可以喂小狮子吃罐头吗？”橙橙朝陆有时问道。
　　“嗯。”陆有时走过来，“给她吃这个吧，不过不能太多，三分之一就好了。”
　　陆有时给她的是个牛肉罐头，肉质比较软的那种，适合现在的小狮子吃。橙橙拿出小狮子吃饭的碗，再给她拼了一些狗粮。
　　小家伙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橙橙过来吃布丁了。”荆牧把点心牛奶拿到了客厅落地窗旁边的桌子上。
　　陆有时蹦到他身边说：“有陆小时的份吗？哥哥~”
　　“少不了你的。”荆牧笑着说。
　　橙橙吃的一日三餐包括零食点心，都是陆有时找了专门的营养师配出来的，保证安抚味蕾的同时也不会对健康产生影响。
　　荆牧很感谢陆有时，因为这是他没办法为橙橙做到的。
　　橙橙坐的位置正对着院子，雨花石在阳光下白的发光，她抬手遮在眼睛上方：“咱们院子里光秃秃的，下午两点的时候太刺眼了。”
　　陆有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要不重新把花都栽上去？”荆牧看着院子说，“那些带过来的花花草草也可以干脆移栽到院里。”
　　孙路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杭城，那边的公寓里没有人照看，所以他们前几天过来的时候把阳台上种着的那些花也一并带来了，现在都放在廊檐下边。
　　“可以吗？”橙橙很开心，“不过这个时候移栽，会不会不太好？要是一个没照顾好，它们蔫儿了怎么办？”
　　陆有时拿出手机在那边查资料，“好像说，秋季是适合移栽的……我看看。”
　　“他们说，落叶，也就是十月中旬以后，植物都有一次根系的生长高峰期，是移栽的好时候。”
　　“那太好了，哥，我们把院子里的花都重新栽起来吧。”橙橙对荆牧说。
　　荆牧点点头，“得先把这些雨花石都移走，还需要重新翻地。十月中旬的话，也就半个月的时间了，我们抓紧时间来弄。”
　　“好！那可以再多种一些其它的花吗？我记得以前院子里还有桔梗花的，对了，昨天久久发照片给我看了她们学校的绣球花，也超级漂亮的。”
　　“好啊，橙橙想要种什么都可以。”荆牧笑着说。
　　“诶，”陆有时抓住荆牧的手腕说，“哥，你要不画张效果图出来？橙橙想要什么花，我们都设计一下，画出来看看怎么布置比较好。”
　　橙橙拍手，表示，“这个可以有。”
　　“行行行，”荆牧无奈叹气，“都听你们的。”
　　晚上吃完晚饭，橙橙带着小狮子在飘窗上玩儿，陆有时在厨房帮荆牧刷碗。
　　他一边刷碗一边问荆牧，“哥，你打算怎么画效果图，用电脑吗？”
　　荆牧不知怎么走神了，没听见陆有时说什么，他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刚才和我说话的吗？”
　　陆有时只好和他重复了一边。
　　“噢，”荆牧倚着厨房的台面说，“数位屏我没带回来……”
　　“那就画油画吧！”陆有时对他不能用电脑画画这事显然很高兴，“我以前都没有亲眼见你画过油画，我想看看。”
　　“嗯，”荆牧低声应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油画画起来慢，半个月估计完成不了。”
　　“没事，我们一边画一边种，等院子弄好了，你也画完了，两全其美。”
　　“好。”
　　陆有时别墅里有画架，但他看着那些画笔颜料什么的好像都不能用了，干脆让何霁各种牌子的都买了一些，让她备齐之后直接送到别墅。
　　橙橙上下楼不方便，所以住在一楼的房间里，荆牧为了方便照顾她也住在一楼。一层一共就两个房间，陆有时只好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一个人住在二楼。
　　他不想浪费白天能和荆牧相处的时间，只能把工作全都堆到了晚上，好不容易看完那些五花八门的企划书和报表，一看时间都已经临晨两点多了。
　　陆有时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感觉肩膀都僵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想喝点水才发现房间水壶里已经一滴水也不剩了，只好下楼去倒。
　　月光自那巨大的落地窗倾泄而入，流银一般给窗边人勾出了一圈淡淡的轮廓。
　　陆有时将杯子轻轻放在了一边的小几上，安安静静地走过去，然后从背后把人抱进了怀里，将下巴搁在了怀里人的肩上。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寅夜里，男人的声音低哑而轻缓。
　　他怀里的人没有挣动，只是将视线缓缓地从月亮上移开了。
　　荆牧的声音很轻，他问：“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他听见身后的人回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宽阔的怀抱总让人不自觉地心生依恋，荆牧微微偏过头倚着陆有时，仿佛交颈相依。
　　“小时，在我身边会很累的。”
　　“我不怕。”
　　荆牧垂眸去看陆有时，在那双漆黑的眼里看到了浓到磨不开的温柔缱绻。
　　“你——那么爱我吗？”
　　陆有时的双手完全圈住了荆牧的腰，将他搂得更近，“我爱你，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太阳，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不会觉得冷。”
　　他听见荆牧轻轻地笑了，听见他说：“你明明比我暖和。”
　　陆有时回道：“是啊。”
　　那现在让我来温暖你好不好？


第96章 温暖
　　那现在让我来温暖你好不好？陆有时在心中如此说道。
　　他双手上移，扣在了荆牧的双肩上，人微微拉开距离，然后掰着荆牧的肩膀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
　　他在那双浅若琥珀的眼睛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涟漪，一圈一圈让自己深陷其中。陆有时望着荆牧，缓缓凑近，最初交缠的是两人近在咫尺的鼻息。
　　一个吻开始地无声无息，陆有时的双手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了荆牧瘦削的肩胛上，将人彻底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双唇卷裹着陆有时所有的温柔缱绻，恨不得能通过这亲密的拥吻，将这些情感一股脑儿地都灌进荆牧的身体里。湿热的交触里是细细密密的缠绵，陆有时不知不觉地倾身向前，荆牧被他压在了微凉的玻璃上，仰首间月光一览无遗。
　　荆牧在纠缠不休中感受到了某些近乎窒息的热烈，他像是被烫到了，睫羽轻颤之后睁开了双眼，月光落在他的眼里，仿佛在虹膜之外燃起了一圈银色的火焰，那其中的温度只有他本人知道。
　　陆有时终于放开了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他湿濡红润的唇，然后又不依不挠地去咬他的耳垂，热气呵在荆牧的耳根上，蒸腾在两人聊胜于无的缝隙间。
　　温度在两人之间急剧攀升，某些不可言说的反应也接踵而至。
　　荆牧推不开陆有时，只能无助喘息，最后舌尖卷着稀碎的声音轻轻轻道：“回，回房间……”
　　“唔——”荆牧被陆有时骤然抱了起来，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本能地掩住了自己的唇。
　　陆有时说：“去我房间。”他打横抱着荆牧，竟是轻而易举的，怀里的人比他想象得还要轻。
　　……【注】
　　良久之后，呼吸平缓了的荆牧从纠缠中脱身，他挣动着翻过身，背对着陆有时。
　　一室荡漾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尘埃尽落。温度亦随着两个人的分开，直线滑落。
　　陆有时看着荆牧的脊背，觉得他肩背上的皮肉有些单薄得过了头，肩胛支楞着，仿佛要冲破皮囊一般，可他们都是凡人，那处生不出翅膀。
　　“哥。”陆有时轻唤着，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那脊背中深深的凹陷里，想要把属于两个人的温度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荆牧缓缓闭上双眼，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不似平日温润，“陆有时，我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你——我可能不会真的爱你。”
　　如同激烈求证之后，对结果无情的宣告。
　　“我知道。”陆有时的声音有些嗡嗡的，他说话时每一声气息都喷洒在荆牧的脊背上，仿佛要顺着后心直达灵魂。
　　“陆有时，我在利用你。”
　　“我不介意。”他继续回答。
　　“十年前我就在利用你，”身前的人声音微凉，“利用你喜欢我，利用你相信我……我只是想透过你看看那些不属于我的，活力向上的世界。”
　　“陆有时，我这是在寄生你，你明白吗？”
　　陆有时扣住了荆牧的肩窝，他说：“都是你给的，你要就全部拿去，我全部都给你。”
　　“陆有时，”荆牧叫他名字的声音轻了许多，他感受到身前的人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你可以抽身的。”
　　“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的。”
　　深陷泥潭的，一个人就够了。
　　陆有时终于忍无可忍地紧紧抱住了他，“不要想赶我走，我不会走的！”他尽量用轻松俏皮的语气说，“再说了，吃干抹净就想走，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荆牧知道自己在沉沦。
　　“我会把你也拉下来的。”他说。
　　“没有什么比离开你更让我痛苦的了。”陆有时抚摸他的发顶，“哥，你吓不到我。”
　　荆牧握紧了双拳，他知道自己是沼泽里的人，浮木不是他的救命稻草，他攀上什么，只会让那些同他一起下沉。
　　“你会恨我的。”
　　陆有时却回答：“已经不恨了。”
　　已经不恨了。最强烈的爱憎都已经过去，我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了。
　　陆有时将荆牧冰凉的指尖全部收进了自己的掌心，“我被你救了两次，也被你伤了一次。还欠着你一次呢，我用一辈子来还。”
　　“用你的一辈子抵给我就行了。”
　　荆牧沉默了，他贪恋陆有时在身边的日子，贪恋他的怀抱，他的声音甚至是他的气味。陆有时对他而言是珍宝，是博物馆里层层保护之下的水晶杯。
　　是只能放在双层钢化玻璃里去观摩的易碎品，是不可以拿到手上的东西。
　　他年少时禁不住诱惑，打开了玻璃匣子，拿出来了一次。
　　那一次，两个人具是伤筋动骨痛苦不堪。
　　这一次——他几乎看见了粉身碎骨不死不休的末路。那是自私之人，不愿放手的陪葬。
　　大概是因为肉体结结实实地疲累了，荆牧在沉默后没多久就陷进了深沉的梦里。梦里有大片的茉莉，纯白掩映中透漏出温暖的气息。
　　陆有时因为清晨的阳光醒来，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把窗帘给好好拉上，然后又躺回了荆牧身边。
　　他轻轻地揽着荆牧，用指腹似有若无地抚平了荆牧眉宇间的皱褶。
　　荆牧难得睡得这样沉，梦里没有任何光怪陆离的东西追赶他，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滑过了九点。
　　他猛然起身——橙橙的早餐！
　　陆有时早已洗漱完，这会儿正坐在床边看他，见他起身要走便赶紧把人给拉住了。
　　“别急，橙橙已经吃过早饭了。”陆有时看着他，“难得能睡得这么沉，再多睡一会儿也没事。”
　　荆牧这下彻底清醒了，他听了陆有时的话脚步顿了下来，“你……我……”
　　居然是词穷。
　　他的喉间不自觉滑动了一下，才道：“没事我不困了，我先下楼了。”
　　“等等，”陆有时已经没放开他，“我把你的换洗衣服拿上来了，你先在二楼的浴室里洗个澡再下去吧。”
　　荆牧接过那套衣服，点点头去了主卧附带的浴室里。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此刻的自己，眼角带着红，眼眸里氤氲着说不出的气息，实在不是能直接下楼的模样。
　　他在莲蓬头下叹了口气——昨晚太放纵了。
　　下午，何霁提着一只装满了画具的箱子，带着两个整体花园的师傅一起来了。陆有时效率之高，令荆牧不禁为之叹服。
　　“辛苦了。”陆有时从何霁那里把画具拿走，又问她，“我爸前两天是不是去你那儿问我了？”
　　“是的，”何大秘书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装，与这乡下别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陆董问我最近您怎么没来公司，我就把您交代的向陆董转达了。”
　　“嗯，辛苦你了。记得我爸不管怎么问，都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陆有时再次叮嘱道。
　　“是，您放心。”
　　荆牧和橙橙在落地窗前看着两位师傅清理雨花石。
　　“哥，要把这些石头全部运走吗？”橙橙看了一会儿问道。
　　荆牧：“想要留下一些？”
　　“嗯，像树底下那边，我觉得就可以留下一些。好像全搬走的话，冬天就太灰扑扑的了。”橙橙说。
　　“我也觉得。”荆牧点点头，“我让他们留下一点吧，先堆在角落里，等移栽什么的弄好了，我们再自己把石头铺回去。”
　　“好。”
　　何霁没有停留太久，她还得赶回公司，走的时候荆牧也去送了送，趁着寒暄的功夫，她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荆牧两眼。
　　陆有时把师傅们一起带来的工具搬下了车，然后对荆牧说：“翻土什么的我准备自己来，不然就只是单纯的雇人干活了，是不是还得弄些营养土来混在一起比较好？”
　　“嗯，还是铺一些好。”荆牧想问他自己翻土会不会太累了，可是看到他秋衫下勾勒出的肌肉轮廓，又觉得这一问就是多此一举。
　　师傅们很快就把院子里的雨花石清理好了，晚饭的时候，橙橙看着院子说：“要不我们明天就开始动手吧。”
　　“好啊，我去把土都弄弄松。”陆有时积极响应。
　　荆牧失笑，觉得家里这俩大概都还未成年，“那我今晚先把草稿打一打，明天也开始画。”
　　于是陆有时当天晚上就非常踊跃地帮他把花架支了起来，还拿出了大大小小十来个材质不同的油画框，摆出了任君选择的样子。
　　荆牧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第97章 微凉
　　半夜三更，荆牧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彻底醒了，他本来睡得就不够沉。
　　身后人的气息太过熟悉，他不消睁眼看也知道是谁。
　　“大半夜的干什么，陆有时？”
　　话音未落，他已经被陆有时彻底揽进了怀里，后者说：“抱着你好睡觉。”
　　荆牧挣了一下，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低声说：“橙橙在隔壁呢。”
　　“我知道，”陆有时抱着他，在他发顶蹭了蹭，“我什么也不干，只是想抱着你睡而已，不然我睡不着。”
　　“你也不嫌热。”陆有时跟只巨型八爪鱼似的缠着荆牧，推不开说不动，荆牧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哥，”陆有时的鼻尖顶着荆牧的后脖颈，微微耸动，“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荆牧迷迷糊糊的，感觉陆有时这动作跟吸猫似的，他就是那只被吸的猫。这人是什么狗性子……
　　他难得在心里吐了个槽。
　　那还把话在心里说完，困意已经卷了上来，陆有时的怀抱那么温暖，连他一年四季都暖不起来的一双脚，也在不知不觉间暖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有时还抱着他。荆牧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下意识地抬起手在那冒了青茬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原本看起来睡得正沉的人，却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荆牧被他吓了一跳，有些心虚地要收回自己的手，却被陆有时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
　　他把荆牧的指尖抵到了自己的唇边，近乎温情地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流连地在荆牧的颈畔闻了闻，声音沙哑地说：“早上好，哥。”
　　“我昨晚睡得太香了。”
　　荆牧抬起陆有时的臂弯搁在一边，自己坐了起来，“醒了就起来吧。”他说完便去了洗手间洗漱。
　　他昨晚也睡得很好，陆有时简直像个大号的安眠抱枕，仿佛靠着他就能得到好眠。
　　陆有时流恋荆牧身上淡淡的栀子气味，在他的枕头上蹭了蹭才肯爬起来。然后也挤进了洗手间，和荆牧并排刷牙，一起刮了胡子。
　　橙橙最近出现了比较严重的下肢水肿状态，陆有时联系的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开了不少的药。不过好在她本人心态看起来很好，下午有力气的时候就沿着别墅散散步，顺便看陆有时的工作进度。
　　荆牧在画架前看着屋外的两个人，他面前那巨幅的油画，已经铺完了第一层的底色，空气中有淡淡的亚麻仁油特有的味道。
　　陆有时让人准备的这种调色油质量不错，那味道淡淡的并不刺鼻。
　　橙橙找出了不少她喜欢的画画草草，挨个把网上找到的照片给荆牧看了一边。两个人一起商量哪些可以种，重在什么位置好。
　　荆牧干脆在素描本上画了十几张黑白底稿，甚至连花架、篱笆，和秋千都设计好了，非常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作为乙方的素质。
　　橙橙抱着小狮子窝在他身后看他画，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小家伙背脊上柔软的毛。
　　“哥，我怎么觉得都很棒的样子啊。”她拿着稿纸一张张地翻，却难以抉择，“我到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个选择困难症，要是都可以拥有就好了。”
　　荆牧笑着说：“哪儿有那么好的事儿。”
　　这时候陆有时进来拿水喝，看到窝在一块儿的兄妹俩，就过来凑了凑热闹。他看着橙橙手中的那张草图，摸着下巴说，“这边砌小小的水池，或者干脆埋个老式的缸怎么样，可以种睡莲。”
　　“嗯，哪里？”橙橙问道。
　　陆有时在廊檐前头的台阶旁点了点。“那样不错诶，”橙橙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不用砌，埋个缸就好，和咱们家外边的颜色很搭。哥哥还在这边设计了花架，我们可以种一棵紫藤萝，几年以后长起来了，一定很漂亮。”
　　荆牧看着他手上那张图，“那我们就按这个来？”
　　“嗯！”橙橙和陆有时，外加一只凑热闹的小狮子，一齐点了头。
　　“话说回来，”橙子笑眯眯地看着陆有时说，“小时哥哥，你是不是又黑了啊。”
　　陆有时眨眨眼，“有吗？”
　　“你问哥哥，绝对黑了，还不止一个度！”
　　陆有时顺着他的话去看荆牧，目光盈盈地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在无声地撒娇。
　　荆牧坏笑着说：“再过几天，可以混进巧克力堆里了。”
　　“你们兄妹俩，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啊。”人高马大的男人耷拉了肩膀，像是某种受了委屈地大型猫科动物。
　　“嘿嘿，”小橙子笑着说，“没事儿，我和哥哥不嫌弃你，是吧哥。”
　　荆牧看着陆有时，点了点头道：“嗯。”
　　随后他发现陆有时的眼神显而易见地变了，那些故意拗出来哄他们开心的小委屈渐渐渡成了一种绵长的爱意。
　　像鹅绒一样温柔。
　　陆有时没有一直盯着他，在橙橙察觉出异样之前先移开了目光。
　　他伸了个懒腰说：“我继续去干活啦。”然后出门扛起了搁在原地的锄头，吭哧吭哧地干起了苦力。
　　“哥，小时哥哥留下来陪我们真的太好了。”橙橙靠在软垫上，看着荆牧的笔尖说。
　　荆牧笔下没停，他说：“这么喜欢你小时哥哥啊？”
　　“诶！”橙橙挑起眉说，“这坑我可不踩啊，我最喜欢的是哥哥你，小时哥哥排在你后边。”
　　“那还差不多，这么多年没白养你了。”荆牧说着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橙橙：“嘿嘿，那必须的。”
　　十月中旬一眨眼就到了，混下去的营养土已经和原本的土地融为了一体，荆牧的那幅油画也有了大致的雏形。
　　陆有时和橙橙一起搭着一片小篱笆，是给茑萝准备的，只不过后来篱笆搭好了，橙橙也没有把她从杭城公寓带来的那株茑萝移栽过去，毕竟是一年生的植物，今年的花期也过了，移栽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陆有时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株比人高些的红枫树，栽在了廊檐边，树旁的地里埋着一口农家的缸，里头摆了石头水草，已经养上了几尾金鱼。
　　小金鱼们在浴缸里来回转圈，偶尔穿梭在石头缝里吐泡泡。偶尔有枫叶落了下去，正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便有小金鱼游过去，试探性地摇一摇枫叶尖儿。
　　荆牧把角落里的雨花石重新铺了起来，整个花园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端的是一派宁静安逸。
　　那棵老栀子树的枝干上到底没有挂上秋千，主要是那种挂在树干上的秋千太简易了，荆牧觉得不太适合橙橙。
　　于是陆有时干脆买了摇篮椅式的户外秋千，直接放在树荫下，那是带椅背的椅子，铺上毯子可以直接窝在里面睡午觉。
　　橙橙很喜欢这里，下午日头好的时候，就抱着小狮子一块儿在秋千里翻画册，这段时间别墅书架上的库存都快被她翻完了。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太平得简直不真实，也太平得叫人不知不觉就容易沉溺其中。
　　从那夜以后，陆有时天天都会摸进荆牧的房间里，也不干些什么过分的，但必定要搂着他睡的。荆牧也没赶过他，权当是人形安眠抱枕太过好用。陆有时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八万六千四百秒都缀在荆牧身侧，哪怕人不在他一米之内，视线也绝不会从他身上移开。这段时间，陆有时没有在荆牧身边再看见那只白色的小药瓶了。
　　那一日杭城公寓里散落一地的小药片像是个被遗忘了的插曲，不再起波澜。
　　日子一转，移栽的花花草草们彻底扎下了根，十一月也到了。这几天陆有时明显有些躁动，虽然他一如既往地每天都在荆牧身边转圈圈，这都是日常了，但荆牧还是觉得他好像总在欲言又止。
　　那天荆牧终于忍不下去，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和我说？”然后指了指他的手机屏幕，“你那消灭星星，已经第七次死在第三关了。”发挥失常地也太过一目了然。
　　陆有时讪讪地关了游戏，看着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日期喃喃道：“那个……明天十三号了。”
　　“嗯？”荆牧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三号怎么了吗，你有什么事要去做？”
　　陆有时的表情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十一月十三号了，你不打算带我一起去看看咱妈吗？”
　　他这么一说，荆牧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明天是牧女士的忌日了。他好几年没去看过牧女士了，毕竟这几年他自己过得人没人样，去看她估计也只会给她老人家添堵。
　　牧女士是个喜欢过农历的人，他们这边生丧嫁娶也都看农历日子。以前，也就是高中那会儿，荆牧去看牧女士也都是按农历走，所以陆有时说起十三号时，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哥，带我一起去看看她吧。”
　　可是荆牧和陆有时现在的关系，只能用不清不楚四个字来总结——兄弟不是兄弟，情人算不上情人。
　　像一对心照不宣的狗男男。
　　去看牧女士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自我介绍，纯粹给安眠之人添堵罢了。
　　荆牧想拒绝，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到陆有时又说了一句，“我想咱妈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层层叠叠的浪花，是被刻意压抑的想念。


第98章 落叶
　　银白杨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刮满树秋叶便簌簌而落。天有些灰，衬得这些参天大树雾蒙蒙的。
　　陆有时带来了一束桔梗花。
　　荆牧把墓碑擦了干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墓碑上照片里的女人正笑意魇魇地看着他们，那表情定格了许多年，看起来永远慈悲而温柔。
　　两个人在碑林里沉默着，沉默到荆牧想拔腿就逃。
　　可是陆有时不想让他逃，陆有时在牧女士的墓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了头。
　　“妈，儿子不孝，一直未来正式祭拜您。”他说。
　　荆牧听他以子女自居，目光移开了。
　　他听见陆有时继续说：“妈，我一直把您当我的亲妈，比老陆和我还要亲。当时您忽然要和老陆离婚，我其实怨了您很多年。”
　　“后来我又遇见了哥，只是没再见到您。我念叨您，想见您，却又不敢真正跑去见您，所以我哥瞒着我，我下意识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其实是因为我害怕……”
　　陆有时默默剖白，大概不是说给牧女士一个人听的。
　　“我怕您其实是不喜欢我的。我一直不讨喜，小时候像个畏畏缩缩的萝卜头，被人欺负怕了也不敢还手。”
　　“后来有我哥带着我，他护着我。”陆有时回想起了他的童年，“我第一次知道和同邻人相处的正常方式，待人接物我都是和他学的。”
　　“对于我而言，您给了我一个真正的家。我哥给了我一个真正的‘我’，”他说着视线平直地与照片上的女人对视，“妈，我真的很喜欢我哥。”
　　荆牧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眉眼微动。
　　陆有时抬头看向他，“我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只是他还没有同意。不过没关系，”陆有时回首看向那照片，“我先和您求个准许，同意我追求他，然后我再去慢慢地磨他。”
　　秋风和煦，吹出树叶交响。
　　他跟古时候上门求亲的人似的，一字一句郑而重之。
　　照片里的人依旧微笑着，宠辱不惊似的默认了。
　　陆有时顺杆往上爬，“您不反对，我就当您同意了。”他说完，很是不正经地抬头看着荆牧，朝他挤眉弄眼地露出了八齿笑。
　　人死如灯灭，虽然荆牧也没有什么太重的封建思想，本人也许久没回来扫过墓，却还是觉得陆有时这人真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之余，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那感觉不激烈也不幽微，却从皮囊顺进了血肉，流经四肢百骸之后，甚至渗进了骨髓里，酥酥麻麻的如和风一样温暖。
　　不着形迹，重逾千金。
　　荆牧被这点暖意，压得脊梁都弯了。他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丢下了还跪在墓前的陆有时，落荒而逃了。
　　陆有时匆匆忙忙地和牧女士告了别，迈开大长腿奋力追了上去。照片上的女人默默目送着渐渐远去的两人，始终带着笑意。
　　然后荆牧被一把拽进了树林里，这地方本就人迹罕至，外加层林掩映，没进林子里之后外头什么也看不到。
　　他被陆有时抵在树上，“哥，咱妈同意了，你不可以跑了。”
　　“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便宜没有你这么占的。”荆牧侧开脸，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阳光投过树冠的缝隙落下，在地面上化成浮游的小小铜钱，风一吹把那些光点吹进了陆有时的眼波里，那波光里全是荆牧。
　　他飞快地在荆牧唇角啄了一下，“我知道，便宜是这么占的。”说完又身体力行地吻了上去，唇舌极尽温柔地辗转允吸，滑过唇齿间的每一寸缝隙，而后用耐心撬开了荆牧的齿缝。
　　舌尖抵过口腔上壁，轻轻的挑拨叫荆牧不自觉得抓紧了陆有时扣着他五指。
　　“唔——”他挣扎。
　　陆有时却仍然不依不饶，他辗转反侧地亲吻荆牧但不带侵略性，只叫人能感受到那亲密里温和绵长的爱意。等他终于放开荆牧时，指腹轻轻扫过了荆牧红润的唇，勾掉了那抹银白。
　　荆牧被他磨得喘息不止。
　　“退开！”
　　“不行！”陆有时扣着荆牧不撒手，“我话还没说完呢。哥，我真情假意你早清楚了，再说了你也不是不喜欢我。咱来分析一下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真正接受我好不好。”
　　荆牧：“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分析的？”
　　“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都是这件事儿。这可关乎着我一辈子的幸福，当然得好好分析。”
　　“晚上睡得跟头猪一样，哪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荆牧这话说的确实有理有据，毕竟陆有时每天都是抱着他入睡的。
　　陆有时抿唇一笑，又不要脸地说：“因为有你啊。”
　　“……”
　　荆牧说不过他，干脆闭了嘴。
　　“哥，我总觉得你很矛盾。肯定是遗传咱妈的，”他把下巴搁在荆牧肩窝上，这么大一个人也不怕自己太重，没骨头似的挂在了荆牧身上，“你们都以为是为了我们好。”
　　“其实我们痛得要死。”他说：“我亲生的妈的不是个东西，因为她我小时候成天做噩梦，精神脆弱得很。”
　　“直到遇见你。可惜好景不长，老陆和咱妈离婚以后，我被送去了加大。大概是得到过又失去的落差太大，外加在陌生的环境里适应不良，我得了躁郁症。”
　　最后三个字吐露而出是，陆有时明显感受到荆牧颤抖了一下。
　　“我这个人本来就有点偏执，而且你也知道我亲妈那边的人，可能基因遗传上就有问题，我天生就不属于精神完全正常的那一挂，去了加大就开始惹事生非，脾气非常暴躁。”
　　“打人，打群架，噢对了，”他顿了一下，“喝了两年的牛奶也显出效果了，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拔高的，下手也重。老陆那时候忙得到处乱飞，还要抽空来教育我——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
　　荆牧的手缓缓上移，轻轻抚在了陆有时的脊背上，像是在安抚一个已经在时光中走远了的陆小时。
　　“再后来，才知道那是病。”他深沉地叹息了一口，“是病得治啊，药物治疗心理介入，整整两年我才重新学会掌控自己的情绪。”
　　“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那些药不能老吃，吃多了有依赖性。可是不吃的时候，情绪又很难自控，那个平衡太难把握了。”
　　“你……”荆牧喃喃地开了口，却问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有时没有停下来，“高一的时候，我爸以为我好了。其实那时候也不能算不好，但是你知道吗，能够控制情绪之后，就算是躁郁症也能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比一般人看起来更加积极向上，好像到哪儿都混得开一样。”
　　“因为他们比一般人对外界的情绪更敏感。所以演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我就像披着人皮的异类，拼了命地混迹在人群中也没有归属感。直到回国后再一次遇见你。”
　　荆牧的手不知不觉间握成了拳，他五指修剪整齐，指尖扣进掌心。
　　“哥，你知道吗？你是我的药啊。”陆有时的声音混合着温暖的气息，从荆牧的的耳廓盘桓进了心海深处，“再次遇见你，我才拿回了真正的情绪，才变成了真正的我自己。哥，我需要你。”
　　阳关在不知不觉间移了位置，穿过树冠羞避谦让出的缝隙，滑过两个人相拥的身影。荆牧的眼睛因为那阳光，微微眯了起来。
　　陆有时的剖白，掏心掏肺。
　　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投进了荆牧的心海里，把那多年的死水砸出了经久的涟漪。
　　“陆……小时。”
　　“嗯。”陆有时应到。
　　荆牧：“太重了，你的期待……你的爱，”那些复杂而浓烈的情感，“我撑不住的。”
　　陆有时微微直起腰来，他双手捧着荆牧的脸颊，“让我来撑着你，我来当一根脊骨。”
　　“哥，都会好起来的。”陆有时的话一语双关。
　　生活会好起来的，病，也是可以好起来的——你曾经是我的药，现在换我来做你的那份解药。
　　“阿米替林……”
　　陆有时此话一出，荆牧马上回想起了他自己昏倒的那天，药撒了一地陆有时必定是看见了。而且这人自己生过那种病，接受过药物治疗，所以他——
　　“我也吃过很长一段时间。”陆有时看着他说，“我的办公室里到现在还放着这种药，只不过那瓶子都没拆封，对我而言像种精神安慰剂，而且现在也不需要了。有你在，不需要其他任何安慰了。”
　　他说：“哥，总有一天，你也会不需要这些东西的。郁闷、难过，把这些都发泄到我身上就好。你给的，我都要。”
　　“荆牧，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陆有时把自己剖白在荆牧面前，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接受过阳光的人，终于把自己化成了太阳。
　　荆牧的喉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的指尖拂过陆有时的鬓角，“真的会好起来吗？”
　　“嗯！”陆有时种种地点下头，他知道荆牧终于肯给他拉开一小条门缝了。
　　哪怕现在还只是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的窄窄一道，但那门锁终于是拧开了。


第99章 未来
　　天气好像从夏日里，毫无过渡地滑进了冬，温度一声不吭就降了下来。
　　陈橙睡完午觉起来之后，没在别墅里看见荆牧，只看见了在一楼前厅里捣鼓木头的陆有时，“小时哥哥，我哥呢？”
　　“你起了，”陆有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哥出去有点事儿要办，可能得晚饭以后才回来。”
　　“噢。”陈橙点点头，“你在干什么啊小时哥哥。”
　　陆有时朝她摇了摇放在一旁的图纸，“我想自己做个裱画框。”
　　“裱画框？”陈橙凑到他身边去，拿起了那张图纸仔细看了看，是那种洛可可风的华丽纹样，不得不说小姑娘都很喜欢这种风格，“太厉害了，你居然还会做这个。”
　　陆有时迟疑地抬起了头，他晃晃手上的工具说，“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木工活。”
　　那木头上的纹样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刻的人手生，陈橙忍俊不禁。
　　她说：“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唉。”陆大少认命叹气，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荆牧的画摆在临窗的地方，此时阳光正照在上面，给整幅画笼上了一层光晕，暖色调的油画自成了一方天地。陈橙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她看得仔细，仿佛坠近了那里面的空间，那是她的家即将生机盎然的模样。
　　静谧里，只有刀刻在木料上的声音。
　　“小时哥哥，你喜欢我哥哥对吧。”
　　刀尖在木料上划出了意外的痕迹，陆有时抬起了头，他看见小姑娘依旧看着那幅画。
　　沉默中，陈橙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对他说：“我猜得对不对？”
　　陆有时在她的注视下点了头，应得坦然：“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我就知道。”小姑娘的笑意更深了。
　　陈橙挪到了沙发上盘腿坐着，非常自觉地将备在一旁的小毯子盖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看着陆有时说：“趁着哥哥不在，我们聊聊他？”
　　“聊他的什么？”陆有时问。
　　陈橙说：“聊他的十年前。”
　　陆有时的眼睛默默睁大了些，他放下了手中的木头和刻刀，“你说。”
　　“还记得我之前在医院的时候和你说过，我是他的负累吗？”陈橙看着窗外，“不是没有理由的——只不过这些事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候我等到了匹配的心脏源，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进行手术，费用是二十万。可也是那时候，我爸他们所在的船出了事故，他失联了。”
　　“抚恤金有很繁琐的认证程序，不可能那么快发放下来。不过我爸爸的同事多少都了解我家里的情况，他们先凑了十几万出来补贴我的手术费用。”
　　无论当年的情状是何等混乱，概括起来也不过简单的几句话而已。
　　“可是这笔钱没到我哥手里，被我的奶奶拿走了，不仅如此她还卖掉了兴城的那套小公寓，取走了我爸爸账户上所有的钱，然后带着这些钱人间蒸发了。”
　　“你说什么？”陆有时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我哥……我哥为了给我筹钱，回去找了自己的外公外婆，他们算是他仅剩的亲人，只不过关系应该也不是很亲近。那时候具体怎么回事我哥终究也没告诉我，只是手术之后，他就休学去到处打工了。数九寒天地在户外做墙绘，赶上联考校考的时候就去画室里带学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干过。”
　　“我想他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那笔钱还回去。小时哥哥，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分开是不是因为这些事情，但应该多少也与这些事情有关。”
　　……原来，兴城的房子是那样没的，原来他是因为这些才被迫休了学。
　　原来，原来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当年是怎样的处境？陆有时扪心自问，可他竟然无法想象。
　　“小时哥哥。”
　　“嗯？”
　　“你会一直陪在我哥哥身边的对吗？”小姑娘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拉着他吧。”然后她请求道。
　　陆有时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我不会放开他的，哪怕他要推开我，要放弃我，要把我屏蔽在他的世界之外，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那就好。”陈橙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我还准备了圣诞礼物，等等我去拿给你。”
　　她回了房间，没过多久拿了一只纸盒出来，“这个先给你，不过这是圣诞节礼物，等圣诞节到了，你才能拆。”
　　陆有时接过了那只纸盒，他想问为什么圣诞礼物不等圣诞节到了再给他，可他是近乎本能地没有问出口。
　　只道了一声：“谢谢。”
　　陈橙：“嘿嘿，不客气。”
　　荆牧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橙早就被陆有时赶回房间休息，他自己却一直在客厅里等着荆牧。
　　家里有人为你留一盏灯。
　　荆牧推开家门，便被那一盏灯洗去了满身的疲惫。
　　“哥，外面现在应该很冷吧，你先喝点热的。外套和包给我吧。”陆有时迎过来，接过了荆牧手上的东西。
　　他递给荆牧的是一杯热牛奶，氤氲着柔和的热气，滑过唇齿就让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荆牧：“陈橙呢？”
　　“我让她休息去了，下午午睡没睡太久，晚上困得早。”
　　“噢，好。”
　　陆有时：“你去洗个澡吧，睡衣我已经放在浴室里了。对了，你晚饭有吃吗，我给你弄点吃的？”
　　“确实没来得及吃，”荆牧解着领带，“你随便弄点吧，我去浴室了。”
　　“好。”陆有时点头进了厨房。
　　浴室里的换洗衣物都已经准备妥帖了，陆有时的温柔就和那睡衣柔软的质地一样，无处不熨帖。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侵入进荆牧生活的所有缝隙里。
　　等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汤面正摆在了餐桌上。陆有时坐在餐桌旁目光盈盈地盯着他，“快来尝一尝，我觉得这是我发挥得最优秀的一次了。”
　　看着他的样子，荆牧不禁失笑。
　　“很好吃，面条软硬适中，咸淡也正好。”荆牧吃完第一口之后说。
　　陆有时：“太好了！好吃我就放心了。”
　　他这模样真是说不出的让人觉得开心，荆牧觉得一整天奔波的疲惫都融进了这碗汤面里烟消云散——虽然这面不仅自带料包，还是连料理时间都明确标了出来的小白速食套餐。
　　但有人努力为自己弄一口热乎乎的吃食，仅仅是这个认知就足以让多巴胺加速分泌了。
　　“今天这一趟，怎么样？”陆有时看荆牧吃的差不多了才问道。
　　荆牧摇了摇头，“跑了一整天，实际上却没什么进展。”
　　“如果追不回……”
　　“其实我也没打算追回来，”荆牧说，“何况这些年吴宇波帮了我不少，时觅也是有他才能建起来的。”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多少有些不忿，毕竟这么多年朋友……”他说完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话音戛然而止犹豫了一会儿，才敢抬眸去看陆有时的反应。
　　“我，”荆牧不知如何开口。
　　“都过去了，哥。”陆有时说，“当年的事情我已经释怀了。”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我去把碗洗了，你去刷牙？这个时间也该睡了。”
　　“我来洗吧，”荆牧跟着他要进厨房。
　　陆有时笑了下，“一个碗而已，这还争什么。”
　　荆牧只好随他去了。
　　他看着陆有时忙碌的模样，感受着他近乎没有底线的宽容，在沉溺的同时，不得不看见自己的内心。
　　不得不看见自己的懦弱。
　　他曾经低估了陆有时对自己的爱，因而至今都无法估量当初带给陆有时的伤害，心疼与愧疚相互交织，水漫了心里的城池。
　　陆有时可以做到不计前嫌，可他呢，他要怎样才能弥补？
　　二楼已经空置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陆有时基本在荆牧房里定居了。他收拾完厨房就熟门熟路地钻进房间，把荆牧整个人捞在怀里。
　　“哥，晚安。”
　　“晚安。”荆牧回道。
　　那天是冬至，关于这一天到底该吃点什么应季的食物，天南海北能吵出一顿满汉全席来。不过荆牧他们就十分简单了，因为陆有时和陈橙都喜欢饺子，所以不管别人有什么讲究，他们都自顾自地包起饺子来了。
　　“哎呀，吃饱了吃饱了。”橙橙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我哥手艺真是绝了，以后开个私房小厨也绝对没问题。”
　　“你这话，冲你路哥哥也没少说吧？”荆牧笑着说。
　　“嘿，”橙橙弯着眼说，“那你可冤枉我了，我对路哥哥说的都是他可以去米其林三星做大厨，不一样。”
　　荆牧：“原来你还给我们规划好方向了？”
　　“嗯，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说。”陈橙冲他笑。
　　“行啊，私房小厨，一礼拜接个一两桌客人，也挺惬意，”陆有时接着话茬，“哥，我给你打下手。”
　　荆牧：“我可开不起你工资啊陆总。”
　　陆有时这会儿正好在自觉地收拾碗筷，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他端着盘子一脸贤惠地说：“没事儿，我不要工资，给我一天三顿饭包吃包住就行了。”
　　“哈哈哈，”橙橙站起来，“两位哥哥慢慢规划，我吃太饱了先请告辞去溜溜食。”她说完去院子里散步了。
　　“哥，我觉得橙橙说的真的很不错，以后等我们俩老了退休了，就去弄个私房小厨吧，也不用想着赚多少钱，图个热闹就挺好的。”陆有时凑到荆牧耳边说。
　　荆牧帮他把盘子端回厨房，一边走一边说：“你才几岁就想着退休以后的事儿了，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哥，人生很快的。十年二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趁着年轻我们也得好好打算打算将来的事情。”
　　“是啊。”荆牧的尾音拉得很长，他倚着厨房的的柜子，看陆有时打起泡沫刷碗，“我们可以慢慢打算。”
　　陆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荆牧，“哥，你的意思是？”
　　“咳。”荆牧下意识地咳了一下，“那什么，你慢慢洗，我出去看一下橙橙。”
　　“哥，你别走啊，还没说清楚呢。”
　　陆有时现在满手泡沫也不能就直接伸手抓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哥溜了。
　　——我们可以慢慢打算。
　　两个人一起规划余生，将对方纳入自己的将来。
　　他哥的意思是……这个认知让陆有时近乎难以自抑地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第100章 回首
　　“哥，这幅画已经画完了对吧？”橙橙站在客厅的落地窗旁，看着那幅靠墙放在矮几上的画。
　　“是啊，”荆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画还绷在画架上，“本来都该裱好了的，你小时哥哥非要自己做裱画框，且不说他刻了好几天，除了满手创口贴我看他也没什么进度。之后还得上几道漆，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好。”
　　“挺好的，”橙橙说，“我看了小时哥哥画的图纸，和哥哥的画很配。”
　　“哥，这里面是清晨时候的我们家吗？”
　　荆牧点了点头。
　　整体的色调偏冷一些，但初升的阳光渲染了温暖的前兆。画里，让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同绽芬芳的美景百花齐放，画面的中心是栀子花瓣中的秋千，少女抱着小犬悠闲地坐在上面。
　　“哥，怎么只看见了我和小狮子，你和小时哥哥呢？”
　　“这儿呢。”荆牧指着画面中的那扇窗，窗子里两个人正看着秋千上的女孩。
　　橙橙探过去仔细看了会儿，“哥，你画得真好。咱们家以后就是这个模样吧？”
　　“嗯，等花都开了，就是画里的样子了。”荆牧摸着橙橙的发顶，“到时候你和小狮子一起坐在秋千上，我和你小时哥哥给你推秋千。”
　　“对了，你路哥哥有空的时候，还可以请他过来，让他给我们拍照，一年四季都可以拍下来。”
　　“真好。”橙橙小声地叹了一句。
　　荆牧没有听清，“嗯？”
　　“没什么，”橙橙摇了摇头，“哥，你是我哥真好。”
　　“怎么了，小不点儿突然这么煽情，打什么坏主意呢？”荆牧捏了捏她的脸颊调笑道。
　　橙橙仰头看着他，“嘿嘿，你猜？”
　　“你打什么坏主意都没事儿，有你哥在呢，保证都给你兜着。”荆牧说，“别在这儿站着了，时间也不早了，去洗洗睡吧。”
　　“好，哥哥晚安。”
　　“小橙子晚安。”
　　说完晚安之后，整栋别墅就缓缓安静了下来，那天是个无风的日子，冬日里连虫鸣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寂寥。
　　荆牧本也打算洗洗睡了，却看见洗漱完的橙橙又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了？”
　　“哥，今天可以让小狮子在我的房间睡吗？怪安静的我有些睡不着。”
　　窝在自己小窝里的小狮子正打着小呼噜，“嗯，我把它抱进去，你先进去吧。”
　　“好！”
　　荆牧连着小狮子的小窝一道，轻手轻脚地把她抱进了橙橙的房间，放在了橙橙床头的地毯上，“放在这里？”他问橙橙。
　　“嗯，听着她打小呼噜我就特别好睡。”
　　“好好睡，”荆牧理了理她额间的碎发，“哥帮你把灯关了？”
　　“好。”
　　荆牧帮她把房间的灯关好后，便从房间里出来了，他们的对话稀松平常，就像无数往常的时光。
　　没有一点特别，甚至没有丝毫的记忆点，以至于未来许多年以后，荆牧除了那声“晚安”以外，再也回想不起来他和他的小妹妹还说了些什么其他的了。
　　“对了哥，今天是赵医生过来给橙橙做检查的日子，记得先别给她吃早饭。”陆有时跑完圈回来，看见正在收拾早餐的荆牧提醒道。
　　荆牧看了眼电子日历，“日子过得太快了。话说回来橙橙怎么还没出房间，我去看看她。你的早餐我搁餐桌上了，洗把脸就去吃吧。”
　　“好。”陆有时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应道。
　　房间里拉着遮阳的窗帘，推开门只觉得里面的时光似乎还停留在夜晚，黑暗中蔓延着寂静。
　　荆牧先拉开了窗帘的一角，让冬日里的阳光温柔地洒进屋子。然后他才转过头对还躺在床上的小姑娘说：“小懒猫，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赶紧起床吗？”
　　空气是安静的。
　　那一刻，他似乎察觉到了某些违和感。
　　——太安静了。
　　没有小狮子一贯的小呼噜声，也没有女孩儿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荆牧站在原地，他的双腿像是忽然沉了千金，半点儿也无法向前挪动。
　　只听一声轻唤：“橙橙？”
　　静寂是清晨里的无人应答。
　　荆牧原以为自己早已为这一天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有些痛楚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无论花多长的时间去应对准备，都无法从容接受的。
　　哪怕那个躺着的人，只是安详地仿佛还在沉睡一般。
　　他静默地弯下了腰曲下了膝，却没有预想中的泪水，原是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陆有时从浴室里出来，却没看见荆牧和橙橙，他觉得有些奇怪便过去看看，只看见荆牧跌坐在窗边。
　　“哥。”他走过去，伏身蹲在荆牧身旁轻轻唤了一声。
　　荆牧像是从某个深沉的清醒梦里骤然苏醒，他有些迷茫地看了陆有时一眼，之后才回国了神来。
　　他想站起来，脚下却无故踉跄了一下，是陆有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才没有摔倒，“没事吧，哥。”
　　“没事。”荆牧站稳了便抽回了自己的手，“对了，给赵医生打个电话吧，别让人白跑一趟了。我们先出去，让我……让我想想。”
　　陆有时藏不住自己的担忧，他在离开房间之前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女孩，她的面色苍白却也神色安详，她的房间整洁而温馨，各种布偶围绕着她，像是浸注了灵魂的无声的守护神。
　　她只是在她的乐园里安睡了。
　　还有那只毛色纯白了的小动物，她们毫无预兆地一同离开了。
　　就像是冥冥中被什么注定了一般。
　　葬礼在圣诞之后的那个周末，是个小型的告别式。
　　荆牧和陈橙都没有走得近的亲戚了，能来参加葬礼的没有多少人。孙路宁来了，和他一道过来的还有方久久。时觅工作室的人都认识陈橙，也来参加了告别式。
　　孙路宁到的时候先给了荆牧一个拥抱，然后狠狠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她这段时间一直过得很开心，给我发的信息和照片都是认真过的每一天，牧子，小橙子这一辈子一点遗憾也没有。”
　　“嗯，我知道的。”荆牧笑着说。
　　方久久带来了一株白色的马蹄莲，“这是我进研究室的时候移栽的，前几天正好开了花，本来想说元旦了可以带来给橙橙看——没想到提前了几天。”
　　荆牧：“谢谢，橙橙一定很喜欢它。”
　　久久把花放到了相片前，“我可以去后面看看她吗？”
　　她说的后面，是鲜花簇拥之后，橙橙沉睡的地方。
　　荆牧点了头，“去吧，去和她再聊一会儿。”
　　“嗯。”
　　时觅工作室的人一一献了花之后，到荆牧的身边来都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惜这些平时闷头搞设计的人大部分都有沟通障碍，半晌也憋不出几句该说的。
　　张寅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那头稻草黄似的头发染成了正儿八经的黑色，“那什么老大，客套话我们就不说了，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随时通知我们。”
　　“没错，老大。千万别跟我们客气，上刀山下火海，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月帅赶紧接着道。
　　“我要你们山刀山下火海干什么？”荆牧失笑，“我们时觅工作室干的可是正经生意。”他说完脸上的笑容浅了一些，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又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我很感激。”
　　“都是我们该做的！”一直静默地站在一旁的王楚恬终于开了口，她的眼圈都是红的，显然哭了很长时间，这会儿一开口又透出了哭腔。
　　荆牧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也别伤心。我们轻松点送她走吧。”
　　“呜，”王楚恬瘪着嘴把哭声咽了回去，狠狠地点了头，“嗯。”
　　大概也是缘分使然，小狮子和橙橙在同一天离开了，相互陪伴着走过最后一程，想来也不会太过孤单。
　　告别式之后，她们被一道送去火化。
　　给她们准备的墓地不在临县，荆牧表舅在妻子去世的时候就已经在兴城城郊的公墓给自己留了位置，荆牧想把橙橙也送到那里去，虽然这种形式的一家团圆并没有什么可欣慰的。
　　孙路宁负责送久久回家，其他人也都回去了。陆有时开车和荆牧一起带着橙橙和小狮子去兴城城郊公墓。
　　临走的时候，久久对荆牧讲：“橙橙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永远都在这里。”
　　荆牧脸上温和的笑容陡然松懈了，他说：“谢谢你。”
　　眼前的这位女孩才十五岁，是橙橙总是赞不绝口是天才少女，她看起来总是冷淡似乎没什么表情，却是那么地让人得到安慰。
　　“走吧，小时。”他转头对驾驶座上的陆有时说。
　　车程漫长，陆有时时不时地侧目看两眼副驾上的荆牧，半身心神都搁在了他哥身上。荆牧手肘支在车窗上撑着自己的下巴，看似平常地看着窗外飞速滑过的风景。
　　在陆有时第五十一次侧目看荆牧的时候，终于被荆牧抬手推回了脑袋，“好好开车，路在前边，别老往我这儿看。”
　　他说完顿了顿才道，“别担心我，我没事儿。”
　　“哥，过段时间我们去旅行吧。去哪里都好，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来规划保证让你玩儿得愉快。”陆有时说。
　　荆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再说吧，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嗯……”
　　陆有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能暂时安静。
　　这边的公墓是格子间的那种，在很清净的地方。荆牧在管理处登记了身份以后，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了预订好的地方，这里安葬着陈橙的父母，只可惜她父亲的遗体永远也没办法寻回，那格子里只放了一套他常穿的衣服，和夫妻两人的照片而已。
　　荆牧将陈橙安放在了她父母的身边，照片上的她穿着学校里的制服，这是入学时孙路宁特意去给她拍的。角落里放着她最喜欢的史迪仔玩偶，玩偶的四只手臂一起捧着一只白色陶瓷小罐，那是小狮子安眠的地方。
　　“说起来，这只玩偶还是当年你送的。”
　　“是啊，我当时还怕她不喜欢，没想到她一直留着。”陆有时在照片前摆上了花束，也为素未谋面的荆牧的表舅和舅母，添上了新鲜的花。
　　他看着照片上的人，在心里默默地说——感谢曾经对我哥的照顾了。
　　“她比我念旧。”荆牧仔细地将三人的格子间都擦拭了干净。
　　陆有时也帮着他一起整理，“这是？”他看见了一本老式的皮封笔记本。
　　“是我表舅的日记本，当年他同事送回来的。”荆牧把那本子上的灰擦掉又放了回去，“之前一直放在橙橙那里，可能上次来扫墓的时候，她把这个放过来了。”
　　他把格子间关好，上了锁，“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他对橙橙说，“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走吧，小时。”
　　原本一天就该这样结束了，他们却在回身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位中年女人。


第101章 恶心
　　来人看起来至少六十五岁，烫着泰迪卷的头发，头发不长染成了偏红的黄色，稻草似的是不擅护理的干枯毛燥。她穿着花色有些艳俗的外套，是陆有时印象里那种会混迹在各大棋牌室的中年女人。
　　即使不开口，都能让人想见她一旦开口说话之后的巨大嗓门。
　　他本以为只是擦肩而过的缘分，却没想到来人疯了似的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推倒了荆牧，陆有时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你这个克亲克友的扫把星，你还我孙女啊！”
　　撞击声掩在了女人凄厉的哭喊声中，荆牧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上，他真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地一声，就泛起了一片白。
　　“你干什么！”陆有时反应过来之后几乎惊得破了音，他赶紧去拖开那个女人，“你放开他！松手！”
　　中年女人不依不饶，像只难缠的老蝎子，陆有时竟然没有办法立马把她从荆牧身上拉开，还好公墓的工作人员和保安听见动静以后迅速赶来了，他们帮着陆有时拖开了这个中年女人。
　　“放开我你们放开老娘！这就是个杀人犯！杀人犯！”那女人抡着膀子想要挣脱钳制，“姓荆的，你就是个天煞孤星！祸害你自己家的人不够，还要来祸害我儿子，现在连我唯一的孙女也被你害死了，你还我儿啊，你还我孙女啊！”
　　她挣脱不了就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扯着嗓子哭喊了起来，“你让我一个孤老婆子以后怎么活，怎么活啊——”
　　这边的工作人员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儿，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硬着头皮插话：“那个，这位阿姨，咱有什么问题慢慢说慢慢说，这边都是在这里安眠的人，您这么大声……”
　　“我大声？我哪里大声了！？”女人的嗓门更提了一个台阶，“人都死成灰了，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你们别想跑，今天不给我这孤老婆子一个说法，你们谁也别想走！”她说着就要朝荆牧那边扑过去。
　　陆有时揽着荆牧往旁边一退，他甚至没有看那女人一眼，紧张地皱着眉问荆牧：“哥你还好吗？头晕不晕？不行，你摔到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我们去医院，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荆牧确实有些晕，但没有那么严重，“我没事，别担心。”他按着太阳穴，看清了那个坐在地上撒泼耍赖的中年女人，那是橙橙的亲奶奶。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问。
　　女人等着他说：“你以为跑得了和尚还能跑的了庙吗？我知道你这个丧门星迟早都得到这儿来。”
　　原来是在这里守株待兔了，根据无非就是——陈橙迟早都要没了。
　　工作人员不想掺和进别人的家务事，感觉荆牧他们应该是能听进人话的，赶紧劝道：“那个，先生，你们有什么家事可以换个地方慢慢解决吗？我们这里，”她有些尴尬地环视了一圈，“这里休息的人挺多的，扰了他们清净实在是不怎么好……”
　　荆牧抱歉地冲她笑了一笑，小姑娘立马忘了词儿，荆牧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他看着地上的女人：“你想怎么样，我们去外边慢慢解决。”
　　女人挣开了拉着她的保安从地上爬了起来，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今天就去掰扯个清楚。”
　　陆有时一直护在荆牧的身侧，始终提防着那女人，防止她又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你把橙橙从医院里接出去，为什么不通知我，我甚至没见到自己亲孙女的最后一面！”
　　公墓本身就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种时间也没人来扫墓更是安静极了，以至于女人的话音愈发刺耳非常。
　　“你明知道她不想见到你。”荆牧淡淡地说。
　　“她不想见我？那是我亲孙女，是我儿子的闺女，她会不想见我？要不是有你这个外人挑拨离间，我的亲孙女会不想见我吗？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见她——”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陆有时皱眉道，“我敬你毕竟是个长辈，不想对你怎么样，但你也不要太过分。”
　　“小时。”荆牧安抚似的按了按陆有时的手臂，冲他摇了摇头。
　　女人的目光自他们俩之间逡巡半刻，露出了轻蔑的模样，对陆有时说：“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来教育我？”
　　“你问我橙橙为什么不想见你？”荆牧冷然地看着女人，“当年是谁卷了她的救命钱去赌博酗酒的，你说她为什么不想见你？”
　　“你！”女人的视线乱转了下，“你血口喷人，我才没有做这种事儿。当年，当年那钱是我儿子给我的养老钱！”
　　“是啊。我表舅早死十年了，死人又不能开口说话，当年的事情自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可你也好意思说你是她的亲奶奶？真让我恶心。”
　　陆有时从没见过这样的荆牧，更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这样的字眼，震惊之余是一种错过了期限的心疼。
　　“恶心？你个丧门星居然说我恶心，你自己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就是个天煞孤星，挨着你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克死你自己爹妈就算了——你还来害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她说着就要扑过来推搡，却被陆有时牢牢地牵制住了。
　　女人气急败坏地冲着陆有时喊道：“你他娘的放开我，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当心我告你啊告你啊！”
　　陆有时真是要被这个中年女人气笑了。
　　“……”荆牧看着口不择言的女人长久地沉默着，后脑撞到的地方突突地生疼，这会儿似乎连着他的太阳穴也一并疼了起来，让他觉得不堪重负。
　　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这个女人的谩骂？以前是她用带走橙橙作为威胁，他才不得不忍受那些乱七八糟的侮辱，可是现在橙橙已经没了，他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他还指望自私了一辈子的人，到这种时候就能说出几句人话吗？
　　“你他妈的放开我，兔崽子！”女人气急败坏地冲陆有时吼骂，奈何后者不为所动，她只能把炮口继续转向荆牧，“把我儿子还有我孙女的东西还给我？”
　　荆牧：“什么东西。”
　　“别装蒜，我儿子的抚恤金17年才发下来，那时候橙橙的手术早就做完不需要那笔钱了，那是我儿子的买命钱，你还给我！”
　　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拿到那笔钱？”荆牧微微挑起了眉尾，“你那时候不是已经拿走十八万了吗？兴城的小公寓也让你卖了，那得不少钱了吧，还不够填饱你的胃口？”
　　女人仰着脖子说：“那公寓本来就是我出了钱买的，我儿子的房子我凭什么不能卖？你要是不把我儿子的买命钱还给我，我就去告你——”
　　“那你去啊，看你能不能告出个什么名堂来。”不等荆牧开口，陆有时先把话堵了回去，“当年的手术费用，橙橙这么多年来的医疗费抚养费，我正好通过法院帮我哥一一都要回来。”
　　“你！”女人一时语塞，忽然她露出近乎癫狂的模样，“行啊，你们现在有钱有势了，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行啊，我是斗不过你们。”
　　“不过，”她阴恻恻地说，“橙橙可是我亲孙女，我要是想带她走，也没人能拦着吧。”
　　荆牧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你要是实在不肯把我儿子的买命钱换回来，那我也只好带走我孙女了，不然岂不是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那你让我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婆子怎么活下去。”
　　“她的父母在这里，你要带她去哪里，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啊？”中年女人的笑声高亢而尖锐，“我儿子在这儿吗？我儿子在海里呢，就因为你这个扫把星克的，他的尸体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片水里飘着，皮肉早就不知道成哪些水货的粪了。”
　　“噢对了，”女人不怀好意地笑着，“正好，我也把橙橙撒进海里去吧，你觉得我这想法好不好？正好让他们父女团聚呢。”
　　“你这个疯子！”荆牧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是个疯子，怎么能这么恶心你怎么能——”
　　“我为什么不能，你等着，日日夜夜地看好了！不然说不准哪天我就送他们父女团聚去了。”女人说着狠狠地甩开了陆有时制着他的手，转脸对陆有时说：“小伙子，老人家送你句话。离这人有多远躲多远吧，不然哪天你也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成了孤家寡人，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你要是不想我说到做到，就赶紧的把钱转给我。”
　　荆牧还没开口，陆有时却率先出了声：“不劳您费心了，至于钱，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绝对不会如你所愿。”
　　陆有时身形高大，又是麦色的皮肤，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形成巨大的压迫感，那女人看着这个模样的陆有时多少有些发怵，只能梗着脖子横道：“走着瞧。”
　　她的眼睛狭长总带着令人不舒服的光，眼眸扫过荆牧和陆有时，然后毫无素质可言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人贱命才是真的硬。”
　　女人说完那目光像某种爬虫一般爬过荆牧的脸，而后才心满意足了似的抽着烟走了。
　　荆牧没去看那人，他目光低垂，看起来平静极了。相反，陆有时却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头，他用尽了平生涵养和全部素质才勉强克制住自己，几乎已经气得冒了烟。
　　“走吧小时，要天黑了。”荆牧拉着他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第102章 剖白
　　虽然荆牧自己觉得十分没有必要，但是陆有时的担心太甚，为了让他安心一些，荆牧就任由他带自己去医院做了头部的检查。
　　兴城回临县中间可以穿过杭城，于是陆有时就把荆牧带去了杭城的医院。
　　确实是没有什么大问题，没有出血也没有脑震荡，医生嘱咐了几句就让他们离开了。只是因为去了一趟医院，他们俩来不及在今天赶回临县了。
　　“哥，今晚暂时去我家住吧，我自己的公寓，有人定时打扫的，随时都能住人。”陆有时一边开车一边对荆牧说。
　　荆牧点了点头，“好。”
　　公寓本来就位于中心位置，从医院开过去没多久就到了，在陆有时开密码锁的时候，荆牧注意到他输入的数字是“0305”，眸光不自觉地闪了闪。
　　“哥，你先去洗澡吧，浴室在这边，我给你找套睡衣出来，”陆有时一边给荆牧拿室内拖鞋一边说，“穿我的衣服行吗，可能稍微有点大。”
　　荆牧：“嗯，都行。”
　　公寓是精装修的，生活设施齐全，却看不出一点主人自己的偏好，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客厅更是空空荡荡的。
　　在这个空间里，荆牧看不出陆有时的情绪，这里甚至比不上2013有人情味。
　　荆牧冲澡的时候，陆有时把换洗衣服放在了洗漱台上，然后又点了些外卖，他也不确定荆牧这会儿想吃些什么，于是各种小食都点了一些。
　　“果然太大了，是不是穿着不舒服？要不我找人送套合身的衣服过来？”陆有时看着从浴室里出来的荆牧问道。
　　套头的卫衣在荆牧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摆大得有种诡异的嘻哈感。裤子也很长，荆牧向上挽了两圈才不至于绊到自己的脚。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不用了，穿着挺舒服的。再说了，这么大晚上的，你那个秘书又是个小姑娘，出来送东西也不安全。”
　　然后他走到餐厅，看到了桌上的吃食，“好香，今天忙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倒是真的饿了。”
　　“那赶紧坐下来一起吃吧，先喝粥？”陆有时帮他拉开了椅子，然后又盛了碗粥摆在他面前。
　　“好。”
　　陆有时：“今天的事你别太担心，我后来让人去确认了那座公墓的程序，墓地的付费人是你，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管理人员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走任何东西的，你也别太担心。”
　　“嗯，”荆牧笑了笑，“你别这么紧张兮兮的，我知道，没事儿的。”
　　“我也不是紧张，就是……”就是没来由地感到不安，那个中年女人对荆牧的咒骂，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放大，可他没法在这种时候追问荆牧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提起。
　　荆牧：“嗯？”
　　“噢，没什么，今天确实累了。这个挺好吃的你也尝尝，”他夹了一筷子的凉拌菜放进了荆牧的碗里，“味道挺清爽的。”
　　“是挺好吃的，这家店的厨子挺不错。”荆牧说。
　　等陆有时洗完澡进房间的时候，只有床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是给他留的。荆牧似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透过被褥可以看清他的身形正因为呼吸而平缓地起伏着。
　　陆有时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将入梦的人小心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梦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仿佛是意识的具象化结界，因为深夜相拥的两个人不论依偎得有多么紧密，也不可能融进同一个梦境。
　　它，昭示着人类永远是最孤独个体的本质。
　　陆有时想问荆牧以后打算怎么样，是还要继续住在临县别墅吗，还是要回杭城了，可是他几番犹豫都没能开口。
　　后来倒是荆牧自己先提起了这件事情，“也快年底了，这段时间公司里应该特别忙吧。你每天远程办公视频会议的怕是也要应付不过来，差不多也该回公司了。”
　　“那你呢？”陆有时把视线从笔记本的屏幕移到了荆牧身上。
　　荆牧正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帘的薄纱毫无保留地落在了他身上，陆有时忽然想到了十多年前，那第一次重逢时，眼前的人也是这般被拢在温柔的光里。
　　“我暂时还不用回工作室，打算再休息一段时间。”
　　陆有时：“你是留在杭城，还是继续住在临县别墅？”
　　“先回临县吧。”荆牧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空气中浮游的光点。
　　陆有时合上了笔记本，走到荆牧身边抱住了他，他将自己的脸埋进了荆牧的怀里，“哥，让我陪着你，让我在你身边，求你了。”
　　“我……”荆牧轻抚着陆有时的头发，还是那样柔软，“我不是想赶你走，小时。”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回临县。”陆有时的声音闷闷的。
　　“……”
　　荆牧抚着陆有时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而后轻轻拍了拍他，“嗯，那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好。”
　　荆牧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收紧了手臂，搂紧了他的腰，像是在惶恐着什么。
　　他想，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害这个人了——无论如何。
　　他们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临县，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很大，在荆牧的记忆里，这地方就从来没有飘过这样大如鹅毛的雪花。
　　“明天早上起来，得一片白了吧。”陆有时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雪花飘飞的模样，“啊对了，院子里的花没事儿吧，是不是得防下寒？我先把栽盆里的搬进客厅。”
　　栽盆里的花本身就不多，两个人来回两趟就搬完了。
　　陆有时：“剩下的怎么办？”
　　“都是栽在土里的，应该问题不大。”荆牧说着，帮陆有时掸去了肩上落着的雪。
　　陆有时顺杆往上爬，回过身来抱住了他，用自己的鼻尖蹭他的。
　　“手上都是泥巴呢，”荆牧往后躲了躲，但没真躲开，“乖，先去洗手。”
　　陆有时腻歪地啄了啄他的唇角，然后才听话地去了浴室。
　　荆牧一个人坐在客厅，视线不知不觉地移到楼梯拐角之后，落在了那扇禁闭的门扉上。少了一个人一条狗，这间房子居然就显得这样空旷了。
　　他觉得很不习惯。
　　四下寂静无声，他猛然移开目光，不要去想不要再去想。那些细碎的情绪那些漫布于此的回忆，不要去注意它们也不要去在意它们。
　　不要让自己陷入那些情绪的漩涡里。
　　他在心里不断地这样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荆牧没有睡在一楼他原来住的那间房间，而是去了二楼的主卧，陆有时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他哥走到哪里就跟到了哪里，是条尽职尽责的大尾巴。
　　陆有时的心里不安，哪怕他尽全力没有在荆牧面前表现出来，那种隐隐的情绪还是让他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些不平常的举动，就比如一刻也不能将视线从荆牧身上移开。
　　入睡的时候要抱着荆牧，醒来若是没有看见他就会第一时间冲出去找——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忧怖。
　　而荆牧也清楚，这份忧怖是他曾经亲手刻下的。
　　陆有时是在害怕，害怕他会像十年前一样，一遭受了打击就默不作声地逃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落在了陆有时的眉眼间，荆牧借着月色在眼底缓缓地描摹这副眉眼。
　　陆有时这个人乍一看人高马大的似乎挺粗犷的模样，可仔细看他的眉眼，就会发现他没有哪里不是生得恰到好处，看似凌厉实则最温柔不过。
　　荆牧这样仔细看着，便从共枕人的轮廓里看出了些过去的模样，那真的是相当久远的过去了，那个时候的陆有时还是个奶白的小团子，只是稍微回忆就让人觉得可爱得不得了。让人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荆牧如此看着他淡淡笑了。
　　可那清浅的笑却不可捉摸，云遮了月光再移开的时候，便已经看不到了。
　　荆牧在一声叹息之后，艰难地入了睡。
　　大雪让世界变得安静，荆牧和陆有时也都懒洋洋的不愿意出门，好在冰箱里储备了许多食物，两个人随便做点吃的也就能对付过一天了。雪像是一张从天铺下的帷幕，将他们两人毫无负担地网在了方寸之间。
　　这样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有余，连年历都不知不觉地划到了新的一年。
　　那是个同往常一样的早晨，只是荆牧醒来的时候后腰上蹭到了某个灼热的东西，他本能地往前让了让，身后的人也跟着醒了。
　　陆有时还迷迷糊糊的，“哥，还早再睡儿吧。”嘟嘟囔囔地说道。
　　然后他本能地伸手去把他哥重新拉回了怀里，荆牧的后腰随即又被迫地蹭了上去，然后陆有时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尴尬状况。
　　他整个人都在这瞬间清醒了，“啊……”一骨碌坐了起来，“那什么我去冲个澡。”可他没能下床，是荆牧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
　　荆牧拉着他的衣角，让他靠近了自己，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撑起了自己，吻在了陆有时的唇角。
　　陆有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间，他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儿八经地碰过荆牧了，可他每天都要抱着荆牧才能安心睡觉，这变成了双重的煎熬，让他不得不在每天洗澡的时候先自己安慰自己一番。
　　陆有时跪在荆牧身侧，左手撑着床褥，右手扣在了荆牧的脑后，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而后近乎疯狂地亲吻起荆牧的双唇，荆牧从最开始尽力地回应他，到被他攻城掠地到无处招架只能努力地承受。
　　呼吸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氧气在两个人的喘息里变得稀薄，只有热量在不断攀升。
　　等陆有时终于可能放开荆牧时，荆牧觉得自己大脑都空白了，只能本能地大口呼吸。
　　陆有时伏在荆牧的耳边，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荆牧的耳廓里叫他一阵战栗。
　　“哥，我可以……吗？”陆有时的声音低哑缱绻。
　　荆牧喘息着，然后勾住了陆有时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雪停之后阳光随之升起，融雪的声音淹没在了爱人激烈的剖白里。


第103章 以为
　　多巴胺爆棚式分泌之后，肉体在疲惫中感受到了宁静的幸福与满足。
　　陆有时环抱着荆牧，相拥的温暖让他沉溺。他执着荆牧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此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腹摩挲着荆牧的掌心。
　　“别闹，痒。”荆牧的嗓音有些暗哑，他伸了伸小指，指尖微蜷。
　　陆有时憋着坏笑，执着荆牧的手将他的手背送到了自己的唇边，细细密密地亲吻。
　　“唔嗯……”荆牧想抽回手，可是他的手腕被陆有时捏在手里，制地死死的，只好再开口，“小时，别闹。”
　　陆有时张着犬齿小小地咬了一下荆牧的腕骨，微弱的刺痛竟叫他有些战栗，他听见陆有时坏心地说：“我不。”
　　陆有时说完，顺着荆牧的手腕内侧亲吻而上，不时用牙轻轻啃咬一下那细软的皮肉。亲昵中满是依恋，他说：“哥，我爱你。”
　　荆牧轻声笑了，话音里满是宠溺，“知道了。”
　　“我爱你。”
　　“嗯嗯。”荆牧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知道。”
　　陆有时看着怀里的荆牧，看着阳光落在他唇角，看着他慵懒而平静，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
　　“嗯？”他忽然发现荆牧的上臂内侧有很多细小的红点，“这里怎么了？不会是我之前捏出来的吧。”
　　荆牧眼睫微动，似乎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然后轻轻抚开了陆有时摩挲着他皮肤的手，“没事，可能是对什么东西过敏起疹子了，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噢——”陆有时仔细地回想了一下他们这几天的吃食，也不知道荆牧可能是对什么过了敏，“看起来不太像疹子，你以前也过敏吗？”
　　“嗯。”荆牧挪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要换个舒服的位置躺着，“过几天就好了。”
　　见他似乎不疼不痒，陆有时便也没太过在意，他的目光追逐在荆牧发梢上的阳光里：“今天太阳不错。”
　　“是啊，”荆牧顺着他的话看着窗帘缝隙里钻入的阳光，“雪该化了。”
　　“哥，等雪化了我们去杭城好吗？”陆有时亲吻着荆牧的鬓角，嗓音深沉而温柔，“我们可以有一个新家，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除了我们俩以外一切都可以是新的，我们以后能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点点添置家里用的东西。”
　　“哥，和我一起，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荆牧没能马上回答，陆有时亦静默着，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复。
　　最终他听得一声：“好。”
　　“谢谢你，”陆有时将下巴埋进了荆牧的肩窝，“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哥。”
　　楼下的房间自陈橙离开以后就没有在被荆牧打开过，可既然他决定和陆有时离开这里，就该收拾整理和这里告别了。
　　那天下午，他终于打开了房门。屋子里有些微空气凝滞的感觉，不强烈却充满了存在感。这里的布置都是陈橙自己挑定的，很简洁但也很少女，每一处摆设都是那个女孩曾经热爱生活的象征。
　　荆牧觉得眼睛酸涩，他摸了摸眼角那处，却发现那里依旧是干涸的。
　　他叹了一口气。
　　陆有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抚上了他的肩膀，无声安慰。
　　“这个房间就这样放着吧，虽然我们以后可能也不会常回来了。”荆牧说，“橙橙这么多年跟在我身边，一直颠沛流离的没有正儿八经的归宿。不过我表舅的房子就算当年没被卖掉，后来也是要被拆迁留不下来的，现在想想只有这里能算是那孩子的家了。”
　　“嗯，都留着。我们以后会常回来的，”陆有时安慰他，“花园里的花和树都会好好长起来，会像你画里描绘的一样生机盎然。”
　　“对了，”他说，“橙橙之前留了一份圣诞礼物给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机会看看是什么，圣诞礼物都拖到新年之后了。她有留什么给你吗，哥？”
　　“留给我的？”荆牧喃喃重复了一声，他环顾了这间房间，没有信件之类的东西，也没有留言，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好像确实没有给我的东西，看来比起我这个哥哥，她更喜欢你这个小时哥哥啊。”
　　或许连橙橙本人也没有想到，她会在某个夜晚安睡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因而来去匆匆的，未能给她的亲人留下只言片语。
　　“哥。”陆有时觉得是自己像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缺心眼，愧疚地抱紧了荆牧。
　　荆牧拍了拍他的手臂，“没事儿，我不吃你的醋。”
　　“让她们俩能做个伴也好。”荆牧把小狮子留下来的东西也放在了橙橙的房间里，然后对陆有时说：“晚上收拾一下行李吧，我们可以明天就回杭城。”
　　陆有时惊讶地看着荆牧，他没想到真的会说走就走，“……真的吗？”
　　荆牧回给他一个微笑。
　　陆有时在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把橙橙留给他的圣诞礼物也放进了行李箱里，他想等去到他和荆牧的新家以后，再慢慢看里面是什么。
　　本来是想陪荆牧在新家里待几天的，可一回到杭城陆有时就不得不赶回公司连加三天的班。
　　三天之后等他回到家，整个人都已经被工作给掏空了。
　　“回来了？晚饭是不是还没吃？”荆牧听到玄关有动静就过来了。
　　陆有时换完了之内拖鞋，靠着门框冲他哥撒娇：“下午吃了个三明治垫肚子，我现在真是饿死了哥。”
　　“把外套换了，我给你把晚饭热一下。”荆牧说着去了厨房。
　　陆有时屁颠儿屁颠儿地换完衣服跟上去了。
　　“是不是很累？我看你这几天饭都来不及吃，每天都脚不沾地的。”荆牧坐在陆有时身侧看着他这两天明显疲惫了的脸庞。
　　陆有时呼噜噜地吃着面，他是真饿到了，口齿不清地说：“唔，已经忙完了。这几天就是我爸非说我不好好干活，一股脑儿地塞了不少事儿给我，才让我累得跟狗一样。不过现在已经理清楚进程了。”
　　“明天不是周末了吗，我明天就可以休息了。”
　　荆牧：“你慢点儿吃，我又不和你抢，当心别噎到了。”
　　他话还没说完，陆有时都已经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地把面汤都喝干净了，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呼——终于活过来了。”
　　“你这吃饭速度，”荆牧摇摇头，“真是令人佩服。”
　　“还好还好，”陆有时十分谦虚，“主要还是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哥，我们明天要不要出去逛逛？周六周日我都不用去公司，想去哪里都可以，两天一夜的短途旅行也完全没问题。”
　　“你不累吗？”荆牧无奈地勾勾唇角，“有时间你还不如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我不累啊哥，你不想出去吗？”陆有时凑近了说，“那不然我们去逛逛超市？家居市场也行。”
　　荆牧：“明天再说吧，你先好好休息，要是明天还想出门，我们就出去逛逛。”
　　“好！”
　　陆有时跟第二天就要出门远足的小学生似的，期待得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他翻来覆去的不好好睡觉，连累地荆牧也没能睡舒服。
　　“你睡不着？”凌晨两点，被扰了一晚上的荆牧终于开口了。刚刚翻完身的陆有时略显尴尬地顿在原地，“额……”
　　荆牧：“怎么了？”
　　“就，就是有点点兴奋。”
　　“兴奋？”荆牧真是越来越摸不清楚陆有时在想什么了，“你在兴奋什么？”
　　“明天，你不是答应一起出去逛逛了嘛，我觉得有种要一起出去约会的感觉，唉，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懂，反正我就是挺期待的。”
　　男人的轮廓掩在朦胧的月色里，显得并不那么真切。
　　可荆牧就这样模糊的看着陆有时，觉得他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可爱。
　　荆牧：“陆有时，做吗？”
　　“嗯？”陆有时怀疑自己是大晚上的，肾上腺素分泌不正常幻听了。
　　荆牧半坐起来，而后伏身衔住了陆有时的下唇，他的声音滚在嗓子里，虚虚浮浮的似乎落不到实处，他说：“做吧，小时。”
　　陆有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吻是温柔的，可他却被撩拨得热血沸腾，连带着让那亲吻也逐渐变成了狼吞虎咽一般激烈博弈。
　　两个人都被点燃了。
　　荆牧的外表并不浓烈，他生的好看却好看得淡淡的，总有几分疏离的味道，让人会觉得他无论何时处于何地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他毕竟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又怎么不会呢。
　　而陆有时，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荆牧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激烈”都给了他。
　　今晚也是。
　　空荡的室内只有无言的喘息，床褥间是毫无保留地相互坦诚。
　　这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陆有时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睡着的，他只记得他与荆牧的相互纠缠，互不退让。淋漓的汗水不分你我地彻底浇透了两个人，直到彼此都精疲力尽。
　　以至于肉体苏醒时，他的神魂依旧耽溺在极致的感受里。
　　两个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都是被饿醒的。
　　“唔……”荆牧的眼睫颤了颤，下午两点的阳光刺地他睁不开眼。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反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坐了起来，且不说浑身上下都酸软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可能都融化了一大半，不然也不会起个身就晃晃荡荡的像是脑子里进了水。
　　什么也想不起来，也就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哥，”陆有时也醒了，他坐起来，下巴上冒出了一夜的青茬，就这么搁在荆牧的肩窝里，黏糊糊地蹭着他肩颈处细腻的皮肤，“你醒了，饿了吗？”
　　荆牧被他蹭得痒痒，本能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嗯……”他确实饿了，但是大脑转不过来，他判断不出自己此刻应该去干什么。
　　那迷迷糊糊的模样毫不保留地落在了陆有时的眼睛里，叫他整颗心都化成了最柔软的云雾，恨不能围绕在荆牧的身边一辈子。
　　陆有时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都快两点半了，看来我们这两天想去短途旅行是不可能了。”
　　“先点份外卖垫垫肚子好么？”陆有时接着问。
　　荆牧点了点头。
　　“哥，你真的好可爱。”
　　难得见到他哥这种懵懵的样子，陆有时觉得可爱得不得了，抱着他哥又是一顿猛亲，直到荆牧终于回过神来教训了他一通，才肯作罢。
　　陆有时几乎以为，这种美好的日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第104章 面对
　　陆有时把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然后半托半抱地把荆牧带进了浴室里洗澡。
　　“哥，你先泡一会儿，我去把床单被套塞洗衣机里。”
　　荆牧眼皮子都疲得抬不起来，他趴着浴缸沿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
　　意识接着融进了温热的水汽里。
　　……
　　年纪大了，感觉纵欲过度可能真的会死人啊。
　　水温好舒服。
　　好饿……也好困。
　　陆有时。
　　小时……
　　思绪涣散，逐渐漫无边际。
　　陆有时回来的时候，他哥几乎都要睡着了，这大个儿就跟任劳任怨的长工似的，给他哥认真冲洗了一遍，又将人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
　　“哥，你腿上怎么也起那些小红点儿了，昨天晚上都没注意到。”陆有时一边擦一边问，“到底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啊，要不我们去医院测一下过敏原？”
　　“这个虽然看起来不怎么严重，但我听说过敏的东西还是少碰比较好，多少会对身体有损伤的。”
　　荆牧按住了陆有时的手，“没事儿，你也去冲一冲吧，我自己换衣服就行。”他笑着说，“你再这么面面俱到，用不了多久我就该四肢退化了。”
　　“行。”陆有时把毛巾递给荆牧，“那我去洗了，对了，外卖可能快到了，要是门铃响了你就去拿一下。”
　　荆牧：“嗯，好。”
　　然后他穿上家居服出了浴室。
　　虽然说这一天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过去了大半，但它依旧是美好的一天。陆有时边吃饭便计划着晚上可以和他哥一起出去溜溜。
　　虽然室外的温度不超过五度，晚上更是湿冷，不过商场里都有供暖，他们可以开车去商场逛逛。买不买东西都无所谓，他就是想和他哥一起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走一走。
　　因为只有在人群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才会被凸现出来。
　　也只有在人群之中，远近亲疏才会一目了然。
　　他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独享那一份只属于他们的亲昵。
　　可惜，陆有时期待了许久的一起出去逛逛终究还是泡汤了。这天下午无事，所以他就把从临县别墅带回来的行李拿出来规整了一下。
　　然后他拆开了陈橙送给他的圣诞礼物。
　　那时候荆牧因为昨晚没有睡饱正在房间里补觉，只有陆有时自己看见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打手记，更确切地说是某个人的日记。
　　纸页已经有些微泛黄，一眼便能看得出年头，它们不是一本完整的日记，应该是从一本或者几本本子里撕下来的一部分，用那种活页的文件袋一一装好订成了一本。
　　这是陈橙的父亲，荆牧的表舅留下来的日记。
　　第一张的日期是2010年11月15日，那天天气晴朗。
　　只是看到这一串日期，陆有时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昕仪姐走了快一整年我才知道这个消息，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辗转打听了许久寻到了她的同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说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以前不信这种烂命，活久了才知道这些都是命。前两日正是忌日，橙橙最近身体也不错，我就去了一趟临县，原先是准备去祭拜的，却没想到在墓地里看到了牧牧。
　　前两年昕仪姐还带着他一起来医院里探望过橙橙，这回再见我竟然差点没认出来他。
　　孩子的状态很不好，看起来干瘦干瘦的一点精神也没有，在他妈妈墓前厌厌地发着呆。头发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似的，脸上甚至还有伤痕。我看了半天才敢去认他，他却不认识我了，还非常害怕我的样子。
　　昕仪姐没了，牧牧是谁在照顾？
　　……
　　字里行间是陆有时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知道的少年时期的荆牧。
　　——从阿铭走了以后，昕仪姐就和她父母关系不睦，很多年没有往来了。牧牧现在除了外公外婆已经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可他们依旧不愿意管这孩子，连昕仪姐留下的遗产也不要，把这孩子推给了那些远亲。
　　阿铭就是被这些人逼死的，我不能把牧牧继续留在这里，我必须将这孩子带走。
　　2010年11月17日，阴有雨。
　　——过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那户亲戚很明显只是想要那每月两千的抚养费，我们签了协议，一直到牧牧成年以后可以继承遗产为止，那笔抚养费都会打到他们的账户上。只不过直到我顺利接着牧牧回兴城，他的外祖都没有露过面。
　　……
　　这些日记的篇幅长短不一，看起来也不是每天都会留下记录。陆有时缓缓地往后翻阅，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原来他哥算是被橙橙的父亲领养了。日记里提到的阿铭应该是他哥那多年前已经去世了的亲舅舅，“被他们逼死的”是什么意思？
　　陆有时皱着眉，一直翻到了2011年年初的一篇日记。
　　——我一直以为牧牧是因为昕仪姐的突然去世，受了太大的打击才变得沉默寡言，青春期的孩子性格本来就比较别扭，所以我一开始才没有太过在意。
　　是我太大意了。
　　这段时间总是在他胳膊和腿上看见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我还以为是他过敏了，那天从医院回来还特意给他带了药膏。
　　可那些红点分明就不是过敏会起的疹子，我竟然一开始没有看出来！
　　陆有时捏着活页袋的拇指本能地收紧，在整洁无痕的纸张上留下了折痕。
　　——那天临时有事匆匆回了家，我发现他在用针扎自己的手臂……
　　一种难以形容的眩晕陡然席卷了陆有时，那些白纸黑字忽然变成了光怪陆离的魑魅魍魉，在他的视网膜上旋转扭曲，纸缝里全是掩藏在了时光里的仓惶的呐喊，来自曾经的荆牧。
　　它们伸长了脖子，张圆了嘴，无一不在替那个人嘶吼着“救救我”！
　　心脏被卷入了无底的失重感里，陆有时忽然觉得好冷。他以为自己是知道的，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洞察到了荆牧无声的求救。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那根支柱，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是那根缠绕着他哥的救命绳了。
　　可原来，可原来他的爱人依旧在深渊里。
　　他用尽了力气，才能翻起那些薄薄的纸片，才有勇气继续往后看。
　　——是抑郁症，我一直以为这种病都是电视里才能看见的，从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
　　好在牧牧很配合治疗，医生说他是心理压力太大了才会有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他是想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不想给别人增加负担。可那些过往的经历，那些负面的情绪早就已经不是他可以自己承受，可以自己消化的东西了。
　　……
　　无法排解的抑郁总要通过什么方式发泄。
　　而无论是十余年前的荆牧，还是现在的荆牧，选择的方式都是自我消化，无法消化的情绪就只能把它们化作疼痛……他害怕伤害别人，于是只能伤害自己。
　　如今那些针仿佛是刺透了荆牧的皮肤，一下一下全部扎进了陆有时的心脏里。扎得他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云遮住了阳光，客厅里瞬间阴暗了许多。
　　男人不断呢喃着：“荆牧、荆牧、哥……”
　　泪水夺眶而出，陆有时怀抱着满载于纸张间痛苦的过去，泣不成声。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时至今日，陆有时才恍然意识到，从橙橙离开到现在，荆牧竟然没有流下过一滴眼泪。
　　那个人看似平静地接受了亲人离去的事实，甚至在众人前来吊唁的时候，微笑着说——别哭，也别伤心。我们轻松点送她走吧。
　　这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他真的能做到轻松面对吗？
　　他的平静，他的微笑，他的随遇而安，这一切的一切，陆有时感受到的所有现世安稳都是真正的荆牧吗！
　　不是啊。
　　陆有时想要成为他哥的支柱，他愿意分担荆牧的一切负面情绪。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荆牧，他想陪伴他哥，不想让他哥感受到孤独寂寞。
　　他觉得自己是明白的，他知道那种抑郁的痛苦与绝望，也明白那种时候是最需要陪伴的。
　　可陆有时从没想过会适得其反。
　　荆牧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到客厅里找水喝，打开灯才发现陆有时直幢幢地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的方向。
　　他吓了一跳：“小时，你在客厅里待着怎么也不开灯啊。”
　　陆有时没有回应他，荆牧觉得奇怪便走过去拍了怕陆有时的肩膀：“在这儿发呆……吗？”
　　他的话音顿了，因为陆有时回眸看他时，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滑了下来。
　　“小时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吗，还是你哪里不舒服。”荆牧慌了，他哪里能料到，陆有时一个人呆坐在这里竟是在哭。
　　陆有时扑进了荆牧的怀里，他埋首在荆牧腰腹间，用尽全力拥紧他。
　　你能想象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嚎啕大哭吗？
　　荆牧跟着呆在了原地，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张开双臂揽住了陆有时的肩膀，他轻拍着陆有时的脊背，无言安慰。
　　“我是不是给了你很大的压力？”陆有时终于抬起了头，他仰视着荆牧直直地望进了那双眼睛里，“哥，对不起，哥……”
　　“小时，”荆牧本能地想要拂去陆有时脸颊上的泪水，“你怎么了？”


第105章 回忆
　　“哭吧，哭痛快了也好。”
　　陆有时忽然想起，在杭城酒店2013号室里，荆牧曾这样对他说过。【注】
　　是否正是因为连痛快地哭也做不到，才会那么深刻地渴望哭痛快的感受？对于他的爱人而言，是不是连“哭痛快”也成了奢求？
　　“哥——”陆有时嗓音嘶哑，“哥……”
　　“嗯，哥在呢。”荆牧轻轻抚摸着陆有时的发顶。
　　陆有时捉住了荆牧的左手，将那衣袖上挽，直到露出完整的小臂。小臂内侧是密密麻麻的红点，颜色已经暗沉了。他亲吻上去，辗转反侧。
　　他的泪水随之浸没了那些隐秘的伤痕。
　　他开口问：“疼吗？”
　　“……”
　　荆牧整个人都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小时……我，”他话音断续，“我……”无可言说。
　　陆有时知道了，荆牧想要努力地自我消化这一切，他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陆有时，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感到不安。于是荆牧把那些糟糕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
　　由此粉饰太平。
　　然而无法适当宣泄的情绪，堆积累加，终会崩溃的。
　　荆牧：“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想这样。”荆牧喃喃道。
　　他颓然地跌坐了下来，想用笑容缓和此时沉重的气氛，可他勾了勾唇角并没有成功。
　　“我、”
　　荆牧的指腹停在陆有时的眼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时。”
　　“我不想再让你难过的，别哭了，”他的眼里波光暗淡，干涸得甚至看不见胡杨的尸体，“我觉得心口好疼啊，小时。”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哥，别笑了，”陆有时托起荆牧的面颊，“别笑了。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这样。”
　　陆有时亲吻了荆牧的眼角，“你难过吗？”
　　荆牧：“很难过。”
　　“你想哭吗？”
　　荆牧点头，须臾又摇头。
　　他哭不出来啊。
　　“我替你哭。”陆有时拥紧他，双唇贴合的时候泪水濡湿了两个人的面颊。
　　那亲吻抵死一般的热烈，两个人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气息交融之间，氧气稀薄，荆牧几乎感受到了一种濒临窒息的背离感。
　　他的神魂游荡于肉体之上，那里一片荒芜，像个满眼慈悲的神佛，眼里装着世人，却被喜怒哀乐隔于俗世门外。
　　但是这个吻，将无喜无悲的神拽住了，那是一条通往尘世的绳索——用爱与欲共同交织。
　　如果你哭不出来，那么我来替你哭，但是，请你不要再对我露出那宛如刀割针扎一般的笑了。
　　那是漫长的一个晚上。
　　陆有时将那些日记也交给了荆牧。
　　“没想到，橙橙留给你的是这个。”荆牧沉默地翻完了那些过往，他合上了册子如此说道。
　　陆有时从背后揽着他，“哥，这是因为我们都深爱你。”
　　荆牧在这个温暖而充满安全感的怀抱里，轻轻阖上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回忆。
　　他有一个分外美好的童年，那些记忆久远却依旧深刻。他的父母彼此深爱，同时也深爱着他。他们有体面而稳定的工作，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在荆牧小的时候，他的生活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他的父亲睿智而幽默，他的母亲美丽且温柔。他的人生原本有最坚固的基石，有无比令人艳羡的开端。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原本。
　　他父亲的死毫无预兆，那是一场意外。工程师去工地上实地察看，不小心一脚踏空就那么没了。
　　但那时候他还有母亲，他必须做一个坚强的小男子汉，他发自内心地积极向上，因为他要代替他的父亲，保护他们最重要的女神大人。
　　他比谁都渴望成长，并且也确实比任何同龄人都要成熟。
　　可惜，在面对命运的时候，无论是坚强、积极，还是成熟冷静都没有任何意义，牧昕仪的死对于荆牧而言是他这半生漫长痛苦的，真正开端。
　　眼睁睁地看着挚亲缓慢死去而无能为力，看着那肉体在半死不活中永不可逆地逐渐衰败腐烂——是诛心的恶罚。
　　而那个时候的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亲人的离去，更是整个世界的崩塌。
　　尽职尽责的医生，也可能哪天不走运就被素不相识的患者报复了。
　　留下的孤儿，被外祖嫌恶，于是被打发给了远亲，远亲惦记着他父母留下的遗产，想要的只是那点抚养费，自然不可能对那孤儿有多上心。
　　没有了父母的荫蔽，所有丑恶都毫无保留地从他面前走过。
　　漠视没什么不对，毕竟本就不算亲近，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就已经非常仁至义尽了。
　　然而每个人都长了一张嘴，而其中大部分人说话都是不过脑子的，更有甚者，会享受那些对他人恶言恶语的快意，反正他们攻击的对象只是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孩儿，反正他们也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扫把星，丧门星，克亲克友的兔崽子……
　　太多了，荆牧已经不记得那些人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些言语拧成的钢针，至今仍然根植于他的心脏，稍作挣扎就翻搅起摧心剖肝的痛苦。
　　甚至让他一度认为，他自杀的舅舅，死去的父母，那些亲人的骤然离去，都是他的过错——
　　或许这个想法至今都依然镌刻在荆牧的潜意识里，哪怕他不承认，哪怕他刻意无视，那也已经成为了他自我意识的一部分。
　　是一颗无声蚕食灵魂的恶瘤。
　　毕竟待他好的人，确实没有一个人得到了好下场。包括他善良的表舅，还有他可爱的小妹妹。
　　他的前半生就是一部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写实纪录片，过去越是幸福，当下愈发痛苦。
　　回忆对于荆牧而言，就是一种酷刑。
　　——我们都深爱着你。
　　可深爱我的人都离我而去了啊。
　　就连陆有时在他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少吃苦头。他们还是继兄弟时，陆有时就摔坏了手臂，因此小小年纪缝上了三针。
　　再相遇，他就在运动会上被划伤手背。
　　后来，甚至在考试前夕被突然掉下来的花瓶砸断了腿。
　　那飞溅四散的玻璃碎片是荆牧一生的噩梦，只差一点，如果不是陆有时反应迅速，如果不是他往一旁略微让了一点，那只花瓶就不是砸在他的腿上了。
　　如果连陆有时都……
　　荆牧不敢想象，如果当年连陆有时都出了什么事，他可能早就疯了。
　　他无意识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腕，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怎么修剪的指甲已经很长了，它们尽数没进了他手腕上的皮肉里。
　　油皮被刺破，痛感姗姗来迟。
　　一直静默的陆有时掰开了荆牧的五指，然后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后颈上，荆牧疼得倒抽了一口气。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陆有时才松口舔掉了那些血珠。
　　他咬得很深，可能结了痂以后还会留下痕迹。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臂，在臂弯下处也狠狠地咬上了一口，直到见血才止。
　　“你干什么？”荆牧听到了那细微的犬齿刺进皮肉里的声音，他猛然睁开双眼抓住了陆有时的手臂。
　　陆有时抬手反握住他的手掌，反问他：“疼吗？”
　　“……疼。”
　　“哥，我们一起疼。”陆有时的话音低沉，“这最后的疼，是我给你的。”
　　他说：“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保证我们以后都不会再疼。”
　　“哥，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后颈上的咬痕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那种疼痛似乎是有节奏的，和着呼吸一起，起起伏伏连绵不断，痛楚牵引着荆牧的神经，叫他的思绪重回现实。
　　荆牧握紧成拳的手颓然松开，他回应道：“好。”
　　在那之后，荆牧正式开始接受长期的支持性心理治疗。陆有时无论有多忙，每一次面谈他都必然会陪伴在荆牧的身边。
　　药物辅助必不可少，有些药物会对机体造成一些不可避免的影响。
　　医生建议他们去开阔一些的，风光好的地方多走走，陆有时便和荆牧缓缓走过了各地的山川湖海。
　　遇到环境安静，空气清新的好地方就多住上几天。他们就像趁着寒假四处旅行的大学生，没有负担，也不用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把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当下的色香味上。
　　陆有时发现荆牧很喜欢发呆，他们休息的时候，荆牧就会坐在某个地方，可能就是某家山间民宿门口的竹椅，他可以坐在那里发一个下午的呆。
　　默默地看着眼前景色的时候，他的眼眸会随着山峦起伏缓缓移动，也会下意识地描摹那些渺远的云雾。
　　这大概是一个美术生的本能。
　　他很安静，也不是一个有很多表情的人，他——并不常笑。
　　这是现在的，最真实的荆牧。
　　许多次面谈，许多次旅行之后。荆牧终于愿意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向陆有时合盘托出了，他甚至偶尔会和陆有时讲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终于放下了近乎本能地自我忍耐，学会将那些无法消化的情绪交付给陆有时。
　　那是二月底的一天，他们两人去了南方的一座高山，山上有一间以温泉见长的民宿。每个房间都配有独立的露天浴场，浴场的方向可以看见夕阳落下。
　　借泉水温一杯清酒，坐看夕阳西下，是这里最受欢迎的消遣。
　　那个时候荆牧已经停药了，于是陆有时也为他斟上了酒，清酒度数不高，可荆牧许久没有碰过酒精，竟是很快就醉了，没喝几杯便斜斜歪倒在了陆有时的肩头。
　　他倚着陆有时，静默地看着太阳落下。
　　当夕阳彻底隐没在山的那一头时，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泪水跌入温泉，荡开细小的涟漪，又被蒸成了轻柔的雾。
　　他说：“小时，我想女神大人了。”
　　大概是温泉里氤氲的水汽太过宜人，也可能因为夕阳西下是人类永远共情的怅然，那干涸多年的泪腺终于是枯木逢了春。
　　陆有时侧首亲吻着荆牧的鬓角，“我也想她了。”他说，“等春天到了，我们就去看看咱妈吧。”
　　怀里的人无声颔首。
　　陆有时搂紧了他，他们相互依偎看着远方的天空。
　　有人说：“你看，星星升起来了。”
　　缺了一角的月亮也随之缓缓爬上了半空。
　　十六年的光阴于此缩地成寸，陆有时知道自己终于重新牵起了荆牧的手，将那个迷失在09年冬日里的男孩带出了名为过去的迷宫，他们将一同走向下一轮的季节更迭。
　　你看——冬日漫长，但最终也会过去。


第106章 番外三 来信
　　孩子的出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
　　陆有时和荆牧原是打算在三月五日，也就是荆牧生日那天回临县看看的，不过一个意外的电话，让他们提前了一周回到这个地方。
　　有人把快递寄到了临县别墅，只是那里没有人，快递员只好根据邮件上的号码，拨通了陆有时的电话。
　　那天，他们上午回到了临县，中午刚过，快递员就把东西送来了。
　　“不好意思，前两天人不在家，麻烦您多跑一趟了。”陆有时接过包裹，朝送货的小伙子道了谢。
　　那人摆了摆手：“没事，给您送到就行了。”
　　“谢谢。”
　　荆牧正在院子里打理那些花草，春天快来了，一些动作快的杂草已经开始冒了头，得趁现在先除一波草才行。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朝陆有时问道：“小时，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快递单上没有写具体的品名。陆有时仔细看了看，微微睁大了双眼：“哥，这是久久寄来的。”
　　“久久？”荆牧放下了手中的花铲，心里有某些预感，“拆开来看看吧。”
　　里头是一只颇具少女心的礼物盒，打开盒盖后，柔软的缓冲纸屑上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子的旁边躺着一封信。
　　荆牧拿起那封信，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尝试了好多次才勉强完整地拆开了信封。
　　纸面上的笔迹隽秀圆润，几乎有些憨态可掬的意思。
　　——哥
　　有没有很想我？嘿嘿，好久不见啦，我也很想你。不过，虽然你现在看不见我了，但我应该正在某个地方守着你吧。
　　没错，我确实有那么一点放心不下，有点不放心你。
　　可惜我以前没什么机会可以表达对你的关心，这么想想确实有点遗憾。
　　哥，你还记得来我们家的第一天吗？爸爸对我说以后我就有哥哥了，那天我真的特别特别地高兴。那时候和我一个病房的小病友，她就有一个哥哥，她哥哥会经常来看她给她带好玩的，给她读画本，陪她玩游戏，我总是特别羡慕。
　　只是，弟弟妹妹还好说，哥哥姐姐的存在却是一出生就已经定好了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就算再羡慕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每天祈祷时光倒流对吧。
　　所以哥哥，你的出现就是我生命里一场求之不得的奇迹。
　　我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十方神明给了我一个哥哥。哥，你对我而言比任何人都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所以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幸福而自由地过完一生。
　　嗯？怎么写着写着就好像俗套了？
　　实不相瞒，其实这封信我打了不下十遍的稿子啦。毕竟是我这辈子写下的最重要的文字，恨不得连一个标点符号，我都想用最好的。
　　不过这句话，无论写了多少遍，我都找不出更好的修辞了。
　　哥哥，我希望你能平安健康，幸福而自由地过完一生。
　　这是我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愿望，可以再帮我实现一次吗？你应该不会介意我的任性吧。
　　当然我也不是小白眼儿狼啊，给你准备好礼物了的，我们就当是礼物交换好不好。
　　玻璃瓶里的种子，是我种的那几株茑萝结下的。
　　这个季节正是播种的时候吧，其实我向神明许了个愿，请她让我成为一株茑萝花，她看我这么可爱就一口答应我啦。
　　所以哥哥，等茑萝花开的时候，我就来看你了。
　　花开的时候再见呀——爱你的小橙子（嘿嘿，我把“最爱你的”这个前缀让给小时哥哥啦~）
　　这封信的篇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虽然据执笔者的自述，她打了不下十遍的草稿。
　　透明的液体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二三字迹。荆牧慌乱地去擦干信纸，泪水却像决了堤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给我吧，哥。”陆有时温柔地从荆牧手里取走了信纸，放进盒子里，他把泣不成声的男人拥进了怀里。
　　陆有时只是拥抱着，偶尔轻轻拍抚荆牧的后背，他的无声静默让怀里的人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痛哭一场。
　　他的视线滑过信纸上的文字，橙橙说，荆牧的出现对她而言是一场求之不得的奇迹。
　　多么贴切的形容。
　　陆有时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
　　荆牧对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奇迹呢。
　　他和那个化作了茑萝花的女孩都希望这份奇迹，能够重获自由。
　　“眼睛都哭红了。”陆有时擦了擦荆牧眼下的泪水，“喝点水，别待会儿脱水了。”
　　荆牧接过水杯喝了几口，他的眼睛确实哭得红透了，可神情却已经放松了许多，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有时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要不我们今天就去把茑萝种下？”他说着看向窗外的院子。
　　“嗯，种下吧。”荆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那里有早就为茑萝准备好的篱笆，“我来种。”
　　“有……”
　　“嗯？”荆牧没听清陆有时说了什么。
　　陆有时摇摇头，“没什么。”
　　他想，有时候真有些嫉妒那个小姑娘，她陪在荆牧身边那么久，她那么地了解这个人。
　　陆有时甚至经常觉得，在荆牧的事情上，那个小姑娘要远比他看得更通透。
　　那是三月的第一天。
　　阳光正好，春风化雨。
　　四天之后的清晨，这里下了一场春雨，小院里弥漫起泥土的气息。荆牧也早早就醒了，不过他没有马上起身，因为陆有时还在睡着。
　　身后人的呼吸平缓而绵长，带着略微温热的气息。荆牧往后缩了缩，竖起耳朵听着这呼吸声，心也随着那温柔的节奏感到了安宁。
　　雨停的时候，陆有时也醒了，他一睁眼便看到了荆牧的后脖颈。荆牧的头发有些长了，脖颈被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上正好有一圈鲜明的咬痕。
　　陆有时抬手，顺着那齿痕缓缓摩挲了一圈，荆牧被他这突然的触碰弄得一个激灵，颤抖了一下。
　　陆有时：“醒了？”
　　“嗯。”
　　“这些疤怕是消不了了，”那些结痂愈合的地方有微小的凸起，“你皮肤这么白，留了疤还挺显眼的。”
　　“没事。”荆牧捉住了他的那只手，让他不要再继续摩挲了。
　　陆有时乖乖收回了爪子，却是低下头吻了上去，他在细碎的吻中说：“还好当时我咬的位置低，只要不是睡衣这种太宽松的，一般的T恤衬衣也都遮得住。”
　　“大早上就这么腻歪。”荆牧翻身过来面对着陆有时，“别亲了，醒了就起来吧。”
　　“哥，给个早安吻吧。”陆有时满眼闪着小星星，一脸期冀地看着他。
　　荆牧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有些无奈地松下了肩膀，在他唇角小啄了一口。笑着说：“我先起了，你也起来吧。”
　　“好~”
　　陆有时没有跟着荆牧去洗漱，他先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信息。
　　“哥，我们上午就去吗？”陆有时看到荆牧在客厅里整理花束。
　　窗外的春阳正好，荆牧回道：“嗯，就去吧。你看这样扎怎么样？”他把手里的花束抬起来给陆有时看。
　　陆有时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给他竖了个大大的拇指：“超级好看！不愧是我哥。”
　　“你……”荆牧失笑，“我就不该问你。”
　　“怎么不该问我呀。”
　　“你什么时候给出过建设性的意见了？”荆牧把花束又稍微调整了一下，然后才扎了起来。
　　大狮子委屈地瘪了瘪嘴：“好吧。”
　　墓地被清晨的雨洗刷得纤尘不染，荆牧在墓前放下花束，然后把他父母的墓碑都擦了干净。
　　“爸妈，我和小时来看你们了。”他半跪在碑前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们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如果你们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估计也操心坏了吧。”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我也挺没脸见你们的。”
　　陆有时在荆牧身旁轻唤了他一声：“哥。”
　　荆牧看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把他一把拉了过来，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陆有时差点栽到了他哥身上，还好他平衡能力惊人，才稳稳当当地没有直接把他哥扑倒。
　　“今天过来看看你们，也是带小时过来，嗯……”他思考了一下，随后笑着说，“算是正式见家长。”
　　陆有时愣了，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呆愣了好几秒，然后扑通一声端端正正四平八稳地跪了下去。
　　“爸……不对不对，”陆有时觉得不够正式，“父亲母亲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荆牧真是震惊了，他觉得陆有时这人有时候脑回路也是够清奇的，只能笑着拍了拍他弟的脑袋，要把人拉起来，结果没拉动。
　　陆有时在那儿正儿八经地继续说：“我以后一定会照顾好我……”他下意识地想说“我哥”，话到嘴边觉得这么称呼似乎不太对，又改了口，“我一定会照顾好牧牧的，不离不弃白首偕老，我发誓一辈子爱荆牧，一辈子对他好，我……”
　　荆牧把陆有时给捞了起来。
　　“别发誓了陆小时，你到底是从哪个年代穿越来的。”他嘴上这么说的，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他“牧牧”了。“再说了，什么婿不婿的，你说着不觉得别扭吗？”
　　荆牧：“爸妈，这个人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以前我和他算是聚少离多，以后我想和他过一辈子。”他说完侧首看着陆有时，眼底俱是温柔地笑意。
　　陆有时竟被那清浅的笑晃的一时忘了言语，好半天才喃喃道：“爸妈，我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感谢你们让我哥这么好的人来到这个世界，还愿意和我过一辈子。”
　　“这会儿又叫哥了？”荆牧偏偏头，然后站了起来，把他也拉了起来，“别跪着了，现在地上还凉得很，容易把膝盖冻坏。”
　　陆有时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像个傻大个的憨憨。
　　“哥，我们这算是在爸妈这儿领了证是吗？”
　　墓碑上贴的照片，是父母二人笑意盈盈的模样，平静而温柔，像无言的默许。
　　“是啊，”荆牧说，“以后咱俩也算有名有份了。”
　　陆有时一把抱住了荆牧，紧得荆牧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哥，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一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
　　荆牧回抱着他：“嗯，我也爱你，比永远还要多一天。”
　　“居、居然比我的还要多一天，”大号狮子撒着娇，“哥，你太狡猾了。”
　　荆牧笑着说：“因为我爱你啊，陆小时。”
　　春风料峭，日暖心头。
　　“走吧，回去了。”荆牧拍拍陆有时的脊骨。
　　陆有时松开了他，但双手仍然放在他的肩膀上，“等等，哥。”
　　荆牧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看到他的目光移向了自己的身后，荆牧便跟着他的视线回过了身。
　　墓碑林立之间，蜿蜒小道尽头，有位长辈。
　　荆牧愣在了原地。
　　那个人是陆成疆。
　　“哥，咱们俩的证上还差一个戳。”陆有时在荆牧身后说。
　　荆牧喃喃：“你，你什么时候和陆叔叔说的。”
　　“新年之后，我不是和你说我得回杭城一趟吗？那天其实就是找老陆去了。”
　　陆成疆走了过来，他本身的长相不属于十分和蔼可亲的那一类型，再加上久在商场征伐，自带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场。
　　荆牧其实是有些还害怕面对他的。
　　“……”
　　陆成疆先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然后才开口：“我都已经有些忘记昕仪长什么样子了。”
　　“当年我们分开以后，”他叹了口气，“我把那两年的照片全都烧了。”
　　荆牧的眼眸垂了下来。
　　“不过，”陆成疆露出了笑容，竟然也是符合他年龄的慈和，“你和她长得很像，看到你，让我有一种再次看到了昕仪的感觉。”
　　荆牧：“陆叔叔……”
　　陆成疆听到他的称呼笑了一下，朝陆有时说：“你小子不行啊，果然还是得靠你老爸出马。”
　　他说着递了一只纸袋给荆牧，荆牧下意识地接下了。
　　陆成疆：“许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正好前段时间在加大出差，记得小时候你挺喜欢这个牌子的水果糖，我就买了。说实话这个牌子现在有些难找了，我想买全是椰奶味儿的那种，实在没找着，只好还是买了混合装的。你不喜欢的口味就都给小时吃吧，反正这臭小子也不挑。”
　　荆牧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是很多很多年前，陆成疆出差回来以后会给他们兄弟俩带回来的小零食，是陆小时会偷偷往他抽屉里塞的小糖果。
　　已经陈旧了的记忆忽然褪去了尘埃，那些色彩顺着这些颜色鲜艳的糖果们，缓缓铺陈而去，记忆的边缘不再模糊。
　　“怎么样，这个见面礼还算喜欢吗？”
　　荆牧点头。
　　陆成疆：“喜欢的话就该改口叫爸了。”
　　眼圈蓦地就酸涩了，荆牧觉得自己那前十几年可能真的压抑太久，以至于积累了多年的眼泪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就要三不五时地出来秀一波存在感。
　　“……爸。”
　　荆牧喃喃出声，他不敢相信，多年以后自己竟然还能有幸得到长辈的照拂。
　　陆成疆抬起手，看起来像是想要拍拍荆牧的头顶，大概意识到这个动作太像对待小孩，于是他的手顿了顿，拍在了荆牧的肩膀上。
　　“嗯，好孩子。”
　　陆有时牵起了荆牧的手，对陆成疆说：“爸，我们回去吧。”
　　“你们先回吧，”陆成疆摆了摆手，“我和你们妈妈再聊一会儿。”
　　荆牧和陆有时对视了一眼，“那我们先回去了，爸。”
　　很多人都将痛苦归咎于命运，那种命运的大潮使他们无法反抗，可他们却又不肯顺流而下。
　　然而生老病死在本质上并不是命运的不幸，它既不慈悲也不残酷。只是像季节更替或者新陈代谢一样，平稳而永恒。
　　两代人终于在兜兜转转十数年以后，与所谓的命运握手言和了。
　　陆有时：“哥，你看。”
　　他们刚刚走进家门，荆牧顺着陆有时的话音望去，看见篱笆下冒出了一圈幼嫩的芽。
　　微风拂过，那些星星绿色正迎风生长。
　　春天真的来了。


第107章 番外四 2013
　　“小时，泰阶那个案子不是在前段时间结束了吗？我想带着时觅的大家出去玩几天，就当团建。”荆牧刚刚下班回到家，进门看见陆有时已经回来了，就开始和他报备行程。
　　陆有时走到玄关接过了荆牧的电脑包：“挺好的，是该带着大家出去放松放松了，准备去哪儿啊？”
　　“可能去日本吧，”荆牧叹了口气，“我们工作室那帮人，没哪个不是老二次元。平常都宅得要积灰，要不是去圣地巡礼，估计他们都懒得挪窝。”
　　“说得也是。”陆有时笑着问：“打算去几天？开始订机票了吗，我陪你一起去吧。”
　　荆牧想了想说：“至少也得一个礼拜吧，少了玩得不尽兴。”
　　“陆总你不忙吗？说翘班一礼拜就能翘班一礼拜？”
　　还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旅行。这几年老陆基本不怎么管国内的业务了，放权都放到了陆有时的手里，陆大少再也不能想当年一样，说给自己放假就给自己放假了。
　　陆有时：“这……我把工作好好安排安排，也不是一定挤不出时间来。”
　　荆牧笑着冲他一挑眉：“算了吧，我们这是组团去，也没那么自由的。再说了，是让他们出去撒欢的，要是甲方大老板全程陪同，那帮人还怎么放开玩儿？”
　　“噢……”狮子尾巴耷拉下来了。
　　“乖，”荆牧凑过去安抚似的吻了下他的面颊，“下次咱们俩提前把时间安排好，就我们俩自己去玩儿，行不？”
　　陆有时捉住他哥的手：“那一言为定啊，年内我们俩一定要出去玩儿！”
　　“一言为定，”荆牧说，“你想去哪儿都行。就算想去亚特兰蒂斯，我也想方设法给你找两副鱼鳃来。”
　　“和你一块儿，去哪儿我都开心。”陆有时执着那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吧唧一下亲了一口。
　　荆牧笑盈盈地把手收了回来：“腻不腻歪呀你。”
　　时觅工作室的团建行程整个是由张寅一手包办的，最后定下来东京七日、关西五日的十二日半自由行，东进关出中间走新干线的长线行程。
　　“十二天？加上飞机上的时间那不是十三天都见不着面了？”陆有时后悔了，“不行，那也太久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过两天就走了，你现在怎么可能挪得出时间。”荆牧正在收拾行李，夏天出门旅行的好处就不用带几件衣服，“十二天一晃就过去了，再说了不是可以视频吗，又不是真见不上面。”
　　陆有时：“视频哪里能和真的面对面相提并论。”他唇角一耷，充分表达了自己的不乐意。
　　荆牧去衣柜那边拿睡衣，顺带揉了揉靠着门框的大狮子的脑袋，“乖，别撒娇了，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陆有时满脑门子顶着小乌云，“我是长得成熟了那么点，可这是成熟男人的魅力！你可别跑岛国去看到那些穿制服的小男生就乐不思蜀了。”
　　荆牧无奈叹气，哭笑不得地说：“弟弟诶，我比你年纪大啊，怎么会嫌你老呢？还什么穿制服的小男生，你那儿看来的？”
　　“你是不是背着我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事实证明，你哥哥就是你哥哥，荆牧一脚就给他将军了。
　　陆有时：“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有你在，我哪里有必要去看那些有的没的，你可不能质疑我对你的拳拳之心啊。”
　　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荆牧心里吐槽，却是笑得很开心。
　　“没有就好。”他看着收拾得差不多了的行李箱，偏头问陆有时，“嗯，带这些应该就够了吧。”
　　陆有时缩在门框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不愿地又翻出了一大堆东西，诸如遮阳帽、驱蚊手环、充电宝，还有些胃药之类的常备药，全给荆牧塞进了行李箱里。
　　荆牧抱了抱蹲在行李箱旁的陆有时，“谢啦陆小时，回来哥给你带好吃的。”
　　“哼。”陆总从鼻腔里哼哼了一声，分明在说你别想弄点吃的就打发我了。
　　只是别说，陆有时这种耍小脾气的样子，荆牧还真挺受用的。
　　于是两个人又哼哼唧唧地闹到了晚上。
　　何秘书，现在应该叫何秘书长，由于陆有时的业务增多，需要的辅助人员也相应增加，新人的加入之后，何霁的职位也随之上升了。
　　她发现她家boss这几天叹气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不仅如此开会的时候还会开小差，时不时就看看手机屏幕，要是那手机半天没有动静，他的情绪就会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何大秘书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这才第三天就这样了，不知道真熬到十二三天的时候，她家boss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话说回来，还真有那么点期待——只要别给她增加工作量就好。何大秘书暗戳戳地对了对手指。
　　夏日里的晚风也是燥热的。
　　这是陆有时一个人在家里过的第五个夜晚。
　　没有人一起吃的晚饭索然无味，他只好窝在沙发里打消灭星星。整间公寓安静得有些沉闷，没多久陆有时就放下手机躺了下去。
　　其实荆牧在的时候，他们俩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聊个不停的，毕竟在一起这么些年早就熟得不能再熟。有的没的，多少话也该说得差不多了。
　　可那个人在还是不在，到底是不一样的。
　　呼吸声，或者某些不自觉的微小的动作，铅笔滑过纸张的沙沙声，亦或者是敲击键盘的声音，全是那个人带来气息。
　　只是这般，哪怕相顾无言也叫人觉得热闹。
　　“好安静啊——”陆大少扯着嗓子躺在沙发上叫唤，末了又是一声叹气，“唉。”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微信视频来电时的提醒铃声。
　　“哥！”陆有时按下接通键，立马活了起来。
　　那边很嘈杂的样子，时觅的一大群人定的是一户建的民宿，这时候他们正围着茶几喝酒猜拳。
　　荆牧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没有和他们一起闹。
　　“你在干嘛呢，怎么连灯都没开？”荆牧那边的屏幕上暗暗一片。
　　“噢，等等，”陆有时连滚带爬地翻了起来，摸出遥控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好了，开了。”
　　荆牧隔着镜头看他，“怎么还穿着西服，刚到家吗？晚饭吃过了？”
　　陆有时：“吃过了，我刚刚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这几天很累？”
　　“也不是，”陆有时眨眨眼，“那什么，就是想你了。”
　　荆牧眉尾微微上挑，缓缓露出了笑，他身边的人听到了陆有时的话，集体愣了一会儿，然后一齐开始起哄，一个个不嫌事儿多地凑了上来，分贝高得快震破陆有时耳膜了。
　　“玩儿你们的去。”荆牧把那帮中年熊仔打发了，自己一个人上了二楼的房间，坐在阳台边上对陆有时说：“我也想你了。”
　　“好好吃饭，怎么觉得我们家小时都瘦了。”
　　陆有时一听就更委屈了，他说：“下次再也不放你出去了，就把你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绑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
　　“好啊，”荆牧毫不介意陆有时的占有欲，“我就当你的大腿挂件，下半辈子全仰仗陆总了。”
　　“不止下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陆有时“咬牙切齿”地说。
　　荆牧抿唇笑：“嗯，都是你的。”
　　“你们今天逛哪儿了？”陆有时问。
　　“去了代代木，然后又转去了新宿御苑。我们高中那会儿？大概是那时候吧，不太记得了，有部动画电影的取景地是那里，他们几个老早就计划好要去转转了。我全程就跟在他们屁股后头溜达，不用我上心还挺轻松的。”
　　陆有时：“那边好玩儿吗？”
　　“还行，”荆牧放松地靠着椅背，“那亭子比我想象的小一些，在那公园里一挺偏僻的地方，不过风景确实还不错。枫树挺多的，秋天来应该会更好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直到王楚恬他们来叫荆牧一起去居酒屋，两人才挂了电话。
　　陆有时盘腿坐在沙发上，心说是谁发明了视频这种通讯方式？简直就是饮鸩止渴，那种想念愈发地抓心挠肝了。
　　他想一定是因为他们家这公寓所在的小区太过安静，才让人胡思乱想那么多，干脆明天晚上不在这儿睡了。
　　陆总想到做到，第二天就吩咐何秘书说：“今天开始不用让小吴送我回去了，下午要是没事儿就给那小子放假吧。”小吴是公司给陆有时配的司机。
　　何霁：“是。那陆总，您今晚住哪里，公司吗？需要为您准备些什么吗，晚饭我让人送上来？”
　　“……”
　　陆有时摆了摆手，“不用了，我去杭城酒店。”
　　“好的。”
　　2013——对于陆有时而言，这是一个非常特别而重要的数字。
　　2013年的夏天，荆牧接受了他的告白，那年秋初他们第一次在一起。
　　那一年的陆有时一直是幸福的。
　　所以在他郁愤的那十年里，他将杭城酒店的2013号房，布置成了一间纪念馆，存放他曾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那里离AT的总部很近，上班的时候，比起公寓，他更多的时间都是在那间套房里休息。
　　因而顺理成章的，当陆有时和荆牧再次相逢时，他将荆牧也带去了那里。
　　这两年，对于在2013里发生的那些事，陆有时总是即后悔又庆幸。
　　自从24年春节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再回到过这里，不过刷开房门，房间里的空气还是新鲜的，酒店的工作人员会定期过来打扫，维护里面的设施。
　　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这个地方曾经几乎收藏了陆有时所有的负面情绪。
　　不过他的负面情绪早就烟消云散了，现在的他只是有些无法面对那时候自己做的那些事。
　　他走进了这间屋子，忽然有些窒息的感觉。当初他在这里对荆牧说的那些恶言恶语如有实质历历在目。
　　陆有时甚至不敢想象，当时在这间套房里，他的爱人有多么痛苦。
　　如果……
　　如果当年在这里，他真的对荆牧做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他不敢想象他和荆牧会变成什么样。
　　这些年，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在提起这个地方，甚至连车开在路上都会有意无意地直接绕开杭城酒店。
　　“唉。”陆有时叹了一口气，拨了内线电话请酒店的工作人员把晚饭送上来。
　　他想，是该好好把这里整理整理了，人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也没有一直逃避的道理。
　　没多久酒店的门铃响了，陆有时去开了门。
　　那服务员低着头，小声说：“先生，您点的餐到了。”
　　“嗯，谢谢你了，我自己推进去就行。”他接过推车忽然顿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哥？”
　　低着头的荆牧抬头看他，笑意魇魇，“不错嘛，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亏我还仔细变装了那么久呢。”
　　“这么警觉，不会是背着我在做坏事儿吧？”他坏笑道。
　　陆有时跟做梦似的，“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不是才刚走了一半的行程吗，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今天下的飞机吗，径直过来了？”
　　“这么多问题你叫我怎么回答？”荆牧说着走了进去，顺便带上了酒店的房门，“现在就回来当然是因为想你了啊。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在酒店，怎么，趁我不在家想做什么坏事儿吗？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金屋藏娇。”
　　陆有时一把抱住了朝他走来的荆牧，那熟悉的栀子香气瞬间包裹了他，“哥，我也好想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说着居然带上了点哭腔，“我都还没做好准备。”还没来得及把思念放好，就收到这么大的惊喜，他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荆牧压低了声音，“2013年的今天，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陆有时听到了自己骤然如雷鼓一般的心跳声。
　　“对了，不是说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嘛，”荆牧回抱着陆有时，然后将他的手掌搁在了自己的后腰上，略微垫脚仰头，亲在了陆有时的唇角，“怎么样，现在想吃吗？”
　　他说完勾了勾唇角，那总是淡定无波的眼眸里荡开了层层涟漪。陆有时几乎要溺进去了，他哥的暗示再明显也不过。
　　多日不见的两人一点即燃，亲吻难舍难分。
　　荆牧是难得的强势，他压着陆有时往后推，像是要把人带进房间里。陆有时却忽然停了下来，“等，等等！”
　　“怎么了？”荆牧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看着陆有时，他的气息里沾满了陆有时的味道，一字一句都有摄人心魄的力量。
　　“不要在这里，”陆有时说，“别在这里，我们回家。”
　　荆牧拥着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温柔地问道：“为什么不要在这里？”
　　“……我，”陆有时垂眸看他，黑色的眼眸里是一些不愿被触及的悲伤，“哥，我……对不起。”
　　“嗯？”
　　陆有时：“你不讨厌这里吗？当年……”
　　他后续的话没能说出口，荆牧用吻堵住了他的话音，双唇辗转，是极尽温柔的爱意。他在陆有时的耳边喃喃道：“我不讨厌这里，也不讨厌曾经在这里和你度过的日子。”
　　“哥？”
　　荆牧：“虽然那不算什么美好的重新开始，但是在这里，在你用力拥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幸福的。”
　　久病成良医，荆牧早已不再介意一字一句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了。
　　“只要是在你身边，我就是幸福的，”他的笑意里带上了些许歉意，“是不是觉得哥太卑鄙了？”
　　“不管是十几年前，还是再次重遇，都不知死活地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上你。”
　　陆有时：“不！不……”他用力地抱紧荆牧，哪怕两人之间已经毫无缝隙，却还是想离得更近，“那不是卑鄙。哥，我爱你。”
　　“那么，”荆牧抬眸看陆有时，他的眼尾略微上扬，里头全是勾人的笑意，“你要不要在这里……吃？”
　　热血一下子就冲上了陆有时的头顶。
　　“飘窗？浴室？我看客厅的沙发也不错。”荆牧还在火上浇油。
　　陆有时终于忍无可忍地将他按到了墙上，暴风雨一般迅疾的吻随之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荆牧抬起双手勾住了陆有时的脖颈，仰头努力回应着他，然后在他喘息换气的缝隙里呢喃道：“靠着墙可不行，不然我们去浴室吧，正好把澡也一起洗了。”
　　他的话音卷在喉咙里，咬在舌尖上，每一次吐息都婷婷袅袅地盘桓进了陆有时的耳廓里，迷情蚀骨，催人癫狂。
　　陆有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喉间本能地吞咽，而后一把抱起荆牧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浴室，期间一不小心踢翻了一张椅子，那椅子撞上了餐车，餐车上罩着的不锈钢帽盖被撞翻跌到了地毯上。
　　大朵大朵的纯白茉莉挣开了压抑的空间，漫了一地。
　　淡淡的馨香溢满过往。
　　——你是我的。
　　——我们是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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