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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今天还单身》作者：一叶知因
　　文案：
　　大陈长公主关卿伊，今年二十八，终于下令广选驸马。
　　穿越者沈纯看准商机，决定开门授课“如何讨好长公主”！
　　可是最后……
　　长公主：“听说就是你教那群男人讨好本宫的技巧？”
　　沈纯瑟瑟发抖：“那、那又怎样？”
　　“那本宫想让你亲自来讨好我。”
　　威武霸气长公主X机敏伶俐穿越者

　　内容标签： 强强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卿伊，沈纯 ┃ 配角：关克昭 ┃ 其它：长公主今天还单身
　　一句话简介：我教别人攻略你 结果你来攻略我
　　立意：跨越时空的灵魂的恋爱


第1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
　　要问京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皇家轶事，所有人都会提到当今的大长公主殿下关卿伊。
　　要问为何？只因她如今芳龄二十八，却至今尚未出嫁。
　　.
　　古往今来，无数郎君都以尚公主为家族荣耀。作为全天下最奇货可居的妻子选项，皇室女无论相貌才艺如何，向来都是不愁嫁人的。
　　然而我们的长公主，从年方二八到如今二十八，熬死了亲爷爷亲爹一直捱到自家亲弟弟被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依旧没有出嫁。这可谓是让人啧啧称奇。
　　.
　　不止民间，这在宫里头也是最大的八卦。
　　“我就不知道大姐在挑什么。”二十二岁已经是两个孩子妈的四长公主摇着扇子说，“我大陈儿郎一个个文韬武略、才貌兼备，这还不够她挑剔的？就比如我家那口子，每天写情诗给我，别提多有才华了！”
　　“大姐眼界高嘛！她哪瞧得上写酸诗的啊！”二长公主一边逗弄着自己第三个儿子一边说，“当初父皇给她挑的那几个，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举世无双的俊秀男儿——当然啦没有我家子甫长得帅啦！那大姐也一个没瞧上，你是没瞧见，她哗啦啦一下把所有画卷都丢下去了！”
　　今年刚嫁人的七长公主红着脸害羞地说：“相貌哪就是评判人的标准了？依我看呀，许是大姐没机会遇到对的人吧。像我和我家三郎，那是我偷偷溜出宫才误打误撞的缘分，这才叫做上天注定呢！”
　　五长公主横她一眼，笑道：“嗨呦我的傻妹妹，你莫不是忘了你那伴读如今可做了你小姑呢！行了，我住嘴了，再说就露骨了！”
　　“谁能有咱们五妹妹嫁的稳当？”三长公主笑吟吟地说，“京城巨贾了不得啊！从今往后就是白玉做堂金做马，闭着眼睛也不愁没钱花呢！哪像我家两袖清风，穷得很呢！”
　　“正是穷得很才要娶三姐嘛！”六长公主捧着大肚子嗑瓜子咔嚓咔嚓，“最近三姐夫又在家做什么稀奇玩意儿了？别的不说，三姐夫手艺倒是真不错，那手木匠功夫我可没见过旁的清流有呢！上次我在母后那里瞧见了他做的那会动的小鸟也眼馋得很呢。”
　　她呸呸吐了两口瓜子皮继续说：“嗨，我家郎君就粗人一个，学不来这些讨人欢心的玩意儿，也就是在战场上杀杀鞑靼立立战功护护边疆，和姐妹们比就没什么可吹的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这两台戏合二为一便是一场皇家大戏。昔日各自跟着母妃挣生活的时候一个个也都不是吃素的，言笑晏晏之间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眼看着话题逐渐跑偏，替补演员八长公主赶快上台控场。
　　这未出阁的小妹轻飘飘一叹气道：“众位姐姐，今番我们是为大姐的婚事谋计。眼看着大姐姐这久不出嫁，无法享受到诸位姐姐们的闺中之乐，小妹眼见了也是心疼啊！”
　　二长公主附和道：“八妹说的是啊！我回头跟皇弟说一声，也该把咱大姐的婚事提上议程了！”
　　.
　　此时此刻，话题的主角大长公主关卿伊正履行日常，一边喝茶一边听自家的皇帝弟弟噼里啪啦诉苦。
　　“长姐！你是不知道那个米老头今天又说了什么混账话！他就因为朕不肯听他的话现在选妃就唠唠叨叨，说得朕耳朵都疼了！”
　　“嗯嗯。”
　　“不过那个吕程——就那个新上来的工部侍郎，也不是什么消停东西，今天跟户部那边吵来吵去，明摆着就是要钱！”
　　“嗯嗯。”
　　“天天催儿子！朕年纪才多大就催皇长子！女儿不好吗？朕还就喜欢女儿呢！”
　　“嗯嗯。”
　　关克昭絮絮叨叨的话音突然一顿，试探地看了看面前一脸漫不经心的长姐，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顺便还有一件事……长姐，你现在有没有嫁人的考虑啊？”
　　“嗯……嗯？”
　　感受到来自姐姐的仿佛凝成实物的锐利目光，关克昭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是，今天二姐来跟朕提了这件事，在朝堂上也有人递了折子。正是因为如此，朕才有这一问的。”
　　关卿伊又啜了一口茶，淡淡问道：“朝上其他人怎么讲？”
　　“还能怎么讲？”关克昭叹了一口气，“当然都是催促长姐出嫁，说什么姐姐今年二十八了一直未嫁是给皇族蒙羞……也不知道他们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姐弟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昔日夺嫡之战险象环生，个中难处非一言可以道尽。
　　关克昭虽为嫡子，年纪却幼，加之母后早逝又无甚亲族可以倚仗，其实一直相当于是靠着唯一的同胞亲姐关卿伊过活，关卿伊一直选择不嫁人自然也是在为他考量。他最终也是在关卿伊的守护与帮助之下才登上皇位。
　　回忆往昔，他心中泛起许多感动，那时候日子虽险，但如今苦尽甘来，便让人知足。
　　他凝视着姐姐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微微蹙起的眉头，暗自下定决心：既然已经成为九五之尊，那么现在就由朕来守护长姐好了！姐姐既然现在还不想嫁人……
　　“那就听他们的为我选婿吧。”
　　那就暂且不让姐姐出嫁好了！……嗯？
　　关克昭神色略有震惊地看着关卿伊，试图判断出刚才自己是不是幻听。关卿伊抬抬眼，有些好笑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就听他们的为我选婿。”
　　关克昭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他试探着又问道：“长姐的意思是？”
　　“不但要办，而且要办大。”关卿伊说，“办得越大，才能让他们见识到我的诚意。”
　　她捧着茶盏吹了吹，水面颤动着微微波纹。
　　“既然他们这么说了……那就让本宫看看他们还想耍些什么手段。把消息放出去，最好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低下头时，她看见茶盏中映着她因冷笑而扬起的红唇。
　　.
　　沈纯上街去买胭脂的时候看到城门告示栏那边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有热闹不凑王八蛋。她赶快几步走上前去，拦住一个从内围钻出来的老兄：“这位兄长，请问今天这告示写了什么呀？怎么这么多人都在看？”
　　“皇家贴的告示，写什么都得看看啊！”那人说道，“不过这回确实是个大事儿！咱们长公主你知道吧，就那个二十八岁还没嫁出去的那位。她呀，终于拉下脸来广选夫婿了！”
　　沈纯追问道：“此话怎讲呀？我是说，这个‘广’字，应该从何说起？”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瞧你年纪小，必然没经历过前朝广选淑女的架势。就这么说吧，当年那稍微有点名气的漂亮闺女都被拉进宫去让皇帝瞧过，这回的情形与那时也差不离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嘛，到底是女子嫁人不是皇帝选妃，还得讲求个你情我愿，所以只是说了愿意尚公主的未婚男子都可以报名参加。这你瞧瞧，普天之下哪有不愿意尚公主的呀？这万一咱们平头百姓也能被公主瞧上，这不就平步青云了嘛！”
　　沈纯笑着附和道：“您说的是！可惜我是个女儿身，要不肯定也去试试看了。”
　　那老兄笑着说：“小丫头心气儿也挺高！瞧你模样也好，可惜这次没你的机会，下次再广选淑女的时候你就可以去试试了！”
　　沈纯胡乱地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借口与他分别。背过身的时候有些不舒服地揉了揉鼻子。
　　她本非这王朝之人，机缘巧合之下从未来莫名其妙地来到这史书上不曾考的朝代当中，投胎做了一家青楼老鸨的女儿，在脂粉堆儿里厮混着长大。
　　将近十几年的时光加之青楼的特殊环境时时刻刻都提醒着她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制真他娘的好，也让她打定了主意绝对绝对不在这个朝代成亲。
　　之前她向往着长公主可以挣脱束缚保持单身，但如今看来却也不过是负隅顽抗垂死挣扎，让她不由得对这位素昧平生的长公主产生了许多同情。
　　不过嘛……
　　沈纯心里盘算着主意，越想越觉得得意，最后不由得偷偷笑起来。
　　虽然同情长公主，不过也要感谢她此举倒是给了她一桩生意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又大又好，财运亨通福星高照。
　　.
　　沈纯回到春意楼的时候她娘已经站在门口等了，满眼都是焦急。见她回来，她娘快步走上来，在她后背重重拍了一下：“你这死丫头又去哪里疯玩去了？眼看着天都快黑了才回来，可叫你娘我急死了！”
　　沈纯讨好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给翠珠姐红袖姐他们买胭脂去了嘛！咱家的姐姐们用的肯定都得是最好的！我这货比三家才挑出来的玩意儿，姐姐们涂上肯定都好看的紧！”
　　“油嘴滑舌！看我让你脸上也好看的紧！”她娘终归疼她，骂了两句也不再说了，只是絮絮道，“这世道虽然不算坏，但你一个姑娘家夜里出门怎么能教我放心？下次记着点儿，早去早归，听见没有？”
　　沈纯连连点头道：“听见了听见了！”她扶着娘亲往春意楼里走：“对了，娘，我今儿个听见了一个天大的消息，我正琢磨着能促成一桩大生意呢！”
　　“是什么大生意呀！”沈纯抬头望去，翠珠已经梳妆完毕盈盈笑着下楼而来，“纯儿主意向来最正！让姐姐也听听吧！只不过，纯儿莫非因为这大生意忘了姐姐的胭脂了？”
　　“这怎么能忘呢！”沈纯从怀里摸出来胭脂递到她面前，“今儿个这大生意啊，咱们春意楼做就是再合适不可了！到时候也还需要姐姐帮忙呢！”
　　她娘推推她说：“你也别卖关子了，你且说，你要做什么生意呀？”
　　沈纯神秘一笑：“我要——给要参加公主选婿的男子们上课，教他们如何讨好长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突如其来的甜蜜脑洞，请君笑纳~


第2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昨儿个殿下刚入宫和陛下提了大长公主殿下的婚事，今天便下了皇榜说要为大长公主招驸马了。这下驸马肯定高兴坏了。”
　　“而且陛下答应得这么快，可见殿下您正说到了陛下的心事呢！”
　　二长公主冷笑着说：“怕是本宫说到了大皇姐的心事呢。她如今红颜老去，当然一门心思要找个夫婿才好过安稳日子呢。”
　　丫鬟讨好地笑着说：“殿下说的正是呢。她肯定嫉妒咱们殿下嫁得这样好呢！”
　　二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迎着烛光给香囊绣着花儿。她选的是并蒂莲花的样式，过了一会儿便不由得觉得双目有些酸疼，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香囊歇一歇眼睛。
　　正在她闭目养神的工夫，旁边的丫鬟低下脸小声在她耳边提醒道：“殿下，驸马爷来了。”
　　她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睁眼正待起身，一双温暖大手便落在她肩膀上，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长公主辛苦了。”
　　“只不过是绣个香囊而已，有什么好辛苦的。”她转过身看自家的夫君，一双美目柔情似水含情脉脉，“我听说大皇姐选驸马一事已经定下了，这下公公也该安心了。”
　　二驸马面上笑意更甚：“父亲确实安心不少，这次确实是有劳尔尔了。”
　　“不过和皇弟说句话的事儿，怎么值得上有劳这两个字了。只要能帮上你和公公，帮上咱们徐家，要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二公主关卿尔将头埋进夫君腰际，语气缱绻依恋。
　　继而她话锋一转，又小声埋怨道：“再说了，大皇姐的心也忒狠了，动刀子居然也动到我夫家头上。便是不为着你，我也得为我自己个儿出这口恶气呢。”
　　二驸马幽幽叹口长气：“也怪我徐秀无能，没能好好地挣个功名回来，便只能仰仗祖荫。若是我能讨上一官半职，也不会落把柄在大姐的手上，也不用这般委屈尔尔了。”
　　夫妻两个又絮絮地说了几句体己话。忽而关卿尔抬起头来望着他又问道：“这次关卿伊选婿声势浩大，指不定我们反而也能从她手中占点便宜回来……这送去参选的人选你可有定夺了？”
　　“此事仍需再议，接下来几天我都没事了，可以与殿下好好再讨论。”徐秀望了望窗外，又道，“这外头看上去已是天色渐晚，殿下……今夜可是该安寝了？”
　　烛火摇曳间，忽明忽暗的光亮更衬得他英俊秀美的面容愈发神秘而危险。关卿尔不由得脸颊微红，身子骨都软酥下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期待地再次确认道：“秀郎，这几日你都会陪着我吗？”
　　“当然。”
　　徐秀扶她从座位上起身，侍女知情知趣地退下，将尚且在摇晃的烛火吹熄，室内湮于静谧的黑夜之中。
　　.
　　“子甫！多日不见你，今儿个可得好好地罚你几杯！”
　　徐秀上了楼还没转弯，就听见好友们的调笑起哄呼叫着自己，于是也笑着迎上去。
　　他刚在桌边落座，酒杯就被身边人斟了个满满当当。一边还发出“快喝快喝！”的催促声。他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讨饶道：“各位兄长饶过小弟吧！小弟岂不想日日与诸位兄台于此寻欢作乐，只不过老父有令不准小弟出来，这让小弟也没有办法呀！”
　　一旁好友笑道：“说的可怜！谁不知道你在家是守着个公主？旁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砸到你头上，却教你得了便宜卖乖，可不是没天理？”
　　另一边又有人打圆场道：“谁说尚公主便是好事了？娶了个媳妇像是供了个佛！在家里也要仰人鼻息做不了主，纳个妾都没自由，与丫头亲热也还得瞧着她的脸色，这算得哪门子的福分呦！”
　　一众人闻言这才都露出感同身受的心有戚戚表情。
　　徐秀见状不由得又感慨地长叹一口气：“知我者范兄也！当初若非我爹非要向皇家攀这门亲戚，将我的画像递上去，今时今日我还是那个枕千双玉臂尝万点朱唇的徐子甫！哪还会像今日这般在自己家里住着也仿佛寄人篱下，还要靠着媳妇挣生活！”
　　好友们纷纷劝慰起来。徐秀仰头灌了几杯酒下肚，酒气与怨气混在一块儿愈演愈烈。他诉苦道：“你们以为这次为何我爹扣着我在家中不让出门？还不就是为了讨好公主！他们内部皇家斗来斗去，还非要拉我安义侯府搅这浑水，最后又还要我去拉下脸去求老婆！”
　　他继续絮絮道：“那个什么大长公主……我呸！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室女，不想着学好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早早寻了人家嫁完了事，竟然蹬鼻子上脸痴心妄想惦记起我安义侯府来了！还想削我家的爵位让我不承爵？做她的黄粱美梦去吧！”
　　周围人神色都有些紧张起来，面面相觑。眼看他还欲再说些让人不敢听的话，一人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子甫兄醉了，这话可不敢乱讲啊。”
　　徐秀闻言怔忪了一会儿，稍微回转过了一点神来。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周围的人，心中后知后觉出方才很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由得暗悔。最终只好赔着笑道：“方才是小弟酒后失言了，还请诸位兄台勿怪。今天这顿饭就当我请了，大家敞开肚皮吃喝！”
　　他这话说完，众人的神情都轻松了许多。一时之间又是推杯送盏觥筹交错，交谈之间也是和和睦睦。
　　忽而有一人提议道：“说起来，我前儿个去春意楼耍，他们家近些日子像是要做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我问了问，说今天有要事宣布。不如我在此们歇到傍晚就去那边耍耍吧？”
　　又一人道：“我们不过是些逍遥闲人，便是去春意楼歇上一宿也是无妨，只是以子甫兄的情况……恐怕不大方便吧？”
　　徐秀心头本是蠢蠢欲动，听了这话也有些意兴阑珊。心下计较了一会儿，最后牙关一咬道：“我都被她缠着困在家里这么久了，便是耍耍，她又能拿我怎么样？今儿个就这么定了！晚上春意楼也是我请客！”
　　.
　　沈纯从楼上往下面偷眼瞧着，心中想着前几日造势的效果确实不赖。
　　这可就是：广告打得好，生意没处跑呀！
　　今日的春意楼可谓是人声鼎沸门庭若市，虽说往日里春意楼便是夜夜笙歌繁华盛景，但今日之势头还是远胜昔日。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沈纯啧啧感叹“凑热闹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且不论到底是怎样的热闹，但总之就是探头来瞧瞧就对了。
　　“纯儿！”翠珠提着裙摆款款向她走过来，“你看看是不是差不多到时候可以开始了？客人们都等得着急得很呢，这不，催着我上来问呢。”
　　“开始开始！这就开始！”沈纯嘻嘻笑着，由翠珠引着下楼到大堂而去，甫一登场，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这目光中的露骨探究惹得她深感不适，却也只能撑着微笑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看到一个男人拉住她母亲笑问道：“妈妈，这是楼里新来的小娘子吗？生的好生俊俏！”
　　沈娘于是也勉强笑着回应道：“蒲柳之姿罢了，得爷青眼，是谬赞了。不过这是小女，并不是楼内的姑娘，只不过是从前未示于人前罢了……”
　　沈纯由翠珠扶着登了台。她轻咳两声，台下两个大茶壶便心领神会地帮她维持了一下台下的秩序。听着下面的声音渐渐小下去，翠珠先轻启朱唇开口道：“各位爷今日光临春意楼，姐妹们不胜欣喜。但今儿个呢，咱们少东家有生意要与诸位谈，还请诸位爷细听。”
　　台下有人笑叫道：“我们哪日不是来与姑娘们‘谈生意’的？不知道少东家谈起生意来可有其他姑娘们谈的好？”
　　沈纯深呼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下不快，淡淡笑道：“往日里是各位爷照顾咱们春意楼的生意，我替娘亲感激各位爷。可今儿个不同，今儿个咱们是要给爷们行方便呢。”
　　台下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买了什么药。眼看下方窃窃私语声逐渐声高起来，沈纯又道：“诸位爷应该都知道了，咱们宫里头最近要有大喜事。试问各位爷，可有想把这件宫里的喜事也成就自己喜事的？”
　　下边有人叫道：“丫头是说尚公主之事？可这与你我又有何干？”
　　“当然有干系！”沈纯娓娓道来，“请诸位爷细听，昔日先皇广选民间淑女，有多少飞上枝头的漂亮凤凰。女子尚且可搏一搏，各位爷若是有这个念想，或者对自家兄弟子侄有这个盼望，又何不试一试呢？”
　　又有人质疑道：“你说的倒是不错，可这与你春意楼又有何关？你又要做什么生意呢？”
　　沈纯抚掌道：“长公主选驸马，说到底也不过是挑个自己中意的如意郎君。说白了，要想做驸马，左右不过是要让长公主喜欢。”
　　话说到这儿，她又笑道：“各位爷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公子，被娘亲长姐千娇万宠着长大，往日里必然也没想过如何要讨女儿家的欢心。我沈纯不才，于此事上却颇有一些见地。爷们可明白沈纯之意了？”
　　见台下依旧是疑虑慎重，沈纯微微一笑，随口吟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这般的情诗最是讨姑娘们的欢心。诸位爷若是不信，便问问我们家的姐姐们，哪一个不是被我花言巧语哄得心花怒放？”
　　翠珠等几个姑娘都掩面偷笑，下面的男人们也发出了善意的笑声。突然一人起身，几步走到台前来，道：“若只是几句酸诗，倒也有酸书生可以写来。若你还无别的花样，这生意便做不得了。”
　　沈纯却是不惧，仍坚定道：“我的花样多得很，自然不止会吟诗这一种，只看您想学的诚意了。”
　　那人静静注视她一会儿，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台上：“这里是定金。”
　　台下传来抽气之声，那人却似未觉，只直视沈纯道：“明日辰时会再来拜访。”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备注：大茶壶指的就是龟公，即在妓院里打工的男人；沈纯说的那两句诗来自乐府《古相思曲》。


第3章 百花高楼更可怜
　　沈纯悄悄地把楼上的窗户稍稍拉开一点儿，从露出的一个缝儿中往窗外望出去。
　　在白日里不开门做生意的春意楼此时原本总应该是萧条冷清的，然而显然今日却大不同往日里的光景。
　　辰时将至，春意楼紧闭的大门前围了一圈圈的好事闲汉，除了有些是得知了昨晚之事前来凑这个热闹来的，当然还有一些就是单纯瞧着人多而好奇心发作也要来掺和一脚的。
　　幸而这群看客也并没有等太久。不多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围在门口的人心下知晓这马车里坐的八成是今儿个这出好戏的主人公之一，知情知趣地给让出一条路出来。
　　守在春意楼楼下的护卫将大门推开，殷勤地迎上那辆马车，将车上的人接下来送进门中，又毫不留情地把大门关紧，隔绝了外界其他人好奇探究的目光。
　　“娘的，我大早上爬起来在这儿站这么久来看热闹，这最后也没看清楚到底是哪家的白日做梦想尚公主啊。”
　　“昨儿个不是有人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当时在场的也有人世家公子哥儿在也有咱平头老百姓，但这不是都没离近了仔细瞧，谁也没认出来嘛！”
　　“我说呀，就算你近了瞧也没什么用！这种丢人事儿，谁家主子能拉的下脸来亲自去大庭广众下问呀！必定是派了个平时不太露面的身边人去问问嘛！”
　　“就是！好端端一个大男人，跟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学怎么觍着脸讨好公主，多丢脸呀！说出去他爹他祖宗全都蒙羞呢。”
　　“我怎么还没听懂发生什么呢？大家伙儿在说什么啊？我刚才瞧这围了一堆的人过来看看，这也没瞧见有什么稀奇玩意儿呀。”
　　“哈，一看就知道你昨晚必定没来这春意楼吧！就这儿，昨儿个晚上春意楼那个老鸨沈娘的姑娘——嗨，应该说是她亲女儿，说要教咱们讨公主欢心的法子呢！”
　　“嗄？竟还有这样的奇事？这可真算是闻所未闻了。”
　　“可不是嘛！不过嘛，这有人敢教却也有人敢学！这不，刚才就进去一个呢！”
　　他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见再无热闹可看，便又都溜溜达达地离开了。
　　.
　　沈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听着脚步声渐渐接近自己的屋子。
　　然后是她娘说了一声：“这里就是小女的房间了。”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她娘在门口又笑着招呼说：“纯儿，是昨夜的客人来了！”
　　沈纯听见这句话——尤其还是从她娘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然而还不等她定定神开口打招呼，为首的男人便径直向她对面的位置走过来。
　　男人步伐太快，斗笠上垂下来的面纱都被吹起来一点，又被他按下，然后他在沈纯桌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沉默不语。
　　沈纯笑道：“昨日旁人没看清爷的脸，我却是已经见过了。何不让旁人全部退下？”
　　那人开门见山道：“昨天晚上那个来投银子的人其实并不是我，不过是我的一个下人。”
　　沈纯一愣，然后微微笑道：“无论昨晚的人是谁，但既然爷今天还是来了，便就是有这般的心思，不是吗？我沈纯只做生意，并不在乎到底是与谁做生意。”
　　男子沉吟片刻，终于将目光投向仍站在门口发怔的沈娘。沈娘心领神会，缓缓将屋门关上，将整个屋子留给他们两个人。
　　“您也大可不必疑虑，把斗笠摘下吧。这天热，屋里头更是热得很呢。”沈纯透过面纱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泰然自若道，“阁下也不必担心什么。我只想做个正经的生意人，只不过想做自己的一点儿小买卖，也并不想把自己牵扯进一些别的事件里搅合。”
　　男子顿了一顿，终于把头顶的斗笠取下，口中道：“沈小姐年纪虽不算大，却要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通情达理、老练稳重，也难怪沈小姐能想出这般瑰奇精妙的生财之道了。”
　　沈纯面不改色，不紧不慢继续道：“多谢阁下谬赞了，我不过是不怕虎的初出牛犊，敢异想天开，想一些旁人之不敢想的事罢了。更何况，阁下若是过去见过许多如我一般出身的人，或许便不会再觉得我有什么出奇之处了。”
　　她心里又自我吐槽道：其实就我做的这点儿事，应该算是所有穿越者当中最寂寂无名的了吧？
　　“沈小姐既然自己说自己并不出奇那便并不出奇吧。不过无论如何，小姐所要教我的事情便定要算是出奇了。”男人拱手道，“在下今番诚意来讨教，还恳请沈小姐不吝赐教。”
　　“那恕我冒昧，先斗胆问阁下一句话，还请阁下如实作答。”沈纯将双方的茶盏斟满，水流从壶口倾泻而出，在瓷杯中流转碰撞，“阁下真实想要的，到底是娶长公主这个人，还是娶长公主这个名号呢？”
　　男人面上一滞，随即微笑道：“姑娘此言是何意呢？”
　　沈纯将茶壶轻轻搁置在一旁，捧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悠悠道：“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我沈纯在问您，其实是长公主在问您。不知我这样说，您可听得明白了？”
　　见男子沉吟不语。沈纯又道：“那位可是当今大陈的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这世间哪里会有什么事物是她得不到的？终不过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罢了。”
　　男子闻言不由得皱皱眉道：“沈小姐所言之意我心下已明，然而我也坦白来讲，若说我对长公主素未谋面却心向往之，着实是十分可笑。那我倒要再问问沈小姐，这‘真心’二字，便是沈小姐要教我的全部吗？”
　　“当然不是。”沈纯摇了摇头，微微垂下头说，“只不过我与她同作为女子，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今日我所教授阁下的这些讨女孩儿欢心的方法，不单单是阁下求长公主青眼的手段。如若有朝一日阁下当真平步青云做了驸马，我也恳求您依然珍重她爱护她。”
　　男人闻言愣怔了半晌，最终缓缓点头道：“我身为男儿，重情重诺是理所当然的事。今日我愿答应沈小姐，无论我是否将真心喜爱长公主，但只要真借你吉言做成了长公主的驸马，我都将真心敬重于她。”
　　话已至此，他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沈小姐自称是一位生意人，最后却如此在乎本应与你生意无关的长公主的感受。”
　　沈纯抬起头淡淡微笑道：“这哪里是与我无关的事情呢？她是长公主，我为娼家女。我二人身份虽是云泥之别，然同为女子，所遇之悲喜岂能没有相通之处？我方才所说的，不过是我兔死狐悲感同身受罢了。”
　　.
　　“哦？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
　　炎炎夏日，外边的日头可谓是毒辣灼热，加之偶尔几声蝉鸣聒噪，愈发地惹人心烦意乱。然而贵为长公主的关卿伊所居住的揽月殿，却可以算得上是清凉异常了。
　　今日的殿内，关克昭与关卿伊分坐在矮榻两侧，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时新瓜果。两边的宫女轻轻给这世间最贵重的两位姐弟摇着扇子解暑，同时微微低着头表示不敢擅自听这二人的闲聊叙话。
　　关克昭刚从果盘中捻了一粒葡萄放在嘴里，连连点头却不敢说话，待将口中果肉吞咽下去后才又说：“可不是嘛，朕听‘那里’的人回报这件事的时候，朕自己也以为是个玩笑呢。”
　　“胆子如此之大，想法也是稀奇得很。这般的年轻女子真实不得了呀，着实可以说是个绝顶的妙人啊。”关卿伊露出一个赞叹的笑容，又偏头问道，“我方才还听陛下说，已经有人上门去学这门奇课了？”
　　“是啊。朕听闻这事，又悄悄派人去查了那人的底细，是五皇姐她夫君的弟弟，不过只是个庶出的，叫武修逸。”关克昭认认真真地回答。
　　这说完了又觉得有些生气，他忍不住又小声嘟囔道，“他这般惦记着长姐，朕就觉得心里头不爽利。谁知道他心里头是怎样的心思？我本想着五皇姐一直也算安安分分的，最终也不过是嫁了个商户，怎么还弄出这种事来？”
　　关卿伊不以为然，摆摆手道：“这倒未必是关卿舞的意思。她与她那个便宜娘向来是个眼皮子浅的，蠢是蠢了点，却还并不算坏。她只要能穿金戴银，自己小日子过得滋润了便不再会管顾旁人了。”
　　她又冷笑一声：“这事怕是那个庶出的小子自己的主意，这是想从我这个长公主身上挣自己的前程呢。”
　　她往口中放了一枚荔枝。荔枝里面的核儿早就已经被下人剔净，加之被冰镇过，放在口中更是清凉莹润。
　　她慢条斯理地咀嚼了一会儿后咽下，慢慢道：“不过，这个小子和那个小丫头一样，也都算是个有心气儿的。既然如此，我们便是帮一帮他们也无妨。”
　　关克昭刚刚还在忿忿不平，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歪着头呆呆问道：“长姐的意思是……？”
　　“我说我们帮一帮他们，自然也不是做施舍，当然也要让他们报恩来帮一帮我们。”关卿伊浅浅微笑着说，“今次我们便用千金买马骨，这样难道还会怕这群马贩子们不找上门讨这个便宜来吗？”
　　关克昭仔细听着她的话，嘴角不由得渐渐上挑起来，最终兴奋大声道：“长姐妙计！朕这就让人去办！”
　　关卿伊忙把手搭在弟弟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抚道：“昭儿，切记戒骄戒躁。你如今已做了人君，凡事还是要更稳重些，需慎之又慎才好。记住，今天你我在这揽月殿中所说过的，不过是些无聊的琐碎家常罢了。”
　　她继续絮絮叮嘱道：“这民间的事我们苦于无从听闻，幸而诸位御史大人尽忠职守闻风奏事，那武家公子又自己寻来。如此这般，在庙堂之上的我们才得以知晓世间竟还有这等奇事呀！”
　　关克昭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上，神色温柔坚定：“长姐宽心，朕已不是昔日幼稚懵懂的无知孩童，需要事事依赖长姐才可在宫中苟且偷生。今番此事朕必然会为长姐办妥。”
　　关卿伊又摇了摇头，继续说：“昭儿，你须明白，此事并非是为我谋划。无论如何，你首先要顾全的是你自己的皇位，晓得吗？我这长公主的位子坐得稳当，也先要你的位子坐得稳妥方能宽心。”
　　她又叹了口气：“今番群臣上下催我的婚事，却也是各有计谋。其中真心为我者有之，浑水摸鱼者有之，借题发挥者自然亦有之。我们仍需谨慎才是啊。”
　　说完这话，她稍稍抬起头向窗外望去，日光将远处一片宫殿楼阁照耀得金碧辉煌。她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其中的一座宫室，目光坚毅，口中叹息般道：“昭儿，便仅仅是这皇宫里，也尚且未全是你的天下呢。”
　　关克昭循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最华贵的一座宫殿里，如今正住着当今世上身份最贵重的女人。
　　那是他毫无血缘关系的“母后”。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刚发出来的时候忘记了说题外话结果又莫名被高审了所以有些话现在才想起来说。
　　我的想法是，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还是封建礼教压迫下的传统男女观，这个所有人包括长公主。这是她的眼界狭隘之处，她不嫁人并非是人格独立，而单纯是为弟弟谋划。
　　而沈纯作为穿越者，她虽然有比较先进的女性意识，但是她觉得自己是无法以一己之力改变时代的。所以她并不会过多地为此操劳奔波，只会独善其身。
　　两个主角都是有性格缺陷的，这个故事也是两个人一起成长成更好的人的故事。
　　因为自己写这章的时候想了很多，有些地方的处理也很纠结。因为我既想体现出两个主角的性格局限，又不想让大家觉得这两个主角真讨厌……我也不知道自己成功没有，只能尽力而为。
　　由衷地希望大家能够喜欢（鞠躬）


第4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千岁千千岁。”
　　肖月明稍稍睁开了眼，眼前出现的是八公主关卿玐的面容。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毕恭毕敬地行着礼。
　　肖月明这才提起了精神，稍微将歪在桌子上的身体支起来一点，微笑着叫她：“小玐，过来，上母后这边来坐。”
　　关卿玐闻言端正地站起来，莲步轻移，恭顺谦卑地端坐在肖月明旁边。
　　肖月明瞧着自己亲女儿低眉顺眼的漂亮脸蛋，越瞧越觉得喜欢得紧。
　　她笑呵呵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嗓音轻揉着慢慢说：“快让哀家仔细瞧瞧……哦呦呦，哀家的宝贝小女儿如今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哀家总还觉得你还是当初那么小小的一团，就蜷在你的小摇篮里。每次哀家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总把脸埋起来不给哀家看呢……嗨，再过上一年，哀家就亲自为你挑选一个样样都好的如意郎君，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你说好不好？”
　　关卿玐闻言脸上微红，害羞地把脸在母后的怀里埋得更紧。肖月明见她这般的小女儿作态，忍不住又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她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继续絮絮道：“到时候呢，哀家要给你添许多嫁妆。什么金银首饰自然是不用说的。让哀家想想，哀家还记得你从小就很喜欢哀家那串珊瑚手钏，这个是必须要有的。还有……”
　　“母后。”关卿玐出声打断了肖月明的念叨，轻声道，“儿臣的婚事怕还是要拖更久呢。您且看今年，长姐选婿这般的声势浩大，而且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又不可能是她刚置办了婚礼就又立马匆匆忙忙为儿臣筹备，这样劳民伤财的事，皇兄肯定是不许的。”
　　肖月明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皇帝嘛，自然是要更偏心他亲姐姐，哪有别的心思落在你这个不是一个妈生的小妹妹身上。罢了，这也是人之常情。嗨，谁叫你大皇兄不争气，没那个心气儿去争一争搏一搏。”
　　提到自己儿子，肖月明气性也来了：“他关克时连自己的前途都不在乎，哪还有别的工夫给自己的亲妹妹还有亲娘谋划呢？”
　　关卿玐偎在她的胸口柔着声微笑着劝慰道：“这不正是大皇兄的福气吗？他不用自己个儿谋划，也有母后这样的慈母一心为他谋划。再不济，只要兄长不弃，儿臣作为他的亲妹妹，理所当然也是要为他分忧一二的。”
　　“小玐真是母后的好女儿！”肖月明愈发怜爱地望着她，说话的语气中半是遗憾半是愤懑，“只可惜啊你年纪太小，若是能早出生两年再早早地嫁出去。咱们母子三人能依仗上你夫家的势力的话，今日位登九五的还不一定是关克昭那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哀家这个太后今日也不至于做的这般的束手束脚，在这后宫中还要看她关卿伊一个丫头片子的脸色！”
　　她话说得又急又气，到最后连着呛了好几声。关卿玐微蹙着眉，一脸担忧地给她揉着胸口。
　　肖月明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摆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所幸，她关卿伊终于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是个老姑娘，拖不住要嫁人了。”
　　她声音渐变讥诮：“哼，哀家倒要瞧瞧关克昭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离了她之后还要怎么跟哀家斗。更何况，那关卿伊离了深宫之后，哀家作为她的母后，自然要尽到责任，可得给她挑一个‘如意郎君’呢。”
　　.
　　已然辰时三刻。沈纯又向窗外张望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见到熟悉的马车的踪迹。她心下按捺不住地疑惑，站起身来左左右右地来回踱步。
　　她与那个男子每次都是约在辰时见面，便是有时候稍微迟了一些也不会超过半刻钟。今日却拖了这么晚，这让她不由得心下生出许多疑虑与担心来。
　　她重又坐回到窗户旁边来看着外面的街道。又过了一会儿，那辆马车终于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她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赶快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压压惊。
　　待到男人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与往日一般的气定神闲的架势，口中慢悠悠道：“阁下今日怎来得如此晚？我还以为阁下已有了别的去处了呢。”
　　男人摘下斗笠坐到她对面，面上的表情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听了她的话，男人挑了挑眉道：“沈小姐所言倒也不错，我确是有了去处了。”
　　沈纯闻言心下一惊，面上却还维持着云淡风轻：“不知阁下此言何意啊。”
　　男子一拱手道：“此番也要多谢沈小姐。此事也与沈小姐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不瞒沈小姐说，我今日来迟，其中缘由却是与陛下与长公主殿下相关。”
　　沈纯勉强镇定道：“阁下的意思……可是皇上与长公主知晓了此事？”
　　“正是如此。”男子答道，见她神色略带紧张，又赶紧宽慰道，“沈小姐且宽心，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并无怪罪之意，反而于此事颇有兴致呢。”
　　沈纯的心这才略略放下，面上表情也重新从容下来。她再度端起茶杯掩面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道：“那，长公主与皇上究竟是何心意呢？”
　　“这便是我今次的来意了。”男子道，“事到如今我与沈小姐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便也不瞒沈小姐。我姓武，名修逸。家中长兄正是当今的五驸马。今日我迟来，是因为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要与你我做一桩生意。”
　　沈纯心里又是一提，半晌才道：“我并不愿与皇室做生意。”
　　“恕我直言，此时此事已与沈小姐你的心愿无干了。”武修逸直视着她，继而语音又放缓道，“更何况，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并未要你多做些什么，只是要你做好现在的事。”
　　沈纯面露不解，喃喃疑问道：“做好现在的事？”
　　武修逸颔首笑道：“正是。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只是希望你这‘私塾’办得蒸蒸日上罢了，只不过再不必说些‘真心’之类的话，糊弄了事就好。”
　　他又解释了一句：“说到底，这生意虽然说是皇家要与你做，实际上钱财还是从世家公子们那里出呢。沈小姐这生意是由皇室做掮客，倒是好大的面子呢！”
　　沈纯这才释然不少，心里不禁腹诽：原本只是办一个课外辅导班，现在倒成了义务教育内容了。
　　想到这样的类比，她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顿了顿，她扬起笑脸对武修逸说：“既然长公主与皇上送我这好几桩大生意，我只好笑纳了。”
　　说罢她还是难免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想起第一日我与阁下曾说不愿掺和到别的什么事情当中，今日你我却都食言了。”
　　武修逸听她这话也有些唏嘘。说了这些话，二人也没什么闲聊甚至学习的心情。武修逸又坐了一会儿，又起身把斗笠带上，最后对沈纯略施一礼道：“明日起我便要奉命入宫，不能再每日都来了。沈小姐多保重。”
　　沈纯忙也起身还了一礼，为二人的萍水相逢划上了浅浅一个句号。
　　.
　　“长姐，你还真别说，那个春意楼家的小妮子还正经教了武修逸不少有趣的东西呢。”关克昭献宝似地将手中的纸船捧到关卿伊的面前看，“今日武修逸在朕面前只不过拿了几张纸捣鼓来捣鼓去，却也能捏成这样的小玩意儿。他说这也是那个沈姑娘教他的。虽然不是什么精巧东西，但也是个花样了。”
　　关卿伊将纸船小心接过来。由于纸张并不很硬的缘故，最终这小纸船也显得略软，有些摇摇欲坠。她见状不由得微笑道：“这般的小物件儿，果然是女孩子想出来的讨巧的小玩意儿。”
　　关克昭一边点头，一边又接着补充道：“武修逸还说，那沈姑娘还能把普普通通一根绳儿玩出好多的花样来呢。只可惜他刚学了没几天，还没完全学会，最终只学了几个比较简单的花样，但也说好了明天再来为朕展示一二呢。”
　　关卿伊微微皱起眉头，声音和表情也都变得严肃起来：“皇上，这些小巧玩意儿不过是献媚的手段。你贵为天子，万不可因此玩物丧志。我知道其中的分寸你是知晓的，只是要时刻牢牢谨记，明白吗？”
　　“朕知道的，长姐。”关克昭答应道，“朕不过图了一时新鲜，朕会把控住的。”
　　“那就好。”关卿伊想了想又说，“这武修逸日后要常出入皇宫，但不过是个表面功夫，如此于他也算是浪费。既然如此，打明日起问问他的意思，看看能否为他寻一个去处读读书习习字也是好的，也算是为我大陈培育栋梁。”
　　关克昭应下：“长姐说的是。朕想着这件事过后寻个由头赏他个恩典允他参加科举，也算是补偿了。但春意楼那个姑娘日后如何安置，朕却还没什么计较。”
　　“那个沈姑娘——我记得叫沈纯是吧？”关卿伊的嘴角不由得渐渐上挑起来，“她真是个伶俐聪慧的女子。等此事风波过去，寻个机会把她接到宫里来吧，本宫真想亲自见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武修逸小朋友就即将成为长公主和沈纯之间传书的鸿雁啦嘻嘻
　　叫红娘可能不合适？应该叫红郎？


第5章 红藕香残玉簟秋
　　“你这个、你这个蠢材！废物！我、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儿子！”
　　徐秀赶快偏过脸躲过父亲丢过来的茶盏。然后是意料之中的清脆的破碎声，就响在他跪着的脚边。他垂下脸掩去眸中的不满与怨怼，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反抗的表情被对面的父亲看见。
　　安义侯显然还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消弭怒火，怒火使得他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一般，重重地跌坐进座位里。他气喘吁吁地继续骂道：“你说你，除了一天到晚的吃喝嫖赌，到底还能做成什么事情！当日春意楼那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却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之辈抢了先？你到底还能做什么！”
　　徐秀听了这话还是不禁为自己辩解两句：“父亲！那个小娘子空口白牙地吹嘘几句，儿子只以为是她异想天开哗众取宠，哪会想到她确实……”
　　“确实什么？我告诉你，现在的事实就是，那个不入流的商户家的小子得了皇帝的青眼！你觉得以皇帝与长公主之间的感情，其中没有长公主在中间搅合？”安义侯继续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到底是什么蠢货！这样把控长公主的机会你就这样置之不理拱手让人？你以为我说的这些到底是为了谁？你到底还要不要保你自己的爵位了！”
　　徐秀听到这里神色终于显得认真了一些。他垂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再次看向父亲：“那，那我们要不要去走一下武修逸的门路？不瞒父亲，我已经派出去人查了武修逸这个人。他是武家的庶子，加上他的嫡兄娶的正是五公主……”
　　“这些事情难道我不知道？”安义侯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本人的确是不受宠。但是如果他当真能尚公主，成为长公主的夫婿，这些对他来说难道是有意义的吗！”
　　话说到这里，他表情变得更加狰狞，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逆子只知道玩乐，半点朝政之事都不了解！你以为长公主像你娶的二公主一样肤浅而愚蠢吗？你真的以为咱们现在的皇帝全凭着自己登上的皇位？别以为自己娶了个公主就了不得！我告诉你，所有的公主加在一起，都不如她一个长公主来得有价钱！”
　　徐秀终于忍不住，梗起脖子言辞激烈地反驳道：“你以为我想尚公主？当初是谁非要让我上赶着娶公主的？这个时候你又跟我讲我娶的公主不值钱了？你有这个本事，你倒是让我去做长公主的驸马啊！现在出了事情你反倒怪罪起我来了！”
　　“你——！”
　　“我说的不对？咱们家被长公主盯上要削爵真的是咱们家的问题？”徐秀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语气也越来越理直气壮，“一定是长公主瞧关卿尔早有不满，才连累着咱们全家都卷进这乱子中遭罪！你要说这件事发生到底怪谁，我就算有错，你才是根本的问题！”
　　“逆子！逆子！”安义侯气得浑身打颤，手指直指着光明正大圆睁着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徐秀想要继续训斥。
　　然而他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只好颓然地把手落下，瘫在椅子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此事我们便姑且不必追究。亡羊补牢……你现在就找人去那个什么春意楼找那个姓沈的女的！这事儿你必须要给我办妥了！”
　　徐秀发了一通脾气之后，一直以来对于父亲的畏惧重新占了上风，原本心中就立即生出些许惴惴不安，没想到听得父亲这般的回复。
　　他便也赶快就坡下驴顺势小心翼翼地问：“父亲，现在还……还来得及吗？依父亲刚才所言，那个姓武的已经得了陛下的喜爱，其中必然也是会有长公主的意思……”
　　“来不及也要来得及，无论如何到底也要试一试。”安义侯闷闷地说，“更何况只是一时的青眼。长公主年纪大了，必然是非常着急嫁人。如果足够喜欢了，那宫里肯定会传来准备嫁妆之类的消息。”
　　他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现在既然还没有什么风声，想来是还没有喜爱到那个地步——至少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喜欢到那个地步。这个时候我们还不作为，以后就也没什么可作为的余地了！”
　　他声音渐渐变得更加凝重：“怀揣这个心思的人肯定不止我们，你快些行动起来。这回不要再让旁人占得优先了！”
　　.
　　沈纯送走了今日的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的同时，她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着眉揉了揉假笑到僵硬的苹果肌。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抻了个懒腰，沈纯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另一个瓷壶，回到座位上重重地坐下，用刚拿的瓷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然后咕咚咕咚地全喝进嘴。
　　“这个茶苦是真苦啊。”她小声嘟囔着。这几日为了塑造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雅士形象，满嘴都是一股茶的清苦味道，所以她才赶快喝点清水洗一洗嘴里的苦涩。
　　忽然门外传来连续渐近的脚步声，听声音并不是娘亲或者楼里的姑娘。沈纯心里不由得疑惑，动作却还是麻利，手忙脚乱地将水壶归位，又整整衣服端端正正地在原位置做好，重新换上世外高人似的仙风道骨。
　　就在她刚刚调整好表情的那一秒，门恰巧被推开。来人合上门后立刻掀开斗笠前的布帘，露出沈纯熟悉的面孔。武修逸微笑着走到桌子前坐下，毫不见外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原来是武公子。”沈纯笑着打了招呼，“我刚才还想着呢，这我今日的客人分明都已经接待完毕了，怎么居然还有不速之客。”
　　武修逸哈哈朗声笑了笑：“沈小姐这话说的，既然称我为‘不速之客’，这是不欢迎我的意思咯？我刚想祝沈小姐两句‘恭喜发财’、‘财运亨通’呢。”
　　“哪敢哪敢？”沈纯拱手装模作样地一揖，“武公子可是送财于我的大恩人，我感激都来不及，哪会有不欢迎的意思。”她话音一转，又问道：“不过嘛，阁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不知是为着何事呀？”
　　“我若说是老友叙旧，沈小姐也是不会相信的。”武修逸刚才将杯中茶水饮尽，又自顾自为自己添了一杯，“不过我此番前来，确实也算是有事。”
　　沈纯一抬手道：“那武公子但说无妨。”
　　“首先恭喜沈小姐。”武修逸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谈，“我几日前那次入宫，虽然只不过是一场作秀，却也算是真真正正地为陛下展示了一下从小姐这里学来的小小技艺。陛下看了这些之后很是喜欢。”
　　他越说越眉飞色舞起来：“而待我次日再度入宫时，听陛下的意思，长公主也对此青眼有加。足以见到沈小姐心灵手巧、才思过人。”
　　“能获得长公主与皇上的青睐，这是我的荣幸。但今日武公子来，怕不只是为了这些祝贺恭喜而来吧。”
　　“自然。”武修逸从怀中摸出叠好的一个信封，毕恭毕敬地呈给沈纯。
　　沈纯面露些许不解之色，但还是双手接过信封，待捧到面前细细看起时，心脏又不由得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她沈纯的名字，笔风遒劲有力却又不失端方周正，一看就是有着严格的家教和经年的训练。
　　然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信封的落款。沈纯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六年，对于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并不亚于对自己今世名字的熟悉程度。
　　毕竟那可是大陈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长公主，关卿伊。
　　.
　　关卿伊从书桌前起身。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小心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敞开的窗子旁边，看着她稍稍仰起头望向窗外。
　　婆娑的树影映在她的脸上，随着风的吹拂晃动摇曳。她的半边脸颊就藏在这树的阴影之下忽明忽暗朦朦胧胧。夏日的蝉鸣声不绝于耳，成为这宁静殿室当中唯一的声响。
　　“殿下可是嫌这蝉声聒噪？陛下已经吩咐了负责的宫人们想办法捕蝉了，想来不会用太久就能完全消除这些讨厌的蝉声了。”
　　“已经响了这么多年了，再厌烦也习惯了。”关卿伊若有所思道，“芳草，你说，这皇宫之外的蝉声是否也如宫中这般聒噪？”
　　方才出声的宫女闻言愣了一下，显然并没明白自家主子这一问到底是为了什么，只好小心翼翼地轻声回答：“奴婢进宫也有两三年了，所以奴婢也不记得……”
　　显然关卿伊并不是真的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轻轻摆了摆手，低下头微笑着说：“芳草，记得提醒本宫吧。下次再给那宫外的小丫头写信的时候，问一问她最近可会觉得蝉鸣厌烦。”
　　芳草答应了一声，又关切道：“殿下还是不要一直站在窗边才好呢，您若是吹久了风，怕是会头痛呢。”
　　“从前采莲也总是这样对本宫说，不知道她现在嫁的夫婿对她好不好。”关卿伊的面容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是本宫年纪渐长，身边的宫女而也一茬茬放归了。只是本宫一直拖着不嫁人，还耽误着你们这群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芳草连忙打断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能伺候殿下是奴婢们的福气呢。更何况陛下不已经为殿下广选驸马了吗？陛下与您姐弟情深，必然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昭儿自然不会让本宫受委屈。”关卿伊有些怅惘地看着外头的日光，“然而这天下之大，哪里还可有不叫我们受委屈的地方呢？”


第6章 玉蟾清冷桂花孤
　　“长公主殿下敬启。”
　　沈纯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这七个字之后，悬起的手腕久久没有再落下。
　　墨汁因着重力从毛笔的根部渐渐汇聚在笔尖。眼看即将形成的墨滴要掉落在信纸上，她又匆匆将毛笔移开，暂且搁置在笔格上，整个人卸了力道一般趴在桌子上。
　　“真的是完全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啊……”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侧过脸看向自己紧闭的屋门方向发呆。
　　日落月升，华灯初上。春意楼这才到了正经做本行生意的时候。
　　即使沈纯的房间已经是春意楼的最偏僻的尽头，她依然能够听见楼下传来的歌舞笙箫，甚至有平日里熟悉的楼里的姐姐妹妹们与那些陌生男人之间的交谈与调笑从楼下渐渐来到楼上，然后是隐隐约约的木门开开关关的声响……
　　再接下来的声音就是她听不见，而且一直以来也拒绝听的了。
　　她为这日复一日的日常感到厌烦。
　　她并非是不爱自己的母亲，也不是讨厌楼里的那些姑娘们。尽管她们是年老色衰只能做青楼行当的老鸨、是靠卖笑为生的下贱倡优，但她依旧是喜爱着作为普通女性的她们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始终不能把自己融入这个时代当中以这个社会应有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的人，她总是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以及下意识的厌恶与恶心。
　　这并非是针对被视为低贱的人，而是低贱本身。
　　沈纯支起身子暂停自己的胡思乱想，重新将视线放回到信纸上面，继续认真构思着给长公主的回信。实在是还没有什么头绪，只好起身从自己的书架上面重新把造成自己如今如此困扰的万恶之源——长公主的那封信翻出来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长公主写信的内容其实也非常简单。与一般女子手写的簪花小楷不同，长公主的字骨架较大，颇有疏朗之意。这样浪费纸张的字体却是对看信人的福音，可以让人一目了然，清楚明晰地将信中的内容看个完整。
　　“沈姑娘，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沈纯于是硬着头皮写下了信的第一句话：“民女沈纯谨于此拜贺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见信不胜欢喜惶恐。”
　　她继续往下面看去。
　　“世间因缘际会可谓玄妙。本宫与你虽从未相逢相识，因这一事却已有千丝万缕之联系，个中因缘不可谓不奇妙。”
　　她于是又回：
　　“此番民女胆大妄为，不想竟惊扰长公主玉听。幸而长公主大量，宽恕民女此犯上行径。民女在此再拜以感激长公主宽恕之恩。信中草草，不及民女真心十中之一，还望长公主见谅。”
　　几行字写下来，沈纯渐渐有了当年写作文凑字数的感觉。反正总而言之这什么回信便是一大堆的客套话堆叠，何必要费什么脑子想什么回信的具体内容呢。长公主写信或许就是个心血来潮，哪里会将一个青楼里长大的小姑娘放在眼里，这回信肯定也不会细看。
　　所以，到头来，只要写得足够恭敬谦卑不惹她生气就好了。
　　这样想明白之后，她写信的速度渐渐加快了许多。
　　“最后再拜祝长公主福寿绵连、长乐无极……”
　　将最后一句话写完，沈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这满篇的“惶恐”、“有幸”等等的谦辞以及“万福”、“久安”等等的祝福，沈纯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应该是这个时代吹长公主的彩虹屁第一人了吧？”她嘟囔了一句，转而又想，“不对，那群每天上朝递折子的大臣肯定比我会吹多了。这样一想，长公主对我这些胡乱吹嘘的话肯定是见怪不怪了，那我更不用担心了。”
　　“就等着武修逸那个跑腿的来吧。”她满意地再吹了吹信纸把上面的墨迹吹干，然后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入信封当中。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听到还有丝竹管弦的音乐，她放弃了出门再吃点点心的想法，走到书架旁边再随便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等母亲那边忙完了之后才有工夫派来几个小丫头给她送水和毛巾供她洗漱，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到时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她默默地想了想，“毕竟我的行为也算是带动了春意楼的生意。啊呀，这也勉勉强强算是一条产业链嘛。”
　　总之一定要多多地挣钱挣钱，这样才能不结婚也能有钱在这个时代安度晚年。为此要奋斗奋斗再奋斗！
　　唔……等长公主嫁出去之后还有什么好的挣钱方法呢？还有哪个公主没嫁人来着……
　　.
　　“殿下，那位沈姑娘的回信很有趣吗？”
　　关卿伊放下信纸，稍微偏过头看向刚才提问的宫女芳草：“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芳草笑着回答道：“奴婢只是瞧着殿下看信的时候一直在微笑，所以想着那位沈姑娘是不是在信里写了些宫外的趣事，才逗得长公主这般开心？”
　　“开心？”关卿伊重新将视线垂下到那写满墨字的信纸之上，“本宫只是觉得，这位沈姑娘并非等闲之辈罢了。”
　　“奴婢也觉得是呢。”芳草附和着答道，“她想出那个主意，奴婢想着都害怕呢。她远在民间，怎么就晓得咱们殿下是这般的好脾气呢？怎么就有这个胆量做这个文章呢？”
　　关卿伊轻轻哼笑一声：“所谓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唯独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她这般无畏无惧地行胆大包天之事，心中却是个有计较的。本宫便又不觉得她是什么小人。这般说来倒是奇妙，她究竟是为着什么缘由这般的肆意妄为，这般的……不恭不敬？”
　　芳草脸色微变：“她可是在信中写了些什么不敬殿下的言论，惹得殿下您恼怒了？”
　　“非也。”关卿伊手指轻轻在桌子上叩了几下，“这信中无一句诋毁侮辱本宫的言论，反而全部都是夸赞溢美之词。也是为难了她变着花样儿写了这么多花哨的词语，倒也能瞧出来她平日里也算是博览群书了。”
　　芳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紧提着一颗心终于也稍微放下一点儿，又挂上得体的微笑继续温言道：“那殿下您又为何说她是不恭不敬呢？”
　　关卿伊继续端详着这封信：“虽无一字轻侮，却处处透露出轻慢。虽然从始至终说的都是讨喜的吉利话，却一丝一毫没见到写信人说这些话的真心诚意。”
　　她忍不住轻叹道：“这位出身低贱的春意楼的小姑娘，心气儿却并不比本宫这位长公主要低呢。在她眼里，本宫或许与她周围那些春意楼的莺莺燕燕并无甚差别呢。”
　　芳草神色又变得慌乱起来，急忙道：“殿下岂能与那些下九流的人物作比！殿下您是大陈的长公主，是咱们陛下的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先帝爷最疼爱的嫡长女。殿下的身份如此贵重，便是您的那些同样作为公主的妹妹们都不能相较，又怎么可以……”
　　关卿伊轻轻摆了摆手，阻止了芳草因为激动而渐渐变得急促而尖锐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本宫又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生气，你又何必替本宫为这件事苦恼烦闷？刚才所说的那点儿比方都只不过是本宫的随口猜测，你倒也不必这般生气。
　　她继续说，眸中水光盈盈：“本宫只是觉得她有趣的很。尽管出身这般的低贱，却自活出了一股子潇洒的态度，这才是最叫本宫惊奇之处呢。”
　　“依奴婢看来啊，她日后未必能得什么好呢。”芳草还是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关卿伊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她出身那样低，心气儿却又那样高。日后无论嫁了怎样的夫婿，怕都是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呢。不过她现在也还是年纪轻轻，若是再长大了几岁，早晚被搓扁揉圆一番，或许心境便会大不同今日了。”
　　芳草轻轻问道：“奴婢听殿下的意思，倒是颇有惋惜的意思？”
　　“瞧着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小姑娘日后变得心如止水灰败苍白，哪里会不惋惜不可怜呢？”
　　“可怜是可怜，但这却也怨不得旁人。要怨，也只能她投胎投得不好，偏生在那样一个娘的肚子里。”芳草试图劝慰道，“如若她是殿下的姐妹，便可以像殿下一样由得自己的心意来挑选如意郎君。那才是能成全了她呢。”
　　“是吗？”关卿伊不由得哂笑了几声，“本宫这几位妹妹，原来是真的得到了所有的成全了？”
　　芳草被她刚才唇缝间逸出的冷笑吓得内心一颤，身子都僵硬了许多。她垂下眼帘闭紧嘴不再言语。关卿伊不想再寻任何的不痛快，她摆了摆手让周围的宫女全部退下。
　　脚步声渐远，终于殿内只剩下关卿伊一人。她将挺直的背慢慢放松下来，缓缓向后靠紧在椅背上。
　　“我未来的婚姻……最终将成全些什么，又将再失去些什么呢？”


第7章 相见桃花意专新
　　“卿伊，这盘棋，是不是快要到结局了？”
　　关卿伊捻起一枚白子，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便坚定地把它放在了棋盘上的一格。她稍稍抬起眼来看了看刚刚出声的肖月明，对方的目光还垂落在棋盘之上，仿佛刚才说的话不过是一句自言自语。
　　她于是施施然回答道：“儿臣本以为母后见了自己颓势便会无心恋战呢。不过，只要母后还想再下，儿臣也必然会陪您下到底。”
　　肖月明轻笑了一声，果决地放下一枚黑子：“卿伊啊，你从小就是这般骄傲的性子。便是在哀家这个做母后的面前，嘴上也从来都不饶人呢。”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儿臣不过是尽了儿臣所应尽的孝道罢了。”关卿伊微笑着不疾不徐地回答，“只不过是趁着儿臣尚未出嫁之时，再陪母后消磨时光打发时间罢了，本也不是并什么劳神的事儿。”
　　“哦？是吗？”肖月明挑着眉，语气中是混着几分讥诮的担忧，“可哀家瞧着，卿伊这双漂亮眼睛可不是什么有精神的样子，最近是没睡好吧？这可不行，还是叫御医去瞧瞧才好。”
　　“如今皇帝初登大宝，但终究年纪还小，自然需得儿臣这个做亲姐姐的帮衬一二。”关卿伊捧起面前的茶盏掩面啜了一口，继续道，“这般的辛苦，却也算是充实满足。对了，母后一直也有齐王弟弟要为之谋划，想来也能理解儿臣心中的滋味。”
　　肖月明咬牙笑着说：“卿伊说的这是什么话？哀家是你们的母后，自然也会为皇帝谋划，哪用你这个还未成亲的姐姐为皇帝干着急，反而不得要领。”
　　关卿伊轻轻摆了摆手，面上笑容更甚：“母后这话才叫见外呢。您虽非我与皇帝的亲生母亲，原本只是继后，但如今既成了一家人，儿臣自然也要为您着想。”
　　她面露关切神色：“您年纪渐长，颐养天年便是最好的了。前朝后宫事情纷杂，便不劳您挂心了。这也是儿臣与皇帝的一片孝心，还望母后能够体谅才是。”
　　肖月明终于压抑不住，齿缝间逸出一丝冷笑：“卿伊，哀家可当真舍不得你。只可惜你再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要出嫁为人妇了，你说这日后哀家再想与人下棋，该怎么办呢？”
　　“母后无须忧心。”关卿伊面色不变，继续笑盈盈道，“皇帝的棋艺如今也已经愈发进益了，日后他下朝归来处理完政事有了闲工夫，自然也会来找母后来……玩。”
　　说完，她又轻轻巧巧落下一子：“啊呀，母后，看这棋局，似乎是您输了呀。您还要再来吗？”
　　肖月明胸口不断地起伏。平复了许久才终于将表情缓和下来。她整个紧绷的身体慢慢舒缓下来，斜歪在旁边的靠枕上似笑非笑高挑着眉说：“哀家的克时马上要进宫来给哀家请安了，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卿伊，你我母女二人日后再战。”
　　“母后要战，儿臣随时恭候。”关卿伊一伸手，侍候在一旁的芳草连忙搀扶着她站起来。她看着已经闭上眼睛偏过脸的肖月明，端庄地施了一礼：“儿臣告退。”
　　.
　　“王爷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母后与您都说了些什么了？”
　　关克时长长地将胳膊伸展开，由着自家王妃为自己更衣，口中懒洋洋答道：“还能说什么？不过还是絮絮叨叨那些有的没的，着实没什么意思。”
　　王妃将他的外衣脱下，又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宽大外袍披在他身上：“恕妾身直言，王爷这话难免教母后寒心。她只有您这一个儿子，有些话儿自然也只能对您一个人讲。更何况，母后现在身份是大陈的太后，已经是天底下最贵重的女人了，她再有的什么谋划不也只都为着您一个吗？”
　　“你现在既然说得出这话，便是早知道母后要对我讲些什么。刚才又何苦问我？”关克时皱了皱眉，神色不虞。
　　王妃表情一滞，继而柔声辩解道：“母后……母后也是妾的小姨，妾小时候与小姨很亲，妾也就斗胆揣测了一下。所以也不过是……不过是猜测罢了。”
　　“你这般顾左右而言他……本王何尝不知道母后是你的小姨？本王又何尝不知道你是本王的表姐？”关克时表情淡淡，语气冰冷。
　　他腕上一用力，刻意地将自己的衣袖从齐王妃手中滑出，继续说：“然而你也要记得，你现在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的妻子。女子出嫁从夫。你现在是齐王妃，不是肖家的嫡小姐。”
　　齐王妃慌忙跪下低着头谢罪，连带着旁边的侍女也跟着跪下：“臣妾知错，请王爷恕罪。”
　　关克时却没有再言语，他将刚穿好的外袍脱下顺势丢在地上，又从侍女手中扯过自己刚才穿的外衣将自己穿戴整齐。见他如此行径，齐王妃连忙问道：“王爷，您这要是去哪？”
　　“今晚本王姑且不想再见你。本王去春意楼了，不必燃灯等本王回来。”说话的工夫，他已经将腰带系好，随即转身离开了卧室。
　　听得脚步声已经消失，跪在一旁侍女这才跪行到齐王妃身侧，将她慢慢搀扶起来，口中劝慰道：“王妃莫要伤心。王爷一定是在太后娘娘那里寻了不痛快，这才有如此大的火气，肯定不是真的生了您的气了。”
　　齐王妃长叹一声：“也是我不好。王爷说的也是对的，我身为女子就是应该遵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我如今即便是已经出嫁，又怎么能真的对娘家人不管不顾呢。更何况最开始小姨把我嫁给王爷，不就是为了……”
　　她话已至此，嗓音愈发哽咽，到最后竟也小声啜泣起来：“母后想让王爷去争一争搏一搏，王爷却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秉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两头劝就是两头不得好。母后责怪我不管束着王爷，王爷埋怨我偏心着母后。这样的格格不入，我要怎么做？我能怎么做呢？”
　　她低声哭起来，侍女轻轻为她拍着背，成为这空洞而了无生气的偌大寝房当中唯一的声响。
　　.
　　“昭儿来了？这可巧了，我刚叫芳草她们去小厨房做了点绿豆糕，刚尝了一个，味道很好。快坐下来吃吧。”
　　关克昭从来没在自家姐姐这里客套过，二话不说就在关卿伊对面坐下，拿起一块就放进嘴里咀嚼。关卿伊连忙又让宫人们给他添茶水防止噎着。
　　关克昭几口吃完一块，又喝了一杯水清了嗓子。这才想起来正事，前倾着身子凑近关卿伊说：“长姐，朕来是有事情与你说的。”
　　“你哪天没有事情与我说？”关卿伊笑着亲手为他又添满一杯茶水，“说吧，我在这儿听着呢。”
　　“长姐，朕是说正经的呢。”关克昭有点不满地扁了扁嘴，继续说，“下面的人回报，昨儿个大皇兄去春意楼了。”
　　关卿伊表情微微一滞，脸上的笑意也消退了许多。关克昭继续说：“要是别的时候去也就罢了，偏偏昨儿个他刚去过肖太后那里……朕觉得其中定然是有些蹊跷，长姐以为如何？”
　　“齐王？不错。”关卿伊点点头，沉着脸说，“昨儿个我去与肖月明那个老妇下棋。哼，的确，听她的言下之意果然还是很不死心，竟还痴心妄想，要靠着自己的宝贝儿子扭转态势呢。”
　　关克昭神色有些紧张道：“那大皇兄想来是奔着沈姑娘去的了……她会不会有危险？长姐，我们要不要帮一帮这位沈姑娘？”
　　“帮一帮？”关卿伊神色有些犹豫，她皱着眉仔细斟酌着，“我们如果反应太快，便容易被肖月明他们那伙人抓住把柄。而且这样慌里慌张地收网，难免走漏了大鱼。这未免有些草率……”
　　“可长姐，若是我们不帮，沈纯落在他们手里，于我们却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是啊……”关卿伊沉吟着，“这位沈姑娘若是还说了些不该说的，情况于我们就更不妙了。”
　　关克昭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提议道：“要不，朕派人将她接近宫里来吧。光明正大地接进来，就说是为了给长姐寻个伴儿找乐子。”
　　关卿伊轻轻摇了摇头说：“她的出身未免太低，朝中老臣们那边怕是不容易松口……也罢，那我们就好生把现在这网收好，若有漏网之鱼就日后再论。你就颁下诏书将她接进宫里来，只是这理由的起因稍换一换。”
　　“长姐的意思是？”
　　“你只说是听闻了原来那些讨好我的小玩意儿原都是从她这里学来的，为防止更多人因此作出媚上之举有辱我朝清流，故而将她接进宫里来。”
　　关克昭点点头答应着：“好，朕即刻去办，势必要让这位沈姑娘全首全尾地进宫来。”
　　他说完，又兴高采烈风风火火地离开。关卿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不由得暗藏笑意。
　　然后她侧过身来对着芳草吩咐道：“吩咐下去，叫洒扫的宫人们把本宫的揽月殿的侧殿收拾干净了，准备迎接沈小姐住进去。”
　　芳草答应着立马去办。关卿伊靠在软垫上，目光扫见桌上的绿豆糕，捡起一块放到嘴里。
　　糕点在口腔中融化成丝丝的甜意，咽下去之后也是口齿留芳。她轻轻念道：“沈纯。”然后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见面了！赶快让小皇帝做好助攻！
　　目前二人进展是长公主觉得沈纯有趣，沈纯觉得长公主有病（bushi）
　　以后日日得见才是正式好好谈恋爱啦！


第8章 才有梅花便不同
　　沈纯将刚才看的书放在一边，趴在桌子上准备小憩一会儿。刚要沉入梦乡之中，忽而听到她娘在外头大呼小叫：
　　“纯儿！纯儿！你快来快来！”
　　这是又发生了什么？她揉着眼睛撑起身体来，小小打了个哈欠。
　　她站起来，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她娘一脸的又惊又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娘已经凑上来压低声音说：“纯儿！是宫里头来人了！”
　　这话说得沈纯所有的瞌睡都烟消云散。她娘拽着她往外头走：“傻闺女，还愣在这儿做什么！咱们别轻慢了贵人！”
　　走下楼去，两个传旨的太监已经站在门口候着了。楼里的姑娘们也都下来垂着脸候着她娘俩。春意楼的大门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地绕了一群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沈纯这时候差不多缓过神来，按捺下胸腔内心脏的猛烈跳动，扬起嘴角迎上去：“民女沈纯见过两位天使。”
　　两个宦官相互看了一眼，语气也很客气：“这位便是沈纯沈姑娘吗？这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沈纯含蓄地笑了笑，收下了这句赞扬。
　　“那，我们就开始吧。”其中一人说，“沈纯接旨！”
　　沈纯立刻跪下，垂首道：“民女沈纯接旨。”
　　“奉圣上口谕，沈氏女纯蕙质兰心、才艺卓绝，特恩赐择吉日入宫侍奉长公主，钦此。”
　　外头围观的群众听了这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一串发言，立刻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讨论声。沈纯本人也是一愣，她呆呆地抬起头，对面两位宦官笑得和蔼可亲：“沈姑娘，接旨吧！”
　　沈纯这才稍微醒了点神，再次把头叩下去：“民女沈纯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旁的翠珠跪行来扶着她站起来。那边两位天使又笑着对沈纯说：“沈姑娘这两天便收拾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好进宫。等到宫里头那边把黄道吉日算出来，自然就会再派车马来接姑娘进宫了。”
　　沈纯点点头：“有劳二位天使。”
　　沈娘从后头迎上来，掏出两颗玉珠子说：“咱们这儿也没什么稀罕物什。这两颗珠子还望两位大人笑纳，就当是咱们请您喝茶水的钱。”
　　那两人却摆摆手道：“这倒不必了，我们这就回宫去了。”说完也不管沈娘仍在殷勤，直接转身离开。
　　沈娘把珠子重新放回口袋里，几步走到女儿面前，面色似忧似喜：“纯儿啊，这也不知是你的福分还是你的劫数啊！”
　　沈纯安慰她：“天家青眼，哪里会是劫数呢？娘且宽心，无非是长公主在深宫中烦闷，寻我进宫找个乐子罢了。”
　　翠珠在一旁也劝解道：“纯儿说的不错呢。进宫得见长公主玉颜也是纯儿的福分呢。您也别在这儿一股脑地徒添烦恼，早早为纯儿打理行装才要紧呢。”
　　沈娘连连点头，把眼角沁出的几点眼泪擦了个干净：“好纯儿，娘这就为你打理。”
　　沈纯忙拦住她：“母亲也不必心焦了。这种事情女儿自己来做就好了。”
　　她说完这话，把自己娘让翠珠扶着回去休息，自己则转身上楼回屋去做好入宫的准备。
　　既来之，则安之。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她心里安慰着自己。只不过是入宫而已，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吧，这个还选黄道吉日入宫侍奉长公主就离谱。
　　好像是自己要嫁给长公主的一样。
　　.
　　没过几天，皇宫里的马车如约而至，声势浩大地来到了春意楼的楼下。
　　沈纯一大早还在睡梦中，就被一大群姐姐妹妹们拎起来描眉点唇。这群姑娘们平日里就是靠打扮自己取悦于人，如今给别人打扮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没过一会儿，沈纯就在铜镜中看到了一张与自己又像又不像的脸。此情此景让她不由得感慨华夏的化妆术果然从古到今……从古到未来都是一大邪术啊。
　　沈娘在这场热闹当中自然也是不甘示弱。她含着泪给沈纯绾好的头发上插了一根玉簪，又给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镯子。
　　她一边捯饬着自家闺女一边语带哽咽地说：“纯儿啊，这是娘的两件传家的首饰，今儿个就全给你了。”
　　她这一个哽咽，姑娘们也都仿佛被勾起了伤心事，纷纷抽泣起来。弄得沈纯的小屋子里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好家伙，沈纯心中不由得暗想，怎么这个气氛越来越像是我要嫁人了呢。
　　但她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挨个儿安慰这群春意楼里的姑娘们。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两声叩门声。一众姑娘们回头去看，门外声音道：“小姐可准备好了吗？门外头马车已经候着多时了。”
　　翠珠擦擦泪道：“可不是，咱还是快送纯儿走吧，可别耽误了好时辰。”
　　说完，她又忍不住含泪笑道：“今儿个大家伙儿这是怎么了，仿佛以后都见不到了似的。咱们纯儿只是入宫侍奉长公主，还没到嫁人的时候，大家就已经都这么舍不得了。”
　　“今日尚且如此，来日纯儿若从这楼里嫁出去，妈妈还不得哭晕在这儿？”又一位姑娘打趣道。
　　沈纯抱了抱她这个世界的便宜娘，也玩笑道：“这还不好办？我只让娘为我‘送嫁’这一次。只要没了下回，娘哪还会难过伤心呢？”
　　“数你没个正型！”沈娘轻声嗔怪道，“还‘送嫁’？你还能真嫁进皇宫去不成？也罢，这次入了宫，也算是长了见识，日后嫁人的时候也更有点底气。”
　　沈纯不想听她谈及自己的婚事，打了个岔就说：“我们也不要在这里磨磨蹭蹭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娘，姐妹们，你们善自珍重，等我从皇宫里平安回来。”
　　说完，她不再管顾身后女人们的表情，挺直了背，端庄而优雅地转身离去。
　　沈娘倚在门口看着她，知道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收回目光，又几步向窗边走去向外张望。
　　在她的视线里，沈纯由着宫人殷勤地搀扶着出了春意楼的大门上了皇家的马车。然后马车旁边的布帘被掀开，她看见自己女儿向自己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紧接着，车夫吆喝了一声，布帘被放下，隔绝了母女间最后依依不舍的目光。
　　.
　　“民女沈纯拜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芳草，为沈姑娘赐座。”
　　“谢长公主殿下。”
　　沈纯由小宫女们扶着站起来，引到一边儿的椅子的位置坐下。
　　关卿伊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这位春意楼出来的小姑娘比她想象中要更加出色。若只是单单瞧她的行为举止，根本不会觉得她竟然是出身于那样的门户。
　　这倒不是说她的礼数有多么的完美周全，只是这一举一动之间都透露出一种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在这皇宫之中也毫不露怯，反而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皇宫里的人似的。
　　这样的沈纯，愈发地让人觉得有趣。
　　而在关卿伊打量着沈纯的同时，沈纯也在悄悄打量这位大陈颇具传奇色彩的长公主。
　　她今年二十八岁，虽然在宫中保养得体，但浑身的气质也绝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以她的年纪，放在旁的同时代女性身上，早就是儿女绕膝，甚至可能都已经开始为女儿的嫁妆谋划。
　　而关卿伊依然是一位单身女性。
　　这在别人眼中看上去很怪，但对于沈纯来说却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沈姑娘，你今次入宫，明面上说的是侍奉本宫，实则是本宫的客人。”关卿伊微笑着率先开口，“本宫已叫人将侧殿洒扫干净，只待沈姑娘进去下榻了。”
　　沈纯连忙起身施礼道：“有劳长公主费心，民女受之有愧。”
　　“本宫既然给了，便是你担待得起，所以你倒也不必有愧。”关卿伊直视着她，笑容温和，“沈姑娘是个聪明人，我们便开门见山。经历了这些，大概也明白了本宫的婚事……不过是一场幌子。”
　　沈纯没想到她说话竟然如此直白，不由得愣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民女不敢妄言，不过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关卿伊说，“本宫原不想将你牵扯如此之深，然而天不遂人愿。此番接你进宫也属无奈之举。从你的角度，是使你免受无妄之灾；从本宫与皇帝的角度，是不想让你成为反过来捅我们的刀子。”
　　沈纯点头：“民女明白，民女感激长公主回护。”
　　关卿伊轻笑道：“你倒也不必装傻充愣。你我本就是互利的关系，无须什么感激。说起来还是本宫拉你入局，还望你莫生怨怼。”
　　沈纯连忙回复：“民女不敢。既来之，则安之。起初也算是民女为殿下做了这把刀，殿下既然接过来用了，也是民女的福分。”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了。你是本宫的客人，也是本宫的盟友。待此事过去，什么赏赐都是少不了你的。”
　　“民女明白。”
　　“好了，”关卿伊挥了挥手，“想来沈姑娘舟车劳顿也该乏了。香兰，去带沈姑娘下去休息吧。”
　　站在沈纯旁边的宫女答应了一声。沈纯这也起身施礼告辞。然后前者便引着她离开了殿内。
　　见二人离开，芳草笑着对关卿伊说：“殿下也疲累了吧。今日为了见这位沈姑娘，殿下难得花了好些功夫画了如此庄重的妆容，也不知沈姑娘看没看出来殿下对她的重视。”
　　关卿伊微笑道：“哪就是重视了？本宫不过是尽了待客之礼罢了。”
　　“殿下说是便是吧。可奴婢记得上次那几位诰命夫人们进宫，殿下可也没这么早起来梳妆呀。”
　　“数你多嘴。”关卿伊轻哼一声，目光遥遥望向殿外，“不过算你说对了。这位沈姑娘，着实是处处给人以惊喜呀。”
　　作者有话要说：
　　正式开启同居生活了！
　　前期权谋的铺垫基本已经结束了，这场政斗真的好简单不会再有其他新角色了。
　　毕竟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帮助主角谈恋爱嘻嘻。


第9章 踯躅闲开艳艳花
　　清晨，沈纯拖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身体慢慢蹭着坐起来靠在后面的软垫上，无意识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还没等她彻底缓过神来，床帘外迅速出现了一个人影，然后是柔柔的女声：“沈小姐醒了吗？”
　　沈纯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刚才说话的宫女立刻向外吆喝着：“沈姑娘起了！”然后床帘被缓缓拉开：“沈姑娘请起床，长公主已经吩咐了等您起床要一同用早膳呢。”
　　听了这话，沈纯才彻底清醒过来，恍然想起自己已不在春意楼。甚至等一会儿还要和长公主一起吃早饭。
　　人生真是此起彼伏啊。
　　从床上站起来之后，早就恭候在一边的其他宫女便殷勤地为她擦脸擦手。
　　沈纯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受到过这样上上下下完完整整的伺候，初时是有些不自在，但漫漫地也体会到了封建主义剥削阶级的快感。
　　总而言之，一番梳洗打扮过后，本来不觉得如何饥饿的沈纯渐渐感到腹中隐约咕咕作响了。剥削阶级的快感如此下来又冷却了不少。
　　现在就看这顿饭吃的怎么样了，看能不能让我的愉悦回温。沈纯心下暗想。
　　终于可以开饭了。
　　关卿伊坐在小桌后面，把持住了身为皇家长公主的礼仪典范。眼见沈纯终于磨磨蹭蹭地过来，她偏头看了看芳草。后者会意，直接去小厨房催上菜去了。
　　“沈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沈纯屁股刚挨上凳子，关卿伊便先笑吟吟地提问。
　　沈纯连连点头：“很好很好，多谢长公主殿下。”
　　“那就好。”关卿伊微笑着颔首，“沈姑娘是本宫的贵客。既是贵客，可不能轻易怠慢了。日后若还有些什么不足之处，还请沈姑娘早日告知本宫才是，本宫也好再为你准备。”
　　“长公主殿下言重了。沈纯入宫是为侍奉长公主，哪还有向长公主挑三拣四这般不识好歹的道理？”
　　关卿伊但笑不语，慢悠悠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她看着沈纯也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有滋有味地大快朵颐，心下莫名升起几分满足感。
　　她心下一时玩心大起，又接着说：“昨日未曾与沈姑娘讲。自今日起，沈姑娘的那些学生们便会陆续进宫来了。师生重逢，沈姑娘可会喜极而泣？”
　　沈纯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听她这话险些呛到。她心有余悸地把粥碗放下，勉强挂起笑说：“长公主殿下说笑了。沈纯只会在殿下的宫中，哪里还会见到他们呢？”
　　关卿伊笑容更深，她挑着眉又说：“怎么不会见到？本宫选驸马，你作为驸马们的恩师，可不得跟着本宫这位考官一起验收一下成果？”
　　见沈纯还有点愣怔，关卿伊继续说：“本宫已经与皇帝说好了，到时候本宫与你就在帘后观望。嗯，名师出高徒，想来这些表演不会让本宫失望的。”
　　沈纯呆呆地看着关卿伊面如桃花的笑脸，终于体会到了这位长公主殿下亲切表象下面深不可测的恶意……
　　这分明就是羞耻play！就是公开处刑！
　　.
　　“来来来，沈姑娘，你过来，就坐在本宫旁边。”
　　沈纯麻木地走过去，由宫女扶着坐到关卿伊旁边的位置上。她的面前垂着一道珠帘，只能隐隐约约窥见外头，却也是什么都看不清。
　　就说为什么这么奇怪。原来什么选择良辰吉日不是为了接我入宫，只是正儿八经寻个好日子开始选驸马啊！
　　沈纯腹诽着，好奇地努力向珠帘外望去。
　　这偌大的一个宫室，等下是进来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如果是一个人的话，这舞台未免也太大了；若是一群人的话，这互相见着面岂不是都非常尴尬？
　　靠……她已经提前替即将进来面试的学生们感到羞耻了。
　　“沈姑娘这样来回张望，是在看什么？”
　　沈纯回过神偏头看向关卿伊，对方也正在看她。
　　刚才的吐槽实在是没法直接说出口，沈纯转了转眼珠，急中生智道：“民女想着，这场考核……陛下怎么没来呢？素来听闻殿下与陛下姐弟情深，故而有此疑问。”
　　“皇帝政务缠身，本宫便不让他来了。”关卿伊说，“何况不过是走个过场由本宫挑剔两句，又不是真的为他选个姐夫，他也没必要来。”
　　沈纯一听这话心中一惊，不想让关卿伊有任何顺势继续说起这“过场”背后的皇家密辛的可能。
　　她提起精神，打了个哈哈道：“殿下既然说是‘走过场’，便是不相信民女教学生的实力了。”
　　关卿伊看出她有些紧张，心下大抵明白了她的顾虑。
　　然明白归明白，一时恶趣味又起，便又故作意味深长道：“本宫是大陈的长公主，向来要的都是最好的。有老师在，本宫为什么还要给这群半路出家的徒弟们施舍目光？”
　　沈纯表面上面无表情，内心深处却是疯狂炸烟花。
　　这位长公主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她沈纯上辈子什么沙雕段子土味情话没看过，今日竟然连续阴沟里翻船，被一个古代深宫中的女子连环调戏。
　　简直是对她业务能力的极大挑衅！
　　她犹在沉痛反思着自己的失败。已有宫女几步从殿下走上珠帘边来低下声道：“殿下，今日来献计的那人已经到了。是否现在宣他进来？”
　　关卿伊“嗯”了一声，答应下来。
　　沈纯坐在一旁刚缓过神来，听着话却又感到迷惑，不由问道：“献计？献什么计？选驸马有什么计好献的？”
　　“这种事当然要找个托词。要不然这群人哪拉的下脸来做这种‘媚上’之举，尤其这媚上的对象还不是皇帝，是本宫这位年近而立之年还待字闺中的长公主。”
　　关卿伊语气淡淡，冷笑一声：“若本宫不是皇室女，哪还会有这么多人费尽心机？”
　　她的目光与语气中带着隐隐的自嘲。
　　沈纯看着她。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位大陈最传奇的长公主，虽然被天下人认为是一个异类，然而可能实际上却似乎与这时代的其他女性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
　　沈纯的胡思乱想还没有到结尾。外头的宫女已经将人引了进来。
　　“你还能记得这位是谁吗？你教过他什么？”关卿伊斜过身子凑近沈纯耳边小声问道。
　　沈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摇了摇头道：“隔着珠帘民女也看不清楚。何况自从殿下托武公子告诉民女不必再认真教他们之后，民女也没再认真研究过这些客人了。”
　　关卿伊的表情略有遗憾，但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说话的工夫，殿下那人已经快步走到中央的位置，长长一揖：“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你是何人？”
　　殿下的人叽里咕噜地报了一长串的名号，又表了半天的忠心。废话太多，沈纯根本懒得去听。关卿伊的表情也很是漫不经心，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
　　听得他终于说完，关卿伊这才适时地开口问道：“那你今日是来献何妙计啊？”
　　“臣有诗稿献于长公主殿下，还望长公主殿下笑纳。”
　　宫女将他手中捧出的诗稿拿过来，上阶梯上捧给关卿伊。
　　关卿伊草草翻了翻，冷哼一声，将手中诗稿全部甩出珠帘之外，冷声道：“附庸风雅，庸俗不堪！本宫未见你你肚中半点文墨，反而尽是一股子媚上的铜臭！不必再说了，你可以下去了！”
　　早在关卿伊冷哼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了，听了这话连忙谢罪告退，然后飞也似地溜走了。
　　她这般的干脆利落，使得沈纯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殿下，这、这便结束了？”
　　“不然？还要本宫客客气气地夸他一套再恭恭敬敬地送他出去？”关卿伊冷笑未停，“这群人以为本宫是有多着急嫁人？什么歪瓜裂枣都敢送上门来。且不论他文采几何，单说这胆识也不够资格做本宫的驸马。”
　　她又侧过脸来看向沈纯，似笑非笑道：“这便是沈姑娘的教学水平吗？他刚才的诗歌可谓驴唇不对马嘴。唔，只有一句还算不错……‘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句写的好，与他也姑且算得上般配！”
　　沈纯弱弱道：“这一句是民女给他写的。”
　　关卿伊面上先是惊讶，然后又乐道：“你才情倒是好，只不过写给他这句诗……啧，好像是你在诅咒他似的。”
　　“才情民女不敢当，这两句诗也并非出自民女手笔。”沈纯表情也有点一言难尽，“这位……自称是位善诗文的才子，民女便鼓励他作诗文。只是担心殿下不爱诗文，这才给他这两句作为被拒绝后的回应，以求……以求长公主怜惜。”
　　但这位直接把一沓诗稿全都递上来这种操作真是让人想不到。啧，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没听懂。
　　“哦？那他又添了一个‘脑子不灵光’的鄙陋之处了。嗯，罪加一等。”关卿伊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对了，你不会给所有人都教了这种东西吧？本宫记得你教武修逸那点东西还是挺有趣的……”
　　她开玩笑一般地说：“你要是每个人都教了这种无聊酸腐的东西，本宫连点新花样都没得看。”
　　“这……民女确实给每个人教了不同的东西。”沈纯说，“但殿下也知道，这‘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民女也不敢保证他们学会点什么。”
　　关卿伊表情勉强地点了点头：“那好吧，那沈姑娘可要记得把原本那些花样完完整整地给本宫好好展示才行，也算是补偿本宫被这些沈姑娘教出来的蠢物折磨咯。”
　　沈纯又腹诽起这位长公主的恶趣味，面上却也只好真诚道：“民女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同居第一天！
　　长公主遇到沈纯会更加恶趣味一点，因为沈纯对她来说是特别“新奇”的。
　　宫中要么是她的敌人，要么是她的下人，除此之外最多是“盟友”，而在小皇帝面前她始终是被依靠的对象。但是沈纯是她的客人，也是她欣赏和向往的那种类型。所以长公主可以卸掉一些原来必须端着的身份来和沈纯交往。
　　而对于沈纯来说长公主这个人也很特别。她既有着不合时代的特别性，又从根本上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所以对于经历过新时代女性觉醒的沈纯来说，长公主是熟悉又陌生的一个特别的个体。
　　爱情的第一步是觉得对方是特别的~


第10章 不同桃李混风尘
　　接连几天，沈纯都陪着关卿伊去“面试”。
　　原本沈纯更想用“选秀”这个名号来形容这场闹剧的，但回忆一下之前看过的宫斗剧，人家皇帝毕竟是一群群拉进来，而长公主这效率显然低了很多。
　　每次只有一个人，果然还是应该算是1v1面试才对。而且这些可怜的面试生面对的还是长公主殿下这位不但不通过还会反过来劈头盖脸臭骂你一顿的魔鬼面试官。
　　每次看到那些个前来碰运气的自己的“学生”们一个个被骂到无地自容最终灰溜溜离开，沈纯在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为他们默默点蜡。
　　虽然你们的的确确是不够优秀，但是根本原因实在是甲方爸爸根本就是在耍猴啊。
　　在又“送”走一位表演舞剑的选手之后，关卿伊忍不住真诚地向沈纯提问道：“沈纯，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本宫不知道的？”
　　沈纯被她陌生又熟悉的霸总发言吓得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辩解道：“长公主殿下明鉴，这刚才来舞剑这人，他确确实实不是民女的学生啊！”
　　关卿伊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本宫就说嘛，这剑舞得当真不错，不像是临时抱佛脚，没有几年的功夫应该是下不来的。本宫也想了半天才找出来批评他的理由呢。原来竟不是沈姑娘你的学生。”
　　沈纯听了这话，虽然知道长公主的本意，却也不免有点无语，故意长长叹气道：“殿下这话里头的意思是批评民女了？怪民女这个做先生的居然教出了一群不争气的学生。”
　　关卿伊瞧她那故作自怨自艾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很是好笑，连带着心底都渐渐蔓延出许多愉悦。
　　从沈纯进宫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当中，沈纯或许是因为与她每日同进同出渐渐熟悉，连初时的那丁点儿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散了个七七八八，愈发显出她原本活泼潇洒的性格与气度。
　　关卿伊经常对沈纯产生十分的好奇。难道说像她这样出身的女子都会有这样的胆识和乐观吗？
　　不畏皇权，敢拿长公主的婚事做生意；不惧出身，出身青楼楚馆也能在达官贵人前谈笑自若；不惜名声，把自己所做之事广而告之也不管旁人眼光。
　　当真是因为她如今年纪轻轻，只十六岁，所以才初生牛犊不怕虎吗？
　　沈纯还在念念叨叨：“不过，殿下何必一定非要想个由头拒绝呢？那人既然不是民女的学生，说不定还是真心来求娶殿下的呢？”
　　关卿伊缓过神来，挑着眉笑道：“沈姑娘这话说的有趣。本宫确实是没瞧上才叫他离开的，但沈姑娘这话的言下之意是你相中了？那本宫大可把他叫回来，也许能成就一番姻缘呢。”
　　她神色表现得相当诚挚，唬得沈纯一时竟也看不出这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以防万一，沈纯还是认真回复了一下：“民女不敢，民女还没有什么要嫁人的意愿呢。”
　　“虽然说你年纪比本宫恰巧小了那么一轮，但也差不多到了筹备婚事的岁数了。”关卿伊偏着脸感慨道，“本宫的五妹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大女儿已经出生了。”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殿下您不就是才开始选驸马吗？——而且也不是真心想选，也不会出嫁。”
　　“本宫的选择有本宫的无奈之处。你与本宫不同，自不必与本宫相较。”
　　沈纯认真回答道：“民女与殿下唯一的不同就是，殿下您或许出于无奈，但民女并非如此。”
　　关卿伊凤眼挑起，很是震惊地望着她，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道：“沈纯，你这话是认真的？”
　　沈纯点头：“当然，千真万确。”
　　关卿伊撇过脸冷笑两声：“你一个小丫头想来是未曾想过未来日子艰辛。本宫是皇室女，有皇帝可作为倚仗姑且可保衣食无忧；你若一直不嫁人，待令堂驾鹤西去便无所依靠，到时候又要到哪里去打秋风呢？”
　　沈纯微笑道：“民女既出此言，心中自然已经有了算计。否则殿下以为为何一开始民女要铤而走险与殿下您与陛下做这门子生意？只要有了足够的钱财，再好好地省吃俭用，民女想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关卿伊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又挂上浅笑问道：“你这般不合礼数规矩，就不怕最后像我一样到处被人偷偷摸摸地说闲话？”
　　“就是现在，说民女闲话的人还少吗？自己的日子过好便好了，要那好听的名声做什么？”沈纯答道，“况且，就算他们一直说殿下您的闲话，到头来最为陛下倚重的、最风头无两的不还是殿下您吗？”
　　她顿了顿，将视线从关卿伊脸上收回，直直地目视殿外：“便是旁人都耻笑民女做蠢事，只要民女自己活得开心，再多耻笑也任他耻笑。心里总比嫁了个有三妻四妾的废物夫君来得舒爽。”
　　她话音落下后，大殿里便消失了唯一的音响。沈纯暗忖不妙，这两日长公主太过亲切友好，从不颐指气使盛气凌人，这使她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刚才只顾着自己说得畅快淋漓，指不定是不是戳到了这位长公主的痛处。
　　但话音已落覆水难收。沈纯镇定下来慢慢偏过头看关卿伊的表情，见她微蹙着眉头垂眸不语，一脸深思的凝重，心下也放送了不少，只静静凝望她。
　　半晌，关卿伊终于抬起头来，直对上沈纯的眼睛。
　　“本宫不敢妄言说你是正确的。”关卿伊认真地说，“但你所言，确实使得本宫心驰神往。”
　　沈纯微笑起来。
　　“但这话别再向旁人说起了。”关卿伊又叮嘱道，“就以你刚才所言，便可以以妖言惑众之名惩治了。”
　　沈纯愣了一下，立刻垂首道：“谢殿下指点。”
　　.
　　寿华宫中，大陈身份最贵重的女人歪在软椅上。宫女尽职尽责地为她扇着风，与旁边旁边瓷缸中的冰块一起为她送着丝丝的凉意。
　　肖月明将口中的西瓜咽下，神情闲适慵懒：
　　“小玐，最近几天，你大皇姐挑驸马很是热闹啊。”
　　关卿玐端庄笔直地坐在一边的矮凳上，垂着头回答道：“是啊，只是可惜了。大皇姐还是一个都没能瞧得上呢。”
　　肖月明冷哼一声：“她今年都二十八了，已经不是当年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了，还这样挑三拣四。要是再不嫁人，那就只能给人家当后妈了——说不定后妈都当不得，直接去给人家做祖母！”
　　她这话里面的嘲讽与调侃意味十足，在一旁伺候的宫女们都不由得窃窃偷笑出声。肖月明乐得听所有人跟她一同嘲弄关卿伊，自然不会计较她们的僭越与失礼。
　　关卿玐却并没有和着这欢乐的气氛笑出来。她面色沉凝，语气忧虑道：“可，母后，万一说大皇姐就是不想出嫁该怎么办呢？”
　　肖月明嗤笑道：“所有的女人——除了老尼姑，怎么还会有不想嫁人的呢？”
　　“但是大皇姐与皇兄手足情深，如若她是舍不得皇兄、放心不下皇兄呢？”关卿玐面上忧色不减，“母后呀，大皇姐待皇兄那样好，她肯定是事事都会以皇兄为优先的。”
　　肖月明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容一滞，面色沉下来：“好女儿，你倒是提醒母后了。是了，她关卿伊兴许是因为瞧出来有人在背后偷偷使了绊子，这才把那个青楼出身的下贱胚子接进宫里来，又立刻着手选驸马来引诱别人上钩的。”
　　她冷笑一声：“难怪她这几天选驸马左推右阻。哼，看来是怕里面全都是她对头的人。也罢，且让她胡闹几天，等到她放下戒心来，咱们再选好的送过去！”
　　关卿玐面上露出震惊之色，用手帕掩着面道：“母后的意思难道是说，大皇姐竟然是在拿自己的婚事做文章？啊呀，这可不得了，她怎么能这样不把自己的婚姻当回事呢……”
　　转眼她又甜甜地笑起来：“幸好呀，母后还是心疼大皇姐的，终究还是想挑着好的给她做夫婿呢！母后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您总是说大皇姐的不好，但是还是实打实为她考虑呢！”
　　说到这她又稍蹙起眉继续说：“正是大皇姐未察觉出母后的心意，才会对母后不好的。话要是说开了，便不会再有这许多误会了。”
　　肖月明瞧着她这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不由得轻笑道：“好小玐，你这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性子不知道随了谁。不过你这样倒也好了，总是能逗哀家开心。”
　　关卿玐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略带疑问道：“是儿臣会错了母后的意思吗？不过替母后分忧是儿臣的本分，只要能让母后开心，这便是儿臣的福分了。”
　　肖月明笑出声来，连叫了好几声的“好孩子”“乖女儿”。
　　关卿玐也附和着她掩着面轻声地笑。整个寿华宫中这才终于全部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沈纯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信念向长公主说出来。
　　长公主的传统思想不会轻易彻底改变，但是以后沈纯的想法会被她反复思考衡量啦


第11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马车平稳地在街道上慢慢行驶着，车外不时传来路人的交谈和商贩的吆喝，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热闹。
　　皇宫的马车就是好啊。沈纯默默地想。
　　虽然从外面看却并没有什么珠光宝气的华丽装饰，但是身处其中却能感受到马车的安适，不仅宽敞，而且几乎感觉不到运动时上下的起伏，怎么坐都很舒服。
　　所以最终沈纯选择以最无仪态的葛优瘫的姿势歪在马车里。
　　今日是休沐日，长公主估计也是骂人骂累了，便将选驸马这个活动也姑且中止了一天，顺便恩准无所事事的沈纯出宫回春意楼放个风。
　　沈纯乐得自由。在宫里虽然锦衣玉食什么都有，但难免还是有些烦闷无聊。宫里的景致也就是花啊树啊鸟啊蝴蝶啊，第一眼还能惊艳一下称赞好看，第三第四眼开始就觉得索然无味。
　　虽说是处处美景，但仿佛这些美丽都被定格成静止画面。日复一日，徒留下强做出来的生机，空洞而了无生气。
　　“沈小姐，春意楼到了。”
　　车夫的提醒声让沈纯回过神来。她把整个身子坐直，将刚才放肆坐姿导致的衣裙褶皱拍了拍又捋了捋，这才掀开车帘将身子探出去。
　　白天的春意楼不开门做生意，但毕竟是处于繁华街道，也还是有不少路过的人的。这时看到有热闹可凑，也聚拢了一些人好奇地看过来。
　　车夫先一步跳下车，将早准备好的板凳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然后躬身候在一边。沈纯这才踩着这小板凳下车来。
　　“这是哪家的小姐？居然堂而皇之到春意楼这种地方来？”
　　“是啊，这大白天的，就是抓奸都抓不到人呀！”
　　“嘁！这都不知道，之前没来看热闹吧？人家这就是春意楼的小姐，那个沈娘的女儿，之前被接近宫里头侍奉长公主去了！”
　　“哈？这么厉害！她怎么被宫里头选中的？”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当初这个小姑娘扬言可以教别人如何讨长公主的欢心，来和她学的人还真不少呢！”
　　“那她今天怎么回来了？长公主玩腻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奇怪……应该不是，瞧她那周身的气派，啧啧啧，人家这是‘衣锦还乡’了！”
　　嘈杂的人群还在窃窃私语。沈纯已经几步走到春意楼大门前。
　　门口两个护院原本正无聊地望天打瞌睡，这下瞧见是自家的小姐回来，连忙把大门打开向里头吆喝：“妈妈，小姐回来了！”
　　“不用叫我娘她们了。”沈纯说，“昨儿肯定又忙了一晚上，现在还累着呢。不要叫她们了，让她们再睡一会儿。”
　　两个护院于是“哎哎”地答应着。沈纯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后，两个护院正要再把大门关上，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沈姑娘留步！”
　　沈纯回过头去，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快步小跑到春意楼门口。他呼呼地深喘了两口气，强自扬起笑脸说：“沈姑娘，我家公子想与你交个朋友。”
　　沈纯心下不解，回道：“我不曾识得你家公子，这个朋友要从哪里开始做呢？”
　　“那便从现在开始好了。”
　　沈纯循声望过去，一男子负手款款而来，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知沈姑娘愿不愿意给在下这个面子？”
　　沈纯上下大概打量了一下他，确定不是自己曾经见过的人，于是道：“可我与公子素昧平生，连公子的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何做的这个朋友？”
　　男子轻轻摇头道：“在下的姓名当然可以告知沈姑娘，只是这里人多才不便自报门户。若沈姑娘愿意与在下小叙，自然会知道在下到底是谁。”
　　“这话说的便有趣了。”沈纯歪着头笑道，“想与我做朋友的也是阁下，含含糊糊隐瞒身份的也是阁下。这般遮遮掩掩，就是阁下交友的态度吗？”
　　男子被她这话刺了一下，稍愣了愣，转而抚掌笑道：“是在下失礼了。嗯……身份呢确实还是不能大庭广众地说……”
　　他将声音压低一点：“沈姑娘，不知道家姐的婚事你筹备的怎么样了？”
　　沈纯闻言一惊。
　　先帝爷虽宫中妃嫔众多，于子孙缘上却是寡淡，加之后宫腥风血雨厮杀惨烈，最终没有夭折安安稳稳活下来的一共有八女二子。
　　最终，二皇子关克昭继承大统，今年过了生日才满十八岁。而眼前这位显然已经褪去了少年气，便只能是现如今被封为齐王的大皇子关克时了。
　　只是不知道他找上自己来到底为了何事？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小心应对，不把长公主的计划透露出来也就是了。
　　她抿了抿嘴，最终点了点头：“好吧，公子，请随民女上楼来吧。”
　　.
　　“上次本王来找沈姑娘的时候来得晚了，并未能与沈姑娘相见，着实是一大遗憾。”关克时笑着看沈纯向二人的茶盏中添茶水。
　　沈纯垂目颔首道：“是了，家母不欲民女深夜与人见面，怕惹出不好的绯闻来，还望王爷见谅。”
　　“无妨无妨！”关克时笑呵呵地答道，“正是因为在沈姑娘这里碰了壁，本王才会心血来潮去如意楼吃了顿上好的夜宵，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沈纯客气地微笑了一下：“那，不知道王爷此来寻民女是为何事呢？”
　　“本王方才已经说了，只是来与沈姑娘交一个朋友。”
　　“王爷又是如何得知民女今日会回春意楼来呢？”
　　“只是猜测，不过也是本王运气好，也正让本王碰着了。”关克时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没听见沈纯再开口，他这才抬头看见沈纯面上仍有狐疑之色，又解释道，“今日休沐。皇帝从小就与大皇姐手足情深，每到这种时候都会去大皇姐宫里叙话。沈姑娘又不是宫女，不好与皇帝相见，冷落你在宫中又不是大皇姐的做事风格，所以不如索性也放你松快一日。”
　　说到这他又笑道：“其实，上次休沐日本王也来了，不过没想到大皇姐居然没放人。为了你，大皇姐连皇帝都冷落了，沈姑娘可真是好大的面子呢。”
　　沈纯脸上笑意这才真诚一些，转而又问道：“原是如此。可民女还有一事不明，王爷万金之躯，为何还要主动前来与民女做朋友呢？”
　　“本王知道你有何顾虑。不过本王实话实说，只是因你做的事情而好奇罢了。”
　　沈纯道：“民女所做之事是僭越了许多，不过是无知者无畏，让王爷看笑话了。”
　　关克时摆摆手：“哪里的话？本王后来也听说了，沈姑娘很是会一些稀奇古怪的精妙技艺，很是有趣。想来大皇姐也是觉得奇妙，这才召沈姑娘入宫侍奉的。”
　　“不过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让王爷见笑了。”
　　“正是‘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才好呢！”关克时笑着说，“若是什么诗词歌赋舞刀弄枪琴棋书画，反而才不好呢！”
　　沈纯听了这话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民女不明白，这又是为何？”
　　关克时一下将杯盏中茶水饮尽，道：“若是这些，大皇姐自己都能做得更好，何必要看他人班门弄斧？”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滋味：“父皇的几个孩子中，唯有本王与大皇姐年龄相仿互为玩伴。本王儿时顽劣无知，常常惹得父皇气恼。那时大皇姐还帮本王抄过几篇大字呢。”
　　“大皇姐不想听女先生讲课，央着父皇要与本王一同读书。她聪明又勤奋，父皇也喜欢她，先生也喜欢她。只是父皇不让她跟本王一起学骑射，她便拜托本王私下偷偷教她。后来父皇知道了，便又答应了她学骑射……”
　　“后来皇帝出生了，大皇姐很欢喜，天天又是逗着他玩又是为他唱儿歌。但后来皇帝一日日长大，当年的皇后娘娘也病逝……本王也忘了从哪一天起大皇姐便不再与本王一同上学了，问父皇，说是她自请回去和女先生学弹琴学刺绣了。”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然后也不知为何……大皇姐与本王便也不似昔日亲密了。”
　　当然咯！你是她亲弟弟的竞争对手，她连好脸色都不会给你看，还亲密个毛线哦。沈纯在心里默默吐槽，打量着关克时的表情。表情做的这样像，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过……
　　沈纯开始在脑海里勾勒关卿伊的形象，试图把她和关克时描述中的那个灵动活泼、神采飞扬的全能少女画上等号，然而不管怎样努力，最后还是都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关卿伊不好吗？倒也不是。她依旧智慧、聪敏，却变得内敛而深沉。她在世人的眼中也不再是聪明伶俐、才貌双全的公主殿下，而变成“除了皇家女身份之外再无优点”的大龄恨嫁女。
　　她克制不住，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关卿伊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算是过渡章，让沈纯和齐王见面了，方便推动后续的剧情~
　　并不是他俩要有感情线的意思！（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百合文但我还是解释一下（笑哭


第12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揽月殿里，关卿伊慢条斯理地用着午膳。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行礼请安。果然，不多时关克昭就快步跨进来，嘴上还抱怨着：“长姐，你用午膳也不等朕。”
　　“皇帝今天来的这么晚，要让我饿着肚子一直等吗？”关卿伊挑起一边眉毛，“反正我也快用完午膳了，你要是再抱怨下去，我现在就叫芳草她们撤膳。”
　　“长姐就知道欺负朕。”关克昭又小声嘟囔了一句，连忙坐到她对面的位置捧起粥碗开始用膳。
　　关卿伊也不与他争辩。她将已经全空的瓷碗轻轻放在桌子上，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家弟弟大快朵颐。
　　芳草在一旁说：“陛下觉得这莲子百合粥可好？殿下知道您最近总觉得胃不舒服，特意让奴婢们熬了这粥给您喝呢。”
　　关克昭把嘴里粥饭咽下去，对着关卿伊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脸：“朕就知道长姐最疼朕了。”
　　“这时候就不说我欺负你了？”关卿伊打趣道，“瞧你这点出息。”
　　姐弟两个和和美美地一起用过了午膳，接下来便可以享受一个安宁祥和的下午。
　　宫女们把小桌上的残羹撤掉。关克昭挽着姐姐到软塌边坐下，芳草立刻为姐弟两个添茶水。
　　关克昭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道：“好久没和长姐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一起说会儿话了。自从那个沈纯进宫之后，朕与长姐见面越来越少了。”
　　“她本不是皇宫里的人，与你见面不合适。”关卿伊说，“而且，如果就按照你往日里来的那个频繁，这不是要逼着她一直闷在侧殿里出不来不可。”
　　关克昭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嗨，朕不过是想常来陪长姐聊天解闷，长姐却嫌弃朕来得频繁了。”
　　“我怎么敢嫌你呢？”关卿伊笑骂道，“瞧你那拈酸吃醋的矫情样子，我可没教过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关克昭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答话。关卿伊目光柔和，又道：“今日这么高兴，是有好事？”
　　“好多天没见到长姐，朕当然开心。”关克昭笑嘻嘻地说，“不过好事也确实是有。”
　　关卿伊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关克昭也没有再卖关子，眉飞色舞地说：“之前来选驸马的那些人朕都派人调查过了，有几个没查出什么底细，朕打算看情况再试着往深了挖一挖。不过长姐之前说过想要的证据却都抓出来了。”
　　关卿伊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六皇妹她夫君班师回朝，算算日期，不日也将抵达京城了。到时候我们用重兵压制，瞧他们要爵位还是要命了。”
　　“我们就先礼后兵，就看他们是不是识相了。”关克昭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对了，肖太后那边倒是有些奇怪。能查到与她有些关系的只有那么一两个，朕总觉得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关卿伊长长的指甲轻轻在小桌上叩出节奏，沉吟半晌道：“你说的是。还是再查查那几个家底清白的与她是否有干系比较稳妥。”
　　关克昭点头答应下来，忽而又笑着说：“若是那几个人是实实在在的清白，长姐也可以考虑挑一个做驸马了。”
　　指甲的轻巧叩击声中断了。
　　关克昭有些疑惑地看向关卿伊，但她却垂着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长姐？怎么了？可是朕说错什么话了？”
　　关卿伊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昭儿长大了，不再想让长姐陪着了吗？”
　　关克昭愣了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朕如今长大了，都娶了自己的皇后了，已经不是当初哭着还要长姐哄着的时候了。”
　　他说着说着，视线里又满是怀念与感激：“朕知道不能一直霸占着长姐了。朕希望长姐能有一个最好的归宿。”
　　关卿伊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挂上了关克昭熟悉的微笑。
　　她点着头说：“长姐会的。”
　　既然昭儿希望她好好地嫁人，她自然也要满足这个心愿。
　　.
　　关克昭又在关卿伊这里用过了晚膳，天色见黑的时候才离开揽月殿。他走了之后，关卿伊便终于有工夫能静下来看一会儿书。
　　但或许是下午只顾着和关克昭说话没有午觉，她此刻只觉得心烦意乱，半个字也入不得眼中。她索性将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脑海里只是胡乱涌进许多过去的画面。
　　首先出现的是父皇愉悦的笑脸。他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拍着关卿伊的脑袋，带着笑意认真地承诺：“朕一定会为朕的宝贝卿伊寻一个世间上举世无双的好郎君。”
　　关卿伊当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嫁人的。
　　她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父皇很看重她自己这位嫡长女，对于她的婚事也是给予了很大的重视与期望，甚至从她还未及笄之时就开始考虑她未来的驸马，自然有时候也叫关卿伊亲自来挑挑选选。当然，这种情况大多以父皇调侃的笑容和关卿伊羞怯的沉默不语告终。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历朝历代所有的公主一样，挑中一位如意郎君，然后成亲、怀孕、生子，接下来过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偶尔在父皇面前撒撒娇，和下一任皇帝再拉拉关系，以此给夫家挣脸面和荣耀。
　　古往今来所有的公主都是如此，关卿伊原来以为自己不会成为一个例外。
　　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她及笄前三个月，她的母后患了急病暴毙而亡。这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带给她的除了无尽的悲伤，还有三年的守孝以及一个不满五岁尚且不谙世事弱小无依的幼弟。
　　在母后的葬礼上，六公主的生母纯妃哭泣着向父皇请旨：“臣妾愿意代皇后姐姐抚养大公主与小皇子，望陛下恩准。”
　　关卿伊也还可以想起纯妃的笑容。其中最清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在斜下的夕阳之下，纯妃笑眯眯地一边绣着香囊一边说：“等卿伊出了孝期就可以嫁人了，本宫可得提前给你绣几个香囊几方帕子，就当是给卿伊的嫁妆啦！”
　　但后海那张笑脸苍白地消逝了，变成了白绫围绕的青紫狰狞的脸。肖月明在旁边故作哀痛惊讶道：“这到底是谁下的毒还没最终定论呢，纯妃妹妹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自缢了呢？”
　　肖月明的声音那样做作又尖利，吓得关克昭和六公主躲在关卿伊的身后小声啜泣。
　　父皇找到她，语重心长地传说：“卿伊，朕知道你视纯妃为母妃。但你孝期刚出，若再为纯妃守孝，可就耽误了你嫁人的大好时光了啊！朕为你千挑万选的如意郎君可受不了这么漫长的等候啊。”
　　父皇说的很对。
　　她决定就这样听父皇的话，就这样去一个好人家嫁了，再也不掺和进这深宫中的风起云涌。
　　她翻找出纯妃没有为她绣完的香囊，小心翼翼地一针一线继续绣上面的交颈鸳鸯。
　　关克昭下学回来看到了，先是颤着声音泫然欲泣地问她是不是要出嫁了，在得到沉默的回应之后，眼泪便再也无法克制地夺眶而出。
　　他抱着她的腿，破着嗓子嚎啕大哭：“长姐不要昭儿了吗？我不要长姐嫁人！我不要长姐嫁人！长姐留下来陪昭儿吧！求求长姐留下来陪昭儿吧！”
　　关卿伊没有回应，她沉默地看着手中的香囊，上面的鸳鸯交颈私语缱绻眷恋。最后，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将香囊绞了个粉碎。她绞得如此用力，像是用尽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在那个香囊彻底变成碎片后，她浑身瘫软下来，然后轻柔地抱住了关克昭。
　　她是昭儿的长姐。
　　她得为了弟弟留下来。
　　.
　　回忆中的故事在此暂停。
　　关卿伊的意识从过去的回忆中抽回，突然，她感觉到脸上有着些许异样的微凉触感。
　　危机感让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幽深双眸，带着让人意外的怜悯。她垂下眼睑，原来是沈纯的拇指正摩挲着她的脸庞。
　　“你在干什么？”关卿伊直视着沈纯的眼睛，冷着声音说，在话出口的那一秒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声音的沙哑。
　　沈纯并没有被她的语气吓到，甚至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下。
　　关卿伊正待清清嗓子再训斥一句，就在这时，沈纯突然轻声开口：
　　“殿下，是您哭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的两行湿热，这使她突然感受到久违的慌张甚至是恐惧。
　　她想辩解，想将沈纯斥退，嘴唇却不听使唤地不住颤抖，喉头也无意识地上下滚动着，只能发出没有意义的呜咽。
　　“殿下，您为何而哭。”
　　沈纯的声音温柔又清冽，好像汩汩流淌的泉水。
　　但关卿伊还能联想起许多别的。
　　还像临死时母后手指最后的温暖触感，还像夕阳下纯妃头上那支闪着金光摇晃的步摇。
　　视线不知为何迅速变得朦胧酸涩，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想消解这样的不适。
　　又是两滴泪珠从眼眶中坠落，在沈纯的手指上跌了个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部分主要是沈纯改造长公主的内容~现在进度条10%了！
　　有亲说节奏有点慢了，渣作者跪地道歉OTZ接下来会努力提快进度的！因为要为一个小高潮铺垫一下，所以前面有点磨磨唧唧的dbq
　　欢迎各位亲多给渣作者提意见！渣作者感激不尽！
　　爱你们~


第13章 待到山花烂漫时
　　夜如何其？夜未央。
　　夜空之中下弦月如同拉满的弓弦，又如同锋利弯刀。它从云雾之间隐约露出寒光，仿佛蓄势待发稍露锋芒的鞘中利剑，让人心生不安。
　　微薄的月光透过纱窗洒下一地清辉。关卿伊垂着眼，面色沉静冰冷，只有两行已经微干的泪痕才能作为她方才流泪的证据。
　　沈纯已不再轻柔地摩挲她的脸庞，此刻退后了两步垂手站在一旁。目光却仍然直视着关卿伊，并不见半分胆怯之色。
　　半晌，关卿伊轻声开口问道：“你不害怕？”
　　沈纯道：“民女觉得无甚可怕之处。”
　　关卿伊低声笑起来：“你确实是个大胆之人。不过，本宫原以为沈姑娘对皇宫中事讳莫如深，却未想到沈姑娘心底还是好奇，还敢问出口来。”
　　“民女想问的只是长公主的家事，却不敢谈皇宫秘辛。”沈纯声音不卑不亢回答道。
　　关卿伊闻言不由哂笑：“这便是奇了。本宫的家事难道不是宫中的事？你可知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便可以让本宫治你犯上之罪，嗯？”
　　“所谓家事，是为与父母之事、与手足之事、与子侄之事；所谓宫中之事，是为与权谋之事、与争斗之事、与名利之事。”沈纯目光炯炯，语气却平淡，“不知民女这般解释，长公主殿下可觉得清楚明晰？”
　　关卿伊这才把目光放在沈纯的脸上。透过摇曳烛光，她的脸朦胧不能让人看清。只有那双明亮星眸中晃动着火光，一闪不闪地望着关卿伊。
　　她脸上笑容消逝，又道：“那，若是本宫不想说呢。”
　　“民女心中其实已有答案。民女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在问长公主殿下您。”
　　沈纯的目光如利刃，坚定灼灼。关卿伊第一次发现她那双清纯俏丽的杏眼中除了往日的那点儿狡黠伶俐之外，竟然也能有这般迫人的气势。
　　关卿伊不由喃喃：“问我？”
　　“正是。”
　　沈纯声音清澈明晰：“殿下，您究竟是谁呢？是大陈的长公主？还是只是陛下的姐姐？”
　　“本宫，难道不可以二者皆是吗？”
　　沈纯摇了摇头：“殿下或许可以二者皆是，却也要有个先来后到。”
　　关卿伊嗤嗤笑道：“你教我如何先来后到？本宫既然已经是大陈的长公主了，便必然会是皇帝的亲姐姐，又要如何先来后到？”
　　她声音稍稍拔高了些许：“沈纯，你可不要以为本宫待你不薄便以为自己是本宫的知心之人了！你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未出阁的小丫头，又无姊妹兄弟，又未经深宫险象环生，你以为你到底知道什么！”
　　“民女什么都不知道。”沈纯声音仍然不变，“民女只知道，殿下活得并不开心，而殿下本可以活得更开心。”
　　关卿伊冷哼：“本宫若得了一时的开心，便不能得长久的安稳。”
　　“于殿下而言，昔日或许如此，今时却不同往日了。殿下从来为他人计，为何不愿为自己计？”
　　沈纯望着关卿伊，面上虽是冷冷淡淡，心中情绪却波澜起伏。
　　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
　　.
　　沈纯其实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自己为何会对关卿伊说出这些话。
　　在春意楼送走齐王关克时没多久，宫里的马车就已经驶到楼下来接她回宫。
　　心底暗暗吐槽了几百遍关克时真是个啰里啰嗦又伤春悲秋的……算了，骂人不太好，还是应该注意修养。
　　总之，因为和关克时说了许多的废话，她都没来得及和母亲姐妹们好好地说几句话，便要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马车依旧是白天那个马车，她的心情却已经不是白天那般美丽了。
　　她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今日关克时所说的那些话。
　　“大皇姐十七岁那年出了母孝，父皇便为她议亲。当初已经是定了好人家，家世人品才貌都是千挑万选过的。”
　　“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没嫁。本来嫁妆已经着手在置办了，后来大皇姐就跟父皇说要照顾亲弟，不嫁了。之后几年父皇还屡屡提起这事，都被大皇姐拒了。最后父皇也不再提了。”
　　马车辘辘向前行驶，晚风吹进车中，吹得沈纯太阳穴丝丝发痛。
　　“现在大皇姐无论嫁不嫁人，不也都是为了皇帝吗？”
　　“王爷说笑了，长公主殿下这次肯定是要嫁人的，如何就是为了陛下了？”
　　“反正大皇姐总归是心疼自己的亲弟弟的。虽说是人之常情，但本王总还想着她小时候的样子。”
　　我也想见她那时候的样子。沈纯心中默默地想着。
　　关卿伊若是活在一个更好的时候，她一定是整个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聪明伶俐不说，还勤奋刻苦，肯定是最招老师喜欢的。最重要的是“只生一个好”，她不会有兄弟姊妹，便再没什么能遮掩她的光芒。
　　她虽然未必会有锦衣玉食，却能有更好的生活。
　　沈纯就是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回到揽月殿的。
　　宫女们都守在殿外，见她回来纷纷行礼表示欢迎。
　　“你们怎么都在殿外候着？长公主殿下在哪里？我去给她请个安。”
　　一个小宫女福了福身道：“殿下就在殿内看书。殿下读书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所以奴婢们都出来等候了。”
　　沈纯点点头：“哦，那我只进去请个安就出来了，你们也不必跟我进来了。”
　　伴随着宫女们答应的声音，沈纯拔步进入揽月殿。
　　她踏入殿内。揽月殿安静到近乎死寂，她有点疑惑犹豫，试探地叫了一声“殿下”，却没有得到回应。
　　是睡着了吗？
　　她放轻脚步，悄悄地走近。蜡烛搁在书桌上，映着关卿伊宫装上的珠饰，却看不清她平日那张优雅骄傲的脸。
　　再靠近一点沈纯才能看到她的样貌。她一对入鬓长眉高高地蹙起，朱红双唇紧紧抿着近乎变白。
　　而那双狭长冷冽的凤眼紧闭着，眼角不断沁出的泪滴滚成泪珠，从她的两腮旁划出一道泪痕。
　　沈纯来不及震惊，关卿伊嘴唇却开始颤抖，含含糊糊地呓语着些什么。沈纯凑近了一些去细听，只能听见那唇缝间逸出几句含混不清的“昭儿不哭”“姐姐在这儿呢”。
　　沈纯沉默着，指尖不自觉地轻抚上关卿伊的脸颊，为她温柔地擦拭泪珠。
　　她诧异于自己的逾越，却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是麻木的了，她可以看着那么多让她不能接受的现实的悲剧若无其事，因为她知道凭一己之力并不能撼动这时代糟粕的万分之一。她只想独善其身，图自己安稳度日。
　　但她现在想救关卿伊。
　　不仅因为她已经将这位了不起的长公主视为朋友。
　　这位长公主殿下虽身陷漩涡，但只要给她扔一块能抓住的浮木，她就会有那个气力与智慧自己爬上来。
　　“关卿伊，”沈纯低声喃喃着她的名字，“你不只是关克昭的姐姐，你是举世无双的关卿伊。”
　　.
　　第二天的日光如约而至，依旧灿烂明媚。
　　沈纯是被宫女叫醒的。她原本也睡得不甚安稳，被轻声唤了一声“沈姑娘”便悠悠转醒。
　　她坐起来撩起床帘看向外头的小宫女，对方又叫了一声，说：“这时候不早了，沈姑娘，殿下正等着您去用早膳呢。”
　　沈纯点头答应着，下了床打着哈欠任由宫女为她更衣梳洗。
　　“长公主殿下还在等着呢。”香兰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今儿个姑娘起得怎么这样晚呀？”
　　沈纯讪笑道：“昨夜睡得迟了些，没想到还有劳长公主殿下一直候着我了。”
　　她其实今日也是故意晚起。
　　昨日与关卿伊说了那么久的话，最后虽也不能完全算是不欢而散，但到底也是沉默尴尬告终。
　　她本来想着今日便晚起些，与关卿伊错过这个早膳的工夫便能回避见面。
　　谁知道关卿伊居然还这样主动要与她见面。这使得沈纯内心深处不得不生出些许后知后觉的担忧和害怕来了。
　　以关卿伊的性子，不应该是这种秋后算账的人吧？
　　她有点忐忑地被香兰扶着走到小餐桌前坐下，偷偷抬起眼打量关卿伊的眼神与表情。
　　“纯儿来了，”关卿伊垂着眸轻道，“那我们一起用膳吧。”
　　沈纯愣愣地点了点头。
　　“纯儿昨晚睡得可好？”
　　沈纯弱弱回复道：“民女一切都好，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
　　“纯儿何必如此见外。”关卿伊轻笑着，红唇扬起漂亮的弧度，“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沈纯望着她，眼中既有惊喜又有不可置信。
　　关卿伊见她如此反应，笑容更加真诚欢喜：“你昨夜所说，我虽不能完全理解认同……但你既然敢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当面说与我听，不论如何，我也看清你一片冰心。”
　　“你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以真心待你。谢谢你，纯儿，你是我关卿伊第一个朋友。”
　　沈纯突然发现，褪去坚硬外壳的关卿伊笑起来的时候依然明媚而娇艳。
　　她曾在少女时提前披上长者的外衣，可当她当真成为一位成熟而稳重的女人时，却仍在心中藏着十几岁时的诚挚纯洁。
　　沈纯不由得扬起笑脸，端起面前的粥碗歪着头说：“那我，以粥代酒，与卿伊共饮此碗！”
　　关卿伊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又更加激发了她们两人的欢乐。
　　此刻的快乐如此真实而蓬勃，让人全然忘记所有的汹涌暗潮。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公主的理性与感性都已经倒向沈纯了，现在唯独剩下的一点脆弱的坚持就是对弟弟的责任感。
　　接下来又是一段权谋戏，铺垫完之后的高潮就是长公主正式觉醒之时啦
　　这两天做梦一直在描摹那个高潮场景哈哈哈，不知道到时候渣作者的笔力能不能描写得像梦到的场景那样帅……


第14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
　　“殿下，您瞧这驸马昨儿个新买回来的紫玉镯子，可真是剔透呢。”
　　关卿舞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玉镯，感受到入手的莹润清凉，满意地点了点头。丫鬟连忙捧着她的手，借着丝绸将这个镯子套到她的皓腕之上。
　　伺候的丫鬟笑着赞美道：“这镯子可真是漂亮，衬得殿下皮肤更加白嫩有光泽呢。”
　　“数你嘴甜。”关卿舞眸中满是笑意，“本宫那支银簪子便赏给你了，回头你自己去拿。”
　　丫鬟惊喜地跪地谢恩：“多谢殿下赏赐！”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关卿舞摆了摆手，继续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妆容。
　　她曾经是大陈的第五位公主，如今也成了京中首富家的嫡长媳。从皇宫中的锦衣玉食到驸马家的纸醉金迷……生活水平应该说是不降反升。
　　人活这一世呢，旁的什么都靠不住，唯有金银珠宝才是最可傍身之物了。
　　夏日总是使人昏沉懒怠。
　　梳妆完毕之后，关卿舞照惯例去育儿房探望了一下自己襁褓中的小女儿。小姑娘睡得正香甜，兴许是因为炎热，一直有些不安地踹着小毯子。关卿舞于是将小毯子换成一条凉被，虚虚地搭在婴孩的肚皮上。
　　她充满爱意地看了一会儿女儿熟睡的脸庞，忽然一个丫鬟从门外轻轻悄悄地走进来，低着声音说：“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出去说，别吵到宝儿睡觉。”
　　丫鬟低着头应下，上前扶着她跨过门槛到长廊里去。稍微又走远了几步，觉着声音实在是传不到屋内去，关卿舞这才端起架势道：
　　“现在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丫鬟福身答道：“回殿下的话，是肖家那位夫人带着礼物亲自上门拜访了，说是要探望小主子呢。”
　　关卿舞稍愣一瞬，冷笑道：“哼，我儿出生至今已有近半年。满月宴也不见她来，百日宴也不见她来，这说不上来什么正经的日子，这又吹了哪门子的风呀，怎么反而还把她招来了。”
　　丫鬟小心翼翼地又问道：“那，殿下是见还是不见？”
　　“见，为何不见？”关卿舞挑起一边眉毛，“人家亲自过来与本宫送礼，本宫哪里有不收的道理？”
　　她重新抚了抚发髻，确保自己仪态足够雍容端庄。丫鬟赶紧上前又帮她整了整身上的披纱，认真地捋平了上面的所有褶皱。
　　看着自己一身完美无瑕，关卿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吧，扶本宫去见见这位肖夫人吧。”
　　虽然丫鬟没有细说是哪位“肖夫人”，但关卿舞心中却是有着计较。
　　这个时候会前来拜访她的肖夫人，也不过是当今太后娘娘的母家了。
　　想起肖月明，关卿舞不由得冷哼两声。
　　昔日在皇宫当中，她母妃只不过是个嫔位，没少看这位当年的皇后娘娘的脸色。没得家世没得盛宠，便也只能仰人鼻息地过活。
　　她低声笑了笑，喃喃冷声笑道：
　　“有趣，今日倒也有她求得上我的时候了。只是不能看她亲自上门来求我……略感遗憾啊。”
　　.
　　“肖夫人，本宫来迟了，还望您不要怪罪才是呢。”
　　关卿舞由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笑吟吟踏入正厅当中。
　　肖家夫人此时已等了好一阵，听见她这声音，也不管什么语气语调，颇有枯坐久等之后的释然之感。她面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赞美道：“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呀！老身得见殿下玉颜，这才是老身的福分呢。”
　　关卿舞在主位上落座，拿帕子掩着嘴笑道：“肖夫人这话说的倒是有趣了。本宫嫁人也有了将近两年了，也已经不是每日在深宫之中不见人的时候了。只要肖夫人您愿意赏脸多来寒舍小坐，哪还有不让您见着本宫的面的可能啊。也不至于等到我家宝儿已经近半岁才有机会瞧瞧呢。”
　　肖夫人赔着笑道：“嗨，是老身怠惰了。这几年身子骨也不大好，怕见风，所以也不能总是出门走动，这才错过了咱们小姐的满月宴和百日宴啊。”
　　她赶紧朝后摆了摆手，后面的丫头们立刻提着礼物走上前来。
　　肖夫人继续解释道：“老身今日来呢，也是将原本应送的礼品送齐。不过老身想着，殿下在宫里什么都见过，如今在武家也是什么都不缺的。老身思来想去，也只是为小姐挑选了几件俗物，还望殿下不要嫌弃才是。”
　　关卿舞眯着眼上下审视了一番面前的礼品，无非是些小女孩要用的金锁玉镯之类的，中间倒也有几个绣工精巧的香包，左右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什。
　　于是她便也挥挥手让丫鬟们将这些玩意儿都收起来，笑道：“果然是些家常的小玩意儿，不过家常有家常的好，本宫也算是可以受之无愧了。”
　　她这话中机锋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竟让肖夫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再把这话接下去，话也一时噎在喉头吐不出口，只能沉默着不敢开口。
　　关卿舞接过丫鬟奉来的香茗，慢慢悠悠地先是闻了闻香气，然后捧到唇边长长地仰起头饮下去。
　　一杯饮尽，她重新将茶盏轻轻放到丫鬟捧着的托盘之上，口中赞道：“嗯，不错，这太平猴魁闻起来味道可正。这样好的味道，改日本宫进宫去，可得送一些与陛下和大皇姐尝尝了。”
　　肖夫人连忙道：“这……陛下与大长公主殿下都是金枝玉叶，肯定是什么好茶都尝过的。老身这里舍下这张脸来，还想从殿下这里讨一口茶水吃呢。”
　　关卿舞呵呵笑道：“肖夫人这话便是折煞本宫了。肖夫人是太后娘娘的亲嫂嫂，又哪里需要从本宫这里讨茶水？太后娘娘有的，又怎么会少了她娘家去，这可不就是玩笑嘛。”
　　“这……这……”肖夫人吞吞吐吐地讪笑着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关卿舞斜睨她一眼，嗤笑道：“肖夫人，本宫的女儿正睡着，您也见不着面。要没什么别的事呢，您也可以请回了。”
　　她顿了一顿，又笑道：“您呢，要是还什么话，咱们都还是直说为好。省得本宫愚笨，听不懂什么弦外之音，还叫您白跑一趟。这对您才是不好的呢。”
　　肖夫人可算是找到了接下去的话茬，此刻也不敢再拐弯抹角，连忙答应着：“哎哎，殿下真是聪明，老身正是受太后娘娘所托而来的。”
　　“那，太后娘娘托您来找本宫又有何事呢？”
　　肖夫人道：“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不然方才也不会……也不会提及皇帝陛下与大长公主殿下。”
　　“本宫早就告诉夫人，有话就要直说。夫人好像还是没听懂本宫的意思呢。”
　　肖夫人赶快解释道：“老身不敢老身不敢。殿下既然这样讲，老身也就直说了……太后娘娘也是为殿下计啊。”
　　关卿舞动作稍滞，随即轻笑道：“本宫知道太后娘娘想说什么了。那武修逸是我小叔。以我们武家的身份，便是求娶本宫的大皇姐也不是什么太痴心妄想之事。说不得若他真成功了，本宫姐妹二人嫁一对兄弟，说不定也是美谈一桩呢。”
　　肖夫人急忙道：“倘若这事真成了，殿下也不担心自己个儿的日子生活受影响吗？”
　　“这与本宫有何影响？”关卿舞冷笑道，“我武家家大业大，手足之间分一分家产的事儿，本宫又何必大费周章枉费心机呢？”
　　肖夫人这时候情绪稳定了些许，微笑道：“殿下自幼在宫内长大，虽说与大长公主殿下可能不甚亲密，但对于她的手段却也不会是毫不知情吧？”
　　“哦？那肖夫人倒是说说看说，本宫应该知道些什么呢？”
　　“殿下又何必装傻弄痴呢？老身与殿下您说几句真心的体己话。殿下虽无兄弟，也未涉夺嫡，却也算是耳濡目染。”肖夫人道，“齐王殿下是长子，除却年长之外，也是温润稳重。如今陛下虽登基，年纪却实则未及弱冠，这背后把持者究竟是谁殿下心中应该也是有数。”
　　“本宫应该有什么数？肖夫人，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可如今此事已是与您有关了，老身也只能不当讲也要讲了。”肖夫人辩道，“如若大长公主殿下果真是既做了您的姐姐，又与您做了妯娌。那再往后，她的手段若是用在殿下您的身上，怕您也是……”
　　关卿舞沉默了一会儿，重又挂上了笑意：“肖夫人这话说的不对。本宫与大皇姐虽非一母同胞，终究也是同父的亲姐妹，哪里会生得这样的嫌隙呢？”
　　不待肖夫人再开口争辩，她又道：“不过，肖夫人说的，也是母后对本宫的一片拳拳关怀之情。本宫在此还得请肖夫人代为传达本宫的谢意。”
　　肖夫人答应着：“这个是自然。”
　　“只不过呢，本宫既无法割舍手足之情，也顾念着母女亲情，一时竟也难以割舍。”关卿舞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所以本宫还是要仔细想这一想，还请肖夫人见谅。”
　　“殿下说的这是哪里的话。”肖夫人笑着答道，“只是这也是殿下您的家事。不为旁的计，为驸马计，为小姐计，为殿下自己计……还要请殿下三思啊。”
　　关卿舞点头微笑道：“这是自然，多谢肖夫人挂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权斗铺垫第一步！
　　粗略估计还有五六章可以到高潮部分了~


第15章 砌下落梅如雪乱
　　又是一个祥和安宁的早晨。沈纯同关卿伊按照惯例，同往常一样一起用着早膳。
　　沈纯将粥碗放下，捧起一边的汤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赞道：“虽然说如今已是六月，天儿还是热。果然啊，这炎炎酷夏，还是要喝点绿豆汤才能解暑。”
　　“可不是，这绿豆应该也不是什么特别昂贵的食材，想来民间也是常喝吧？”关卿伊微笑着问道。
　　沈纯点点头回答：“是啊，在家的时候我娘会派人采买许多绿豆回来熬上一大锅，楼里姐姐妹妹们就在一起争抢去喝。”
　　“你和姐妹们感情真好。”关卿伊叹道，“那些个大家族中，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不敢说兄友弟恭和和睦睦；你与这些姐妹们连半点血缘也没有，反而这般亲昵，倒是让人羡慕了。”
　　“大家伙儿的境遇大抵都相同，抱团取暖相濡以沫，自然感情要好得多。”沈纯说，“我呢，虽然身份与她们有些差别，到底也差不大多。如果不搏一搏，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承了我娘的身份成为春意楼下一任老鸨，也未见好到哪里去。”
　　说完之后，她长长叹息道：“总而言之是无甚可争无甚可夺，自然不会勾心斗角。”
　　关卿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小口小口地品嚼着碗中的粥水。沈纯叫宫女再添一碗绿豆粥，此刻正舔着嘴唇等待再牛饮一碗。
　　门外响起连续的脚步声。沈纯以为是去添汤的宫女回来了，满心期待地侧过半边身子。却听得几声高声呼唤，仔细听是在喊“长姐长姐”。
　　她忙又重新面朝着关卿伊，面色紧张道：“是陛下来了，我先回侧殿避一避吧。”
　　关卿伊摇了摇头，反对道：“你现在去侧殿不就正好撞见了吗？这样，你就先进到内间里去躲一躲。我让他说完话快些走也就是了。”
　　沈纯一想也有道理，便跟着芳草急急忙忙进到内间里去了。这刚把身形藏好，关克昭恰巧就踏进殿中，声音活泼：“长姐，你这是还在用早膳？”
　　“是啊。要不然我还摆着这满桌做什么？等着中午接着吃剩饭？”
　　“朕还以为长姐未卜先知，早猜到朕现在要过来，这些饭菜是留给朕的呢。”关克昭又向前走近一点，忽然皱着眉问道，“不对。长姐，这空碗是谁的？”
　　沈纯心猛地提起来，身体都紧张地绷紧。她提心吊胆地稍微掀开一点门帘偷偷望着外头的情况，仔细去听关卿伊的回答。
　　关卿伊显然气定神闲，不紧不慢答道：“动动你的脑子，你说我这揽月殿中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沈姑娘的了。”
　　哦对啊，那我到底在紧张什么呀。沈纯有点好笑地反思起来。我分明是关卿伊光明正大的客人，这事这小皇帝也知道，最后倒闹得我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一定是因为这一套操作下来实在是有点奇葩。这又是“突然袭击”，又是“躲进里屋”的，简直是一套完美的偷情捉奸流程。
　　嗨，演的太入戏，搞得自己都有了代入感了。
　　关克昭在外头听了这个解释也很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说：“对啊对啊，朕怎么忘了她了呢？”
　　“我也要问你呢。这样匆匆忙忙来，吓得人家赶快躲进我内间里去了。”关卿伊笑着打趣道，“你这在外面就‘长姐’‘长姐’地叫，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刚才把我们两个都吓得手忙脚乱呢。”
　　“长姐这是说的什么话，好像朕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关克昭声音有点不满。
　　他在饭桌前坐下，已有宫女换了新的餐具为他呈上来。关卿伊夹了一块芹菜放在他碗里，继续笑着说：“那你今天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了究竟有什么事啊？说完就走，省得让人家躲在里面一直不敢出来。”
　　“那就让她躲着呀！”关克昭哼哼唧唧地说，“以前长姐这儿朕都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长姐也没说过什么。如今这个沈纯来了，长姐都开始撵朕了。”
　　关卿伊佯怒：“少在这里撒娇。”
　　“好吧好吧，朕这次来确实有事，而且是正事。”关克昭把鲜芹咽下去，板起脸低声说，“之前长姐说注意那几个家底清白的是不是与肖太后有关系，朕便又去深入查了查。”
　　“情况如何？”
　　“他们几个倒是没什么问题。”看到关卿伊有点无语的目光，关克昭赶快补充道，“不过前几天来的那几位，倒挖出来了几个肖太后的人。”
　　关卿伊满意地点点头：“妙极。咱们对付这位肖太后便不用一拖再拖了，反正她不过是负隅顽抗耍不出什么新花样。发现一条，便斩去一条，不必给她留什么情面和时间。省得她稍微得意一点儿就搅得天下都不安宁。”
　　“嗯，长姐放心，朕已经吩咐人去办了，今天在朝堂上也轮流敲打过了。”关克昭玩笑着说，“想来她现在听了消息，肯定又气白好几根头发，长出好几条皱纹！”
　　关卿伊也笑着颔首。
　　关克昭又吃了两口，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长姐，再过一个多月秋猎又要到了。这也是朕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这次长姐要参加吗？”
　　关卿伊愣了一愣，目光不自觉飘向内间的方向。她看不到帘内的沈纯，却又仿佛沈纯就在她眼前。
　　“长姐？”
　　听到关克昭疑问地呼唤，她醒过神，点着头说：“我要去。只是多年没有上马拉弓，怕是准头不及当年好了。”
　　她又提高声音朝着内间处喊道：“纯儿，你听见了吗？皇家秋猎，你可要去吗？”
　　沈纯突然被点名，不免吓了一跳。回过味听懂了关卿伊的意思，她不由得兴奋起来，只是因为关克昭在，只好克制着喜悦回答：“民女谢长公主殿下美意！如若长公主殿下不弃，民女不胜感激。”
　　关卿伊微笑着重新转回头看自家弟弟，见对方已经吃饱喝足，便催促道：“行了，饭也吃完了，话也说完了，还赖在我这里做什么？快去处理政务吧。”
　　“朕知道长姐就是想早点把沈纯放出来。”关克昭站起身委委屈屈地说，“长姐到底学会偏心了。”
　　关卿伊觉得好笑：“我偏心？我的确是偏心。我都已经偏心你十几年了，今儿个还就换个人偏心了。去去去，朝上那么多事，哪来的工夫还在我这里乱打转悠。”
　　关克昭说不过她，哀怨地转身走了。沈纯这才终于能掀帘出来，脸上笑得无比灿烂。
　　“你怎么这么开心？”关卿伊问道。
　　沈纯调皮地眨了眨眼：“我方才可是与陛下争宠赢了，当然开心。”
　　当然啦，她开心的不只是这个。
　　骑马、弯弓、射箭。
　　沈纯心底越发激动起来。
　　她可以看见那个想了很久的意气风发的关卿伊了。
　　.
　　“什么？她当真这么说？”
　　今日的寿华宫却是与揽月殿截然不同的阴云密布。宫女小心翼翼地摇着扇子，大气儿也不敢出，只好低着头屏气凝神，将神经全部绷紧。
　　肖夫人苦着脸答：“可不是嘛！娘娘，您可不知道，当时那关卿舞可给了老身好大的脸色瞧！”
　　肖月明拂袖冷笑：“现在她倒在这儿摆起谱来了！以为自己嫁进了什么有钱人家就了不起？终究是做贱籍的商户，有几个破钱便是好了不得了！”
　　“谁说不是呢！”肖夫人附和着，“要说她母妃也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进了宫也教得女儿一股子浅薄样。要说咱们全宫里的公主们，还得数娘娘的小玐贵气端庄！到底是娘娘□□的好。”
　　关卿玐坐在一旁，温声道：“我年龄小不懂事，哪里及得上大皇姐呢？”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了。”肖月明听到提起关卿伊就心烦意乱，不由得横了自家嫂嫂一眼。肖夫人素来怕她，赶快收声不语了，用求饶的眼神看向一边的关卿玐。
　　关卿玐接受到来自舅母的信号，站起来款款道：“母后消消气，五皇姐到底又没说不帮母后。况且，她只是误会了母后的意思，以为母后要对大皇姐不利，这才为难呢。”
　　肖月明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
　　关卿玐恍若未闻，接着说：“说到底，母后只是为了大皇姐的婚事打算，本也不是出于什么坏心。反倒是五皇姐这样对母后揣测，保不齐反而是她有所想法呢。儿臣斗胆妄言，当年五皇姐与大皇姐可好不对付呢。让一个庶子来向大皇姐求亲，不好说也是五皇姐的折辱呢。”
　　“你说得对，她关卿伊一直也瞧不起关卿舞——她关卿舞也不怎么喜欢关卿伊就是了。”肖月明沉吟道，“啧，小玐这样一说，她俩本就是天然死敌了。”
　　关卿玐连连点头：“是啦是啦，五皇姐才是那个对大皇姐不利的呢！”
　　肖夫人福至心灵，连忙道：“想来关卿伊应该也是会这样想的。只要关卿伊有了证据，还怕不直接动手吗？关卿伊动了手，关卿舞就算不想还击也要还击了。”
　　肖月明终于挑起嘴角笑起来：“好，好，咱们便来一招釜底抽薪先斩后奏。到时候便是她关卿舞求着哀家施以援手了。”
　　她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整个殿内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肖夫人脸上这也松快了不少，赔着笑模样说：“要不还是说咱们小玐聪明，这什么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关卿玐歪着头疑惑道：“舅母这话小玐不懂了，小玐只是说了自己的看法罢了。”
　　“懂也好，不懂也好。”肖月明懒懒地转动着腕上的玉镯，“总归是哀家的好女儿，无论懂是不懂，哀家都护得住她。”
　　关卿玐微微笑着，低头答了一句“是”。


第16章 零落成泥碾作尘
　　沈纯挽着关卿伊的手，在呼啦啦一群宫女的簇拥之下慢慢悠悠地在御花园当中散步。
　　实话实说，御花园的景致与往日里相比倒也没什么太大不同。但如今夏将转秋，终归是变了些许颜色，再加上天气爽快了些。闲来无事，便也出来走动走动。
　　“看看这荷花，前些日子还艳得很，如今也惨败得差不多了。”关卿伊说，“原本这满池的争奇斗艳，现在零落也零落到一块儿去了。”
　　沈纯道：“春夏秋冬时节流转，向来如此。等这些荷花全都谢了个干干净净，便也到了赏菊花的季节了。”
　　关卿伊笑着打趣道：“一直都说是名花喻美人。之前你还刚说过你最爱这些红白荷花，如今这些美人迟暮，你却喜新厌旧转投别家。可见若你是个男子，定是天下一等一的薄情郎、负心汉了。”
　　“卿伊这是什么话，到底是冤枉我了。我阅尽四时之花，夸耀其容姿却更欣赏其品格。只是再夸夸别的旁人的皮相，对这些荷花的心中爱慕之意却不会改的。”沈纯嘻嘻笑着回答道。
　　关卿伊似笑非笑横她一眼，正欲再说些什么，眼光突然扫到前方走过去的齐王妃，便轻轻动了动被沈纯挽住的手，示意她有人来了。
　　沈纯会意，将挽着关卿伊的手撤回来，脸上混不吝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摆出往日里纯真无辜的表情。
　　关卿伊又向芳草递了个眼色。芳草连忙上前两步叫道：“齐王妃且留步，大长公主殿下唤您过来叙话！”
　　沈纯听了这话心下稍惊。她未想到今日竟然能偶然遇见齐王妃。现在这尚且有一些距离，她不大能看得清那位齐王妃的面容，只觉得她体态纤纤弱柳扶风，看气质似乎是沉静娴雅。回忆起齐王那股子风流碎嘴，怎么看怎么觉得格格不入。
　　关卿伊这边不知道沈纯内心想法。她眼见着齐王妃住了脚步，迟疑地转过身来，关卿伊这便迎上去几步微笑着唤道：“齐王妃妹妹许久不见，本宫想你得紧呢。弟妹可愿意与本宫去前面小坐说说话呀？”
　　齐王妃勉强笑着福身道：“大皇姐有邀，妾身哪敢不从？”
　　“王妃妹妹不嫌弃本宫多事便好。”关卿伊道，“芳草，你带着几个人先把前面那里的小石桌清扫好了，再备上些茶水和时新果蔬，可不要怠慢了王妃妹妹。”
　　“大皇姐这是说的哪里话？能得大皇姐相邀，已经是妾身的福分了。”
　　“这不是为了留住弟妹你嘛！”关卿伊走上前去挽住齐王妃的手，“弟妹你从小到大都是一心扑在克时的身上，本宫要留下弟妹你可真不容易呢。”
　　她手上稍微用力，带着齐王妃向前走了两步，面上却还是温和的盈盈笑意：“弟妹，我们走吧。”
　　.
　　芳草几个宫女手脚很是麻利，就这走两步的工夫，那小石桌上的灰尘已经被扫拭得一干二净，茶壶与果盘也都已经摆放好。
　　关卿伊同齐王妃在两边小石凳上坐好。沈纯这时候感到有些苦恼，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和宫女们一起在后面站着还是在另一边的小石凳那里坐下。
　　关卿伊瞧出她几分左右为难，便道：“纯儿也在这里坐好吧。你是本宫的客人，不必如此拘谨。”
　　齐王妃这才注意到沈纯，于是问道：“这位姑娘很是面生，不知是殿下的哪位贵客？”
　　“弟妹你肯定也是也听过她的名字的。”关卿伊看着沈纯坐下，才又笑吟吟重新瞧向齐王妃，“春意楼的沈纯姑娘，现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可谓赫赫大名了吧！”
　　齐王妃面上显出恍然之色，目光闪了闪，垂着头道：“大皇姐说的是，沈姑娘的名字如雷贯耳，妾身……自然是有所耳闻的。”
　　沈纯朝着她露出一个比较含蓄的微笑以示敬意与友好。关卿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她单刀直入问道：“本宫方才看弟妹你似乎是打寿华宫那边方向来的？可是去看过母后了？”
　　齐王妃答道：“是。母后最近身子不爽利，王爷叫妾身进宫来瞧瞧。”
　　“母后身体怎么了？本宫一直身处宫中，怎么也没听过太后娘娘身体不适的消息？想来是奴才们偷奸耍滑，连太后娘娘的事情都懒怠不来回禀本宫了。”
　　“大皇姐这是哪的话。母后只是稍有头痛，便没传唤太医看诊。殿下您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关卿伊装模作样地叹了长长一口气，道：“终究是母后更偏爱齐王弟弟多一些。生病这种事儿，大皇兄远在王府也可知晓，本宫与母后同在深宫，也不过隔了几座宫殿，却是全无知晓呀。——对了，怎么也不见齐王弟弟进宫来请安？母后叫的是他，到头来只你一人来了？”
　　“王爷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得抽身过来，所以才只遣妾身前来。”
　　“也是，有一些话到底是齐王弟弟不爱听，母后自然也只能讲与你听。”关卿伊浅笑道，“不知道这回弟妹你又与母后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呢？”
　　“左不过是些……是些琐碎家常。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齐王妃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两句，终于站起来福身道，“妾身本也想多与大皇姐说说话，只是齐王府内事情众多，妾身还有许多要紧事要处理。所以……还请大皇姐莫要怪罪。”
　　关卿伊也站起来，亲亲热热地抓住她的手说：“本宫也知道妹妹辛苦。既然府内事情良多，宫里的事就也不必总是劳心费神了。母后那边也不必担心，到底来说还有本宫在呢！”
　　齐王妃勉强勾起嘴角，沉着声答了一声“是”。
　　她又朝着沈纯稍稍颔首，轻声道：“沈姑娘再见。”
　　沈纯没料到她还会对自己施舍眼神，愣愣站起来回了一句：“恭送齐王妃。”
　　.
　　目送齐王妃的背影袅袅离去，沉默了半天的沈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我方才听你们交谈……这位齐王妃今日进宫来是别有用意咯？”
　　“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出反常必有妖。没有太后传召，她向来是不愿意多进宫里来的。”关卿伊重新坐下来，冷笑着回答，“看来这位太后娘娘是要有所算计了。”
　　沈纯略有不解：“我听说过，齐王妃是太后的外甥女。太后也就齐王这一个儿子，让齐王娶了她做正妃，关系不应该不好吧？”
　　“关系不能说不好。”关卿伊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只是太后以为能靠拿捏她来拿捏自己儿子，愿望落空自然也要找个人撒气罢了。我记得你应该是也见过齐王吧，应该也知道他本就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
　　沈纯回忆了一下与关克时短短半天的相交，点点头赞同道：“那日他只与我说了许多童年往事，听来听去确实未见有什么野心的样子。”
　　“他倒也没有那么清清白白纯洁无瑕。若是肖太后当真为他抢得了龙椅，他便也能坐的上去。”关卿伊冷笑道，“只要自己过得舒坦了，当然有心思哭一哭叹一叹追忆往昔，倒显得他重情重义。”
　　沈纯又道：“齐王也讲过与你的童年往事呢。说你读书进学都比他要强，还跟着他学过骑马射箭。”
　　关卿伊默了半晌，道：“这些倒都是真的。那时候宫里只有我与他两个孩子，自然是互相作伴取乐，情谊也还算深厚。但无论感情再好，终归也是‘那时候’的事情了。”
　　她话音稍顿，又道：“说起来，齐王妃当年也总被带进宫来与我们做玩伴。但她从小就安静体弱，我便一直算不上喜欢她，只能说是客客气气的。倒是齐王觉得她文文静静柔柔弱弱，便总在她面前各种炫耀表现。”
　　“这么说来，他二人青梅竹马，感情应该算不错了？”
　　“是啊，要不然关克时娶她的时候也不能那么高高兴兴地一口答应。”关卿伊道，“只是大婚至今，他们两个也一直没有个一男半女。加上关克时与肖太后越来越离心，她这个齐王妃现如今是很不好做了。”
　　沈纯想起她那时时挂着的眉头郁结，不由得怜悯道：“这不正是朵菟丝花儿吗？要么绕着娘家，要么绕着夫君，又犹犹豫豫不知道要断了哪边儿。最终也只能是摇摇摆摆，只影向谁依啊。”
　　关卿伊沉默许久：“如今想来，她命运倒真如她的名姓了。”
　　“嗯？齐王妃名字是什么？”
　　“她姓邱，单名一个荷字。”关卿伊回望来时的莲池，悠悠叹道，“秋日荷花，终究是花期已过。可这天转凉啦，如今已经不是满池荷花的盛景了。”
　　沈纯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循着她的目光一同看过去，沉吟了许久，最终只是说：“话虽如此，但实际上，她却也不比这荷花还能够待到来年再度盛放……失了支撑依靠之后，菟丝花儿是再也活不了了的。”


第17章 名花倾城两相欢
　　关卿伊轻轻将马车一侧的帘子放下，偏头去看一脸百无聊赖的沈纯。
　　“卿伊这是看得无聊了？”沈纯笑问道，“我本以为长公主殿下久居深宫，对皇宫外头的一切事物都应该是觉得新鲜得很呢。”
　　“方才看来看去总归也不过都是人，与宫里的那些除了着装不同，倒也未见得什么差异。”关卿伊摇摇头答道。
　　沈纯笑道：“本来还以为就像是戏折子里头的故事——困在深宫中的公主向往自由，被宫外头的花花世界迷住双眼流连忘返。卿伊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关卿伊微微一笑，并未答话。
　　十天一休沐。沈纯自然不会错过上共外头透透气的机会，便跟关卿伊说还想要出宫看看母亲和姐妹。
　　关卿伊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回拒她，最终心血来潮便也要跟她一同出去看看。
　　沈纯初时还有些愣怔，问道：“这是不是不合宫规呀？”
　　关卿伊凤眸眯起：“皇后执掌六宫的规矩还是本宫教的，本宫就是宫规，谁敢说本宫违反宫规？”
　　尽管沈纯已经习惯了她偶尔的霸总发言，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瑞思拜瑞思拜。
　　总而言之，最后到了休沐这天，就是一辆熟悉的小马车载上了这两个人。到宫门的时候关卿伊亮了一下玉牌，便堂而皇之地离开了皇宫。
　　话头扯回来。
　　没过太久，沈纯再向外掀帘去看，已经能若隐若现看到春意楼的牌子。她偏过头搡了搡正在闭目养神的关卿伊：“醒醒神，我家快到了。今天风不算小，你迷糊着下车会被吹到头痛的。”
　　关卿伊答应着，闭着眼睛把身子又坐直了一点儿，按了按因昏昏沉沉而微微发痛的太阳穴。
　　“脑仁疼？我给你揉揉？”
　　关卿伊稍微睁开眼看着一脸跃跃欲试的沈纯，愣了一瞬后调笑道：“瞧你那长指甲。让你上手，肯定直接一下子就在我头上划出血道子了。”
　　“不用就算了，不过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沈纯嘟囔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而且我这个指甲也不长啊，就小拇指的指甲稍微长一点，好看不说，用来抠橘子皮也特别方便。”
　　关卿伊淡淡瞟她一眼，说道：“进宫以来你吃的橘子都是剥好放在小碟里的，哪里还用得着你自己上手了？”
　　“那我又不可能一直留在宫里白吃白喝，早晚还是得自己动手的。”沈纯说。
　　“你要是想留，我当然有办法和手段让你留下。”
　　“你这个人哪有那么好心？我知道了，就是想让我一直在皇宫里陪你无聊取乐。”沈纯挑了挑眉笑嘻嘻说，“这也好说。待遇嘛，现在的生活条件我也很满意。你就记得多给我点俸禄，我就保证真心实意诚诚恳恳地在宫里头守着你这位长公主殿下。”
　　关卿伊点点头，“嗯”了一声：“好，那你回去之后就先把指甲剪了，然后就可以为本宫按头捏肩了。”
　　沈纯“啧”了一声，正想回嘴，马车外侍从叫道：“殿……伊姑娘，沈姑娘，春意楼到了。”
　　沈纯只好咽下话头，换成对关卿伊的瞪视，嘴上不服气道：“回宫之后再跟你算账。”
　　“向来只有我同其他人算账的份，你是第一个要跟我算账的。”
　　“我在你这拿到的第一多了，我骄傲了吗？”沈纯一边跟她斗嘴，一边先一步掀开车帘踩着小板凳下车。
　　双脚踏实地踩在了熟悉的地面上，沈纯转过身向关卿伊伸出手：“来，我扶你下来。这里地面不太平整，就算是踩板凳也不太稳当容易摔。”
　　关卿伊听话地将自己的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笑着对她说：“不要骄傲，你还要再接再厉才是。”
　　沈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爽快点头道：“那当然！你就等着瞧吧。”
　　“大、大皇姐？”
　　原本正瞧着沈纯微笑的关卿伊面色一凝，眼底笑意褪尽，冷冷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关克时站在那里，震惊得张目结舌。手中用来装模作样的折扇一下没有甩开，啪嗒地直接掉在了地上。
　　“闭嘴。”她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满脸是看傻子的嫌弃。
　　.
　　关克时有点心惊胆战地小心翼翼在椅子上坐好，长腿无法完全舒展开，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只能缩手缩脚，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
　　这位风流倜傥的齐王殿下，在自己的长姐面前却全然失去了翩翩风度。
　　关卿伊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饮了一杯沈纯亲手斟好的茶，冷着声音道：“说说吧，你今天这大白天的来春意楼是要做什么呀？”
　　关克时也问道：“大皇姐今天怎么出宫来了？”
　　“怎么？你问这话的意思……是要回禀太后娘娘说本宫不守宫规擅自出宫吗？”
　　关克时连连摆手解释：“我哪敢啊！我不过是过去二十来年从来没见过大皇姐出宫，这才随口问问的。”
　　关卿伊没有搭理他。沈纯见气氛冷滞，便笑着打了个圆场：“是民女说要带殿下出宫来玩玩的，没想到正撞见齐王殿下。说来此事还是民女的错，所以还要请殿下保密才是呢。”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关克时连连点着头答应。
　　“好啦，现在回答完你的问题，也轮到你回答本宫的了。”关卿伊凉凉开口，“你还没回答本宫，为何这大白天的来这春意楼？”
　　关克时这时候已经消减了不少初时的紧张与震惊，态度也平缓了不少，此时镇静道：“我本次前来是要寻沈姑娘的，如今正撞上皇姐，倒也正好了。”
　　关卿伊闻言一顿，皱着眉问道：“正好？好啊，你倒是说来听听，这是怎么个正好法儿？”
　　“不敢瞒大皇姐，”关克时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我是听说，五皇妹对大皇姐有些不满呢。”
　　关卿伊失声笑道：“不满本宫的人多了去了，她对本宫有意见也不是一日两日，还值得你这样严肃正经地跟本宫说？”
　　“若是不满要付诸行动呢？”关克时道，“我只这么说吧，这话我是从王妃那里听来的。那日她刚入过宫去给母后请安。我这么说，大皇姐应该明白了？”
　　关卿伊面色这才凝重起来，沉思着不言语。沈纯在一旁插嘴道：“请恕民女冒昧。王爷，太后娘娘是您的亲母后，王妃娘娘是您的结发夫妻，您又为何要将这些话告知于大长公主殿下呢？”
　　关克时微讶地看着她，又转脸去看关卿伊。关卿伊此时正直视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沈纯的话。
　　他苦笑道：“大皇姐，我承认昔日也有夺嫡之念。但终究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该是我的我也没那个心思去争去抢。如今万事终都有了个结果，我自然也不会动那个妄念。”
　　“但是如果有人助你达成，你也不会拒绝。”关卿伊冷冷道。
　　关克时点头：“是，我承认。但今次这事若是成功诚然于我有利；但若是失败，我也难逃其咎。我并不想冒那个风险。如果大皇姐事前注意了，使这事根本不能成行，那便是万事如意了。”
　　关卿伊仍是沉默不语，关克时见状长叹道：“大皇姐不信我也就罢了。那便只是防范些，这样总没什么问题了吧？”
　　见关卿伊点头，沈纯连忙从矮凳上站起来，殷勤地把每个人茶盏中的茶水填满，嘴上念叨着：“既然话现在已经说开了，民女为二位殿下添满此茶，请二位慢用。粗茶寡淡，还望不要嫌弃才是。”
　　“多谢沈姑娘盛情美意。”关克时举起茶盏，“那我便以茶代酒，敬大皇姐。”
　　关卿伊沉默着举起茶盏，受了他这一杯。
　　.
　　关克昭没再坐多久便起身告辞离开。
　　送他出了春意楼，沈纯终于能从小矮凳重新坐到宽敞点儿的椅子上了。她看着关卿伊依然一脸沉凝，问道：“你还在想刚才齐王说的话？”
　　“是啊，他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关卿伊说，“因着武修逸的事，我五皇妹确实有讨厌我的理由。但我却总觉得，依着她的性情，并不是敢做出这种事的人。”
　　“那你是觉得齐王刚才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离间之意了？”
　　关卿伊摇摇头：“我不能确定。他本人又不是会好好听肖太后话的人，要说他主动谋权篡位，我是不敢相信的。”
　　沈纯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权谋争斗实在是过于复杂，索性撑着脑袋看关卿伊发呆。
　　“你一直瞧我干什么？”
　　“嗯……你在思考问题我又不能打扰你。当然只能瞧瞧你秀色可餐啦。”
　　“我怎么才知道你嘴这么甜？”关卿伊微笑起来，“好啦，我不再想了，反正想来想去现在也想不出个结果来。难得出一次宫门，我不想再把时间都浪费在思考宫内的事情中了。”
　　沈纯点点头，说：“是啊，难得松乏半日，我们还是说些有趣的事情吧。”
　　“有趣的事情？”关卿伊突然倾身向前，眼神里满是兴趣盎然，“不如你跟我讲一讲，你的童年往事吧？”
　　沈纯歪着头问：“我就在这一个小小的春意楼长大，童年故事也没什么有趣的了。”
　　“你就说就是了，我就是想听。”关卿伊微笑着看她，眸光中尽是温柔，“纯儿，我还想再了解你多一点。”
　　沈纯看着她的脸，忽然脑海里浮现出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第18章 乱红飞过秋千去
　　“就算你这么说……我的童年也还是确实也没什么可讲的。”沈纯从美色当中清醒过来，定了定神，“我娘现在是春意楼老鸨，生我的时候是个姑娘。”
　　“难道她就没有提起过你爹是谁？”
　　沈纯摇摇头：“没有。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吧？她跟我说的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就想生个孩子，日后也有所凭仗。本来是更想要个儿子，结果最后生出来的是我这个女儿。”
　　“那，你娘就没打算再生一个吗？”
　　“她早年做皮肉生意，身子也很不好，生我这一个就已经九死一生的了，也就生不了第二个了。”沈纯答道，“后来呢我娘也觉得我这个女儿反倒是好的了，懂事、贴心。毕竟就算生了儿子长在青楼也学不得什么好，读不了书也成不了器，反而还不如我这个女儿呢。”
　　关卿伊抿了抿唇：“你确实没有辜负你娘亲对你的的希望与栽培。你脑子灵光，总能异想天开，做些生意买卖不说能够大富大贵，至少能保个衣食无忧吧。”
　　“嗨，最开始她对我哪有这方面的希望呀？她当然是更希望我能嫁一户好人家。现在我还算脑子灵光，会做点生意，其实是她的意外之喜了。”
　　关卿伊沉默一会儿，道：“我原以为你家中是那种极开明活泼的气氛，最后才能养出了你这般豁达爽朗的性子。”
　　她久久地注视着沈纯云淡风轻的笑颜，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既然不是你家里的环境，那你到底为什么……”
　　沈纯被她看得有一些不知所措，她看着关卿伊的眼睛，里面蕴藏着十分复杂的情绪。是好奇吗？或者是向往？甚至似乎还有一点点恳求？
　　要不要给她讲讲呢？那种全新的、梦幻的、美好到甚至让人不可思议的世界，对于关卿伊来说会是虚无缥缈的美妙幻想，或者会是坚定信念的定海神针？
　　思绪纷杂迷乱。最后，沈纯终于哑着嗓子问道：“那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是我经常在做的一个梦，一个特别特别美好的梦。”
　　关卿伊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来，你就这样慢慢地讲给我听吧。”
　　“唔，那让我想一想，这个故事应该从何讲起……”
　　沈纯的目光投向窗外，放空着不知落在何处。关卿伊看到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带着淡淡的怀念味道。
　　.
　　“沈纯，我们两个等下晚上还有事，材料报告一会儿可以拜托你交给导师吗？如果有什么问题回来我们再改。”
　　沈纯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当中抽身出来，不怀好意地向刚才发声的女孩子投去一个调侃的眼神：“我说你今天怎么写的这么快，原来是今晚要去约会呀！”
　　站在女孩子旁边的男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今天我们在一起六十四天了，出去庆祝一下。”
　　“六十四天？”沈纯愣了一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算是什么纪念日啊？”
　　女孩儿拍了一下沈纯的头，嘟着嘴说：“亏咱俩做了两年的室友，你都忘记了我生日是六月四日吗？”
　　“哇，这也行！我瑞思拜瑞思拜。”沈纯佩服地拱了拱手，“老兄，我家这死丫头想一出是一出，千万不要怪罪啊。”
　　男生更加不好意思：“其实……这个主意是我提出来的。”
　　“好吧，我这个单身狗被你们打败了。”沈纯无奈地耸耸肩，“实验报告就交给我吧，你们痛痛快快地出去玩吧，玩得尽兴呀！”
　　“那当然！谢谢小纯纯！”
　　望着两个人甜甜蜜蜜相携而去的背影，沈纯长舒了一口气，带着单身狗的孤芳自赏继续填充报告最后的实践意义和展望部分。
　　赶完报告之后，她伸了个懒腰，然后掏出手机，发现居然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来自她小姨，另一个来自她妈。
　　犹豫了一下，她先给小姨拨回去了电话。
　　“喂，小纯吗？刚才电话怎么没接呀！”
　　沈纯一边给导师发送着邮件一边回答：“在赶之前做的那个调查的报告呢，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哦，这样啊。那你今晚还有没有事啊？”
　　“把报告交上去就没事了。小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呀？”
　　电话那头的情绪突然就高涨了起来：“是呀是呀，你表哥今天晚上要带女朋友回家了。咱们要在你妈这儿商量订婚的事呢。你表哥说好久没见到你了，问你有没有时间回来，还能见见你未来表嫂。”
　　“哇！大喜事啊！那我肯定快马加鞭回去了！”沈纯惊喜道，“我交完报告马上回家！”
　　“好嘞好嘞，那我们在家做大餐等你回来啊。”撂下电话的前一秒，沈纯听到小姨在电话那头对她妈说，“姐，小纯说她等会儿马上就回来……”
　　恰巧此时手机通知显示借记卡动账，沈纯点开来看，果然是奖学金到账。二等奖学金八百元，正好还能给新表嫂买点东西做见面礼了。
　　到家之后，她表哥先给她开了门，迎着笑脸道：“哟，咱们家小纯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已经上桌了，就等你开席了。”
　　“今天又不是我做主角。我还给表嫂带了礼物回来呢。”
　　“哇，好妹妹真贴心。”表哥给她找了拖鞋，又从她手里接过礼袋，“嚯，果然会挑，是你表嫂喜欢牌子的化妆品。”
　　上了桌落座吃饭，亲戚们聚在一起便会说许多家长里短，尤其今日也算是有大喜之事，话题便自然而然向那边引过去。
　　沈纯妈妈先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呀？”
　　“得等过了年之后。”表哥夹了一块鱼肉将鱼刺剔干净之后给女朋友夹过去，“这段时间她工作比较忙还没有办法请假，抽不开身。”
　　小姨点着头说：“对对，工作才是最要紧的事，婚礼什么的反正你们都定下来了，就不用着急了。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她又转过脸笑眯眯地看向沈纯：“咱们家小纯现在有没有对象呀？”
　　“她呀，早着呢。”妈妈先开口替沈纯回答道，“不过晚谈恋爱有晚谈恋爱的好处，她现在学业任务也繁重，也没那个心思处对象。”
　　“是呀，我这学期还有科研项目，可忙了。”沈纯附和着说，“而且我看我室友谈恋爱，都特别累，反正我是望而却步了。”
　　妈妈打趣道：“你这是想学你那个导师一样一直不结婚，然后把所有青春与生命奉献给科研咯？”
　　“哎呀大姨，这也没什么不好的，”表哥也插嘴说，“反正小纯有本事有出息，恋不恋爱结不结婚都一样，以后到社会上能养活自己不用大姨操心就行了呗。”
　　妈妈笑着说：“我也没说不同意呀。我跟她爸离婚之后这不也一直单着吗，哪有那个心思说她的不是。只要她自己不觉得不好就行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未来表嫂温温柔柔地开口道：“阿姨真开明，你们家气氛可真好。”
　　小姨调侃着说：“哈，我姐当年可是一见姐夫那点破事就一脚踹走的！以后要是我儿子也不三不四，你也一脚蹬了他，不用给他什么机会。”
　　“是亲妈吗？是亲妈吗？我还没结婚就在这儿挑唆离婚。”表哥一脸哀怨道。
　　他故作可怜的表情惹得满桌都哈哈笑起来。一直有点腼腆的未来表嫂也不由得嗤嗤低笑。
　　当时跟着嘲笑表哥的沈纯从来没想过，她有一天会以死亡之外的方式离开这个熟悉的热爱的世界。
　　然后来到一个天差地别的社会当中。
　　.
　　沈纯讲完长长的一串故事，下意识觉得口干舌燥。她捧起茶盏喝了几口润了润喉，才敢重新看向关卿伊。
　　关卿伊的表情有些暧昧不清，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释然，半晌才道：“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美好到都有点失真了……不过，难怪你最终是养成了这样的性情。”
　　她轻笑两声：“我原本以为你说不愿婚嫁已经是足够的惊世骇俗。哪能想到你心中竟藏着更大的野心？让女子不相夫教子，反而科举从业，甚至还敢主动离婚……这话幸好只是当着我的面讲，不然足够你被扔进女牢蹲上好几年了。”
　　沈纯低着头说：“我只是想了很多人不敢想的事情。”
　　“是啊，这些连我这个长公主都不敢妄想。你果真是大胆。”
　　“想想也无妨。”沈纯说，“反正现在这世界又改不了，只要我过好自己的日子也就好了。”
　　关卿伊道：“你倒是有些狠心，给人以美好希望却又轻飘飘一笔带过了。”
　　“那我又能如何？”沈纯摇摇头，“我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又当如何为之？况且，以你长公主之尊尚且无法定夺自己，我自己已经算是把握了自己的命运，还不算好的么？”
　　关卿伊冷冷道：“沈纯，你在激我？”
　　“我没有激你。”沈纯真诚地望着她的眼睛，说，“只是，你自己也知道自顾无暇，又要如何才能顾及天下人呢。”


第19章 马前桃花马后雪
　　夏去秋来，七月流火。
　　终于是熬过了漫长的炎炎夏日，趁着秋高气爽的时节，秋猎的前期准备已经结束。
　　礼部那边之前一直忙得团团转，最终择了一个好日子，在得了关克昭那边的批准之后，便与内廷那边打点了全部所需的行装车马，于这一天浩浩荡荡地从皇宫向秋猎的行宫前进。
　　此次参加秋猎的人，除了皇帝和一众的文武群臣之外，自然也少不得皇亲国戚。女眷之中，太后自称年迈不便同往；而六长公主怀有身孕，加之自家驸马出征尚未抵京，便都留在了京中。剩下的其他诸位公主则都与驸马一同随行。
　　时至今日，尚且留在宫中没有出嫁的长公主只有最年长的关卿伊和最年幼的关卿玐，所以她们两个坐皇家的马车出发；剩下的几位已经出嫁的长公主们则都是坐着夫家的马车，这般的安排原是节省国库开支，最后倒也少不了这些姐姐妹妹们一番攀比。
　　而在沈纯的安排上，关克昭是有些为难的。毕竟按照宫中的规矩，所有的太监宫女只能随车步行。
　　但按照关卿伊的说法，沈纯名义上算是长公主的玩伴，到底并不是侍奉的宫女，便钻了规矩的这个漏子与关卿伊共同上了马车。关克昭对于有人和自家长姐同车略有不满，但不愿意违逆长姐的心愿，最终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哇，我原本以为上次出宫时乘的那个马车已经足够舒适了；现在我又觉得这个马车比当时那个马车更舒服了。”沈纯坐在马车里上下左右晃了晃，然后发自内心地感慨。
　　“这是当然。”关卿伊正在闭目养神，口中懒懒答道，“上次只是普通出行，又不能太过大张旗鼓；这次是秋猎，也算是循了古礼，自然不能够怠慢。”
　　沈纯听了这话稍稍有点疑惑，于是好奇问道：“我原以为秋猎只是皇家趁着好不容易天气凉爽出去玩玩，原来居然还是古礼吗？”
　　“你若是这么理解也不算错，只是还要有个合理的好名义。所以每次秋猎所猎得之物都会供给宗庙祭祀。”关卿伊解释道，“根据古籍记载，最初王者秋猎还有驱赶禽兽防止耕地被踩踏破坏之意。”
　　沈纯想了想说：“你若是这样讲，我又想到了。这秋猎是不是也有练兵之意？比如说督促军队坚持训练不要懈怠？”
　　关卿伊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想的很对，自然也有此意。大陈皇室一直重视皇子的骑射技艺，也是因为如此，希望后人勤于锻炼，勿忘□□建国开疆辟土时的文治武功。”
　　她睁开眼睛笑了笑又说 ：“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也是从小学习骑射，在这上面的功夫也不差。那时候就是不服输，不甘心关克时年纪比我小，学的却比我多。后来我果真骑射技艺比他好一点，还获得过父皇的夸奖，成为了唯一可以在秋猎中与男丁们比试的公主。”
　　“但我也从齐王那里听说了，你似乎也有许久不练习骑射了？上次还听陛下说，你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参加秋猎了。”
　　“是呀，我是有好多年没参加秋猎了。”关卿伊吐了一口气，表情有些怅然地说，“一来是我久疏练习，也不愿意上去献丑了；二是担心我参加了秋猎，宫中无人坐镇，若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及时反应。”
　　沈纯突然紧张起来：“那这次太后没来参加，就待在宫里；你和陛下也全都离宫……不会出什么事吧？”
　　“六皇妹在宫里，她不敢轻举妄动。”见沈纯还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关卿伊又解释了一下，“六皇妹现在怀有身孕，嫁的又是我朝的大将军，现在正是在外还带着兵，而且他们两个成亲几年来情谊甚笃。如果六皇妹出了事，她顶不住那些精兵强将的。”
　　她笑着将沈纯被外头吹进来的风吹乱的鬓角向耳后拨了拨：“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管秋猎有什么深远的意义，对你来说都只是一次消遣而已，你只要好好玩就行了。”
　　.
　　行宫的大小并不足以让秋猎前来的全部人住下，再加上秋猎的意义本来就是锻炼皇室子孙与文武百官的意志。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所以最终安排的是不参加围猎的女眷们住到行宫里去，剩余包括皇帝的其他所有男性都扎好帐篷住下来。
　　而与其他女眷不同，关卿伊是要参加围猎的环节的，自然便也没有住进行宫当中，而是住进紧挨着关克昭的帐篷里。沈纯自然也就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
　　在马车到来之前，先行出发的侍从们已经先把一切住宿和打扫都安排好了。关卿伊带着沈纯走进帐篷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要不是这地踩起来的触感不对，我还以为我这坐了一上午的马车是又回到宫里头了呢。”沈纯试探性地踩了踩，再次对于统治阶级的特权啧啧称奇，还没等她新鲜一会儿，接下来她的视线就立刻被帐篷内中央的一处紧紧吸引住。
　　她不受控制慢慢地走过去，口中不由得“哇”的一声。
　　就在帐篷靠里面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套铠甲，银光闪闪的胸铠正前方挂着两面青铜护心镜。而在一旁的架子上还挂着一顶头盔，也是正闪着寒芒，正顶上还撒着一把青缨。
　　沈纯惊喜道：“这就是你的铠甲？看样子是新做的吧。”
　　“是啊，不过还是仿着我当年第一次秋猎时的盔甲样式新做的。”关卿伊神色也很是有些怀念，上前几步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盔甲，
　　沈纯看出她表情竟然还有几分酸楚，试探着问道：“你第一次的盔甲？”
　　“是啊，是我父皇亲手为我设计的。”关卿伊点着头说，“父皇一向是最疼宠我的，便是当年我拗着他的意思非要学骑射，到头来也没有责怪我，反而为我做了这套盔甲。”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个肯定是昭儿的主意了。”
　　“那你要不要现在披挂上？”
　　“披挂倒不必了。”关卿伊摇了摇头，回头去牵沈纯的手，“走，去换一身轻便点儿的骑装，我带你去骑马。”
　　这般惊喜倒是出人意料，沈纯欢喜之余又忍不住担忧道：“可是我从来没骑过马。”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关卿伊安抚道，“别怕，不会骑，我教你骑就好了。”
　　.
　　换好了衣服，满心欢喜去马场去挑马的沈纯在外围望着的时候，心开始蹦蹦直跳，也生出了许多怯意。
　　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口中喃喃道：“这、这马好高呀。”
　　实话实说，她就算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也没近距离接触过真正的高头大马。一些允许游客骑的马都是又小又矮，而且温顺乖巧，哪像面前这些马强壮彪悍，还有几匹一直在不停地嘶鸣。
　　她不禁问道：“那几匹看上去脾气不好的是怎么回事呀？这样的马也是能骑的吗？”
　　关卿伊解释道：“每次秋猎总还会有一些助兴的活动。那些个烈马都是还没有驯服的，最后一天的时候侍卫们会表演驯马，做得好的便会得到皇家的赏赐。”
　　她这样说，沈纯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看过的历史故事，不禁问道：“会不会用什么……什么鞭子啊锥子啊什么的啊？最后不会见血吗？”
　　“当然不了。”关卿伊皱了皱眉，“那样的话女眷们肯定是受不了这场面，而且未免也太过于残忍。所以只是一个熬马的过程，看的只不过是这群年轻侍卫的勇气与毅力罢了……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残忍的画面？”
　　“没什么没什么，我随便想想。”沈纯赶快摆了摆手，把脑子里那些长着关卿伊脸的武媚娘驯马画面抛出脑海。
　　“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去给你挑一匹好马。”
　　沈纯连忙提条件：“不要挑那种太高太健壮的了吧？我觉得我只能要那种温顺一点儿的了。”
　　关卿伊调侃地挑了挑眉，欣赏了一会儿沈纯的紧张表情才说：“那就把我的楚素君借给你骑好了，它性情最为温顺了，适合你这样刚学骑马的。”
　　“难道你当年初学的时候也是骑的它？”
　　关卿伊笑道：“当然不是！距离我练骑术之时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了，我的雪桂早已年老体衰被送去休养了。不过楚素君是雪桂的女儿，跟了我已经有了七八年了，也是一模一样的好性情，所以你不必担心了。”
　　这边两个人在等侍从们去牵马，忽而看到一个小太监呼哧呼哧地跑过来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在那头请您过去。”
　　关卿伊朝他身后望了一眼，果然见到关克昭一身骑装站在远处。
　　她于是道：“陛下请本宫，可说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回长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去马场跑马。”
　　关卿伊摇摇头说：“那你回陛下，本宫这头要陪着沈姑娘这位客人，稍后本宫再去陪陛下。”
　　沈纯赶快施礼道：“殿下，您去陪陛下吧。左右民女这头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骑马，耽误了殿下的时间。不如民女就站在这儿瞧着您与陛下的英姿，也好一睹风采。”
　　关卿伊沉吟了一会儿道：“那好吧，本宫叫芳草和香兰都在这里陪着你。本宫一会儿就回来。”
　　“恭送长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渣作者从明天起每周日要去做家教啦
　　这两天因为学校的事情也很多所以更新会晚（dbq因为渣作者一直是在裸更
　　还是会尽量保证日更的，如果临时有事会递请假条的！
　　比如说……明天……可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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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唯有牡丹真国色
　　关克昭看着关卿伊一路不紧不慢地款款而来，赶快上前迎了两步，语气中也难免带着几分抱怨：“长姐怎么这么慢腾腾的，让朕找的好辛苦。”
　　关卿伊道：“你找我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必非要让我火急火燎地过来。”
　　“那还不是因为长姐一直只顾着陪那个沈姑娘，好久都没有时间来看朕了。”关克昭略有不满道，“平日在宫里头那样也就罢了，难得这出来秋猎散心，长姐也不陪朕跑马。”
　　关卿伊有些好笑地瞧他一眼：“昭儿年纪见长了，反而又开始变得幼稚起来了。你到底还要不要你作为帝皇的体面了？”
　　关克昭一时语塞，前前后后看了看，顾左右而言他道：“长姐，朕已经把你其中一匹爱马牵过来了，是那个叫、叫……”
　　“是我的雪塔。”关卿伊接话。白马听到自己的名字若有所感，扬起头嘶鸣一声。
　　关卿伊赶快从关克昭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马的缰绳，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脸庞与头顶的鬃毛，又道：“我突然想起来，打你记事起我应该就不怎么跑马了吧。”
　　关克昭点头附和道：“是啊，所以朕才希望长姐能陪朕跑马嘛，朕只不过是想见识一下长姐当年的风采。”
　　关卿伊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它的背上，顺手安抚了两下有些焦躁而原地踏步的马儿。她勒着缰绳原地踏了两圈，低下头对关克昭说：“别的闲话就不用再说了。来上马吧，且让长姐我瞧瞧看你的马术如今是进益得如何了。”
　　“好嘞！”
　　关克昭笑着答应着，也拉过缰绳踩着脚蹬翻上马背：“长姐要与朕比试吗？”
　　“好啊。”关卿伊寻思了一瞬，指着前面的马场说：“那就绕着这周围跑上一圈吧，先到者胜，如何？”
　　“好！就这么定了。”关克昭爽快地点点头。
　　姐弟两个约定下来，慢慢悠悠地骑着马到马场边缘的空地上。
　　“那就以这儿作为这次的起跑线了。”
　　“没问题，朕都听长姐的。”
　　“哦？都听我的？那昭儿，就算你输了也别掉眼泪啊。”
　　“那，长姐也是。”
　　关卿伊梗直了脖子，扬起头的时候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显出十足十的骄傲，一双漂亮凌厉的凤眼里写的满满都是意气飞扬。
　　她说：“本宫如今年二十有八，也算是将近而立，但自打本宫出生到现在，还从来都还没有输过一次呢。”
　　她视线轻飘飘向沈纯的方向瞥去，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关克昭注意到她的视线，悄悄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叫来一旁刚才侍候的那个小太监说：“去告诉那边的沈姑娘她们，稍微向后退一退。朕与长姐赛马，可别不小心误伤了她们几个。”
　　.
　　沈纯在原地左摇摇右晃晃地站了一会儿，一个人瞧着这马场里面的情景，纵使这群马奔跑的场景也算壮观，但看着看着也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正想回头跟身边侍候着的芳草和香兰随便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刚才那个小太监又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沈姑、沈姑娘！陛下让您带芳草姐姐她们几个稍微再往后头撤一撤，陛下同大长公主殿下要赛马呢，可别不小心再伤着你们！”
　　“殿下他们要赛马？”沈纯踮起脚往另一边望了望，“那个骑白马的是殿下吗？”
　　香兰回答道：“是这样的。咱们殿下就喜欢白色的马。从雪桂到楚素君，都是没杂色的漂亮白马。现在殿下骑着的这匹是雪塔，也是殿下的爱马。”
　　芳草一边扶着沈纯向后撤，一边又笑着说：“姑娘可听出来咱们殿下给这些马起的名字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共同之处？素、雪……是都和白色有关？”
　　“这样也是没错。”芳草解释着说，“不过姑娘可能是有所不知，这些个也都是白色的牡丹花儿的名字呢。”
　　沈纯反应过来，笑着说：“原来如此，倒是与她很贴切了。毕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呢。”
　　她继续望向对面的那头，两匹身强体壮的骏马已经并列站好，一白一棕相映成趣。因着主人的束缚，只能在原地迈着小步踢踢踏踏。
　　“你们两个觉得殿下与陛下哪个能赢呀？”
　　两个宫女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香兰先开口道：“这就不好说了。奴婢们进宫不算早，入宫的时候殿下已经久不骑马了。不过听说过陛下的马术很是精湛的，听说教马术的师父都总是夸奖陛下的。”
　　“殿下当年也是总被夸奖的呀。”芳草替自家主子争辩道，“虽然奴婢也是只有耳闻，并未曾亲眼见过，但殿下的马术应该也不逊色的。”
　　就在两个女孩儿互相争辩的工夫，忽而那边响起两声吆喝。这边几个人赶快循声望过去，那两匹马已然如离弦之箭一般蹿出去好长距离，一时之间并驾齐驱不分上下。
　　关卿伊骑的白马跑在外围，在秋天昏黄枯败的苍凉背景之下显得格外亮眼夺目，像是席卷而来的冰雪风暴般全面呼啸而来。
　　当她骑着马从沈纯面前掠过的时候，沈纯注意到她拧紧的眉头和坚定的眼神，嘴唇也用力抿着，因为迎着风，所以整张脸都有点被刮到变形。
　　但她一身的意气风采，却又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沈纯望着她一骑绝尘地离去的背影，然后她转了弯，飞奔到最初起点的位置勒住缰绳。马被限制住了向前的去势，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腿长长地嘶鸣。
　　芳草在旁边惊喜地叫道：“果真是殿下胜了！”
　　沈纯也情不自禁地咧起嘴角，简直要克制不住地笑出毫无礼节的尖利笑声。
　　然后她看到关卿伊回头似乎对关克昭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一甩马鞭再次让马再次小跑起来。
　　“纯儿，要上马吗？”
　　沈纯又想起来一个故事。武皇号令百花冬天盛放，唯有牡丹不畏皇权、贬去洛阳依旧泰然自若傲骨嶙峋。
　　关卿伊盈盈笑着，像是无视萧瑟秋天仍然骄傲艳丽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她可以不为旁人绽开，也可以为了自己违逆时节而盛放。
　　沈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搭住关卿伊的胳膊，被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拽，一时之间天旋地转，缓过来神的时候就已经是不一样的风景。
　　雪塔感受到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似抱怨似撒娇地哼了一声。
　　“雪塔乖，我们慢慢地走。”关卿伊轻柔地摸了摸雪塔的脑袋，又前倾着身子对沈纯说，“你既然说了你现在还不能骑马，我就姑且先载着你慢慢溜上几圈。”
　　沈纯点点头，又道：“我刚才听芳草和香兰讲了，你好像是只喜欢骑白马？还给它们都取了白色牡丹的名字。”
　　“是呀。”关卿伊答道，“其实小时候我不喜欢牡丹花，觉得它太过于艳丽而庸俗。那时候喜欢茉莉、喜欢青莲，以为遗世独立香远益清。”
　　“你不是小时候就学了骑马吗？那是从那时候起才喜欢上牡丹花的吗？”
　　“也不是。我第一匹马是雪桂，名字是父皇取的。我初时以为是桂花，觉得也有‘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气度，谁知道竟然是牡丹的品种之一。”
　　她不由得轻笑两声：“当时我央着父皇给我的马改名。父皇问我牡丹有什么不好，我便按刚才的话回复，他又说白色牡丹遗世独立、清雅高贵，生生把我糊弄过去了。不过后来我也就觉得他说的对了。”
　　“为什么？”
　　“茉莉青莲清则清矣，然而偏居一隅难成大器；牡丹能够艳压群芳，既是它的气度，也是它的本事。”关卿伊说，“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隐于山林清者自清，而是居于高位尚能把持自身肃清天下。我自以为自己做不到，却也时时自我鞭策。”
　　沈纯沉声问：“你觉得自己做不到，但你希望陛下做得到，是吗？”
　　“是啊。我扶持他做了天下至尊，便以为自己也理应有这么一份责任。”
　　沈纯抿起嘴，低头抚摸着身下白马干净无瑕的鬃毛。
　　.
　　沈纯对白马的最初印象来自于小时候看过的许多童话故事。
　　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每一个娇弱的美丽公主，最终都会等到一个英俊潇洒的骑着白马的王子。
　　等她再稍微长大一点儿之后，童年时关于白马王子的幻想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骑白马的不只有王子，还有唐僧”的网络段子的幽默。
　　再往后对白马的感官渐渐变差，是因为身骑白马的薛平贵，既强求又误会妻子的忠贞，最终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便享着齐人之福。
　　现在她亲身遇到了一个真正骑着白马的人。
　　不是在各个童话故事当中来回客串的王子，不是超脱红尘一心向着真经的唐僧，也不是让妻子苦守寒窑许多年的薛平贵。
　　而是面前的这位，一位才貌双全绝代风华的长公主殿下。
　　是大陈最尊贵华美、名动京城的牡丹花。


第21章 中有孤丛色似霜
　　在行宫这边驻扎修正了两日，适应了环境也养足了精神，围猎这才正式展开。
　　按照惯例首先由作为皇帝的关克昭祭酒敬告了天地祖先，然后上马射出第一箭。以此箭为讯号，各个武将纷纷呼应着长啸几声，随着关克昭策马朝林间而去。
　　沈纯虽然已经被关卿伊带着骑过两圈，也稍微试了试单独溜两圈，但心底还是有点打怵。如果没有人帮她牵着缰绳，她肯定是不敢独自上马的。
　　所以这次围猎她也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下头，远远望着关卿伊今日的英姿。
　　关卿伊今天将那套铠甲已经披挂上，和其他人一样身上挎着长弓，背后也背着箭筒。
　　她原本就在关克昭的旁边，被一众武将们簇拥在中间。虽然身材在一众男人当中仍然稍微显得有些单薄瘦削，但气势上并不比旁人逊色。在她旁边的正是齐王关克时，难得卸去了往日里的轻佻风流，表情都严肃了不少。
　　关卿伊并没有做随着关克昭最先冲出去的那一批，而是不紧不慢溜溜达达地骑着马走到沈纯面前。
　　“反正也快入冬了，等下给你猎一只狐狸回来缝制冬衣的衣领，好不好？”
　　沈纯装模作样地微微福身：“那可好了！民女就提前向长公主殿下谢恩了！”
　　“那你就好好在这儿等着。”关卿伊叮嘱道，“有芳草和香兰在你身边，一般不会有人敢来招惹你的。”
　　沈纯点头答应：“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
　　“放心，有侍卫跟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关卿伊抬头看了看四周，“嗯，今天风也大，你等下就进帐篷里头歇着吧。”
　　说完，她一扬马鞭，口中叫了一声“驾”，便骑着马从沈纯面前扬长而去。
　　沈纯目送她离去，看不清了就踮起脚向她离去的方向抻长了脖子又看看。最终确实是彻底望不见了，这才又对身边的芳草问道：“那我们就回帐篷里去了？殿下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也得将近天擦黑吧。”芳草想了想说，“姑娘站在这里着实是没什么趣味，咱们回帐篷里头等着吧。奴婢们去给姑娘找些书打发打发时间。”
　　看着其他地方原本围观着的文臣们大多也已经回帐篷里休息去了，沈纯“嗯”了一声，正打算随着芳草和香兰回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些许骚动之声。
　　她回头望了望：“那边是怎么了？”
　　芳草顺着她的目光也朝着那边看了看，道：“好像是马场那边儿？也可能是那边的太监们在驯马呢。姑娘，您要是实在在意，要不要奴婢过去瞧瞧？”
　　“不必了，你说得对，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就别去凑那个热闹了。”沈纯重新拧回身子，“走吧，我们回去。”
　　.
　　芳草给沈纯拿来的几本书都是关卿伊平日里看的，不过还是小心地筛选掉了几本涉及到一些过于深奥晦涩的，剩下的也就是话本游记一类的了。
　　沈纯在春意楼的时候主要看的也就是这些，随意翻了几本，还发现了自己曾经看到过的。索性就打开这些本瞧瞧关卿伊的批注，看她心中所想与自己所想之异同。
　　如此打发消磨时间，除了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小声交谈之外，也只有一些风声。
　　忽而，这般宁静被一阵忙乱的马蹄声打破。沈纯抬起头去问芳草：“这个时候，可是殿下他们回来了？”
　　“奴婢这就去瞧瞧。”
　　芳草轻轻施了一礼，转身去掀开帐篷的门帘向外头张望去，霎时变了颜色，快步走回来道：“姑娘！外面好像是出事了！”
　　沈纯霍地站起来，焦急问道：“是出了什么事？”
　　芳草拼命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呢，但是外面乱糟糟的，都叫着说是出事了！”
　　香兰上前两步扶住沈纯，冷静道：“姑娘不必太紧张，许只是有人受伤了，往年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奴婢陪姑娘出去瞧瞧就是。”
　　沈纯点点头。芳草又走过去把帐篷的门帘掀开，让沈纯和香兰方便出来。外头果然是乱糟糟的一团，到处都是大呼小叫的宫人们，侍卫们和太监们都跑来跑去，简直算得上是混乱不堪。
　　沈纯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一个慌里慌张的小太监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哎呦！禀贵人的话，陛下受伤了！”
　　芳草在一旁瞪圆了眼睛：“受伤？受了什么伤？”
　　“说是马场那边跑出来了几匹烈马，恰巧在林子里同陛下他们撞上了！陛下当场就被撞得坠下马来，混乱中又被踩了几脚，现在已经不省人事了！”
　　沈纯赶快又问道：“那大长公主殿下呢？她怎么样？”
　　小太监愣了一下才道：“大长公主殿下并未与陛下走同一条路，不在陛下的身边，故而奴才不知道。想来大长公主殿下应该还在林中吧？”
　　“那那些烈马可抓到了？”
　　“啊，这个还没有……”
　　沈纯立刻回头吩咐道：“芳草、你看看如何能为我弄一匹马来；香兰，你去陛下那边，仔细地盯好情况，可别让有心人做了手脚。”
　　香兰马上福身称是，叫了两个看守大长公主帐篷的侍卫一起去关克昭那边细瞧。芳草则还有点发愣，不禁问道：“姑娘是要进林子里寻殿下？奴婢可以去马场那边找一个有闲工夫的，让他过去。”
　　“马场本身都出了事，里面的人还有哪个可信？”沈纯紧紧地抿着唇，“更何况如今是陛下出了事，所有的目光都在陛下身上，怎么还能有人空下来去找殿下？这个时候除了我们，殿下本就无旁的凭仗了。”
　　芳草这下听懂了，也不敢再还嘴，连忙去找平日里为长公主养马的宫人。
　　沈纯站在原地来来回回焦急地踱步。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芳草才带着牵马的宫人匆匆奔回来。她赶快几步迎上去，拽着缰绳就要翻身上马。
　　芳草将她拦了一下，担忧道：“姑娘，您刚学了骑马，这可行吗？林里又多走兽，危险更多，您可别再出事了！”
　　“这时候不可行也必须可行了！”沈纯腰上一个用力，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之上。
　　芳草仍然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姑娘！您可务必要小心呀！”
　　“放心！”沈纯答应着，一咬牙甩开马鞭，向林中冲去。
　　.
　　沈纯从来没有像这样骑着马一路狂奔过。天地良心，她直到昨天都还是被人拉着缰绳慢悠悠散心赏景的状态，这样突然要快马加鞭实在是赶鸭子上架，不得已而为之。
　　她内心嘶喊着尖叫：关卿伊一定有危险！
　　马场的烈马冲撞了皇帝。这样的事情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难说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如今关克昭已经落入局中，难说他们会不会也对关卿伊下手。
　　“拜托，关卿伊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身下狂奔着的马儿并不似往日里练习时的楚素君和雪塔那样柔顺温和，可能也是因为奔跑得太快的原因，沈纯感觉自己上下起伏颠簸着，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搅合着，早上用过的早膳已经翻涌上喉头，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吐出来。
　　秋风原本应该只是飒爽，现在在脸上却像是下刀子一样火辣辣的疼。早上绾好的头发也散了大半，杂乱地拍在脸上，一些进到了嘴里，只能呸呸两下随便吐掉。
　　她忍着呛风的腹痛拼命高声叫道：“关卿伊！关卿伊！”
　　没有听到回音，沈纯甩甩头避开凉风，继续喊着：“关卿伊！关卿伊！”
　　空荡的林中回荡着她的呼喊声。她感觉头和屁股都痛得要死，双腿也已经发麻，近乎踩不稳脚蹬了。
　　我不行了，我要摔下去了……她疼痛的太阳穴让她昏昏涨涨的大脑这样想着。
　　她渐渐抓不住缰绳，整个身体也渐渐离开马鞍。
　　“纯儿！”
　　在她坚持不住即将摔下马来的前一瞬，她看到了关卿伊骑马而来的身影。
　　.
　　关卿伊将沈纯稳稳地接下马来，叫周围的侍卫取了点儿水给她喂进去，这才问道：“你怎么进来林子里来了？是外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沈纯提起精神来赶快说：“是！是陛下出事了！”
　　“昭儿？他出什么事了！”
　　“马场那边的马发狂，冲进林子里冲撞了陛下，现在陛下还在昏迷不醒！”沈纯急急忙忙说，“我、民女担心殿下也会出事，这才进来找寻殿下！”
　　关卿伊锁紧眉毛，回头吩咐道：“你们其中一半的人都先回去守着陛下！记住，无论如何把局势给本宫稳住了，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本宫让你们一个个都身首异处！”
　　后面的侍卫们齐声叫了句“是”，整齐有素地向回跑过去。
　　“我也得先回去了，你先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然后我会让人护送你回去。”关卿伊低声对沈纯嘱咐了几句，看沈纯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翻身上马，又喝道，“你们留下三个人保护沈姑娘，其他的人随本宫回去！”
　　她目光锐利，里面是沈纯从未见过的阴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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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桃花乱落如红雨
　　“大长公主殿下驾到！无关人等速速让行！”
　　关卿伊飞身下马，原本就着急得不得了，看到皇帐前手忙脚乱慌里慌张的一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怒喝道：“全都给本宫让开！慌什么慌？再像这样在这儿添乱，就都给本宫小心你们的脑袋！”
　　看到大长公主回来，文武群臣和太监宫女们也都仿佛有了点主心骨，态势这才也平静下来不少。
　　关卿伊径直朝皇帐中走去，所有人都赶快给她让出一条路出来，方便她直接进入皇帐当中。
　　帐篷里头太医们已经在床前围成一团。皇后也已经得了消息，此时正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听得有脚步声进来，这一回头赶快施礼道：“见过长姐。”
　　关卿伊摆摆手，只沉声问道：“昭儿现在怎么样了？”
　　她这一问，皇后更加难过，抽噎着说：“太医说怕是不太好，说是混乱间被踩踏到了脏器，还不知道受伤的程度如何呢……若是、若是……这边又偏僻，不能好好将养……”
　　说着说着，这哭着连不上气，连续咳了好几声。关卿伊心下正火烤般地焦急，听着皇后在这儿咳嗽来咳嗽去，感到更是不耐，冷冷道：“陛下还没龙驭宾天呢，你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把眼泪收一收，把持好你做一国之母的稳重！”
　　皇后被她这般呵斥吓得一哆嗦，连掉眼泪都忘记了。关卿伊不再看她，直接快步走到床前抓住一个太医问道：“陛下的伤需要怎么处理？”
　　那太医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琢磨着，骤然被提问，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但还是赶快回过神道：“回殿下的话，陛下的伤势并不算轻啊。恕臣直言，这脏器受损，也是有生命危险的。行宫这边又缺少药材。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将陛下送回宫中修养才是啊。”
　　关卿伊紧紧拧着眉，注视着关克昭尚且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她感到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的疼痛，仿佛她也刚刚被一群疯马踩过了一通。
　　如果……如果关克昭这次当真不幸薨逝，关卿伊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齐王继位？肖月明掌权？
　　倘若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关卿伊必然也会被迫草草下嫁，一生埋没于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或许都算是好结局。肖月明肯定还会抓住她过去的动作不放，状告一个牝鸡司晨扰乱朝纲。
　　她不能失去关克昭。
　　他们姐弟两个一直就如同干涸沙漠中两棵根须相连的树，从对方那里汲取着养分保证存活。关克昭靠关卿伊问鼎天下执掌朝政，关卿伊靠关克昭施展抱负保求安稳。
　　关克昭不仅是这手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也是她的亲弟弟，也是她现在在世的唯一亲人。
　　“记住，陛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会昏迷几天，但是并无性命之虞。听懂了吗？”关卿伊瞪着一双凤眼说道，“如果脑子听不懂话，那也就可以不要了。”
　　太医们赶快纷纷答应下来。
　　关卿伊咬咬牙，把一腔愤怒与酸楚全部咽了下去。她最后俯身摸了摸弟弟的脸，又再次叮嘱太医好好诊治，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帐篷。
　　冷静，关卿伊，你现在还没到可以放松的时候。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要打。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望着外头候着的文武群臣。
　　“本宫知道你们围在这里想知道些什么。”关卿伊扫视着他们，沉静道，“陛下只是受了外伤，还没到你们要着急跳脚的时候呢。”
　　下面传来此起彼伏的一阵“臣不敢”。关卿伊冷哼道：“瞧你们围在这里的样子，本宫哪里还敢以为你们一个个‘不敢’呢？如果当真不敢，为何要杵在这里添乱？就为了拦住本宫要个说法吗？”
　　有人出声辩驳道：“臣等不过是担心陛下龙体安危……”
　　“担心？哼，作为陛下的臣子，不考虑如何为陛下分忧，一天到晚倒是担心些有的没的。难道这就是你们为人臣的本分？”关卿伊喝道，“本宫告诉你们，此次秋猎到此为止，你们应该知道现在该去做什么了吧？赶快去做你们应做的事情吧！”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最后拱手拜道：“臣等告退。”
　　“禁军统领先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群臣散去，禁军统领几步上前，垂首拱手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你派个可靠得力的人速回宫拜见六长公主，让她亲自挑选人来接应陛下。记住，务必要快，听到没有？”
　　“臣，领旨。”
　　.
　　看过了弟弟，劝过了弟媳，打发走了一群帮不上忙的大臣，又匆匆打点了一二。这虽然只一会儿的工夫，关卿伊也已经觉得身心俱疲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正低着头沉思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工夫，沈纯已经骑在马上被侍卫簇拥着牵回来。
　　沈纯被扶着下了马，快步走到关卿伊面前，担忧问道：“不知道陛下现下身体如何？”
　　关卿伊摇摇头微笑道：“无事，只是要快些回宫将养。”
　　沈纯轻轻一叹：“我也明白，便是有事也必须是无事了。那你现在做什么打算？”
　　“我已经派了人回宫与我六妹妹通信，让她派人来接应了。”关卿伊咬牙道，“不知道肖月明那个妖妇还会不会再使得什么手段。”
　　“这，当真能肯定是她做的了？”
　　“便不是她亲自动了手，现在事情一出，她肯定也会打蛇上棍。此次回宫路上怕就是足够凶险了。”关卿伊道，“我虽拜托了六妹妹，然而怕是拖延的久了对陛下也不好。”
　　沈纯心下也没有什么定夺。她充其量看过几部宫斗剧权谋剧，然而都只是图一乐呵，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深陷其中，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有什么可以提供参考的剧情了。
　　到底是关卿伊正儿八经地浸染宫斗权谋多年，忽而拍手道：“我有主意了。纯儿，你先回帐篷休息，我等下再回来。”
　　沈纯说：“我倒是并不很累，便与你同去吧。”
　　此时此刻正值紧急关头，关卿伊也不多与她争辩，便点了点头，默许了她跟上来的行为。
　　齐王关克时的王帐就在皇帐的另一边，只是不如长公主的帐篷挨得近，还是隔了不短的一段距离。关卿伊走到帐篷前，问侍卫：“齐王可在里头？”
　　侍卫连忙回复道：“是，齐王殿下正在里头养伤。”
　　“哦，齐王弟弟也受伤了？”关卿伊挑了挑眉，“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可不能厚此薄彼地只偏心皇帝陛下这个弟弟，那便让本宫进去瞧一瞧齐王弟弟的伤势吧。”说完也不顾侍卫是否阻拦，直接掀帘进入帐篷之中。
　　侍卫方才倒确实没有说谎。关克时的左边胳膊正被吊在胸口，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为他青紫之处上药。
　　见到关卿伊来，关克时略有惊讶，但还是点头道：“大皇姐，您来了。”然后又笑起来：“沈姑娘也来了。”
　　“本宫同沈姑娘来看看你的伤势。”关卿伊毫不避讳，直接坐到关克时的床前，“你是在陛下身边被伤着了？”
　　“是啊，被撞下马，胳膊磕在了石头上。”关克时苦笑道，“真是惭愧，事情发生的确实突然，我到最后被抬回到马上才重新缓过神来。对了，陛下没什么大碍吧？”
　　关卿伊面不改色：“他很好，只是行宫人手和药材都不够，还需要回宫将养才是。”
　　“哦，那就好。”关克时对这个答案也没什么反应，只点点头答应着。
　　“本宫看你的伤势也不算轻，这样可不行，也得是回京好好休息才好。”关卿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关克时，然后道，“事不宜迟，明天一大早你便同陛下一同出发回京吧。”
　　“那大皇姐你呢？”
　　关卿伊道：“本宫身为大皇姐，就算素来与你不算亲密，为了陛下也理应同行。行宫这边的事情自然也会有文武群臣们处理，也不用我们多费心思。”
　　关克时望着她，苦笑道：“我已经明白了大皇姐的意思。只是便是这样的光景，大皇姐也不肯稍微给我个笑脸，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太失败了。”
　　“你既然懂了我的意思，本宫若还是能对你笑脸相迎，你我也都会觉得虚伪恶心。”关卿伊从他床边站起身来，慢慢地说。
　　“大皇姐说的是。如果大皇姐像对我母后对我王妃一般温温柔柔亲亲密密，倒还不如这般直截了当的冷冷冰冰来得痛快些了。”关克时抚摸着左臂上的几处青紫，“我也自知理亏。这件事怕也的确少不了我母后的手笔。”
　　他突然昂起头直视关卿伊的双眼：“只是我从前与大皇姐说的也是实话。还请大皇姐再琢磨琢磨，五皇妹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多谢提醒，本宫这就告辞了。”关卿伊最终摆了摆手，转身向帐篷外面走去。
　　“大皇姐！”关克时突然叫住她，“你若是始终如这般多疑而冷硬，又如何寻得自己的知心人呢？”
　　关卿伊没有停下脚步。
　　沈纯冷笑一声，在帐篷的门口处微微福身道：“王爷，您如此自恋而傲慢，又如何寻得自己的知心人呢？”
　　关克时微微一愣。
　　然后他听见关卿伊轻笑了一声，牵着沈纯的手从自己的房间中消失。


第23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二日天刚蒙蒙放亮，一行车马便浩浩荡荡自行宫向皇宫方向出发。
　　从来到回之间的时间，仿佛就是一晃神的工夫。沈纯有一种自己根本没有下过这马车的错觉，惟一的区别就是现在是沈纯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而不像来时有关卿伊在旁边作伴。
　　她掀开一侧窗口的布帘向外头探出半个脑袋，关卿伊就在她旁边骑着高头大马。见她掀帘来看，立时扬起嘴角笑着问道：“纯儿怎么？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是有一点。”沈纯说，“你在外头觉得冷吗？”
　　关卿伊摇摇头：“不冷的。我身上到底穿的到底是铠甲，所以还是厚实挡风，感受不到什么冷风的。倒是你穿得有些单薄，还是好好在马车里避一避凉风为好。”
　　沈纯并没有听她的话缩回到马车里去，而是又向前望了望，似乎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六长公主殿下的人马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路上还会不会出别的事啊？”
　　“你放心好了，我们会肯定平安抵京的。”关卿伊宽慰了她两句，“你也不用担心别的了，只安心等着就好了，不用多一会儿我们就会到了。”
　　沈纯虽然实际上还是慌张，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再怎么着急上火也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点点头，然后把帘子放了下来。
　　她心里头大抵也清楚明白，实际上的情况并不是像是关卿伊所说的那么轻松。否则关卿伊也不会放着马车不坐，而是披挂着上马，身上还像昨天围猎一样挎着长弓背着箭筒。作为长公主也要这样全副武装，也都是为了备防不时之需。
　　果然明目张胆的危险或许还并没有那么可怕，隐匿的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危险才更加让人恐惧。
　　既然托人传信给了那位六长公主，那这个消息难免也会名正言顺地传到那个寿华宫里的肖太后的耳朵里。
　　那么接下来，就算这路上无甚风波，回到宫里的日子却也难逃难过。
　　而且，若是这次关克昭果真是撑不过去……
　　她心头沉重，忍不住又稍微撩开帘子一角，偷偷瞧了一眼外头的关卿伊。
　　果然，没有面对沈纯的关卿伊表情便没有刚才那么轻松平静，目光冷凝严肃不停地四下扫视，嘴角也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沈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身体重重地撞在后面的靠垫上，闭紧了眼睛也开始沉思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已经昏昏沉沉地迷糊过去了，这时候她听见有人惊喜地在外面叫了一声：“前面是六长公主殿下的人来了！”
　　关卿伊就在此时俯下身撩开她的帘子道：“我担保过了路上不会有事的。你方才听到了吧？现在你可以彻底放心了。”
　　沈纯回给了她一个微笑。她知道，这第一关终于是勉强熬过去了。
　　.
　　终于一路上有惊无险，一行人安全地抵达了皇宫。
　　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早早地便准备好了，如今见到陛下被这样在马车里像个尸体一样运着回来，旁边又有大长公主骑着马虎视眈眈，心下自然也都有些惶惶不安。但此刻也只得按捺住心底所有的忐忑，一心一意地投入到诊治当中。
　　关克昭被稳稳地抬到寝殿中去，皇后和关卿伊都要随着一起进去。沈纯这时候身份便有些尴尬，不方便再上前凑这个热闹，只好按照关卿伊的意思跟着香兰回到揽月殿中好好休息。
　　将沈纯好好地送走，关卿伊终于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放在自家弟弟的身上了。
　　她走近几步，听到皇后正在小声地问道：“张太医，你实话告诉本宫，你瞧着陛下现在的状况到底怎么样啊？”
　　关卿伊也去看向被点名提问的张太医。只见他稍一拱手解释道：“回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陛下的外伤并无大碍；而内伤虽重，却因为及时救治，也应该不会伤及性命。只是……”
　　“不用在这里吞吞吐吐，有话就说。”关卿伊直截了当道，“快说，只是什么？”
　　“只是……这陛下伤势也很重，少不得要昏迷上一段时日。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两三月，甚至半年也是有可能的啊。”
　　皇后闻言又要掉下泪来，但因为旁边就杵着一个面色不虞的关卿伊，也不敢哭出声音，只好默默垂泪，并且侧过半边身子尽量不让关卿伊看见。
　　关卿伊听了这话也是心烦意乱，没空去搭理皇后的那点儿小动作。
　　然而还不等她仔细琢磨琢磨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外头就响起来一个她现在绝对不想听到的声音：
　　“哎呦呦，哀家可是来晚了？卿伊，不知道皇帝的身体现在怎么样啊？”
　　关卿伊冷眼望向门外，果然是肖月明站在门口。她显然来之前早有准备，一头闪亮耀眼的珠翠宝石晃得人眼睛生疼，发顶的步摇随着她的走步要来晃去看得人眼花摇乱。面上也是化了十足的妆饰，最吸引人目光的就是画得嫣红的唇瓣，红得仿佛刚刚喝过了鲜血。
　　关卿伊压抑住冷笑，与皇后一同上前两步行礼道：“参见母后。”
　　“哎呦，这种时候了还何必多礼。”肖月明面上依旧端庄得体，虽然嘴角没露出半点笑模样，但两只眼睛里面的目光确实快意十足。
　　关卿伊现在只是看着她就觉得腹内一阵恶心，此刻强扯出笑来应付道：“母后这次来得倒是真快。儿臣还以为您已经老态龙钟、眼花耳聋了呢。”
　　“哀家确实是老了，但还没老到那个程度。”肖月明轻笑道，“卿伊怕是忘了，哀家前不久还可以与你对弈呢。当初虽然是哀家输了，但你瞧瞧，哀家其实也是有赢的本事的。”
　　她说完这话，两条入鬓长眉高高地挑起来，神色也变得哀戚许多：“光顾着和卿伊讲话了，这皇帝现在情况是如何了？可有什么……生命危险吗？哎呦呦，瞧咱们皇后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哀家可是正好说中了？”
　　肖月明这张状似悲伤的脸与关卿伊记忆中纯妃去世时的哀痛表情相重叠。
　　她脑海里又浮现起了当时的场景。她想起纯妃青紫的脸和冰凉的身躯，那张脸不一会儿又幻化成关克昭的脸。唯一不变的是肖月明惺惺作态的抽泣声。
　　“母后向来都是这般姗姗来迟。”关卿伊抿了抿唇，“从儿臣的母后、到纯妃娘娘、到昭儿。您向来如此。”
　　不等肖月明接话，关卿伊接着说：
　　“可惜儿臣并不是向来如此。已经过了十一年了，母后，儿臣还是有所进益的。”
　　肖月明冷笑着：“卿伊，你进益了什么？现在皇帝病重。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无论你再怎么拖，总归也要有个尽头。”
　　“那也与母后无关。”
　　“与哀家无关？关卿伊，你以为你是谁？这不过是看你怎么选咯。你要是选太后垂帘听政，那便与哀家直接相关；你要是选齐王摄政，那也是哀家的宝贝儿子。卿伊，你倒是说说呀，卿伊，你要怎么选？”
　　她盯着关卿伊冷漠的脸，心下好生快意，最后施舍了一个怜悯的微笑：“卿伊，你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好好考虑。”
　　接着她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候在一旁的侍女赶快冲上前几步为她理了理褶皱的长长裙摆，让她能够获得一个华丽而完美的收场。
　　“皇后，你在这儿听好了。”
　　皇后吓得抖了两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压抑住哭腔小声叫：“长姐。”
　　“皇后，你是大陈的皇后，以后要做大陈的太后。”关卿伊面若寒霜，声音也冷如寒冰，“把这个位子给本宫坐稳了！端好了你作为一国之母的底气，别让别人看扁了！你现在也是皇帝的脸面，懂吗？”
　　皇后抿着唇，强自把眼泪收了回去：“臣妾明白。臣妾定然不会辜负陛下，也不会辜负长姐。”
　　关卿伊按捺了一下心头的怒气与哀恸，转身又回到了关克昭的床前。
　　静静沉睡着的关克昭面容已不见什么痛苦之色，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悠长美妙所以不愿意醒来的梦。
　　“昭儿，你也争气些。”她小声念叨着，“你若是不醒，咱们姐弟俩打下来的江山就要拱手让人了……”
　　“咱们姐弟俩……打下来的江山……”
　　她蓦地站直起来。
　　耳边回荡起那个微凉的夜里，沈纯的声音叮当动听掷地有声：
　　“殿下从来为他人计，为何不愿为自己计？”
　　原来只为他人计最后就是随波逐流无所依靠，到头来只能站在原地无计可施，将全部的希望寄予渺茫之中。
　　如果想要保护旁人，想要自保，终究还是要为自己计。
　　她再次俯下身，语气轻柔缱绻：“昭儿别怕，这江山，长姐一定给你守得稳稳当当滴水不漏。你只要在这里安心养病就可以了。”
　　这偌大的千里江山是她关卿伊步步为营机关算计打下来的。
　　如今这个江山肯定也能被她关卿伊固若金汤全首全尾守下来。
　　肖月明问她：你以为你是谁？
　　她是夺嫡之战的胜利者，是大陈最了不起的关卿伊。
　　作者有话要说：
　　长公主正式觉醒了！
　　接下来就是长公主大杀特杀


第24章 哪得梅花扑鼻香
　　尽管一直惦记着关卿伊那头的情况，但毕竟舟车劳顿了一日，加上前一天没有经验地骑了很久的马，最终实在是累得不行，趴在床上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等她整个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是全黑的了。她忍着疼挪腾着把身体支起来一些，这稍微的声响便惊醒了靠在床边打瞌睡的香兰。
　　香兰赶快手脚并用地站起来，凑到她床边俯身道：“姑娘醒了？天儿还早呢，您不再睡一会儿？”
　　“这……我之前是不是睡过去了？这是到了晚上了？”
　　“不是的，姑娘，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香兰看了看外头，柔声回答道，“昨天殿下从陛下那里回来的时候姑娘已经睡下了，殿下就来瞧了一眼，最后也没让奴婢们叫醒您。”
　　沈纯揉了揉额角，又问道：“那，昨儿个殿下那边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香兰轻轻摇了摇头：“奴婢昨天是跟姑娘您一起回来的，所以殿下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沈纯“哦”了一声，香兰又接着说：“不过奴婢刚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听见了殿下那边好像是传梳洗了，应该是咱们殿下这时候也已经起床梳洗了，也不知道殿下是有什么事情要忙。”
　　“这个时候起床梳洗？”沈纯一愣，有些懵地朝着窗外望出去，还是一片漆黑，没见着半点亮光，“这外头天还不见亮呢，还能有什么事啊？”
　　“这，奴婢确实就不知道了。”
　　沈纯思索了一会儿，撑着身体勉强坐到床沿上。香兰赶快搭把手扶着她站起来：“姑娘这就起床了？是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看看殿下。”沈纯匆匆忙忙地把两只脚蹬进鞋里，看香兰要去为她拿衣物，连忙摆了摆手，“咱们走得快一点儿，不必为我穿那么复杂的衣服了，浪费时间。”
　　香兰只好赶快为她先裹了一件披风，陪着她快步朝殿门外走去。
　　刚踏出门一步，初秋凌晨的凉风就吹得她浑身一激灵。香兰见状又赶快把披风更展开来些包住她的腿。
　　“纯儿？”
　　正当两个人忙活得手忙脚乱之时，沈纯突然听到了关卿伊略带惊奇的呼叫。
　　沈纯望过去，关卿伊一袭金红衣裳，在黑夜中格外耀眼夺目。
　　她今天是特意妆饰过的了。
　　她头顶九龙花钗冠，金色的垂珠在秋日的冷风中微微颤动。两条长眉入鬓，一双凤眼末尾处被向上划出一条弧度，嘴唇上的颜色是最正的牡丹红，愈发显得高傲冷漠。
　　她一身长裙像是黑夜当中的一团燃烧的火焰，描着金线的细长条纹。更不用说她一身一行走便叮当作响的金银珠宝，衬得她格外高贵雍容。
　　沈纯方才的疑问梗在了喉头，慢慢地咽了下去。半晌她才轻声道：“你终于决定要自己去做了，是吗？”
　　秋风做她的信使，缥缈地传到关卿伊的耳朵里。
　　“对的，纯儿。”关卿伊微笑着回答，“我现在终于知道你说的是对的。纯儿，我已经到了该为自己计的时候了。”
　　沈纯咧开嘴，她觉得自己应该欣慰地放声大笑，眼前却逐渐朦胧。最终两行眼泪流过脸颊，被风迅速吹干，只留下干涸的冰凉。
　　“我好高兴。”沈纯揉了揉眼睛说，“我好高兴你终于这样想，可是我又好难过是在现在这样的迫不得已的情况。”
　　“很多事情都是逼不得已。我已经习惯了这样被逼上绝路，最后不也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了吗？”关卿伊脸上微笑不减分毫，她走近沈纯，将她身上的披风又裹紧了一点，“毕竟只要是没有触及底线的伤痛便觉得自己可以忍耐，只有忍无可忍之时才会想起打破现在的桎梏了。”
　　她捧起沈纯的脸：“笑得开心点儿，纯儿，为我高兴。”
　　沈纯也捧起她的脸，笑容温柔：“我当然为你高兴。我很为你高兴，卿伊。你一定会拿到你想要的，那是本就应该属于你的，你去把它拿回来。”
　　“当然，我一定会的。”
　　沈纯目送她在搀扶下登上步辇，脸上温柔笑意褪尽。天空中还是明月侧挂，她眼睛中已经有了那尚未从东边升起的太阳，灼灼耀眼。
　　.
　　金龙殿中，群臣按照班列依次站好，趁着殿上还是空无一人的工夫与相熟的同僚们交头接耳。
　　“也不知道陛下的伤势现在如何了……”
　　“哎，我可是听说了，那什么脏器受损可是要命的伤！”
　　“嗨，你在这瞎说什么呢，还要不要你那脑袋了？陛下洪福齐天，必然是没事的。”
　　“性命或许不打紧……那这几个月的政事要如何处置呢？”
　　“咱们不也都知道吗？宫里头还有那位……陛下向来听她的话，便是……也无不可吧？”
　　“这话你也敢说？你没看齐王殿下今日也来了吗？”
　　“齐王？太后娘娘或许也会……吧？”
　　“哼，这算盘打得确实是好啊。过了这几个月，以后这上头坐的是谁也难说了……”
　　“未必吧。宫里头还没出嫁的那位，能甘心受这个气？”
　　“不甘心也得认命。她再如何也不过一介女流，这时候陛下……那她还能靠谁了？”
　　“这是造孽啊！可恨！可恨！天地不仁！”
　　太监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后娘娘驾到！”
　　群臣闻声心下都是一凛，赶快都齐齐地站好，毕恭毕敬地垂首齐声道：“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上并未传来“平身”的答复，只有一些仿佛珠翠叮当碰撞的声音。有人偷偷抬眼往上瞧了瞧，几个宫女正在挂着珠帘，太监们在后面搬来椅子，正放在珠帘的后头。
　　虽然还没见到太后本尊，但是这些动作已经足够表现出她的态度以及野心了。
　　垂帘听政。
　　群臣们此时都各自起了心思，或是震惊，或是愤懑，或是无谓，或是“果然如此”……
　　宫女们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挂着珠帘。
　　终于有臣子沉不住气，向中间跨了一大步拱手道：“微臣斗胆问一问，太后娘娘此举是何意？”
　　“大胆！”太监大声呵斥道，“太后娘娘还未教尔等平身，你开口说此等冒大不韪之言又是何意！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此冒犯太后娘娘！”
　　“慢。”肖月明终于开口道，“是哀家初次上朝不懂得规矩，只顾着让宫女太监们忙活着了，倒是忘记了让诸位爱卿平身了。以后日子久了，哀家肯定也会慢慢熟悉下来的。”
　　以后。日子久了。慢慢熟悉。
　　金龙殿下已有人脸色变得难看许多。太后所说的这些话无不明晃晃地昭告殿下的所有文武百官，以后这朝堂之上不再是姓关，而要随她姓肖了……
　　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宁可枝头抱香死？
　　要名利？还是要名节？
　　“母后既然不熟悉政事，那朝中之事自然也不必母后劳心了。”
　　另一个太监应时地高声叫道：“大长公主殿下驾到！”
　　还不等文武百官醒过神来，关卿伊又朗声道：“诸位爱卿平身！”
　　肖月明望着款款走来的关卿伊冷声笑道：“卿伊，你这是做什么？你看看这下面的爱卿们，有哪个会听你这位未出阁的姑娘家的话？”
　　“为何不听本宫的话？”关卿伊声音依旧嘹亮旷远，她直视着肖月明的眼睛，语句掷地有声“本宫叫他们直着站起来，不必对着谁卑躬屈膝奴颜媚骨。我大陈满朝的正直之士，怎会甘心受这样的委屈！”
　　她目光热切地透过珠帘望向殿下群臣，方才被训斥的那位大臣第一个大声回复道：“谢大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有了第一个人做榜样，其他人便也有了足够的底气，纷纷口中道着“千岁千千岁”站直了腰杆。更何况刚才关卿伊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明了：站着的，是正直之士；跪着的，都只能作为走狗。
　　即便有人当真为了什么想要做狗，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了。
　　关卿伊笑道：“好极！我大陈的臣子们果然都是不畏强权的正直之辈！此乃我大陈黎民百姓之福！”
　　“多谢大长公主夸赞，臣等惶恐。”
　　“很好。即日起，朝中之事由本宫代陛下决断。诸位爱卿，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你！”肖月明气极，手指颤抖着指着关卿伊怒斥道，“关卿伊，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讲话！就算不是哀家，这朝政也理应是由齐王处置，哪里容得你在这里放肆！”
　　关卿伊高高地昂起头，声音铿锵严厉：“本宫是谁？本宫是陛下的嫡长姐，是先帝的嫡长女。肖太后，本宫尊您一声母后，您便以为自己身份到底有多贵重？您别忘了，您不过是在本宫母后后头的一位继后，齐王也不过是庶子的出身，哪里有胆量在本宫这里叫嚣！”
　　不等肖月明反驳，关卿伊接着斥道：“您这位继后做的够格吗？一无德行，二无才干。有什么资格在在这里面对群臣颐指气使、趾高气昂？有什么资格用你那只满是污秽的手指着本宫？”
　　她猛地掀开珠帘走了出去，殿下传来一阵阵抽气之声。
　　她置若罔闻，冷冰冰地扫视着殿下群臣：
　　“本宫即日起代理朝政，还有谁要反对，都站出来。”


第25章 花开堪折直须折
　　关卿伊站在金龙殿上，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便是那让无数人趋之若鹜为之疯狂的龙椅。
　　自打大陈开朝以来，这把龙椅上一共坐过四个人：打下关家天下的□□，推行新政的，皇祖父稳重守成的父皇，然后就是初登大宝不久的皇弟关克昭。
　　便是再往前溯回几百几千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站在离这把龙椅这么近的位置。
　　无论她们再如何有谋略、有才干，都只能将自己隐匿在珠帘之后，做一个辅佐龙椅上的那个人的附庸。落在史官的陛下，全部的雄才大略运筹帷幄最后都付之于贤良淑德四字。后世或许也会提及她的才干，却会有更多的野史秘闻关注她们的情情爱爱，用暧昧的笔触模糊掉她们的功绩。
　　她们所龟缩在的珠帘后，距离这里不过五步的距离，却好似一道千年万年都跨不过去的鸿沟，隔绝了她们与理想抱负之间全部的界限。
　　但现在，关卿伊只要稍稍抬起手，就能碰到这龙椅一侧冰冷却华丽的扶手。
　　她感觉到胸腔中正在鼓噪的蓝色的野心，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热度兴奋而激动地蹦跳着，带着从前从未有过的热切与渴望。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由长公主代政的先例！”
　　“这分明就是牝鸡司晨，是国之将衰啊！”
　　“未出阁的皇室女竟在这里抛头露面！非礼也！非礼也！这是国之不幸！”
　　金龙殿中捱过了最初鸦雀无声的寂静，终于爆发出沸反盈天的喧哗。
　　关卿伊面色并未因为这样的声浪而有丝毫的改变。她沉静地面对这些唇枪舌剑，面上不见悲喜波澜。因为这一切都是她早就已经预料到的，她曾经也算是那些人的其中的一员。当她站到原来位置的对立面的时候，她才真正体会到发声之后为千夫所指的悲哀。
　　但无论怎样的口诛笔伐，现在也都不能使她动摇分毫了。
　　“请诸位爱卿细听！本宫打从七岁起便同齐王一同读书，及笄后教导陛下为君从政。论文，本宫熟习四书五经；论政，本宫是陛下之师；论武，诸位爱卿都知晓本宫的骑射工夫。”关卿伊一字一顿，“说说看，本宫有哪一点不堪代政之重任？”
　　肖月明的尖利声音自后方传来：“关卿伊！你不过是个女子！你还要不要脸！”
　　“本宫自然是女子，太后又何尝不是女子？太后既然能够垂帘听政，本宫又有何不可？”关卿伊冷眼扫过去，“太后娘娘素来又只会后宫的阴私手段，您要把持这朝政又是何居心？”
　　她又转眼去看向站在下面的群臣：“本宫也请诸位爱卿细想，本宫是男是女又有何差别？爱卿们都是为黎民百姓谋计，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只要可以察纳雅言、礼贤下士、心系天下，于万民而言不都算是好事吗？难不成尔等心中牵挂的不是民生，而是名利与权谋？”
　　“总而言之，本宫可担社稷之重任。那么，除了本宫生而为女子之外，尔等还有何不满之处！”
　　关卿伊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个中威严气势却是震得人浑身一凛。关克昭登基不到一年，如今在朝中的臣子都是前朝遗臣，其中也不乏历经三朝的老臣。此情此景，竟恍然让人置身于前朝，面前长公主不怒自威的面容渐渐与她的弟弟、父亲，甚至祖父重叠起来。
　　她体内流淌的是关家最纯粹的血脉，来自于她统一天下的太爷爷，来自于她励精图治的祖父，来自于她虚心纳谏的父亲。
　　关卿伊冷眼瞧着殿下的群臣渐渐收敛了戾气与锋芒，不觉悄悄勾起了一侧的嘴角。
　　她两只胳膊扬到两边，正红色的袍袖随之高高地飞扬起来；她从左道右扫视过文武百官，头冠上的九条金龙随之游动。
　　她高声问：“诸位爱卿，可还有何异议？”
　　回应她的是一个短暂的沉默，然后参差不齐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呼喊起来：“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们从一介女流身上再次体会到了，什么是天子之怒。
　　.
　　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关卿伊听着满朝堂的呼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突然浮现出这两句话。
　　她记得那时候春意融融，她同关克时一同去给父皇背书。刚听完关克时结结巴巴地背完，她便踏出去一步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继续背下去。
　　她背得既流利又情绪饱满，父皇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眼中的情绪复杂晦暗，最后只剩下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以及一句：“卿伊，父皇带你去赏花可好？听说御花园中的桃花开得正好呢。”
　　她以为这是父皇对于她好好背书的奖赏——毕竟关克时还得回去罚抄书呢，于是她高高兴兴地脆生生答道：“好啊好啊！儿臣多谢父皇！”
　　他们父女两个在御花园当中穿梭游玩，后面跟着呼啦啦的一群人，但是谁都屏气凝神不敢出声，只是小心地在这对父女后头伺候。
　　突然，父皇问：“卿伊的诗经背得好吗？”
　　“父皇尽管问就是了，儿臣肯定对答如流！”
　　“好啊。那父皇就问你一个关于桃花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下一句是什么？”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那卿伊知道这几句讲的是什么吗？”
　　“知道！是讲女子出嫁的。嗯……这几句话的意思是说桃花开得很美丽，女子出嫁后家庭一定也会和睦的。”
　　“以后啊，父皇就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把卿伊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然后卿伊就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卿伊说好不好啊？”
　　关卿伊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到底回答了什么，是“好”还是“不好”，或者是根本害羞到没有回答？最后画面只剩下父皇那张慈祥的笑脸，还有他幽深的目光穿越二十年的时光，在这殿上与她静默地对视。
　　如果父皇知道她今日的所做所言，会是怎样的感受呢？是骄傲满足，还是也会狰狞起面孔骂她不肖子孙？
　　那时候父皇的眼神当中，是不是也包含着她空自负聪明却无奈生为女儿身的怜悯与遗憾？
　　所以默许她读书，默许她骑射；却也热切地盼望着她教养弟弟，盼望她能够早早地嫁人。父皇既想给她希望，又不想让她因为结局不尽如人意太过于失望。
　　他曾经引导她将自己的梦想与抱负倾注在昭儿的身上，从而能够间接地成全她那全部的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诸位爱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关卿伊就站在龙椅的正前方，从高处俯视着下面，等来的是长久的静默。
　　“无本，便退朝吧。”关卿伊淡淡地说，“今日诸位爱卿累了，本宫也累了。今日让诸位爱卿见了我皇家的家事，见笑了。还望诸位只关心自己应尽之责，省得越俎代庖，反为不美。”
　　“臣等告退。”
　　关卿伊把眼光从殿下撤回来，重新投到肖月明的身上：“太后，您累了吗？”
　　肖月明自打下面高呼“长公主千岁”的时候就已经露出颓态，到最后只能是扶着那把椅子兀自强撑着最后的脸面。关卿伊走近两步，看着她眼角无论如何妆饰都掩盖不住的细纹，还有那艳红嘴唇上皱起的破皮。
　　关卿伊叹息道：“太后，您老了。”
　　“哀家、哀家……”
　　“您无德、无才，如今连最后能引以为傲的美貌也已经没有了。”关卿伊声音凉薄，“您真可怜啊，除了大陈太后这个名号，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冷淡地望着肖月明茫然而痛苦的双眸：“太后，回寿华宫去吧，您已经没有其他的了。”
　　“关卿伊！”肖月明仿佛猛然回过神来，她凄厉地尖叫着，“关卿伊！如果关克昭死了，这龙椅还得是我儿子来坐！你不过暂且鸠占鹊巢，有什么好得意的！”
　　关卿伊笑了笑：“本宫赢了今日这一次，来日也会赢到底。肖月明，你以为，本宫还会不敢坐那个位置吗？”
　　“你痴人做梦！”
　　“痴人至少有梦可做。肖太后，您的梦已经碎成粉末了，拼不全了。”
　　关卿伊说完，不再想再与她多废话：“将太后娘娘送回寿华宫吧。她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
　　离开金龙殿之前，芳草先为她多披了一件衣服，提防着外头的萧瑟秋风冰寒刺骨。
　　秋天的宫城里也不复繁花似锦，宫墙两边高高出头的树杈上叶子已经大多转黄转红，是另样的姹紫嫣红。
　　“父皇，您一定没想到吧，儿臣如今居然会走到这一步。儿臣只是靠自己，也可以做到了。”关卿伊小声地念叨着，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只是可惜春天已经过了，已经不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美景了。”
　　“卿伊！”
　　关卿伊循声望过去，沈纯站在宫墙下，一身浅色衣衫在朱红宫墙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清雅纯粹。
　　一阵风吹过，将一片染红的叶子吹落下来，落在了沈纯乌黑的发顶。


第26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关卿伊走上前去，轻轻柔柔地将沈纯头顶上那片红叶取下来，道：“你怎么来了？”
　　沈纯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迎上去两步：“我已经醒了，在殿里头就睡不着，心里搁着事自然又坐不住，所以赶快出来瞧瞧你这边情况还好不好。不过我看这样子，应该是一切都顺利着了？”
　　关卿伊“嗯”了一声，笑着答道：“当然了。托纯儿的福，一切都很顺利的。”
　　“也是，我方才也看到肖太后从金龙殿里头出来了。见到她当时是一脸的颓丧灰败，也便觉得大概你应该是成功了。”沈纯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是不是还要去处理政事？或者那么早起，现在要回揽月殿休息吗？”
　　关卿伊摇了摇头，说：“我还得先去看看昭儿那边，尤其是我那个做皇后的弟媳妇性子按照常理来讲虽然也算说是温柔和顺，但说到底还是有个没有什么主见的。昭儿这下重病，她便更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了，我还是得亲自去稳稳她的情绪。”
　　“你说得对，可别连她也一起病倒了。那样你便更要焦头烂额了。”沈纯道，“那要不然我……我还是先回揽月殿了？”
　　关卿伊牵住她的手：“你来都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吧。或者你是还困倦着，那你先去回揽月殿睡也好。”
　　“我不困，那我跟你一起过去。”
　　两个人挽着手一起在宫墙根慢慢悠悠地走着。
　　秋风飒爽，每一次起风都带下来一枝头的红黄树叶。宫里头的太监们在这个时节也不得不勤奋起来，一下一下地把落在道路中央的枯叶扫到角落里，防止贵人们见了心烦，也防止突然一时脚滑摔了跟头。
　　关卿伊突然开口道：“纯儿，你看这些个枝头的树叶也是颜色各异，比起春天里开的花朵倒也是不逊色几分了。”
　　沈纯闻言一愣，只是愣愣地答道：“卿伊是刚才突然有什么心事吗？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你倒还真是了解我。”关卿伊低着脸笑道，“刚才确实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沈纯想了想，问道：“是因为刚才在金龙殿上与群臣争辩的时候突然间有感而发吗？”
　　“也算是吧。”关卿伊说，“在我站在龙椅旁边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沈纯瞬间愣在了原地。关卿伊就这样被她一下子拽在了原地，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怎么了？这个想法果真有那么异想天开？就连纯儿你也觉得惊世骇俗吗？”
　　沈纯摇摇头，继续跟上她的脚步，忍不住微笑着问：“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因为你刚才突然这样说感到很是惊讶，所以我就在想你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是我想起了我小时候，还有我父皇。”关卿伊轻声地念叨着，“我现在觉得，我父皇当年或许是真的认为我有堪当大任的能力。但是他深切地明白我是个女子，永远只能做个公主，所以才从来没有把我考虑到继任之人的名列之中。当年我也没觉得什么，但如今我半被逼迫地走到这个地步，我便又觉得，既然我有这个能耐，我为什么不去做？”
　　沈纯愈发感到又是惊奇又是惊喜：“那你现在……你现在对陛下又是怎样看呢？”
　　“他迟早是要醒过来的。我可以让他继续坐稳这个皇位，但这朝政之事我却不打算再抽手出来了。”关卿伊语气坚定地说，“这件事情，就算昭儿不许，我也是绝对不会回旋心意的。”
　　沈纯望着关卿伊，她的目光看着一片落叶从枝头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然后在风中盘旋飞舞飘然落地。
　　“你觉得我会成功吗？你觉得他会同意吗？”关卿伊轻声问道，“如果昭儿不能够理解我甚至与我反目成仇，我就算还可以是大陈的长公主，却也只是个空有名号的无依无靠的普通妇人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沈纯说，“就算你褪去了所有的名号与光环，你也还是那个雄才大略胸有沟壑的关卿伊。这样的你已经足够在这世间安身立命了。”
　　“可如果是作为一个能参与朝政的长公主，我还能做到更多。”
　　沈纯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关卿伊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纯儿，我们已经到了。”
　　.
　　她们两个跨进屋里头的时候，皇后正坐在床边亲自给关克昭喂着汤药。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头来看，连忙把汤药碗放在一边宫女手中的托盘上，起身行礼道：“见过皇长姐。”
　　“不用，你快起来吧。”关卿伊轻轻摆了摆手，“皇帝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太医上次是昨天晚上过来的，今天还没来得及来过。”皇后答道，“昨儿个晚上的时候，太医们说的是皇上现在病情还是很稳定的，只是还是要好好将养许久的。这段时间还是要好好有劳皇长姐的。”
　　“这是本宫的分内之事。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你是本宫的弟妹，不必与本宫如此客套。”关卿伊走到了关克昭的床边坐下，重新端起那碗药亲自给关克昭喂药。
　　“沈姑娘也请吧，本宫去叫宫女拿把椅子让你坐下。”皇后对待跟着关卿伊来的沈纯也是保持着客客气气的。
　　沈纯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坐在关卿伊旁边的椅子上。皇后也让宫女又拿来一把椅子，就坐在沈纯的对面。
　　关卿伊喂完药，又去摸了摸弟弟的手，觉得体温还是温热，心又放下来不少。她将手抽回来看向皇后：“皇后，马场那头的事情查得还好吗？”
　　“臣妾已经着手派人去调查了。”皇后谨慎地回答道，“臣妾……目前还没有什么太大进展。是臣妾太无能了。”
　　“无妨。肖太后那头当初既然做了，当初肯定很是谨慎小心的，不会轻易留下什么证据。”关卿伊道，“不过现在她现在不能再有什么翻身的余地了，现在查这件事不过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只要慢慢去查就好了，不用着急。”
　　皇后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臣妾也是初次经手这种事，难免有些事情还是不够熟练……或许这种事情还是皇长姐来做才好，比臣妾做的好得多。”
　　“你是皇后，迟早都要成为真正的六宫之主主持后宫，这些事你迟早都要学会去做的。”关卿伊说，“况且这次肖太后基本上已经无力回天，你拿这事就当是练练手了。二来本宫现在忙于前朝政事，对于此事也是分身乏术。日后陛下醒来主前朝，也要是你做这些事的。”
　　皇后点点头，答了一声：“是。”
　　“还有一件事。”关卿伊想了想又说，“你还得再去看一下关卿舞那边，这次的事情或许也有她的参与，但也或许没有，还是要冷静客观地去处理。”
　　皇后又答应了一声，问道：“那，要不要问问武公子那边？他与陛下还有大皇姐您也都有些往来，说不定也好办些？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应不应该让他知道。”
　　“武公子？”沈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是说武修逸是吗？”
　　“是了，原来还有这么个人呢。”关卿伊也露出点恍然大悟的表情，“本宫这几天如此忙，都差点把他这个人给忘了。既然如此，本宫改天便亲自与他说说吧。”
　　“那便有劳皇长姐了。”
　　.
　　回到揽月殿之后两个人才正式去用了早膳。这个时候已经比往日里晚了很久，沈纯和关卿伊也都感到有些腹中饥饿，这时候用膳更是觉得美味不少。
　　沈纯将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将身子向后面一靠，看着关卿伊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又想起来在皇帝寝宫外头与她讲的话，此时忍不住又问道：“卿伊，你之前说的那句‘你还想做更多’……是什么意思？”
　　关卿伊放下碗：“你之前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我觉得很好。”
　　“女子可以随便从业，可以选择自己的婚嫁，自然很好。”沈纯叹着气，“但距离那样的日子还会有成百上千年。即便如今你做了，也不能见到什么成效。”
　　“可若是一直没有人做，便一直不会见到什么成效。”关卿伊说，“纯儿，你已经给我讲过了那样的道理。我能改了主意，便会有更多的人同样改了主意。”
　　沈纯皱着眉，神色难免有些担忧：“卿伊……你是特别的，所以我能够说动你。但你要说动天下人，费的便不只是唇舌。接下来一定有无数口诛笔伐，而且这些不全来自男人们，还会有很多来自女人们。你可以做女皇，你可以肃清朝堂也留下贤明的称赞；但如果你做了那个，几百年内都没有多少人会认同你。”
　　关卿伊静静凝望着她，轻声道：“无论如何，我不在乎什么代价。纯儿，我只是想把你说的那些全部都一一实现。”
　　沈纯看着她，临近正午的阳光映在她那的眼中，亮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沈纯默默地把手搭了过去。关卿伊的手温热细腻，很快将她的手也温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因为比较忙所以来晚了对不起，但幸好日更还没有断。
　　这一章也是过渡章节，大概讲了一下长公主与沈纯思想的不同。
　　沈纯是独善其身的普通人，长公主是兼济天下的政治家，这个是她们思想的差异。当然长公主有一种殉道者的色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但她还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相较而言沈纯更现实一点。
　　渣作者这两天也是比较有感触。其实斗争到现在也没有结束，我们仍然在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努力奋斗着。我的文字可能更天真，只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但愿每个人都能迎接更美好的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奋斗。


第27章 芙蓉金菊斗馨香
　　“武公子，长公主殿下将会在在这边等着您。”
　　“有劳姑娘。”
　　跟随着这些宫女们的指引，武修逸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座座雕栏玉砌，又跨过了一个门槛，远远地看到前面坐着一个人，赶快下跪行礼道：“草民武修逸参见长公主殿下。”
　　“这可不敢当。”
　　听到熟悉的声音，武修逸猛然抬起头来，随即马上站起来笑道：“原来是沈姑娘！许久不见，这可倒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是啊，不过短短数月，世事变化却已如此，你我当初所言果真都是笑话了。”沈纯这次见到他也是颇有感触，不由得感慨了两句。
　　武修逸点点头，又问道：“不过我是听说是长公主殿下传唤我来做事，怎么最后只见到你过来了？长公主殿下现下是在哪里？”
　　“长公主殿下还有政事要处理，现在这个时候还没能抽出身来，想到我也算是武公子的旧人，于是便先叫我过来了。”沈纯笑了笑，“怎么？看这样子武公子是不欢迎我咯？”
　　“这我哪敢啊？现在天下谁人不知沈姑娘现在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红人。更何况如今长公主殿下主管朝政之事，沈姑娘的身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了。”武修逸玩笑道，“不像我，直到今日才有了这样的机会。可见我运气和能力还是都不如沈姑娘呢。这也叫做‘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吧。”
　　沈纯笑容渐渐转淡，并没有回应他正在提到的话题，只是道：“武公子是个聪明人，那今天你是否知道长公主殿下叫你今天过来的原因吗？”
　　武修逸将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声音也微微低沉下来：“我心里大概是清楚长公主叫我来的用意的，却还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想要我去做些什么。不过无论长公主殿下叫我做什么，必然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在长公主殿下告诉你要做什么之前，除了口头上的功夫，你也得先让她见识到您的诚意才是。您说对不对？”
　　武修逸愣了一下，连忙点点头说：“这是应当的，不过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想看到我怎样的诚意？”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并不是长公主殿下唯一的方法，说到底只不过是一枚稍微好用一点的棋子，还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才好。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思，并不是来代她传话的。”沈纯道，“而至于说更具体的事情的话，还是要长公主殿下亲自来与你谈吧。”
　　武修逸低下头认真思索了起来，就在此时，面前的沈纯突然盈盈福身道：“恭迎长公主殿下。”
　　他赶快也转过身立刻跪地拜倒：“草民参见长公主殿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见到一片火红，像是一片流动的、愈演愈烈的燎原之火，渐渐地烧到他的面前。
　　接着他听到一个极富威严的声音：“哦，你就是武修逸？起来吧。”
　　“草民谢长公主殿下。”
　　.
　　尽管刚把他叫了起来，关卿伊也没有过多地理会武修逸，自然而然地上前去牵住沈纯的手到屋内正首处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
　　武修逸又把身子回转过来，弓着身子不敢直视坐在前面的两个女子。
　　关卿伊一眼也没有看他，态度也还是不紧不慢，偏过头来对沈纯道：“今日早晨本宫叫她们新去采了一些菊花瓣泡茶，你尝尝这个味道觉得还可以吗？”
　　沈纯瞥了一眼僵站在那里的武修逸，又重新把视线投回到关卿伊身上，浅笑道：“这个味道确实是不错。只是民女素来体寒，所以还是不太敢多喝。”
　　“也是，再过两天本宫也去叫太医来给你调养一下身体，要不然接下来的冬天可是不好捱过去的了。”
　　“是，民女多谢长公主殿□□恤。”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喝起了茶，仿佛这个屋子里头除了她们两个以及侍候的宫女们之外并没有武修逸这个旁人了。
　　时间就这样静静悄悄地流逝，关卿伊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候，等下用过了午膳，本宫又要回书房批折子了。从前只是听皇帝抱怨政事繁忙，还以为他在偷懒，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不是骗人的。”
　　“长公主殿下为国事操劳，是黎民百姓的福气呢。”沈纯说着又偷眼瞧了一下仍然弯着腰站在那里的武修逸，他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僵直有些轻微的摇晃，忍不住还是暗示着提点了一句，“一天到晚就这点闲工夫，想见旁人也真不容易。”
　　关卿伊“嗯”了一声，撂下了茶盏：“若没有别的事情，本宫可应该走了。”
　　武修逸一下子拜倒：“草民武修逸，想要为长公主殿下分忧！”
　　“哦，看看本宫这个记性，这两天可真是忙糊涂了，连武公子这位贵客都忘记了。”关卿伊做了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过，武公子为何要行如此大礼呀？这还真是让本宫想不通了。”
　　武修逸连忙道：“草民愚钝，但也确实是一心要为长公主分忧，斗胆请长公主明示。”
　　关卿伊故意叹了一口气：“武修逸，你话上是这样讲，本宫却还是不敢全信呢。本宫也不晓得，你这来到底是为本宫分忧，还是借着我的手为你分忧？”
　　“草民的确是一片忠心，长公主殿下明鉴！”
　　关卿伊声音冷冷道：“明不明鉴本宫也不好说了。但是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了，从来只有本宫拿别人磨刀的份儿，本宫从来不做别人手里的武器，你明白吗？”
　　“草民……明白。”
　　“本宫不管你与你家里、你的父母、你的嫡兄有怎样的恩怨纠葛，那一切都与本宫没有丝毫的关系。本宫叫你做事，你若是在里面掺杂了一丝一毫的私心……本宫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你也别忘了，无论如何你那位嫂嫂也都是本宫的亲妹妹。”
　　“草民不敢，必定不负殿下所托！”
　　关卿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你也不必这样跪着了，快些起来吧。芳草，还不为武公子添一把椅子？”
　　武修逸于是慢慢地站了起来，谨慎地在宫女搬来的椅子上端正坐好。
　　“本宫叫你来呢，也不是要委以你多大的重任。”关卿伊慢悠悠道，“只要你好好地在家过你的日子就好了，只不过希望你再多多关心你的兄嫂罢了，可别让他们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傻事，明白吗？”
　　武修逸颔首道：“草民明白。”
　　关卿伊“嗯”了一声，又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沈纯在此时又接着笑道：“长公主殿下最近忙于政事，偶尔也与我讨论一二。前些天说的那是什么来着？哦，殿下是说起这个‘英雄不问出处’呢。”
　　武修逸听得有点迷迷糊糊。这时候沈纯又接着说：“我也觉得，不许商籍子弟读书未免也太过苛刻了，未免剥夺了许多有心报国之人的理想呢。”
　　武修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激动地站起来拜道：“草民感激长公主殿下洪恩！草民必然、必然会倾尽全力为长公主殿下做事，绝无二言！”
　　“本宫还什么都没说呢。”关卿伊微笑道，“倒也不必现在就感激涕零。做好了你应做的事，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草民明白。”
　　.
　　目送武修逸离开，沈纯忍俊不禁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有做恶人的感觉。方才耍了那么一通，我都已经觉得武修逸可怜了。”
　　“就算你现在这么说，刚才你□□脸不也还是唱得很开心吗？”
　　沈纯想了想，点点头说：“你这样一说，倒是确实不假。但我总觉得你这个唱白脸的比我还要更开心呢。”
　　“那下次轮到你来试试？”关卿伊挑着眉道。
　　“不了不了，那还是免了。想来想去我也没有那样的气势，唱不好的。”沈纯摇了摇头，“对了，这下子用武修逸制住了五长公主那边，我们接下来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呢？”
　　“接下来，我们削爵。”
　　“削爵？”沈纯愣了一瞬，“嗯，虽然我大概明白你要做这件事的意义。但是，你刚刚接过朝政，现在就大刀阔斧地做这件事，会不会有一点操之过急？不会引起什么群情激愤吗？”
　　“我与陛下已经在此事上谋划已久，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正是因为他们也会这样想，所以才要现在来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关卿伊解释了一句，忍不住又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更何况，我们的帮手终于是要回来了。”
　　在沈纯略有不解的目光注视之下，关卿伊偏过头，从身边太监的手中接过一封信函。
　　“你看，这是来自我六皇妹的家书。”关卿伊微笑着解释道，“她夫君，也就是大将军已经班师回朝，抵达京郊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进京？”
　　“六皇妹已经把京中之事告知于他了，他便立刻写信问我是否要有什么动作需要他配合。”关卿伊道，“我便让他在城外暂且驻扎下来以静制动。”
　　沈纯突然感到有点紧张：“真的会打起来吗？”
　　“别怕。”关卿伊安抚道，“他们不敢不要命的。”


第28章 莫负东篱菊蕊黄
　　“太后娘娘，八长公主殿下今天来看您了。”
　　没有回应的寿华宫寂静无声。关卿玐跨过内室的门槛时些微的响动已经足够引人注目。她款款地走到肖月明的面前，福身时依旧规规矩矩一丝不差，她声音柔和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千岁。”
　　没有听到回音，关卿玐也不觉得尴尬，泰然自若地站了起来。她望向肖月明，对方就只是眼神空洞地瘫在椅子上，目光毫无目的地飘向窗外。她仍然梳洗打扮得精致雍容，但眼角的细纹却因为不再注意打理而越来越明晰，发根处也染上了清晰的丝丝苍白。
　　失去了全部的风发意气，她肖月明即便地位不变，却只剩下了一个太后的华丽壳子，里面只装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垂朽老妪。
　　关卿玐身姿袅袅走上前去，蹙着眉道：“母后这是伤心得狠了。唉，谁能料到大皇姐竟然是那样的有胆识有魄力，竟然还真能拉的下脸来去为她弟弟保下这个皇位呢！”
　　肖月明目光从窗外渐渐地移到关卿玐的脸上，注视着她那明显是强作伤心的表情，干瘪的嘴唇颤了颤，最终仍然还是未发一言。
　　她做了面前这个小姑娘十五年的母后，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一脸人畜无害的小女儿原来却不像是表面那般纯善。
　　“说起来也怪我大皇兄。”关卿玐还在继续带着埋怨的口气长叹着说，“他若是在朝堂上再多争一口气，母后也不至于现在这样子灰心丧气万念俱灰了。可怜母后那样偏宠着大皇兄，到底也没落到什么好，现在是不是感觉寒心的很？是不是觉得白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肖月明看着她，哑着嗓子道：“关卿玐，你别忘了，你是哀家的女儿。”
　　“儿臣当然是您的女儿了。”关卿玐又走近了一点，走到肖月明需要仰头才能看到她的脸的位置，“儿臣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儿臣可是与大皇兄大不相同的，儿臣只是您的‘女儿’罢了。”
　　没有管顾肖月明的反应，关卿玐继续喃喃自语道：“让儿臣想想看……儿臣出生的时候母后您正在谋划着如何做皇后，儿臣童年时母后您正在与大皇姐谋明斗暗，如今儿臣及笄，您又在琢磨着如何垂帘听政如何让大皇兄登上九五之尊……母后，您总是太过于忙碌了，如今这样闲下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关卿玐，哀家竟然没想到，你一直都表现得乖顺可爱，原来却对哀家早就心有芥蒂。”肖月明沉声道，“难不成你这样没出息，是倒戈去了关卿伊那边了？”
　　关卿玐微笑着摇了摇头：“母后怎么会这么想，儿臣当然是没有的。说到底，母后终究是儿臣的母后，大皇姐终究也不过只是大皇姐罢了。对于此次失利，母后倒也无须再找别的借口，行到如此地步说实话儿臣也没有想到，只能说还是母后您自己不争气没斗得过大皇姐了。”
　　肖月明慢慢合上了眼睛，冷冷道：“所以你今日来，只是为了嘲讽哀家的吗？”
　　“当然不是。”关卿玐声音轻柔，“儿臣岂是那般的不识时务？这次儿臣前来可是处于一片孝心的，不过是要来给母后带来点儿好消息。”
　　“呵，有趣。你倒是说说，现在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大皇姐今儿个在朝上可是提到要削爵呢。”关卿玐声音轻飘飘的，“儿臣听说，当时朝堂上一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炸锅了。可是唇枪舌剑好不热闹呢。”
　　“哼，她关卿伊向来就是什么都敢做的。这又算得上什么好消息。”
　　“可是，这回大皇姐沉默了。”关卿玐稍微咬重了字眼，“她没有立刻拍板钉钉，她说要再回去对此事好好考虑了。她既没有一意孤行地立刻做出这个决定，又没有说要放弃，只不过她是在沉默地坚持。”
　　肖月明猛地睁开眼睛，对上关卿玐笑意盈盈的面容。
　　“母后。”关卿玐轻声道，“这或许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肖月明把紧张的躯体松弛下来，淡淡道：“你以为哀家现在还能够做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母后亲自来动手，毕竟现在儿臣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为母后分忧了。”关卿玐叹息道，“可是儿臣斗胆，事成之后还想向母后讨要点儿东西。”
　　“你还想要什么？”肖月明冷着声音说，“哀家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
　　关卿玐勾起嘴角：“母后给不了儿臣的，儿臣可以自己去拿。况且儿臣其实一直想要做一个像大皇姐那样的人。母后，大皇兄不愿意做的，儿臣都愿意去做；大皇兄做不到的，儿臣都能做得到。”
　　她低下头，掷地有声道：“大皇兄就是什么都不如儿臣的，本来就没资格得到更多的青睐与期许。”
　　.
　　下了早朝例行去探望了一下现下仍然还是昏迷不醒的弟弟之后，关卿伊便拢了拢披风再次回到了揽月殿。这个时候沈纯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她过来问道：“今天的情势怎么样呀？削爵的事情可还顺遂？”
　　“我一直默默坚持，他们迟早还是要按捺不住的。况且他们也知道皇帝跟我也是一条心，就算是熬到皇帝他重新临朝也不能改变什么。”关卿伊取下身上的披风放到一边侍候的芳草手中，看见小餐桌上还是空空如也，便道“这么晚了你还没吃早膳吗？”
　　沈纯摇摇头说：“左右我也没什么事，肚子也一直不怎么饿，便想着等你回来再一起吃早膳也不迟。”
　　关卿伊点点头，说了一句“也好”。
　　香兰在那边赶快去小厨房开始催传膳了。关卿伊便直接走到沈纯对面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你说出其不意快刀斩乱麻，我还以为是一天就能解决的事情，哪知道又是好大一个局。”沈纯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做都做了，除了快刀斩乱麻之外，当然也要连根拔起免遭后患。”关卿伊说，“更何况这次要削爵的对象有一些还是祖上立过战功的，到现在也还养着一些私兵。这两天先探探他们的底，然后我们再正式动手。”
　　沈纯突然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你这样一折腾，那个大将军岂不是要在京郊幕天席地地睡好几个晚上？”
　　“都还是在帐篷里住着，哪就是幕天席地了？更何况我六皇妹还没操这个心，你倒先替她想了。”关卿伊挑着眉，露出了一个玩笑的表情，“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六皇妹肚子里的孩子眼看着也快出生了，总不能让孩子的亲爹一直被晾在外面了。”
　　两个人犹自在闲聊，另一边宫女们端着菜碟鱼贯而入，按次序把早上要吃的饭菜在小桌上面放好。
　　“今天有小黄瓜做咸菜啊。”沈纯说，“这样说起来，我突然有点想吃我娘腌的萝卜咸菜了。”
　　关卿伊“唔‘了一声说：“也是，最近情势不算好，也有好久没让你回家去看看了。等现在这个风头过去了，再让你好好与家里人聚一聚。”
　　沈纯想了想那样的场景，忍俊不禁道：“那应该很奇怪吧？等这件事过去，我就成为了一个掌权的长公主身边的红人，这样也算是名动天下了，会不会有一种衣锦还乡之感？”
　　“衣锦还乡……”关卿伊突然放下了碗，“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征得你的意见。”
　　沈纯笑着问道：“是什么事？竟然还要堂堂的长公主殿下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做女官？”
　　沈纯一愣，试探着问道：“女官？你是说在宫里头主管膳食珠宝制衣之类的吗？”
　　“当然不是。”关卿伊认真地说，“我想让你做那种可以上朝的女官。”
　　沈纯不敢置信地喃喃问道：“什么？”
　　“你以前说过，你曾经做过的那个美梦当中女子不是可以参加科举可以选择职业的吗？”关卿伊说，“我想让你做第一个。”
　　“可是我对政事一窍不通，我觉得我并不能做好一个女官的啊。”沈纯有些为难地说。
　　关卿伊说：“我可以教你。”
　　沈纯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视上关卿伊那张恳切的面容，一时又觉得不知道该对着这样的关卿伊说些什么了。最后她叹了口气微笑起来：“好吧，那我就答应帮你这个忙好了。”
　　“谢谢你，纯儿。”
　　“我突然觉得现在我们两个之间好像是反过来了。”沈纯忍不住低声笑道，“一开始好像是我在劝你为自己搏一搏，但现在是你劝我去争一争了。”
　　“因为我想清楚了，其实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独善其身，纯儿。”关卿伊说，“在我踏出了第一步之后，如果没有后续的活动一切又会回到了原样，甚至比曾经还要更糟糕。如果永远只是旁观，最终还是会成为被压迫的牺牲者。”


第29章 霜叶红于二月花
　　又到了休沐的日子。
　　虽然名义上是十日才一次的休息日，但是实际上对于刚刚正式接受朝政没多久的关卿伊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可以不去上朝而一直待在御书房批阅折子的另类工作日。
　　沈纯这也算是才见识到了做君王到底有多辛苦疲累。想当年所有的电视台循环播放的都是各个帝皇与后宫的妃子甚至民间的小美女的情情爱爱，果然全部都是一副戏说出来的昏君的做派。
　　然后她忍不住默默地为之前对于其中的工作狂代表雍正皇帝的误解真诚地道歉。
　　关卿伊这几日脸上也愈发显出些许疲态，加上又到了那个一月一次的痛苦时期，此时脸上也显出点苍白，最后也只能是抱着个汤婆子坚持着伏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沈纯见状，赶快去嘱咐了小厨房去炖了鸡汤，又亲自端到御书房这边来送给关卿伊。
　　见关卿伊仍然沉浸在一堆折子当中，沈纯又忍不住催促道：“这汤你还是趁热喝了吧，要不然凉了就不好了。知道你现在不想喝太油太腻的，我特意让她们又仔细撇了撇油，你现在尝尝看可还入得了口？”
　　关卿伊这才从桌子上抬起眼来，对着沈纯笑了笑说：“好吧，既然是纯儿费尽心思的一番美意，那我自然是不能辜负的了。”
　　她捧起碗，用里头的小勺子一口一口地舀着送入口中。这汤果然不是那么油腻，关卿伊喝了不少也并不觉得怎么恶心反胃，小腹中也很快就升起了热气，瞬间让人觉得舒服多了。
　　一碗汤喝完，关卿伊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果然不错。”
　　“你觉得好喝就行，那我晚上让她们再去熬一些来。”沈纯道，“你脸上现在都见不到什么血色了，还是补一补为好。”
　　关卿伊勉强笑着说：“这群大臣们可都还心怀鬼胎着呢，瞧瞧这些奏折，大都是一些无用的废话！这都是在探我的底呢，是要看看我到底能熬到什么地步。”
　　“有没有关于削爵方面的折子？”沈纯问道。
　　“有，当然有，这个怎么会没有呢。”关卿伊抽出一叠奏折出来道，“大多是劝我三思，再加上几个溜须拍马的，说有用话的也是寥寥无几——哦，对了，居然还有一个提到了我二妹妹，说她嫁的就是安义侯府，我们姐妹俩又素来亲近，以此来劝说我不要动手的。”
　　沈纯听着也觉得有趣。关卿伊与皇家这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都不能称得上亲近，除了关克昭这个亲弟弟和那个现在身怀六甲的六妹妹之外，再没有什么关系能称得上是好的了。
　　沈纯想了想，问道：“说起来，当初二长公主出嫁的时候我是有所听说，她嫁的那位安义侯府家的公子好像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来着。”
　　“美男子不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真的。”关卿伊说，“这群世家公子哥儿都是在太学里头由朝廷供着读书，最后不说举人，至少一个秀才是考中了的。这个徐秀却是实打实的一事无成，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挣个童生。他这个人没有能耐，一直都巴巴地指着有朝一日继承他爹的位子呢。”
　　沈纯点点头：“这我也略有所耳闻。其实不瞒你说，那个徐秀我也算是认得，毕竟他也常是我春意楼的座上宾……那如果这次削了爵，他家便是最坐不住的了。”
　　关卿伊冷哼一声：“是啊，我那二妹妹肯定还得回头捡一捡这些年来稀薄的骨肉之情，上赶着来我这儿说说好话求求情呢。”
　　她这边话音刚落，有小宫女就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福了福身道：“大长公主殿下，二长公主殿下在外头求见您呢，说是正值休沐，要找殿下您聊聊家常呢。”
　　沈纯听到这儿不由得失笑出声：“哈，这可不就是巧了吗？你这嘴跟开了光似的，可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了。”
　　“那我只能说是来的正好了。”关卿伊抬眼吩咐道，“回去告诉她，御书房内不便叙话，就请她先去揽月殿稍候片刻吧，本宫先处理完手头这点儿折子就过去。”
　　小宫女答应着退下。沈纯看着桌面上堆叠如山的奏折笑道：“你处理完折子就过去？这是要让她等到天荒地老了？”
　　“只是先支开她，让她多坐一会儿我们再乘步辇回去。”关卿伊继续拿起朱笔，一边看着折子上面的内容一边说，“省得她以为我对她有多上心多热情，最后还空自白高兴一场。希望她能够识时务知难而退，就是最好了。”
　　.
　　“我都在这里坐了多久了，大皇姐怎么还没回来？”
　　宫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回答道：“回殿下的话，大长公主殿下现在忙于朝政之事，本就是事务繁忙，还希望殿下您谅解才是。”
　　关卿尔听这话已经好多遍了，越来越心烦意乱，但也只能胡乱点了点头，摆摆手叫她去一边侍候了。
　　她未尝不知道此次进宫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但为了夫家，也不得不前来走这么一遭。此时此刻她只能祈祷关卿伊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重拾了多年没有的那点同情心和手足亲情。
　　等待总是焦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脚步声，宫女们也纷纷行礼，口中称着“殿下”。关卿尔连忙站起来扬着笑脸道：“是大皇姐回来了，妹妹在这儿可等得好生辛苦。”
　　“许久不见，本宫也没想到二皇妹耐性也变得如此好了。”关卿伊径直走到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同时招呼道，“沈纯，你也过来坐到本宫身边来。”
　　关卿尔愣了一下，勉强笑道：“这……妹妹入宫是与大皇姐叙家常的，说的自然都是家事，怎么还好有外人在旁边呢？”
　　“沈纯伴随本宫也有一段时日了，也算是本宫的家人。更何况你我姐妹不过要说些寻常的家常话，又何须在乎有人在场？”
　　“是妹妹唐突了，希望大皇姐不要介怀。”
　　“你我姐妹一场，哪里有什么介怀可言。不过这次你进宫来倒是让本宫稀奇了。妹妹与驸马素来都是鹣鲽情深，可谓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日居然还能挂念上本宫，这可还真是难得呢。”
　　关卿尔赶快说：“大皇姐这是哪里的话，咱们是一家人，我挂念您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在这个节骨眼上惦记本宫当然是理所当然了。”
　　关卿尔浑身一凛，强颜欢笑道：“大皇姐在说什么，妹妹听得不甚明白……”
　　“哦，那但愿只是本宫想多了吧，那妹妹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关卿伊望着关卿尔那张紧张到冷汗涔涔的脸，笑眯眯地问。
　　“这，大皇姐，我……”
　　“二皇妹，今日既然只是闲聊家常，便也不要提那些你夫家的事情了。”关卿伊微笑着说，“毕竟你也知道，咱们姐妹俩共同的‘家常’都是这皇宫里头的事，与那安义侯府可半分关系也没有。”
　　关卿尔低下头闭上了眼睛，艰难地从齿缝中逸出了一个“是”字。
　　.
　　“所以陛下那边身体也还好……对吧？”
　　“当然了，有皇后在，皇帝那边调养的一直很好，想来重新临朝之日也不必太久了。”
　　“那……呃……母后呢？”
　　“母后自然在寿华宫修养，她年纪大了，平心静气才好呢。”
　　关卿尔绞尽脑汁，又期期艾艾道：“那大皇姐你……”
　　“你也见到了，我一切安好。”
　　“哦，那……”
　　“没有什么想说的也不必强说了，今日咱们姐妹俩也聊得差不离了。”关卿伊望了望外头的天空，“与妹妹聊得尽兴，不知不觉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天色也不早了，妹妹再不回去，怕是安义侯府上下都要担心了。”
　　关卿尔浑浑噩噩地站起来：“那……妹妹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去吧，替本宫向安义侯带个好。”
　　眼看着关卿尔的背影有些跌跌撞撞地离开，沈纯转过头来对关卿伊道：“你说话可真噎人。”
　　“先封上她的嘴，免得她说出来之后我和她都心烦。”关卿伊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早晚都是拒绝，就快刀斩乱麻给她一个痛快，省得她念想了许久最后被一口否决，反而是个晴天霹雳了。”
　　沈纯笑着点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便道：“说起来，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安义侯是个军侯来着？你今日这样借二长公主之口断了他的念想，他会不会……”
　　“安义侯那个老东西早没了他父辈的那点儿血性。”关卿伊云淡风轻地说，“就他那一丁点儿的兵，动了之后也讨不到什么好。我削爵又不是让他从此一无所有，苟着最后那点儿东西也还能安享个晚年。”
　　见沈纯还没有太想明白，关卿伊又解释道：“他如果想起兵，至少也得有个可为了起兵的对象。肖太后那边因为我坐稳了位子现在一蹶不振，更何况她现在有谋害陛下的嫌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无需多虑；关克时又是一个不爱麻烦胆小谨慎的性格，最终所以没什么可忧虑的。”
　　她又揽过沈纯的肩膀拍了拍：“不必担心，纯儿，我们会赢到最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新晋最后一天啦~很高兴认识了这么多可爱的小天使们！
　　并不是要笔名自杀的意思啊！
　　也想过三次审签都没过是不是应该重新再来呢？但是决定无论如何都先把这篇文写完~总不能给大家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嘛！
　　祝大家好~


第30章 花近高楼伤客心
　　“恭迎二长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关卿尔有点颓丧地重重跌坐进椅子中。还来不及喝一口水，门外的侍女就进屋来通传道：“殿下，之前安义老侯爷来过，说是等殿下回来就要过来拜访您呢。”
　　关卿尔听了这话感到感到有些胸闷。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那现在就去叫公公过来吧。”
　　侍女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
　　这时候另外一个去沏茶回来的宫女一边为她斟茶一边说：“殿下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吗？”
　　关卿尔听了这话就感到心烦意乱，幸亏多年的礼仪教养让她克制住了内心当中的勃然怒火没有把茶水泼下去。
　　所以最后她只是冷淡地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我还会是现在这幅样子吗？”
　　侍女知道惹怒了她，连忙跪下闭口不言。关卿尔懒得理会，闭上眼睛向后面一靠不再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臣，安义侯徐友参见二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关卿尔连忙打起精神站起来，撑起笑脸抬高声音说：“公公何必多礼，快快进来吧。”
　　安义侯笑容可掬地走进来，自觉坐在次座的位置，客客气气地问道：“二长公主殿下近来身体可还好吗？”
　　“有劳公公挂心了，我近来身体还好，”
　　“嗯……那子甫那小子最近对殿下您也没有什么不敬之处吧？”
　　“这是自然，夫君待我一向很好。”
　　安义侯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又道：“殿下莫要嫌弃老朽嘴碎，毕竟老朽如今已经年老体衰如风中残烛，临了了，最后的心愿无外乎盼着子孙们能过上好日子了。”
　　他言下之意如此明显，关卿尔也只能勉强笑着答道：“是啊，公公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我自然是明白的。既然是于子甫有利之事，我作为他的妻子，那里还能有不理解的道理？”
　　这左绕绕右转转，话题终究还是要到达核心的内容。安义侯最终还是把真正的话题摆到了明面上：“殿下，您今日入宫……与大长公主殿下聊天可好吗？”
　　关卿尔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好。本宫关心了皇帝的近况，听闻皇弟最近身体恢复得还不错，想来不日就能临朝亲政了。”
　　安义侯急道：“陛下亲政……陛下亲政又当怎么样，他素来与大长公主殿下是一条心的，也救不了咱们家的燃眉之急……殿下，老朽斗胆说一句，您到底也是子甫的妻子，若是子甫……这于您也是不利的呀。”
　　关卿尔诚挚道：“公公，您说的这些我又如何不知。我并不是不为咱们这个家尽心尽力，实在是……实在是大皇姐她也不顾及我们姐妹之间的亲情，任凭我说破了嘴唇也是无能为力啊。”
　　安义侯面上表情僵住，颓然道：“这……大长公主殿下当真如此绝情？”
　　见关卿尔沉痛地点了点头，他表情更加灰败起来，口中喃喃：“这……我徐家的百年基业……当真是回天乏术了吗？”
　　他表情愈见悲恸：“这些天来，我找尽了从前的老朋友帮我在朝堂上递话反对，这些对她却又都是些不痛不痒。现下就连你这个亲妹妹她都半点薄面都不给……这个大长公主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了。想我安义侯祖上当年也曾为我朝开疆拓土，如今竟落得这般的下场。天道不公啊！”
　　关卿尔听他声音悲楚，此刻也不由得流下泪来，哭道：“也是我无用，这种时候竟然对夫家半点帮助也没有，是我为人妇的不是……但还有一事，我也不知道于徐家能否有所转机。”
　　安义侯听了这话，悲伤的表情一滞，眼中也闪出几分精光，语气中也带了惊喜：“还有什么转机？老朽还请殿下能够不吝赐教啊！”
　　关卿尔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她抿抿唇道：“只是您是我公公，我才敢在这里说这大逆不道的话……”
　　“大逆不道？”安义侯面上一凛，“殿下您是说……？”
　　关卿尔点了点头。
　　“殿下，这主意是从哪里来的？”安义侯猛然站起来，表情冷凝，“这话咱们可不敢乱说啊。老朽手上是有个几千精兵不假，可就算咱们逼了宫，后续又能怎么样呢？咱们最终也担待不起去做什么谋权篡位的事啊！”
　　“这一点我也为公公想到了。”关卿尔说，“我也不瞒公公您，这些话其实都是我八妹妹同我说的。”
　　“八长公主？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十五岁小姑娘，怎么会生出这般胆大包天的主意？”安义侯拧着眉着，“可是，这也不应该是太后娘娘的主意吧……”
　　“我初听之时也觉得震惊，可她言之凿凿说就是她的主意。”关卿尔顿了顿，又道，“不过，她还提出了一个条件……”
　　“她提条件？她提什么条件？”
　　关卿尔为难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硬着头皮说道：“她……想让公公您帮她……夺权。”
　　“夺权？”
　　关卿尔点点头：“对，就像大皇姐现在那样……”
　　安义侯久久地看了一会儿关卿尔，长叹道：“原来殿下的大皇姐与小皇妹，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未出阁的少女啊……这样野心勃勃的女子，我原以为大长公主一个便是罕见，却不想还能再见到一个。”
　　“都是被养野了心，将女则女训都忘了个干净了。”
　　“是啊。”安义侯长长叹道，“不过，至少在八长公主这边，于我们来说倒是个好事了。”
　　.
　　“你今天又要入宫吗？”
　　齐王妃听到关克时这一句话，不由得一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关克时沉默了一会儿，道：“母后近日来心情不好。但你看看她也就罢了，别再听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我也不想我们家也牵扯进那些事情当中，你明白吗？”
　　“妾，明白。”
　　关克时叹了口气：“虽然说来不孝，但我有时候倒也庆幸母后现在在寿华宫中闭门不出，反而得了不少安宁。罢了，不说那些不愉快的了，你记得早些回来就好。”
　　齐王妃紧了紧袖中的信纸，默默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事情有点多，所以只剩2k字了dbq


第31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殿下，皇后娘娘在外头求见您呢。”
　　关卿伊从奏折当中抬起头来，问道：“嗯？皇后这个时候不在陛下身边侍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宫女如实回答道：“奴婢也不清楚。”
　　沈纯在旁边道：“难不成陛下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就算是陛下有什么大事也不至于让她亲自过来。”关卿伊拧着眉头，“还是当年问她吧。你去，快让她进来吧。”
　　小宫女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皇后娉娉婷婷的婀娜身姿不多时便出现在了门口。她走过来轻声道：“见过皇长姐。”
　　沈纯体贴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皇后客气地感谢道：“多谢沈姑娘了。”
　　“弟妹这次没有在陛下身边侍候，反而上我这里来了，想来必然是有什么顶要紧的事情了？”
　　皇后微笑着说：“是。陛下那边情况一直都还不错，臣妾此来是为了八长公主的婚事。臣妾想着这事情也是重大，所以前来与皇长姐商量一下。”
　　“关卿玐？”关卿伊稍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她的婚事来了。”
　　“八长公主已经满十五岁了，及笄礼也已经办过了，现在出阁也不算早了。”皇后解释说，“尤其是她昨日来找到臣妾，跟臣妾说已经想出嫁了。”
　　“已经想出嫁了？”关卿伊又念了一遍，点点头道，“也是，她那个母后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她想最后为自己的姻缘搏上一搏，也是应该的事情。如果说肖太后那边的事情东窗事发，她就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皇后点点头说：“臣妾也是这样想的。而且，臣妾想着，虽然太后那边心狠手毒，但到底与八长公主殿下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臣妾想着……这婚事还是好好为她操办吧。”
　　“嗯……你说的也是。”关卿伊点了点头，“她年纪小，也没参加过肖太后的那些腌臜事。这些事情就把她饶过去也无妨。也好，那这件事情也要麻烦你去操办了。咱们气度也要撑得起来，就好好地给她挑一个合适的就好了。不必太好也不必太糟，让她最后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也是给她留的体面吧。”
　　皇后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句：“是。”
　　“你也问问她想嫁个什么人家，顾及一下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也别是咱们千挑万选了，她自己不喜欢也不好。”关卿伊又补充了一句，抬头看了看沈纯，彼此相视一笑。
　　皇后又愣了一下，又点头答应一句“是”。
　　“对了，芳草，去备点礼物。”关卿伊又偏过头去吩咐道，“我们晚上去见一见寿华宫里的那一位。她女儿出嫁，可不得让她好好知晓吗？”
　　.
　　关卿伊挽着沈纯的手跨过寿华宫的门槛。
　　这是沈纯第一次看到这寿华宫。
　　从外面看还不觉得如何，但进到寿华宫里面才感觉到其中的富丽堂皇。
　　与揽月殿的清丽雍容大不相同，寿华宫中金银点缀尽显奢华。尽管当下已经是日影斜垂弯月初升，宫里也不见半根蜡烛，反而都是靠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微微地发着光亮。
　　然而这样的奢华却不能为这间宫室添上半分的灵动生气。沈纯感觉到的只有无限的寂静，以及颓丧灰败的压抑。
　　因为这房屋里面的主人已经无甚活力生气了。
　　“关卿伊，是你来了。”
　　关卿伊还是牵着沈纯的手，迎上前两步，没有行礼，只微笑道：“肖太后，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借着微弱的光线，沈纯第一次看清这位太后娘娘的面容。她闭着眼睛，表情说不上来是释然还是空洞，淡淡道：“看来前朝政务繁忙得很呢。呵，不知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了？”
　　关卿伊摆了摆手，芳草便将手中的礼物盒子呈了上来，放在肖月明旁边的桌子上。
　　“怎么，你突然生出了良心，竟然还会来给哀家送礼？”
　　“这礼呢，既是送给太后您的，却又不是。”关卿伊淡淡答道，“太后还不知道吧，本宫那位八皇妹——哦，也就是说是您的亲女儿，最近来找上皇后了，说是是时候出嫁了。这，恐怕您还不知道吧？”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知不知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本宫想着，这女儿出嫁不拜托亲娘来处理，反而去求嫂嫂了。本宫这不也是怕您一无所知，最后发现突然有一天女儿不见了，还要到处朝本宫讨要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要做什么都随她去，与哀家又有什么干系。”
　　关卿伊终于忍不住冷哼一声：“你的亲女儿的婚事也与你没关系了？你倒果然是个狠心的娘亲。”
　　“她既然已经弃了哀家，哀家又为何不可与她割断母女连系？”
　　沈纯突然忍不住开口道：“太后，在您的眼中，您的女儿只不过是一枚棋子，对不对？”
　　肖月明微微睁开了眼睛：“你就是那个沈纯。呵，如今哀家是越来越没得地位了，连你一个出身低贱的小丫头也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了。”
　　关卿伊侧过半边身子挡在沈纯面前道：“她是本宫的人，无论如何放肆都有本宫承担。不劳太后娘娘费心了。”
　　沈纯感受到从关卿伊手中渡过来的热度，胸腔也觉得熨帖了不少，又道：“你只将你女儿当做一件商品，去交换你要的一切物什，难怪她最后还要与你离心。”
　　“总而言之，”关卿伊点了点头，“那从此我这位八皇妹跟你没有别的关系了。你们两个的母女缘分，也就到此为止吧。”
　　肖月明呵呵地笑：“哀家听上去，好像是你在为哀家的女儿打抱不平似的？”
　　“本宫不过是怜悯她有你这样一个薄情寡义无德无才的娘亲。”关卿伊冷冷道，“肖太后，你慢慢在这寿华宫中磋磨你剩余的人生吧。”
　　望着两个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肖月明低下头，唇角上扬起一个弧度。
　　“哀家把她当做商品？”
　　她微微扬起头望向窗外，镰刀般的弯月横在枯败的树杈之间，显得有些惊心动魄的可怖。
　　一丝冷笑自唇缝逸出。
　　“当做商品……可是谁又不是呢？”


第32章 东风无力百花残
　　“群臣静听，长公主玉旨在此！”
　　关卿伊站在龙椅正前面，俯视着下面的朝臣们。
　　之前有人上奏提议说在龙椅的下半阶设一个椅子供这位代政的长公主坐在上面，但是被关卿伊婉言谢绝了。
　　她就算只是代政，也不想低人半头。所以，她宁愿选择只是站在这里。
　　下网捞鱼那么久了，今天终于到她收网的日子了。
　　“曰：靖国公、安义侯、庆安侯……”
　　一个个原本显赫的世家爵爷的封号被依次地点到。
　　“昔日太/祖开朝之时，诸爵父祖曾有从龙之功。然时移世易，后辈仰仗祖荫不思进取反结党营私，本宫深感痛心。然深追昔日功绩，仅免去子孙承爵，仍可保留全部家产。望尔等子孙应常自勉，为我朝尽忠。”
　　殿下一时之间无人应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颓丧之气。
　　关卿伊自认为还是给他们留下了最后的体面的。
　　她或许尚且可以容许这群爵爷们涉商去捞油水，但却不能容许一代代的蛀虫啃咬大陈这个王朝。
　　太监念完了诏旨，关卿伊在殿上沉默了一会儿，冷眼扫视了一眼站在殿下不敢出声的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自打本宫提议削爵以来，同意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沉默者有之。然而，有些事情，本宫见过了也就忘了。只望此事过后，诸位爱卿可以克己奉公，守护我大陈江山百姓。今日之事，本宫与诸位卿家共勉之。”
　　殿下响起此起彼伏不情不愿的“臣等遵旨。”
　　关卿伊听了这话，脸上才稍微露出了一丁点儿笑容，挑着眉又道：“今日呢，本宫还另有一件大喜讯与诸位卿家共享。诸君应该也还知道了，半年之前前去剿灭前朝叛乱的大将军如今已经班师回朝。如今大将军已在殿下，诸位爱卿，请与本宫同贺英雄之归来！”
　　太监适时地唱道：“宣大将军觐见！”
　　群臣纷纷向殿门处望去。大将军一身铠甲穿戴整齐，在殿门将随身佩剑交付给了禁军，便大步流星地踏入殿门。尽管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周身的气质却还是冷凝肃杀，仿佛他的身上还有血腥气息，带着战场上的苍凉与壮烈。
　　“臣参见长公主千岁。”
　　“免礼。”关卿伊笑吟吟道，“在朝堂之上，你是我大陈的功臣；在朝堂之外，你是本宫妹妹的夫君。无论如何，本宫都不当受你如此大礼。”
　　“长公主殿下玩笑了。”大将军依旧不卑不亢，“无论是大长公主殿下还是六长公主殿下，都是陛下的姊妹，是臣的君主。为臣应该有为臣子的本分，这一点，臣是有自知之明的。”
　　关卿伊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不愧是我大陈的股肱之臣。别的什么赏赐本宫已遣人送到你府上去了。六妹妹如今身怀六甲，眼看着不日也将临产，你也终于有时间陪伴她了。也是时候放松放松了。”
　　大将军恭谨地道了一声“臣遵旨”。他抬起头，与关卿伊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
　　下朝之后关卿伊先回了揽月殿。皇后已经坐在里面和沈纯闲聊。
　　进门之时，她听见皇后问道：“沈姑娘今日也有十六了吧？家里可为你许了人家？”
　　沈纯答道：“我年纪尚小，故而母亲还未考虑过这个。”
　　“十六了，距离及笄也过了一年，怎么说也不算小了。”皇后道，“恕本宫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之前沈姑娘算是地位低微，不太好挑。如今沈姑娘也是半个宫里人，与皇长姐的关系也算亲密，何愁不能嫁到一个好人家？”
　　沈纯微微笑道：“娘娘掏心窝子与民女讲话，民女自然也据实相告。实不相瞒，民女并不打算嫁人。”
　　皇后闻言惊道：“沈姑娘这话确实叫本宫惊奇了。这，难不成沈姑娘也想学皇长姐那般？咱们也算是半个自家人，本宫也确实是掏心窝子地与你讲。皇长姐能成为皇长姐，与她本身生于皇家是脱不了干系的。你到底只是出身于……普通人家，怕是很难做到啊。还不如假借夫家的手段，反而可能成事呢。”
　　“娘娘说的这些，民女心里也都有想过的。只是民女总想着，未必天下女子都非要嫁人，从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纵然民女不能如长公主殿下般在朝堂之上从从容容翻云覆雨，但未必在旁的事物上没有优势长处。如果民女当真是嫁了人才能获得这些，反而不如一直没有来得快活呢。”
　　皇后沉吟片刻，道：“沈姑娘这几句话说的确实是本宫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或许沈姑娘当真是与皇长姐一般的奇女子，不是本宫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那本宫所能做的，也只能是祝愿沈姑娘得偿所愿吧。”
　　在门口听得他们的闲聊姑且告一段落，关卿伊这才进门来笑着道：“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说的很开心的样子。”
　　“只是与沈姑娘说些寻常家常，没什么。”皇后带着笑意回答道，“看皇长姐今日心情不错，想来朝堂之事一切顺利了。”
　　关卿伊点点头，道：“确实，此次削爵要比想象中发展得更快，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了。现在我们就来谈谈关卿玐的婚事吧。”
　　“是。”皇后答应着，让旁边的宫女呈上来薄薄几张纸，“臣妾挑了这些个人家，皇长姐也来看看都好不好。”
　　“你问过她的意见了吗？”
　　皇后点点头：“臣妾都已经去问过了。她说没什么好挑的，但由臣妾安排。”
　　关卿伊蹙起眉：“怎么？她连看都没有看吗？”
　　皇后点了点头。
　　沈纯也不由得奇道：“她既然说了要嫁人，真轮到的时候却怎么又满不在乎了？”
　　“臣妾也没想通。但是臣妾愚钝也想不出来什么个中玄机，只好先一心一意地做好臣妾会做的事情了。其他的只好交由皇长姐来细想了。”
　　关卿伊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只先做你手头的事情就好了。至于其他别的，都交由本宫就是了。”


第33章 春心莫共花争发
　　皇宫里再度忙碌起来，为着一场长公主的婚事。只不过婚礼的主角从一开始人们以为的大长公主关卿伊变成了八长公主关卿玐。
　　“现在你可马上就是唯一的单身未出嫁的长公主咯！”沈纯笑着调侃。
　　关卿伊低下头微微一笑，回避了这个话题。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
　　关卿伊沉吟片刻：“我那天听到你与皇后闲聊了。”
　　沈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皇后娘娘来与你商议你八妹妹婚事的那天？”
　　关卿伊点点头。
　　沈纯歪了歪头想了想：“唔，我有点不记得那天说了些什么了。好像是她问了我对婚事的态度来着。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有感而发。我在想，你不愿意嫁人，只是因为想做一个完全独立的靠自己努力生活的人吗？”
　　沈纯仔细想了想，认真地说：“倒也不尽然，我只是觉得我不可能会遇到一个能够完全尊重我意愿让我独立生活的人了。既然对此不抱有期待，所以嫁不嫁人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沈纯认真地说：“说来你或许觉得有点可笑，但我确确实实是如此想的。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女性既然已经处于弱势了，所以理所应当地会被轻视了。本来的地位便已经是不平等的了，我又哪里能从男人们的身上获得一丁点儿的尊重呢？”
　　关卿伊摇了摇头。沈纯看到她舔了舔嘴唇，神色难得显出了一点儿紧张的模样。
　　然后她听见关卿伊轻声说：“那，如果是个可以尊重你的人呢？”
　　“这……我方才不是说所有男子……”
　　沈纯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感觉喉头发紧，半晌才哑着声音喃喃道：“我没有想过这个。”
　　“嗯？你在想什么？”关卿伊偏过头来看她，方才的紧张神色仿佛不过是沈纯的一时错觉。她眉眼之间依旧意气飞扬，透着皇族的贵气以及当权者的威严，还有从微微眯起的眼睛流露出来的一点狡黠。
　　沈纯愣在哪里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回答，半晌才挂上笑容道：“我也没有想什么。殿下您以为我在想什么呢？”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沈纯先败下阵来，她垂下头：“这说些闲话，都忘记了最开始说的是什么话题了。最后到底给那个八长公主挑了个什么人家啊？”
　　“皇后细心，挨个认真相看了一圈，挑中了一个京内的清贵世家公子。她确实是尽心了，我后来也看了，人品相貌什么的都不差，现在在太学读书，听说成绩也还不错。”
　　沈纯点点头：“嗯，皇后确确实实是个善良又贴心的。便是八长公主这样的……也尽心竭力地去做了。”
　　“到底是我们皇家的小妹妹，也给她一个体面风光，别让夫家欺负了去。”关卿伊说，“而且皇帝最近休养得也算是差不多了，借着他这个婚事冲冲喜也是好的。”
　　沈纯点点头：“确实，让她嫁得好一点。肖太后那边的事情听说也是查的差不多了，等她出嫁了稳定下来，她母后那点破事也干扰不到她了。”
　　“我与皇后也是这样想的。”关卿伊沉下声音说，“等关卿玐的事情了结了，便彻底把太后的事情解决了。原本也想是一杯毒酒送她了结，但皇宫中阴私手段不好与外人讲，皇帝至今也还没有子嗣需要积福，所以最后决定送她去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是洗一洗她一生的罪孽。”
　　沈纯轻叹了一口气：“对如今的她来说，倒是个好去处了吧。”
　　“嗯，明天我再见一次武修逸，这次所有的事情也应该尘埃落定了。”关卿伊露出了一个有点释然的微笑，“至于你呢，明天好好在殿里头读书吧。别忘了，你还答应了我要做女官呢。”
　　沈纯扁扁嘴：“好吧。”
　　.
　　关卿伊正坐在座位上，看着武修逸从屋外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千岁。”
　　“起来吧。芳草，赐座。”
　　看着武修逸有点战战兢兢地在搬来的椅子上坐好，关卿伊轻笑着说：“本宫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倒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虽然说做的不好了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但如果你做得好了，自然也会有你应有的好处。”
　　武修逸低头答了一句“是”。
　　“好了，现在说说吧，之前交代你的事情办的还妥当吗？”
　　“是，草民不敢有一句妄言。”武修逸恭谨对道，“殿下或许知道，草民与家中的关系算不得好，但草民这半个月以来在家探听，确实没听说过什么在围猎期间的活动。我们家虽然小有资产，但应该也从来没有过半点犯上的念头。”
　　关卿伊划了划茶盏：“啧，那这平白无故的，怎么就凭空有一口黑锅落在你们家的头上了呢？”
　　武修逸连忙站起来行礼道：“草民不敢对殿下有丝毫隐瞒。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那你倒是也自己查查，到底是谁把这事栽赃在你们武家的头上？”
　　“草民不敢隐瞒殿下您。”武修逸道，“其实，草民也花了点银子向五长公主殿下的身边侍女打听过，听说了一丁点消息。说是有一日肖家——就是殿下您知道的那位肖家的老夫人前来拜访过。”
　　“既然有过这样的事情，你又如何感肯定你们家半点没有参与过本宫的家事呢？”
　　武修逸跪拜磕头道：“殿下明鉴！殿下应该比草民更加了解自己的妹妹，在草民眼里，五长公主殿下并不是一个无缘无故就与皇帝与您作对的人。而草民家里一直仰仗着浩荡皇恩才勉力过活，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关卿伊轻哼一声：“说到底你也不过在与本宫以情动人，也拿不出什么实打实的证据咯？”
　　“草民唯有一腔忠心可以捧与殿下您作为证据，旁的确实没有了。”
　　屋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当中。武修逸跪在下面，久久不敢抬起头来。
　　“好了。”关卿伊终于好心开口打破了沉默，“本宫也没有说不信你，起来吧。”
　　“谢长公主殿下。”
　　目送着武修逸远去，关卿伊将原本挺直的后背向后头的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沉思起来。
　　“武修逸应该没有撒谎，毕竟如果他们家真的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对他反而有好处……关卿舞也确实不是那种人……”
　　“那关克时……他又为什么会告诉我要小心关卿舞呢？难道他也学会了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了？”


第34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钦天监那边连推算生辰八字带观察星象，仔仔细细地推演研究了许久，这才定下了个良辰吉日供八长公主关卿玐出嫁。不过此时正在把尚未出嫁的大长公主当作谈资的他们确实还不知道，这将是皇帝的姐妹们当中最后一位出嫁的帝姬了。
　　临出嫁前半个月，关卿伊终于抽出了点儿工夫来与皇后一同来见一见自己这位八皇妹。
　　关卿玐身姿娉娉婷婷，恭谨而规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大皇姐。”
　　“坐吧，今日本宫同你皇嫂也只是要见见你说说家常话，倒也不必如此多礼了。”
　　关卿玐坐下后仍然是微微低着头，并不多言语。皇后也知道她们姐妹俩并不熟络，甚至还可以说得上是冷漠了，此时只剩她可以稍稍打个圆场，连忙笑着说：“想本宫刚刚嫁给陛下的时候也不是多久以前，却还是感觉那时候的八妹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呢。哪能想到今日本宫还能有这个机会来为你来操持婚事呢？”
　　关卿玐垂着头说：“能让皇嫂操持我的婚事，这正是我的福气呢。”
　　“这是哪里的客气话。”皇后笑吟吟地赶快又宽慰了一句，她的眼角余光稍微扫到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关卿伊，“嗯……但这次呢主要还是皇长姐想和你叙叙话。你们姐妹两个虽说插了有……有十三岁了，但到底也是亲姐妹，这时候肯定有许多话要与你讲呢。”
　　关卿伊歪了歪身子让自己在旁边放着的软垫上能够靠得稍微舒服一点，语气中带着点漫不经心：“到底还是让皇后多给你说一下吧。本宫到底不是嫁过人的，也没有什么与夫家之间的相处经历，故而这方面本宫也没什么可以讲与你听的。”
　　她捧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稍微啜了一口，又接着说：“本宫所能全部告诉你的，只能是说无论如何你都是皇室的公主是关家的女儿，就算是你丈夫也不能轻易地给你脸色看。不管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都可以回来同本宫和你皇嫂讲来为你出头。”
　　关卿玐面上一愣，半晌才喃喃道：“皇妹……明白了。”
　　皇后笑着说：“瞧瞧，不管年纪差了多少，到底也是亲姐妹，是有骨肉亲情在的，长姐终究还是疼妹妹的。八皇妹你也不必有什么别的顾虑了，只要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了。”
　　她这话只不过算是一点轻轻飘飘的点拨暗示，关卿玐却如临大敌般更加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十分的凄楚道：“我今年虽然也只有十五岁，有些事情却也已经懂得了。大皇姐与皇嫂想要与我讲的话，我心里头也是都明白的。我也时常难过母后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说句无可奈何的话，她那终究是我的母后啊。”
　　关卿伊也没想到她居然如此直接地主动提起这件事情，面上也是一滞，最后沉着声道：“有一些事情，该你讲你便可以讲，与你无关了便就不必再提了。以后不用再提，今日自然也不必提。”
　　关卿玐道：“是，大皇姐，是妹妹逾越了。”
　　皇后左右看了看，又打着圆场道：“好啦，不开心的话题咱们几个只要不再提就好了。八妹妹即将出嫁，我们还是说些开心的事情吧。说起来，本宫已经听说了，针功局那边的嫁衣已经缝制得差不多了，妹妹可已经去看过了吗？”
　　关卿玐摇了摇头：“还没呢。”
　　“看来妹妹心性就是个沉稳的，比本宫要沉得住气多了。”皇后微笑着说，“本宫啊就是经不起好奇，已经先去偷偷瞧了一眼了。咱们针功局的绣娘们果然是心灵手巧，上头的凤穿牡丹的图案当真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呢，本宫可是看得好生心动。”
　　关卿玐仍然是低着头：“迟早是会要看到的，也就不急于这一时了。更何况……皇嫂，说实在话，我时常仍觉得影单影只孤孤单单……除了大皇姐与皇嫂，这宫里头再也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可言了。”
　　皇后抿了抿唇，不知道还要如何把这个话头说下去。关卿伊冷不丁道：“你既然这样说起来，便是有这样的心愿了……那么你出嫁前要不要再见一见你大皇兄和你大皇嫂？”
　　关卿玐听了这话眼前亮了不少，但目光四处扫看了一会儿，又犹犹豫豫地说：“这会不会有些太麻烦大皇姐了？”
　　“不麻烦，只不过是你临出嫁之前的愿望，满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卿伊深深地望着正遮遮掩掩露出欣喜表情的关卿玐，慢慢放缓了语速。
　　.
　　“你觉得你这个小妹妹有问题？”沈纯有点震惊地问道，“这……虽然说起来你会觉得我有点可笑，但是她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啊。”
　　“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懂得不少了。”关卿伊说，“不过那时候倒也确实还没亲自玩弄过什么权谋，还是比较纯粹的。所以我也只是稍微怀疑她一下。”
　　“她母后都已经……她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
　　关卿伊凝望着沈纯疑惑的眼睛，沉默半晌道：“她有齐王这个嫡兄，而且……而且她或许还可以倚仗她的婚事。”
　　沈纯愈发不解起来：“她的婚事不也是你同皇后挑选的吗？按照常理来讲，这怎么对她来说也不应该是件好事才对啊？而且你不是说齐王理应不会参与到这权谋斗争中吗？”
　　关卿伊摇了摇头：“这里我也还没有很想通。到底关卿玐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关克时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隐隐约约是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但我还没想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纯拍拍她的手：“放宽心一点，兴许只是你想多了也说不定？”
　　“宁可多虑，不能少思。”关卿伊反手抓住沈纯的手，“只是已经到现在了，我不想在距离成功只剩一步的时候被反将一军。”
　　沈纯紧了紧握住她的手：“不会的，一切肯定都会顺顺利利的。”


第35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沈姑娘请留步，本王与你也算是好久不见了。”
　　原本正提着食盒要去御书房的沈纯闻言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果然，关克时站在那里，此时正闲庭信步，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沈纯把食盒递给旁边的香兰，行礼道：“见过齐王殿下。”
　　“免礼免礼。”关克时挥挥手，“在宫外头咱们是好友，在宫里头没必要还是生分了。”
　　沈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关克时看她这样的反应，面上的那点笑意稍微退了些，道：“本王也知道沈姑娘没把自己当做真正的朋友，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齐王殿下这便折煞民女了。”沈纯仍然不卑不亢道。
　　关克时抿了抿唇，目光瞟向沈纯手里的食盒：“沈姑娘这是要去给大皇姐送些餐点对吗？”
　　“是啊。”沈纯点点头，“如果齐王殿下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还请恕民女先行一步了。”
　　关克时道：“倘若本王是想与沈姑娘好好地说几句话呢？这可得用上一段时间呢。”
　　沈纯面色微愣，然后对着站在一旁的香兰低声道：“香兰，那就麻烦你了，长公主那边比较重要，你先去把这食盒拿给长公主殿下吧，我稍后再过来。”
　　香兰点点头，低声答应着，拿着食盒独自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了。
　　“幸好幸好，看来沈姑娘还算是赏本王这个面子了。”关克时稍微撤退半步，微微扬起右手，“沈姑娘请吧。”
　　沈纯沉默着随他一起往不远处的一个可供休憩的石桌石椅处。关克时自己先行坐下，然后抬抬手道：“沈姑娘请坐吧。”
　　“王爷这次到底想与民女说些什么呢？”
　　“只是随便说说话。”关克时道，忽然轻声笑道，“上次沈姑娘在帐篷当中对本王说那些话的时候可还是伶牙俐齿呢，怎么现在还反而变得沉默寡言了呢？”
　　沈纯沉默了一会儿，道：“王爷，民女有些时候不说话只是因为无话可说。”
　　她这话把关克时说得一噎，半晌吐不出话来，最终才道：“沈姑娘还有什么可无话可说的呢？无论你说什么，本王到底也不会恼怒生气的。本王到底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的。”
　　“王爷这话民女是不敢信的。”
　　“有什么不可信的？上次你说本王的时候不也说得头头是道的吗？”
　　“那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是民女的朋友。”沈纯认真道，“民女知道有长公主殿下在身边所以不会出事，这是出于民女对长公主殿下的信任，却并不是出于民女对王爷的信任。”
　　关克时微微皱起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爷从来没有真心把民女当做过朋友。”沈纯说，“王爷与民女交流的时候，从来没改过‘本王’的自称。在王爷您的眼里，民女终归只不过一介草民，而您则一直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您也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处。”
　　关克时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辩解两句，沈纯抢在他前面继续说：“既然今天已经开了口，那民女便斗胆再多说两句了。在王爷您的眼中，民女不仅仅是草民，还是一个弱质女流，在王爷这里也上不得什么台面。您对我的青眼不过是一个上位者对一样物什的垂爱罢了。”
　　关克时摇摇头：“本王……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因为这已经在你的脑海里根深蒂固。所以到头来，你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错处了。”
　　沈纯站起身：“今天王爷是与王妃娘娘共同来进宫看望八长公主殿下的吧？”
　　关克时点了点头。
　　“您还是回到王妃娘娘的身边吧，也多与您将出嫁的亲妹妹说说话。她们是您的家人是您的知心人，民女自认为还是没有这个资格的。”沈纯再次行了个礼，“民女现在要去看看长公主殿下了。言尽于此，民女告退。”
　　.
　　“我刚才已经从香兰那里听说了，关克时方才拦住了你要找你聊天？”看着沈纯走进来，关卿伊从桌案上抬起头来，“你们两个都聊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随便说了两句而已。就是我听了听他随口抱怨了两句有的没的，都不是什么大事。我于是也只是随口敷衍了两句，所以才这么快就回来了。”
　　关卿伊点点头：“你要是不说这件事，我都快要忘记了今日他是同王妃来进宫了，到底奏折还是太多了。对了，你见到他的时候就他一个人？”
　　“对啊，的确是只有他一个。”沈纯扯了一把椅子坐到关卿伊旁边，“我刚开始也差点忘记了，后来想起他理应是与王妃一同进宫的。可能是觉得王妃和小妹妹聊天没有什么可参与的吧？”
　　关卿伊抿了抿嘴：“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同你说过我怀疑关克时可能不像我们过去想的那么无欲无求？”
　　沈纯愣了一下：“对了，你当时是说过的，你还说过你那个小妹妹可能不是什么纯良心思的小姑娘……但如果她当真与她亲哥哥有所图谋，这便是个大好机会了。”
　　“是啊，我原本便是这样想的。所以可以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关卿伊向后面的椅背一靠，“我给了他们这样好的机会，最后关克时和关卿玐却还是没有用……我的这点怀疑就又不知道该如何着落了。”
　　沈纯垂目想了想：“总不会是那位齐王妃？”
　　“齐王妃？”关卿伊听了这话也是一怔，“但是既然关克时已经来了，又何必多此一举……总不能是她……这也没有什么道理啊。”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也并没有什么根据可言。你也知道我现在对于这些事情还不懂的什么呢，你就全当做是我胡乱猜测吧。”
　　“不，你说的这些倒是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关卿伊把身体坐直，“齐王妃……她在这个事情当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第36章 云破月来花弄影
　　日影斜照，天色逐渐昏暗下来。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按照从古至今的传统来说，婚礼素来都是在黄昏时举办，即便是在皇家也不例外。
　　按照常理来说，新娘出嫁是要先拜别父母皇帝。然而现在肖月明幽禁寿华宫中，皇帝最近虽然用了清醒的预兆，但终究也还没有真正醒过来，所以最后关卿玐还是要到皇后和关卿伊处道别。
　　皇后穿了一身的吉服，在温婉之上显得更加雍容华贵。她笑着偏过头来看坐在另一边的关卿伊：
　　“瞧瞧八皇妹，本来就是个美人坯子，现在穿上这喜服之后，显得更加漂亮了。”
　　关卿伊微微一笑，只是说：“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不过呢，本宫也还有许多政务没有处理。现在看过了你的妆扮，我也应该回御书房里去了。”
　　关卿玐也从来没打算过还能从关卿伊这里听到些什么好话，此时也只是微微颔首：“那就恭送大皇姐了。”
　　皇后打着圆场：“皇长姐近来是最忙碌的，难得能够抽出这一点时间来看看八皇妹了。咱们还是不耽搁皇长姐的正事了，本宫再同你说说话也就是了。”
　　关卿伊顺势道：“是了。你们姑嫂二人再叙叙话吧。本宫走了。”
　　看着关卿伊离开了，关卿玐这才转过来对皇后轻声叹道：“皇嫂，今日我就要离宫出嫁了。只是可惜了，皇兄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真想让皇兄看看我出嫁的场景。”
　　皇后听了这话，也露出些动容的神色：“是啊，你皇兄要是现在醒过来，肯定也为你高兴呢。”
　　关卿玐劝慰道：“皇嫂也不必这么伤心。皇兄是真龙天子，吉人天相，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只是我这一出嫁，便不再能这样长久地在宫里待着了。这以后再也见不到皇兄皇嫂了，难免还是有一点难过。不知道皇嫂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再见见皇兄？”
　　皇后面上露出为难：“这……这怕是不行呢。八皇妹，你应该也知道，皇长姐那边儿时不让其他人去陛下的殿里头去呢，这没有皇长姐的允许，本宫也不敢擅自做这个主张啊。”
　　关卿玐面上露出悲戚之色：“皇嫂，当真不行吗？半点儿都不能够通融的吗？我这一嫁也不知道前程几何，也不知道再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皇兄啊。皇嫂您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国丈他们不也是鲜少有机会来看您吗？您就体谅体谅我的这点心意吧。”
　　皇后被提起父母之事，又是戳中了心里头的一桩伤心事，这时候也便点点头道：“好吧，这到底是一生一回的事情，成全了你也好。走吧，你便随本宫一同去看看你皇兄。”
　　关卿玐嘴角这才扬了起来，欢喜地道了一句：“多谢皇嫂成全！”
　　.
　　“呦，是八皇妹这个新娘子来了呀。”
　　关卿玐听到这个声音愣怔了两秒，然后才慢慢盈盈拜道：“参见六皇姐。六皇姐这还怀着身孕呢，您怎么还抽着空来了？”
　　“反正也没什么事，这就过来看看皇兄。”六长公主挺着大肚子坐在关克昭的床边，“倒是你这个新娘子，不好好等着花轿来，还能抽空来看看皇兄呢。”
　　关卿玐道：“这……妹妹也是想着出嫁之后回来宫里就难了，所以才想着最后再来看看皇兄呢。”
　　“只要你有那个心，否则哪里还会有回不来的时候呢。”六长公主微笑着摸了摸肚子，“你瞧瞧我，这都好几个月的身孕，不也照样回来了吗？妹妹说这话也实在是多虑了。”
　　关卿玐只好说：“是我出嫁时过分伤感了，让六皇姐见笑了。”
　　六长公主眼光流转着温柔：“好了，现在你这也见过皇兄了，好好盖着盖头去等着吧。”
　　关卿玐面上的笑容僵了僵：“六皇姐，我还没靠近点看看皇兄现在的样子呢。”
　　“好，那我给你让个位置。”六长公主在身边侍女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撑着腰挪腾到较远处的距离。
　　皇后在一旁也鼓励着：“去吧，八皇妹，你去瞧瞧你皇兄，然后就安安心心出嫁吧。”
　　关卿玐福了福身，慢慢踱步过去，坐在了刚才六长公主坐在的位置上。
　　关克昭侧躺在床上，从关卿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小半张脸。
　　她不禁问道：“皇兄这怎么还是侧躺着？”
　　皇后赶快解释着：“这是太医的吩咐。不能一直总平躺着，要总翻翻身才好呢。要不等陛下醒了之后身子就僵住了，反而不好呢。”
　　“好了，八皇妹，你这看也看完了。再不回去，可就误了时辰了。”六长公主在一旁若无其事道。
　　“六皇姐怎么一直在催促我离开呢？”
　　六长公主笑了笑：“我不过是为了妹妹着想，妹妹这又是想到哪里去了？这是妹妹一生一次的大事，妹妹怎么能这么不放在心上呢？日后你想看皇兄，那可还是有的是机会的呢。”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除非呢，是妹妹你觉得日后没有再见皇兄的机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真的是太忙了所以字数越来越少，给大家跪地求饶orz
　　这两天准备答辩快要头秃了（笑哭）


第37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瞧着这天色已经要见黑了，想来花轿应该已经到了吧。”
　　御书房内，芳草已经静静将灯掌起来，从而让书桌前的关卿伊能够看得更清楚些。沈纯站起来抻了抻身子，慢慢踱步走到窗边支起窗户。外头天色昏黄，渐渐氤氲上深蓝的晦暗。天边的另一端渐渐露出新新月牙的一角，被一缕行云微微遮蔽住。
　　关卿伊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奏折，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该走的也总会走。天色如是，人亦如是。”
　　沈纯坐到她旁边：“你现在正在批什么折子呢？折子上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一些无聊之事，不看也没什么大干系。”关卿伊将手上的这一本随手丢到一边，重新拿起一本来，“这一本是来自大将军的，这才是我想要看的内容呢。”
　　沈纯看着她慢慢摩挲着奏折的外封，不禁微笑道：“可是虽然想看，但却也没有什么必要了是吧？”
　　“是啊，毕竟本来就是即将成为事实的事情了，所以到底也不过是一些废话了。”关卿伊把手中的奏折也轻飘飘放到了一边。她向后头靠过去，挨上身后的靠椅，右手抬起拄着头，顺便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
　　沈纯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头看她：“是脑仁疼了？需要我帮你揉揉吗？”
　　关卿伊睁开一边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啧，你不觉得这句话好像是似曾相识吗？”
　　沈纯愣了两秒，随即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哦，是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上次回春意楼的时候我也对你说过相同的话了。所以，现在要不要我帮你按头了？哦，对了，可真不巧，我的指甲还是没剪呢。”
　　“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剪？我不是说过了吗，进宫以后也不用你再剥橘子了，剪掉也没什么所谓了。”关卿伊目光温柔，“还是说，这偌大一个繁华皇宫到底还是留不住你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宫这个地方从来都留不住我。我又不喜欢什么明争暗斗，这皇宫再大再奢华对我又能有什么用呢？”
　　“那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是什么留得住你？”
　　沈纯望着她微笑道：“我记得当初你是说过的，你总是可以有办法让我留下的。长公主殿下言出必行，哪有把当初的话收回来的道理呢？难道，这天下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呢？”
　　关卿伊道：“你觉得我能够做到吗？”
　　“没有你做不到的，卿伊。”沈纯轻声说，“你能做到任何事情。”
　　.
　　“八皇妹，快误了时辰了，还是不愿意走吗？”
　　关卿玐侧过来身子正面向自己的六皇姐，微微蹙起眉抿唇道：“六皇姐，您又为何一直在催促妹妹呢？”
　　“我这也是为你好。”六长公主面上微笑不减，“我不过是在这儿提醒妹妹，有一句俗语说得好，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这究竟是人生大事，可要好好抉择才对，妹妹你说不是吗？”
　　关卿玐轻轻摇了摇头：“六皇姐这话，妹妹就听不懂了。妹妹今年刚满十五，能懂些什么呢？这所有的事情向来都不是由妹妹我抉择的。”
　　六长公主微微一哂：“八皇妹说的这句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咱们都是一个父皇的女儿，是皇室女，是关家子孙。要说姐姐我的话，母妃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单纯无辜的平民少女，还要略逊色些；八皇妹你的亲母后可是太后娘娘，那样的果毅手腕让人咋舌呢。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妹妹哪里能差了去呢？”
　　“六皇姐谬赞了。妹妹年幼无知，很多过去的事情也都不甚明了，到底不及六皇姐有阅历，让六皇姐见笑了。总归是妹妹自认还是不如六皇姐的。”
　　“妹妹这话便是笑话我了。我又有什么可值得称许的？只是命途多舛，这心便要玲珑些。所以啊，我只想肚子里这个孩子安安稳稳地降生长大，其他的事情便都与我无关了。”
　　皇后插嘴笑着说：“六皇妹也无需多虑，这个孩子有着皇室血脉，又是大将军的亲子，想来日后是个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呢。”
　　关卿玐低声笑道：“皇嫂说的是，六皇姐勘破无争，想来这孩子日后定然如六皇姐一般冰雪聪明、福缘深厚。”
　　六长公主不再搭腔。她转头望了望窗外，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没空还在这里与妹妹磋磨时间了。我呢，现在就打算去见见皇长姐，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能像他的姨姨一样，成为个识时务有主见的。对了，皇嫂，要不您也陪我一同去吧。”
　　皇后犹疑了一下：“这是我不能推辞的，毕竟你现在这个身子我也不放心。只是，八皇妹这边应该……？”
　　“六皇妹如今既然已经及笄出嫁，便有了自己的主意和主张。我们不必管也管不得。”六长公主挽住皇后的手，“皇嫂，我们这就走吧。她现在迟迟不肯离开，兴许有一些话还是八皇妹要避着我们悄悄与皇兄讲呢。”
　　关卿玐站起来，轻轻福身道：“臣妹在此恭送皇嫂与六皇姐。”
　　.
　　齐王府中。
　　齐王妃独自一人站在后院里，无声地探着头凝望着皇宫的方向。
　　就在刚刚，外头的街道上传来了欢腾热闹的吹吹打打的喜乐。那些声响先是由远及近，接着又不可挽留地渐渐远去了。仿佛刚才的喧哗与吵闹只不过是一瞬若有似无的梦幻，脑海里越是回忆，便越是反衬出现下沉静之下中无言的寂寥与冷清。
　　秋天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通体生寒，站的久了，就连指尖也冷得发麻了，渐渐僵硬无所知觉。齐王妃却仍似未觉，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王妃在看什么。”
　　她闻言一惊，刚要回过头去，身上已经多了一件披风。她愣愣地唤了一声“王爷”。
　　关克时从她身后向前两步与她并肩，目光同样投到不远处的皇宫处：“今儿个是本王亲妹子的好日子呢。不知不觉，她竟然也是出嫁的年纪了呢。果真是时光如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间她及笄，我与你成婚到如今也有了六七年了。”
　　齐王妃喃喃：“是啊，果真是光阴荏苒啊。”
　　“你今天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克时关切问道，“我方才听你的丫鬟说，你今天夜里已经站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可是心里头有什么难过？”
　　齐王妃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也与王爷一样，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快了。今日是小皇妹出嫁的好日子，也让妾想起当年嫁给王爷的时候了。当时妾也不过才十六岁呢，现在却是已经二十有二。现在想起来，六年来也是学到了不少，却也时常觉得自己浅薄。”
　　“你也只不过是二十二，还是年轻的很的。倒是我觉得自己年青的日子浑浑噩噩转瞬即逝，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要到而立之年了。”
　　齐王妃连忙道：“王爷何必妄自菲薄，现在到而立之年才正是您一展宏图伟业的好时候呢。”
　　“一展宏图伟业？”
　　关克时声音轻盈仿若虚无，听在齐王妃的耳朵里却又显得沉重而冰冷。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口中是胭脂的过分渲染过的甜腻。
　　关克时轻叹：“荷儿，我胸无大志，从来没有什么宏图伟业的。你是我的妻，又为何要这样违逆我？”
　　齐王妃沉默着。秋风吹着树上残存的树叶发出孤零零的轻微响动，比静默更加让人感觉萧瑟。
　　“王爷。”她轻声温柔地唤道，就如同她几年来一直称呼的那样。
　　关克时没有回应。
　　齐王妃又唤：“时哥儿。”
　　关克时依然没有出声。
　　齐王妃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她低下头，声音不算高，却清楚明晰。
　　她这样说：“关克时，你现在要清楚的，我是你的妻子，却并不总是为你而活的。”
　　关克时愕然。
　　他转过身来重新审视着他的这位结发妻子。他们夫妻两个同床共枕六年余，他自认为对她已经是无比熟悉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可以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语。
　　他脑海里重新浮现出在今天之前的她的面容，发现每一个她的影像都是低眉顺目垂着眼睑喏喏答应着，从青梅竹马的总角之年到洞房花烛的新婚燕尔，再到如今相濡以沫多年的岁月流年。这些昔日时光中他素来习惯的是她每一点似水的包容与温柔，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这温柔的水会化作坚冰，反手刺进他心窝，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关克时镇定了许久，脸色冰冷下来，最后才沉下声音：“邱荷，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讲话吗？”
　　齐王妃声音依旧温和，此刻却显出十分的坚定：“我知道的。”
　　顿了顿，她又掷地有声地说：“我，邱荷在同你讲话，关克时。”
　　远处传来若有似无的惊呼。关克时望过去，看见天空中有飞舞起来的红绸。


第38章 要看梅花带严霜
　　“殿下！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关卿伊抬起头来，静静望着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的小宫女。那个小宫女满脸写的都是惊慌失措，最终跌坐在书案面前，眼角都惊慌地沁出几滴眼泪出来。她含含糊糊了半天，嗓子里除了呜咽竟然一时发不出别的声响。
　　芳草喝道：“放肆，竟然在长公主殿下面前失仪。到底有何事，从速道来！”
　　关卿伊微微扬扬手制止了芳草的呵斥，淡淡道：“有何事？慢慢说不必急。”
　　小宫女喘了一会儿，这才带着哭腔说：“殿下，外头有、有人闹起来了！现下已经打起来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适时地响起了遥远的冲杀的骚动声，短兵相接的铿锵声响带着些微颤音，与每个人的心跳声相互和鸣。
　　沈纯侧耳听了一会儿，轻声道：“听现在的这个声音，似乎还没有杀到内宫里来。”
　　关卿伊站起身，取下后面墙壁上挂着的长弓，随手弹了弹弓弦发出铮铮弦音。
　　“即使没有骑马，你的箭术也依旧精准吧？”沈纯轻笑道。
　　“那是当然。”关卿伊轻轻瞥了她一眼，“走吧，我们一起走。”
　　门口的侍卫们此时已经做好了准备，见到里头关卿伊和沈纯带着一群小宫女们走出来，纷纷行礼道：“殿下。”
　　“走，护送本宫去陛下那里去。”
　　侍卫们纷纷应声，列起阵型将她们围在中间。
　　喊杀声传来的方向还是在比较远的地方，但即使是声音不算大，听在每个人的耳中还是让人感到惊心动魄。几个小宫女们神色已经惶惶不安。香兰素来还是个稳重的，此时面上还见不到什么波澜；芳草平日里是个活泼的，此时只能是勉强稳着面上的表情。
　　沈纯安慰道：“大家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关卿伊没有说话，左手按紧长弓微上前半步挡在沈纯左前方的位置。沈纯轻轻碰了碰她右边的胳膊，安抚地摩挲了两下。
　　一整个队伍沉默着前进。
　　不多时，那座熟悉的威仪的宫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侍卫们无声地让开一条路，关卿伊抓着沈纯的手腕，慢慢走向关克昭的寝殿。
　　门口的宫女为她们两个打开门，里面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火红的嫁衣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贪婪地等待着吞噬掉接下来的来访者。
　　两位来访者跨入了门内。
　　关卿玐站起来，身姿娉娉婷婷地微微福身：“见过大皇姐。”
　　关卿伊微笑着扬起手：“免礼，起来吧。”
　　关卿玐依言站起来，重新坐回到龙床边，目光柔和地望着正静静沉睡着的关克昭，嗓音温柔：“大皇姐，你说，皇兄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呢？”
　　“该到陛下醒来的时候他自然就会醒过来了。”
　　“可是臣妹好生担心，倘若皇兄就这样久久地醒不过来，大皇姐又该怎么办呢？”
　　关卿伊微笑不减：“皇帝现在不就是在睡着的吗？朝政之事该是如何还是如何，在本宫的手里，照样是清净太平。”
　　“清净太平？”关卿玐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大皇姐，臣妹怎么听见有许多喧哗声啊？这宫里要怎么才算是清净太平呢？”
　　“清净，就是让你闭嘴清净；太平，就是还天下太平。”
　　关卿玐微微一笑不为所动，她复又低下头看向关克昭：“可怜皇兄，坐了这一年的龙椅，却不过是大皇姐的一枚不中用的棋子，居然是随时都能被舍弃的。看来即便是这天下的九五之尊，也没有与大皇姐对弈的资格啊。”
　　沈纯道：“民女原本看不懂，如今看来，这是八殿下是要来向长公主殿下讨要一个对弈的资格了？”
　　“原来是沈姑娘。”关卿玐偏过头来看向沈纯，“本宫还从来没有与沈姑娘见过面呢，但至今却也是久仰大名了。都说百闻不如一见，不过本宫要纠正沈姑娘一个错误。如今不是本宫与大皇姐讨要资格，而是大皇姐要来向本宫讨要了。”
　　没有人搭腔。关卿玐去瞧窗外，如今天空已经彻底地灰暗下来，镰刀样的月牙半悬在空中，带着肃杀的寒意。外头与之相映衬的是若有似无的远方喊杀声。
　　“大皇姐，你害怕吗？”
　　关卿伊抬了抬眼，轻笑一声：“八皇妹，你见过尸体吗？”
　　关卿玐摇摇头：“不过臣妹不急于这一时，毕竟过了今晚就能见到了。”
　　关卿伊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你觉得你会见到谁的尸体？他们都是你与本宫博弈的垫脚石，对吗？”
　　“大皇姐，你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关卿玐哼道，“臣妹如今也不过十五岁呢。大皇姐年长臣妹十三岁，见过的理应比臣妹多得多呢。”
　　“本宫眼见的多，手上倒还没沾过半点人血。本宫博弈争斗的，向来都是那些以人血做佐料下餐之人，就譬如你那佛口蛇心的母后，再譬如无知无畏的你了。”
　　“大皇姐当真是菩萨心肠啊。”关卿玐嗤笑一声，“可惜了，这可怜的妇人之仁，于朝堂之上却无甚意义，最终不过会沦为臣妹的手下败将了。”
　　“你是把妇人之仁作为弱点了？”
　　关卿玐偏头看向方才突然出声的沈纯，略讶异地挑了挑眉：“不然呢？沈姑娘，你又有何高见？”
　　沈纯向前迈出一步：“民女出身民间，于政事并不如何通晓。然而也略知圣人以仁德治天下。民女想要请问八长公主殿下，圣人之仁与妇人之仁，可有何区别？”
　　“圣人之仁是为大仁，妇人之仁是为小仁。”关卿玐侃侃答道，“圣人之仁是夺天下后体察民情之仁，妇人之仁是在小小人命上瞻前顾后顾此失彼。若是连皇位都得不到，又何来谈仁的资格？”
　　“民女以为这话便是说错了。”沈纯轻笑道，“这话正应该反过来说呢。若是连仁都没有，又何来争权的资格？八长公主殿下，您最好先认清了自己，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从来成不得大事。”
　　“沈姑娘又如何认清了自己呢？你不过是一个出身青楼的下等人，便是不卖笑也少不得沾染了风尘。如此的低贱之躯，又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说这种话？”
　　沈纯摇了摇头：“民女今日站在这里与八长公主殿下对话，已经是民女的本事与资格；八长公主点明了民女的出身，便是除了出身之外无甚道理可与民女争辩。八长公主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本宫不必有何话要与沈姑娘说。”关卿玐扯起半边嘴角咬着牙笑道，“说到底，自古以来都是成王败寇。便是沈姑娘巧言善辩可使白马非马，今日若死在乱箭之下，也只能把这些花言巧语说给阎王爷听了。”
　　“便是如此，那想来也不要多时，民女也能在地府与八长公主殿下相会，到时候还是能再与您谈谈何为‘成王败寇’了。”
　　关卿伊右手扯了扯，将方才说得得意洋洋摇头晃脑的沈纯扯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已经无法再维持云淡风轻的关卿玐，微微笑道：“沈纯雏凤初鸣，惊扰妹妹了。”
　　关卿玐哼道：“是臣妹嘴笨，比不得沈姑娘出身市井自然一肚子的话术。不过这般的牙尖嘴利，怕不是以后也会是个当街对骂的泼妇了。不过一个无权无势无知的小小女子，也敢在这宫中大放厥词了。本宫只不过是好奇，你既然对于本宫这般讽刺挖苦，倒是与本宫说说看，本宫舍弃妇人之仁有何错处？”
　　关卿伊微微挑眉道：“有何错处？难道八皇妹以为，这争夺天下，靠的只有‘霸道’而无‘仁道’吗？八皇妹不过同你那无知无能的母后一样，手里只有阴损的手段罢了。你读的那点女德女戒，除了教你识字，可曾教过你圣人学说？”
　　关卿玐咬牙道：“大皇姐何必如此为难我？我确实未曾上过书房同兄长们学习读书，但这不过是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又有什么可挑拣的？如若我生来是个男儿，自然也是可以意气风采能文会武，不逊色两位兄长分毫！”
　　“卿伊现在也是意气风采能文会武，远胜皇帝陛下与齐王殿下！”
　　关卿玐身体猛然弹起，目光锐利地射到刚刚高声反驳的沈纯，手指直直地指着她：“你一个下贱坯子能够懂得什么！她关卿伊本身就是个异类！她顽劣叛逆不服管教，不让她做的事情她硬要去做！她是天底下最格格不入的女子，从来都是我们所有姐妹的笑柄！你以为她做到这些有什么用？不仅是我们姐妹，你问问这宫中，问问这朝堂，问问这天下！谁会真心爱戴信服她？”
　　“我会！”沈纯高声道，“你们不过是嫉妒心作祟心痒难耐，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也要把旁人拉下马来！大家同为女子，你有什么资格和理由附和着男人们的声讨，抨击自己的同类压缩自我的生存空间？”
　　沈纯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后冷下嗓音：
　　“卿伊是逆流而上波浪而出的斗者，你不过是甘心沦为刽子手的一把刀，有什么资格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对不起还是晚了几分钟


第39章 棠梨花映白杨树
　　“六皇妹你听到了吗？这是什么声音？怎么了？怎么了？”
　　六长公主镇静地拉了拉被惊吓到了的皇后的衣袖，柔声安慰道：“皇嫂莫怕，有我在这儿呢。”
　　然而皇后的表情并没有随着她的安抚而稍加好转，反手抓住了六长公主的手腕：“妹妹，你难道没有听见吗？这外头的声音好像不太对劲啊。不像是婚礼应该有的礼乐之声，反而好像、好像是打起来了？”
　　六长公主顺势挽住她的手，扯着她加快了脚步：“是。皇嫂，我们快些走。前面不远处是快到了寿华宫了，我们去里面暂避一下。”
　　皇后被扯得趔趔趄趄东倒西歪，口中却依旧担忧道：“妹妹！可是陛下那边应该怎么办呢？哦，对了，还有皇长姐，她还在御书房那边呢！”
　　“他们身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侍卫，我们只要管顾好自己就是了。”六长公主步伐不见丝毫减慢。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皇后也不方便与她相拉扯争执，只好勉强跟上她的步子。
　　寿华宫的灯火渐渐出现在眼前。
　　六长公主打发着身边跟着的太监先去探路，得到回报之后才牵着皇后的手跨进门槛。
　　“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哀家这的寿华宫可是素来是鲜少有客人造访的来着，今天反倒一口气迎来两位不速之客了。”
　　六长公主抱着肚子上前一步：“太后娘娘，儿臣是许久不见您了，其实若无什么性命攸关的要紧事，儿臣也是不愿意踏足于此的。不过呢，儿臣本来理应是应该给您福身请安的，只是儿臣现在怀有身孕身体不便，就要请太后娘娘您多加体谅了。”
　　“哀家还以为这是谁呢，原来是六姑娘啊。”殿内深处传来几声低沉而阴森的嘲笑，“六姑娘素来是个福泽深厚的，又为何要来哀家这个福薄之人的宫中，可别也沾了晦气。”
　　六长公主轻笑道：“太后娘娘这话说的就让儿臣不敢听了。儿臣不过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哪里称得上福泽深厚了。不过呢，您这里晦气倒也算不上，儿臣充其量也就是担心沾染了血腥气犯了杀孽，白白耽误了之前四处求神拜佛积攒下来的恩德就不好了。”
　　肖月明冷冷呵了一声，不再与她争辩，反而岔开话题道：“与六姑娘同来的又是谁啊？怎么静悄悄的没个动静啊？”
　　皇后方才听了许久的话里机锋，这时被点了名才回过神来，连忙福身道：“儿臣参见母后。”
　　“原来是皇后啊。你不在陛下那里，竟然也有工夫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了？”肖月明冷笑着说，“哦，果然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不论从前有多么鹣鲽情深，终究也是来到哀家这里避难了。”
　　皇后愣怔了一下，瞬间花容失色地惊慌道：“陛下有什么危险？”
　　六长公主按住她的肩膀，走上前两步：“太后娘娘不赐儿臣一个座椅吗？儿臣这一胎怀得可辛苦着呢。”
　　她说完，也不顾太后的反应，自顾自地寻了个座椅坐下来，又道：“皇嫂也过来坐。”
　　皇后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旁边的宫女牵扶着她好好地坐在六长公主旁边的椅子上。
　　“原来哀家的这位儿媳妇还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太过于迟钝呢？还是你这个做小姑的故意为之不让她发现的呢？”肖月明幸灾乐祸地笑道，“你这样就不对了。无论怎么说，皇后都已经是咱们皇家的儿媳，有一些事情让她知晓也无妨了，何必又要故意瞒着她呢？”
　　“儿臣不过是想少一个人陷入这场是非。难道太后娘娘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在皇嫂面前彻底撕破脸皮，露出你的青面獠牙吗？”
　　“你也不必在哀家的事情上旁敲侧击地挖苦嘲讽兜圈子。”肖月明道，“你就好端端地告诉你的皇嫂，今天这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要发生什么？”
　　皇后惶惶不安地看向六长公主，轻声唤道：“六皇妹……”
　　“皇后，你也不必向她求什么答案了。就让哀家亲口来告诉你。”肖月明笑声愈显得意，“皇后，或许你确实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哀家的小玐应该正用她藏在怀里的匕首抵着皇帝的脖子，笑着看关卿伊跪地求饶的样子呢！“
　　.
　　关卿玐将手中的匕首出鞘，径直抵在关克昭的脖子上。
　　她面容再次冷静下来，恢复了最初的温婉娴雅，语气也再次变得轻柔：“旁的如今已无甚所谓了。无论你们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天花乱坠，我只要握住现在手头应该把握的东西就是了。说到底，无论如何，皇兄的命就在我的手里。留还是不留，这都要听大皇姐的了。”
　　“你是说听本宫的？”关卿伊重复了一遍，轻笑道，“听本宫来抉择是何时就死吗？你若是想夺权，无论本宫还是陛下，到底都是留不得的。你又何必在此自欺欺人呢？”
　　关卿玐道：“大皇姐这话说得狠心。咱们究竟是一家人，是一个父皇所生的亲姐妹。若是大皇姐在臣妹这里服个软，这条性命也未必是留不住的。”
　　关卿伊弹了弹弓弦，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妹妹说的真动听。只是可惜了，本宫自幼便是要强的性子，是个从来都不服软的倔脾气。”
　　“大皇姐这话，便是也不把陛下的性命放在眼里了？”
　　“这么说可是折煞本宫了。本宫一直都是要护驾。现在拿刀子抵着陛下的脖子的又不是本宫，要论这个罪名也是应该从你开始论起了。”
　　关卿伊从身后背着的箭筒当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闭上一只眼睛作出瞄准的架势。
　　关卿玐面色一凛：“你果真不要你弟弟的命了吗？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稍微尝试一下。本宫只是略有好奇，到底是你的匕首更快，还是我拉弦的速度更胜一筹呢？”


第40章 丛菊两开他日泪
　　沈纯看着在旁边弯弓搭箭的关卿伊，心里也是一惊。她是知道关克昭这个胞弟对于关卿伊到底有多么重要的。关克昭曾经拥有了关卿伊全部的爱意与理想，几乎是由关卿伊一步一步牵着领着走到现在的位置。
　　他是关卿伊凝聚了全部心血的作品。
　　“你当真舍得。”关卿玐这时候也有些惊愕，“关卿伊，你当真如此心狠。皇兄可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关卿伊挑起嘴角微微笑道：“曾经本宫自囿于女子身份，未曾想过要自己有朝一日能亲自把持朝政；如今本宫的手里已经把握着这些了，有些事情便也没有那么执着了。”
　　“大皇姐果然……果然心狠手辣。”关卿玐狠狠咬了咬嘴唇，“臣妹我甘拜下风了。可是，就算大皇姐赢了这小小宫室之内这一仗，又要如何面对外面那一仗？”
　　关卿伊冷笑：“关卿玐，你以为我大陈的军队是摆设吗？难道还有胜不过区区几个军侯私兵的道理吗？”
　　“你早猜到了？”
　　“唔，倒也没有多早吧。你前头演的戏倒确实是够真的了，是本宫往日里小瞧了你。”关卿伊道，“借太后之手使皇帝重伤，顺水推舟让你大皇兄的暗示扣帽子到老五的头上，在本宫意识到老五没有问题后顺势怀疑起你大皇兄的居心。从头至尾环环相扣，你倒成了局外人。”
　　“既是如此，你又如何预料的到今日之事？最多不过是想着我做了母后与关克时相互勾结的信使，旁的又有什么好怀疑的？我甚至连自己的婚礼都没有搅合进去！”
　　“那只是告诉了本宫，你对于你未来的夫君是谁根本不在意。”关卿伊道，“因为无论是谁，都不影响你的谋划。”
　　沈纯接着解释道：“只是你过分高估了自己，把自己的戏演得略有些过了，而且又没有齐王殿下为你捧场。这一出好戏也算是唱垮了。”
　　关卿伊看着一脸颓丧不忿的关卿玐，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在这整件事情当中本宫唯一没有想到的只有齐王妃。本宫真是不敢相信，齐王妃那个柔柔弱弱的性子居然也能陪你做出这番事情来。本宫还一直以为她凡事都是以关克时那小子为主，如今竟然凭空自己起了这样的胆魄，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
　　齐王妃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她抬起头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皇宫那边的喧哗声愈演愈烈。
　　“你已经知道了对吧？”她叹息着说，“那想来，大长公主殿下那边也是早有准备的了。看来这次事多半是成不了了？”
　　关克时的脸依旧铁青着，直直地杵在旁边冷声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终于做出了一个抉择。”齐王妃轻声说，“我从前一直犹犹豫豫，不知道应该选择你还是选择家族。就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过了近十年，如今到底还是应该狠下心来做个决断了。”
　　“这就是你的决断？邱荷，你脑子还清不清醒？出嫁从夫，你如今已经是关邱氏，为何要拂逆本王的意思？”
　　面对着关克时的雷霆之怒，齐王妃不紧不慢道：“您素来只喜欢称呼我为‘王妃’，却已经鲜少如你我成亲之前一般再唤我‘荷儿’或者‘小荷’了。”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齐王妃慢慢重复了一遍，微笑道，“我不过是想明白了。成婚之前，我还尚且可以做一个完完整整的‘邱荷’；成婚之后，我便成了一个单薄的符号样的‘齐王妃’，从此只是您一个人的附庸了。我这个人，已经许许多多年没有为自己完完整整地活一会儿了。”
　　她凝望着仍然一脸怒气的关克时，声音依然轻轻柔柔：“我知道您听不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正如您一直以来让我守好妇道不要多管闲事一般，您从来是不会以为自己做错了的。”
　　关克时反问道：“你这是在怪我怨我了？你是觉得本王待你处处不好了？”
　　“当然，从您的角度来看，您待我已经是毫无缺憾的好了。”齐王妃道，“我心里也知道您挂念着你我青梅竹马的情谊，也对我有着真情，不想待我糟糕。所以王府里没有妾室，没有通房的丫头，您也从来没去青楼楚馆睡过姑娘。您这些好，我是记在心里的。”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您虽待我好，却也还从未真真正正地把我看作一个与您平等的人物。我是你的妻，便是了你的附庸，是了你的物什。我的地位，与您养的狗，与您喜欢的瓷瓶，与您笼子里养着的鸟雀，并无什么太大的差别。”齐王妃淡淡道，“说我贪得无厌也好，咎由自取也罢。我曾经事事顺了您的心意，如今也终于应该顺一回自己的心意了。”
　　关克时急道：“本王不管你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也不与你争论妇道娘道，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邱荷，你在逼宫造反，你做的是株连九族的大事！”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什么万全的准备？大皇姐早就料到了今夜会有这么一遭！你倒是告诉我，这叫哪门子的万全？”
　　“我不是说这个。”齐王妃声音低沉轻柔。她从怀里慢慢摸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舒展开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石桌之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齐王妃喃喃念道，脸上仍然挂着端庄的笑容，“既然事败。我已然为您准备好了休书，您快些盖了章吧，从此之后，你我就两不相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在忙着答辩真的是神经紧张orz
　　大家晚安！


第41章 花落人亡两不知
　　“妹妹，母后她说的不会……”
　　六长公主将原本捧着肚子的左手抬起来，安抚地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她清了清嗓子，慢慢道：“我有些渴了。太后娘娘的宫里连一杯茶水都没有的吗？”
　　肖月明轻笑了一声：“来人啊，给六长公主把茶水满上。”
　　六长公主摇了摇头：“茶还是免了，我怀着身孕不好喝什么茶水，只要纯水就好了。”
　　“是啊，哀家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六姑娘现在是身怀六甲的千金贵重之躯。”肖月明道，“算算日子，距离你生产应该也不差多少时间了。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凑巧，你这选择进宫的日子可真不好，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撞上了这样不干净的事情，回去你还是得去去煞气才好呢。”
　　肖月明顿了顿，沉默使得屋子里面对于外界的气氛清晰可闻。杀伐之声渐渐逼近，空气当中仿佛也弥漫起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道。
　　皇后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她本来就是世家的大家闺秀，母亲温柔和顺，姨娘也恭谨谦逊，简直算是这个时代当中最为和睦完美的家庭；而嫁入皇家之后，至今还没有妃嫔同她分宠争斗，其他事宜大多也都是由大皇姐经手，这一切都造就了她天真烂漫的温和性子。
　　她不禁有些恐惧地望着仍然气定神闲喝水的六长公主，觉得这位六皇妹此时无比陌生；她又转过头去看肖月明，对方的脸在旁边夜明珠的照映之下显出别样的阴森。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太恐怖了。
　　陛下、陛下那边要怎么办？
　　她脑海里又浮现起关卿玐那张天真无邪的稚嫩脸庞，一双乌黑的无辜眼睛可怜可爱，让人无视了她指甲上的血红颜色以及袖口那冷酷的寒芒。
　　“别怕，皇嫂，别怕。”
　　皇后霍然抬起头去看六长公主，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温柔真诚的抚慰。
　　“可是……”
　　六长公主摇摇头，目光再次投到肖月明的方向，声音低沉：“太后娘娘，说起来，儿臣岂是从来不信‘无缘无故’这四个字的。凡事有因有果，从不改变。所谓‘无缘无故’，只不过是一个再好用不过的借口罢了。”
　　她微微垂下头，露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笑容：“毕竟，儿臣的母妃也是‘无缘无故’地死去的呢。”
　　“纯妃自缢是你父皇最后调查得出的结果了，你若是有任何的质疑，也要到泉下去同你父皇争辩了。”
　　“儿臣要与父皇争辩什么呢？儿臣十六岁出嫁，也在这皇宫当中也起起落落坎坎坷坷地过了十六年，有一些事情便是不想懂也懂得差不多了。”六长公主低声笑着，“有些事情是不问对错是非，只求结果如何的。”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火光：“然而，昔日如此，今日亦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天道轮回。”
　　肖月明愣了愣，随之惊恐厉声道：“关卿琉，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呢，就是说……我夫君马上要来了，而且是要带着被捆得紧紧实实的那几个叛贼的首领来了。”
　　皇后愣愣地看着她。六长公主的眼眸中倒映着外面的火光，跳跃着决绝的快意。
　　.
　　关卿玐拧紧了眉，死死地瞪着面前的关卿伊，目光却总是难以控制地瞟向窗外的方向。
　　“八皇妹在想什么？哦，本宫知道了，这安义侯他们的私兵未免战斗力太差了。本宫同八皇妹已经闲聊了这么久，居然还没杀进来呢？”
　　关卿玐咬着牙说：“你、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沈纯“哈”了一声：“八长公主殿下未必也太瞧得起自己了。您就算不在这里说些废话，难道还能做些别的什么吗？你从始至终能够做到的也就是在这儿等消息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多重要？以为自己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关卿玐呵斥道：“你也不过是关卿伊的走狗。本宫在与你的主子讲话，你哪来的胆子在这里狺狺狂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沈纯皱着脸说。
　　关卿伊瞟了一眼沈纯，不由得轻笑一声：“好了，八皇妹，认清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比较好了。对了，本宫从来没有关心过八皇妹的课业，也不知道八皇妹的历史学得好不好。今天便正好顺便考校一下八皇妹的学业好了。请问八皇妹，‘围魏救赵’这个典故可曾学过呢？”
　　关卿玐没有出声。关卿伊又悠悠开口：“哦，看来八皇妹是没有学过了。那本宫作为大皇姐可要好好指点一下八皇妹了。所谓围魏救赵呢，就是……”
　　“够了！我知道什么是围魏救赵！”
　　“那八皇妹怎么还搞不清现在的状况呢？”关卿伊摇摇头，“八皇妹倒是猜一猜，现在本宫是围谁救谁了？”
　　“不用骗我！”关卿玐厉声道，“关卿伊，我刚刚也是想明白了，你一直以来不过是在狐假虎威罢了。我便好好问问你，如果你当真那么做了，六皇姐怎么会入宫来？她肚子里是将军府的长子，大将军岂会让她以身涉险！”
　　沈纯摇摇头：“哎呀，八长公主殿下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呢？现在外面这动静，不正是最好的佐证吗？”
　　“到底是八皇妹太小瞧了丧母之痛了。”关卿伊淡淡道，“毕竟八皇妹是有一个那样的母亲，可能觉得这样的母亲可有可无，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吧。现在八皇妹可以好好想一想了，安义侯他们供出你来之后要怎么办呢？”
　　“胡扯！安义侯他们早就答应了我！只要扶持了我做女帝，我便保他们勋贵百年！现下距离成功不过咫尺，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们有什么道理放弃！”
　　“连命都要没有了，还要什么荣华富贵呀！”沈纯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还是你以为自己到底有多重要多厉害，值得人家拼了命来保护你？”
　　关卿伊冷冷道：“八皇妹，你的这些过家家的小伎俩和幼稚的想法不过是个笑话了。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也该停止了吧。”
　　仿佛就为了附和她这一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微臣救驾来迟！陛下同长公主殿下现可安否？”
　　“尚安，不必担忧。”关卿伊朗声答道，目光再次似笑非笑看向关卿玐，“八皇妹，你是要束手就擒，还是要负隅顽抗？”
　　关卿玐听完了这话，终于彻底卸下全部的从容，神情慌乱而不知所措，最后全变成愤怒与决绝的恨意。她颤抖的手重新攥紧了匕首，暴起扑向关克昭，匕首直直逼近关克昭的后脖颈。
　　“让皇兄为我陪葬，不亏了！”
　　她最后惨然又恶毒的笑容瞬间凝固。
　　床上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冷漠又厌憎。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瞬间，一支羽箭彻底穿透了她的喉咙，将她这个表情定格成了永远。
　　她被床上的人厌恶地推到了床下，脖颈的血迹喷溅在金黄的床帘上，不舍又无可奈何地点点滴落在地上，点缀成她嫁衣旁边艳红的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
　　“昭儿？”关卿伊也被这骤变惊得一怔，呆站了一会儿才试探着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昭儿，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朕如果不醒过来，此时怕就已经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关克昭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偏过头看向关卿伊，表情复杂地低声叫道，“长姐，朕还可以这般叫你吗？”
　　关卿伊表情困惑了一瞬，随即停住了脚步：“昭儿，你都听见了。”
　　关克昭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关卿伊有些释然地微笑起来：“有些事情不一定需要什么解释，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才是。”
　　“朕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了。”关克昭沉声道，“朕素来是最为信任长姐，对长姐言听计从。朕以为虽与长姐同生在皇家，也与民间寻常姐弟无甚差异。今天之事反倒让朕糊涂了。”
　　关卿伊道：“我自然永远把皇帝做最亲密的亲人。”
　　“是吗？”关克昭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长姐，朕差点死了。”
　　“我自然不会让你死的。”
　　“长姐对于自己的箭术当真是自信。长姐真的没有那么一点点害怕吗？万一稍稍迟了，或者稍稍偏了？那么朕便不再在这人世了。或许这也是刚好？朕方才听，长姐执掌朝政也是顺手得很了。”
　　沈纯忍不住插嘴道：“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殿下是在救驾，反而招致责备了？”
　　关克昭目光扫到她，冷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沈姑娘？这也算是朕第一次与你见面了。说起来朕也好奇得很，好像就是自从沈姑娘入宫之后没多久，长姐便愈发不把朕放在心上了呢。”
　　关卿伊拉了拉沈纯，将她护在身后。关克昭见状又不由得冷笑：“长姐果然是偏心的。从前是偏心朕，现在却已经偏心了别人了，这可真叫人不适应。”
　　“陛下累了。”关卿伊淡淡道，“我去叫皇后回来陪陛下吧。夜深了，我也要回宫歇息了。”
　　“长姐！”关克昭大声叫道，“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我对你素来问心无愧。”关卿伊道，然后拉着沈纯的手腕转身离去。


第42章 莫将愁绪比飞花
　　沈纯早上起来去吃饭的时候，看见关卿伊穿着简单的服饰，正坐在小桌旁边一脸安闲地用着早膳。她偏过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转过来轻声叹了一口气。
　　“大清早的就叹气，这可不好。”
　　沈纯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抿唇道：“我也是许久没有和你一同用早膳了。”
　　“是啊，难得清闲日子，倒也不赖。”关卿伊轻笑一声，“毕竟我也好久没有睡一个安安稳稳的懒觉了。”
　　沈纯接过香兰端来的碗筷，自己舀了一碗粥，问道：“皇帝的身子只这一晚上便彻底好了？今天可是去上朝了吗？”
　　“哪有这么快就好全了的？今日是罢朝了而已。不过现在上了奏折都可以直接递到昭儿那里去了。”关卿伊道。
　　“那，昨日与陛下的误会，你打算怎么处理？”
　　关卿伊默了一会儿，淡淡道：“现在已经不是我打算如何处理，而是他打算如何处理了。”
　　沈纯听她语气虽是平淡，却也难掩几分失落，也不觉难过起来。她舔了舔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出口：“倘若皇帝那边当真是不再信任你了呢？那你打算要如何做呢？”
　　关卿伊摇摇头，微笑道：“你也不必担心。我当年能杀出重围夺嫡成功，如今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纵然是面对我亲弟弟，我也不会是什么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的。便是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再走一回当初的套路罢了。”
　　她语气中带着三分狠绝七分坚定。沈纯也不知道现在能够安慰她一些什么，只好默默低头喝了一口粥，才岔开话题道：“陛下那头怕是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咱们这边呢。便是昨日的病变便有的是烂摊子留给他去收拾了。”
　　“军侯们、肖月明、关卿玐，对了，还有齐王妃……”关卿伊一一念叨着，“便是这些皇亲国戚们的处置，也让人头晕目眩焦头烂额了。更不要说那个本来要迎娶关卿玐的世家，这其中如何安抚敲打又是一个难办的事了。”
　　说完，她微微蹙起了眉头，喃喃道：“这对于刚刚醒过来的昭儿，可以算是个不小的难题了。”
　　“他现在到底还是皇帝，如何抉择也都是他自己要处理的，与你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替他操这个心，反正到头来他也是不会来领你这个情的。”
　　关卿伊点点头，挑起眉毛兴致勃勃地说：“纯儿说的是啊。哎呀，那我也只好赶快趁着这次难得休息的工夫好好督促你学习了！”
　　沈纯显然没有想到关卿伊的情绪调整得居然如此之快，过了半天她才抽搐着嘴角，从齿缝中逸出一个“哦”来。
　　.
　　关克昭靠在床头，皱着眉头从旁边支起的小桌上又捞起来一本奏折细细看起来。
　　皇后亲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她先把参汤方才小桌上，然后轻轻呼了几口气吹了吹自己烫得有点发红的手指，最后才坐在床边轻声问道：“陛下，现在要喝两口参汤吗？您大病初愈，现在还是要保重身体为重啊。”
　　“凉一凉之后我再喝。”关克昭含糊地答应着，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奏折。
　　皇后点了点头，起身道：“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您批阅奏折了。陛下如果还有什么事，尽管来唤臣妾就是了。”
　　“等一下，你先坐在这里。”
　　皇后闻言一愣，但也还是顺从地重新坐回到床边的位置。
　　关克昭重新换了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才开口问道：“朕昏迷的这些时日，全都是长姐在管理朝政吗？”
　　“是，多亏了有皇长姐在呢。要不臣妾真的是不知所措了。”皇后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到底，只有皇长姐是陛下您的亲姐姐。若是当初皇长姐没能揽下这朝政大权下来，现在陛下与太后娘娘又是少不得一顿撕扯呢。”
　　关克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搭腔，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朕方才看了些奏折，看来长姐把朝中之事都处理得很好咯？”
　　皇后想了想道：“这臣妾不懂得朝中之事，也不敢乱说。不过臣妾私下想来，从前陛下您也常去问皇长姐的意见，那皇长姐的能力肯定也是不差的了。”
　　“嗯，是朕多余问这一句了，长姐于朝政一事上素来都是不需要旁人担心的。”关克昭点了点头。
　　皇后温言软语：“陛下醒来之后好像便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臣妾自知无能，却也想为陛下分忧一二。若是陛下心中有什么郁结，还请告诉臣妾才是。”
　　关克昭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梓潼，你如实与朕讲。你觉得长姐……你觉得长姐待朕如何？”
　　皇后因这一问瞬时怔住，呆呆道：“臣妾不懂。皇长姐同陛下您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感情向来是非比寻常。陛下您自己不也同臣妾说过吗？您曾经说过因母后早逝，所以皇长姐于陛下您而言是亦母亦姊，这些陛下最清楚，又何必来问妾呢？”
　　关克昭低下头：“这些朕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两日朕一直在想，长姐掏心掏肺地对朕，会不会只是因为她身为女子不可继承大统？如若她生而为男儿，是不是便不会待朕如此亲切了？”
　　皇后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妾有几句话说来或许有些僭越，但此时却也是掏心窝子地要对陛下您说。倘若皇长姐果然是个男儿身，陛下又会不会想去与皇长姐争呢？陛下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想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您自己是否还清楚呢？”
　　关克昭淡淡道：“梓潼最近能说会道了不少。”
　　皇后呆了呆，最后低着头轻声说：“是臣妾之罪，望陛下宽恕。只是臣妾想着从前陛下同皇长姐那般亲密无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就生出了龃龉。臣妾只是担心陛下，担心您会不会做些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更何况陛下沉睡的这些日子，皇长姐的辛劳与关切臣妾都看在眼里，都是做不得假的。”
　　空气安静了许久，最终传来了关克昭若有似无的叹息。他无奈道：“好啦，朕又没有说要怪你什么，你又何必如此诚惶诚恐呢。”
　　“那……皇长姐？”
　　“无论如何，朕都想再与她谈一谈。”关克昭道，“无论如何，她终究都是朕的皇长姐。朕最信任她，也最无法忍受她丁点可能性的……背叛。”


第43章 冷露无声湿桂花
　　关卿伊仔仔细细蘸了蘸墨，晕了晕，重新悬起腕来，让毛笔的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最终笔画交织，呈现出一个大大的“等”字。
　　“这可正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沈纯低声喃喃念道，“已经过了四天了，你忍耐力还真是好啊，这个时候也还能受得住。”
　　关卿伊摇摇头道：“除了等待，此时也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就坐在这里慢慢等，倒也有些别样的意趣闲适了。”
　　沈纯还是有些担忧，蹙着眉问道：“倘若皇帝当真就这样对待你不闻不问，那又该怎么办呢？”
　　“昭儿他不会的。”关卿伊道，“他肯定是心中纠结犹疑想要问个清楚，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开口罢了。也给他一点时间好了。”
　　沈纯无奈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能想得通。”
　　关卿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毛笔搁置到旁边，轻轻捏了捏手腕。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偏过头问旁边的芳草：“现在大概是什么时候了？感觉已经快要到中午了。”
　　“殿下是感觉有些饿了吗？那奴婢现在去小厨房那边催催去。”
　　关卿伊点了点头。
　　芳草“诺”了一声，赶快转身去小厨房催午膳了。沈纯这时候开口道：“对了，说起来，我刚才听说了一件事。齐王妃要求与齐王和离了。”
　　“是吗？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确实不是关克时所迫？”
　　沈纯想了想，又道：“准确地说都应该不算是叫做和离。应该是说，齐王妃让齐王休掉她，但齐王现在还没有同意。之前查到齐王妃身上的时候，他们正经在齐王府上撕扯了好一会儿呢。”
　　关卿伊轻叹道：“我确实是没想到。当初她做了关卿玐的帮凶，我还以为她彻底倾向了她娘家那一边，彻底不管关克时的死活了。哪成想到底还是顾念着多年的夫妻情谊。只是她这样这倒也罢了，关克时却是难得有这样坚定出头的时候，还有了点儿‘患难情深’的味道，这可还真是出人意料了。”
　　沈纯摇摇头道：“难讲。我总觉得齐王心思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质朴纯粹。”
　　关卿伊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芳草已经回来了，刚跨进门槛就道：“殿下，主殿那边皇后娘娘过来了，说是今天想与您一同去探望陛下呢。。”
　　关卿伊与沈纯对视了一眼，这才转过来点点头：“嗯，我这就过去。”
　　沈纯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关卿伊摆摆手：“他现在看你本来就不大顺眼，你还何必要去找他的不痛快了。你就这样留在殿中好好用午膳，记得再多午睡一会儿。昨天晚上你熬夜点灯看书又没睡好，等一下多睡会儿吧。”
　　沈纯默了一会儿，点头“嗯”了一声。
　　.
　　皇后站在门外，看见关卿伊走出来，扬着笑脸迎上去：“皇长姐，许久不见。啊，臣妾可有打扰到您了吗？”
　　关卿伊摇了摇头：“本宫在殿里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哪有打扰这一说呢？更何况陛下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是旁的什么别的也得先搁置在一边。”
　　皇后微笑道：“皇长姐与陛下素来都是姐弟情深，所以臣妾这也才想着与皇长姐一起去探望一下陛下呢。”
　　“皇后有心了。”
　　皇后走到关卿伊旁边轻轻柔柔地挽住她的胳膊，一面走一面说：“陛下醒来之后一直都想着见见皇长姐呢，只是身体还没完全好起来，害怕皇长姐担心。这才拖到了这个时候。”
　　关卿伊淡淡道：“皇后，本宫与陛下做了一辈子的姐弟，他想什么我心里是可以猜测一二的，很多事情本宫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你也不必这样粉饰太平了。”
　　皇后微怔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端庄微笑道：“皇长姐安心。您一直以来做了些什么臣妾心里都是清楚明了的。陛下心里也会清楚的，所以皇长姐是不必忧心的。”
　　关卿伊微讶地看了她一眼。皇后稍稍低下头低声道：“臣妾不过是一个无知的深宫妇人罢了。之前……之前那件事情臣妾当时确实是感觉有些害怕担忧，不过臣妾相信皇长姐并不是会拿陛下的性命开玩笑的。最后陛下也是一切无恙。其实，臣妾内心里是感激皇长姐的。”
　　“你能这么想，本宫很感动。”
　　皇后赶紧又道：“自然不只是臣妾这样想，陛下心底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关卿伊轻叹：“但愿如此吧。”
　　.
　　“陛下，臣妾同皇长姐来看您来了。今日您感觉又好些了吗？”
　　关卿伊停下脚步，看着皇后娉娉袅袅地走上前去坐在床边，温柔而关切地看向坐在床上的关克昭。
　　关克昭低声“嗯”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看向关卿伊轻声唤道：“长姐。”
　　“嗯，身体好些了吗？”
　　“承蒙长姐关心，已经好多了。”
　　皇后在他们两个中间来来回回地看了两眼，起身道：“陛下同皇长姐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肯定是要有许多话要说的。臣妾宫里头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了。”
　　关克昭点了点头。
　　看着皇后施了一礼退下，关克昭重新将目光投到关卿伊身上：“长姐，你不过来坐下吗？”
　　“你若是叫我坐下，我自然就过来坐下了。”关卿伊说。
　　“那长姐便坐过来吧。”
　　关卿伊坐了过去。关克昭顿了顿，状似无意道：“说起来，那日也是在这里。关卿玐就倒在旁边的位置，在那之前，她的匕首也离朕很近了。”
　　关卿伊轻声问道：“皇帝说这话，可还是后怕？”
　　“怕丢命吗？倒也不完全是。”关克昭道，“朕只是担心，有一天长姐也会希望朕龙驭宾天。”
　　关卿伊微笑：“皇帝问出这话来，是不再信任我了。”
　　关克昭摇头：“在这世上，朕最信任的就是长姐。但或许正如那些文人骚客所言，登上这帝位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变得多疑，许多事情朕都不得不提防。”
　　“那，皇帝既然已经提防了，现在叫我来又要说些什么呢？”
　　“朕只是想知道长姐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关克昭盯着关卿伊的双眼，似乎想要辨别其中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长姐，这个位置，你是不是也很想坐。”


第44章 报与桃花一处开
　　关克昭努力地睁着眼睛，想要看清关卿伊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
　　对于关卿伊的这张脸他可以说是无比熟悉了。从他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孩童开始，这张脸的主人陪伴了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母亲去世的那段岁月，又陪伴他一步步登上如今的位置。
　　关卿伊是他的长姐，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支柱与倚仗。
　　所以，他也最无法接受和忍受来自于她的背叛。
　　关卿伊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已然流露到表面的紧张与压抑，不紧不慢地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在关克昭以为不会再得到答案的时候，关卿伊终于开口：
　　“是。”
　　关克昭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应该是勃然大怒还是如释重负。这个答案到底已经是早有预期，他心底竟然丝毫不感觉惊讶，最终只有两声无奈的低笑：“果然如此。”
　　“昭儿，你我都扪心自问，这普天之下有谁不想坐这个位置？”
　　关克昭低声道：“长姐说的是，这天下谁都想要这个位子。可朕千万没有想到，长姐居然也是觊觎者的其中一员。”
　　“这很让人惊讶吗？”关卿伊问。
　　关克昭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朕只是在想，倘若长姐生为男儿，是不是根本就……”
　　关卿伊打断他，点头咬定道：“是。”
　　关克昭没有想到她竟然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直截了当，一时也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正在他语塞之时，关卿伊抿了抿唇，又接着说：“如果我果真是生为男儿身，我当初便会直接与关克时争、与肖太后斗。你仍然会是我疼爱的弟弟，只不过我不会再在你身上寄予全部的夺嫡的期望，仅此而已。”
　　“所以……”关克昭哑着嗓子问，“所以我从头到尾，正如关卿玐所说的那样，只不过是长姐的一颗棋子罢了。”
　　关卿伊摇头：“你才不是什么棋子。”
　　“那我还能是什么？”关克昭拔高了声音问，“我能是什么？长姐……我所有的都是长姐教的，甚至我的帝位也是长姐帮我夺的……那我呢，我最后还剩下些什么？我到底还算是什么？”
　　“关克昭！”关卿伊也抬高了声音，“你就是关克昭，是我关卿伊的弟弟，你还在怀疑什么？我如果当真把你当做棋子，那我就只会把你训练成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都不需要明白的傀儡！我又何必要教你诗书礼仪教你帝王心术！不管别的如何，我都只是把你当做我的弟弟，这难道有什么错吗？”
　　关克昭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关卿伊平复了一会儿胸腔的鼓动，然后才淡淡道：“你常说希望与我只做寻常人家的姐弟，可是现在你自己看，到底是谁在拿皇家的争权夺利与我争辩呢？我自认待你确实是发自心底地姐弟亲情，问心无愧无需多言了。”
　　她站起身来，关克昭忙问道：“长姐要去哪？”
　　“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关卿伊冷冷道，“接下来如何决断，那都任凭陛下的心意了，也就都不是我所能够参与干涉的了。陛下，这里告退了。”
　　.
　　沈纯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什么睡意，只好一直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头有些响动，赶快掀起床帘。这响动惊醒了在一旁昏昏欲睡的香兰。香兰赶快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小声问：“怎么了，沈姑娘？是梦魇吗？”
　　“不是不是，对不起吵醒你了。”沈纯赶快道歉，“我只是听见外头有些响动，想着是不是咱们殿下已经回来了。”
　　香兰点点头道：“那奴婢去看看。”
　　她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然后又走回来对沈纯说：“是了，是长公主殿下回来了。”
　　“那我去看看她。”
　　香兰答应着，去帮她拿了外衣帮她穿好。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关卿伊已经跨着门槛走进来，笑着说：“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在安分地睡着，来看了看，果然如此。”
　　沈纯没有应和她的玩笑，很是紧张地问：“怎么样？陛下那边与你说了些什么？”
　　“那当然是……没有说什么。总之你看我不也是平平安安全首全尾地回来了嘛。”关卿伊笑眯眯地说。
　　沈纯依旧不为所动：“你同陛下说了些什么？”
　　“不管我说了些什么，最终决定权都在他。”关卿伊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又重新挂上笑脸，“纯儿，如若我当真失去了昭儿的信任，你觉得春意楼会有我的容身之所吗？”
　　沈纯大惊失色：“你在说些什么呢！什么春意楼！胡说八道！”
　　关卿伊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在想什么呢。我是说，以后你在春意楼做了东家，能不能请我做个谋士之类的？”
　　沈纯这下缓过神来，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道：“那我得是有多荣幸啊，居然能请到长公主殿下作为谋士。”
　　“到时候我就不是什么长公主了。”关卿伊微笑着说，“到时候呢，咱们就把春意楼做大。不过呢不叫咱们的姑娘们卖身，教她们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而且，越是矜贵的反而越会受追捧呢。”
　　沈纯抿嘴笑道：“你这想的倒是长远。”
　　“是啊，还有更长远的。”关卿伊继续说，“我就算被赶出宫，手里头肯定也还是富裕着。然后咱们再办一个学堂，教小姑娘们念圣贤书。”
　　沈纯点头笑道：“那好啊，我也可以做女先生，教她们算数呢。如果运气再好点，我还可以带她们做有趣的小实验，没准搞出个珍妮机出来。”
　　“珍妮机？”
　　“啊，没什么没什么。”
　　关卿伊轻笑一声：“总而言之呢，就算我离开朝堂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对吧。所以，结果如何我已经不甚在意了。”
　　沈纯抿抿唇，牵起关卿伊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关卿伊挑眉：“好啊，一言为定。”


第45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想在金龙殿中。殿中的群臣纷纷下跪，山呼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关克昭身体还是有一些虚弱，此时由旁边的太监搀扶着慢慢走上阶来，再轻轻地坐在龙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提起中气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关克昭看着台阶下面的这群大臣，颇有一种时移世易的沧桑之感。这次是他大病初愈之后的第一次临朝，虽然只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但也给人以物是人非的变迁感觉。
　　他轻咳了两声，旁边的太监赶快又拖长了嗓音高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阶下有人横跨出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关克昭道：“爱卿请讲。”
　　“臣今日所奏，与我朝大长公主殿下相关！”
　　“哦？还请爱卿具体道来。”
　　那人又是一揖，这才稍微直起来一点身子继续侃侃道：“回禀陛下。之前您重病在身，一直是由大长公主殿下代为临朝。本也无甚不妥之处，然在大长公主殿下把持朝政期间，不仅太后娘娘深锁宫中，齐王妃殿下甚至八长公主殿下也都身陷囹圄。我朝皇室均可谓是坎坷波折。”
　　关克昭眯了眯眼：“你这些话说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臣惶恐！臣只是斗胆想提问大长公主殿下，这一切是否是早有预料呢？”
　　关克昭冷哼一声：“你这话倒是稀奇得很。前几日齐王妃邱荷同八长公主关卿玐合谋逼宫造反，难不成还会是大长公主殿下逼迫她们所为？倒是你在此信口开河挑拨离间，到底是何居心？”
　　那人立刻下跪叩头道：“臣不敢！臣只是心中有所疑虑，这才冒死劝谏，以期以正圣听，还望陛下明察啊！大长公主殿下当初便不肯听从臣等的劝谏于半阶上设座，宁可选择站立也要站于龙椅之前。其狼子野心是一目了然啊！”
　　“放肆！你以为你在说的是谁？你口中所说的‘狼子野心’可是我大陈的大长公主，是朕一母同胞的亲姐！”关克昭拍案继续冷冷道，“你若当真如此忠心，为何当时不直言上谏撞柱劝阻，非要等到朕重新临朝再翻拣出来搬弄是非吗？”
　　“陛下！”那人痛呼道，“臣当真是一篇真心！臣虽死无所惜，但大长公主觊觎皇位之心确实昭然若揭，陛下不可不防啊！”
　　关克昭站起来，朗声道：“朕不管皇长姐是不是觊觎朕的皇位，便即使是她觊觎，终究也是我关家的皇位！今日朕就把话说给诸位爱卿听了，以后不必再来朕的面前嚼朕的皇长姐的舌根。这次便作罢了，以后此事不必再提了！退朝！”
　　.
　　关卿伊还在与沈纯一同用着早膳，外头的小宫女突然快步走进来：“殿下，陛下下朝过来了！”
　　关卿伊闻言一怔，沈纯反而反应得更快了一点。她匆忙地站起来擦擦嘴，嘴里还有一口粥没来得及吞咽进去，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就躲进去。”
　　关卿伊摇了摇头拦住她：“不必了，他又不是第一次要见你了。上次在他寝殿那边你们俩不就已经见过一次了吗，上次既然没有避讳，这次自然也没有什么避讳的了。”
　　沈纯想了想点了点头，又重新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了。
　　就是一会儿的工夫，随着一声拖长了音的“皇上驾到”，关克昭被搀扶着跨过门槛进到殿内。沈纯想了想，还是站起来福了福身：“见过陛下。”
　　关克昭似乎不是很想理会她的样子，只是随便挥了挥手做了个让她起身的示意。沈纯自然立刻站起来，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似乎不太合适了，于是默默走到了关卿伊的身后。
　　关卿伊不紧不慢道：“皇帝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关克昭走到刚才沈纯坐的位置上坐下，涩声唤了一句：“长姐。”
　　“嗯，怎么了？”关卿伊拢了拢鬓角的头发，“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陛下此来肯定是有事情要同我商量的，难道不是吗？”
　　关克昭摇了摇头：“长姐，我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来同你随便说说话的。”
　　关卿伊不为所动，只冷淡道：“我该说的话已经同陛下说的差不多了，不知道陛下如今还有什么话要同我来讲呢？倒也不满陛下您说，前几日呢我也想了很多，本来是忧虑着若是来日做不得这大陈的长公主，后来想了想凭借我这丁点儿的本事倒也应该能在宫外头安身立命了。”
　　“长姐！”关克昭提高了一点声音，又迅速地软下声音，“长姐，你不会离宫的。你依旧是大陈的大长公主，也将永远是大长公主。”
　　关卿伊轻笑了一下：“这话说的我也未见起要开心啊。”
　　关克昭听得他语气似乎有所松动了，心下也是一松，轻叹了一声道：“长姐，之前都是我一时糊涂了。后来朕想了想，这个皇位本来就也算是皇姐赠给我的……”
　　“那如果我要收回来了呢？”
　　关克昭低下头：“长姐……即便如此，我现在还是不想还皇位给你。”
　　关卿伊不由得低笑了两声：“昭儿你倒是真的诚实。刚才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我倒也没有要皇位。不过，我确实也有一个要求要向你提。”
　　关克昭赶快点头：“长姐但说无妨。”
　　“为我在朝堂上设一个位置。”关卿伊说，“就设在在你的龙椅旁边，明白吗？”


第46章 泪眼问花花不语
　　沈纯下了马车，望着春意楼的牌匾，心底不免还是油然而生物是人非之感。
　　她人生的前十六年一直都在这里度过。她曾想在这楼里消磨时光平静度日，最终却还是一念之差，卷入了一场惊险异常风云诡谲的争斗当中。虽然这些经历与她曾经的理想可以说得上是大相径庭，但惊心动魄地走上这一遭之后，却又觉得其实倒也并不赖。
　　两个护院正坐在门口打着盹。沈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那人瞬间被惊醒，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回了好一会儿的神才认出来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沈纯，连忙挂起一个灿烂讨好的表情讪笑着说：“原来是小姐回来了！只是几个月不见，小姐出落得愈发漂亮气派了。”
　　沈纯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好啦，还有什么赞美之词你就放到以后再说吧。还不赶快给我把门打开？我这等着赶快见我娘和姐妹们呢。”
　　护院赶快点头哈腰地答应着，殷勤地转过身来把门打开。
　　沈纯一步跨进来，径直往楼上走去，嘴里还叫着：“娘！娘！我回来了！”
　　没一会儿，她娘的门就嚯地一下被打开。沈娘满脸疲惫，此时却也努力表现出了喜悦，两行清泪不自觉便自眼眶当中流淌而出，声音沙哑又欢喜地叫道：“纯儿！上苍保佑，你可算是平安回来了！”
　　“您这是做什么呀，我这好端端地回来了，你反而还哭了。”沈纯赶快走上去，掏出手帕给她娘擦眼泪。
　　沈娘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哭的。娘就是担心你，之前发生了那么多大事，娘都要吓死了。什么皇帝重伤啊，什么长公主当政啊，对了，还有那什么谋反逼宫的！你在宫里一切都还好，没受过伤对吧？”
　　沈纯说：“都说了，我这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当然是一切都好了。你就放心好了，长公主殿下人很好的，她一直把我照顾得很好的，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什么别的了。”
　　“长公主殿下待你很好？”
　　“那是自然的了。您忘了，上次她不也陪我一同回咱们春意楼来了嘛。”
　　她们娘俩说话的工夫，翠珠红袖几个也一个个打着哈欠推门出来了。翠珠迎上来，嘴角还挂着懒洋洋的笑容：“瞧咱们纯儿，这连个好觉都不让姐妹们好睡呢。”
　　沈纯嘿嘿笑道：“翠珠姐姐又取笑我了。这不是我今天实在是太开心了嘛，好不容易能见到娘和姐妹们了，那自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雀跃。”
　　翠珠笑着掐了掐沈纯的脸，跨上前一步挽住她的手：“行了，咱们几个也别傻愣愣地站在这里了。还是先进你房间里坐下慢慢说吧。”
　　沈纯点着头答应着。沈娘加上沈纯，连同这几个姐姐妹妹一起涌进沈纯那小小的房间当中。
　　沈纯的房间尽管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却仍然被定期打扫，所以此时仍然是干干净净的。屋子里面的凳子还不够，所以有几个姐妹去自己的屋子里搬了几个，这时候就满满登登地坐了一屋子的人。沈纯不由得笑道：“这怎么坐得这么满？本来是个挺凉快的天气，这挤了一屋子的人反而都热起来闷起来了。”
　　翠珠笑骂道：“你这死丫头，进宫不过这么些时间倒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还沾染上了这大贵人的毛病，学会了挑三拣四的。”
　　一旁另一个姐妹赶快说：“咱们聚在这里，不就是想听一听咱们纯儿在宫里头到底都有哪些新鲜事吗？”
　　有人附和着：“是啊是啊，这几天姐妹们几个瞧着这京城里头事一个接一个的，怪叫人害怕的。纯儿是不知道，那段时候妈妈简直是丢了魂儿了，咱们生意基本上都差点做不成了。”
　　沈纯连忙安慰道：“你们瞧着一桩桩一件件好像怪可怕惊险的，实际上在宫里头才没有那么多事儿呢。我身边一直都跟着侍卫，半点儿危险都没有的。总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好了，也别总说我了，咱们楼里头这段时间还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儿吗？”
　　“你这孩子真是的，还说没什么可说的……”沈娘嗔怪道，想了想又说，“要说咱们楼里的新鲜事儿……咱们这小小的春意楼，还能有多少新鲜事儿可说？”
　　一个姑娘打趣道：“哪就没什么新鲜事可说了？纯儿好久不在楼里头，肯定也不知道，咱们翠珠姐姐是要嫁人了！”
　　沈纯愣怔了一下，偏头看向翠珠：“翠珠姐姐，这话是说真的？”
　　翠珠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纯赶快追问道：“你决定是要嫁哪户人家？”
　　翠珠稍稍低着头浅笑着说：“嗨，其实说嫁也不够贴切。我这个身份这把年纪，也就只不过是被收入房内做个贱妾罢了。要说是哪户人家……说了你也未必是认得的，也就只是一个寻常的商户家。日后虽然算不上能是锦衣玉食，但也算是能温饱踏实了。”
　　沈纯又问：“那，那个人会待你好吗？”
　　翠珠摆摆手道：“什么好不好的。这些都是往后的事情了，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呢？”
　　另一旁的姑娘笑道：“咱们纯儿还是年纪小，还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呢，以后岂不是轻易就会被花言巧语地骗了去？”
　　翠珠点点头：“是啊。他现在要娶你，自然是什么好听话都说得出来。所以说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必听不必信，就随口答应着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日后自己过的什么日子就自己挣自己讨，好的赖的都自己受着。若是运气了，能从当家主母那里讨点好处，这样也算是能够安安稳稳地过下辈子了。”
　　沈纯说不出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她也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无所谓地淡然以对。她当时想的是什么理由来着？是了，她曾经觉得这些女人们就是命运不济生于这封建王朝当中，又被迫在此沦落风尘。她觉得自己仅仅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完全不足以改变这一切，所以只能选择默默接受。
　　是了，她曾经一直就是这样想的。
　　但她现在看着翠珠这副温柔又忧伤的表情，却还是无法做到熟视无睹。
　　就像卿伊说的……
　　她突然抓住翠珠的手，把翠珠吓得抖了抖，另一只手抚着胸口笑道：“哎呀，纯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难道是舍不得你翠珠姐姐我？”
　　“把他的聘礼退掉吧。”
　　翠珠一怔，随即笑道：“哪里有什么聘礼呀，只是口头说好的。我只是去做贱妾，哪来的什么三媒六聘。”
　　“那就反悔！”沈纯抬高了音量，“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就告诉他你反悔了。你不要嫁人。你，你再等等，再等一些时日。”
　　沈娘惊道：“纯儿，你这是在说什么鬼话？难不成你的脑子已经糊涂了？”
　　沈纯拼命摇头：“我没有糊涂。翠珠姐姐，你一定要信我的。你可以值得更好的！你只要等，等我和长公主把手头这件大事做成了，你便不必过那样委屈的日子了。”


第47章 花底翩翩燕子风
　　“长姐怎么这么晚了还在书房啊？哦，对了，今天怎么不见那个沈纯？她出宫去了？”
　　关卿伊眼角余光淡淡扫过从书房门口跨进来的的关克昭，提笔继续着手头的工作，随口答道：“是啊，今日是休沐日，她也有好久没有回春意楼看看了。这段时间宫里头也发生了太多事情，宫外头肯定也是满城风雨。让她回去一趟，省得她母亲担心。”
　　关克昭点了点头，走近些道：“嚯，现在的气候转冷得真快。想来不用多久也该入冬了，我过一会儿就去吩咐下面的人让他们换上厚一点的帘子。”
　　关卿伊“嗯”了一声，又偏了偏头：“唔，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长姐这话说的真是怪不亲切的，好像是嫌弃我白来这一趟一样。”关克昭嘟囔着凑近，“长姐，你现在在做什么？”
　　“那我道歉，这样好了吧？”关卿伊轻轻叹了一口气，稍稍侧过身子让关克昭可以看清自己手头在写的东西，“我现在自然是在为明天做准备。毕竟明天我也应该同你一起上朝了，要是没有点真材实料，哪里能让那群满嘴迂腐仁义道德的蠢货们闭嘴呢？”
　　关克昭叹了一口气：“长姐，其实我的心里头还是没有什么底。之前我昏迷不醒之时他们姑且还算是支持你，其中的原因却也未必是因为信服你支持你。一来可能出于忠君之心，想着你比肖月明更有可能还政于我；二来则可能出于党争，心里想着若我早早苏醒把权力重新夺回来可能会与他们秋后算账……或许还有旁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我都觉得没有可能是要支持你上位的意思。”
　　“若是没人支持就不去做，当初夺嫡的时候咱们就不该赢。”关卿伊淡淡道，“从来这种事情都是要自己去争。从来不是有人支持才去做，而是因为想要去做才要去寻求支持。对了，我的座椅已经做好了吗？”
　　关克昭摇了摇头：“还没有。”
　　关卿伊皱眉道：“怎么会这样慢？”
　　“长姐的座位也是比照着龙椅做的，要的就是能够达到与龙椅同等的华美精致，这样才算是不失了长姐的地位。”关克昭解释说，“但或许正是因为我要工匠们去追求品质，所以反而延误了工期。”
　　“罢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关卿伊沉吟道，“也好，那就当做是要让他们循序渐进地接受这些好了。明天只要我出现在朝堂之上，于他们而言就已经是晴天霹雳了吧。啊，我还真是想赶快看看他们那大惊失色的表情。”
　　关克昭听了她这略带着孩子气的话，不由得轻声笑出来。
　　“怎么了？”
　　关克昭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一直以来长姐都是一副沉稳的样子，突然听见长姐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觉得新鲜罢了。”
　　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到些许怅然，喃喃道：“如今想来，长姐只是一直在我面前端着长姐的威仪，让我可以一直感到踏实心安罢了。我现在在想，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是我拖累了你呢？从小时候就开始了。就比如纯妃娘娘刚去世那个时候……”
　　关卿伊停下笔，微微仰起头直视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亲弟弟。他如今长大成人，脸上虽然仍然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却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帝皇了。此时这位少年帝皇脸上带着怀念与歉疚的神色，显出忧郁的气质来。
　　“到底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关卿伊说。
　　关克昭摇摇头：“过去的事情也不是会随时间而消逝，只会成为回忆当中永远的印记。就算一切被时间美化，但事实就是事实了。前几日我便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我不是那么自私地强行留下长姐在宫中，长姐如今怕也已经是琴瑟和谐儿女绕膝了。”
　　“人生便是如此有得有失。倘若我当初果真做上了某个府上的夫人，虽然有了锦衣玉食，却也失去了如今的地位与权势。”关卿伊轻声笑道，“如今想来，我反而是更喜欢我现在的生活了呢。所以现在倒也没有什么可以怪你的地方了。”
　　关克昭不由得又问道：“长姐，你如今便如实地告诉我吧。你曾经……曾经是不是也还是怨恨过、埋怨过我的？”
　　关卿伊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与其说是曾经，不如反而是不久之前是埋怨过你的。”
　　“为什么？”
　　“我从前以为，我所做的那些都是我身为母后的女儿、身为你的姐姐应尽的义务与责任，心中虽然难过，却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关卿伊低下头，“可我后来想了，凭什么我一定要把这些当做是我的责任呢？自古以来就是女子要为家庭牺牲，从姐姐妹妹到做了母亲甚至祖母，但这是为什么呢？”
　　关克昭显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只能是喃喃地念叨着：“为什么呢？”
　　关卿伊笑了笑，温柔地看向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亲弟弟：“昭儿，你如实地告诉我，你会觉得我会比男人们差吗？”
　　关克昭立刻摇了摇头：“当然不！”
　　“那就好。古仁人曾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关卿伊轻声道，“既然如此，虽然我如今还是不太能想得通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既然是既成事实的事情，那就改变它好了。”
　　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关克昭，神色温柔又期盼：“昭儿，你可以明白吗？你又可以帮我吗？”
　　关克昭抿了抿嘴唇，最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关卿伊微笑着说。
　　关克昭环住她的肩膀：“不必道谢啊，长姐，我们是亲姐弟啊。我帮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第48章 莫负东篱菊蕊黄
　　沈纯最后选择在春意楼里头宿上这么一晚。
　　姐姐妹妹们其实本来也没有打算在她屋里头待上太久。毕竟这一个个都是日夜颠倒，大好的早晨是要留下来好好补眠的，也是为了应付晚上的开张。但今天沈纯的心情已然被翠珠那件事搅乱，此时此刻想到晚上春意楼要开门做生意，心里头烦躁得不行，便央着沈娘给姑娘们放了这一天的假。
　　为了让沈娘和姑娘们都让这一天的休假能安安稳稳心安理得。沈纯还把手上的镯子取下来给了沈娘，就当做是补偿这一天的收入损失了。姑娘们自然是欢天喜地，喜滋滋地回去安心睡觉了。沈娘没有走，表情凝重地望着沈纯。
　　见最后一个姑娘贴心地关上了门，沈纯这才偏回头来温柔地看着自家娘亲问道：“娘，您这是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沈娘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道：“纯儿，你打小时候起就是个顶有主意的，娘一直也没怎么管束过你。如今你长大了，娘便是想管你怕是更难了。”
　　沈纯轻笑道：“娘这话是要管我什么呢？”
　　“纯儿，我是你娘，你说这话我便已经听出来你知道我要说些什么了。”沈娘面色忧郁，“从前不说，是我觉得无论如何你也翻不出天去。可如今太多事情都已经不一样了。你现在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红人了，不说是举足轻重，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贵人了。就冲着你刚才给我镯子的那轻飘飘的态度，我便知道咱们娘俩已经不是同一个位置的人了。”
　　沈纯忙劝慰道：“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不管我如今有了多大的成就，您终归都是我娘。这生养我的恩情，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沈娘摇摇头：“你一向是个孝顺孩子，这我是不担心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那好，我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说一些有的没的的了。纯儿，你只管跟娘说一句老实话好了。方才你劝你翠珠姐姐不要嫁人，今天又不叫咱们春意楼开门做生意……是不是你也有不嫁之心了？”
　　沈纯不由得笑道：“娘说的好认真。不过，这个‘也’字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自然是说宫里头那位长公主殿下！”沈娘急道，“你原本入宫明面上是为了侍奉她，实际上不就是去帮她挑驸马的吗？可忙活了这几个月下来，驸马的影子是没见到，这位长公主倒是都可以代替皇上颁布什么政令了。就她这副架势，这是有心思要安分嫁人的意思吗？你怕不也是在那个长公主身边待得久了，最后便也同她一般格格不入了！”
　　她的话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沈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脸激动，慢慢等她把这一长串的担忧叨叨完，才温柔淡然道：“娘，是你误会了。”
　　“若是误会最好！别的也就罢了，你怎么折腾怎么异想天开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的人生大事你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不当一回事啊。”
　　“娘，我不是说这个误会了。”沈纯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说，不是长公主殿下影响得我不想成亲嫁人，而是我说服了她孑然一身，让她永永远远做大陈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殿下。”
　　沈娘瞪圆了一双与沈纯相同的漂亮杏眼：“纯儿你在说什么！你这话可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了，娘。最初不想嫁人的就是我，后来我也这样说服了长公主殿下。”沈纯微笑着说，“我同她都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所以又何必要用婚姻束缚住自己呢？”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纯儿，你若是不嫁人，日后要做什么呢？这世道上还有什么安身立命的法子？”沈娘着急地说，“人家宫里头那个是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就算她一辈子不嫁人也有皇帝可依靠，你又要靠谁呢？”
　　“如果我现在说我靠我自己，你一定觉得我是疯了。”沈纯低声道，“那我便可以告诉你，我就是靠长公主殿下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她与你那么大的差别，现在对你也就是一时新鲜，怎么可能长长久久地成为你的依靠？”
　　“娘说的这句话便好笑了。那倘若我嫁了人家，你又如何保证那人对我不是一时新鲜，可以长长久久成为我的依靠呢？”
　　沈娘被噎得语塞，只好喃喃道：“这怎么能一样呢？”
　　“是一样的，娘。是一样的。”
　　沈娘还想争辩两句，话刚要到嘴边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渐渐苍白起来，颤抖着嘴唇半晌吐不出来一个字。
　　“就是你想的那样，娘。”沈纯起身走到沈娘的背后，温柔地环住她。
　　过了好久，沈娘才艰涩地从喉头挤出几个音节：“你……认真的吗？”
　　沈纯点了点头，摸了摸娘亲冰凉的手：“娘，你若是觉得困倦疲累，便回房睡一会儿吧。我现在……也想好好歇息一会儿了。”
　　.
　　在春意楼睡了一个还算安稳的晚上，沈纯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已经外头天光已经大亮。她揉了揉后脖颈。毕竟在宫里头过日子过惯了，一时之间竟然还有点觉得原来的枕头又硬又湿冷了。
　　沈纯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鞋子往门外走过去。她把闺房的大门推开，拖长了声音懒洋洋地唤道：“有人起床了吗？”
　　“来了来了！”楼里的一个小丫头赶快跑过来，“小姐，是要起床洗漱了吗？”
　　沈纯点了点头，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的话，现在差不多是刚过辰时呢。”
　　“都这么晚了？”沈纯有点惊讶地说，“宫里头可还派过人来接我吗？”
　　小丫头摇了摇头。
　　“这就奇了，都这个时候了，长公主殿下应该都已经下朝了。”沈纯嘟囔着，又对小丫头说，“好啦，你先去帮我打一盆水来吧。”
　　小丫头答应着又跑下楼梯去了。她脚步欢快，沈纯心头却不似这般轻松。她慢慢走回到一旁的小凳上坐下，一只胳膊努力撑着因为早起而还有些沉重的头。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卿伊尚且还没抽出工夫来，怕不是被朝政之事绊住了。
　　难道说……果然朝中还是极力反对长公主参政？以至于已经到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了吗？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工夫，刚才那个小丫头已经捧着水盆顶开房门走进来：“小姐，水来啦！”
　　“谢谢，辛苦啦。”
　　“不辛苦。”小丫头嘿嘿笑着，把手中的毛巾放在旁边的置物架上，“对了，小姐，宫里头来人了。”
　　沈纯心头一松，笑道：“是马车来了，这是要接我回宫去了吧？那我可得快点收拾起来了。”
　　“不是啊。”小丫头摇了摇头，“虽然也有马车，不过来了一个宫里的姑姑，只留了信还有些书，然后就走了。”
　　“走了？”沈纯表情惊愕。
　　“是啊，小姐。信和书都在楼下呢，您洗漱之后就自己下去悄悄看吧。”
　　沈纯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也先下去吧。”
　　小丫头答应着退下。她离开之后，沈纯认认真真地把脸洗干净，又换好了衣服，这才脚步匆匆地下楼去了。楼下此时已经有几个早起的姐妹，围着送来的东西东看看西摸摸，一副好奇的神色。
　　见着沈纯出门，翠珠朝她挥了挥手：“纯儿来了！你快瞧瞧，这都是你的东西呢。”
　　沈纯点着头下楼来，很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先拆开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眉头慢慢蹙起。


第49章 花木成畦手自栽
　　关卿伊在芳草的搀扶之下登上步辇，面容沉肃。
　　在她旁边，关克昭也上了步辇，此刻正偏过头来神色略显担忧地看着关卿伊，言语中不免劝慰的意味：“长姐，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昨日不也想到过今天事情未必会有多顺利吗？”
　　“我知道。只是看着他们那副嘴脸，让我心头忍不住地一直泛起恶心来。”
　　“长姐或许也是有些急功近利了。”关克昭沉吟道，“这一开始就让女子读书参加科举，也算是动摇了这群臣子的根本利益。况且……况且这也未免不好实行。若是强把着就是不叫女儿念书，咱们也没得可管束的。”
　　关卿伊点点头：“你说的是。所以一定要想法子诱惑他们，哪怕只是让他们有‘可勉力一试’的想法也已经是足够的了。只是这拿什么来诱惑……还是不太好想。若是以婚姻之事为饵，则又与我所求大相径庭；而当今世上，父母还是多以女儿的婚姻为重。这可真是个无解的问题。”
　　关克昭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长姐以为，若是敕封诰命可还成吗？”
　　“敕封诰命倒也无不可，只是那些朝臣们少不得又要拿国库里的银子做文章。”
　　“总之无论如何他们肯定也都是百般地不愿意。既然如此，咱们就从皇室的私库里走银子，这样也不用看他们的眼色了。”关克昭道，“现在宫里头就我与长姐，也不是多喜欢热闹的人。长姐又不会再出嫁，我也没有选秀纳妃的念头，最近便不会有什么婚事。算起来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应该也没什么好花钱的地方了。”
　　关卿伊颔首：“这就好了。我方才又想到，女子读书者少，若是想看有谁能够一鸣惊人怕也是不行，而考科举的周期未免也太长，短期里见不到什么成效。不如先循序渐进，先专办个为女子的考试，就直接一考定下来敕封。到时候从这群臣子们当中选个主考官，让他们自己个儿去体会。最后也仿着科举由你来定下这三甲，张皇榜公之于众。”
　　关克昭道：“长姐说这些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第一次考试怕是没多少人敢送女儿来参加。若是最后尽是些不大入流的，反而不美了。”
　　关卿伊淡淡笑道：“我之前便想到过得，于是安排了沈纯，叫她着手好好读书。她人聪明，学得也快，想来最后虽然未必会有多惊艳的文笔，却也差强人意了。”
　　“嗯，长姐想得周到。”关克昭点点头说，“那，以防群臣们说长姐徇私舞弊，这段时间内还是不要让沈姑娘回来才好。”
　　关卿伊愣了一愣，似笑非笑看向关克昭：“你说这话是没有半点私心吗？”
　　“私心也有，却也是出于公心，这之间不矛盾，只是我顺水推舟。”关克昭挑挑眉笑着说，“长姐觉得呢？”
　　关卿伊长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好，就依你。我回揽月殿之后便修书一封，再把要用的书一同遣人给她送到春意楼里头去。”
　　关克昭眉眼弯弯笑着道：“长姐英明！”
　　.
　　“原来如此。”
　　沈纯放下书信，重新看向那一摞摞的书籍，不免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好嘛，原来只不过是‘回家省亲’，现在倒被就坡下驴强行要求‘备战高考’了。
　　一边翠珠还兴致勃勃问：“怎么了？长公主那头都说了些什么？”
　　“主要就是让我现在在春意楼里头读书。”沈纯无奈道，“剩下的涉及到政事，我在这里便不好多言了。”
　　翠珠“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沈纯正要捧着书再回屋学习，突然脚下一顿想到，自己在这春意楼里一日，便不想见春意楼开张一日。这下好了，待得日头久了，愈发成了一个难以回避的严峻问题。琢磨来琢磨去，她先去把书在房间内放好之后，便去敲了敲沈娘的房门。
　　听得里面道了一声“进来”，沈纯推开门，她娘正坐在梳妆镜前，面色还是有些憔悴，见到她也只是意兴阑珊道：“是纯儿来了。”
　　“娘，您这是昨儿个晚上没睡好？”
　　“你还说，你昨天白天说了那些话，我想了一整天，睡得自然不太踏实。”沈娘苦笑道，“你做的这些事儿都是老天爷看不惯的。我如何不为你担忧？”
　　“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娘不必为我担心。更何况您想想看，女儿我什么时候吃过亏啊。”
　　沈娘又忍不住长叹一声，点点头道：“好吧，好吧。你自小就是个倔脾气，我也不求还能说动你什么。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因此而感到后悔。”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谈。”
　　“那你今天过来又是要与我谈什么要紧事？”
　　沈纯走过去坐到她旁边，语气轻柔道：“娘，咱们把春意楼翻翻新吧。咱们在这儿做生意，第一个就得坐到干净清亮。现在过了十几年，这屋里头从房顶到楼梯都有些老旧了，漆也掉了七七八八，有时还有些不太好的味道。反正我现在有钱，咱们把楼重新翻新一遍，你觉得如何？”
　　沈娘苦笑道：“你说如何便如何吧。你大了，彻底有主意了。这春意楼到头来终归也还要是你的，现在都交由你负责，也算不得早。”
　　沈纯展颜笑道：“多谢娘了。那我这就让护院去跑个腿，找匠人将咱们楼里头彻彻底底粉刷了。给大家伙儿都放假，好好休息着。”
　　“纯儿，旁的我也没话说了。只一点，你是娘唯一的心肝宝贝，千万别让自己遭罪啊。”
　　“当然了。”沈纯快活地眨了眨眼睛，“娘，兴许我以后还是个能被写进史书里的人物呢。”


第50章 相思一夜梅花发
　　京中最为叫人津津乐道的春意楼已经闭门多日了。
　　春意楼那头给出的理由是要好好翻新一通，但如若联系上近日朝中大长公主殿下一意孤行张贴皇榜，意图要在初春之时行女子科举……这左左右右一联系，便让人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其实这也未必是杞人忧天，毕竟春意楼那个少东家是曾经在大长公主殿下身边侍候过的，难保没受过什么影响来。
　　然而这些外头的风言风语都与此时的沈纯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重新找回了当年备战高考的感觉。
　　关卿伊留给她的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算来算去也就是一百来天。沈纯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就应该在旁边吊一个倒计时的挂牌，看到还剩一百天的时候给自己再来一个百日誓师，就彻底是高考的氛围了。
　　自打外头张了皇榜说要办女子科举，春意楼这群姑娘们也总算是明白了沈纯到底每天闭门读书是在干什么玩意儿了。虽然不敢说看好她能够一举夺魁，但也是个新鲜事儿了，而且有可能光耀门楣——虽说春意楼也无甚门楣可供光耀。但这样快活的氛围却是确确实实地弥漫在春意楼内。
　　要说唯一的美中不足……那应该就是许久不能见到卿伊了。
　　虽然一直都能在一起吃晚饭的工夫从姐妹听来的关于宫里头的八卦当中粗略了解到一些风声，听得她在朝中从一开始的举步维艰到慢慢地接近如鱼得水。楼里的姐妹们谈起来此事也都是啧啧称奇，觉得比平日里唱的曲子还要更有趣。
　　翠珠提议说：“那不如咱们把这事儿也编进曲子里头吧。”
　　有一个姐妹笑道：“翠珠愈发异想天开了。你怎么那么有才？居然还学会写曲本了？”
　　翠珠笑道：“我是不行，但咱们楼里头也不是没有读书人呀。就咱们纯儿，是要参加女科举的呢！这可是个有学问有才华的，当然要她来写！”
　　沈纯连连摆手说：“我学的那些玩意儿且先不说我还学艺不精，便是精了，也没教过我怎么写曲本戏本的。翠珠姐姐不要再为难我了。要我说，总归还是些通俗的小调脍炙人口呢。姐姐们只管去写，再随口唱得好听点也就是了。”
　　翠珠摇头：“不成不成，这没有曲调瞎唱，不就是成了外头撂摊子讲相声的了吗？”
　　沈娘听了也不由得咯咯咯笑起来：“翠珠你这说的算是什么话。那些撂摊子讲相声有什么不好的。人家至少还说的比唱的好听呢！”
　　“别笑了，我是说认真的呢。”沈纯无奈地将谈话拉回正题，“我是真的觉得可行啊。不然，咱们就先试试看呗。反正最近咱们春意楼也不开张，姐妹们就当是找找事情做打发时间好了。”
　　一桌姐妹们还在说说笑笑，大门突然被轻轻叩了两声。外头传来护院的声音：“妈妈，外头有一个人说要找咱们小姐！”
　　沈娘神色突然紧张起来。沈纯知道她现在心头还是不太踏实，一直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便放下碗筷起身安抚地拍了拍她娘的肩膀，然后一边向大门走过去一边高声问道：“门外客人到底是谁啊？”
　　门外传来回应：“沈小姐，在下是受人所托来做信使的！”
　　这声音可谓无比熟悉了。沈纯咧开嘴欢快地对门外吩咐：“快，给他开门让他进来。”
　　护院答应着帮她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身熟悉的装束，加上那经久不变的斗笠，果然是武修逸没错了。沈纯伸出手来：“来，信呢？”
　　“嗨，我上次与沈小姐见面之时便知道沈小姐越来越像长公主殿下了，现在又发现沈小姐还学会了殿下的无情凉薄了。”武修逸苦笑两声，“真的连一杯茶水都没有的吗？”
　　“好吧，你既然这样说了，那我确实也不能太过无情了。”沈纯扬了扬手，“请吧。老规矩，上楼小坐吧。”
　　.
　　到了屋内，沈纯正要为他倒茶水，却被武修逸一把夺过。他取下斗笠笑道：“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我还哪敢让沈小姐为我斟茶呢？”
　　“怎么？还为我上次与殿下一唱一和吓唬你生气？那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不是不是，也就是个玩笑。”武修逸连连摆手，“上次敲打我也是难免的事情嘛。那点小事我早就不挂在心上了。”
　　沈纯这才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既然不挂在心上了，那把我的信拿来吧。”
　　武修逸笑着说：“从来没见过沈小姐居然还有这样心急的样子。好吧，那我也不应该再卖关子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出来放在桌子上，看到沈纯迅速地要拆开信纸的样子，苦笑一声：“这沈小姐就着急读信件了？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
　　沈纯这才停下手头的动作，把信封好端端捋平夹在一边的书本当中：“好吧，我还是应该先尽好现在的地主之谊。”
　　武修逸眼光瞟到她刚才夹信封的那本书，道：“看来长公主殿下坚持的那个女子科举果然是为沈小姐准备的。”
　　“女子科举当然是为女子准备的。”沈纯道，“我不过是恰巧是女子。要真说殿下对我有什么期待，那也是只不过是希望我成为其他女子的典范榜样。”
　　她注意到武修逸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起他现在还是不能参与科举的商籍，此时的心情自然不算好，连忙劝道：“你也不必太过于难过，当初殿下许诺过你的便肯定会解决。”
　　“但愿如此。”
　　“肯定会的，只是最近长公主殿下在与朝臣们博弈，难免有些焦头烂额顾此失彼。”沈纯真挚道，“等到朝堂再稳当一点儿，你这事儿肯定就会重新被提上议程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殿下肯定不会直接给你个小官做的，你肯定也少不得要考考试。”
　　武修逸点头：“这我也晓得的。皇天在上，只要殿下愿意施舍我机会让我参与科举就好了。”
　　“那咱们日后也可以算得上是同学了。”沈纯挑着眉笑道，“好了，同学，我呢现在要在家好好温习功课了，您是不是也应该去努力了呢？”
　　武修逸乐道：“好嘛，绕来绕去还是对我下逐客令。好吧，那我也不在这里讨你嫌了，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都很忙，没能好好跟大家说说话，也没能回复各位小天使。
　　这篇文当初其实只是一时兴起，最初的大纲其实要比现在简略得多，计划也只有大约七八万字。现在能写的这么长其实是好超出自己的预期的，可以说是始料未及。而在这个扩写的过程当中，其实有很多与我的初衷有很大区别（比如原来我是想普通谈恋爱，结果最后开始努力搞事业了）。
　　但是故事讲到这里，其实已经接近尾声啦。因为不想让大家觉得“啊怎么突然就说完结”，所以提前几章说一下~
　　虽然有点早……但也提前感谢大家一直的陪伴！
　　后续会陆陆续续有几个番外，不知道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在这里也提前问一下~


第51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
　　好歹是终于送走了武修逸，沈纯终于也有了闲工夫好好坐下来把武修逸好不容易送过来的关卿伊的信拆开来好好看看了。
　　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又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沈纯再次把信纸小心地放回到信封当中熨平，妥帖地夹在放在一旁的《四书章句集注》当中。
　　其实说起来信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无非只是一些问她最近身体是否健康，最近读书可好之类的内容，另外客气地问了问她娘和春意楼里的姐妹们是否都好。临了又写了一句：“本不想干扰你读书学习，不过‘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只好冒昧修书一封，也不要你耽搁时间再回信了。”
　　这些话都应该算是简简单单的家长里短，不过这些普通的字句放在有心人的眼中就又格外含情脉脉了。
　　这又哪里是冒昧呢？沈纯在心里甜甜蜜蜜地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实想一想从与卿伊相识至今，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什么“我心悦你”之类的腻腻歪歪的言语。沈纯有些时候自己也难免自我怀疑着到底是她与卿伊之间到底应该是互生好感还是她自己当局者迷一厢情愿。毕竟本来说动了卿伊去争权夺位已经是釜底抽薪，女子相恋于这世上便又是好一番惊世骇俗。
　　但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
　　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会儿澎湃心潮，重新翻开书本继续温习功课。
　　关卿伊当初跟她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为她选定了《诗经》这一科，其中原因也是看中了《诗经》内容相较于五经当中的其他内容要更加简单一些。沈纯之前也是稍微读过一些，毕竟初高中语文课上至少也是背过《蒹葭》《关雎》的。而当沈纯看到厚度对比之后更是惊呼“好险好险”。
　　天知道历史上那群从小为科举奋斗终生的莘莘学子脑容量是有多大才能把这些玩意儿一字不差地背进脑袋里的，沈纯现在真心地觉得自己当年考上个什么985高校完全是个不值一提的事情了——毕竟自己那点成绩别说是什么状元了，在这个时代连个解元都考不上。
　　难怪范进中举都能和疯了一样。当初学的时候只觉得荒唐可笑，现在却深深感到了同病相怜。这可能就叫做所谓的“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吧。
　　当然抱怨归抱怨，学习还是得照旧学习的。
　　还没翻过几页，门就已经被轻轻扣了两声。沈纯抬头道了一声“请进”，她娘探出一个头来：“纯儿，打扰你了吗？”
　　“没有，娘你进来坐吧。”
　　沈娘悄悄关上门走进来，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纯儿，刚才来的那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他自己刚才不也是说了嘛，他就是来给我送信来的。”
　　“是谁的信啊？还这样搞得神神秘秘的。”
　　“当然是长公主殿下的。”
　　她娘听了这话之后，既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感到“原来如此”，酝酿了一会儿才谨慎地说：“那，娘可以问问长公主殿下写信都说了些什么吗？”
　　沈纯轻笑了一声：“之前娘还说一切都听我自己做主的呢，这下看来到底还是心中有所担忧啊。”
　　她娘摆摆手：“这个是自然的了。我也已经努力嘴上那样讲，努力脑子里也那样想。但这样的话说归说了，我的心里头始终还是有这么一个疙瘩，肯定是担心记挂着的啊。”
　　“好啦，娘，瞧你这就是又多心了不是？其实人家长公主殿下在信里头也没说些别的什么，就是问问我身体情况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学习功课之类的。哦，对了，她还让我向您和姐妹们带个好呢。”
　　沈娘显然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出，很是怔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难为长公主殿下还能惦记着我们这些下贱身份的了。”
　　“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可不能做那自甘下贱的了。长公主殿下现在正是在努力把咱们的贱籍去掉呢，你可不能说这话给她拖后腿。”沈纯扬了扬手中的笔，“您瞧瞧看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是在帮长公主殿下做事呢。”
　　沈娘惊愕了半天，沈纯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一直张得大大的嘴，又见她最终激动地双手合十连声祈祷：“长公主殿下真是菩萨心肠，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顾念着我们这群人？阿弥陀佛，希望老天爷一直保佑殿下。”
　　沈纯笑道：“你以前可从来都没拜过佛，这时候念阿弥陀佛有什么用啊。这不就是那什么‘临时抱佛脚’吗？之前这几天还总感觉长公主殿下要拐卖你女儿似的，这下念出来她的好了吧！”
　　沈娘横她一眼：“你这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你现在快继续好好读书吧，可千万要给长公主殿下争气，别你再差错了让长公主殿下丢了面子不说，还坏了她的好事！”
　　“好好好，算你没说，是我曲解你的意思啦。”沈纯赶快笑着哄道，“那您就走好吧，我这继续读书，就恕女儿不能远送啦！”
　　眼看着沈娘高高兴兴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门，沈纯低下头，嘴角不由得一点点慢慢勾起。她重新铺好一张宣纸，继续悬腕提笔，慢慢地写着：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第52章 一日看尽长安花
　　星移斗转，冬去春来。
　　时节刚刚到初春，天气还有些微寒，关卿伊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又拢了拢被料峭春风吹乱的鬓发。
　　香兰上前半步低声问道：“殿下，需不需要奴婢回宫里头给您再去拿一件外衣来？或者，您先把奴婢手里抱着这件披上吧。沈姑娘考试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出来呢。”
　　关卿伊摇了摇头：“没事，本宫也不怎么觉得冷。何况这衣服本来就是给纯儿准备的，等她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赶快帮她披上，要不然乍热乍冷容易生病。”
　　香兰点了点头，重新撤回半步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垂首站着，关卿伊也再次把视线远远投向考场当中去。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关卿伊循声偏过头去，只看见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妇女。她面上还挂着面纱，从关卿伊的角度只能窥见她一双带着眼角细纹的杏眼。
　　芳草立时侧过一半身子拦在那个妇女的面前。妇人似乎也察觉出来自己好像有些逾越，拘谨地退后了小半步摆着手说：“我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关卿伊依旧沉默，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妇人。
　　妇人歉意地继续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昧了，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方才听到您说……”
　　芳草连忙凑近她低声呵斥道：“小点声。有些话就算你听到了也应该当做没听到才是。”
　　“是是是，但是……”妇人连声答应着，静了一会儿又小声道，“我方才似乎听到您提起纯儿……是说沈纯骂？其实、其实我是沈纯的娘。”
　　芳草一愣，小心地偷眼看了一眼身后的关卿伊，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关卿伊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默了一会儿才微笑道：“您说您是沈纯的娘？那您应该就是春意楼的妈妈了？”
　　妇人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这时旁边又走过来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也是蒙着厚厚的面纱让人看不清面容。她走近沈娘的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声问：“妈……娘，怎么了？”
　　关卿伊反应过来，也压低了声音小声问：“这位是春意楼的姑娘了？”
　　沈娘赔着笑说：“是、这是我们楼里的翠珠姑娘。”
　　翠珠一愣，小声又问道：“娘，这是……？”
　　“这个就是长公主殿下。”
　　翠珠一双漂亮眼睛闪过讶异，刚要行礼，被关卿伊拦住：“不必了，到底我这次出来是比较秘密的，也不想弄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的。”
　　翠珠连连点头：“是。”
　　关卿伊微笑道：“也不必这样害怕。你们也应该是来等纯儿的吧，我也是，咱们就在这里一起等着好了。”
　　翠珠也没想到这位威名在外的长公主殿下竟然远比想象中随和温柔得多，但也不敢表现得太过于放肆无理，只是轻轻颔首，小心翼翼地试图活跃一下气氛：“殿下对我们纯儿真好，还亲自过来等她考试呢。我们纯儿一直喜欢读书，妈妈还说过可惜了不能考个科举什么的，今儿个居然也得偿所愿了。”
　　关卿伊点点头：“是。但是你们为何要裹得这么严严实实的，连脸都不露？”
　　沈娘讪笑着答道：“嗨，咱们到底是风尘女子，每天迎来送往的到底是见过不少人。纯儿这次是正经出来考试的，我们来了也不能给她拖后腿丢面子不是。”
　　“只是看来这来陪考的人其实不太多。”翠珠笑着说，“本来还以为得像那什么春闱秋闱的人挤人地扒着看呢。而且本来以为会有很多男的呢，这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怕被发现，看来还是自作多情了。”
　　“以后也会有更多人的，这次是第一次。毕竟是万事开头难。”关卿伊说。
　　.
　　沈纯刚从考场里头出来，远远地便从稀稀落落的人群中看到气质与周围人迥异的关卿伊，刚要朝她招招手，又看见她旁边竟然正站着娘和翠珠姐姐，不禁愣了一下又觉得好笑。突然有了一种考完高考全家列队迎接的感觉。
　　而且，她们怎么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凑在一起相谈甚欢了呢？这还真可以说得上是出人意料了。
　　看到她张望着张望着便露出掩不住笑意，与她一同出来的同考女孩问道：“沈姑娘，是有人来接你吗？”
　　“是啊，那边就是来接我的。陈姑娘你呢？”
　　刚才提问的陈姓姑娘抻长了脖子望了望：“嗯，我也看到我爹了。”
　　“你肯定考得很好，你爹也会以你为荣的。”
　　沈纯是刚刚在考场上结识了这个陈姑娘，毕竟本来整场考试当中都没有几个人，随口聊聊便算是结识了新朋友了。一番交流下来，沈纯便得知了她全名陈宜安，爹爹是个屡试不第的教书先生，现在也只能做个秀才。她母亲去世得早只留下她一个女儿，父亲又不愿意续弦，所以最后家中只留下了她和弟弟两个孩子。
　　她从小就一直跟着父亲在学堂念书，正经是读过些圣贤书的，姑且也能算得上是满腹经纶了。父亲因为怀才不遇而对此心有不甘，听了这有机会便紧赶慢赶着送女儿过来参加考试了。
　　陈姑娘听了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沈姑娘肯定会考得比我更好的。”
　　沈纯刚要再客套两句，那边陈宜安的秀才爹已经急不可耐地迎了上来走到他女儿旁边：“安安，考得怎么样？”
　　父女两个絮絮地说起话来了。沈纯也不方便再说什么，最后只是朝她再轻轻摆了摆手道别。
　　几步走到关卿伊和沈娘她们面前，沈娘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又忖度着是不是应该在关卿伊面前先开口。关卿伊于是先示意香兰把衣服帮沈纯披上，又先开口问道：“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沈纯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笑着回答说。
　　沈娘有了台阶下，这时候也赶紧关心地问道：“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女孩儿是谁？是在考场上刚认识的吗？”
　　沈纯点点头：“是啊，她也确实是个肚子里有墨水有知识的。说不定到时候还会考得比我更好呢。”
　　几句话温婉，眼下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谈了。翠珠左左右右地看看，试探着笑着问道：“长公主殿下，我们在酒楼给纯儿设了酒席。您若是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同来呢？”
　　“不了，宫中还有些重要的事情等我回去处理。”关卿伊认真地回答，然后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沈纯，“那接下来我们就鹿鸣宴再见了。”
　　“嗯！”沈纯爽快地点头。


第53章 采得百花成蜜后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而科举后为莘莘学子考生们举行的宴会名称也是由此而来。
　　而今日这鹿鸣宴虽然与平日里为寻常科考举办的不尽相同，却也相差不远。更何况从前只不过是考官们与考生们在一起宴会，这次关卿伊给足了参加考试的姑娘们面子，以长公主之尊出席宴会，与这些姑娘们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沈纯坐在下首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地喝着面前杯中的酒，偷偷抬眼看上面关卿伊一脸高兴地与大家推杯送盏。
　　关卿伊的喜悦是远远超过她自己的预期的。
　　今日在座的除了批审卷子的两位房师之外，其他的都是女子。她们或许衣着有过不同，有华贵雍容些的贵族小姐，也有穿得稍显寒酸的贫门女子。原本关卿伊是希望这场考试至少是能有沈纯一个人考得不错也就是了，结果没想到天下女子竟然也是人才辈出。到头来沈纯只考中了个探花郎……探花娘。
　　而蟾宫折桂考上了这状元娘的，正是那天与沈纯结识的陈、宜安。此时她就坐在关卿伊旁边的位置，表情中既有喜悦骄傲，也不免有几分羞涩之感。
　　两个房师终究因为与一屋子的女子坐在一起而感到有些不安不适，没多久就起身向关卿伊称不适请求告退。关卿伊也不想看他们扫兴，便摆摆手让他们随意去了。
　　待他们全部都离开之后，关卿伊这才笑着对在场所有人说：“大家不必拘谨，今日是为你们庆功，庆贺我大陈喜得尔等人才。”
　　“谢长公主殿下夸奖。”
　　关卿伊摇了摇头，说：“这不只是本宫囿于场面话的夸奖，而都是你们应得的。本宫在此也问问你们，这次的考试过了，日后还要有怎样的打算呢？”
　　一众女宾们面面相觑，显然对于关卿伊的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而不知所措。沈纯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与关卿伊一对视，心下明白现在是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她立时站了起来，拱手向关卿伊道：“殿下，我等虽为女子，却也心怀兼济天下为国效力之宏图伟业。今日既已金榜题名，如蒙殿下不弃，自然要舍身为国报效朝廷。”
　　“好。”关卿伊也起身拍手道，“本宫之所以不惜代价举行此次考试，要的就是尔等有大志向大抱负且又有才华的女子。”
　　那位状元陈宜安也站起来，有些惶恐又有些期待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的意思是……您的意思是会让我们、让我们入仕吗？”
　　她这话说得过于直接明白，整个屋子里面的气氛都有些骚动起来。沈纯看了看周围女子的神情，满心期待者有之，惴惴不安者有之，迷茫无措者亦有之。
　　关卿伊此时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完全做到。”
　　陈宜安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这时关卿伊又语气坚定地继续说：“但未来，大家肯定是都可以入仕的。而关于这一点，本宫会为你们努力，却也需要你们自己同时一起努力才是。所以本宫在此问你们一句，是否愿意与本宫一起去争取你们这应有的权利？”
　　她目光扫视屋内所有人，最后落在沈纯眸中，温柔而又坚决。
　　沈纯觉得，自己在她眼中又看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清平盛世。那曾经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而现在关卿伊在努力地把这一步一步地建造成为现实。
　　而最让她自己心潮澎湃的，是这其中即将有她的共同努力的添砖加瓦。
　　.
　　“今天有时间陪我回揽月殿吗？”
　　鹿鸣宴已经散了。其他家的女儿们都各自心事重重地回家去了，沈纯坐在原位上没有动。这时候听见关卿伊走过来这样问，当即点点头道：“这个是自然的了，我是早就告诉我娘今晚不打算回去的了。”
　　“看来我们是心有灵犀了。”关卿伊微笑着说，她站在沈纯面前伸出一只手来，“走吧。最近可有很多事情可以与你讲呢。”
　　沈纯微嘟起嘴说：“可惜我在家里一直只能念书，可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跟你讲。”
　　关卿伊不由低笑：“这都高中探花了，还没从没日没夜的学习阴影当中出来呢？”
　　“那当然了，这就已经是终身阴影了。”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地在宫内的小路上走着，芳草和香兰两个人也就这样慢慢地跟在后面。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虽然尚且还有些微凉的春风，但终究也已经是了个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所以你都有什么事情要对我来讲？”
　　“不过一些宫中琐事……”关卿伊沉吟片刻，“对了，要说大事也有一件。我六妹之前喜得千金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那确实是喜事一桩了。将军为她取了什么名字？”
　　“说是最近事情终于都有了个终了，取拨云见月之意，便叫做拨云了。”
　　“是个好名字。不过为什么不叫见月？”
　　关卿伊含笑看她一眼：“你这还反应不过来吗？见月这名字可不能用啊。”
　　沈纯默默念了两遍，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赶快低下头不说话了。
　　“好了，又没有说你什么。以后注意些就好了，小心落人口实。”
　　“嗯。”
　　“这次你能考上探花，我很高兴。昭儿最开始也没怎么想到，把你的那份卷子拿来看了又看，最后哼哼唧唧地说你确实写得不错呢。”
　　“那我应该说承蒙陛下厚爱了？”
　　“那你得去当他的面和他说，我可不做这个传话的。”
　　就这样随随便便做着无甚意义的交谈，不知不觉之间便路过了寿华宫。沈纯望了望那宫门上的牌匾，心中莫名升起物是人非之感。
　　虽然她很少踏足过这座宫殿，也只见过这个老妇一次，此时却仍然是心潮涌动不知应作何反应，半晌才说：“你之前说要将她送去庙中修行，打算什么时候？”
　　“我和六妹还有昭儿都商量了。”关卿伊说，“既然已经打算让她体面点离开，就打算给她过个生辰，在她生辰宴上再宣布送她去青灯古佛，也算是全了皇家的体面。”


第54章 自是花中第一流
　　之前鹿鸣宴上关卿伊话虽说得轻轻飘飘，但也着实掀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姑娘们有些回家之后就把当天关卿伊说的话说的话告诉自家父亲兄长。第二日朝堂上群臣们便开始发难，所说的无非就是“原来说好了只是封个诰命给点赏钱，怎么现在连官儿都轻易给做了”等等。
　　“每次科举选拔那么多人才都尚且不能一一安置好，现在又让女人们来分一杯羹，岂不让天下寒士寒心？”
　　关卿内心冷笑，心道“考不上便是能力不足，能让别人分一勺羹去就是人家的本事，哪还有让别人谦让的道理”，但心知此时不是火上浇油的工夫，最后只是冷冷望着阶下群臣不发一言。
　　关克昭赶快先安抚了一下群臣，等他们的怒气怨气稍微平复了一点儿，这才开口说道：“诸位爱卿现在是多虑了，朕已同长公主商议过了，现在选这些女子们是要让她们做学官。朕想兴办学堂，让女孩儿们也有个读书的去处。这选男先生显然是不行的了，所以我才同长公主决心招几位女先生来。”
　　“陛下与长公主殿下要让女子读书有什么益处呢？”
　　关卿伊忍着恼怒冷冷说：“有什么益处？便是只能守在屋子里相夫教子，那也得有得教不是？诸位爱卿以为这个理由可还好吗？”
　　看下面似乎还有一些不服气的要再争辩两句，关克昭立刻肃容宣布中止这个话题：“好了，此事不必再争吵了。所需的金钱银两都从皇家的私库当中走朕与长公主心意已决，绝无更改。如果没有别的事要说，今日就先退朝了。”
　　.
　　“做学官？”沈纯笑着说，“这个主意倒好。正所谓什么事情都要从娃娃抓起。先把下一代教好了，日后什么事也就都方便多了。”
　　“只是可惜现在最多只能在京中办上一两所。再多的话一来资金还是有限；二来怕是那群男人们又要多话，叽叽喳喳没个消停。”关卿伊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对了，你作为探花，可也要身先士卒不能推辞。”
　　“我？”沈纯愣愣地看着关卿伊，“那……我要去哪里做学官？”
　　关卿伊含笑道：“你就留在宫里头，给昭儿未出世的孩子做先生。”
　　“皇后她……有身孕了？”
　　关卿伊点点头：“是啊，昨天刚让太医确诊了的。今天下朝的时候昭儿便同我说起来，看起来他可是很高兴的。”
　　“他可是要做父亲了，当然高兴。”沈纯说，“那你与他说了要请我做先生吗？”
　　“当然说了。”
　　“那他同意了吗？”
　　“我这个做长姐的既然都开口了，那还轮得到他来说同不同意吗？”关卿伊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拄着头看沈纯，“到时候我就直接把他的孩子要过来，就放在揽月殿这边儿，咱俩每天就可以逗孩子玩儿，等孩子长大了咱们就教读书。你觉得这不好吗？”
　　“好、好得很。”沈纯忍不住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这也太好了。但你不会嫌弃刚出生的小孩子吵吗？况且，人家皇后心疼都来不及，哪还会送到咱们这儿来？你这硬生生抢人家孩子可不好。”
　　“那就隔三差五接过来在揽月殿住两天。至于说烦嘛……昭儿那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就算烦那也都是习惯的了。”关卿伊说，“但我的确也更想要一个女孩子，应该稍微安静懂事一些的。然后咱们教他四书五经为君之道，培养她做咱们大陈的皇太女，日后最好再做成女皇那就更好了。”
　　沈纯抿嘴笑道：“看来你这是打定心思要为大陈搞一个女皇陛下出来了？”
　　“那也要看她的资质，她要确确实实是个一窍不通的我也没办法。”关卿伊想了想说，“总归是谁更好谁就上，不管男孩儿女孩儿，在我这儿都是一样的。”
　　两个人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闲话。外头小宫女走进来通报道：“殿下，沈探花，外头皇后娘娘求见。”
　　沈纯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哈，叫你惦记人家肚子里的孩子，这下亲娘找过来了吧？”
　　关卿伊含笑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好了，快叫她进来吧，现下她还怀着身孕，别再在外头吹了风着了凉。”
　　小宫女道了一声“是”，赶快走出去迎皇后进来。
　　皇后走进来刚要行礼，关卿伊连连摆摆手：“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就不用行礼了，快过来坐下吧。”
　　沈纯关切又好奇地问道：“娘娘身体可还好吗？现在大概几个月了？是不是会觉得恶心什么的？”
　　皇后温柔地摇了摇头：“现在也就两个来月，本宫还没什么不适感觉呢。现在也就是比以往更爱睡一些，别的都也还好。多谢沈探花关心了。”
　　“刚才本宫还在同纯儿说呢，等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出世，本宫要抱来揽月殿让纯儿教她读书呢。”
　　“那可好了。”皇后笑着说，“让皇长姐和探花亲自来教，那也不用再找什么别的老师了，那可是这个孩子的福分呢。”
　　沈纯赶快连连摆手：“娘娘说笑了，我这个探花水分也太大了，哪能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太师太傅之类的相比啊。”
　　“好了好了，等一下再说这些闲话。”关卿伊用指甲叩了叩桌角，“皇后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哦，也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就是有关太后的寿宴……”
　　关卿伊微微蹙眉：“她的寿宴怎么了？”
　　“也没有什么，只是臣妾算了算，今年正好合该是她五十大寿……臣妾想着，要不要按照过去的祖例，邀请那些命妇们一同入宫来？”
　　关卿伊沉吟片刻道：“既然是祖例，那便还是按照规矩来吧。总之就是成全她最后的风光体面，也没必要可以刁难她了。对了，你刚才说你最近爱睡，可是感到体力不支了？如果精力不济的话，这事还让本宫来办也可以。”
　　“没事没事，皇长姐还要顾及前朝政事，实在不应该再为这些小事分心。”皇后温声道，“臣妾如果当真有什么需要的话自然会来再同皇长姐说的。”
　　关卿伊点了点头：“那就好，现下你的身体最要紧，千万不要太辛苦了。”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是。多谢皇长姐挂怀。”
　　.
　　沈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小宫女们为她打扮。关卿伊已经梳妆完毕，只差一个头冠因为嫌弃太过于琐碎沉重而还没有戴好。她坐在沈纯后面的矮凳上微笑着看她一脸生无可恋地任由宫女们摆布。
　　“原来你每天起床梳妆都这么麻烦。”沈纯嘟囔着说，“我本来以为只是为了早朝就已经够早了，结果早朝之前还有这么多步骤……你每天到底都什么时辰起床的啊。”
　　“行了，知道你第一次穿得这样正式还不习惯。不过没事，以后多弄几次肯定也就习惯了。”
　　沈纯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哎呀，这种事情真是不想习惯。弄得我脖子都僵了。”
　　“行了，沈探花。”关卿伊笑道，“你在这儿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该受的还是都得受着。”
　　“好吧。”沈纯装模作样地瘪了瘪嘴，不再出声了。
　　今天晚上要办的就是那位太后娘娘的五十寿宴。为了彰显这次参加女子科举的女孩们地位，宴会便不止邀请传统意义上的命妇们，也把这些“有功名”的女孩们邀请来了。
　　也是因为如此，沈纯这次出席的身份终于不再是侍奉长公主的一个平民女子，而也算是有了功名的探花了。
　　所以，她才要坐在这里受这些折腾……
　　就在沈纯快要坐着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天籁般的一声“好了”，这才重新抖擞起精神。她对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照了照，惊讶地发现自己又变了一个样子。
　　看来华夏化妆术不比未来的美颜相机要弱到哪里去啊，当然了，这还是要除去过程有一点难过……
　　“唔，让我瞧瞧。”关卿伊站起来凑近一点看了看，“不错不错，确实漂亮得很。看吧，刚才的罪没有白受了吧。”
　　沈纯哼了哼，姑且表示了赞同。
　　关卿伊望了望外头：“看这天色也不算早了……走吧，沈探花，我们也应该去赴宴了。”


第55章 人意共怜花月满
　　新月初升。
　　下弦月弯钩若镰刀，黯淡而趋近于无。
　　等到明晚，这弯明月就要完全消失，全部湮灭在夜空当中了。
　　设宴的地点在御花园的一角。关卿伊与沈纯还没有走到宴会现场，就已经听到灯火辉煌处传来的管弦丝竹之声。那边侍奉的太监见到她们两个一起过来，立刻唱道：“大长公主殿下到！沈探花讳纯到！”
　　沈纯挽着关卿伊的手，在太监的唱名声中一齐步入宴会现场。
　　今天的主角，那位过寿宴的的太后肖月明此时高高地坐在本场宴会的最高处。远离了全部的热闹喧嚣的她虽然高高在上，却并不被敬畏仰望，只剩下孤独冷清。
　　沈纯突然想到，这个女人不仅马上要彻底失去自己的权势与地位，她甚至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一对儿女：关卿玐已经死于关卿伊之手暂且不说；关克时则是坚持不肯与齐王妃和离也不休妻，现在被削去了亲王的爵位，姑且封了个小小的郡王。
　　满盘皆输。
　　沈纯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不禁摇了摇头，挨着关卿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现在是不是还不能开始吃东西？”沈纯小声问道。
　　关卿伊轻轻点了点头：“现在人还没到齐。等到齐了之后，昭儿就会宣布开宴，到时候就可以开宴了。”
　　“陛下什么时候来？”
　　“昭儿是陛下，他肯定是要最后再来的。”
　　沈纯小声嘟囔：“当皇帝真好，可以迟到早退。”
　　关卿伊微微一笑：“难道说你饿了？那你先吃点现在放在桌子上的点心也没什么关系，总归在这宴上所有的人也不敢给本宫颜色看。”
　　“还是算了。大家都不吃，就我一个吃，多尴尬。”沈纯撇了撇嘴，“那这酒应该能喝吧？哦，我瞧见那边已经有人喝上了。”
　　“可以是可以，只是空腹容易醉。”关卿伊提起面前的酒壶，亲手倒进沈纯面前的酒杯里面。沈纯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动作有什么不妥之处，直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长姐，”六长公主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今天你心情很好啊。”
　　“彼此彼此。”关卿伊笑着站起来，“这是云儿吧，上次满月宴过后本宫就没见过了。快让本宫来抱抱吧——呦，长得真快，是不是也快要到百日了？”
　　六长公主点了点头：“到时候皇长姐也要赏脸来啊。”
　　“这个自然。”关卿伊意味深长道，“如今月落日升，拨云见日。这个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本宫自然也要去蹭蹭喜气。——你说是不是啊，小云儿？”
　　“皇长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小孩子，倒是让我想起来小时候那些日子了。粗略算来距今也有十多年了，当真是时光飞逝。”六长公主怀念地笑了笑，“那时候我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小孩子，如今也有自己的孩子了。皇长姐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到时候也有自己的小孩子可玩了。”
　　关卿伊摇了摇头：“本宫是不打算招驸马成亲了。本宫与沈探花在揽月殿中相处得很好，等到日后皇后肚子里的孩子降生，我们在宫里自然有得孩子可玩了。”
　　六长公主露出微讶的表情，目光不由得在关卿伊与沈纯之间打了打转，随即放松下来微笑道：“果然是皇长姐，素来都是个与众不同的。”
　　沈纯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六长公主是误解了什么，或者是没误解？她其实一直也不大能够完全揣测清楚关卿伊的心意，到底是挚友之间的玩笑话还是真心实意的表白。
　　或许二者结合起来，是挚友之间的真心实意，不过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也罢，无论如何都也算是好结果。总归也能作相伴终老的长久之计。
　　这样也好。
　　正在沈纯胡思乱想的工夫，主事太监又开始唱名了。六长公主抬头看了看，转而重新看向关卿伊道：“看来皇兄和皇嫂也快要来了，那我先带着我们家云儿回去了。”
　　“好。”关卿伊把怀里的婴孩抱还给六长公主，“仔细些，云儿好像睡得很沉呢，别把她弄醒了。”
　　六长公主笑了笑：“等一下推杯送盏你来我往的，吵吵闹闹，迟早都要醒，没关系。云儿性格随她父亲，安安静静，不会哭闹的。”
　　“你这个做娘的可真是心宽。”
　　六长公主没有反驳，抱着孩子施施然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太监拖长音的再次响起唱名，关克昭牵着皇后的手慢慢走到主位上。
　　原本热闹喧哗的宴会现场立时肃静下来。原本落座的宾客此时纷纷起身行礼请安。关克昭挥了挥手，朗声道了一句“平身”，随即牵着爱妻的手一同坐下。
　　他身边的公公随即一甩拂尘，高声叫了一声：“开宴！”随即两队宫女鱼贯而入，奉上刚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菜肴。管弦丝竹之声再次响起，配合着舞者曼妙的舞姿。
　　如若最上方不是坐着肖月明的话，没人能意识到这居然是当朝太后娘娘的寿宴。
　　没有贺词，没有贺礼。她的一对儿女都未能出席，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她一生的死敌，而且是让她输得一败涂地的死敌。
　　肖月明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上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与她名存实亡关系的热闹，脸上到底还是露不出来半点笑意。
　　她安静地看这场与她无关的欢喜。
　　关卿伊帮沈纯夹了一筷子鹿肉，又把自己的酒杯斟满，站起来向上遥遥祝道：“咱们也别忘了今儿个的主人公啊！太后娘娘过了今夜的寿辰，自明日起便要前往寺庙修德礼佛。本宫在此便提前恭送太后娘娘了。”
　　肖月明没有搭腔。关卿伊也不恼，只痛快将杯中的酒酿一饮而尽，旋即端坐回原来的位置。
　　“卿伊。”
　　关卿伊于是又侧过身来微笑道：“怎么？太后娘娘这时候又有何见教了？”
　　肖月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微笑。她坐得笔直，精心打扮过的面容虽然还透露出几分病态的苍白，此时却又显出作为太后的雍容典雅。
　　她曾经也是风华绝代名动京华的美人，被时光磨砺后虽然不复青春年少，却还有些昔日美丽过的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春水盈盈的双眸，早已被阴谋算计蒙上了灰败，再也不复最初的皎皎明月。
　　她迎上关卿伊的灼灼目光，唇角带着骄傲的上扬：“卿伊，母后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关卿伊静静地看着她。
　　肖月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驻了一会儿，转而又流转到沈纯身上：“卿伊，你再过一年便要三十岁了。至今仍不出嫁，却留着个同样不出阁的黄毛丫头在宫中……”
　　肖月明眼睛眯起来：“好卿伊，母后也是为了你好。你这样作为，也不怕被人说什么闲话吗？”
　　关克昭脸色骤变。他立时站起身来，刚要对肖月明发作，却听到关卿伊的一声轻笑。
　　“是吗？”关卿伊依旧自信地微笑着，“可，太后娘娘，本宫不怕这个的。”
　　她转回身，在满堂宾客众目睽睽之下揽过沈纯的肩膀，轻轻吻在她的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给大家道歉（土下座）
　　对不起是渣作者太傻了，把最后一章放在存稿箱之后竟然没有设置发布时间。然后之前两周一直在忙学校的论文和考试就也一直没有怎么上线……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
　　再次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
　　番外应该会周更吧。因为最近还是沉浸在论文和作业备考当中……
　　祝大家学业进步事业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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