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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边捡回个小哑巴》作者: 鱼慕鱼
　　文案：
　　魏寻作为天之骄子，浑身上下写满了主角俩字，当然也拥有主角的待遇——被师傅忌惮，被同门嫉妒，被修仙界迫害。
　　只有更惨，没有最惨。
　　但这也挡不住他作为主角的运气，路边随手一捡，就捡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哑巴“少女”。
　　结果哑巴“少女”一口咬他肩上，然后开口告诉他，“她”是男的……
　　魏寻：“……”
　　行吧，男的也行。
　　反正已经过得这么惨了，总不能更惨了。
　　他没想到的是，当全世界与他为敌时，自己捡回来的少年坚定的在他身后……
　　可是人有时候没得选择，特别是命运。
　　魏寻：“我曾想过不教你再荆棘里赤足，对不起，现在只怕是连同行也不能够了。”
　　少年：“哥哥，我们成亲好不好？”
　　少年：“你娶我，好吗？”
　　魏寻：“好，我娶你。”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作为悲催主角又如何，好歹还是有点主角光环的。
　　机缘会有的，对象也是会有的！
　　他为他明起一世永夜，他为他夜里点灯续昼。
　　温柔强大假面人/妻攻×对攻有重度依赖症的黑化美人受
　　排雷：
　　1、1V1，双洁，私设修仙，HE（追求幸福的过程略有波折,结局是HE！HE！！HE！！！）。
　　2、略慢热（要等养成系小受快长大鸭！指路第八章 ，吾家小受初长成）！
　　3、年上养成，前期攻会比较照顾受，但受长大了会追攻互宠。
　　4、前期攻受的生活并不顺利，但并不会一跪不起！第一卷 结尾开始，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天作之合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魏寻，肖一┃配角：接档《穿到亡国之君的寝殿后》┃其它：1V1,HE
　　一句话简介：我活一世,寻你三生.
　　立意：互相救赎。


第1章 郎艳独绝
　　“上回书说到——”街边支起的简陋小摊上，说书先生端坐案前，一拍手中醒木，“哗啦”一声摇开折扇，“这凛青山上的破落门派清罡派掌门坐下出了个少年奇人，未及弱冠已是灵脉全通，名动江湖……”
　　“寻公子魏寻，这月第八回 了！”案前围着的一群市井流民间，一粗布坎肩的男子抓起手中一把瓜子朝案边扔去，嚷嚷道：“我说，说书的！怎么又是他啊？还有没有新段子了！”
　　“马五，你给了多少赏钱啊？这么多废话。”马五身边一个农家装扮的姑娘白了他一眼，“安静些！你不爱听我们还听呢！”
　　接着便是一群半大丫头七嘴八舌地附和道：“就是，就是。”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手中醒木，清了清嗓子，“寻公子此人年方十九，相貌堂堂，世人传其‘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可偏偏行踪成谜，真容难觅。”
　　“那他可有什么相好的？”刚才说话的姑娘嗑着手中瓜子，抬着下巴问道。
　　“那自然是——”
　　“二丫你想男人想疯了吧！”说书先生这边话还未说完，便又被马五打断，“修仙之人怎会有相好的？就算有那也得是仙门女修啊，何时轮得上你？哈哈哈……”
　　人群瞬间哄笑吵闹作一团，说书先生手中醒木拍得啪啪作响竟也是收效甚微。
　　“清罡派的！是清罡派的到了！”
　　也不知街对面是谁家的小子嚎了一嗓子，声音竟盖过了喧嚷的人群，以二丫为首的一群半大丫头呼啦啦地涌向街的另一边。
　　“诶，王婶儿——”马五拽住身边也转头要跑的中年妇人，指了指刚离开的那群丫头的背影，戏谑道：“她们瞧寻公子去了，你这年岁也跟着凑热闹？”
　　“我呸！”王婶儿朝马五狠啐一口，“我是去叫我家翠喜出来瞧瞧正经男人什么模样！省得没见过世面，日后被你这种泼皮无赖骗了去！”
　　说书摊子一下子冷清了起来，马五没正行地倚着案台，打趣道：“说书的，我看你这生意不好做啊，要不干脆开个盘口，咱们赌一赌，今年这问道大会的魁首，可会是这风头无两的寻公子？”
　　“荒唐！”许清衍步入客栈房间，房门刚一落下，他便一掌拍在桌上，严声呵斥，“魏寻！你自己看看，成何体统！”
　　说话的便是魏寻的师父，这一代凛青山清罡派掌门，许清衍。
　　清罡派不过一个百八十人的小门小派，许清衍本人修为也不高，年近花甲，灵脉尚未全通，今生今世亦怕是无大指望，因而也看不出什么仙风道骨来，倒像是个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脸的老学究做派。
　　房中弟子各自散开，让开房中一块空地，垂首站着个高大的少年，一身淡蓝色宽袖锦袍，躬身作礼，低眉顺目。
　　“唉！”许清衍长叹一声，“你说说，平时为师是如何教导你的？你可曾把为师的话听进去过？”
　　“师父息怒。”魏寻言语间还是恭顺地垂着头，“师父平素教导弟子，要克制守礼，隐忍自持；弟子不敢忘。今日的事是弟子思虑不周，师父莫要再为孽徒气坏了身子。弟子这就去把外面众人遣散，不叫他们扰了师父和各位师兄师侄的清净。”
　　说罢他对着许清衍深深一揖，转身便要出门。
　　“站住！”许清衍张口叫住魏寻，显是怒意未散，揶揄道：“怎么着？还觉得先前的威风没耍够是吗？听着这会动静小了，还想出去再享受一番这掷果盈车的优待？让你大师兄去处理。你好好回房想想这些年来师父是怎么教你育你的！没我的吩咐不准再出门！”
　　魏寻不敢迟疑，赶紧对着许清衍又是一个恭恭敬敬的弟子礼，道：“弟子遵命。”
　　起身又赶紧对着许清衍口中的“大师兄”欠身做礼，“如此，便有劳大师兄了。”
　　说罢便躬身从众人中退了出来，没有半刻停顿，踩着一串清脆的铃声转身回房去了。
　　“啧！”听到这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大师兄”江风掣忍不住撇了撇嘴角，皱着眉头叹了口气，一脸苦大仇深地跟了出去。
　　铃声的由来是魏寻脚踝上绑着的一串银铃，花纹古朴素净，中间坠着一块晶莹的琥珀，两个没什么交集的东西串成一串，倒意外的和谐。
　　奇的是那块琥珀，通体莹润剔透，不似一般的琥珀中包裹些植物碎片或是昆虫蚂蚁。这琥珀之中看似空无一物，仔细瞧却又好像有一团白色烟雾时隐时现。
　　而许清衍座下首徒江风掣，与其说是讨厌铃声，不如说是对魏寻的的不满由来已久。
　　想他江风掣入门近三十年，没有魏寻之前，一直风风光光稳坐掌门首座大弟子的位子。可自从魏寻进了山门，三五年间修为就远胜于他，派内从那时便开始有人对首座弟子的位子议论纷纷。
　　待到魏寻一朝以未及弱冠之年灵脉全通，即刻名动天下，好不风光；议论首座之声更是喧嚣尘上。
　　他师父虽是不喜魏寻，并没有流露出要以魏寻取而代之的意思，可再看看现在，风光无限是人家的，擦屁股的烂事却总是自己做。
　　越想心中就越发觉得不喜欢这个小师弟。
　　许清衍训完话便遣了门下众人回房，独自闭目养神却实难静心。
　　江湖传言不假，魏寻的确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是清罡派的门面。
　　清罡派建派几百年间，除了建派祖师爷徐清风，还从未出过一个灵脉全通的弟子。
　　便是放眼整个仙门百家，修为能到这一步的，亦是凤毛麟角。更何况百年间，若只算据实可查的，能打通周身灵脉者，他魏寻，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这说起来也算是祖师爷坟上冒着青烟地保佑着这派祖宗基业了。
　　可若说喜欢他，许清衍也做不到。
　　许清衍执掌清罡派几十年，在各仙门大派的夹缝中不易求存，方才保得这份百年基业。
　　这次下山本就是去岱舆山参加四年一度的仙门盛事——问道大会，偏今天这阵仗搞得万人空巷，这小子如今风头太劲，焉能不招来妒恨？
　　任他魏寻修为再高，保得住这风雨飘摇了百年才苟存于世的小门派不受什么明枪，也怕是难防背后暗箭。
　　“师父！”江风掣出门刚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急急跑了回来打断了许清衍的思绪，“师父！外面的事情，弟子……弟子大概是管不了！”
　　“何事慌张，为师平日里对你们的教导竟是没一个人能听得进去！”许清衍修为不高，当人师父的架子却是不小，何时何地何事都可以教训一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懂吗？几个瞧热闹的草莽流民倒给你闹了个大红脸，成何体统！”
　　“不是的，师父，我刚才出去已经差不多把外面的人遣散了，谁知对面的巷子里好像是抓住了一个……一个逃跑的……”
　　江风掣支吾半天，见许清衍脸色渐渐不耐才一咬牙一跺脚说了下去。
　　“反正是不知道什么馆子里跑出来的孩子！这会正在客栈门口的街上一顿好打，那些刚遣散的人又赶紧围了过去。看着好像是几个壮汉要将人给抓回去，可是那孩子抵死不从，抱着旁边围观的人不撒手，拉拉这个扯扯那个，现在竟是乱作了一团。这可教弟子怎么个管法啊！”
　　仙门最是禁欲，秦楼楚馆的风月就让人难以启齿，这一番话竟让这平时训起人来不喘气的老师父也一时语塞。
　　见师父面有难色，江风掣立马心生一计。
　　“师父，现下天时已晚，各位同门想必也已歇下了，另觅它处怕是不可能了。不如……叫七师弟下去收拾。他一向脾气是最好的，又有耐心，必能好好劝导那些人。而且他还是个半大孩子，这些事大抵也不懂得什么，不存在会抹不开面子；也不怕那群刁民为难一个半大孩子不是？”
　　沉吟片刻，许清衍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再想想之前的事，委实头疼，“那你，便叫你七师弟去罢。吩咐他做事谨慎些，别又出那些没来由的风头。”
　　“是。”江风掣拱手作揖，嘴角弯的正是得意，“弟子这就去办。”
　　“大师兄，何事？”看到江风掣风风火火的推门进来，正在床上打坐“思过”的魏寻连忙起身行礼。
　　“你倒还真有兴致在这打坐入定了？”江风掣没好气的白了魏寻一眼，“外面吵成什么样了你竟是听不见吗？赶紧去收拾了，莫要扰了师父清净！”
　　魏寻面有难色，“可师父说，没他的吩咐不准我出门。”
　　“这便是师父的吩咐！还不快去！要不要我领了你，再去给师父他老人家问个安？”江风掣自是不愿提起什么楼下的事，现下心虚，便不自觉的调高了嗓门，尾音吊的老长，深怕魏寻再问起什么。
　　“那我这就去，大师兄请自便。”说罢魏寻对江风掣又一欠身，踩着那教江风掣撇嘴的铃铛声转身出门去了。
　　这便是魏寻，比江风掣座下年级最长的首徒也大不了一两岁，周身却不见一点少年气。永远不愠不怒，温柔谦和。
　　就算江风掣眼下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了，他也仍是语气恭顺，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会少。
　　倒是这江风掣，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却依旧风风火火，脾气暴躁，喜怒皆形于色。


第2章 红衣初遇
　　甫一走到街边，魏寻便瞧见人群不再是堵在客栈门口，反而是围到了对面街，于是留着心眼躲到角落里大致听了几耳朵，这方才明白为什么江风掣会突然回来叫自己来处理。
　　他走上前去扒开人群，瞧见一个约莫十岁模样的小女孩，一身红裙，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躲着身后的棍子，身上也不知是血还是衣裙本来的颜色，一抹鲜亮的红色落在灰暗的人群中极是显眼。
　　饶是魏寻已经大致知道了怎么回事，眼下突然见到这一幕还是有些手足无措；这一愣神间，小女孩已经蹿到他脚边。
　　他一身淡蓝色外袍本算不得什么顶华丽的衣饰，但好歹也是宽袖锦袍，许是站在这一群黑灰色的粗布麻衣中间格外显眼，又许是被他的的铃铛声吸引，小女孩这会抱上他的大腿便不肯撒手了，任后边莽汉手中的棍子雨点似的落下来，也只抬起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头。
　　见她不跑了，那一阵棍棒倒了停下来，空出手来想把她拽走。但这孩子竟是死命抓住魏寻的宽袖，不哭不闹，却也不撒手，在魏寻纤尘不染的淡蓝色外袍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魏寻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惊。这孩子看着瘦弱的紧，不料力气却这样大，两个壮汉硬是没把她从魏寻身边拉开。
　　他旋即踏步上前，赶紧把孩子护在了身后，双手抱拳，对着身前几位微微欠身道：“几位壮士有话好说，留神闹出事人命。”
　　即使对着几个照理说论身份、身手都无法都与自己无法同日而语的人，他也仍是守着礼数，态度谦和。
　　可虽说是态度谦和，但仙门历练的气度仪态摆在那里，几个莽汉读书识字可能不多，但在勾栏瓦舍那种地方形形色色的人却见得不少，一眼便能看出眼前的公子气质斐然，不似凡人。
　　一来开罪不起，二来伸手也不打笑脸人。
　　几个莽汉立马交换眼神，收起了刚才穷凶极恶的气势，为首的客气回道：“让公子看笑话了。这小丫头本就是我们馆子里的人，我们供她吃供她喝把她养到这么大，她却见天的想着偷了银子跑路，这道理去哪里也说不通吧。在下看公子谈吐气质不凡，一眼便知是那乘风御剑的仙人，我们这凡尘乡间的俗事就不劳公子费心了，没的扰了您清修。”
　　魏寻转过头看了看在身后还拽着他宽袖的孩子，眼神似是要询问她对方所言真假，可小女孩愣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他，不眨眼也不说话，眉目中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他瞧着这小姑娘眸色极浅，隐隐泛红，清瘦的小脸上几道血痕显得格外狰狞，衬的本就比常人白皙的肤色愈加苍白，五官精致的不似真人。
　　不禁心中暗叹，枉世人对自己的形貌诸多吹嘘，眼下倒觉得这孩子才是自己打记事起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即便那些仙女似的仙门女修也不能及其万一。
　　他疑心这孩子怕是吓傻了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蹲下身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问道：“他们说的可是真的？偷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虽有责备之意，语气却是十二分的温柔。
　　“公子别费神了，她是个哑巴。您把她交出来给我们带走便是。她若不跑，我们便也不会再打她。”
　　见小女孩并不说话，魏寻心下犯了难。
　　即便自己有意带这孩子走，眼下师门一行人是去往问道大会的，十几个男人带着个身份不明的小姑娘上路总是多有不便，遗人话柄。
　　自己便罢了，但万万不能污了师父、师兄们的清誉。况且师门没有收女修的先例，即便是带走了，一时间这么个半大的孩子也是无处安置。
　　可是若眼下就这么把这孩子还给他们，尚不知他们所言真假，即便为真，怕也是羊入虎口，良心难安。
　　“哥、哥，带、我，走。”
　　正在魏寻犯难之际，眼前“哑巴”竟是开口说话了。
　　魏寻大惊，这孩子看着怎么也有八、九岁了，可连话都说不利落，一字一顿，仿佛孩童学语。语气中没有恳求，却又透着异乎寻常的坚定。
　　最诡异的是，这声音完全不似一个可人女童该有的声音，沙哑得仿佛来自地狱。
　　不知是因为对方口中的“哑巴”突然开口说话，让魏寻对这帮人本来就没多少的信任荡然无存，还是被这语气中的坚定感染了，魏寻眼神中似是有了决断，当即问道：“你们是哪家园子的？”
　　“镇上最大的醉欢仿。”为首的单手叉腰，得意道：“公子若不信，大可与在场的诸位打听打听，这小妮子到底是不是我们馆子的人。”
　　“我现下要带她去看大夫，若是身体无碍便把她送回去。你们不信可以跟着我。只一点，若你们再碰她，以你们几个人，还没本事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仿似不愿意再看到那几个人，魏寻说话时没有转头，还是对着小女孩的脸，语气虽谈不上威胁，却也没有了开始的平和，带着让人毋庸置疑的威势。
　　几个莽汉立时察觉到了空气里的气氛的转变，连旁边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也都跟着安静下来。
　　“诸位看热闹的也散了吧。”魏寻顺势转身对众人说道：“夜深了，别扰了我师父清净。若我师兄再下来，怕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许是被他语气里的几分厉色镇住，许是想到刚才下来轰人的黑面神着实可怕，又许是见眼下确实再没什么热闹可瞧，人群立刻做鸟兽状散了。
　　魏寻自觉琐事已处理妥当，收了收刚才的几分威严，温柔地对这会已经伏在他肩头的小女孩说：“腿脚还能走吗？我们去找大夫看看你的伤。”
　　可刚才那个与他说“哥哥带我走”的孩子仿似已经不在了，眼下又换成了莽汉口中的“小哑巴”。
　　魏寻亦未多言，单手将孩子抱了起来，未曾想这孩子的分量比敲上去更轻，一身的骨头架子当真硌得慌。
　　若不是真待不下去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被打得一脸血也要跑呢。
　　他边想边抱着女孩，踩着铃声找医馆去了，根本没搭理后头几个面面相觑的莽汉。
　　那几个也是无奈，打是肯定打不过了，只得快步跟上。
　　寻了半晌才终于找见一家医馆，不出所料已经关门了。
　　魏寻上前敲了好半天的门，一个中年男人才懒懒的开了门，衣衫不整，睡眼惺忪，没好气地道：“死不了就明天再来！死了就自个找地儿埋！没的扰人清梦……”
　　魏寻赶忙赔笑作揖，连连道歉，可那男子仍是没有要放他们进门的意思。
　　他抱着孩子手上不方便，折腾半天终于从袖袋里摸出一片金叶子，男人立刻换了副嘴脸，笑呵呵的迎了他们进屋。
　　可怀里的子仍是不依不饶，跟个猴子似的缠在魏寻身上不肯下来，他只得无奈坐到了诊桌边上的小凳上，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这她才肯伸出手来给大夫号脉。
　　就着烛火，大夫看在金叶子的面上细细查看了起来，魏寻撒不开手，只得别过头去，尽量不去看大夫掀衣服撩裙子。
　　半晌，大夫道：“无妨，都是些皮外伤，还未伤到筋骨，这小孩子就是皮实。只两点，一来虽是皮外伤，但需得好好上药，不然这剥皮鸡蛋似的小脸儿上留了疤就可惜了；二来这孩子怕是有些日子没吃过饱饭了，除了吃药，怕是这饮食上也需得好好补补，不然伤都得好的慢。”
　　想了想又补了句：“哦，对了，那小腿上的骨折看着该是几年前的旧伤了，怕是也没好生医治过，这会骨头已经长歪了，现下就是敲了重接也不一定能正得回来。若是运气好还没瘸啊，以后可得护好咯，再伤在这条断腿上，就白瞎了这么一个玉雕似的小人儿做跛子咯……”
　　魏寻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平时在师父师兄眼中脾气性子最是温顺的人，这会也不禁平添了几分怒色。
　　道了谢，拿上药，魏寻步出医馆，厉声对门外守着的几个道了句：“带路。”
　　可就这两个字，好似刺到了怀里那孩子的什么穴道，刚才一直伏在他肩头，安静柔软的跟个小猫似的的人浑身一抖，把头立了起来，瞪着魏寻，刚才坚定的小眼神儿里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戾气，不禁看的魏寻这样的人都心下一哆嗦。
　　但转念魏寻似乎就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站定下来，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凑到她耳边，柔声耳语安慰道：“哥哥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办，还有好多的大哥哥和叔叔伯伯一起，实在没法子带你上路。你先跟他们回去，好好的上药，服药。哥哥忙完就回来接你，好吗？”
　　过了好一会，孩子像是消化完了魏寻的话，接受了他的安排，刚才僵硬的身子总算是又软了下来，变回了那只安静的小猫，重新伏在魏寻的肩头。
　　魏寻刚迈步要走，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转头一看，那孩子居然一口咬在了他左边的肩甲处。
　　他无奈的摇摇头，好似明白了什么，不怒反笑，就这么由着她，继续往前走去。
　　还是那一阵银铃碎响，伴着夜风猎猎洒在寂静的街道上，清脆响亮，却不吵闹。
　　眼看醉欢坊的招牌已经在跟前儿了，那孩子却还是没有要松口的意思，魏寻又轻轻的拍了拍孩子的背，柔声道：“放心吧，你不用这么用力的咬着哥哥，哥哥也会记得回来接你的。”
　　语罢，魏寻便感觉到肩甲上的力量慢慢松了下来，这才蹲下来把孩子放在地上，轻轻道：“去吧。记住哥哥说的，要按时的上药，服药。莫要再胡来，平白受那些皮肉之苦。此去三日方归，牙印为证。”
　　“我、是，男、孩。”
　　刚才的孩子依旧是一字一顿，嗓音沙哑而沉重。
　　“小哑巴”说完这一句转身便走进了醉欢仿，没有再回头。走的时候也没松手，魏寻的宽袖竟被他生生的拽掉了一截攥在手里带走了。
　　魏寻见人走远了，又从袖子里摸出几片金叶子，交给刚才为首的莽汉，“他不会再跑，别再打他。”
　　语气中没有商量，倒更似命令。
　　说罢转身离开。
　　银铃叮当脆响。
　　他借着光看了看，肩头淡蓝色的袍子上竟是渗出一圈血迹。


第3章 问道大会
　　四年一度的问道大会，说是旨在仙门百家齐聚一堂，交流问道心得，切磋武艺。
　　上一届问道大会，魏寻入门不久，虽实在不能说是灵力低微，但确实也是年纪小，资历浅，许清衍并没有带上他。
　　现在终于得以成行，魏寻其实还是抱有一丝向往的。
　　问道大会分两个部分，先是各门派间的清谈会，品香茗茶，坐而论道。重头戏便是第二天的逐剑会，各大派平辈的弟子间比剑切磋，共同精进。
　　魏寻虽是看着老成恭顺，不似个鲜衣怒马少年郎，但毕竟也才十八、九的年纪，好奇心、求知欲还是在的。他一心盼着可以聆听前辈先贤坐而论道，尤其盼着可以一观传说中岱舆山悯安派几位公子的卓然风姿。
　　可事实却是大相径庭。
　　所谓坐而论道，不过是一帮掌门间的虚伪寒暄。
　　没实力的小门小派忙着对高门大派溜须拍马，财雄势大的高门大派间忙着互相攀比挤兑，好不热闹。
　　这厢刚一阵吹捧，那边找到机会便是一番揶揄。
　　如此几个来回魏寻便瞧出了内里路数，但亦无妨，人情世故的事，他极为了然。
　　虽然没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坐而论道，心里难免失望，却也一直没忘了含笑颔首，礼数周全。
　　亏得他长了一副笑脸，嘴角天生有一个微微上翘的好看弧度，因而不需要特别做什么表情，也总让人觉得他嘴角噙着笑意。
　　不然这假笑一天下来，脸都要笑歪了。
　　“许掌门有礼了！”
　　“薛掌门有礼！”
　　“这位便是您的关门爱徒，寻公子吧？久仰大名啊！今日得见当真是芝兰玉树，许掌门教导有方啊，哈哈哈……”
　　因着魏寻这两年的名声，以往只能跟在人家后面拍马屁都凑不到近前的许清衍头一遭得了不少人待见，他虽是不喜魏寻，但这简单的寒暄吹捧，却也是很受用。
　　“薛掌门过奖了，小徒不才，只是略有所成，略有所成！哈哈哈……”许清衍说罢转头看着魏寻，拿出师父的威仪道：“还不见过薛掌门。”
　　魏寻连忙上前，恭恭敬敬的一个晚辈礼，“在下凛青山清罡派掌门座下七弟子魏寻，见过薛掌门。”
　　礼数的事许清衍向来不担心，这方面魏寻最是周全。只是越多的人跟他寒暄吹捧，他现下是受用了，却也更担心明天的逐剑会。
　　他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能有人看见他许清衍看见他清罡派，无非就是看着一个魏寻。
　　今天有多少眼睛盯着魏寻，明天的逐剑会就有多少人来者不善。魏寻的灵力修为他或是不必担心，想能赢过他的人大多也都已经不削明天的比试了。
　　但偏偏明天的比试赢得赢不得，他心下没底。
　　逐剑会说是平辈间的切磋精进，其实主要指的也就是魏寻师兄弟这一辈的人。
　　再往上一辈，不是座上掌门也早已誉满江湖，那些个不济的也年事已高无力再战；再往下一辈，大多不是无知孩童就是懵懂少年。
　　魏寻算是个特例，按年纪，比他大师兄的弟子也大不了两岁，因着他是师父的关门小徒，排行第七，上面最小的六师兄也得比他大上个大十岁八岁。
　　是以魏寻年纪虽小，辈分却高。
　　当年许清衍忙活着风雨飘摇、夹缝求存的清罡派，年纪渐长，修为却停滞不前，越发地力不从心，其实已有多年不再收徒。
　　眼看着再过两年自己的大徒弟也到了能收首徒的年纪，却机缘巧合，遇到了幼年魏寻。
　　他眼光不错，一眼就瞧出魏寻是个极富灵气的孩子，自己的大弟子尚未到收首徒的年纪修为，自己却也舍不得这么一个机会，便在魏寻的哀求下咬咬牙把魏寻收入了门中，宣布这是自己的关门弟子，排行第七。
　　彼时只道是此子修为或可超越自己和自己的首徒，盼着他能略略把清罡派发扬光大。
　　却怎么也没料到，魏寻竟成了开宗立派以来的第一人。
　　现下竟是生出些许后悔来——
　　总觉得觉得自己这庙小，怕是容不下这一尊大菩萨。
　　再说这逐剑会，比剑切磋不假，但为的却不为什么共同精进。
　　下场比试的一般会是掌门首座弟子，加上几个派中得意门生。
　　一般夺魁的人就不会再参加了，道理很简单，既然已经立名江湖，再与这些籍籍无名之辈同台就未免自降身份。
　　逐剑会是修行之人在仙门百家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机会，更是一门一派在这仙门百家中的地位之争。
　　接下来几年有多少弟子外修愿意拜入你门下？各方信众地盘如何划分？
　　日子好不好过，大抵是看这一战。
　　当然，这里的弟子自然不是说那些个寒门弟子，主要指的是那些豪门望族，皇亲贵胄的孩子往哪里送。
　　仙门百家，说是百家，其实或有门派数千，养着这么多的弟子外修，不事生产，银子从哪里来？
　　帮着有求到山门中来的人收个不入流的精怪，做场法事、招个魂，只是小巧，钱没多少还要被其他门派看轻。大头无外乎一来要靠着这些弟子外修的家族善捐，二来保一方安宁，吃这方供奉。
　　这也就是为什么清罡派百年间风雨飘摇。
　　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的门派，要顾着脸面，要顾着百年名声，却也实在没有什么本事和别人争个一二。高门大户的孩子不会送来他们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富庶的大城大镇也轮不到他们染指。
　　现如今虽是出了个魏寻，但毕派内竟根基浅薄，倘若真是跟那些高门大派争出个高下，一没根基二没家底，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仙门大家，不是不能输，往前数几届，魁首也无外乎是几大门派的弟子换着做。但是若要输给清罡派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输给魏寻这样年纪的毛头小子，那就算弗了人家的颜面。
　　这便是一个门派的根基所在，并非一朝一夕，一人可成。
　　那些高门大派，历史悠长，人多势众，财雄业大，若真要与你针锋相对，光靠着一个魏寻的灵力修为能做什么？
　　杀上仙山，屠尽满门，开疆拓土，蚕食鲸吞？
　　然后呢？立地成魔？
　　可见魏寻的灵力修为，也不能当银子花。就算他魏寻眼下灵脉全通，金身可待，能够辟谷不食，派内也总还有百十张嘴要吃饭的。
　　这便是让许清衍为难的地方，他大半辈子于修为上无甚建树，为着清罡派百年基业谨小慎微惯了，深怕开罪于人。
　　魏寻不出彩，门派没有指望，但没有指望也总还能像现在这样谨慎的过着；魏寻太出彩，会招来什么？
　　他心内惶恐。
　　飘飘然的结束了清谈会，许清衍本不错的心情在回房后看到随侍在侧的魏寻便急转直下，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逐剑会，心中不禁又有些后悔带了他来，随便寻了个由头又训斥了一番，这才郁结稍解，遣退众人歇下了。
　　第二天的逐剑会开始也与往届并没有什么出入，只有一个插曲，悯安派宣布并不会派弟子参加这一届的逐剑会。
　　众人惺惺作态地表示扼腕叹息后，便心内大喜。
　　悯安派乃仙门第一大派，天下九州半壁皆在其手，仙门名仕半数皆出其门。这一届既退出角逐岂非是天赐良机？
　　落魄门派装装样子，走走过场；豪门大派竞相角逐，你方唱罢我登场。
　　许清衍心中虽跃跃欲试，可谨小慎微的性子也叫他一直没敢让魏寻出场。
　　魏寻倒仍然是礼数周全的侍奉在许清衍左右，看着几位师兄不多时就败下阵来，目色如常。
　　期间许清衍也敷衍地询问过他的意见，魏寻只恭顺道：“弟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无颜与各位师兄比肩。愿再回山门勤加修炼，来日必不叫师父丢脸。”
　　也算是合了许清衍的意。
　　其实如魏寻这般的早谙人情世故，七窍玲珑的心思，就客栈那一夜的闹剧——“克制守礼，隐忍自持”；师父的意思于他而言早已过于明显。
　　这一届的逐剑会照例由悯安派掌门座下二弟子悯众主持操办，偏在众人皆以为魁首已定，许清衍自觉总算平安过关，悯众即将依流程宣布逐剑会结束之时，悯安派首座大弟子悯怜突然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全场愕然。
　　悯怜是悯安派掌门的首座大弟子，但在场的却没有几人目睹过他的真容。
　　怜公子几十年前在逐剑会夺魁后开始执掌派中大小事务，但不久，二师弟悯众在逐剑会中再拔头筹，派中事务便慢慢交由这位二师弟打理。
　　悯怜逐渐隐退，最近十几年更是从未在江湖上露面。
　　悯安派对外的只道是师父闭关修行，首座弟子自当侍奉左右。
　　现在甫一出现，众人不由惊觉，此人五官虽看不真切，但容貌身段左不过二十七、八模样。
　　褭褭青衫，身无佩剑，只一柄普通的桃丝竹折扇，垂着绛紫色扇坠握在手间。乍一看竟是一派儒雅的书生模样。
　　不过仔细想想，夺魁之前悯怜已是灵脉全通之身，这样修为的人寿命本就比一般人长久得多。更何况这些年过去了，可能修得金身，不老不灭倒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在下悯怜，诸位有礼了。”
　　悯怜开口，似是耳语轻柔，却又字字铿锵，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虽是致礼，又自带威仪。
　　“闻言最近有位魏寻小公子，未及弱冠，初登大成，百年间无人出其左右。家师心内欢喜，我悯安派也想结交一二，不知今日我三师弟可有荣幸蒙寻公子赐教？”


第4章 两遇红衣
　　如果说刚才众人还能勉力绷住，心中愕然，喁喁私语。那现在全场就只剩下一片哗然，无法收场了。
　　悯怜口中“家师”何许人物啊！
　　这岱舆山悯安派的掌门，莫要说容貌，就连是男是女，天年几何，姓甚名谁都无人知晓。百年间仿若只是一个传说，唯一能佐证其存在的就只有这屹立不倒的仙门第一大派——悯安派了。
　　据传悯安派由他一手创立，亲传弟子只三人，除了上面提到的陪他闭关的首座大弟子悯怜，现下主理派中事务的二弟子悯众，就只剩悯怜口中要向魏寻讨教的三弟子悯生。
　　悯怜已十多年不现于江湖；悯众虽勤勉于派内俗务，却对其师父的事只字不言；悯生是上一届逐剑会的魁首，初出江湖不久，看似与其他门派的优秀弟子或往届的魁首无异，乏善可陈。
　　除了知道此三人皆是在参加逐剑会之前就已经打通了周身灵脉，并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连尚在江湖有迹可循的弟子都如此神秘，更遑论他们这个师父了。
　　有传，百年间无人见过这个掌门是因为——此人早已经得道飞升啦！
　　也有人说这掌门本就是一位仙人，来凡间一遭度化众生，根本无形无态，可化万形万态。
　　这说法在十几年间悯怜消失后传的越发邪乎，都说这悯怜是被他度化的第一个人，已然得道成仙。
　　若要在江湖中找一个地位能与这位掌门比肩的，怕是只能说起传闻中的另一位大神仙，玄机仙人了。
　　但且说眼下，风闻中已得道成仙的悯怜就站在众人面前，言语中里又提及了自己那神仙师父，震撼人心的效果可见一斑。
　　许清衍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什么仪态教养，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已是浑忘了。
　　魏寻惊讶下虽是还留着一丝冷静，但师父没反应，自己亦不敢逾矩答话。
　　“莫不是我三师弟没有这个福气得寻公子指点一二？”悯怜的声音再响起，现下虽是人声鼎沸，但他的话语却依然字字清晰。
　　言罢，他的眼神跟着声音向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飘去。
　　只见在那一片区域站着的几十名悯安弟子迅速分成两道，人群后一个恣意俊俏的少年策马徐行而出。
　　少年单看外表似是比魏寻还要小上两岁，但这也不再让人惊讶了。毕竟悯怜可能比许清衍还大，看着不也才二十七、八？
　　这少年便是悯生。
　　他和悯怜一样，既不佩剑，也没有穿一般仙门中人惯常的宽袖锦袍。少年手提一杆红缨枪，身着一身利落干练的鹿皮小铠，铠甲之下是一身正红的衣裳。
　　比起仙门百家第一大派的三公子，倒更像是滚滚红尘中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将军。
　　要说这悯安派也真是奇了，赫赫威名的三位公子除了埋首派务、从不他顾的悯众，竟没有一个是仙门中人的模样。
　　魏寻不由一怔，这是一副他毕生都羡慕却从不曾拥有过的模样。
　　轻蹄快马，恣意轻狂的少年郎。
　　桀骜又开朗，活泼且明快。
　　他永远活不成那样——这是深埋他骨血中的卑微。
　　悯生下马掠上擂台，对着魏寻的方向抱了抱拳，粲然一笑，“悯生见过诸位掌门，还望寻公子不吝赐教。”
　　魏寻顺着少年爽朗的声音找回了些清醒，到了这个份上他若是还不为所动，就太失礼了。
　　无奈也只得提剑入场，匆匆回礼。
　　“两位都是初登大成的少年英才，这剑便不必出鞘了，灵脉全开，点到即止便可。别弄坏了我二师弟辛苦搭起来的台子。”悯怜兀自来到一把七弦古琴前坐定，“以我琴声为令，琴声起，始；琴声止，毕。”
　　他以手抚弦，接着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这一场自己可能终身不可及的较量。
　　琴声起，幽远静谧。一如悯怜的声音，似有万种风情，却又总波澜不惊。
　　双方都不急于出招，魏寻缓缓催动灵脉。
　　三成，五成，七成，十成！
　　魏寻是真的紧张了，自己灵脉全通的时间不长，无法瞬时间灵脉全开，只得层层推进。因而无暇顾及对手为什么和自己一样迟迟没有出招。
　　是和自己一样掌控的并不纯熟？还是好整以暇的等着自己呢？
　　魏寻这边刚刚完成，感觉到灵气进入四肢百骸，全身被温柔的灌满了力量，一团淡蓝色的光拢在他身上，五识六感瞬间像蛛网一样朝四周铺散开去，就立刻捕捉到悯生好像得到信号的猎豹一般冲了过来。
　　并没有什么电光火石间毁天灭地的效果。
　　感受到悯众掌风将至，魏寻立刻调动灵气聚于身前，生生挡了回去。
　　场中一时间风暴乍起，衣袂翻飞。
　　这一掌不轻不重，魏寻只略略后退了一步。
　　见来人恐在自己之上，魏寻不敢贸然出招，当下站定，调息凝神，把刚才聚于身前的灵气收了回来，往铺开的五识六感注了一些进去，以便更专注的观察对方动向。
　　偏就在这时。
　　琴声止。
　　刚才或因为期盼好奇，或迫于灵力威压而静下去的人群，忽而又炸裂开来。
　　悯怜半刻未待便起身离去，魏寻铺出去的五识六感在满场的沸腾中，似乎捕捉到了悯怜微不可闻的对自己说了两个字。
　　“甚好。”
　　悯生也两步掠起，跟在悯怜身后就这么走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悯众已经依着流程公布了魁首的名字，一番恭贺之后宣布了逐剑会结束。
　　一丝不苟，一切如旧。
　　不管是魏寻还是在场诸人的心里都只剩下一句话。
　　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也没有人敢在仙门第一大派的威仪前多言半句。回过来神来的众人只得互相全了虚假的礼数，道别后便各自散去。
　　只是这回，再没人敢再慢怠了许清衍，不管大门小派，全都排着队来和他话别。许清衍一一道别众掌门，才来得及云里雾里的在心中咂摸起这件事来。
　　自己到底是要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还是要眼见他楼塌了？
　　越想越头疼。
　　他看着站在一旁神色如常，低眉顺目的魏寻，便更是不安。
　　虽不知后事如何发展，但小心为上总是没错。
　　眼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魏寻，自己这小心脏是再禁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许清衍思忖片刻，对魏寻沉声道：“你几位师侄尚不能御剑，为师与他们一道步行。你现在不宜再露面，便自行御剑回山罢。回去以后闭门修炼，为师归山之前不得出山门半步。切记路上莫要再横生枝节。”
　　“弟子明白。”魏寻立刻躬身作揖，“师父师兄一路小心。”
　　拜别师父一行独自上路，魏寻心中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
　　刚在师父面前神色如常，哪里是他心如止水，不起波澜，不过是这些年来恭顺惯了而已，若再待下去，倒真不一定会否被人看出端倪。
　　再怎么天纵英才，灵力高强，也终究还是个少年，这么多年也只是在山中静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悯安派掌门如何会注意到我？
　　又缘何惊动了十几年都不露面的悯怜？
　　悯生怎么愿意和我这样一个无名之辈过招？
　　现下灵脉全通者不多，但也绝非止我一人，就因为我年纪小？
　　那为何又一招半式便打住了？莫不是觉出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魏寻脑子里一团乱麻，问题一堆，却一个答案也给不出。一路上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做，刚要去想却又被刚才那些问题打断，只得作罢。
　　他心内不定，险些要从剑上掉下来，索性弃剑步行，打算找个镇子先歇一晚，调息凝神再上路。
　　到了客栈住下，因着白天突然全开周身灵脉不太熟练，躺下便觉得还真是有些乏了，沾上枕头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天未破晓，魏寻便起身退房离开，师父吩咐他早归山门，莫生事端，他都记得；便想趁着四下无人，早些上路。
　　刚一上街，便看见一个红色的瘦弱身影闪进了街边的小巷。
　　这一抹鲜亮像是撕开了魏寻肩上的口子，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自己昨天没想起来的事情，忘了去接那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懊恼的情绪瞬间就好像打通周身灵脉时的灵气一样，席卷全身。
　　虽只一面之缘，但那道红影他就是认得。
　　若是魏寻能未卜先知，知晓这道红影会在今后的几百年间即予他耳鬓厮磨又与他互相折磨，至死难休。
　　那他现下的步子该是要迈向哪边。
　　魏寻急忙敛去银铃响声快步追了上去，将那孩子从背后一把抱起，两步掠出墙头，往城外跑去。
　　他心中还记着许清衍的话——莫要横生枝节。
　　他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喊叫或是不愿意和他走，天还未亮怕是会惊醒了街坊，他索性先把人抱出城去，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细细询问，再做打算。
　　怀中的孩子受了惊吓，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一边跑一边拍着那孩子的后背，俯在耳边柔声安慰道：“别怕，是哥哥，哥哥回来接你了。”
　　这话好似身中剧毒之人的一计解药，怀中的孩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等他跑到城外停下时，那孩子竟是在自己怀中睡着了。
　　他脱下外袍给孩子裹上，现在既已四下无人，他便不再跑了，也没打算御剑，脚下带着两分功力，就这么沿着驿道走去。
　　解了方才敛去银铃声的术法，脆生生的铃音再次响起，敲在空荡荡的驿道上，和着鸟叫虫鸣，倒像是一首催眠的清曲。
　　他瞧着怀里的孩子睡得那样熟，应是昨天半夜就偷跑出来了不曾歇息，便想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这样走着最是稳当。
　　就这么悠悠的走了几个时辰，从点点星光，直把日头都走到了头顶上，怀里的孩子还是没醒。
　　魏寻有些担心的搭了搭他的脉，确认无碍后四下看了两眼，天光正浓，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小小驿馆。
　　他刚想着怕怀里的孩子晒得中了暑，又怕他万一醒来了寻不到吃喝，这小小驿馆倒是来的正好。
　　他前脚抬腿迈进驿馆大门，后脚抬头便瞧见一片熟悉的面孔全都抬眼盯着自己。
　　“师父……你们怎么……”


第5章 红衣入山
　　其实魏寻那夜决定带这孩子走时本也未做他想，只是忆起自己幼年被师父带走时的心情，他懂那种溺者逢舟的期盼与恐惧，所以便不忍教这孩子失望。
　　本想着忙完问道大会回到山脚下给他找一户好人家安顿了便是。
　　但一路上这几个时辰看着怀里这一张恬然酣睡的小脸，身上头上到处裹着布条，也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些异样的情绪来。
　　可能还是因着自己童年的那点破事，总能感觉到这孩子在一个陌生人怀中这般安逸睡熟的模样触动着他的某一根神经。
　　于是越走心内越坚定，若是这孩子愿意，一定把他带回山上去。
　　虽他魏寻平日里算不得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有着玲珑的心思，这一路走来既已决定要带这孩子上山，便也想了不少说辞。
　　但他这一辈子从未逆过师父的意思，心下想了好多说辞都又被自己否了。
　　现在甫一见到师父他老人家就坐在跟前，当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七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许清衍瞧见本应已经回到清罡派内的魏寻抱着个红衣“小女孩”进来，也是心下一惊，竟没来得及开口训斥，倒被江风掣抢了先。
　　“凭你乘风御剑的本领不该早回去了吗？现在抱着个女孩杵在这算什么个意思？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尚不知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
　　“师兄，他是个男孩。”魏寻也是蒙了个彻底，眼下脑子也只够周全着礼数能答上来一句是一句。
　　“魏寻，你来给为师解释清楚，这究竟怎么回事？”
　　许清衍回过神来，按往常魏寻那滴水不漏的性子，许清衍每每要训斥他都需寻个由头，现在这样平静的说话，许是真的怒了。
　　“师父息怒。这便是……那晚……那晚救下的孩子。”
　　魏寻也从许清衍反常的态度里觉出了师父的怒气，但再不想忤逆师父现下也已经忤逆了，心乱如麻也想不出什么托词，倒不如索性实话实说。
　　只盼着师父要骂要罚都随意，只全了自己这点心思便好。
　　“他举目无亲，弟子想带他回山。”魏寻怀里抱着个孩子，不便行礼，只垂首答道：“因着昨日弟子学艺不精，勉强行事，现下心脉不宁，御剑不稳，所以才弃剑步行至此地，遇到了师父和众师兄。”
　　听到魏寻含含糊糊的说出“那晚”两个字，江风掣立刻反应了过来——这一抹红衣他那夜看的真切。于是急忙俯身在许清衍身边耳语了几句，把这孩子的事情告诉了许清衍个大概。
　　他现下内心正是得意——
　　师弟啊师弟，你竟然从那腌臜之地抱个孩子回来护在怀里，还妄想要带回山上去脏了师父的地方，你是以为师父不知道，我也认不出吗？
　　呵，看看这回师父怎么要你好看！
　　他边想边直起身来看着魏寻，眼神里净是等着一出好戏的兴奋劲。
　　“无耻竖子！”许清衍这下可气坏了，什么仙门气度都顾不上了，破口大骂，“你心中可还有廉耻二字！现下是什么情况你心中不知吗？昨日一战究竟会招致何祸事尚未可知，你便已自觉入了悯安派的眼，可以不把我这个做师父的放在眼里了吗！”
　　“弟子不敢。”魏寻膝盖一弯，竟是当众跪在了许清衍面前，“弟子至死也记得师父昔年的再造之恩，这么多年不敢有悖师父师门。可是这孩子……便一如弟子当年。师父当日若不管弟子，弟子尚能卑贱的活着；可若今天弟子不管这孩子，他便是没有了活路！”
　　此话一出，魏寻自己也把自己吓了一跳，说之前都没想过这一番话会脱口而出。
　　山中修行这许多年，出身那点破事是他最不愿意触及的逆鳞，除了他和师父，当无第三人知晓。
　　但这却也好像也触到了许清衍心中的什么地方，江风掣惊讶的看着师父沉默片刻，竟伸手将魏寻扶了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晚辈在场，你是越发的不要脸面了。”说罢许清衍轻叹一声背过身去，拾回了一派仙长的风度气派，“回山再说吧，莫要再在此处丢人现眼了。”
　　魏寻这才来得及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也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地靠在魏寻怀里。
　　和那晚一样眼都不眨的盯着他。
　　经过这么大一番折腾，又是骂又是跪，这孩子的眼神却还是无惊无惧，和那晚一样，瞧不出什么情绪，却隐隐带着丝丝戾气。
　　为防再生事端，许清衍无暇他顾，先带着魏寻和江风掣等人赶回了派中。
　　魏寻本想安排手下侍女帮孩子梳洗一番，但这孩子竟是说什么也不肯，魏寻只好亲自动手，好一顿折腾之后又是好一阵安抚，那孩子才在他榻上沉沉睡去。
　　他这才得空走出房门。
　　人是带回来了，可这究竟是师父家丑不欲外扬的权宜之计，还是真的愿意留下他？
　　魏寻心里没底，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忤逆师父，心内愧极，也摸不清师父的意思。许清衍白天在驿站的态度转变委实让他内心不安。
　　他想去找许清衍谈谈。
　　谈不了，便算作是去请罪也好。
　　而此时的许清衍正负手立于窗前。
　　这两天发生的大事，令他为之忙碌半生的清罡派前途未卜，而白天驿站里魏寻的一席话，又触到了他记忆的神经，两厢联系，不禁感慨万千。
　　许清衍初见魏寻，便是那年问道大会回程的路上。
　　彼时他的几个弟子都还不成器，连御剑也十分勉强，一行人只得步行。
　　途径一处大镇歇脚，镇上富户得知了他们的行踪，因着家里最近接连几人去世，家主又恰好不在家中，夫人一时间慌了阵脚，便想请他们去看看。
　　出手还算阔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一行人本也打算稍做修整，许清衍便应了下来。
　　入府与夫人堂前寒暄时，魏寻进来奉茶，作府里小厮的打扮。
　　许清衍当即瞧出这孩子天资过人，却也自觉力不从心，几番挣扎后并未多言。
　　是夜，他刚刚准备歇下，却听见白天在堂前出现过的一串清脆铃响，接着有人轻扣房门。
　　来人便是魏寻。
　　“仙人，求你带我走吧。”魏寻一进门便跪倒在许清衍脚下。
　　“你这小儿，为何无端行此大礼啊？快快起来。”见魏寻不肯起身，许清衍又道：“仙门收徒，怎可因你一跪，岂非儿戏。”
　　“仙人今日是有动过带我走的念头的，不是吗？”幼年魏寻抬头望着许清衍，双目炯炯，“今日与我一同侍奉的小厮丫鬟还有多名，仙人却一直盯着我。我不敢求做仙人高徒，外门修士也好，仆从小厮也罢，只求蒙仙人不弃带我离开，容我一碗清粥，尺寸之地。”
　　说罢魏寻便欲垂头一拜，许清衍连忙抬手将人拦下，“你在府里也是小厮，去我那里若还做个小厮，又何苦折腾？仙门清苦，怕并不如你在这里逍遥快活。”
　　“仙人，我不是小厮。”魏寻语间声音渐微，缓缓垂首道：“我也是姓魏的，单名一个寻字。”
　　“这里是魏府，你……”
　　“我是家主亲子。仙人不必有疑，府内上下都知道。只因我母亲娼妓出身，养在外宅，母亲病逝后我才进了这宅门。父亲在家时我尚算个公子，可以出入学堂，有个丫鬟伺候。可父亲在各地产业众多，巡视一圈都得半年，外宅还养着那么多姨娘，除了年节甚少回家。父亲不在时，这府上便没有人把我当人看。还求仙人搭救！”
　　说罢魏寻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上面红肿一片，借着如豆烛火也十分扎眼。
　　“刚才仙人多看我两眼，前脚刚走，夫人便说我小小年纪就习得母亲狐媚功夫，在仙人面前邀功讨宠，一杯刚沏好的新茶就……”
　　彼时的魏寻，大约也和今天他抱回来的孩子差不多大小。
　　当时一念之仁，一时惜才，许清衍丝毫没有费劲就带走了魏寻，魏府夫人落得个眼前清净。
　　山中匆匆十数载，许清衍不是不知道这弟子的好，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一个弟子像魏寻这般天纵奇才却又勤谨恭顺的了，可许清衍总是对他总也喜欢不起来。
　　魏寻太过优秀。
　　于修炼上，自觉刻苦，从不需要许清衍费心多言；于师道上，恭谨孝顺，只要有时间就随侍在侧，就算端茶递水的小事也不肯假手于人；于派务上，但凡交代给他的事，无不完成的利落漂亮。
　　许清衍时常忧心这孩子的优秀不是他这个小山门能承受的大恩惠，就像是得了不该得的东西，恐早晚要遭报应。
　　而自己与这个优秀的徒儿也是实难亲近。
　　许清衍内心其实十二万分的不喜魏寻待人接物那一套滴水不漏礼数，看似谦和恭谨的样子，却总隐隐透着一种微妙的疏离，让人难付真心。
　　当年魏寻入山时明明还那么小，却从不曾像他几个师兄一样在许清衍面前撒娇讨宠，更不曾撒泼打滚……少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顽皮，眼下没有少年常有的桀骜不驯。
　　整日里温柔含笑的嘴脸和千面玲珑的做派更像是一张完美的假面，竟是这么多年也养不熟。
　　“师父，您歇下了吗？”
　　许清衍的思绪被魏寻得叩门声打断，回身道：“为师知你会来，进来吧。”
　　魏寻进门便跪倒在了许清衍身前，“弟子不肖，今天又惹师父生气了。”
　　“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一进门就膝盖软的毛病？”许清衍再次负手背过身去，“寻公子现下是悯安派眼中红人了，还当自己是当年的无知稚子吗？罢了，起来吧。”
　　“师父这样说便是还在生弟子的气，弟子不敢起身。”


第6章 得名为一
　　许清衍瞧着眼前这一幕，就仿佛又看见了那一晚跪在身前的孩子伸出了红肿的左手，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了下来。
　　“寻儿啊，这么多年，为师对你算不上太好，为师心里明白，但为师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你天资太高，为师不敢骄纵的你有半分的轻狂，怕的就是有一天出现这样的局面。风头太劲，你当各大门派会怜惜你少年英才，还是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或你灵力高强，他们不能动你分毫，可明里暗里会否对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不利？又会否对我清罡派不利？”
　　魏寻不言。
　　他知道许清衍从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可这么多年来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夹着尾巴在做人？他不知为何自己已经这般的低调讨好，却还是走到了今天这般局面。
　　“答不上来吗？为师也答不上。”许清衍长叹一声，“百年间也就出你一个魏寻啊！是福是祸，为师也参不透……”
　　“他人如何看待弟子，弟子不知，亦无力左右。”魏寻拱手作揖，仍旧态度谦卑，语气却是坚定，“但弟子今日所有皆是师父昔年之恩，弟子不敢有忘，定当不辞粉身碎骨以护师门周全。”
　　“既如此，为何今日要忤逆师父？”许清衍转身勾腰，定睛瞧着魏寻，“你也快满二十了，再等上个几年，以你的灵力修为，选上几个身家清白，天资聪颖又乖觉的小徒弟，侍奉在你左右，习得你一身本领，本也应当应分。为何偏偏要在此多事之秋带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回来？”
　　“师父……身家……弟子也……是娼妓所出……”
　　出身一直是魏寻刻在骨血里的自卑，不由得让他对许清衍的言语过分敏感。
　　许清衍起身，无奈道：“你知为师不是那个意思。”
　　“弟子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呢？
　　魏寻自觉心中也不甚明白，是这孩子和自己有那么点相似的际遇？还是这孩子在自己怀中安睡时的那一份恬然依赖？
　　“只是觉得你们太像了吗？”说起身世，许清衍不免又起了一时恻隐，想起了魏寻那千般好处来，“罢了，罢了……你的身世，为师不曾对外人道起，今日倒是你自己说漏了嘴，往后免不得落人口实，你……好自为之吧。那孩子，等明天醒了，问清楚情况再和你师兄一起商量如何安置吧。”
　　“师父……”
　　魏寻抬眸，眼神即是惊喜也是担忧。
　　而许清衍不用多瞧也听得出魏寻话中疑虑，“为师的意思是，如何在山上安置。”
　　“谢师父。”魏寻起身一揖到地，“弟子告退。”
　　翌日清晨。
　　江风掣一早便被师父的侍从唤到了前厅大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一进殿便看到许清衍端坐殿中，魏寻牵着个那个孩子恭敬的站在一旁。
　　江风掣瞧见他那张十年如一日，波澜不兴、低眉顺目的脸就来气。
　　低下头去看着那孩子，便更别扭了。
　　前两次都没看清，今天细细一瞧才惊觉——这孩子长得也太妖孽了。
　　面色苍白，目光冷清，整张脸都透着寒气，没一点孩子的天真烂漫，甚至都没什么人气。就算现下换上了男装，也还是漂亮的跟个小丫头似的。
　　这么小的孩子骤然到了这么个陌生的环境里，既不害怕也不好奇，就那么抬着头，梗着脖子的盯着魏寻看。
　　像是魏寻身上有什么东西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场景直叫江风掣看的脊背发凉，心中暗骂一句：“两个怪胎！”
　　但碍着师父的面子，也不便发作，只得先上前请安行礼，先卖一个乖巧，盼着师父早些把这妖孽赶下山去。
　　许清衍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的让江风掣想个法子在山上安顿了这孩子。
　　“什么，师父你要让他留下来？”江风掣大惊。
　　“此事我已与你七师弟商议妥当，你勿需多言。”许清衍端起桌边茶盏，撇去杯中浮沫，“只想想如何安置便是。”
　　“师父！现在连这孩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要安置了吗？这孩子的背景底细我们一概不知，且行为怪异，连长得都……”
　　都什么？
　　江风掣觉得一时语塞，男生女相，总也不能算是个缺点，但他就是觉得别扭。
　　“而且他既是男儿身，为何要一副小丫头的打扮？还要被抓进……抓进那种地方去？您不觉得这些都太过蹊跷了吗！”
　　许清衍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江风掣就算是为着嫉妒他那个小师弟才连带着不喜欢这孩子，说的也倒都是实话，他也想等着看魏寻现下如何分辩。
　　这边厢魏寻也是无言。
　　他之前不是没有试着问过这孩子，但这孩子竟是又变成了那个哑巴，任他连哄带骗，就是不再开口。
　　只在他问起“你为什么没等哥哥，又自己跑出来了？”的时候，才沙哑又磕巴的答了四个字——“三天。过了。”
　　这四个字足以提醒了魏寻当日失约，那天那种懊恼情绪又满上心头，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了，这问话也只得作罢。
　　江风掣抛出一堆问题，各个尖锐，却又得不到任何回应，好像满身的力气只能打在一团软絮上，说不出的难受。
　　眼见许清衍这是要包庇到底了，他心中愤急。
　　“名字！别的不说，名字总要有一个吧！”他看着两个大的不说话又惹不起，一腔急火只得转向那个小的，“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吗！”
　　“大师兄莫要再难为他，这孩子，于口齿方面……”魏寻眼见江风掣气急败坏，连忙开口相护，“恐有隐疾。”
　　江风掣眼见这小师弟好半天不发一言，似是神游天外，老僧入定，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可他才对着这孩子问了一句话，这师弟倒好，马上跳出来护短，心内无名火更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礼仪，背过身去随手拿起许清衍案前纸笔往那孩子脚下一扔。
　　“哑巴是吧？那写！”
　　面对江风掣的当庭诘问，许清衍缄口不言，魏寻心知，必是这问题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师父的心坎上，他也是必得给出点答复才行。
　　于是他蹲下身来捡起纸笔，柔声对那孩子说道：“会写字吗？名字。”
　　那孩子拿起笔来歪歪扭扭的写了个“肖”字，便怔住了，半天才在纸上又胡乱的画了一道，但就好像说什么都再也写不下去了。
　　魏寻离得近看的真切——
　　那孩子眼中似有汹涌的戾气一闪而过，突然抬起双手，徒手将手中狼毫掰成了两截。
　　魏寻心下一惊，赶紧又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像之前一样顺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好似因为愤怒而疯狂发抖的身体，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宣纸，认真看了看。
　　“肖……一吗？告诉哥哥，你是叫肖一吗？”
　　起先魏寻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想安抚这孩子的情绪便随口一问，但话一出口，怀中的孩子便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便觉得，大概是自己唤对了对方的名字。
　　“好了，没事了肖一，这名字很……唔……很特别，挺好的。”
　　魏寻说罢站起身来，对着江风掣欠身一礼。
　　“大师兄息怒，这孩子……你也是知道的，在那种地方长大，遭的罪定是不少，心智发育大约有碍，你现下逼他，怕是也不会有什么益处。”
　　“好在山中来日方长，衣食汤药俱全，稍待时日，那些问题想必早晚会有答案。”
　　“大师兄为本派殚精竭虑之心，师弟惭愧，未免师父师兄再添烦扰，魏寻愿把他养在身边，日夜看顾周全，不叫他有机会有辱师门。待他日时机成熟，让他拜入我门下，便也算名正言顺了。”
　　“师弟不才，虽不能保他经天纬地之才振兴我门派，但也定会教导他孝悌明理，好生侍奉师父师兄。”
　　魏寻这话说的已算极之谦卑有礼，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怎么客气。
　　江风掣听明白了，大抵就是——
　　你问的我也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这孩子你是送不走了！
　　“于口齿方面恐有隐疾，于心智发育大约有碍……”
　　江风掣翻来覆去琢磨着魏寻的话，总是觉得蹊跷。
　　照魏寻这么说来岂非是……一无是处？
　　如此一个废人师弟却定要将他留在身边，理由呢？总不能是因为魏寻有断袖之癖，瞧着小男孩好看，要当童养媳吧……
　　对了！
　　仙门之中，口齿心智有什么要紧！灵气天资才是关键！魏寻这些年从不曾忤逆师门，眼下为了这么个怪胎……
　　定是这孩子灵气卓绝，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定是如此！
　　想到这里，再看看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许清衍，江风掣深知要将这孩子赶下山去决计是不可能了。
　　仙门修行，大多认为寡情断欲更益精进，因此多要讲究一个童子之身，江风掣知道自己这辈子于子嗣一事肯定是无缘了；至于修为上，想要再与魏寻比肩就更是无望。
　　现在自己的几个徒儿虽然不乏可造之材，却与当年的魏寻不可同日而语，但若能得一个天资卓绝的徒儿，将来有一天也能如今日的魏寻一般横空出世，那自己此生也未必就没有希望压过他魏寻一头去。
　　思及至此，江风掣心中已有了盘算。
　　他正身道：“既然师弟这样说了，做师兄的本也是不必多言。”
　　“只是师弟一战成名，系本派安危前途于一身，实在该以门派大道为计，不该为这些俗务分了心思。况且师弟年纪还轻，离我派规定的收徒之日尚有些距离，这几年光景岂不是让这孩子处境尴尬？”
　　“师弟啊，你尚且是个孩子，如何懂得照顾一个多病小儿？师兄不才比你虚长你一些年岁，也收过几个小徒弟，总算大约知道的多一些，就挑个吉日行礼，让他拜入我门下便是。”


第7章 醉欢噩梦
　　其实无怪魏寻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奇怪，谁家起名字会这么草率？
　　不过肖一的此前的人生若说草率，都是抬举。
　　他根本不会写字，也没有名字。
　　“儿子，会写了吗？诶，对了，真聪明！阿爹识字不多，就会写这一个，你可要记好了。”
　　夜里油灯昏暗的光线，照不清肖父瘦削凹陷面庞上的五官。
　　但抓着肖一小手执笔的那只大手还算能看真切，突出的骨节只有一层皮包着，手上皮肤干燥粗糙，指缝里还塞着不知道陈了多久的泥垢。
　　看着既不有力，也不温柔——就和他的声音一样。
　　这便是肖一对于父亲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印象了。
　　他姓肖，父亲教会了他写这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便看到了父亲的尸体卷着一张烂席子被拖走，脑袋上裂开了好大一道口子，一地的血。
　　村里人说好像是夜里吃了什么药，从田耿边跌倒，脑袋撞在了石头上；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肖一没有哭。
　　他太小了，对父亲，对死亡，都无甚概念。
　　后来到了醉欢坊，肖一才知道这世上有一味快活药——五石散，服之似梦似幻，易成瘾症。
　　至那以后，他母亲夜夜在不同男人的身下辗转承欢。
　　那时的肖一的确是不懂的。
　　他只知每晚母亲带回来的叔叔长的都不一样，屋内也不清净，时常把他吵醒。
　　他躺在堂屋内的一堆稻草上，裹了裹身上千疮百孔的破棉絮，翻个身继续睡。
　　早上男人走的时候会在桌上留下些散碎银子，母亲会拿给他几个铜板，叫他去买些吃食，剩下的装进钱袋子直奔赌场。
　　然而就是这样的日子，却也求不得一个长久。
　　有一天早上母亲拿着钱出了门，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年，肖一六岁。
　　在稻草上躺了三天都没有等来母亲。两天前吃掉了怀里最后一个已经有些馊味的馒头。
　　于是肖一离开了家，或者说离开了那一处房子。
　　他还是没有哭，只是饿，想活着。
　　六岁稚子，本应在母亲胸口撒娇，在父亲肩头嬉笑，而今流落街头，哪还有第二种活法。
　　彼时街上的人都唤他作小乞丐，或者小叫花。
　　肖一倒也无所谓，反正父亲也只告诉过他的姓，母亲也从未唤过他的名字，都只是叫他“喂”、“小兔崽子”，肖一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在臊水桶找吃食，和野狗抢一块馒头被追的满街跑。
　　虽然以后的日子肖一最爱的是冬日，但那时的肖一是喜欢夏天的，倒不是因为夏天的时候能混些野果子吃，而是冬天的夜里太冷了。
　　这天夜里肖一在墙头拐角看到一大堆的柴火，勉强能挡挡风，心道运气不错，总算有一处睡觉的地儿。
　　第二天一早，便被一个尖酸的女声吵醒。
　　“哟！于妈妈你看啊，这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脏死了……”
　　说着肖一睁开眼，但见两个妇人站在自己跟前。
　　一个约莫四十岁模样的半老徐娘，打扮的倒是很精彩，风韵犹存；另一个做丫鬟打扮，横着眉眼盯着自己。
　　“这年头叫花子还不哪里都有，赶走便是了，也值得叫我。”
　　华衣妇人说罢便转身就欲去。
　　“我刚喊过他了……”丫鬟模样的女子语中有些不服气“可这孩子没反应啊，我这不是怕他死这儿了晦气！”
　　肖一这这才反应过来，他昨天半夜被野狗追着跑了不知道多少条街，可能太累了，睡得太沉。
　　怕再招来一顿毒打，他赶紧扒拉扒拉贴脸上的头发站起身来，扭头便要跑。
　　“慢着。”刚转身，那个华衣妇人倒是拉住了他，“转身，抬头。”
　　肖一喉头一紧，咽了咽口水，心知给人添了晦气，一顿打必是少不了了。
　　这些年，为了能吃饱，小偷小摸的事他没少干，也没少被逮住；自然，也是没少挨揍。
　　于是索性心一横，早死早超生。
　　他转身抬头闭眼，等着耳光落下来，半晌才发现，好像有一只手慢慢把粘在自己脸上的头发拨开来。并不是熟悉的大耳刮子。
　　他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看到华衣妇人正盯着他的脸看。
　　“小女孩，多大了？”
　　“我是男孩，九岁了。”
　　流浪街头三年，肖一一直用每年除夕家家户户的爆竹声，记着自己的年纪。
　　华衣妇人沉吟片刻，“跟我进门吧，乖乖听话，我给你口饭吃。”
　　说罢，他又扭头跟旁边丫鬟打扮的女子耳语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这妇人便是那个尖酸女声口中的于妈妈，醉欢坊的老板娘，而那个声音尖酸的女人是她的使唤丫头。
　　于妈妈在这城中最大最红火的园子呆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绝色女子没有见过，还是被眼前一张脏乎乎的小脸惊着了。
　　不禁心道，这样一张脸，若为女子，来日长成，便是说倾国倾城怕是也不足够形容。
　　索性他才九岁，无须无结，这样一张脸扮做个小女孩定然绝色，只要不出声，必不会被人识破。
　　从那一天开始，于妈妈对外说肖一是自己抱养的女儿，天生有疾，是个哑巴。
　　肖一支支吾吾也说不全乎自己的名字，为怕旁人歧起疑，又或是为了表示亲近，她唤肖一丫头。
　　她命人给肖一洗澡梳鬓，做了女子打扮。
　　肖一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开始对自己的容貌有了意识。
　　他进了院子，第一次瞧见铜镜，瞧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起先他也并不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他这些年的生活里也只有吃饱活着这一个主题，对别的都无甚概念，心中唯余孩子的狂喜——
　　房间那样暖和，还有热腾腾的一碗汤面，洗澡竟然可以用热水……
　　便是那九重天上的神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这以后的日子里，却每一天都让他觉得恶心。
　　说是抱养的女儿，其实肖一在于妈妈眼中不过是棵便宜的摇钱树。
　　她混迹风月场所几十年，这双眼果然没有看错。
　　即使肖一只是个小哑巴，做些端茶斟酒的粗活，时间不长却也已经让城中的纨绔公子哥儿们趋之若鹜。
　　他们一掷千金，哪怕只是能混进来瞧上一眼，喝上一口肖一斟的酒，那么明日的聚会中便可以与其他的纨绔们好好的吹嘘一番。
　　可花着大价钱进来这种地方的男人，哪里会有什么谦谦君子。
　　每晚结束回到床上，肖一都会好好清洗一番身上浓重的酒气。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何为厌恶，却还没有想过要离开。
　　他总是会想起，冬天的夜里饿着肚子实在是太冷了。
　　冰凉的石板实那样硬，寒风吹过身子，硌得他身上每一处都疼。
　　也想过反抗，可无非是招来一顿毒打，打他的人临走的时候恶狠狠地说道，“于妈妈说了，乖乖听话，给你口饭吃，再有下次，便把你同几十条饿犬一同关进柴房！”
　　经年累月不开口，肖一偶尔出声也会把自己都吓一跳，他已经不会连贯的说一句话了，声音还沙哑的可怕。
　　年岁渐长，他对自己的性别也有了越来越清楚的认知，心中的耻辱便也越是汹涌澎湃。
　　肖一慢慢发现，自己总是一天比一天出离的愤怒，好像有一把火要烧的他五内俱焚。任何的事情都能让他感到愤怒。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他甚至梦过这些人都死掉了，一把火烧光，干干净净的。
　　醉欢坊客似云来，络绎不绝，肖一打听过，很多人失心疯之前也是这样，噩梦连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于是他越发觉着自己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越是长大，他越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愤怒，他怕自己再呆下去早晚会疯掉。
　　以前父亲母亲相继离开的时候，做小叫花在狗嘴里夺食的时候，他在那样的艰难里卑微而努力的活着，可不是为了活着做个疯子。
　　也是听那些来往的恩客说过，这世上有一群仙人，可以数个昼夜不食不眠，上天入地，呼风唤雨，捉鬼降妖，无所不能。
　　动动手指便会城倒山倾。
　　肖一向往极了，总觉得自己如果可以做那样的仙人就不会再觉得饿觉得冷了，也没有人再能欺负他，逼他扮女孩，在他身上胡来，惹他生气。
　　一颗心关不住了，人也就再也关不住了。
　　什么关在柴房里放大狗的骗小孩子说辞，肖一也不再放在心上。
　　起先本也有两分忌惮，但多跑几次，多挨几顿揍也就明白了，不过是些皮肉伤，他们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毕竟还等着他赚钱的。
　　这想法能宽解了自己的恐惧，却消弭不了自己的愤怒。
　　这天，肖一又跑了。
　　这一次他从恩客口中得知镇上来了一班仙人，便打算去碰碰运气。这回铁了心不再回去，要不被打死，要不回去被逼疯，他觉得自己可能情愿被打死。
　　他如往常一般逃了，园子里养的护院莽汉也很快追了过来。
　　街上兜兜转转了好多圈，肖一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一个客栈门口，他隐隐觉得仙人肯定就在里面。
　　肖一只能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躲着棍子，绝望的发现人群中并没有恩客口中那样的仙人。
　　直到有人一袭淡蓝色宽袖锦袍出现在人群里。
　　踩着铃声，不染纤尘。
　　肖一觉得那人身上拢着一束光。
　　不知道到为什么，经年积在胸口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愤怒好像散去了大半；趴在那人脚边连挨打都感觉不到疼了。
　　肖一已经不记得已经有多久除了愤怒怨恨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任何的情绪了，可这一刻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心里藏不住的那一丝渴望。
　　他想了好多花言巧语想让仙人带他走，可是张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结结巴巴吐了几个字，急的想哭，眼睛却好似经年的沙漠，挤不出一滴水来。
　　魏寻，你可知道，只要你伸出手来拍拍我的背，那些整日纠缠我的愤怒怨恨便好像能烟消云散，不留半分。
　　魏寻，你可知道，我只要在你怀里，就睡得踏实安逸。
　　魏寻，你可知道，那日你从地上捡起了那张宣纸，看着我在纸上胡乱画下的一笔，唤了我一声肖一，我心内有多欢喜。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再也不是丫头，不是小兔崽子、小叫花子那样的符号，而是一个是你赐予我的名字。
　　我终于可以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了。


第8章 山中寒暑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这天当魏寻御着剑回山，抬头望天，才猛然忆起，那天他怀里抱着肖一走在路上，也是这样的天光。
　　他想找个驿站给肖一避避太阳，然后就遇到了师父，便把肖一带回了山上。
　　不知不觉已是三个年头过去了。
　　这三年，魏寻真的太忙了，忙的他无暇顾及当时为什么师兄一定要把肖一抢了去；忙的他现在想想，反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委实太忙了。
　　灵脉全通之前师父极少放他下山，除了清修就是侍奉师父左右。可现在他大半的时间都不在山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得抓紧时间闭门苦修，毕竟他答应过师父，要护一派周全，也不能落下了。
　　这样想来，若不是大师兄把肖一抢了去，自己倒真没时间像之前说的那样“日夜看顾周全”。
　　这一次师父要他去办事的地方在极南之地的不暮海深处，属实是远了些，即使以他的本领，御剑归来时竟也已是月挂中央。
　　魏寻进山门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去井边打口清凉的井水喝，不暮海湿热的天气让他这副在山中清凉惯了的身子委实不太舒服。
　　他人未走到井边，便瞧见井边倒着个少年。
　　借着月光大致能看清，一个清瘦的身躯穿着派内统一的浅碧色内门弟子服，背靠井边，怀里还抱着挑水的木桶，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魏寻心下微微一颤，心内已是猜到了八/九分，肯定又是肖一。
　　不知道又被谁罚来挑水，竟累得在井边睡着了。
　　这几年，虽然他人不常在山中，但哪怕闭关修行，或是办事路过，只要得半盏茶的功夫，他便会抽空看看肖一。
　　他知道大师兄对这个弟子算不得太好。
　　这个弟子也确实不太合他大师兄心意。
　　起初江风掣对肖一很是紧张，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即使对他的亲外甥都不曾如此上心。
　　但很快，他的耐心就磨光了。
　　最先他是交给肖一一些简单的入门修习心法，丢给他好几天竟是没有半点长进。
　　偏偏这孩子又不肯说话，江风掣脾气暴躁，觉得这徒儿是为了魏寻的事故意忤逆自己，没少打骂体罚。
　　闹了好半天才发现这孩子大概除了名字不认识别的字，那些心法秘术当是半个字也没有看得进去。
　　好不容易又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从山下请了个先生，比对待上京赴考的举人还严厉，说是头悬梁锥刺股都不足以概括，才总算把肖一前面缺的补上了。
　　教会读书习字，肖一也开始慢慢能说话了，沟通起来便容易了许多。
　　江风掣觉得，该是这孩子以天赋异禀报偿自己的时候到了。
　　却不料，日日教导换来的是这个孩子并不开窍，精进甚缓，竟是毫无慧根。
　　自己座下随便一个小徒三五日便能习得的一个简单招式，肖一竟是月余也练不好；就更别指望着他有魏寻当年那样过目不忘的本事了。
　　加上肖一性格冷淡，寡言鲜语，从不主动与人亲近，更遑论巧言蜜语，功于心计的去讨江风掣欢心。
　　时日一长，肖一便被江风掣丢在了一旁。
　　江风掣原就见不得他那张妖孽的脸，每每看到就觉得是魏寻在嘲笑自己。既然现在不但招人讨厌，还百无一用，索性除了刁难他就不想再看到他了。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师父自己的心思没有用在正路上，也就连带着教出一帮拜高踩低的徒弟来。
　　肖一刚拜入门下的的时候，很是得江风掣青眼，同门师兄各个眼红嫉妒，却碍于师父不得发作。
　　现在见肖一被弃之如敝履，师父时常刁难于他，这些师兄也没一个能跟这个性情冷僻的师弟修出什么同门之宜来，就正好都从善如流的加入了刁难报复他的行列。
　　魏寻平日里有耐心，脾气又好，待晚辈也很和善，算是能与这些师侄们打成一片，因着年纪小，人也随和，人前人后晚辈们都唤他一声小师叔。
　　这些师侄们也都知道这个小师叔的好本事，明里暗里也都想巴结着他点，盼着能得小师叔指点一二。
　　魏寻长在那样的深宅大院，看着夫人姨娘们争宠斗法长大，一点不亚于看着朝堂上的风云机变，因此早谙人情世故。
　　对着这帮晚辈只力求一碗水端平，不亲不疏便好，断不敢厚此薄彼，让哪个孩子成了大家的眼中钉。
　　偏偏肖一又是魏寻带回来的，魏寻就更怕他若是对肖一照顾的太明显，反让肖一在一众晚辈中更难做人。所以他闭关修炼也好，或者是抽时间回来看一眼也罢，都是借着夜深悄悄的来去。
　　肖一被罚要劈完所有的柴才能睡觉，魏寻就晚上出来偷偷帮他劈柴。
　　师兄们把肖一赶出来没地方睡觉的时候，魏寻会把靠在廊上睡着的肖一抱进房间，早上再提前半个时辰悄悄把人抱出来。
　　冬日里师兄们要洗澡，肖一就得独自给所有人烧水，魏寻看着他执着蒲扇守在火炉边，耷拉着脑袋一边睡觉还一边摇着扇子的模样，只能无奈的聚一口灵气瞬间让水沸腾起来，再轻拍他的后背告诉他水滚了。
　　又或者好像今天这样，肖一肯定又不知做了什么，被罚要挑满所有水缸。
　　魏寻无奈的摇摇头，走上前去，伸出两指，轻启唇齿，瞬间就满上了所有大缸。
　　其实挑水劈柴这些事，对有些许修为的人来说本都不过是动动手指的小巧，留给这些晚辈弟子来做无非是想锻炼他们体魄，也教他们体会生活不易，更加潜心修习。
　　这本是门派前辈传下来的好意，却变成了同门师兄弟间互相挤兑的工具。
　　其实魏寻刚入山门的时候也没少遭这样的罪，只是他的修为精进的太快，这些事对他来讲很快就只需要动动手指了。
　　然而看着靠在井边的肖一，魏寻只能无奈叹气，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
　　这些年肖一也慢慢长成了少年，魏寻也没法子再像以前一样把他抱在怀里了。
　　起初带人回山时，魏寻以为他不超过十岁，其实当时肖一已经十二了，只不过是常年饿着肚子，看着矮小罢了。
　　这些年在上山再怎么被欺负，也总比当初的日子好过许多，加上年纪到了，个头也是一天天的见长。
　　魏寻知道，江风掣半生争强好胜，肖一这不成器的样子的确做不了他中目的好徒弟；偏这孩子的性子又冷清，在同辈的师兄弟里也交不到半个朋友，不禁小声叹了一句：“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知是说话的声音，还是走路的颠簸吵醒了肖一，魏寻见他醒来了，索性把人放下地，和他就这样靠着石阶并排坐下，闲聊了起来。
　　“说说吧。”魏寻伸手掸了掸肖一后背在井边沾染的灰尘，问道：“今日又为何事受罚？”
　　“哥哥。”肖一还是如小时候一样，只管抬眸盯着魏寻，“我什么时候才……”
　　“是七师叔——”魏寻打断了肖一的话，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上扬的嘴角噙着点无奈的笑意，“当年一共也就喊了两声，到现在竟是三年了还改不了口。”
　　肖一也不管魏寻说了什么，还是把人装在眼睛里盯着瞧，“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不再为人欺辱？”
　　“唔……”魏寻怜惜的抚了抚肖一的发顶，“小肖一跟七师叔说说，怎么了？”
　　肖一微微的摇摇头没有说话，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即使跟自己最亲近的小师叔也不知道从何道起。
　　当年于妈妈把他关在馆子里的时候，他每每出离的愤怒，都会做一个梦，天上下起了火雨，把他讨厌的都烧了个干净。
　　可不论梦醒还是梦中，竟也没有丝毫复仇的快感，反倒觉得胸中怒意翻滚的更厉害了，像是要撑破这具瘦弱的躯壳。
　　他那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快失心疯了，才会一次次不计后果的逃跑。
　　后来上了山，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噩梦还是没有离开他，他还是总能为着身边的任何一件小事发怒。
　　尽管他外面冷淡，却把恨意都埋在了心里。
　　他很怕自己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失了心智。
　　他想问问魏寻，若我疯了你可还会管我？若我铸成大错你可会原谅我？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终还是怕被那人嫌弃。
　　心里只想着能跟小师叔多呆一会就好，只有在小师叔身边的时候能稍稍平息他的怒意，也只有在小师叔身边睡觉时噩梦才会暂时的放过他。
　　“哥……小师叔，我困了。”
　　不愿再继续想下去，肖一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那走吧。”魏寻也从石阶上起身，“水也打满了，七师叔带你回去睡觉。”
　　“哥哥……抱。”
　　魏寻起身站在肖一面前，抬手在肖一的头顶和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多大人了，今年该有十五了把……说到年纪，为何从未见你过生辰？”
　　“爹娘死的早，我也只知道大概的年纪，不知道生辰。”肖一说地淡淡。
　　魏寻没有马上接话，径自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天色并不回头，口中道：“那就从我把你捡回来的那天算吧，今年我抽个时间，给你过个生辰，行个束发之礼。看看你这头发，这些年来都没有扎好过。”
　　见魏寻边说边往前走去，并没有打算回头搭理自己，肖一似乎对生辰的事不感兴趣，只喃喃道：“哥哥我腿疼……”
　　“是七师叔……”魏寻嘴上又纠正了一遍，身子却往前弓了弓，拍了拍自己后背，示意肖一自己上来。
　　其实那夜带小肖一看大夫的时候，魏寻虽然为了避嫌尽量没看大夫检查，但余光还是瞟到了肖一那一节弯曲变形的小腿骨。
　　这仿佛成了魏寻的心病，每次只要肖一说自己腿疼，就能在魏寻面前无往不利。
　　肖一好像也把这点吃的很透，清冷的性子撒起娇来也毫不含糊。
　　他这会两步就窜到了魏寻背上，这一套动作看着已经很是熟练。
　　魏寻把人背在背上走了一会，嘴里嘟囔着：“这几年个头是长了，这分量怎么也不见涨啊，还是这么轻飘飘的，跟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两样，没一点肉。硌的你师叔我后背生疼……”
　　肖一并未答话，他只觉得这熟悉的感觉里好像少了什么，“小师叔你的脚铃呢？”
　　“大半夜的敛去了声响。”魏寻脚步一顿，答道：“怕扰人休息。”
　　“既如此麻烦，还要耗损灵力施术法敛去声响，何不取了。”肖一重新把头靠回魏寻背上，“反正你绑在那脚踝上，隔了裤子袍子也没人瞧得见。”
　　“这是我出生时一个云游的修士所赠，当时他对我阿娘说与我有缘赠我一护身符便走了，看材质应当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我阿娘看着这东西模样精巧便一直给我带着。”
　　魏寻一边迈开步子，一边解释道——
　　“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是何时开始，这东西便有了灵气，自是我取下来，睡醒它也总会回到我脚踝上，连你太师父也说不清为什么，只道是此物有灵可能已经认我为主，如此便只好带着了。”
　　肖一声音懒懒，“那也挺好，哥哥把法术撤了吧，这里没人，我喜欢那个声音。”
　　魏寻亲启唇齿撤了术法，嘴里念叨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等来你唤我一声七师叔……”
　　半晌不见人答话，偏过头去一看，背上的人已经眯着眼睛睡着了。
　　他看着肖一的脸，还是那般精致的眉眼，这些年长开了越发美的叫人不敢直视。
　　整张脸和脸上的五官都好像是用尺子量着画下的，多一分嫌累赘，少一分显不足。
　　竟是完美到已经没有了性别。
　　只可惜这些年在山中好山好水的养着，也不缺衣食，却没给这苍白的小脸养出一丝血色来。
　　现下这苍白的皮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层薄薄的霜露轻轻的敷在脸上，愈发显得冷清，没有一丝烟火气息。
　　他回过头走了几步又喃喃自语了两句，“感情我是安息香吗，一碰到我你就睡着……”
　　月明星稀，师叔侄二人没有再说话。
　　魏寻怕吵醒肖一，和那天一样，在脚下运了两分功力，稳稳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黑暗中还有一双眼睛，默默的看着二人背影远去。


第9章 不暮之海
　　魏寻把肖一背回自己房中，放在榻上，褪去外衣，细细地掖好被角。
　　也不知是小时候冻坏了还是饿坏了补不回来，肖一这些年一直畏寒，即使三伏天也是全身冰凉，魏寻的床上就一直给他留着一床厚褥子。
　　待都忙完，魏寻便又急急地赶去了许清衍的房间。
　　临行前许清衍吩咐过，此去无论结果如何，定要尽快回山与他当面复命。
　　这让魏寻一路上都揣着些许不安，以往许清衍派他下山总是说事毕之后如何，或者成事之后如何，魏寻这几年已经习惯了，自己在许清衍心目中该是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才对。
　　可今次师父的言辞闪烁，说不出的怪异。
　　“师父，徒儿回来了。”魏寻在许清衍门前轻扣房门，恭敬地等着许清衍吩咐。
　　“进来吧。”
　　推门进房，魏寻看见许清衍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看样子并没有休息，一看便是在等着自己，而且似是等了许久，整张脸露着疲惫不堪。
　　魏寻恭敬行礼道：“路途遥远，弟子不才，回来的晚了些，叫师父操心了。”
　　“一路也辛苦了。”许清衍抬手把桌上茶盏朝前推了推，“不暮海酷热，给你晾了凉茶，先润润嗓子再答话吧。”
　　“多谢师父。”
　　魏寻刚进山门就想着去井边弄口凉水润润喉了，被肖一一折腾竟是忘了，现下端起杯子一大杯凉茶顷刻间一饮而尽。
　　许清衍看着这个平时不管进食还是饮水都浅尝则止，进退有据的徒弟，此刻捧着茶杯竟然露出一丝失礼的贪婪，心中意味难明。
　　“辟谷不食于你而言早已不是难事，怎的今天如此狼狈？”许清衍试探道：“可是在不暮海遇到了什么难处？”
　　“徒儿失礼，教师父见笑了。”魏寻的脸上稍见窘迫，赶紧放下茶盏对许清衍又行了一礼，“这次路途虽远些，事情却也不难办。本就是些不入流的水妖精怪，不知为何最近突然戾气难平，出没作祟，弟子收了它们便是。许是因为在山中清凉安逸惯了，甫一去那湿热的地方不太适应，是弟子太过娇惯，叫师父挂心了。”
　　“事情却也不难办……收了它们便是……”
　　许清衍微不可闻的重复着魏寻的几句话，默默起身向窗边走去，眼中思虑甚重，魏寻在一旁看着竟也觉得在这炎炎夏日脊背发凉。
　　“寻儿，这些年你日益精进，这四季寒暑怕是早已对你无甚影响了吧。寻常炎热岂会让你失了分寸？”许清衍虽是问句，语气中却并没有一丝询问的气息。
　　不暮海地处极南之地，终年昼长夜短，日炎灼灼，世人叹其‘永日不可暮，炎蒸毒我肠’，故而得名。
　　这点常识魏寻还是有的，显见许清衍话中另有他意。
　　也未待魏寻答话，许清衍沉思片刻便径自说了下去，“你可知不暮海深处的酷热，亦并非全然天成，而是另有别由。”
　　言已至此，魏寻便也不再躲闪，直言道：“师父可是说灭世冥凤？”
　　许清衍似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沉声问道：“你且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算不上知道，徒儿也只是翻看山中古籍时看到了些远古神话，加之最近几年又时常下山游历，道听途说一些罢了。”
　　魏寻不疑有他，旋即将书中记载与坊间传闻细细道来。
　　书中有载，那凤凰本是上古神兽，为开辟三界的父神唯一血脉——天庭第一神将的坐骑，后因常年追随神将作战，杀戮太重，戾气难驯，最终被神将封印。
　　有传神将已以仙身化牢笼，以魂魄结封印，铸造了一处超脱三界之外，无人可涉足之地，因那凤凰被囚于此，便得名“凤囹圄”。
　　因凤凰身携无间业炎，凤囹圄周边燥热非常，仙人百怪都难以接近。
　　民间百姓传说，逢九州动乱，朝代更迭，那凤凰便会短暂脱离桎梏，降临人间，所到之处皆会燃起无间业炎，爆发战争瘟疫，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故而得名，灭世冥凤。
　　民间常有一俗语道：冥凤低泣，祸事将起。
　　许清衍闻言亦不回身，只负手问道：“那你觉得个中分说，几分真假？”
　　“古籍中的上古神话，弟子敬之重之，但这凤囹圄既陷无间业炎之中，又超脱三界之外，便断不是我等凡人可窥探一二的所在，弟子无法置评。”
　　魏寻虽隐隐觉得许清衍话中另有深意，却仍只是恭谨对答。
　　“倒是这几百年间，各方朝廷勤勉于内，江湖中亦有悯安众人弹压制衡，九州大地虽谈不上什么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却也没有再起过大的动乱，因而这冥凤现世至多只能算个民间传说，弟子不以为意。”
　　言及此处，许清衍突然转头问了句：“为何？”
　　魏寻愣了片刻，究竟还是猜不出许清衍个中深意，于是便只好继续如实作答。
　　“民间传说之事，就算不是空穴来风，无风起浪，也大多夸大其词，实难取信于人。”
　　“若是朝廷贪腐，无所作为，江湖纷乱，动荡迭起，普通百姓本就难以为继。再加之遭逢天灾，民怨四起岂非必然。届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朝廷官府无力转圜，仙门众人独善其身，岂非就是官逼民反。”
　　“战火乍起，人们果腹尚且不能，又有谁还能顾得上饿死战死的那些个死人？尸体堆积如山，瘟疫蔓延也是自然。”
　　言罢，魏寻对着许清衍的背影又是一揖，“弟子以为这不过是自古以来朝代更迭的规律，倒看不出其中有冥凤现世的痕迹。”
　　许清衍回身走回案边，继续问道——
　　“那你又可知那不暮海深处，本就鲜有人踏足，就算偶尔有人误闯，那些许个水妖精怪也尚算能与人和平共处，此番为何会突然平白添了戾气，又为何要遣你千里迢迢去收那几个不入流的东西？”
　　魏寻颔首垂眸，“弟子愚钝。”
　　“你何时愚钝过？现下怕是心中已经有八/九分答案了罢。”许清衍再次拂袖转身，语气里已是怒意毕现，“不暮尽处，三界之外，上古神兽的无间业炎，任他金身不灭也是难敌，又何况是你！”
　　魏寻仍是不解，“既如此，那凤囹圄遗三界而独立，不知千万年有余，百年间相安无事，为何会在最近出现异动？”
　　“百年间相安无事？寻儿我且问你——”许清衍转身直直盯着魏寻，“你可知那悯怜上一次出现在问道大会之前，有多少年未曾在江湖露面了？”
　　“弟子只听说是十多年了，彼时弟子年幼，还未上山修行，并不知道的十分清楚。”
　　“十六年了。抛开上一次问道大会的一瞥不算，悯怜上一次真的在江湖上有所动作正是十六年前的今天，且就是去做了你今天做的事情。在此之前，据为师所知，每十六年一次，此事一直都是悯怜亲往。不暮海深处，戾气极重，会侵染人心，阻滞灵气，寻常修为，行至那处，便是连方向都难辨。是以一直都是悯怜亲去清缴那些为戾气所染的精怪，免他们借戾气修行，成为不世的魔物。”
　　语罢，许清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徒儿，见魏寻脸上已失了往日的谦卑从容，眉头深锁，牙关紧闭，他深知这徒弟心思甚重，怕是已经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地方去了，便也不等他答话，徐徐道来。
　　“你现在心中可是在想，为师既知此行凶险，为何还要遣你前去？”
　　“师父……我……”
　　魏寻心知许清衍并不真心爱重自己，也与自己实难亲近。但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和当年的再造之恩犹在，他亦不愿相信眼前人真的会厌恶到要推自己去死，一时悲愤交加，口不能言，只得又跪在了许清衍脚下。
　　“这么多年了，你也早已行了弱冠之礼，真真正正是个大人了，这膝盖软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得掉？”
　　许清衍长长一叹，默默抬手示意魏寻起身，心中已下决断，要在今晚一次性和魏寻把话说清。
　　“为师虽不与你亲厚，却也没想过让你去死。”
　　十六年之期将到，今年悯安派却不似以往派悯怜前往不暮海，而是由悯众发出拜帖，广邀众掌门至岱舆山商议此事，包括许清衍在内，只要派中有灵脉全通的弟子，皆在邀请之列。
　　那日许清衍匆匆赶到悯安派时，哪里有什么商议的余地，几乎是异口同声，赞魏寻一句英雄出少年，便要推他出去挡灾消业。
　　悯众闭口不言，甚至都没有解释今次悯怜为何不往，许清衍也委实没有办法。
　　而究其原因，不过还是源于三年前的问道大会。
　　至魏寻上次在逐剑会上打开了周身灵脉与那悯生对了一掌，江湖余威早已传遍，这些年意欲拜入清罡派门下的的清贵弟子越来越多。
　　虽大多是冲着拜入魏寻门下而来，而魏寻也一直以年纪尚轻为由未曾应允；可民间百姓越来越多愿意献上供奉，依附于清罡派门下，求得庇佑，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仙门百家，九州天下，一块饼只有这么大，你若分食得多了，便是动了旁人的利益。”许清衍敛了袍袖，正色望向魏寻，“可知为师为何一直要你‘克制守礼，隐忍自持’？这便是你那日接下悯众一掌的余毒，风头太劲，必遭妒恨啊。”
　　沉吟片刻，许清衍接着道：“你六师兄的事，你可还记得？”
　　当年问道大会后不久，许清衍座下六弟子下山收妖。
　　本是一届不入流的小妖，却突生变故，幸而得魏寻与悯生拍马赶到，方才保下了一条性命，却也未能保住一身修为。
　　他六师兄灵脉尽断，到现在仍是卧床不起。
　　“当时只道是师门不幸，你六师兄自己修为不足，运道不好，可你而今看来——”许清衍平了平语气中的叹惋才接着道：“虽无凭据，但焉知不是对你我的一重警告？那次之后为师便不敢再教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单独下山，这两年，倒是辛苦了你。”
　　许清衍私以为步步退让便能换来山门片刻安息，却不曾想，不过两年光景，他们的手，终是伸向了魏寻。
　　他今日等在此处，确不是为了等一个魏寻得死讯，因为不暮海那地方，凭魏寻得修为，本该根本就进不去！
　　他思虑了满腹说辞，只等魏寻铩羽而归，便领了他一道上岱舆山请罪。只盼着魏寻在不暮海上一番遭罪，能换来各门派妒意稍减，予清罡派以时日徐图后事。
　　不暮海的秘密，诸派掌门皆心知肚明，怕是派内亲厚得力的弟子也都知悉。
　　以魏寻今时今日的修为，虽当的起一句少年英才，却也还不至于无人可望其项背，他不过灵脉全通，却是金身未成。
　　放眼百家，修为高过他的确实不多，但也总还是有的。
　　“可今日，你竟把事情办妥，全身而退。只轻飘飘的道一句‘不暮海湿热，不太适应；几个不入流的精怪，我收了他们便是。’”
　　许清衍摇头慨叹，心中一万遍琢磨着魏寻刚才说话时轻声的语气,绝非作伪。
　　“寻儿啊，现下这仙门百家中，除了悯怜，还从未有人能从不暮海深处全身而退啊。此事传出江湖，该当何如？”


第10章 少年羞赧
　　许清衍一番肺腑之言砸的魏寻头晕眼花，他心中清楚，师父说的没错，自己的确是金身未成，何止未成，最近两年根本无暇静修，差的还很远。
　　可是行至海上，戾气是比别处重了些，却也当真未见异常。
　　魏寻心中无法分辨，毕竟师父没有去过不暮海，可会是谨慎太过的师父小题大做？
　　可无论是什么原因，有一点魏寻明白，既然世人皆以为那地方只有悯怜可以自由来回，那么无论真假在世人眼里都只能是真——
　　今日自己安然归来，就定然掀起波澜。
　　师徒二人长久无言。
　　魏寻难得一次失礼不答师父问话，许清衍知道，这便是魏寻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既听进去了，心中必会有计较，便道：“你最近便闭关修炼去吧，就算让你安然归来的消息晚些传出去，也好叫我们多些时日思考对策。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把。”
　　魏寻闻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心酸，他抬眼看着眼中这个自己叫了十多年师父的人，眼下已是老态毕现。
　　这个男人这么多年虽不与自己亲近，严肃刻板有余，和蔼温情不足，为人有胆小谨慎又胸无大志，个人修为无所成，门派发展也很是平平。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看着身无长处，却又真真是拉了自己出深渊，传了自己一身本事，没什么能耐现下也还多少想着要护着自己，不禁有些鼻酸，膝盖又是一软。
　　“师父，徒儿无用，累及师门。但愿凭这无用之身，以性命护得师门周全！”
　　“哎……刚刚才说了你这毛病。果然啊，这么些年，你就是听不进为师的话……”许清衍合目摆手，动作看上去已极是疲累，“罢了罢了，为师也无意刁难于你，亦不过是……怀璧其罪……”
　　他复又长叹一声，“你今日操劳，天色已晚，敛了铃声退下吧。”
　　魏寻走出师父房间，心中烦乱，并未急着回房，就这样在山中漫无目的的闲转，也不知怎的，就刚好走到了刚才肖一睡着的井边。
　　他突然忆起了自己和肖一这般年纪时的光景。
　　那时的自己内心空虚恐惧，求好心切，整日只知道修炼。
　　虽明里暗里不受同门待见，却也只是孩童间的戏弄，当时总想日子过得再快些，能早日看到自己大成的那一天。
　　现下倒觉得那些日子也尚算无忧无虑，竟还有些怀念。
　　抬眼看了看这山中月色无边，倒觉得恍惚间有些不认识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了，不由得心中怅然——
　　当真是离开的久了些啊，似乎有些不曾注意到的东西都变了。
　　思及此处，魏寻又想起了刚才背着肖一时的情景，那孩子的腿，垂下来已经搭到了自己的膝盖，真的是长大了。
　　当年瘦弱的“小哑女”，竟已然长成了一名少年。
　　他苦笑呢喃：“真是离开的太久了，再有几年，就该和我一般高了，怕是该背不动了。”
　　说罢定心提气，脚下生风，快步向自己卧房掠去。
　　一进门，魏寻便听到床榻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进门吵醒了浅眠的肖一，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吵醒你了？”
　　见无人应他，便轻步走到床边。
　　只见肖一精致的脸上面露狰狞，拧着眉头，唇缝紧抿，脑门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手指关节因为死死抓着床单而泛着青白，腿也不时有意无意的踢蹬几下，想来刚才的窸窣声想来就是这么来的。
　　是噩梦吗？魏寻心中暗道。
　　他隐隐察觉到有深重的戾气磅礴而来，一时也不知是否应该唤醒眼前人，只得坐在床边，用衣袖拭去肖一额头上的博汗，轻轻的拍着肖一的胸口。
　　好像记忆中，当年自己的母亲拍着自己的前胸后背哄自己入睡那般的轻柔。
　　他感觉心中猛地揪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心中自嘲，魏寻啊魏寻，你刚才还跪在师父面前信誓旦旦要护师门周全，岂不知自己连个孩子都护不好。
　　这孩子戾气这样重，如此下去该怎么好？
　　“别怕，七师叔在呢。”魏寻轻言，“之前是师叔疏忽了，师叔不好，跟你道歉。今后有师叔在一天，便护你一天周全。七师叔永远挡在你前头。”
　　略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唔……你相信哥哥，好不好？”
　　床榻上的人明明是还睡着，但好像能听到他说话一般，竟慢慢的解开了眉头和手脚，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肖一睡得很沉，直到日光从脚头爬上了他的脸，将他全身铺了个满，才被晃醒。
　　意识逐渐清明，却也不愿睁眼。
　　这么多年肖一就算不做那个天降火雨的怪梦，也只是梦到自己被野狗追咬，在醉欢坊受虐，或是梦到自己断腿的那一晚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不曾做过昨夜那样的美梦。
　　梦里有人轻轻的拍着他哄他入睡，虽然不曾感受过母亲的怀抱，但他觉得梦里那就是母亲在哄着自己的孩儿入睡。
　　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轻轻的说“你相信哥哥，好不好？”
　　肖一轻轻挑了下眼皮，看见窗边的魏寻迎着晨光而立。
　　在那一束晨光中，细细的尘埃飘散在空气里，反着光，拢着那一具颀长挺拔的背影。
　　如今的魏寻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已是青年初成的模样，挺拔伟岸，劲瘦有力。
　　肖一总是对着他的身影生出无限的仰慕与向往，想着自己哪一天才能同魏寻一样，拥有男儿坚实的身躯和强悍的能力。
　　“今日为何没有提前抱我出去？可是我最近长高了，哥哥抱不动了？”肖一懒懒地说，“现下已经日上三竿，我误了早课，今日的责罚可有人代我做了？”
　　肖一嘴上说着耽误了早课，身体却没什么动作，只懒洋洋的抬起上身，拿了个软枕垫后腰，靠着床背，舒服的把头枕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魏寻听到身后的声音，轻颦浅笑，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被窝里的人一向冷清的脸上难得露出慵懒的神情，昨夜那汹涌的戾气竟没留下一丝痕迹，倒像是他自己的一场幻觉。
　　“瞧着你昨夜睡得不香，便替你告了假。可要再睡会？”
　　肖一没有答话，他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只觉现在这样就很好。
　　眼前是熟悉的人，耳边是柔软的话。心态平和，神识清明，他就想这么呆着。眼神和小时候一样粘在魏寻身上，毫不回避。
　　肖一盯着魏寻的眼神永远是这样的坦然，从没有一丝瑟缩与躲避。
　　好像对他来说盯着这个人看就和冷了要添衣，饿了要进食一样，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魏寻被他盯得有些别捏，只好又转过身去看向窗外，“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肖一不以为意，“知道你总是偷偷把我抱回来又提早送出去？”
　　“嗯……”魏寻一时语结。
　　“知道。早就知道了。”肖一倒是比魏寻坦然了许多，“有时候被抱回来时会醒，有时候被送出去时会醒，来回几次，便大致明白了。”
　　“既不睡了便起来吧，赖床总也不是什么好习惯。”魏寻被肖一的直白弄得有点尴尬，心里想着赶紧转换话题，“既我叫无音备好了早膳，你起来梳洗一番便能用了。”
　　说话间无音正好在门外扣门，想来是早膳已备好，魏寻便顺势应了。
　　无音是魏寻身边唯一的侍女，比魏寻还要大上好几岁，是个真正的哑女。
　　早年间魏寻下山办事看到众人围在一个医馆门口，询问下方知，医馆门口跪着的是一哑女，哑女求药，却无银两，大夫不允，这哑女便跪在门口不肯走。
　　他心善，帮这哑女付了药钱转身便欲离开，谁知这哑女竟是不依，跟着魏寻追出了好几里地去。
　　魏寻无奈，只得有回身又给了这哑女几片金叶子，但这哑女接了钱银不但不离开反倒跪下了。
　　两人连比划带猜的好半天，他才弄明白，哑女父母早亡，只与一幼弟相依为命，幼弟病重，哑女却身无长物，这才有了跪地求药的一幕。
　　哑女没什么本事，怕养不活幼弟，见魏寻心善，便求他收留，当牛做马只求一口饱饭养育幼弟成人。
　　魏寻心软，但清罡派有规矩不收女修，便留了这哑女在身边做了个侍女，取了个名字唤作无音，定期给她山下的弟弟送去些银两。
　　无音照顾魏寻日常衣食起居多年，平常诸如肖一白天被罚去后山砍柴来不及回来吃饭之类的情况，魏寻不便出面也都是叫无音偷偷去送些吃食。
　　因此她与肖一也尚算熟稔，这几年也算是瞧着肖一长大的，是以现在肖一只着亵衣窝在床上，魏寻也没想着要避讳什么。
　　倒是床上的肖一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个平时温文有礼的小师叔突然间这么不知避忌，“哥哥！我还没穿……你干什么呢！”
　　他一边结结巴巴的叫唤着一边胡乱拉起被子往里面缩。
　　“是七、师、叔！哈哈……”魏寻刚才被肖一过分直接的话弄得有些许尴尬，这会居然不经意间报了这“一箭之仇”，竟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问道，“我的小肖一长大了，知道害臊啦！”
　　看着肖一白若瓷胎的脸上难得的泛起了点点微红，他便也知道该收敛了，顺势说道：“行了，无音，你放下东西就先出去吧。”
　　看到无音退出房间关上房门，肖一如蒙大赦，赶紧从床上窜起来拿了衣服便胡乱往身上套，好像深怕刚才关门的人马上又会回来似的。
　　待肖一梳洗妥当坐到桌前开始吃饭，魏寻也走到肖一身边坐下。
　　“七师叔这两天会去后山闭关，可能无暇看顾你，你……好生照顾自己。”他看着肖一刚才胡乱套得歪七扭八的衣领，一边伸手整理一边道：“你生辰前我出关，为你操办束发之礼。”
　　肖一身体微微一滞，却也并没有抬头，一边埋头吃着东西一边道：“无妨，你去便是。反正你闭关晚上也是要溜出来看我的。你不闭关，白天也不敢来找我不是？无甚区别。”
　　“……”
　　魏寻被这一句噎得不轻，心下长叹一声，难怪这死孩子不长肉，合着全长心眼了！


第11章 闭关难避
　　魏寻这边进山闭关去了，外边的许清衍可没有闲着。
　　他思忖着，若是让人知道了除了悯怜还有旁人能从不暮海深处全身而退，即便不像魏寻说的那样云淡风轻，把事情说的千难万险些，也势必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既然横竖已经不能说实话了，到不若索性说魏寻未能完成所托，已身负重伤，闭关调养。
　　反正现在魏寻人在山中闭关，那不暮海深处也无他人可以涉足，倒不失为一条缓兵之计。
　　至于那魏寻到底缘何能从不暮海深处轻易脱身，才真真叫许清衍头疼。
　　他了解自己这个徒儿，即便魏寻唯一一次忤逆自己时也不曾扯谎，他既没有说，定是没有什么原因，或者是这原因魏寻自己也不知道。
　　许清衍心中既已有了盘算，便打算立即起身，带了江风掣，前往岱舆山陈情请罪。
　　临行前，他特意去后山找了一趟魏寻，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要魏寻千万在后山躲好，什么人都别见，直到他归山。
　　魏寻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看见父为是为了自己才这般操劳，再想想可能是无辜为自己所累的六师兄，内心不安。
　　他一时间实在也是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只得答应下来，嘴上说了些让人宽心的话，便送走了许清衍。
　　许清衍走后，魏寻接连好几天都无法静下心来修炼些什么，连一套最稀松平常的剑法也舞得心猿意马，错漏百出。
　　他颓然靠在一块大石上，扳着手指算着师父他们也该回山了，却没有人来通报，师父也不曾来看过自己，不知可是有什么意外。
　　很快就是约定替肖一过生辰的日子了，他最近谨遵师父离开时的嘱咐，不曾出后山半步，连晚上也没有溜出去看过肖一一眼。
　　可眼看日子近了，自己看来是不能为他操办这个束发礼了。
　　才没几天前，还对那睡梦中的人说“你相信哥哥，可好？”；结果也就不过对人家好了半个上午，就有把人又扔下了。
　　他喃喃自语到：“可能又要失约了吧，你也是运气不好，遇上了我，一直都在失约。”
　　说罢摇摇头，直起身来，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开始打坐入定。
　　这一次魏寻打坐入定不知道多少时日，一动未动，直到突然被一阵混乱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吵醒。
　　天已经黑尽，微弱的月光艰难的穿透着沉沉阴云，星光不现。
　　后山有结界，能入山的除了许清衍和江风掣外，就只有魏寻自己。
　　可他越是入定之时，越是把五识六感铺的极开，整个后山结界之内，一草一木皆在其掌控范围，而这声音明显不在结界之内。
　　且这声音听上去万分焦急，没有规律，好像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
　　魏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无音的声音，她口不能言，初次见面两人交谈中着急的时候，无音就曾发出这样的呜咽。
　　距离很远，无音没有能力进这后山结界，定是在山外。
　　魏寻立刻起身，抓起身边的佩剑，御剑而起，向声音的方向赶去。少时便看到了无音瘦小的身影，双手还无力的对着虚空的结界抓挠。
　　“无音，可是师父师兄有事？”
　　无音立刻把魏寻的手拉倒身前，在掌心简练的的写下几个字——
　　肖一欲杀焦矜。
　　魏寻甚至来不及大惊失色便已调息运气，御剑升天。
　　可有一瞬想起了许清衍离山时的脸，瞬间恢复了一丝理智——以肖一那点可有可无的修为，怎么可能近的了焦矜的身？
　　遂又重新落回地面，问到：“师父和大师兄呢？”
　　“未归。”
　　“其他几个师兄呢？”
　　“肖一失控，无人可挡。”
　　云层渐浓，天地间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其实就魏寻对无音的信任和了解而言，他是绝不会怀疑无音的话的，无音人很机灵，不会轻易为人蛊惑，也从不搬弄是非。
　　可以魏寻对肖一和焦矜的了解，十个肖一也近不了焦矜的身，何况他几个师兄再不成器也是十几二十年的修行，按住一个比凡人也高不出几分修为的肖一能有什么问题？
　　难道真的是……
　　想到那夜在肖一身边感受到的汹涌的戾气，魏寻不敢再想下去，只得催动灵气加快速度，寻着肖一的气息而去。


第12章 人如其名
　　焦矜此人人如其名，骄矜自傲，肆意妄为，蛮不讲理，是江风掣嫡亲长姐的孩子。
　　江风掣出身不算高贵，不过小康之家，可架不住长姐姿容艳丽，嫁入豪门，虽为妾室，却极是得宠。
　　焦江氏自知出身不高，能在豪门大院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几分姿色，可他日色衰爱弛又该当如何？
　　普通人家都对仙门中人都极为敬重，自己既有个能坐稳首座大弟子位子的弟弟，虽不是什么显贵门派，也不想白白浪费掉，待到江风掣一到收徒的年纪便把孩子送上了山。
　　她盼着儿子就算不能修成正果也能在仙门中混出点东西，好巩固她在大宅门中的地位。
　　焦家豪门大户，即是宠妾的孩子，得入山门，善捐供奉自是相当可观；加上又是掌门首座大弟子嫡亲的外甥兼首徒，焦矜在山中地位自是贵不可言。
　　这焦矜倒也不教人失望，虽比不得当年的魏寻天赋异禀，勤奋刻苦，但也总算是个资质上佳的孩子，灵力修为在山内同辈中人可堪首屈一指。
　　最得意的弟子又兼是最嫡亲的外甥，江风掣自是对焦矜疼爱有加，娇惯的不像话，平辈众人也皆以他马首是瞻。
　　他幼时在宅子里时母亲是最得眼的宠妾，进了山门又一直被众星拱月的捧在山尖，长年累月下来，便是那几位不太成器的师叔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派内唯一还能说上他几句的也就只有许清衍和江风掣了。
　　现下掌门和师父都远赴岱舆山，实力强悍的让他有几分畏惧的魏寻又闭关不出，身边只剩下一帮阿谀奉承的师弟，和那些对自己乖张行径置若罔闻的师叔。
　　这几日焦矜在山中可谓是呼风唤雨，无法无天。
　　肖一刚拜入江风掣门下时，江风掣对这个小徒弟无不上心，这可让一直被江风掣捧在手心里的焦矜第一次尝到了备受冷落的滋味。
　　加之焦矜继承了母亲的姿容，本对自己的容貌也是自信满满，总觉得身边的师弟们都太过平庸，唯有自己是天人之姿，可偏偏又是这个肖一……
　　焦矜觉得他舅舅说的对，世上就不该有人生得这样一副皮囊，一准就是个为祸人间的妖孽！
　　两厢叠加，焦矜一直对肖一恨得牙痒痒。
　　可不管再怎么厌恶嫉妒，上面也总还有掌门和师父的制约，肖一又得魏寻的庇护，他也不敢把事做得太过火。
　　说到魏寻，焦矜心里就更是生气。
　　这个小师叔，明明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却偏偏占了个师叔的辈分。
　　包括自己在内，人人都想着要讨好他，他却不曾对谁另眼相看，只明里暗里的护着肖一，实力又强大的骇人，直叫自己敢怒而不敢言，心里好不憋闷。
　　这两天山中无老虎，可让猴子好好称了一回霸王。
　　焦矜见天换着法的折腾肖一，眼看着魏寻这次闭关真的对山门诸事浑然不觉，便越发的大胆了，最近两三天更是折腾的肖一几乎都没合过眼。
　　这天肖一整夜都在河边浣洗，一双手都在水里泡皱了皮，忙到天边泛白才洗完了师兄们的床单衣物。拖着三天两夜没怎么合眼的身体，破天荒的主动找上无音，让她帮忙煮一碗面，送到魏寻房里。
　　无音虽是心中疑惑，但也从不是一个爱打听的人，既然肖一不多说，她也不愿多问，只点头应了下来。
　　待她端着汤面进入魏寻房中时，看见肖一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衣衫，端坐在桌前，冷清的眼中丝毫没有掩饰那一点殷切的期待。
　　无音只道是肖一这两天被焦矜折腾的厉害了，肚子太饿才会这样，未作他想，放下碗，收走了肖一换下来的脏衣服便出去了。
　　其实她知道这几天焦矜都在折腾肖一，但她一个婢女原也做不了什么，几次想去帮肖一的忙下点苦力，也都被肖一拒绝了。
　　如此一来，她也只能偶尔趁无人时，给肖一送些吃食。
　　焦矜睡了个自然醒起来，也不顾什么早课，昨天晚上又想好了新花样欺负肖一，这会正是心潮澎湃，跃跃欲试，一边由人侍候着梳洗一边吩咐着身边谄媚的跟班师弟去寻了肖一来。
　　可寻了一大圈，竟是没找到人。
　　魏寻的房中设有结界，只有无音和肖一可入，无音每日需进来打扫；而肖一，魏寻则是怕他被人赶出来没地方睡觉，便给他留了门。
　　这会肖一正在魏寻房里对着一碗面发呆，旁人自是找不到的。
　　焦矜倒在椅背里好整以暇地候着，等来的却是一个跟班的小师弟，“大师兄!我们除了后山都细细找过了，真没有。”
　　“那就去后山找啊！”焦矜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骂了句，“废物！”
　　“小师叔在后山闭关呢。”跟班急忙解释道：“那后山的结界就算是几个师叔也进不去，我们如何去得。”
　　焦矜闻言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你们都进不去肖一那个贱种自然也进不去啊！那还说个屁！上别处找！”
　　跟班的扭捏半天才憋了一句：“可是别去能找的都找过了……”
　　“对了，无音那个小贱婢呢？她不是总偷偷给那小畜生送吃的吗？跟着她，总能找到那小狗崽子！”
　　焦矜说话间就给肖一换了好些个“名字”，他一直是如此，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好词，大抵就是说的肖一。
　　“师兄师兄！”旁边又跳出来一个跟班，急不可耐的邀功，“我早上看见无音了，她去厨房煮了碗面，送去了小师叔房里就自己去河边浣衣服去了。”
　　焦矜虽是蛮横跋扈，脑子却不笨，一想便明白了个大概。
　　无音是魏寻的人，山中从来无人敢也无人能指使她，这小师叔现在在闭关，她好端端的送晚面去魏寻房里作甚？
　　他默默摸了摸下巴，无不讥讽地自语道：“肖一你个下贱胚子，真会躲啊！”
　　接着便抬头吩咐：“你们几个，去小师叔房里把那个废物给我拖出来！”
　　说罢便继续瘫回靠椅里，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等着那班狗腿子把肖一拎过来任自己拿捏。
　　不多时，去的几个人便又跑了回来。
　　“大师兄，小师叔房间也上了结界，我们根本进不去！”
　　这可把焦矜气的够呛，本来一大早就跃跃欲试要折腾肖一的新招式，竟是忙活到了日近中天还没得逞，不禁咬着牙缝自语道——
　　“好你个肖一，勾栏瓦舍出来的下贱东西，顶着那张妖孽的脸惯会讨人欢心，先骗了我舅舅不说，小师叔也被你收的服服帖帖啊，倒不见你习得小师叔半分本领去！”
　　他复又黑着一张脸沉思片刻，突然开口：“喜欢躲是吧……你们几个给我守好门口和无音那个贱婢，他不出来就饿死他！”
　　人群里明显有几个狗腿子怂了，小声嘀咕道：“大师兄……这……不太好吧……那可是小师叔的地盘和小师叔的侍女啊……”
　　“怕什么！废物！”焦矜一拍座椅扶手，指着一群师弟的鼻子直接开骂：“我们折腾这狗崽子多久了，小师叔可曾发现？不过是看他可怜给他留个门睡觉罢了！小师叔保不准眼看就要金身大成！你还真当他肖一这么个贱人胚子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什么重要？！”


第13章 生辰之变
　　之后整整一天都风平浪静，魏寻和肖一，都没出现。连无音都只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没有再进去过魏寻的房间。
　　焦矜等得实在无趣，吩咐几个狗腿子轮流盯着，自己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可子时刚过，他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
　　“大师兄！肖一出来了！”
　　焦矜也顾不上多问，忙不迭地套上衣服，跟人往魏寻的院子里赶。
　　他赶到时，肖一倒是没出来，只是打开了房门倚在门框边，平时就扎不利索的头发现下索性整个披散下来，玄缎似的黑发衬着苍白的皮肤和过分精致的五官，月色下越发美的雌雄难辨。
　　门口那几个看门的跟班正和肖一对峙着，焦矜清楚地见到肖一的瞳仁泛红，眼神中比平时的冷清多出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感觉背心渗出涔涔的汗水，也不知道是这入了伏的天气太热，还是眼前的情景有些骇人。
　　但眼下这么多人盯着自己，自是不能乱了阵脚，他咽了咽口水，仿佛给自己壮胆一般大声喊道——
　　“肖一你好大的胆子！一整天不见人影，害得这么多同门师兄弟脚不沾地儿地寻了你一天！你早课不上，功夫不做，只知一味躲懒！眼中可还有师父门规！”
　　焦矜嗓门虽大，可肖一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保持着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眼神，默默望着人群后方院门的方向，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更遑论答话。
　　见肖一半晌没有反应，终于有人沉不住气打破了空气中的尴尬，对着焦矜一顿溜须拍马，“肖一！焦矜好歹是你大师兄，他现在同你讲话，你怎可如此傲慢无礼！”
　　可是肖一宛若化身一尊玉像，连眼睛都不会动，怔怔的望着那一个地方。
　　焦矜眼见这个平时修为低微、软弱可欺的师弟当着众人竟不给他一点面子，气的俊脸通红，瞪圆了眼睛喊道：“别看了！还以为小师叔会回来救你吗？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有种的就别躲在里面，滚出来我们打过！”
　　肖一仍是没有搭理他，只是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是无音听到了院里的动静匆忙赶了过来。
　　焦矜没有注意到人群后方多了个瘦小的身影，倒是看到了肖一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失望。
　　他怀疑是不是月影稀松，自己看走了眼，肖一那双平时永远清冷无光甚至带着两分呆滞的眼睛，今晚怎会涌出如此多变的情绪。
　　这倒不是焦矜冤了肖一。
　　肖一平时的眼神从来都是冷清的，不是那种不可一世的高冷，也不是那种千尺寒潭的沉寂，就只是单纯的淡漠，甚至空洞，好像是对身边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又或者根本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真真是有几分呆滞的意味。
　　白瞎了那一对天生该含着春水情潮的丹凤眼。
　　可是焦矜很快便发现自己没有看错，因为肖一开口了，平时比眼神更冷清的语气也带上了那抹失望。
　　肖一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子时都过了。”
　　随后又望向人群外的无音，“无音姐，劳你把碗碟收下去吧。”
　　无音闻言，穿过人群走进了房间，她比划着想和肖一说些什么，肖一却已经颓然靠在床框边合上了眼皮。
　　肖一既不愿多言，无音亦无法多问。
　　她只需知道，肖一自己不出去，横竖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于是便自顾自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她对着一碗汤汁已经全部收干，坨成一团完全没动过的面条垂了垂眸，转身出门时带上了房门。
　　此时焦矜领着众人在结界外面面相觑，无不尴尬。
　　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势汹汹地搞出这么大阵仗，又赶上山里半夜正清净的时候，吵醒了不少外修仆婢，这会都跑过来瞧热闹，小院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几十个，连围墙头上都爬满了窃窃私语的人。
　　焦矜的脸色在众人的注视下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感觉此刻自己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下不来台。
　　此时他看到无音已经从房间中退了出来，走时还轻轻关上了门，手中托着一个餐盘，迤迤然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弟子或是外修的对谈打破了这让焦矜觉得尴尬欲死的寂静。
　　“今日是谁的生辰么？”
　　“可是那碗面怎么好像没动过啊？”
　　这声音本不算大，起先也没什么人在意，可焦矜于在场的众人间修为不低，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动静，倒也听得真切，竟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焦矜偏过头去对身边的跟身旁的班戏谑道：“可知今天为何我们的肖师弟要躲懒一天啊？”
　　“师兄，为何啊？”
　　“是啊，为何啊？”
　　人群中自是不乏焦矜的捧哏，一时间七嘴八舌起来。
　　焦矜像是尝到了什么甘酿般满足地舔了舔嘴唇，“今天可是我们肖师弟的生辰啊！”
　　“是吗？”
　　“这些年没见过他过生辰啊？”
　　“师兄好聪明啊，是怎么猜到的？”
　　……
　　焦矜略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忽地抬了声调，“只是不知肖师弟这好好的一碗长寿面怎的又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岂非白白浪费了师弟一番心意，可是等不来那与你分食庆贺之人？”
　　接着他又再拔高嗓门，哂笑道：“小师叔身系本派命脉安危，自是无暇分身。你大师兄我倒是闲人一个，肖师弟何不唤我与你同乐！哈哈哈……”
　　看着焦矜笑了，身边那群谄媚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应承道——
　　“真是不要脸啊，还以为小师叔会陪你过生辰？”
　　“小师叔施舍你块骨头你还真敢跟上去摇尾巴啊？”
　　“是啊，大师兄可是‘记挂’了你一天，怎么也该请大师兄进去吃碗面啊！”
　　……
　　焦矜放肆的笑声划破了夜空，似乎也划破了肖一的伤口。
　　他感觉焦矜等人的笑声像他断腿那晚的惊雷一样轰隆隆地响在头顶，任他捂着耳朵把头塞进棉被里也还是挥散不去。
　　而胸口翻滚的怒意怨恨更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在他的肺腑五内横冲直撞，喉头竟渗出了一丝咸腥的气息。
　　焦矜成功了，肖一终于还是踹开了房门，直冲他的脖颈而去。
　　他本一直盯着门口等着肖一受不了羞辱，乖乖出来跳进他的圈套，他了解肖一那点低微的修为，深深地不以为意。
　　可是肖一突然间身形太快，像一道纯黑的闪电劈在他的面前，他一时不查，竟被扼住了咽喉！
　　“你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肖一的话如往常般没有太多的语气，而砭骨的寒意却如潮水般冲散这伏夏的暑意，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待焦矜反应过来，肖一那张雌雄难辨的脸已经贴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觉得肖一整个人隐隐笼罩在一团似有似无的黑雾之中，微红的瞳仁透着阴鸷的戾气，从来清冷的脸上已经爬满了狠厉与不削，连平时水波不兴的声音都带着颤抖。
　　尔后才是脖颈的疼痛与窒息感汹涌袭来。
　　他第一次对这个可随意搓圆捏扁的小师弟感觉到了恐惧。
　　“你们……都是……死人吗！”他艰难的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旁边吓傻了的拥趸立刻回过了神，应声而起。
　　果然，那瞬间闪电般的身形只是一个瞬间。
　　接下来几人两招就制住了肖一，甚至都不需要催动灵气。
　　肖一的身板本就比同龄人瘦弱几分，年纪又小，身量比被他扼住的焦矜还要矮一头。身边几人不过略施拳脚，肖一就已经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焦矜愤懑地揉着脖子，粗重地喘着大气，身后有眼神好的赶紧抬来一张椅子给他坐下。
　　少顷，他才总算从窒息与恐惧中解脱出来，开始察觉到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
　　随之而来的是满溢的怒气和被这山里最末流的弟子扼住咽喉的羞耻感。
　　“肖师弟好本事，修为突飞猛进啊！怎也不告诉师父与我，好叫大家与你同喜！”
　　焦矜的声音因为那愤怒和羞耻已经趋于变形。
　　肖一被人从背后擒住双手，按在原地，单膝触地，不着一语。
　　许是因为刚才的突变让焦矜心有余悸，他坐在了离肖一很远的地方，这会缓过气来开口说话也没有靠近。
　　他在远处看不清肖一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未束起的发凌乱的散在风里。
　　焦矜觉得就是那不羁的发梢都好像是在跟他挑衅。
　　虽然看不清，但刚才贴在自己面前那张雌雄难辨的脸分明已经刻在了他心里，连同着内心的恐惧，蜿蜒成了他生命里一场从未有过的，盛大的耻辱。
　　他闭着眼睛喃喃道：“怪不得舅舅讨厌你那张脸，怪不得他要叫你妖孽……你……还有……刚才的身形……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最后一句，他近乎咆哮着喊了出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焦矜突然暴走的情绪骇得全场穷穷私语的众人霎时间肃静。
　　就在这喧嚣的夏夜里，一跪一坐的两人遥遥对峙，时间都停在了猎猎晚风里。
　　“扒光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是男还是女。”
　　咆哮的野兽平复回了少年的声音，语气里却只剩下怨毒的狠厉。
　　“大师兄……这……”
　　“大师兄,过火了!”
　　“等掌门和师父归山要如何交代啊……”
　　“是啊,大师兄,算了……”
　　……
　　“我说扒光他。听不懂吗？或者——”焦矜回头用他那近乎癫狂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扒光你们自己！”


第14章 戾气化形
　　肖一觉察到开始有人七手八脚的在自己身上摸索着，解开自己的腰封，撕扯自己的外袍，然后是中衣，接着是亵衣的束带，最后是……
　　他感觉自己似乎一脚踏空又跌入了醉欢坊那段不堪的记忆里，又或许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曾逃出去。
　　那些肮脏粗鄙的男人在颈项间流连时潮湿难闻的鼻息。
　　粗粝的舌头裹挟着酒气，伴着令人作呕的唇齿划过他的嘴角和脖颈，留下一道道暧昧又耻辱的红痕。
　　双手乱无章法的在他的衣襟前摸索着，撕拽着。
　　欲望的烙铁隔着单薄的襦裙每一下都用力地在他的灵魂里烙下可耻的印记。
　　所有的回忆都太过清晰，和眼前的场景搅和在了一起。
　　分不清前尘往事，竟不知今夕何夕。
　　终于，一声少年的嘶吼响彻天地，不知是否太过拼尽全力，尾音竟类似禽鸟的鸣泣。
　　魏寻赶到的时候看见肖一的身形笼在一团若有若无的黑雾里。
　　外袍中衣被人扔在地上，踩在脚下，单薄的亵衣胸前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大片白皙光洁的胸脯。亵裤的带子解了一半，堪堪能勉强的挂在腰间。
　　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肩脊单薄而倔强的撑在亵衣里，胸口大片苍白的皮肤剧烈的起伏着。
　　魏寻曾今无数次把这具清癯的身躯抱进怀里，送回房间，帮他褪去衣袍，只着洁白的亵衣塞进锦被里。
　　他如何能不认得！
　　可此时的肖一，肃杀阴鸷，跪伏在地，一手撑着身体，一手执着木剑。
　　而那柄木剑正不偏不倚的抵在焦矜的喉头。
　　焦矜仰面倒躺在地上，双肘勉强的撑起身体，头靠院墙，想来是已经退无可退，身体剧烈的战栗着。
　　他眼里早已不见自诩天子骄子的傲慢与乖张，因恐惧而变形的脸上唯余不可置信的错愕与对强悍力量的惊悸。
　　那木剑本是晚辈弟子练习所用，没有刃口，剑锋圆润；可现下那一团黑雾竟化形为锐利的剑锋，包裹着木剑，于焦矜脖颈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魏寻突然感到了一阵绝望的无力，这种感觉堪比他当年跪在母亲的床前感受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失温。
　　怪不得师兄们拦不住，何止拦不住！他们只怕是连见都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说过。
　　戾气化形。
　　仙门认为，人，天生都有灵气积于五内，或多或少。
　　修仙之人调动周身灵气打通十四道灵脉，使灵气行走于全身，为己所控所用。再加精进便可取日月天地之精华凝练灵气收归己用，修炼得道即可聚灵气而成形，变化形态万千，可攻可守。
　　传说中更有修为高深者甚至可以抛却实体刀剑，化灵气而为神武，披荆斩棘，无所不能。
　　正如魏寻与悯生之前的交手，悯生化灵气为掌风，魏寻聚灵气成壁垒，两人的灵气虽都未凝结出具体的实物，但有一定修为的人都能看见或感受到灵气的范围与威力。
　　每个人体质修为不同，化形的灵气颜色也有所区别。但仰天地日月而生的灵气绝不会是纯黑的墨色。
　　而今天肖一身边的时隐时现黑雾，尤其是木剑的剑锋，已化作经肉眼可见的锋刃，伤人皮肉。
　　那沉重的墨色不是仙门修炼、天生天养的灵气，而是戾气。
　　魏寻的认知里，戾气成因皆源于生平际遇里愤怒、怨恨、不甘、耻辱等情绪，并非天生可得；但人既有七情六欲，那情绪自也是变化万千。
　　滋生戾气的情绪总是不断出现，又在漫漫时光中不断消弭。
　　且戾气也不若灵气般容易为人所控。
　　戾气难训，纵使有些先天灵气不足之人寻了些旁门左道的办法想要以戾气修炼，最终也逃不过为戾气反噬。或是走火入魔变成为戾气所控的傀儡，或是脆弱的灵脉根本无法承受戾气的暴虐，爆体而亡。
　　因此从未听说过有活人可以练就戾气化形。
　　一般能够戾气化形的都是修为极高的冤魂厉鬼之流，因为他们本没有躯体，情绪永远停在了死亡的那一刻，怨恨愤怒，千千万万年无可消弭，戾气郁积，逐渐化形。
　　这些属于高阶的山鬼冤魂，若是以他几个师兄的修为碰到了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因此他们可能根本不可能见过，甚至不曾听说。
　　可眼下肖一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魏寻可以清晰的在他身上感受到活人的气息。
　　他跳动的脉搏，他起伏的胸口，他激荡的情绪。
　　可为什么会有戾气自他身体而出，化为实体的剑锋，割伤了焦矜的身体。
　　魏寻已经来不及多想，他不知道现在肖一的意识还有几分清醒，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操控已经化形的戾气。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控制住肖一，不能让他为戾气所控铸成大错，更不能让他走火入魔伤着了自己。
　　“肖一，你转过头来看看哥哥，哥哥回来了。不要怕，哥哥在这里。”
　　“肖一，你看看哥哥好不好？”
　　“肖一……肖一……”
　　魏寻看着焦矜脖颈上渗出的几粒血珠，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在肖一身侧轻轻的唤他，用他最熟悉最喜欢的称呼。
　　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
　　可魏寻很快就发现，肖一没有像以前一样眼神总是逐着自己而去，戾气中的少年无知无觉。
　　尽管早有所料，魏寻眼中还是划过一点点的失望。
　　他知道熟悉的称呼和自己的声音都已经不足以唤醒肖一了。
　　他焦急的想着，还有什么是肖一熟悉又喜欢的东西，能够把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拽回来。
　　他多希望那是自己，可是好像又并不足以。
　　“那也挺好，哥哥把法术撤了吧，这里没人，我喜欢那个声音。”
　　一段熟悉的对话突然跃进脑海里，魏寻怔了怔，轻轻晃了晃左脚。
　　银铃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宁谧而悠长。
　　果然黑雾中的人身影微微的颤抖了一下，魏寻早已打开了全身的灵脉，五识六感在肖一的脚下铺的细密，少年的任何一次呼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了。他还记得银铃的声音。
　　他不记得我的声音，却记得我的铃铛。
　　魏寻无奈地想着，不知到底是好气，还是好笑。
　　他谨慎的挪着小步，刻意夸张着脚下的动作，让银铃的声音不断响起，一边唤着肖一的名字，一边朝他慢慢的靠近。
　　终于在不足三尺的地方，魏寻清楚地看到围绕着肖一的黑雾慢慢退去，唯余剑锋之上一点黑芒。
　　魏寻估算着距离，刚准备凝气而起，扑身过去揽下肖一，可肖一却好像感觉到了有人接近，霎时间剑上黑芒骤起，又没入皮肤两分，顿时血珠成串的落在了焦矜的前襟之上。
　　刚才被吓傻了的人群倒吸一空冷气，呼喊声伴着血珠跌落而起。
　　“大师兄！”
　　“焦矜小心……”
　　……
　　而肖一脸上的神情却在呼喊声中产生了微不可探的变化，刚才狠厉专注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迟疑，仿似在寻找，又似在挣扎。
　　旁人可能没有发现，也许是没有能力，也许根本就不关心。
　　但这细微的变化魏寻却看得真切。
　　他立刻释出全身收敛着的灵力。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澎湃的灵气之力裹挟着少量的戾气铺面而来，霎时间似是有一双巨大手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重逾千斤；连喉头都好像也被这只手紧紧的攥死，连吞咽的动作都难以进行，更遑论言语。
　　实力的巨大差距立刻让在场的人全都凝固了，这是慑于灵力巨大威压而来的全身的桎梏。
　　所有人的身体现在唯一能完成的动作只剩下喘气。
　　魏寻也实是没有办法，慌乱间他没有空隙去思考该施放何种法术控制眼前混乱的局面，只得用最粗暴原始的办法，释放灵力威压，震慑住全场慌乱的气息。
　　空气静得好像连微尘都不敢浮动。
　　这股骇人的强悍实力似乎也震慑住了被戾气包裹的少年，焦矜顿感脖颈间的力道撤去了几分。
　　此时魏寻已经慢慢走到了肖一的附近，他能清楚的看到肖一的头往回偏了半分，眼角的余光慌乱又急躁。
　　“肖一累了，哥哥背你回屋睡觉好吗？”
　　“你回头看看哥哥……”
　　“求你……”
　　漫长的沉默再次崛地而起，经过了刚才的变故，看着焦矜已经被血染红的前襟，魏寻也不敢再妄动，只能在心里默默思考着肖一可能的反应，计算着自己合适的应对。
　　半晌，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刺破了落针可闻的死寂，也刺破了魏寻的心。
　　“哥哥，子时都过了。”
　　魏寻感觉到了心底一隅，有一处柔软的角落，轰然坍塌。
　　他很明白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道歉也好，哄骗也罢，可分辩的话到嘴边竟是无论如何张不开唇齿。
　　原来这孩子心心念念的是自己又失约了吗？怪不得他刚才不愿意被自己的声音唤回来，只怕是已经在心里记恨上了自己。
　　那他这化形的戾气又与自己有几分关系？
　　魏寻顿时乱了心神，失了刚才的谨慎，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肖一的身边近一尺的地方。
　　肖一也似乎放下了警觉，靠近的人并没有再激起他的敌意，手中的剑虽没有松开，却也没有再爆起戾气。
　　“我记得哥哥带我回来的时候也是灼灼仲夏。”
　　“是。”
　　“那我的生辰该是在夏天。”
　　“对。”
　　“子时都过了，已是昨日了。哥哥，没有回来。”
　　“……”
　　“如果我说我腿又疼了，哥哥可会回来看看我？”
　　“……”
　　“哥哥，我好冷啊。”


第15章 掌门归山
　　语罢，肖一好像用光了最后一丝气力，手中木剑的最后一丝黑芒散去，闷声落地；而他的整个身体也一并失去了支撑，如零落的纸鸢，飘向地面。
　　魏寻灵脉全开的身体自然是极致的灵敏迅速，几乎不需要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箭步上前，伸手接住了肖一，揽进怀里。
　　威吓全场的可怖灵压也瞬间散去，众人慢慢发现唇齿可以活动，身体也有了也恢复了气力，修为较高的几个人已经可以接管自己的身体，进而迅速起身，向着焦矜飞奔而去。
　　焦矜感受到身前戾气的凌厉威压撤去，吊着的最后一口气也松了下来，当即晕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焦矜扶起来赶忙带离了肖一的身边。
　　擦汗的，把脉的，止血的，包扎的，喂药的……里三层外三层把焦矜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几丈开外，一个只着亵衣的单薄身体寂寥地倒进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也沉沉地阖上了眼皮。
　　所有人的眼神和关心，同情与怜悯，都给了昏厥中的焦矜。
　　给了他的痛苦与惊惧，给了他被踩碎的骄傲与自尊，给了他颈项间挂着的血珠，给了他胸前那一小片鲜红的衣襟。
　　可肖一这么多年以来的痛苦与无助，耻辱与愤怒，却没入这寂夜寒境，无人认领。
　　极是不幸，又极为幸运，还有一个人，打横抱起了这具冰凉清癯的身体，默默往夜色中走去。
　　魏寻用力的想把这一具寒津津的身体拥进怀里，最终还是绝望的发现，当初在他怀里安睡的孩子长大了，自己的怀里已经塞不下了。
　　但冰凉的身体还是让他混乱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他不能倒也不能乱；他得想办法保下这个孩子，更要想办法拔除他身上的戾气。
　　清醒过来的魏寻轻功一起，立刻带着肖一逃离了人群。众人手忙脚乱的围着焦矜，即使有人发现他带走了“罪魁祸首”，也无力阻止。
　　与其说是无力阻止，其实根本是不敢多言。所有人都还记得刚才那实力差距的恐怖威吓，有点修为的都明白，那个人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你闭嘴，想做什么也是徒然。
　　魏寻一边向自己的卧房掠去，一边信手捉来一只夏蝉，附上灵力让它去寻无音前来。
　　他想要保下肖一，就得知道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想要拔除肖一的戾气，就得知道戾气从何而来。
　　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故事他已经见过太多。想要得到答案，他现在只能信得过无音一人。
　　待那夏蝉刚去，他甫一进到自己院内，便看到无音早已等在了自己的房门口。
　　“肖公子怎么了？受伤？”无音看到魏寻，迅速的打起了手语，她和魏寻相处的时间长了，一般简单的交流已经很是顺畅。
　　“我现下暂时没瞧出哪里有伤，许是……力竭，睡着了。”
　　魏寻说到这里，把肖一放倒在床上，拉下被子裹住冰冷的身体，他望着着那双紧紧阖着的丹凤眼，突然很荒谬地想到了之前自己说的一句话——
　　“感情我是安息香吗，一碰到我你就睡着……”
　　他从无音那简单的了解了这几天他后山闭关之时，肖一的日子是如何在焦矜地折腾中度过的，又是因为什么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待无音讲到肖一拖着三天两夜没有合眼的身躯，守着长寿面在他屋里枯坐了一天，甚至不曾喝过一口水，却在子时刚过时被焦矜羞辱的最终冲出了门去……
　　他伸手打断了无音，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默默的倒了一杯凉茶，手中酝起两分功力，将茶水捂热，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一遍遍沾着温水，反复轻柔而颤抖地擦拭着肖一皲裂的嘴唇。
　　“怪不得刚才说话的声音那么沙哑，我还当是戾气伤了喉咙……”魏寻手中动作未停，口中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其实魏寻觉得自己也不想如此隐忍淡定。他觉得他就该扇自己两个大耳光，然后摔盆子砸碗冲去把焦矜那个小畜生拎到房门口跪着，再发好大的一通脾气。
　　总觉得这样才能稍微对得起肖一。
　　可一边又怕吵醒了床上的人，一边又气闷的觉得自己真的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也不知道时间就这样默默的过了多久，直到他看到肖一本来清冷泛白的一双薄唇在他手中搓得有些微微地泛了红，才尴尬地停了下来，抬头对无音道了句：“继续。”
　　无音面露难色，似是纠结着不知如何继续。
　　“无妨。”魏寻还是盯着肖一熟睡的侧脸，淡淡道：“直说就好，无须修饰润色。”
　　……
　　魏寻自是无法把肖一心中醉欢坊那段不堪的回忆和他刚才遭遇的重重叠叠地联系在一起，因为肖一的过去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饶是如此，听完全程的魏寻还是把手中的茶杯捏了个粉粉碎……
　　其实第二天一大早焦矜就从昏迷中转醒，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最大的问题可能还要算二十多年来自诩天之骄子的骄傲自尊被肖一踩进了泥里，醒来之后除了问舅舅什么时候回来，他便再没同任何人说过任何话了。
　　可是“肖一为邪祟附体，矜公子为护师门奋力迎战，伤重至今卧床不起。”的书信还是插上了翅膀飞去了许清衍和江风掣的手里。
　　于是当天傍晚，许清衍就带着江风掣回到了山里。
　　正殿大厅，许清衍面色铁青地坐在掌门的宽座上，听着焦矜那几个拥趸七嘴八舌、避重就轻、添油加醋地讲着昨夜的经过。
　　派中诸人或因能力不足或历练不够，大抵都不曾听过戾气化形，而许清衍就算修为再怎么不济，作为一派之长也比这些后生多活了几十年。
　　他越听越觉得肖一突然暴增的能力并不像什么邪祟附体，而是传说中的……
　　但“戾气化形”几个字出现在许清衍脑中一瞬，便别他打散了去。
　　活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戾气化形，无异于痴人说梦。
　　断无可能。
　　而一边的江风掣便没有那么淡定了，本就暴躁如烈火的性子，碰上了自己最重要的外甥被自己最讨厌的妖孽所伤这般的奇耻大辱，他手中的佩剑不断发出“嘶嘶”的金石鸣响，像是按捺不住几欲出鞘而去。
　　“还有什么可说的！”江风掣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一腔怒火，粗暴的打断了还在夸张描述肖一那一剑骇人威力的小徒的话语，“这明摆着就是那个孽徒不满自己一直以来修为毫无进展，不甘屈居人后，修炼邪术以至心志不坚为邪祟入侵！他伤我矜儿，我必叫他血债血偿！”
　　说罢，他便提剑大步朝殿外走去。
　　“掣儿放肆！”许清衍的声音自他背后刺来，话语凌厉，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可曾想过我凛青山虽非岱舆山那般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可也毕竟有无数修仙前辈盘亘在此数百年，山中自有灵气结界。此结界之力一直由山中各代掌门灵气之力维系，掌门若离山，结界则会自然选中山中留守弟子中灵力最强那人与之相系。事发之时你七师弟尚在山中，你当那结界是你留守山中时那层窗户纸，任他谁想进来就进来吗？”
　　许清衍言罢，江风掣即刻面红耳赤，口中支支吾吾的唤了声“师父……”，最终还是说不下去。
　　既是愤恨，又是羞恼。
　　“为师不是有意苛责于你，只是你也快不惑之年的人了，收收你那冲动妄为的脾气，焉知矜儿那样的性子是不是随了你……”许清衍长叹一声，“你冷静下来想想，若肖一真是为邪祟入侵，那伤了矜儿的究竟是肖一，还是那邪祟？你此去可是要一并除了去？”
　　江风掣不假思索便大声答道：“这是自然！”
　　“那好，为师便再问你。”许清衍倒是不急，仍是一派娓娓道来的架势，“仰你七师弟之力而存的结界都无法阻止的邪祟，你觉得你有几分把握除去？还有现在守在那肖一身边的寻儿，你是用你三寸不烂之舌劝他离去，还是拔剑相向从他手中夺了肖一？”
　　“我……”江风掣一时无言以对，刚才冲天的气势也散了个干净。
　　他无奈的想着——
　　是啊，魏寻尚不能阻的邪祟我又能怎么办？魏寻要保的人我又能奈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味。
　　许清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件事江风掣无力为之，却不曾表达过自己的立场，若是身后有师父师门肯助自己一臂之力，当不会如此难堪啊！
　　难道师父这一次又要姑息？
　　“师父，那您呢？”江风掣急急地问，“您也不打算管肖一那个逆徒了吗？难道要像当年一样由着魏寻那个不懂事的家伙护着这个妖孽吗！”
　　“为师不过叫你莫要冲动，何曾说过要你听之任之？此事蹊跷，听罢各方分辨再做决断不迟。”许清衍起身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这个性子现下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你我师徒二人匆匆回山还不曾去瞧过矜儿，你先去看看你那好外甥，也待为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第16章 逆鳞软肋
　　肖一还在床上睡着。
　　自他被魏寻抱回房间，到现在夜色又深；被他横剑于喉前的人都能起床用膳了，他却好像一尾冬眠的蛇蜷缩在被子里，已近一天一夜，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魏寻期间不知道多少次去搭过他的脉，甚至把自己的灵气探入肖一的身体走了一遭，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还是那具灵脉不通，灵力低微的少年身躯。
　　羸弱，却也尚算健康。
　　魏寻思来想去都想不通，这具少年清癯的身体内灵脉孱弱，灵气稀薄，连打通一条灵脉都很勉强，怎么就能让戾气化了形。
　　他复又仔细的瞧着肖一熟睡的脸庞。
　　其实魏寻已经算是生的极好看的人了，本也当得起民间戏文里那一句“郎艳独绝”。
　　奈何公子俊朗，不及卧榻中人艳绝。
　　肖一的鼻梁不及魏寻的挺拔，少年的线条更为柔和细腻；鼻尖微翘，弧度自然。
　　两片薄唇抿成一条细缝，没有魏寻润亮薄朱的色泽，一如他苍白的肤色，哑然中透着一屡病态的青白。
　　那双秒极的丹凤眼仍是紧紧的阖着，眼尾细长微扬，左边眉梢末尾处淡淡的缀着一颗极小的红痣，因着他总也束不好的头发，一般都被挡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羽睫也不如魏寻浓密，却更为纤长，不似魏寻那般低低垂在眼前莫名的乖顺，而是轻微的卷翘着，总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这样纤长飞扬的美睫在细风中簌簌而栗的可怜模样。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
　　丽辞美誉，雅句斐斐，咏不出美人颜色半分。
　　江风掣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世上就不该有人生得这样一副皮囊。
　　魏寻瞧着这张熟悉的脸，虽多少还保留着少时模糊了性别的美，却也渐渐生出了少年青涩的模样。
　　下颚角的线条逐渐清晰，微微翻动的喉结也逐渐明朗；还有那一脸的冷清淡漠，也让人更清楚这张脸不过是男生带了女相。
　　他看得极认真，像是要把这几年忙碌中不曾注意过的细节都装进眼里，记在心上。
　　更是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昨天戾气化形时肃杀阴戾的痕迹一探究竟，却越看越觉得昨天的自己是不出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产生了幻瞖。
　　其实傍晚时许清衍来时，魏寻却并未出门迎客，他知道即使是他的师父对着他设下的结界也无计可施。
　　他怕自己若出去许清衍会让他交出肖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自己顺从了十多年的男人针锋相对。
　　他也知道这件事早晚要有个分说，只是眼下，他想任性一回，二十多年来难得任性一回，只想让那个孩子没人打扰地好好睡一觉。
　　许清衍未多做停留，他见魏寻没有撤去结界，心中业已了然。
　　自己这徒儿十几年来勤谨恭顺，之前唯一的一次忤逆自己就是为了这个肖一，既然他可以为了这个孩子违逆自己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
　　龙有逆鳞，人有软肋。
　　不知为什么，许清衍隐隐觉得，对魏寻来说，这个肖一，可能是连自己这个授业恩师也触碰不得的所在。
　　于是他跟无音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许清衍离开后无音来敲门，承了许清衍的问话给了魏寻便退下了。
　　许清衍只说派内众人诸多揣测，怀疑是有邪祟上了肖一的身，想要问问魏寻后山闭关期间，可曾感觉到结界的异动。
　　这不禁让魏寻也心生揣测。
　　这张脸，这个人，虽然清冷，却也淡然；睡的安稳，没有一丝的杀伐之气。
　　那昨天自己看到的真就是邪祟侵体这么简单吗。
　　和许清衍与他那几个半吊子师兄不同，戾气化形魏寻是亲眼见过的，在那场夺了他六师兄毕生修为的战斗里。
　　那样恐怖的实力让他至今都不寒而栗。
　　那天若不是悯生在最后关头拍马赶到，失去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他六师兄的修为了，只怕是还要搭上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性命。
　　魏寻在那场战斗里受了这二十多年来最重的伤，被化形的戾气贯穿了肺腑，整整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怎么可能不铭心刻骨，怎么可能会认错。
　　但眼前的人分明这么孱弱，稍稍用力就能捏碎的腰身，一塌糊涂难以启齿的修为，还有睡梦中恬然的模样。
　　许清衍言犹在耳，魏寻也希望只是邪祟入侵。
　　可他分明没有感受到结界的异动，分明记得清晰戾气化形的模样。
　　现在却也分明在肖一身上寻不出半分可疑的痕迹。
　　想得太多，看得太久，魏寻也渐渐出了神，眼睛怔怔地望着肖一的方向。
　　肖一觉得自己躺了很久，长夜无梦，睡得安宁。醒来时整个人也懒懒的，只微微的抬了抬眼皮，狭长的凤眸眯出一条细缝，一眼就看到了魏寻。
　　一人动作轻微，一人想得入神。一时间魏寻倒没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魏寻如往常一般立在窗边，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挺拔颀长的身影，只是这次脸倒是对着自己，却又好像对自己醒来的事懵然不觉。
　　房间里没有点灯，连窗外的月色都很暗淡。
　　肖一发现魏寻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换成了脑后高高翘起的马尾。
　　也没有穿他那一身十年如一日的淡蓝色宽袖锦袍，倒是换了一袭玄色的束身劲装。
　　纯黑的墨色好像快要融进这个没有烛火和星光的夜里，只有袖口束带上边熨烫着的金色暗纹和胸口绣着的门派徽记能把着这身衣饰的人从黑夜里拽出来。
　　这一套劲装剪裁合身，料子又极富张力，款式干练利落，适合武斗。
　　修匀收身的衣裳勾勒得魏寻宽肩窄腰的线条更显锋利，贴身而轻薄的料子让人觉得好像能透过这一袭黑衣看到里面紧实的筋肉纹理。
　　不会太魁梧，却坚实有力。
　　往日里洁白丝履也配合着换成了一双鹿皮短靴，薄韧的皮革包覆着颀长劲瘦的双腿。
　　连带着平时温柔恭顺的脸也生出几分凌厉。
　　这一身装束魏寻只有在下山处理一些极为难缠的对手时才会穿，算得上他的战衣，这几年里肖一也不曾见过两次。
　　而且每次魏寻都是换好了战衣便匆匆下山，回山时又沾满血污不得不马上脱了去，是以肖一从来没有这么仔细的瞧过他着这一身战袍的样子。
　　他觉得这样的魏寻更好看了。
　　好看极了。
　　虽然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但那一双眸子还是在夜色中格外星亮。
　　怪不得外面没有一丝星光，大概是上苍太偏心，把漫天的繁星都揉碎了搁到这人一双眼眸里。
　　肖一被自己这个清奇的想法逗笑了，一时没注意，笑声也唤回了魏寻飘远的思绪。
　　“长眠了一天一夜。”魏寻柔声道，“叫人费神揪心就这么让你高兴吗？”
　　“哥哥为我费神揪心了？”肖一望着魏寻还是浅浅地笑，“那我还真是……挺高兴的。”
　　看着肖一寡淡的脸上难得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魏寻无数问题僵在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虽然自己可能不曾拥有，也再也没机会去拥有了，但他希望这样的笑容能永远挂在肖一的脸上。
　　他甚至觉得肖一可以再笑得没心没肺些；那些恼人的烦心事就交给自己去处理也没有什么问题。
　　“哥哥等在窗边，该是有事情要问我。”
　　“我刚不是问过了吗？”
　　“没有了吗？”
　　“唔……还有一个。”
　　“嗯？”
　　“饿了吗？”
　　“没有。”
　　“那便趁着夜深再睡会吧。”
　　“嗯……好。”
　　魏寻之前自嘲得没错，他果然就是一把安息香。
　　肖一躺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来是睡不着；他便坐到床沿上轻轻顺拍着肖一的背，不多时床上的人就蜷缩成团，安静地睡了过去。
　　他起身对着铜镜，借着一点点微弱的月光整理了一下衣饰发带，又检查了一遍房中的结界，确认无误后，踏着孤月快步向许清衍的房间掠去。
　　刚走出去不远，便看到山中议事的正殿还亮着光，魏寻绕过去瞧了一眼，许清衍正端坐高位，似乎在等着谁的到来。
　　他也没有客气，未等通传便径自走了进去，跪在许清衍面前。
　　许清衍轻叹道：“究竟从何时起，你我师徒二人要说两句交心的话，就必得用这种方式开场。”
　　“是弟子不肖，有愧师父深恩。”魏寻以头触地，深深一拜。
　　许清衍微微颔首道：“你今日着这一身前来，是铁了心要与师门为敌？”
　　“弟子不敢与师门拔剑相向。”魏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扮，“只是穿的轻便些，若大师兄定不能放过肖一，我便掳了人逃下山去。”
　　“你倒诚实。”许清衍以手扶额，看上去甚是疲惫，“不过你昨夜灵压稍释便让在场诸人口不能言，身不能行。这一身好本事若想掳人离去，穿什么又有人拦得住你？”
　　见魏寻垂首不言，许清衍接着问道：“人救走以后你又该当如何？”
　　“回山领罪。”魏寻默了片刻又加了句，“死生无尤。”
　　许清衍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孩子，不过是出身际遇与你有那么两分相似，就值得你‘死生无尤’四个字？”
　　“我，答应过他，要永远挡在他前头。”


第17章 大戏开场
　　魏寻来前心下本已做好了盘算，在他看到肖一笑容的那一刹那，便不想再去询问当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
　　他就觉得那个过程肯定很痛苦，能忘记就别再想起。
　　可是面对许清衍的问话，他还是慌了神。
　　这个问题，他不曾问过自己。
　　一直以来他对所有人都很和善，也不是单单只对肖一一个人好，他一直觉得自己带回来的孩子既不受人待见，那他就自己格外照顾些也并无不妥。
　　可是为何为了那孩子能一次又一次忤逆师父，直到今天“死生无尤”四个字也能脱口而出？
　　着实也吓着了自己。
　　“那你可还记得也曾答应为师，粉身碎骨也要护师门周全。”
　　默了半晌，魏寻才被许清衍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弟子不敢忘。”他以头触地，“只要魏寻尚在人世，虽九垓八埏，亦当挺身而出。”
　　“既如此，现在师门的劫难你又打算如何处理？”许清衍接着问道。
　　魏寻抬头，“师父的意思……”
　　“你今天能穿着这身衣服来，能把‘死生无尤’四个字挂在嘴边，为师便也不需要再问你结界一事。”许清衍阖上了双眼，似是不忍看即将到来的答案，“你说吧，既非邪祟侵体，那到底是什么？”
　　“戾气化形”几个字已经到了魏寻嘴边，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忤逆师门的准备，却没打算有所欺瞒；可就在这时候，身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江风掣一直派人盯着魏寻的院子，手下看见魏寻露面便马上报了信，他不敢怠慢，急急追了过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克制守礼的人，眼下愤极就更是顾不上那么许多了；人未至，声先达——
　　“七师弟漏夜前来，可是要与当年一样提前和师父串通，密谋包庇那个下贱胚子！”
　　江风掣没什么规矩许清衍已经习惯了，却没想到他此次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不堪。
　　“放肆！”许清衍呵斥。
　　“师父现在只听得出我言语放肆，却看不见这个假惺惺跪在地上的人行为上是如何的放肆吗！”
　　说话间江风掣已经进入大殿，双目赤红，像是整夜未眠正待着这一刻。
　　“师父，当年我便说过这个妖孽留不得！眼下师父定要包庇他到灭了我清罡派满门才肯罢休吗！”
　　“大师兄有礼了。”见许清衍面露愠色却没有再多言，魏寻起身对江风掣行了一个同辈之礼，“说到底，焦矜是你徒儿，肖一也是你徒儿；现如今同门相残，大师兄却就只想着要肃清一个尚未弱冠的孩子吗？”
　　“同门相残？亏你说的出口！矜儿他虽是桀骜跋扈了些，但与肖一之间到底也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何曾拿剑指着他？这算哪门子的‘相残’？若你魏寻再晚一时半刻赶到，矜儿的喉咙只怕已经被那个畜生捅穿了！”
　　江风掣愈言愈怒，一把抓过魏寻前襟，竟也忘了自己与对方之间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若我矜儿是不学无术、力有不逮，也可说是与人无尤，偏那畜生用的是妖邪之力，妖邪之力啊！如此孽畜如何能留？”
　　魏寻稍稍用力，拽开了自己前襟上那只因为愤怒而用力过猛、血脉喷张的手，轻轻抚平衣料上的皱褶，面色不改，沉声低语，“教不严，师之惰。”
　　魏寻这一生，短短二十几个寒暑，几乎从未正面与任何人起过冲突，争锋相对。但此刻他的脸愈是平静沉毅，愈是叫江风掣怒不可遏。
　　“你……！”江风掣一时语塞，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之上，佩剑出窍两分，金石寒芒乍起。
　　脾气暴烈如斯，在这样的气氛下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许清衍见状，宽袖之下抚掌凝气，拍在江风掣手背上，以子之手，带着剑锋缩回了鞘中。
　　他灵力虽不算高，但好歹几十年的修为，一派仙长，收拾一个半吊子徒弟倒也还够用。
　　“够了！”他怒斥道，“肖一对焦矜拔剑相向为师不曾亲见，掣儿今天是想在为师咽气前与你七师弟亲示一遍予我一观？”
　　江风掣虽怒气难平，但佩剑既被师父一掌拍回鞘内，也算对自己的实力恢复了些清醒的认识。
　　他总算还没忘记今天是来干嘛的，不敢继续造次。
　　“弟子不敢。”
　　“弟子不敢。”
　　堂上师兄弟二人同声同语，同时跪地。
　　“都给我起来。”许清衍背过身去，似是懒见眼前的局面，“无须在这个时候给我表演什么兄友弟恭的默契。”
　　“掌……掌门……”江、魏二人刚刚起身，房内气氛还未来得及尴尬肃静，殿前一看门小童的声音便颤颤巍巍的响起，“肖，肖公子求见。”
　　“肖一见过太师父，师父。”肖一进门恭恭敬敬的行了弟子礼，身形略顿，最后还是微微侧身对魏寻欠了欠身，“见过七师叔。”
　　“你不好生将息跑来这里做什么！”魏寻轻斥，“现在长辈谈话，有你什么说话位子？目无尊长！退下。”
　　“七师弟这是在恼什么？你不是最疼爱我这个小徒儿了吗？”
　　江风掣语带讥讽，可称得上是阴阳怪气。
　　“且不说现下殿上坐着师父，殿前站着我，他退不退下还不由你开口。单说他发疯的时候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一声‘哥哥’，就早已经乱了辈分，好没规矩。眼下怎么倒是端出长辈的架子来了？”
　　“是魏寻无状，叫大师兄见笑了。”魏寻正色行礼道：“肖一身上有伤，黄口小儿，话亦不足为信，还是让他先退下去吧。”
　　“七师弟，我说的明白，他肖一今天下不下去轮不到你多言！倒是你的话做师兄的有些听不懂了，是他拿剑顶着我矜儿，现下怎么倒变成是他身上有伤了？”江风掣白了肖一一眼，“‘黄口小儿，话亦不足为信’是吗？你这意有所指，说的是肖一啊，还是焦矜！”
　　“师父息怒。”肖一双膝触地，“是弟子伤了大师兄，这本属我门中内务，无需理会他人之言。弟子愿与大师兄当面对质，也愿领责罚，只不愿不相干的……旁人牵扯其中。”
　　“肖一啊，你到底是我的徒儿还是他魏寻的徒儿？看看你们师叔侄二人这副嘴脸！”
　　江风掣伸手捏住肖一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脑袋抬了起来，面朝自己。
　　“看看你二人这副千年万年不会有变化的脸，再看看这动不动就下跪，互相包庇的丑态——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掣儿！”眼见江风掣挥手，一巴掌就要朝着肖一的侧脸而去，魏寻也是筋肉绷紧抬手挡在了肖一脸侧，许清衍赶紧起身抓住了那只挥在半空中的耳光，“你这徒儿有一句话没说错，当叫矜儿来当面对质。”
　　许清衍侧身对左右言道：“去传那天在场的众人前来，说个明白了再谈责罚不迟。”
　　焦矜很快就被唤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白天就在殿上夸张述事的几个小弟子；当晚围观的众人也陆陆续续进来，站在大殿的外侧遥遥向许清衍行礼。
　　魏寻那夜看得仔细，肖一那一剑看似带着十成十的狠厉，却没有真的没入肌理，只是擦着表皮而去。
　　可他此刻瞧见的焦矜脖子上重重的白娟缠得极厚，还隐隐透着点粉红的血迹；小脸煞白，失了往日的神气，神色很是倦怠。
　　当真是早早就做足了功夫！
　　“见过太师父、师父、七师叔。”焦矜一改往日乖张，进门便恭敬行礼，看见跪在地上的肖一也曲膝欲跪。
　　“要你跪做什么，错的又不是你。这次伤的厉害，赶紧坐下吧。”江风掣看着外甥惨白的脸色，也顾不上是不是逾矩，抬手扶住焦矜就要把人往凳子上带。
　　倒是焦矜难得明理，并没有坐下，只是拍了拍舅舅的手，虚弱的立在他身后。
　　那几个小弟子见状也十分乖巧的上前行礼，之后便默默的退后搀扶着“虚弱”的焦矜。
　　魏寻默立一侧，等着看这师徒二人精心准备的大戏。
　　只是他没有想过，这场大戏不是为肖一准备的，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心思向来玲珑细密，但只要挨着肖一的事，又不免总是关心则乱。
　　江风掣的火其实早在下午的殿前就已经被许清衍的一席话浇了个通透。
　　他脑子生的并不蠢笨，这么多年只是为他那个急脾气所累，眼下冷静了下来便自然有了算计。
　　有魏寻在，他动不了肖一。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
　　肖一这样连平庸都算不上的弟子，活着或是死了不过是山上伙房煮饭的时候要不要多添一把米的问题。
　　问题的症结在于，只要魏寻不点头，他江风掣永远别想越过他魏寻去做任何事，这辈子要被压过一头去。
　　但他也清楚，清罡派能有今天的势头，全都仰仗这个师弟，若是真除了去，便是日后他能顺利接过师父手中的掌门权柄也不过是之前那个风雨飘摇的破门面。
　　没有什么意义。
　　他料想魏寻现在所有的恭顺大抵都源自许清衍当年再造之恩的情义，他要留着魏寻这棵苍天大树为清罡派遮风挡雨，也要借今天的事让师父对魏寻彻底的厌弃。
　　不能在让师父再有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包庇。
　　更要借着魏寻对许清衍还尚在的师徒情谊，让魏寻愧疚自责，甘愿把自己埋在泥里。
　　而这样，他就可以借着许清衍的手，把这棵大树牢牢的攥在手心里。
　　让这棵大树永远只会承其风雨，而不能阻其视线——
　　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
　　而魏寻和肖一之间的关系，便是他眼下心愿得偿的捷径。


第18章 强行断袖
　　许清衍用力揉了揉自己皱成川字的眉头，闭眼听着殿前那几个江风掣的小徒弟喋喋不休，肖一中间也申辩过几句，但还是和以前一样言语不多，态度冷的好像是在说旁人家的一张桌椅。
　　倒是魏寻一直默立不语让江风掣展不开拳脚。
　　他还能清楚地忆起魏寻刚带肖一上山的那天，他自己不过问了肖一一句话，魏寻就急不可耐跳出来护短的样子。
　　其实当初在发现肖一并非什么天选之人以后，他就大可以找一百个理由将人赶走；即便是不赶下山去，也可以把人从自己座下扫地出门，大可不必再对着那张让他脊背生寒的脸。
　　但他到底还是忍了。
　　他这辈子难得忍一次脾气，现在忍了这几年，就是因为早就觉出魏寻对这孩子可能非比寻常。
　　虽是想不出这个孩子除了皮相还有什么特别，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想失了这一枚已经攥在手中的棋子。
　　魏寻倒也不是不想护着肖一，他只是觉现下他说的越多，只会让江风掣越把对自己的妒恨都转嫁给肖一。
　　因而他只能缄口不言，甚至连心疼的眼神都要勉力的收敛下去。
　　最终几个晚辈争论的焦点还是停在了焦矜为什么要扒肖一的衣服。
　　魏寻不想他们提起，却也知道今天他没能阻止肖一过来，这事便越不过去。
　　那几个孩子没有听过戾气化形，在他们眼里肖一突然暴涨的实力不过是什么不知名的妖邪之力。
　　但既然小师叔在这儿，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也都不足为虑。
　　那几个小弟子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把所有谎都圆了过去了，但偏偏他们是实实在在的扒得肖一连一身亵衣都快穿不住了，包括魏寻在内几十双眼睛都瞧见了，这一点没办法糊弄过去。
　　他们心内也是狐疑，江风掣、焦矜甥舅俩和他们编瞎话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考虑了进去了，怎么偏偏就不曾把这最重要的关节打通？一时间不由的结结巴巴，含糊其辞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和魏寻一样默立不语的焦矜突然上前行礼，虚弱的接过了话头。
　　“的确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我命人脱肖师弟的衣服并不是为着什么盗窃，他根本没有偷走我母亲给我的剑穗，那东西还好好的搁在我房里。是我叫师弟们扯的谎，请太师父莫要再为难我几个师弟。矜儿不睦同门，愿领责罚。”
　　那几个小徒弟万万没有想到焦矜会突然自己拆穿自己的谎话，一时间吓得不轻，扑扑通通跪倒一片。一边伏在地上颤抖不已，一边还觉得大师兄真好，这时候还护着我们几个师弟。
　　余下众人除了江风掣，皆不知焦矜葫芦里卖的的什么药，一时间都开始左顾右盼，喁喁私语。
　　就算是魏寻也挺了挺腰背才勉强维持住了神色。
　　只有肖一是真真的一脸写满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瞥了焦矜一眼。
　　许清衍大惑不解，“那矜儿你为何要如此辱你师弟？”
　　“矜儿不能说！请太师父责罚便是！”焦矜说着也跟那几个小弟子一起跪倒在了殿前。
　　“他不说便由我来说吧。”一直没什么机会开口的江风掣突然站了出来，手里摩挲着他的剑柄，看向焦矜，“矜儿啊，可是听为师念叨的多了，你想要替师父分忧？”
　　“师父……”焦矜状似惊恐地抬头看向江风掣。
　　“既然矜儿已经把事情做下了，我今天便由我把话说清楚吧。师父，从肖一上山至今，您就真的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吗？”江风掣说着用剑柄挑起了肖一的下巴，“师父您好好看看这张脸，真的就没一点儿问题吗？”
　　说罢，江风掣移开了剑柄走到许清衍近前，“这几年想要拜进山门的人太多，七师弟年轻，六师弟体弱，我便多收了几个，不成器的也大有人在。可肖一这徒儿我教了三年了，从未见过一个人精进可以如此缓慢，师父可想过是为何？”
　　江风掣的笑容明显不善。
　　“我派从不收女弟子，怕男女之事扰了山中清净不过是个堂皇体面的说辞，山中不是还有那么多婢女吗？其实是我派祖师所创之内功心法只适宜男子修炼，女子修炼精进困难，若是强行破脉还会生出胡须喉结，挂了男相，师父——我说的对也不对？”
　　他复又把眼神刺向了肖一。
　　“而这肖一修行三年，大灵不灵的刚好打通了一条灵脉。那夜闹事的镇子我也去查过，他肖一当年可是顶顶大名啊！多少纨绔在他那家醉欢坊一掷千金，只求与美人一面之缘。要知道那醉欢坊可不是豢养小倌的南风馆！里面的护院小厮都一口咬定——”
　　江风掣伸手指向肖一，“他，是个哑女。”
　　许清衍直起身来靠住椅背，好像在寻找什么支撑。
　　江风掣这话说得太过蹊跷，他字字句句想证明肖一是女儿身；可若真是个女孩，十五已然及笄成人，当众扒人衣物不是太畜生了吗？
　　“你若怀疑肖一身份就更不该纵着矜儿当众羞辱于他！”许清衍薄怒，“若他确为女子，在场的可是几十名男子……你，你这不是……要了他的性命吗！”
　　殿前众人皆开始指指点点。
　　魏寻怕极了，因为他看到肖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瞳仁已经开始隐隐泛红。
　　他紧紧握住佩剑剑柄，仿佛要将那金石之器碾成齑粉。
　　“师父大概还不明白。”
　　江风掣抬抬手示意殿内安静，接着道——
　　“所有人初登大成之时皆有一道属于自己颜色的灵气洞穿天地。七师弟十七岁那年灵脉全通，一道蓝光映射九天，这便就注定了他的事往后都是藏不住的。我能怀疑的，旁人就不能怀疑吗？我能查证的，旁人就查不到吗？师父和七师弟以为可以堵住内门弟子的嘴，可消息早就插上翅膀飞去了山下，悠悠之口岂能封尽？山下那么多说书先生，可是都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寻公子的一出风流韵事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到肖一眼中红光愈盛，魏寻便再也无法冷静。
　　他不想再看见那晚阴鸷肃杀的肖一。
　　那张脸，太陌生。
　　他不怕所有人知道肖一戾气化形的事情，但那件事不能再重演一遍。
　　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次肖一戾气化形之后，还能不能活着被唤回来。
　　“我想说什么？魏寻，你听清楚了，我想说你得好好谢谢矜儿，他是在帮你！”
　　江风掣突然翻脸，与魏寻四目相接。
　　“我以灵气探过他的身子，想必你也探过，你我皆知晓他是男儿身不假，但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明年又是问道大会，他却时常夜宿在你的房间，寻公子啊——”
　　江风掣语速渐缓，嘴角划过一丝轻蔑，“你房中结界可是连我与师父都进不去，若无人赶紧在众人眼前正了肖一这男儿之身，只怕再过几年，待你收上一个软糯的小徒弟，人家就该说那是你与我这小徒的孩儿啦！”
　　仙门百家之中，除了一些心法奇诡的门派需要男女双修，一般山中修炼都是禁欲的。
　　不能清心寡欲，如何得道成仙——这是连一般老百姓都懂得的道理。
　　但修仙之人就算不能最终大成，寿数也总还是长于凡人的。
　　百年间踽踽独行，毕竟也还不是神仙，亲缘单薄的修仙之人再怎么寡七情断六欲，也终还是会寂寞的。
　　是以几百年间诸多门派男风盛行也不是什么秘密，倒比男女之事还要放的开一些。
　　只要不是有悖天地伦常，不被抓到最后越雷池一步的证据，万丈红尘中不过有人互相做个伴，大家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事魏寻也是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事会“强行”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想过撇开肖一来代他受过，也想过拦不住肖一会发生什么；他甚至想到过，若是他拦不住师父或者江风掣要取肖一性命，他就掳人逃下山去。
　　他跟许清衍说的都是实话。
　　但现在算什么？
　　江风掣话里话外是要为他撇清关系，可实打实的是要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肖一习惯唤他哥哥不假，却也只是在二人独处的时候，旁人不曾听过。就算那一晚他在情急之中喊了出来，众人的焦点也并不在这上面，事后本来鲜有人提起。
　　现在江风掣这一提醒，倒不折不扣成了话题。
　　他是向来偏袒肖一也是事实，山中诸人可能多有耳闻，但还绝没有到江风掣今天口中孩子都要抱出来的地步。
　　他从来趁夜行事，除了怕给肖一招来妒忌，也是怕有闲言碎语。本来他带肖一回房的事不会有几个人知晓，眼下却再也不是秘密。
　　他那点谨慎的心思现在众人眼中倒更像是做贼心虚。
　　肖一宿在他房中一直都是睡在他床上的，可以他的修为睡眠早已无足轻重，即使肖一不在，他也大多只在屏风后面的小踏上打坐。
　　但关起门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
　　就算他肯说，谁又肯信。
　　有无苟且到底只能是一宗悬案。
　　况且他还是肖一的师叔，比肖一大了七岁有余。
　　不尴不尬的年龄差距，不尴不尬的师门关系。
　　既谈不上近亲血脉或者师徒悖伦那样的天理难容，却又总还是有着一层辈分差距摆在那里。
　　算不算有悖天地伦常也只能是见仁见智。
　　魏寻现在才明白，江风掣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既不能让他死了，也不会叫他好过。
　　殿内阒然一片。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段“不齿关系”里的主角发声。
　　承认也好，反驳也罢，人群总是这样，他们大部分时候并不在意真相，只在意是不是有乐子可图。
　　但江风掣不同，他只想等着魏寻说话，他等着魏寻像刚带肖一上山时那样跳出来护短，等着魏寻越描越黑。
　　可谁也没能如愿，打破死寂的声音来自殿外。
　　“悯怜见过许掌门。”


第19章 背影行远
　　悯怜轻步入殿，就算魏寻也没能提前发现任何痕迹。
　　他看着还是三年前问道大会的样子，衣饰神态均无改变，好像三年的时光在他身上是停驻的，唯有那把桃丝竹折扇的扇坠由绛紫换成了石青。
　　只是这次靠的近，殿内众人皆能看清他的脸。
　　悯怜整张脸生得尚算清瘦秀气，但没有魏寻俊朗，不及肖一惊艳，可以说是乏善可陈；可就是这么一张相貌平平，带着两分书生意气的脸，却并不会叫人觉得配不上他那出尘如仙的气质。
　　此刻他脸上挂着几乎可以说是平易近人的微笑，却总又噙着高不可攀的威势。
　　他阒然而来，颔首行礼，目光最终点在了肖一的身上。
　　“绝色。”
　　他路过肖一身边时轻声细语，几乎微不可闻的道了这么一句，便快步上前迎上了已经起身而来的许清衍。
　　待他入了上座，便与许清衍寒暄了起来，“我来时担心天色已晚，还怕扰了许掌门休息，现下看来，许掌门当真旰食宵衣，倒是悯怜唐突了。”
　　当年问道大会上悯怜一战成名之时许清衍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这个上座，他当得起。
　　许清衍连忙摆手道：“怜公子这是要羞煞老朽了。老朽力微任重，又比不得尊师那样的好福气，能得三位卓尔不凡的徒弟，也唯有夙兴夜寐，将勤补拙了。”
　　“许掌门过谦了。”悯怜笑颜如旧，“清罡派这两年势头正猛，就是我悯安派也恐有不及。寻公子又刚替我肃清了那不暮海的妖祟，实乃后生可畏。这全赖许掌门执派有方，悯怜拜服。”
　　悯怜拱手，许清衍色变。
　　自己刚在悯安派谎称魏寻不耐不暮海酷热戾气，无功而返，负伤回山，现在悯怜就立刻追上山来质问了吗？
　　许清衍敢编这么个瞎话敷衍众人，原是他料想不暮海除祟之事非同小可，悯怜既然不往，定是被更重要的事情牵绊了，不会这么快现身。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却不曾想这么快就被悯怜亲自捅破。
　　他看了眼立在殿内完好无损的魏寻，又回味着悯怜说话时的语气，倒察觉不出里面有任何的责备之意；于是便心存侥幸的猜测，悯怜会否尚未与派中通气，并不知道他作伪的实情。
　　“小徒卑微，怎堪与怜公子比肩。”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他此去不暮海也是受了些苦头，大概是为那海上戾气所染，精神涣散，这两天屡屡犯错，所以适才老朽正要责罚，倒叫怜公子看了出笑话。”
　　“哦？”悯怜闻言略略收敛了眼中笑意，目光流转，划过魏寻最终停在了肖一身上，皓齿轻启——
　　“那当真是，红颜祸水。”
　　悯怜的声音还是一如往常，随和空灵；神色语气也不曾有太大的变化。
　　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骤然造访，在场众人虽始料未及，但毕竟见过一次了，且各怀心事，并不如之前震惊。
　　待他甫一进门，许清衍便担心之前扯的谎话被揭穿；江风掣只想着悯怜别坏了自己的苦心经营。
　　至于魏寻，怕是还来不及想别的，还陷在江风掣勾勒的一段令人不齿的情愫里。
　　但现下悯怜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他温柔的敲打着殿内的每一个人，告诉他们——
　　整个清罡派的一举一动皆在其掌控之中。
　　对许清衍而言，这意味着所有他编造的谎言，魏寻轻松出入不暮海的事情，都不再是秘密。
　　对江风掣而言，这意味着他别有心机的构陷谋划随时都可能付之一炬。
　　而对于魏寻而言则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与肖一二人到底是真是冰清玉洁还是情愫暗生，随时可以因为悯怜一句话成为整个江湖的敲定的事实。
　　只有一个人，在悯怜话前语后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差别，这人就是肖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会甚至连眼中赤芒都消失了，如常的冷清空洞。
　　“怜公子……”
　　最终开口的还是许清衍，把客人晾在一边太失礼了，况且还是悯怜这样的贵客，他若不答话被晚辈接了过去也是逾矩，他细细的斟酌着用词——
　　“本是几个同门小辈间的龃龉，也不值得多提，只是寻儿他身为长辈处置不当，老朽教训他几句罢了，也不算得什么大事，倒劳动了怜公子费心，老朽妄为人师……愧极啊，愧极！”
　　“许掌门这是哪里话？凛青山一派自祖师徐清风开宗立派以来向来门风清正，悯怜知道许掌门定会秉承先人遗志妥善处理，哪里容得我这个外人置喙。”
　　悯怜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如同江南三月里的柔风细雨，极致温柔，却遮不住内里料峭的春寒。
　　除了肖一，所有人都不由地看向了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而这个男人也并不打算等人答话，径直说了下去。
　　“我今夜不过是来瞧瞧寻公子的。之前是我疏忽了，家师闭关有恙，倒叫我慌了手脚，竟把不暮海除祟一事忘了个干净，待今日家师转好才恍然想起，日子都过了。这出关一问方才知晓，我那不知轻重的师弟，竟因着不敢打扰家师，私自召了一众掌门推举寻公子前去；寻公子此番代我过，负伤归来，叫悯怜心下如何过意的去？本想立刻启程来瞧寻公子，但不暮海事无小事，我只能先前往一探究竟，这不，就来迟了。”
　　好个软硬兼施！
　　这悯怜以一句“门风清正”，盯死了魏寻和肖一的事，责令许清衍严查不怠；又轻飘飘的带过不暮海一事，告诉许清衍他的谎言自己可以不予追究。
　　至于如何才能不予追究？
　　那自然是要把前一件事处理得让他满意。
　　连威胁人都这么儒雅，不愧为悯安三公子之首。
　　此人出将入相，当可国士无双！
　　这个中深意，小辈可能不懂，江风掣可能还需要时间参透，但有两个人已经了然于胸。
　　之后悯怜又略坐了坐，询问了魏寻的伤势，见许清衍言辞闪烁，也并未深究，起身便告辞了。
　　他走后，许清衍心烦气躁，遣了众人，动手施了个小结界，把夏日的蛙鸣蝉响都挡在了门外。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若是以前，他定会迫不及待，通宵达旦地查清楚事件的始末。
　　不管是肖一的邪祟之力，还是他与魏寻的关系；还有江、焦甥舅俩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他都必须尽皆了然；再谨慎分析，找到一个对清罡派最有利的处理办法。
　　他会尽快把事情做得让悯怜和他身后的悯安派满意，同时也要堵得山下住悠悠之口，还要再保住魏寻这个清罡派的未来。
　　但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寻常人到了他这个年级早该在在家含饴弄孙，颐享天年。
　　这一个晚上让许清衍觉得乏累异常，这几十年的心血好像随着悯怜远去的背影尽数被抽空，再也填不上了。
　　江风掣扶着焦矜走出殿外，并没再作纠缠，也没有多作停留。
　　今晚的变故太大，他再暴躁要强，也不敢直面上悯怜这样的人物；况且悯怜从始至终话里有话，他深觉有必要觉再回去好生合计合计。
　　肖一也跟着走了出去，顺着通往弟子房的路走去。
　　那是魏寻房间的反方向。
　　魏寻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出门，刚抬起手去想唤住肖一，却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肖一的背影，那背影却始终没有回头来看他一眼。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和这道清癯的背影一道走远，慢慢没入这燥热又嘈杂的夏夜里。
　　当他萎靡地回到房中时，看见床上专门给肖一准备的厚褥子团成一团，被头掀起一个角，周围有一圈微微隆起的褶皱。
　　这是人刚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肖一从梦魇中惊醒，发自己不在房间里，便匆匆起身出去寻自己的样子。
　　不知道会否是因为魏寻天生嘴角微扬的关系，他盯着床铺看的时候脸上好像还挂着一抹恹恹的笑意。
　　他伸手推开了褥子，和衣而卧，就躺在肖一刚才睡的地方；把双手叠起来垫在脑后，合上眼睛，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觉得那是一段冗长又无趣的故事，毫无新意。


第20章 一无所有(一)
　　魏寻的母亲，叫卞星灿，这名字听着不像个青楼名妓，甚至都不像个女孩。
　　卞星灿父母早亡，起初被兄嫂卖进青楼时不过七、八岁模样；鸨娘也曾给她起过类似思思、依依那样的名字。
　　直到后来遇到教她弹琴的先生。
　　那老先生是个穷秀才，早年读过些书，也考过科举，可太过醉心音律，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给耽误了。老来无妻无子，无产无田，只能靠教琴为生。
　　先生看见童年卞星灿的第一眼时就啧啧称叹，“这才是‘星汉灿烂，若出其中啊！’”
　　一连说了好几遍，说的就是卞星灿那一双眼。
　　他教了卞星灿一段时间，觉得这女孩既勤奋又聪明，天赋极高，当真是喜欢的不得了，便与那鸨娘说——
　　“你看看这城中的青楼里，叫个思思、依依的没一百也有八十，我看你这女儿将来是要在馆子里的花榜上摘头名的料子，该起个好名儿。我给你想一个，保管让人瞧一眼就记住咯，你看可好？”
　　鸨娘姓卞，没什么文化；但她觉得读书人就是会说话，哄得她高兴极了，这读书人起的名儿也定然错不了。
　　这老秀才当真没有说错，卞星灿的牌子挂出去的当晚就一曲动全城，没俩月便摘了魁首。
　　成了那“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的诗中人。
　　而为那一笑豪掷千金的人中，便有魏寻的父亲——魏庭安。
　　魏寻至今已经不太忆得起父亲的样貌了，因为他们父子见得极少。
　　但他今日能在民间被传的“貌似潘安，郎艳独绝”，除了一双星眸和嘴角自然上挑的温柔弧度承自卞星灿，其实他的高挑英俊大抵还是更像魏庭安。
　　当年正直盛年的魏庭安也曾经高大伟岸，丰神俊朗，腹有诗书，风流佻达；被这样一个男子倾心追求，天下间又有几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能不动心。
　　更何况是微贱如卞星灿这样一生飘零的女子。
　　卞星灿也曾有过宠极一时，日日得君相伴在侧的日子，可那时魏寻还没有出生。
　　他母亲失宠也就是他出生前后的事。
　　这女人生孩子，总归要在鬼门关里走一遭。卞星灿大着肚子不便侍人的时候，魏庭安就来的渐少了，等她出了月子，魏庭安只来听过几次琴便不再出现。
　　老天到底没再继续眷顾卞星灿。
　　早年间她在青楼里蹉跎了时光，生魏寻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平安生下孩子已经很是不易；和很多女人一样，难免腰肢不再，面色枯黄。
　　无非是以色侍人，色衰爱弛的寻常戏码；但到底好过戏文里面苦命妓子薄情郎的故事。
　　起码魏庭安是给卞星灿赎了身的，还许了一处小院落脚。
　　魏寻稍微大一些以后开始跑出院子和弄堂里的孩子玩在一处，也就是那时候他发现，别人都是有父亲的，独独自己没有。
　　他问母亲：“阿娘，爹爹去哪了，为何不来看我们？”
　　卞星灿还是那么温柔，“寻儿可是想父亲了？”
　　她把儿子抱坐在自己腿上，拍着背安慰，“是阿娘不好，没有本事，留不住你父亲。你父亲以前很爱听阿娘弹琴的，现在大概有人琴弹得比阿娘更好，你父亲便去别处听琴了。”
　　魏寻那时候年纪还太小，他读不出母亲眼神里的落寞，但看得见那双眼里噙着的泪水，便也不敢再多问了。
　　这是魏寻从母亲那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得有本事，才能留住重要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魏寻就操着他还没有长开的小肉手，跟母亲学琴。那把七玄古琴，是当时小院里最值钱的东西。
　　后来魏庭安越来越经常“忘记”给他们母子家用的时候，即便卞星灿遣散了奴仆，当掉了衣物，也从未动过那把琴的心思。
　　那是卞星灿当年还在青楼正当红的时候，魏庭安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后来卞星灿去世，魏寻背着琴去大宅院投奔父亲的时候，他的个头还没有立起来的古琴高。
　　朱门缓缓开启，那个被他叫作父亲，被母亲叫作夫君的男人从一众侍女小厮中走了出来。
　　这是他记事起第一次见父亲，隔着朱门高槛和一众下人，他没看清魏庭安的脸，只依稀记得那是个高大笔挺的男人。
　　他父亲没有同他说话，甚至都没有拿正眼瞧他，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抬了抬手示意左右关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对着合拢的朱门吃力地把背上的琴解了下来，仔细的揭开上面裹着的绸布，席地而坐，将琴摆在膝头，弹了那首他母亲临死前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再给他父亲奏一遍的曲子。
　　之后朱门重启，有小厮把他领了进去。
　　那曲唤作《长相思》，调子是卞星灿亲谱的。
　　那他是母亲与父亲定情的曲子。
　　后来魏寻进了宅院才知道，光是院子里他就有七、八个兄弟姐妹，外头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像他这样养在外宅的孩子。
　　怪不得他的父亲当时走的那么随意。
　　稚童的眉眼还来不及生出母亲的颜色，他的父亲根本没认出他是谁；直到那首曲子，才唤起这个男人对母亲些许的记忆。
　　但魏寻不恨父亲，因为卞星灿总是对他说——
　　“孩子，不要怨你的父亲，虽说人生来本该平等，但这个世道到底还是分贵贱。是阿娘不好，给你不了你一个好出身，这不是你父亲的错。虽然我们现在拥有的不多，但若没有你的父亲，我们从来一无所有。”
　　女人抱着她的孩子温柔的说道，“连你都是你父亲予我的恩赐。我们只能感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是魏寻从卞星灿那里学到的第二件事。也是卞星灿烙进他生命灵魂里的自卑。
　　一无所有，只能感恩。
　　如果说这前两件事都是靠魏寻自己领悟来的，那这第三样东西，卞星灿可算是手把手的教给了他。
　　卞星灿出生青楼，虽然谈不上知书，却很是识礼。
　　她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左右逢迎间进退得体，极会察言观色，既不委身谄媚又能讨人欢喜。
　　这是她一个青楼女子的本事。
　　除了一身琴技和那把定情的古琴，她再没什么能留给儿子了。
　　她温柔如旧，搂着儿子缓缓地说，“你去了大宅子要会讨你父亲和他那些夫人、姨娘的欢喜，别人的施舍和恩赐你都须得铭记，别人不给的你便不能伸手去取。”
　　她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无法久伴幼子，把这些东西当做在大宅门里求生的本领急急的都教给了魏寻。
　　这也是魏寻后来甚至都不恨父亲，却永远也不能原谅母亲的原因。
　　他不能原谅卞星灿那样匆忙的把一切教给他，丝毫不准备为自己多留一时半刻。
　　卞星灿生下魏寻时年纪本就不小了，难产又得不到夫君的垂怜，从出月子开始就一直是靠汤药将养着。
　　从魏寻记事起，就整日看着他母亲一碗碗的汤药按时下肚，人却还是日渐清瘦，连那一双星眸里的光华也一天天的黯淡下去。
　　终于在一天午夜被噩梦惊醒时，魏寻跑去了卞星灿的房间，他从门缝里看见他的母亲正与红烛一道垂泪。
　　他吓得不敢进门。
　　原来卞星灿眸底的星光，都随着泪淌尽了。
　　之后他经常半夜偷偷跑去卞星灿的房间，也试过用笨拙的小手拭去卞星灿的眼泪。
　　卞星灿温柔地把儿子揽在怀里，轻吟着童谣哄他入眠。
　　这一切魏寻现在回头看来都显得那么荒唐可笑。
　　他天真的想要给母亲以安慰，可卞星灿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他。
　　他对卞星灿的百般依赖，千般敬爱，丝毫也比不上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男人。


第21章 一无所有(二)
　　后来魏庭安越来越少吩咐人送银子来魏寻母子的小院。
　　许是他忘了，又许是府中夫人姨娘们从中作梗；反正卞星灿已经失宠，就算只是有丫鬟小厮擅作主张想要中饱私囊，也是不难的。
　　越来越拮据的日子里，卞星灿终于遣退了仆婢。
　　水葱似的指甲被齐齐的剪了去，那双弹琴的玉手在炉灶和搓板间磨得粗粝，再也不能“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
　　也就是差不多那段时间，卞星灿的药也慢慢停了下来。她只能靠着典当些之前留下的衣物首饰，甚至要帮左右邻居缝补浣洗才能和儿子艰难度日。
　　没有汤药吊着卞星灿的精神，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枯萎下去。
　　而魏寻只能继续看着母亲白天忙活着不擅长的活计，吃的那么少。
　　到了晚上又夜夜枯坐，泪都流尽了。
　　那样单薄的身子就这样生生地熬。
　　他一次次哭着求母亲把那把古琴当掉贴补家用，换了银子去请个大夫回来。
　　终于有一天，他印象里全天下最温柔的女人忽而忿然作色。
　　卞星灿的声音虚弱又严厉，“若是有一天我看不见那把琴，那你在这个世界上便也不再拥有母亲。”
　　终于，终于。一切都尘埃落定。
　　卞星灿的一片痴情留不住魏庭安，魏寻的孺慕之思也唤不回卞星灿。
　　后来魏寻越发觉得母亲给他的所有爱和温情都不过是一场骗局，为的就是这一刻的背叛与抛弃。
　　从未有过什么真正的舐犊情深。
　　卞星灿对他好，只因为他身上流着魏庭安的血。卞星灿为他起名一个“寻”字，是日日复夜夜、岁岁复年年都盼着能寻回她的夫君。
　　他恨母亲，怨母亲；没办法原谅这个女人丝毫不愿意为了他爱惜自身，在他身边多留片刻。
　　可星灿的眸子终于还是阖紧了，里面那一汪好似能孕育出漫天繁星的灿烂随着她短暂又卑微的人生一同落幕。
　　魏寻就跪在床边，他握着母亲的手，拭着母亲的泪；感觉着母亲的温度一点点溜走。
　　他握紧小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无数次在梦里、在眼前又看见卞星灿离开时的脸，心中恨绝。
　　因为那张脸上分明没有不舍，好似解脱。
　　其实从确定自己失去魏庭安的那一刻起，卞星灿就死了。
　　她应该也是爱着儿子的，至少魏寻是那样的像魏庭安。
　　但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像魏庭安的人，她需要的是她毕生痴恋的夫君。
　　这世上终究没有谁，能抚平她永失挚爱的创痛。
　　她或许不是真的想离开儿子，可是活着于她这样温柔若水的女人而言，真的太痛了。
　　在她看来这种求而不得的恋慕之情是她一生唯一的奢求，原是她不配。
　　这种卑微流淌在卞星灿的骨血里，让她至死都不曾有过半分怨怼。
　　而这种卑微也顺着脐带流进了魏寻的身体里。
　　不知道卞星灿在另一个世界能否看到，魏寻学足了她十成十的本事，鉴貌辨色，谦卑顺服，可不管在那道朱门里还是在后来的清罡派，都没有能讨到旁人半分欢喜。
　　卞星灿卑微，不曾有过妒恨，所以不曾教过魏寻，嫉妒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当年魏庭安对卞星灿极尽宠爱，千方百计把她从青楼里赎出来的时候，甚至动过带她回大宅院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魏庭安的正妻掐灭了。
　　魏庭安的生意里，一半的人脉都掌握在他岳父的手中，他夫人不点头，卞星灿到底没能跨进那道高门槛。
　　但这不妨碍魏夫人还是恨毒了专宠的卞星灿，更见不得眉眼一天天与母亲越发相似的魏寻。
　　一开始魏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日日小心翼翼的侍候着夫人和姨娘，像他母亲说的那样夹起尾巴做人，从来不敢有半点奢求，却还是落不下半点好。
　　府里的小厮把事情做漂亮了还有赏钱，可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没人看见，若是被看见了，那基本上都是要挨打的时候。
　　他眼看着魏夫人和姨娘们整日在府里争来夺去，他夹在中间只能做磨芯。
　　一天天陷入恐惧的梦魇里。
　　那把七玄古琴因为他父亲听了两次他抚的琴就不再来了以后，也被人收走了。
　　卞星灿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他的琴技还远远及不上当年名动四方的一代名妓。
　　他失去了一切。
　　那个他曾以为深爱自己的母亲，残缺却也温暖的家，还有母亲唯一的遗物。
　　他不敢恨，也不敢求，只能躲在角落瑟缩发抖。
　　但是他仍然记得卞星灿的话，怀抱感恩，因为朱门开了，为了那曲《长相思》，父亲赐给他第二个家。
　　可他发现父亲最后的恩赐，他的第二个家，似乎也不想接纳他。
　　那是他最后的东西，可就因为他是卞星灿的儿子，这个家就容不下他。
　　当时的魏寻不到幼学之年，他一边跟所有的孩子一样想要有个家，有个人疼爱自己的人，一边又一遍遍的想起卞星灿的话，觉得自己不配。
　　他只能恨自己没有好好练琴，不能留住母亲最后的遗物，也没本事让父亲多看自己哪怕一眼。
　　他找不到出路，直到遇到许清衍。
　　卞星灿教他的本事也并非全然无用，起码他在那个男人眼中看到了魏庭安眼里从没有过的一丝怜悯和欣赏。
　　于是他决定跟仙人走，他渴望力量，不愿一无所有，他再也不想面对失去母亲和古琴，还有留不住父亲眼神时的那种无能为力。
　　他不敢再奢求有人愿意真心的陪着他，因为就算他的母亲都做不到。
　　但起码，因为他的力量或是讨好，留在他身边别再丢下他就好。
　　后来魏寻上山以后，借着去后山砍柴的机会还专门带回了一截木头。
　　他自己做了一把古琴，却一次也没抚过。
　　他一面急着找回失去的东西，一面又无比的嫌弃着这把自己做出来的琴，觉得比当年母亲的那把名琴难看太多了。
　　但他还是把琴留了下来，摆在案头落了好厚的一层灰。
　　他能拥有的东西除了那串琥珀银铃，也就只有这把琴了。
　　直到他带回了无音，无音日日都会把它清理的干干净净，可他还是没有抚过。
　　无音见他从来也不抚琴，便询问他是否要收起来，他想了想便答应了。
　　因为他的世界已经不像刚上山时那么贫瘠，他除了琴又有了新的东西。
　　他有了一身的修为。
　　这把简陋的琴只是为了证明他是会弹琴的，证明他身上有卞星灿留下的东西，证明他不是一无所有。
　　他现在不再需要这种幼稚的证明了。
　　虽然山上的人也不太喜欢他，可是他当年在大宅门里已经将‘嫉妒’两个字体会的深切，他并不介怀。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连他的母亲也不真的喜欢他。
　　起码他不会再像儿时失去母亲时那样无能，他已经有能力留住想要的东西。
　　就算不能因为爱而被人需要，就算这需要里夹杂着畏惧。但起码现在，没人能再轻易的抛下他了。


第22章 黑暗光明
　　“阿娘！”
　　魏寻从噩梦中惊醒，嘴里还绝望的呼喊着母亲。
　　他梦到了卞星灿去世时的画面。
　　女人虚弱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便咽了气，便就是那一句，束缚他的一生至今——
　　永远不要觊觎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已经好几年不需要睡觉，更别提做梦了；修炼需要静心，已经很少有事情还能左右他的心智和情绪。
　　可是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到底是太多了，是江风掣的阴谋，是悯怜的指控，更是肖一的远离。
　　不知为何让又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梦见了他即使在回忆里也不愿意提及的过往。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窗外天还黑着。
　　梦很长，但显然他睡得却并不久。
　　手肘支在膝盖上，他俯下身去把脸重重地埋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有些沮丧地希望自己能最好再睡得久一些，甚至觉得自己情愿陷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里，也不想醒来面对眼前的困局。
　　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在心中问自己。
　　困住他的当真是江风掣设下的圈套吗？
　　不管是让江风掣得逞，还是被悯怜干预，即便这件事当真闹得满城风雨又如何。
　　声望名誉从来不是他介意的东西。
　　即使事情变得棘手，让他烦闷，难以处理，也不应该是如此深刻的恐惧。
　　“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复又问自己，垂首间喃喃低语。
　　话音在这里停住，他没有给自己一个答案。
　　因为他意识到真正让自己恐惧的不是眼下的困局，而是那个终于没有再回头的清癯背影。
　　许清衍一直说他是因为和肖一有类似的童年境遇而同情肖一，其实不尽然。
　　他和肖一唯一相同的地方可能只是童年都不那么幸运。
　　可这世上不幸的人终是太多了，谁又能和谁相似。
　　他母亲出身青楼，而肖一呆的地方其实更加下作；更何况在他出生的几年前魏庭安就为卞星灿赎了身，一直养在小院里，他从来也没真正踏足过那些勾栏瓦舍、烟花之地。
　　其实他与肖一一点都不像。
　　他肯救走肖一和他愿意相助无音一样，是出于同情怜悯。
　　可是他心里明白，那不是他坚持要带肖一回山甚至不惜忤逆师父的原因。
　　真正打动他的是在他怀里安睡的那个孩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真诚、直接，毫无保留地需要自己。
　　他曾尝试着待每一个人和善，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习惯了顺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过他这样真挚的回应。
　　他不过是对肖一微微的张开了双臂，那个人就闭上双眼，敢完全交出自己。
　　在以后和肖一每一次的相处里，他都能感觉到肖一的依赖正在慢慢填满他心底一隅从出生就缺失的东西。
　　那是仿佛被诅咒般得不到爱与需要的空虚。
　　总是有太多的人从他的生命中离开，却从来没有人尝试着要真正地走进来。
　　卞星灿抛下了他；魏庭安看不见他；兄弟姨娘们都憎恶他；师兄们都嫉妒他；许清衍护过他，却也始终也忌惮他，江湖中人与其说是敬他，其实更多的是畏惧他。
　　他曾经也不过只是无辜稚子，渴望过母亲的陪伴，父亲的关注，长辈的温暖，同辈的友爱。
　　他曾经那么渴望，有一个家容得下他，有一个人离不开他。
　　可卞星灿烙进他生命里的自卑到底还是太过深刻。
　　他小小年纪就一直努力泯灭自己的欲望，不敢再奢求那些对每个人来说都平凡却温暖的东西；他这么多年谨守着规矩、克制着情绪，向每一个人示好，深怕再一次面对抛弃。
　　他一面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和欲望，一面又比谁都更努力地修行。
　　终还是放不下心底里最后一分执念，想要有一天有能力去留住一些重要的人或东西。
　　他身上淌着卞星灿和着骨血遗予他的温柔，脸上带着卞星灿打造给他求生的那张千面玲珑的面具，举手投足间尽是许清衍‘克制守礼，隐忍自持’的教诲。
　　试问天下间谁会对着这样一张滴水不漏的假面人皮吐露真心？
　　卞星灿教会他如何讨好全世界，却独独没教过他如何讨好自己。
　　可是肖一不一样！
　　只有肖一不一样。
　　那个人清冷的眸底永远站着的是他魏寻的影子，他能穿过那影子看见一个孑然的灵魂坦然又瑟缩地走向自己。
　　那道灵魂里的孤寂绝类这世界上的另一个魏寻。
　　门窗紧闭，烛火已熄。
　　黑夜把墨泼了满室。
　　魏寻倏然抬头，眸中星光攒动。
　　“阿娘……”他对着一室的阒暗喊出了十多年来清醒时再也不曾出口的称呼，声音很轻，“这一次便算是我觊觎了罢，您能别再拦着我了吗？”
　　就算是觊觎，我也不想再放手了！
　　谁不痛恨软弱无力，谁不痛恨无所作为；我再也不是当年孤弱怯懦的稚童了。
　　胸口里难平的郁结被一条条地厘清，眼前便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能牵绊住他冲向那个人的脚步。
　　他推开房门，脚下轻功掠起，急急往弟子房的方向奔去。
　　还是那一身玄色劲装，一出门便没入了这泼天的夜色里。
　　他跑到时远远就看见肖一蜷缩在廊下，不禁摇头暗道：“果然没有人肯放你进屋睡觉……”
　　肖一背靠廊柱坐在地上，双臂抱着蜷起的双腿，手掌无力的垂放在脚背，有几根手指就这么耷拉在地上；下巴搁在膝头，脑袋低低的勾着。
　　直到魏寻走到他跟前也瞧不出这人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
　　他站在肖一跟前，廊下的油灯里投出的影子把肖一整个罩了个严实。
　　他跑来的急，心里压根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肖一，此刻就这么怔怔地站着。
　　刚想要像以前一样直接把人抱走，但想起早些时候肖一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就有点生气，于是又想着要不干脆把人叫醒，先好好教训这个没良心的几句。
　　而蜷在地上的人早就知道他来了。
　　肖一一直半梦半醒着。好久没吃东西了，总觉得身上冷，地上硬，睡不安逸。
　　魏寻来的急，忘了敛去铃声，肖一觉得空气里全是魏寻的气息。
　　他好喜欢这股气息，温柔又和煦。
　　那是阳光的味道，夹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像是在冬日的晚上盖着在太阳地里晒了一天的干净棉被。
　　他能听到魏寻的铃声渐近，虽然小心翼翼的，但那股气息还是越来越浓郁。
　　直到一道影子慢慢遮住自己头顶的光线。
　　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影，觉得让自己继续装睡不要抬头就和昨晚走回弟子房的路上不要回头一样——
　　都太难了。
　　几乎用光了他一辈子的力气。
　　他看着魏寻的影子，一面想着怎么会有人连影子都这么好看……
　　一面又恨自己这想法太不争气。
　　他那么努力，却还是不自觉地用垂在地上的几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人影，好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都搂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情难自已。
　　魏寻看到肖一的指尖微动，心中也是犹如战鼓擂起。
　　要冷静，他对自己说。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无论如何要先带肖一离开这里。
　　他伸出手想了想，还是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只是拉了拉肖一的胳膊，想着把人带起来。
　　可是肖一没有动，好像睡死过去了一样。
　　魏寻隔着薄薄的夏衣能感觉到肖一冰凉的体温，这是一个即使仲夏也捂不热的人。
　　“你……太凉了，地上潮湿，先跟我回去。”
　　他的声音怎么还是那么温柔！
　　肖一绝望的想着。
　　他略略的抬起了头，也不敢看魏寻，视线顺着对方膝盖窝后的方向朝远处望去，“七师叔想要带我去哪？我们，还有地方可以去吗？”
　　“我带你回去。”
　　魏寻说得平静，和以往的每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回去？回哪里去？”肖一缓缓的起身，腿蜷的太久，有些许麻痹，这让他的动作看起来迟缓又吃力，“我的房间在这里，你的小院在对面。”
　　“回不去了。”
　　魏寻拉着他的胳膊，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把人扶起来，但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肖一慢慢的从他掌中抽出了手臂。
　　肖一努力不去看那一双在夜里能吸走所有光芒的眼睛，缓缓的侧过身去，“七师叔，你可知人们为何惧怕黑暗？”
　　魏寻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肖一到底想说什么，但他明白至少现在的肖一不会和他走。
　　抬起手指，他给两人做了个隔音的结界，等着肖一说下去。
　　肖一抬头瞧了眼泛着淡淡蓝光的结界，阖上眼道——
　　“因为他们曾见过光明。”
　　别再试图照亮我了，就让我呆在熟悉的地方吧。
　　你暖不热我的身体，也照不亮我的世界。
　　魏寻没有答话，回应肖一的是一双有力的手臂——
　　肖一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内心近乎绝望的惊呼——
　　怎么还是那么稳！那么熟悉！
　　肖一觉得自己做了这么久的努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这熟悉的温度里。


第23章 生而孤寒
　　魏寻会在肖一的事情上关心则乱，而肖一却总能在魏寻的事情上茅塞顿开。
　　他一直在外人面前显得冷漠而软弱，甚至有些迟钝和呆滞，因为他真的不关心周遭的一切，甚至感受不到周围的情绪。
　　但这一次他敏锐的可怕。
　　他不太清楚悯怜是谁、有什么地位，但是他感受到了对方震慑全场的威势。
　　而且他知道，这个厉害的人并不打算放过魏寻和自己。
　　在魏寻出现的那个嘈杂夏夜里，带来了他的生命里第一束光，他以为是魏寻要来带自己走出黑暗。
　　可之后他和魏寻上了山，梦魇和愤怒都不曾远离他。
　　但是只要魏寻还在那里，只要在魏寻的身边，自己就能感受到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的光和热，还有宁静。
　　于是他侥幸的想着，或许魏寻不是来带他走出黑暗，而是走进他的生命里照亮他的黑暗。
　　但是那天暴走的戾气和今天悯怜的责难联手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终于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世界可能是个无边的黑洞，即使温暖光明如魏寻这样的人，也会被他的黑暗裹挟着跌进不可触底的幽暗深渊里。
　　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为他眼里的魏寻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那一夜魏寻躬身将他抱起，袍缘尾地，起身却不沾片尘。
　　所以，谁也不能让他身染尘埃。
　　就是自己也不行！
　　他得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把魏寻从无边的黑暗里推出去。
　　但魏寻不想再听肖一继续说下去，他不知道最近的事、悯怜的话肖一可以理解多少，他也不知道肖一到底在发什么疯。
　　反正他都不想管，他现在只想把这具冰凉的身体抱回去，按进被窝里。
　　肖一倒是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除了知道他那点可怜的力气和修为在魏寻面前不值一提，主要还是刚才已经用光了他毕生的理智。
　　他现在整个人已经陷进了魏寻的气息和温度里，摘不出来了。
　　他安慰自己，就再自私这么一小会吧。
　　最后一回。
　　魏寻回到院子里，房门还开着。
　　居然连门都忘了关，这不是那个谨慎细心的自己。
　　他似乎能感觉到肖一正在扒掉卞星灿和许清衍强行黏在他身上的那张假面人皮。
　　他大步走进房间，几乎是用扔的把肖一甩到床上，没有再帮他宽去外衣，直接拉过那床厚褥子就把人深深地埋了进去。
　　这才回过头去关门，人就那样怔怔的站在门边，连关门的手都忘了要拿开。
　　肖一裹在被子里，被那一下扔得吃痛，脑子有点懵。
　　尽管为着怕他冷，即使在夏天魏寻的床板上也垫了很厚的褥子，不铺竹席，但刚才那一下的劲还是太大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魏寻可能生气了。
　　原来哥哥也是会生气的。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能就此打住！
　　“我师父用灵气探过我的身体，你也探过，是吗？”直到肖一开口，魏寻才回过神来把搭在门上的手抽走，“那还探过别的吗？我的神识，我的记忆，或者，别的什么你想知道的东西？”
　　“不曾。”
　　魏寻张嘴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沙哑，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饮下，想了想又再倒了一杯，用灵气捂热了递给肖一。
　　肖一接过茶杯并没有马上饮，而是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捂着，像是捧着他世界里最后的一缕暖意，“那你现在来探，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魏寻的手还停在上一刻递茶杯的动作，挨着肖一很近，他觉得如果现在抽回来显得有点刻意，只好故作干脆的把手搭在了肖一的发心。
　　肖一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灵流滑进脑子里，轻柔的像一片羽毛抚过他的头顶。
　　他闭上眼睛，觉得这灵气和他主人一样，那么温柔和煦。
　　直到他察觉那股灵流在他的脑海里从温柔变得战栗，他微微的皱起眉头，知道魏寻已经看到了那些不堪的东西。
　　他缓缓的睁开眼睛，恰好看到魏寻好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他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整个人跟着那只手的动作缩回了无边的黑暗里。
　　“觉得恶心吗？龌龊、肮脏、污秽、下贱？”
　　肖一说。
　　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清，因为他已经呆在了他熟悉的角落里。
　　他嘴角往一边牵了牵，露出了一个勉强的微笑，整张脸显得轻蔑，但还是很好看，“不用回答，我看的见。”
　　“真是对不起，脏了你的眼睛。”
　　“这就是我划开焦矜脖子那一晚想起的东西，他们扒我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刚才看到的东西。”
　　“但你也不用觉得我可怜，我其实不算被什么邪祟控制了，我那时清醒的很。”
　　“这具身体的确被什么力量控制了，但它没有夺走我的神志。我的灵魂好像站在一边旁观，看着有什么力量控制着我的身体去做了那样的事情。”
　　“我并不想杀焦矜，却也没有想过要阻止。甚至在你靠近我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去跟那股力量抢夺我的身体。”
　　肖一说的是实话。
　　那天他会第二次暴起戾气染红了焦矜的前襟，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魏寻的靠近，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身体没有了控制权，他不知道控制他身体的力量会不会伤害魏寻，才想起要重新控制身体。
　　而当时那股戾气就是自己在同那股力量博弈间暴起的。
　　“因为我觉得发生的一切好像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硬要说我有尝试做什么，那也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我试着让自己不要生气。起码，不那么的愤怒。”
　　“但是，我做不到。然后，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我从出生就血寒骨冷，夏天里也不会出汗，又一直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能，我天生就是个冷漠的怪物。”
　　须臾的沉默后，肖一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可是现在却不想再得到答案。
　　“还要包庇我吗？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拯救我吗？”
　　这一刻，肖一突然想起前年魏寻扛着他六师叔回山的那个晚上。
　　那夜之前，魏寻一直是战无不胜的存在，那一身玄色战衣好像永远只会染上妖物颜色各异的鲜血。
　　他当然不知道魏寻会选择那样一套战衣，是因为沾染了自己的血也不会太显眼。
　　可是就在那个晚上，肖一看见了魏寻胸口那个肉眼可见的血洞。
　　他从未见过魏寻受这么重的伤。
　　血洞把那一夜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夺了去。
　　墨涌泼天，万籁俱寂。
　　魏寻倒在了山门外，尽量想护住他肩头的六师兄不要跌到地上，却也做不到了。
　　许清衍不在山上，一众弟子都慌了神，江风掣领人来接时，魏寻吃力地摆摆手，示意众人先看另一边的六师兄，于是所有人便拥着他的六师兄走了。
　　当时情景和那一夜所有人都拥着焦矜一模一样。
　　在同门眼中，魏寻就是战神，从没有人想过他会有什么事。
　　只有混在人群中的肖一没有走，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把魏寻扛起来，只好抱了魏寻的半身，拖到一颗大树旁避风。
　　他把怀里人的脑袋扶起来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整晚都探着魏寻的鼻息确认对方还在。
　　此刻肖一又感觉到了那一夜即将失去魏寻的恐惧再一次排山倒海般的袭来，就算这一切是他计划好的，还是让他整个人淹没在里面无法呼吸。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下能体会到魏寻那晚的感受了。
　　胸前被破开一个窟窿，风带着猎猎的声响从洞中呼啸而过。
　　那是锥心刺骨的疼痛。
　　但他还是不能停下啊！
　　“我生而孤寒，神厌鬼弃，有的东西，注定没有人能给我。”
　　“只有不曾见过光明我才能习惯继续活在黑暗里。”
　　肖一倾身向前，伸手抚在魏寻的脸上，他俩挨得那样近。
　　他低低唤了声“魏寻”，抬起狭长的凤眸望着眼前人，“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其实肖一根本意识不到眼下这动作有多暧昧。
　　他只是想最后一次感受这世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暖意，好像只要把这种触感刻在心上，他就能凭着记忆继续缩回黑暗里。
　　独自前行。
　　窗外的蝉鸣已经换成了鸟叫，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拍打在肖一青白的脸上。
　　万瓦宵光曙，重檐夕雾收。
　　天，就要亮了。
　　很多事情就像这个清晨一样，不管你是期待还是逃避，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肖一这一夜第一次抬起脸，像以往一样坦然的望向魏寻。
　　他的手还没有拿开，他控住不了自己的身体还是眷念着那股暖意。
　　他绝望地等着魏寻把脸从自己的掌中挪走。
　　像一个跪在刑场的死囚，缄口不求宽恕，引颈就戮。
　　然而那一刀他始终没有等来。
　　他感觉魏寻用漫长的静默把枭首偷换成了凌迟，一刀刀地划开他的皮肉。


第24章 歇斯底里(倒V开始)
　　“你听懂了悯怜的意思,是吗？”
　　在肖一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的前一秒，魏寻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低哑。
　　肖一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仿佛是要从这一口深长的呼吸里攫取最后一丝勇气,把手抽回来的勇气。
　　他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他想过一万种魏寻可能的反应，可能会怜悯,可能会厌弃……他甚至忍不住曾幻想过魏寻也许真的不会介意。
　　不介意自己不堪的过去，不介意自己深重的戾气，也不介意那些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蜚语。
　　但他还是低估了魏寻的心思,没有想到魏寻这么轻易的就把他看穿了。
　　“你知道悯怜不打算在……”
　　魏寻顿了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话听起来不那么暧昧又不显得刻意。
　　“在你我的事情上善罢甘休，所以你以为问题是出在你的身上,你以为悯怜针对的是你；或者你希望他针对的是你；又或者说，不管他针对的是谁，你都准备好了让我,让所有人觉得他针对的就是你。你要我恶心你，厌弃你，把你交出去,既可以平了焦矜的怨气，断了你师父编造的流言，也能让悯怜无法继续揪着这事儿不放。对吗？”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该怎么办？
　　肖一无奈地想。
　　“怎么不说话了？适才的巧言善辩呢？”魏寻死死地盯着肖一，就像之前没一次肖一死死地盯着自己一样,“你刚说了那么多话，几乎比你这辈子与我说过的话加起来都多了，我差点要认不出你。”
　　肖一把刚才缩回去那只手又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抬在空中，想了想又皱着眉头放了下去，他嘴边噎着的话也好像跟着这只手失去了力气。
　　可是魏寻没给他机会再把手缩回被子里，他紧紧的扣住了肖一的手腕，按在床上，像他之前把肖一整个人扔到床上那样的用力。
　　他动作太大，刚才那只茶杯也被打翻在地。
　　那些许清衍的教诲，卞星灿的面具，在这一刻已经被卸了个干净。
　　没了这些，那骨血里的温柔都埋进了男人的脾气里。
　　此刻肖一靠在床头，魏寻就俯在他身前。
　　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轻易的就挡住了身后的光线，肖一被整个拢在那道影子里，第一次觉得这影子蛮横又不讲道理。
　　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魏寻实在是和自己贴的太近了，这诡异的气氛几乎已经让他一败涂地。
　　“疼！”肖一拧着眉头扭了扭自己的手，可是魏寻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他那一把小力气在魏寻面前果然不值一提。
　　他知道了，魏寻是真的很生气。
　　“你不放是吧？别后悔！”
　　肖一觉得魏寻擒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好像莫名地在给他传递着什么力量，这种力量让自己越发的嚣张。
　　而这种嚣张在这紧张又带着些许暧昧的氛围里，和魏寻手掌心里传来的霸道又好像相得益彰。
　　这一切都在蛊惑他说出更疯狂的话语。
　　但他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想把魏寻从自己的世界里推出去，更多的已经像是在肖想着什么不可及的东西。
　　“魏寻我告诉你，你刚才看到的东西，是我在醉欢坊为人欺辱的回忆，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也没有任何的夸张，是实实在在的记忆，实实在在的发生在那几年里！”
　　“而且，不止一次。”
　　“我之前每每想到都会恶心到呕吐，所以你总叫我多吃点，多长点儿肉，可是我长不出来啊！因为我总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吐个精光，连胆汁都能吐得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从没见过？”
　　“因为如果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想到那个些画面，我就会觉得把里面的人换成你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肖一大叫着喊出最后一句，少年还在变声的嗓子很脆弱，被这一句给喊劈了。
　　魏寻看着他眼里、脸上甚至整个身体都流动着澎湃的情绪。
　　除了戾气化形那一晚，他从不曾见过肖一的身上可以有这么激动的情绪。
　　“喊完了？”
　　他盯着肖一，眼神锐利，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一点也没下去。
　　“肖一，你这算是表白啊？你见过谁家表白像你这么歇斯底里的？”
　　魏寻的话，也是越说嗓门越大。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告诉你，肖一，没用！你一开始就想骗我走，现在你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别想着跟我耍你那点小心眼儿，我说过永远挡在你前头，只要我还没死，你就别妄想能越过我去！”
　　他顿了片刻又加了一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静。
　　“肖一啊，这辈子，我死也死在你前头，你想把我推开，门儿都没有。”
　　肖一这才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终于一点点减了下去。
　　“肖一，我没想和你怎么样，但我也并不介意你在想什么。你爱想就去想吧，想什么都可以。”
　　魏寻终于松开了肖一的手，转身摔门而去。
　　他走之前又加了道结界，现在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
　　肖一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比伤了焦矜那天还要疯的厉害。
　　他是想推魏寻走没错，魏寻要是觉得他下贱、恶心都可以。
　　可他没想过自己能说出这么疯的话。
　　并且好像还能继续疯下去!
　　他是想着那些画面才失控伤了焦矜，也会因为那些画面恶心到呕吐。但他还是撒谎了，他从来不曾在魏寻的身边想起过那些腌臜东西，一点都没有过。
　　可是现在想想……却好像……
　　真的是可以！
　　疯了疯了……一定是疯了！一定是又被那晚的东西控制了！
　　肖一在心里想着，赶紧给了自己两巴掌。
　　还嫌事情不够乱吗！那是你的小师叔！
　　好在魏寻这边也没真的把肖一的话全部听进去；或者说他对肖一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根本没有在意。
　　反正他早就决定了，他可以不在乎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他现在就是要拘着这个人，不让他离开自己。
　　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年问道大会上看见的悯生，那个一脸恣意的少年曾经让他羡慕不已。
　　原来任性的感觉真的是……
　　痛快。
　　他直奔许清衍的房间而去，与以往每一次的沉着冷静不同，他这一次什么都没想好，什么都没分析，什么没有计划，也完全没有考虑过任何可能遇到的问题。
　　但他却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黑暗中响起木门的咯吱声，屋内一片黑暗，似乎能把阳光都吞噬进去。
　　“师尊，弟子回来了。”
　　“你去看过了，他二人可好？”
　　“无恙。”
　　“结界你也去了？”
　　“是，结界修复过了，弟子还是未能有幸得见师伯。不过结界完好，冥凤现世恐仍需时日。”
　　“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六煞星之子在引出冥凤第一声鸣泣以后还能压制冥凤现世的。”黑暗中被唤作师尊的人轻叹自语，语气深沉，可声音却分明还是位少年，“师兄啊，究竟是我小看了你，还是父神之力太过强劲？”
　　“弟子日日看着，这二人平素看来相处并不算多，但如今看来的确感情匪浅。”
　　“六煞星之子注定会为净魂吸引，这是宿命。你亦无须鳃鳃过虑。”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净魂对他的感情似乎也逾越了同门之谊。”
　　“是吗？这倒是让为师意外了。我们奈何不了净魂，你去吩咐你二师弟做事。”
　　“是。弟子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嗅到大事发生的气息了么？
　　存稿日渐见底，发量日渐稀少..想跟大家商量个事，以后能不能周四例休？


第25章 拜帖生疑
　　魏寻一口气跑到许清衍的院内,发现江风掣已经等在门口，但并未进去。
　　“见过大师兄。”处理了最复杂的事，魏寻一路跑来已经稍微捡回了些理智。
　　“怎么？昨天的事还不够给你警醒？你半夜又把那个小畜生抱回房间去了,现在还好意思过来？”江风掣双手在身侧握拳,没有回头看魏寻，“急着让师父咽气吗！”
　　他没有佩剑,想来赶得很急。
　　“师父怎么了？”魏寻急切地问道。
　　“怎么了？”江风掣转头横了魏寻一眼，“你有本事把他气倒，现在有没有本事再把他老人家气醒过来啊！”
　　魏寻不欲与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多作争辩,他走上前去伸手准备推门进房,但房门先从里侧被人拉了开来。
　　许清衍的老仆——忠伯从房中走了出来。
　　“见过二位公子。”忠伯躬身行礼,“掌门还没有醒，二位公子进去了也是无用。大夫吩咐静养,二位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他是许清衍贴身的老仆，年纪比许清衍还要略长一些，几十年来一直侍奉在其左右,山中众人无不对其礼敬三分。
　　“掌门！掌门！”
　　这时一个外门小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糊涂！”忠伯斥道，“掌门抱病，吩咐过尔等要安静！在慌张些什么？”
　　“悯……悯安派……悯众公子亲笔的拜帖……”小弟子从袖袋中掏出一张精致的拜帖,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这……这现在要给谁啊？”
　　江风掣一把夺过拜帖，看了半晌一把将东西扔到了魏寻身上，未着一语，拂袖而去。
　　魏寻并未伸手去接,倒是忠伯把拜帖拾了起来。
　　他眯缝着眼睛，费劲的瞧了老半天，对等在一边的小弟子说：“吩咐掌门七位亲传弟子大殿议事，六公子不便可以免了，其余的人都必须得到。”
　　说罢，他又转身对魏寻恭敬行礼道：“寻公子，请。”
　　魏寻随忠伯行至大殿时只有江风掣一人等在殿内，老仆依着规矩并未入殿，而是守在门口候着另外几位公子。
　　殿内除了几个服侍的下人远远地站在一边，就只剩下魏寻与江风掣二人一怒一静，谁都没有出声。
　　空气里的尴尬和沉寂直到六人聚齐才稍显缓和。
　　见所有人到齐，忠伯才进入殿内，把拜帖交到江风掣手中，略略耳语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江风掣接过拜帖，看上去怒意稍平，抑塞又起，“悯安派的拜帖在此，师弟们看看吧。”
　　说罢他眼神示意左右，把拜帖传了出去。
　　“大师兄，这可怎么办啊？”
　　“天呐，居然真有这种东西……”
　　“是啊，这要谁去啊？”
　　“我可不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去不了……但是谁去啊……”
　　……
　　除了江风掣和魏寻，另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许清衍这几个徒弟本来就是些半吊子，现在失了许清衍这根主心骨一时间就更是乱作一团。
　　魏寻最后一个看到拜帖，上前对江风掣行礼说道：“大师兄，我去。”
　　“你上次去不暮海除祟的事情师父刚设法帮你遮掩过去，现在还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你现在又要去出风头了？”江风掣怒道，“还嫌盯着清罡派的眼睛不够多吗！”
　　“那好，我不去。你去？”魏寻转过头眼神扫过另外几个师兄，接着道：“或者，你们去？”
　　众人瞬间都闭了嘴。
　　江风掣哪肯被他一句话占了上风，“七师弟就不怕这趟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那宝贝肖一了吗？”
　　“师门，魏寻一定要保；肖一，魏寻也一定会护。不劳大师兄挂心。我带肖一一起去便是。派内诸事就有劳大师兄打理了。”
　　魏寻不欲多言，说罢便躬身行礼转身退去。
　　“站住！”江风掣冲着魏寻的背影急急地喊，“你当凤囹圄是什么地方？你带着那个废物以为是去山下赶集吗！”
　　“那——”魏寻回身，“请教大师兄高见？”
　　“不许去！一个都不许去！”
　　江风掣在咆哮中宣泄了他所有的敌意，开始变得冷静下来。他语带疲惫，又隐含不甘，说的极慢——
　　“着人回信与悯安派——清罡派掌门昏迷不醒，派内群龙无首，自顾不暇。觍颜向悯安派，告罪。”
　　语罢，他撑着椅子缓缓坐下，抬手扶额道：“你们都可以回去了。”
　　一定要保住魏寻。
　　江风掣想。
　　他抬眼瞟着殿前几个拎着袍摆匆匆离去的师弟，心中生出无限的落寞来。
　　他无时无刻不在嫉妒魏寻，他恨这个年岁几乎只有自己一半大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出现，永远的遮住了自己的光芒，他恨魏寻像一座大山，让他永远无法超越。
　　妒火曾使他一度疯狂，但他现在异常的冷静。
　　他知道，师父倒了，如果现在魏寻也没了，就凭他自己和那几个拎着袍摆逃命的家伙，清罡派名存实亡。
　　只有魏寻没有走。
　　“师父在这个时候病倒，拜帖紧跟着上门；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蓄意。但他们如果真的意在于我，一封告罪改变不了什么。”
　　“我当然知道。”江风掣嘴上仍是不肯示弱，“我是要护着你吗？我只是想把时间拖到师父醒来……”
　　魏寻沉默片刻，“若是拖不到呢？”
　　“你什么意思！”江风掣扶在额头的手握拳，重重的砸响了座椅扶手，他死死地瞪着魏寻，“师父那样偏袒于你，你和肖一做出那么多令人不齿的事情他都没有责怪你，你现在却要在这里诅咒他？魏寻，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我和肖一到底有什么事情令人不齿，旁人不知，大师兄还不知吗？”魏寻错开江风掣的眼神，他总觉得那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愤恨嫉妒多了些什么让他不忍直视的东西，“师父病的蹊跷，拜帖来的又太快……”
　　“师父不是你气病的吗！”江风掣倏然从椅中起身，揪住魏寻前襟，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气病的吗？你不让我说就能当事情不存在了吗！”魏寻终于还是直面上江风掣的双眼，看清了里面的那一抹忧心与落寞，“忠伯连看都不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师父那根本就不是病！”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江风掣松开了手，颓然地倒坐回椅子上，语带哽咽，“就算不是你气的，还不是因为你……否则他们为什么要对师父动手，他都那么老了……”
　　魏寻看着江风掣脸上划出的泪痕，心里竟生出些羡慕和心疼。
　　许清衍这么多年与自己总隔着些什么，但与江风掣却真真是近四十载的师徒深情，胜似父子。
　　魏寻再回到房里的时候，肖一还是和他离开时保持着一样的姿势，窝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帷发呆。
　　情绪和眼神都恢复了之前的老样子，冷清的厉害。
　　“多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起来，我叫无音准备了你喜欢的吃食。”魏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伸出两指，像以前一样宠溺的抚去了肖一额前的碎发，“吃完了去洗个澡，坐在地上的衣服又躺在我的床上，都叫你给蹭脏了，无音还等着进来收拾呢。”
　　肖一身上没动，只微微的扭了扭头，不肯教魏寻继续碰他头发。
　　这孩子不让人碰头发的习惯魏寻起先还很疑惑，这些年下来也是慢慢地习惯了。两个人都刚经历了好一番折腾，他也懒得在这时候追究。
　　见魏寻撤回了手，肖一也没盯着人看，还是盯着刚才发呆的地方看，“哥哥……我，一直做一个梦。”
　　“你要还敢说那些混账话我就再摔你一回。”魏寻佯装严肃道：“这回可就不是往床上扔了。”
　　“不是的，是一个很奇怪的梦。”肖一悄悄的把之前被魏寻捏过的那只手塞回了被子里，“天上总是下火雨，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但我却一点都不害怕，也不高兴。就冷眼看着，像那天看着自己割伤焦矜一样。”
　　“嗯……别想了。”魏寻的话又软了回去，其实肖一的小动作他全部看在眼里，那白皙手腕上的青紫勒痕那样扎眼，根本没逃过他的眼睛，“有哥哥在呢，会没事的。”
　　“哥哥。”肖一垂眸，“你知道我那天到底是怎么了吗？”
　　“我也，不能确定。”魏寻轻叹一声，“反正说了你也不懂，你以后乖乖跟在我身边就行了，有我护着你，不会再出那样的事儿了。”
　　“你不怕我吗？”肖一歪了歪脑袋，“天降火雨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死了，一个也没留下。”
　　魏寻想起了凤囹圄的事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又说不出问题在哪里。
　　“不会的，哥哥不会有事的，更不会让你有事。再也不会发生那天的事情了。”
　　他说着话，也不知道是在宽慰肖一，还是宽慰自己。
　　肖一在魏寻柔声的安慰里把头转了过去，他看到的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寻公子了。
　　英挺又俊朗，温柔又和煦。
　　真好啊。
　　他想。
　　“那说好了，哥哥你再也别丢下我了，行吗？”
　　魏寻看着肖一的眼神，冷清里毫不掩饰一种近乎伏乞的情绪。
　　他倾身向前，揽住肖一，下巴点着他的发心，“我就站在你身前，不用回头也能看见。”
　　肖一只觉得这声音温柔得叫人上瘾。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请假居然没有一个人跟我说好的..所以我又灰溜溜的滚回来更新了....
　　话不多说,接下来有糖!真的!!!
　　感谢在2020-04-0111:24:50~2020-04-0219:1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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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言笑晏晏
　　晚上肖一泡进浴桶里时,魏寻怕他着凉，把门窗都关了个严实。
　　大夏天的，密不通风的屋里搁着那么大一桶热水,就算是魏寻也坐在屏风后面也直冒汗。
　　“哥哥……”肖一轻轻唤了一声。
　　“嗯？又忘了什么东西？”魏寻闻言起身。
　　“不是……你就无音一个侍女,连服侍焦矜的人都比你多。你再找个小厮吧，或者收个小徒弟。嗯……”肖一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接着道：“我们都是男人……这样太不方便了……”
　　“怎么,还嫌我没把你侍候好了？当真是越发的挑剔了。”魏寻把手搭在屏风的边框上，他知道肖一不是要他帮忙，便没有过去,“我啊,侍候你一个已经够费劲的了,就别再想着法儿的给我添堵了成吗？”
　　屏风后传来怯怯的声音：“可是我们的事……”
　　“我们有什么事？”魏寻打断了肖一，“小小年纪,多思多虑，怪不得不长个，全都长到了心眼上去了。”
　　“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见肖一不再答话,魏寻接着道：“我会把结界铺到整个院子里，无音会照顾你，你就待在里面,哪也别去，行吗？”
　　“哥哥要去哪里？”肖一的冷清的声音这会明显的急切，“不可以带上我吗？我上一次下山还是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那夜的一切魏寻都还记的很清晰。
　　那是肖一上山以后的第一个除夕。
　　那会他身子还没补起来，又瘦又矮的小可怜样，话也说不利索,天天被江风掣盯着跟山下请来的先生认字。
　　除夕夜是山门一年里唯一一次内门弟子和外门修士聚在一起的摆酒吃席的日子。虽然仙门中人已不可得俗世意义上的团圆，但大家也总还是愿意凑在一块热热闹闹的讨个好彩头。
　　魏寻吃了半席，一直往江风掣门生那一桌找肖一；半天瞧不见人只好溢了灵气去探，居然在整个席间都找不到那孩子。
　　他寻了个由头偷遁，找去了肖一住的弟子间，远远便看见门外落了锁，房里却点着灯。
　　门窗关得严实，他只得继续用灵气探，发现肖一还坐在桌前就着一根蜡烛习字，手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看上去应是时间不短，不过字还是难看。
　　一道锁锁得住肖一，却难不倒魏寻。
　　他进了门，看见那孩子写的不算认真，但脸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便问：“所有人都去吃席了，你怎么不去？”
　　肖一闻言抬头并不答话，和之前一样，盯着魏寻看，瞧了好一会才把眼睛看向门上挂着的锁。
　　魏寻明白他的意思，又问：“你这孩子被锁在里面倒也不急。”
　　肖一又把眼神放回魏寻身上，“也急，饿。”
　　一个“饿”字他咬得用力。
　　魏寻笑笑，“饿了怎不叫你师傅带你一同去吃席，我看他平日里对你很是上心。”
　　肖一伸手拍了拍另一侧摞着的一叠白纸，“写完，吃。”
　　“可今天是除夕。”魏寻说着靠到了桌边，捏起肖一抄的那些入门的心法口诀看了看，“大过年的叫你写这些，你倒也写得下去。”
　　“那过、过年，该、该、干嘛？”肖一之前都只说一两个字，因为他知道自己说长了就得磕巴。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自然是守在桌边吃年夜饭，吃好了便出去野一圈。点炮仗看焰火，说吉祥话讨压岁钱，然后吃着饺子守岁……”
　　魏寻把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都报了一遍，那是卞星灿还在的时候他过的年，正说着又发现那里不对。
　　“你上山之前，没有过过年？”
　　肖一难得的垂了垂眸不再看魏寻，摇了两下头。
　　魏寻看着他那一脸可怜相，也不知哪里来的一邪劲，把人抱上就走，嘴里说着：“走，七师叔带你过年！”
　　肖一那时对幼年在家时的映象已经很浅了。
　　除了父亲灯下枯瘦的指节和那一滩血，就是母亲房中怪异的声响，旁的也不剩下什么了。
　　他讨饭的那几年倒见过别人家过年，可关起门来的的事情他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在街上点炮仗的小孩和看焰火的人群。
　　便是在那一夜，魏寻带着肖一下了山，去吃了山脚下镇子里最大的酒楼，待外面燃起焰火时又一起出去凑热闹。
　　魏寻牵着肖一的手，看着他一小小的一只，挤在人群里；看他垫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往天上够。
　　然后他想也没想便把人捞起来坐在自己肩头，叫他一次性看个够。
　　肖一看着焰火，魏寻则抬了头瞧了眼肖一。
　　在漫天斑斓夺目的光华里，他第一次见着了肖一的笑。
　　明丽过夜空的焰火。
　　他颠了颠肩头的人，见肩上的人把头低下来望着他，便说：“我教过你，过年都要说吉祥话儿的。”
　　他看着肖一瞪大了狭长的凤眼好像不太明白，他便拉过了肖一的手，嘴角扬出一条温柔的弧线。
　　“肖一，来岁顺遂啊，快高长大！”
　　他觉得许是这些词对那时的肖一来说还太复杂或者太长了，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笑得更开了。
　　那时候他就想着，就算是为了这一笑，这孩子他也得护好。
　　可偏偏刚翻过那个年没多久，都来不及入夏，他六师兄就出了事。
　　那件事后他躺了足有三个月，之后便是忙的不可开交。
　　那一夜心里暗暗发下的誓，终究还是没做到。
　　“哥哥？”肖一自己嘟囔了半天久不见人答话，便又轻唤了一声。
　　魏寻回了神来答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都不曾听说过。”
　　“我不曾听说过的地方那可太多了。我小时候一直住在肖家村，爹娘不在了就流浪到了附近的镇子上，就是你捡到我的地方。之后上了山，除了山脚下的镇子便哪也没有去过了。”
　　肖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有什么情绪，魏寻却是心疼的紧，语中极尽温柔，“那肖一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哥哥这次回来就带你下山好好的玩一趟，好不好？”
　　和悯怜那种带着料峭春寒的温柔可不一样，这个人温柔起来就真的是春日暖阳。
　　他想着肖一的笑，也想起自己刚上山的时候有六年时间都都不曾下山，现在还能记起少年时对山外面的憧憬，便想着全都补给肖一。
　　“嗯……我想去江南。我在醉欢坊的时候，有一个于妈妈从吴郡买过来的姐姐。她经常跟我们说江南有多好，冬天很少下雪，也不会结冰。她还说那边的人说话都很温柔。”
　　肖一自顾自地嘟囔。
　　“嗯……我想也不会比哥哥更温柔了吧……但是城里都是小河，出门就要过桥。笠泽湖边的莲蓬菱角，偶尔路过摘上两个也不会有人在背后追着你打骂……还有那边有好多好吃的，我当时听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魏寻听着肖一嘀咕，明明说着自己那么向往的事情，却好像在念经，他有点想探过屏风去把人拉进怀里。
　　他太知道一个人总是压抑情绪和欲望是一件多辛苦的事情。
　　“好，那我们就去吴郡，去笠泽……”魏寻垂了垂眸，长长的羽睫遮住了那一片温柔，“你还记得那个姐姐跟你说过什么好吃的吗？我们去全都吃一遍，可好？”
　　“好。那哥哥你快些回来，我等着你。”肖一从屏风后面伸出一只手，“拉钩——”
　　魏寻勾住他的手指头，感觉那节手指终于被热水泡出了点温度。
　　叩叩叩……
　　房外一阵叩门声响起。
　　“何人？”魏寻问道，见门外无人应答，他便知道是无音，遂起身开门。
　　虽然隔着一层屏风，肖一还是心虚的缩了缩脖子，把身子往水里又潜了潜。
　　魏寻把房门拉开一条细缝，还是深怕肖一着凉，“何事？”
　　“私信。”无音比划着，把一个信封交到魏寻手里便行礼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少人理我..是我更的太慢你们都在养肥肥吗..那我加油更新?
　　不过明天特殊日子,大概率不能更新,小可爱们周日见啊!


第27章 山雨欲来
　　凛青山后山。
　　魏寻还是那一身劲装,整个人陷在如墨的夜色里。
　　林间风声不现。
　　他看着沉云闭月，担心大雨将至，用神识又探了一遍自己房内的结界,确认一切无恙才定下心来。
　　肖一还在里面。
　　“薛掌门,有礼。”魏寻探得来访之人已到，对着夜色先行一礼。
　　“寻公子果然好本事。”魏寻身前,一个中年男子站定，对他颔首回礼，“不枉薛某走这一趟！”
　　此人衣着华丽,金丝为线的蜀绣锦缎,花纹繁复却不张扬；只是身形略胖了些,不似一般锻体练气的仙门中人。倒是佩剑剑鞘上的金石珠宝，在浓稠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这般的富贵堂皇,除了清灵派掌门薛成訾，还能是谁？
　　魏寻冷脸说道：“薛掌门过誉了。”
　　“寻公子不必多礼。”薛成訾倒是满脸堆笑，“薛某不是许清衍那个老腐朽,礼数的事我并不在意。我是来与寻公子谈桩买卖的，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
　　“是吗？”魏寻闻言不悦更甚，语气却尚算端的平,“凛青山山中结界仰仗掌门之力而存，现在我师父卧病，这结界还真是虚弱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当真是全无礼数。”
　　“哈哈哈——”对于魏寻的揶揄，薛成訾倒也不恼,他朗声一笑，接着道：“寻公子莫气，在下向你师父道歉还不成吗？”
　　此二人皆是仙门中出了名的和颜悦色，可这番对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愉快。
　　魏寻平日里端的是恭敬，而薛成訾行的却是谄媚。
　　此人四十有六，无论是年纪还是辈分，都当得起魏寻的前辈，兼是堂堂一派仙长，可现下对着魏寻的出言不逊却是一脸阿谀，言语间也立刻放下了身段——
　　“也不是在下想偷闯凛青山，这不是心疼寻公子分身乏术嘛。他江风掣连悯生亲笔的派都拜帖都敢告罪回了，在下若是依着规矩递帖子，何时才能见到寻公子你啊？”
　　“天色已晚。”魏寻显已不欲多言，“薛掌门贵人事忙，有话便讲，不必寒暄。”
　　“你看看，你看看——”薛成訾继续油腔滑调，“这还没说什么呢，寻公子怎么还下逐客令了呢？”
　　清灵派算得上排在悯安派后头的第二大派了，但派不如其名，既不清正，也没什么灵气，名声不大好。
　　薛成訾的修为比起许清衍来也就是半斤八两，却极善专营，丝毫不顾及名声，与其说是一派仙长，倒更像是个生意人。
　　清灵派内历代没有出过什么一骑绝尘的徒弟，但却能在数百年间屹立不倒，发展壮大，靠的就是一辈辈像薛成訾这样的人。
　　在这群人眼里，与其花几十年时间培养一群徒弟，指望着在里面出几个像魏寻这样拔尖的振兴门派，倒不如开足了价码，把别人家这样的徒弟挖过来。这样不紧快，而且风险小——
　　谁也说不准你几十年的心血培养出来的会不会是一堆废柴。
　　况且别人家的徒弟嘛，理论上，要多少有多少。
　　至于挖角的办法，那薛成訾可就多了去了。
　　他善于奉承，出手阔绰——非常舍得花钱。
　　可能不是所有人都甘愿被钱收买，但是薛成訾信：财可通神。
　　钱财买不来人，却能买的来消息和别的东西，只要能完全了解一个人，就不怕找不到他的软肋对症下药。
　　威逼、利诱，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实在是这个不行，不也还有下一个吗。
　　如此收拢的人才又可以继续为他开疆拓土，抢地盘，夺信众，守基业。
　　到头来他手头落下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也从不怕手下的人因利而聚，利尽而散。
　　人想要的东西天天在变，他也能变着法的给；若真是给不出什么了，只要他还握着钱，就能再去买别人。
　　魏寻自是不齿与这样的人为伍，况且此人私闯山门，言语间又对许清衍不敬，魏寻对他很不待见。
　　见魏寻并不搭自己的话茬，薛成訾正了正脸色道：“既然寻公子不欲多言，薛某也就看门见山了。我薛成訾今日前来，可解你清罡派和你魏寻今日困局，寻公子可有兴趣谈谈？”
　　魏寻闻言把眼神分了薛成訾两分。
　　他知道薛成訾财可通天，清罡派那点秘密在江湖上兴许还未传遍，但薛成訾若有兴趣，海量的银子砸下去，大抵也藏不住什么。
　　薛成訾得了魏寻两分眼神，便自觉此事可谈，也未等答话，继续说了下去——
　　“悯众这次亲笔的拜帖，发给的还是上次不暮海除祟收到的那些个门派，悯众要诸派首推举出一个人随悯怜去加固凤囹圄封印，那可是父神血脉的封印，上古父神可是劈开了三界的大神仙，我们这些凡人去了能做什么？不过是个由头罢了。不暮海除祟都除不掉你，人心惶惶，故技重施啊——”
　　薛成訾拖长着尾音，人又往魏寻身边靠了靠，“他们是不会坐视清罡派和你魏寻不可一世、独占鳌头的。”
　　魏寻闻言也不得不再好好审视面前的薛成訾。
　　此人嘴里说的事，是白天才刚刚发生的；他能得到消息不教人意外，但反应竟然这样快，说明他眼睛一直盯在清罡派身上，魏寻也不得不忍下厌恶，再打听一二——
　　“那薛掌门又能如何？”
　　“我能如何？他们都盼着你死，只有我想要你活啊。”薛成訾笑意微敛，“你叛出清罡派，归入我门下。一切可解。”
　　“你！”
　　魏寻料得薛成訾十之八九是为自己而来，这是此人一贯的作风；只是不曾想对方能把话说得如此露骨。
　　“寻公子别急着骂我，让我把话说完啊。”
　　薛成訾打断了魏寻，没让他说下去。
　　“你想想，没了你，谁还会盯着清罡派，许清衍的病，很快就能好了。就算是好不了，不是也还有江风掣吗，他是没什么大本事，脾气也不好，但脑子还算灵光。许清衍也是庸才，这辈子唯一的成就，不就是教出了你这么个徒弟嘛？可清罡派不是一样好好的？这里不会没你不行——相反，清罡派门脸太小，装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薛成訾说的是实话。
　　仙门诸派百年间格局已定，若有谁想要在这时候脱颖而出打破现在的平衡，既得利益者就一定会群起而攻之。
　　而今天的清罡派得了魏寻，显然就是一派要破土而出的架势，他们想借不暮海除祟一事稍加遏制，却不料让魏寻攀的更高了。
　　眼下他们只剩两个选择，除掉魏寻，或是除掉清罡派。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薛成訾接着道，“寻公子，你在清罡派一众灌木中太过显眼，本也不是你的错。只要你能挪个地方，置于我清灵派莽臻层林之间，风雨自不会再撼你分毫。”
　　“真是难为薛掌门替晚辈费心了。”魏寻试探着道：“不知薛掌门有何谋划？”
　　“简单。他们要清罡派出人陪悯怜去凤囹圄，清罡派拿不出第二个人，只能是你。可若是他们要我清灵派出人——”薛成訾抬头看着魏寻，“我便可以让这个人，不是你。灵力修为可与寻公子匹敌的人，薛某人手上还是有那么两个的。”
　　魏寻闻言垂眸，“既然清灵派门下已有远在魏寻之上的能人，薛掌门何苦还要画蛇添足？”
　　“因为他们——”薛成訾终于不再掩饰那一脸奸猾的笑意，“没有自由出入不暮海的本事。”
　　薛成訾是生意人，不会甘愿做赔本的买卖，魏寻知道他门下有人或在自己之上，他问的是废话，为的就是要摸清薛成訾对不暮海的除祟的事知道多少。
　　薛成訾倒也坦白，自己愿意用人换魏寻，就和赌玉一样，他想赌一赌魏寻身上还有许清衍没有发现的好东西。
　　魏寻得到了答案，现在就得问清楚价码，“既然魏寻在薛掌门眼中是如此贪生怕死的鼠辈，求得何用？”
　　薛成訾善捏人软肋，他得看看自己在旁人眼中的软肋到底在哪。
　　“诶——此言差矣。”薛成訾摆了摆手，“寻公子少年豪杰，薛某亦知你无惧生死，愿以忠义还报青山派恩情。可是你那邪祟缠身又修为低微的小师侄就太可怜了啊……”
　　魏寻闻言冷笑一声。
　　果然，还是没能逃得过薛成訾的眼睛。
　　而薛成訾也毫不遮掩的立刻开出了价码——
　　“我们清灵派没什么清正贤名。那孩子，寻公子若是真喜欢，便叫他与你一同拜入我们下，我给你们一个师兄弟的名分，也省了你二人今日身份的尴尬。日后你二人想要如何，那孩子身上的邪祟你打算如何处理，我这个做师父的就看不见了。若是寻公子与他只有同门之谊也好办，把他一道带来我清灵派，我找人为他除了身上的邪祟，好吃好喝的侍奉着便是，必让寻公子宽心。”
　　“薛掌门真是……好周到啊！”魏寻阖目握拳，强压着怒意，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薛成訾是什么人他心里有数，此人今日何意他也能猜到八、九分，他不恨这些。
　　他恨这个人现在拿肖一威胁自己。
　　再怎么好脾气的人也不会愿意这样被人揪着软肋。
　　魏寻隐隐听见了雷声，他倏然睁眼。
　　但见黑云翻墨未遮山，他已经不愿意再与薛成訾继续纠缠。
　　山雨欲来。
　　肖一害怕打雷。
　　雷雨天会让肖一那节断过的小腿骨疼的满地打滚，他现在只想赶回小院。
　　“薛掌门，不送了。”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线将加速展开，后续几章有糖掉落，请注意查收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自《运命论》【作者】李康·三国
　　黑云翻墨未遮山。出自《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作者】苏轼·宋
　　感谢在2020-04-0221:07:58~2020-04-0511:3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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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漫长雨夜
　　魏寻赶回去的时候雨已经沾湿了外衣。
　　他心里急,连个挡雨的结界也忘了撑；甫一进门便看见肖一果然蜷缩在墙角，身上只着着沐浴完刚新换的一套亵衣。
　　肖一一只手抱着伤腿，一只手抱着头,无力的想要遮住两只耳朵,栗栗危惧。
　　也顾不上更衣了，魏寻把潮湿的外衣胡乱扯落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抱起肖一，“不是说过了打雷也别缩在地上,多凉。”
　　他将人抱回床上,拉起被子搭在肖一背上,一只手环过肖一的脑袋，把人按在怀里,挡住他的耳朵，一只手搓着他的胳膊。
　　太凉了。
　　他想。
　　肖一在魏寻的怀中觳觫而栗，双手紧紧的抱着那节伤腿。
　　这是肖一最无助的时刻,也是魏寻最无助的时刻。
　　因为肖一此时的颤抖，是魏寻也平复不了的。
　　这样的无助总是让魏寻想起他童年时留不住父亲母亲时的无力。
　　不管经历了多少次，这场景还是重重的挫败着魏寻。
　　肖一的战栗只会随着雷声的停歇而散去,魏寻心余力绌。
　　此后肖一会陷入一整夜的噩梦，而这一场噩梦，也是魏寻唤不醒的。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肖一不肯说。
　　雷声止息，暴雨如注。
　　魏寻背靠床框,把人揽在怀里睡。
　　他还是如往常一样顺拍着肖一的后背；但他知道这一夜他抚不平他的蹙着的眉眼，也解不开他紧握的双拳。
　　漫长雨夜，迎来了第二个不速之客。
　　魏寻突然警觉地收紧了环抱着肖一的双臂，将人死死地护在怀里。
　　因为来的人和悯怜一样，直到出现在眼前也没让魏寻察觉到任何痕迹。
　　而且这次，此人还悄无声息的穿过了魏寻的结界。
　　他看见来人披着烟青色斗篷，盖着兜帽，只露出一个瘦削的尖下巴，看不清长相；身着的衣饰布料都是最普通的，不显得粗陋，也瞧不出金贵。
　　周身干燥，没沾着一点雨气。
　　魏寻轻手手脚地把肖一放回床上，替他拉好被子，才缓缓起身，拦在来人和肖一之间。
　　那人却走上前来，错身探头看了眼床榻中的肖一。
　　这个动作让魏寻周身肌肉绷紧，瞬间灵脉全开！
　　而来人却颇为散漫地道了句：“绝色。”
　　魏寻觉得这两个字耳熟，甚至觉得这个人一举一动都让人觉得熟悉。
　　是悯怜！
　　他忆起这句话悯怜在大殿上也曾说过。
　　此人无论身量体格，还是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仪态，都像极了悯怜！
　　只是语气里却没有悯怜凉薄的寒意。
　　来人说的很随意，说完便撤步离开，站到了屏风后面。
　　很像，但不是。
　　此人与悯怜有说不出的相似，但完全没有悯怜的威势和薄凉。
　　魏寻刚才紧张，是因为来人和肖一靠的太近，此刻这人走开了反倒让人觉得非常的……随和。
　　魏寻挥手给床榻丢了个隔音的结界，跟去了屏风后面。
　　来人负手背对着魏寻，向门而立。
　　魏寻在他身后站定，恭敬行礼，道：“晚辈凛青山清罡派掌门座下七弟子魏寻，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名字么？哈哈，太久没人叫，忘记了。”来人话说的很俏皮，却不怎么自然。
　　魏寻继续恭敬道：“那前辈应该如何称呼？”
　　“嗯……”来人略略回身，“同旁人一样，唤我一声玄机便好～”
　　玄机仙人！
　　那是和悯安派掌门，悯怜的师父一样了不得的存在！
　　他没有开宗立派，因为世人都传他本就是九天上的神仙；偶尔游离凡间，有缘得见的人只要许愿，回家睡醒一觉就能实现。
　　其实没人真见过这位神仙，倒是有不少人声称看到了他的玄机仙山，在山下虔诚许愿，回家后心愿就真的成了。
　　但这玄机仙山也传的很妙，因为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好多地方都有人都声称自己地盘上的某一座山就是玄机仙山，玄机仙人在那里帮自己完成了心愿。
　　“玄机仙人？”魏寻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明白这些传说里的人怎么就一个个都走到了自己跟前。
　　“哎哟，没有仙人也没有仙山，我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玄机仙山也只是个破土包，你可别跟我许愿，不是你的我也给不了——”
　　这位来人自称玄机，言语轻佻散漫，却总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掩饰不了。
　　“那玄机……”魏寻略顿，“前辈来此有何赐教？”
　　“赐教啊？这个倒是可以有。”玄机突然间收敛了刚才的语气，正色道：“我若是寻公子，便会好好考虑薛成訾的提议。”
　　“什么？”
　　来人若真的是玄机仙人，那这人能知道什么魏寻都不觉得惊讶，他惊讶的是力量如此高深莫测的人为什么会甘愿替薛成訾那样的小人做说客。
　　“寻公子莫急，凤囹圄封印无碍，就是真的有恙，也不是你与那悯怜管得了的事情。这不过是一个计，你以计应计，又有何不可？”
　　玄机收起了之前的玩笑，倒真的如他所说是一个读书人的模样——儒雅随和，跟悯怜完全不同。
　　“可是那薛成訾要晚辈叛出师门，说不定还有份加害我师父。”魏寻不解，“晚辈岂可认贼作父！”
　　“权宜之计罢了。你初心未改，又谈何背板。”玄机仙人轻叹一声，“世间尚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你和肖一，我师弟不过是想把你们分开。薛成訾想得到你出入不暮海的力量替他震慑江湖，好叫他清灵派更上一层楼，你遂了他的心意便可继续与肖一呆在一处，这对谁都好。”
　　“我和肖一没有那样的关系。”魏寻的注意力都在肖一身上，并没有听出玄机语带异样，还是之前那样关心则乱，那些细致的心思遇到肖一的事就常常用不上。
　　“不管有没有你们都不能分开。”玄机说得很慢，他察觉到刚才言语有失，用词很是谨慎，“冥凤已经发出了第一声鸣泣，你若离开肖一，天下顷刻间便会大乱。”
　　“玄机前辈，您……是不是知道肖一身负戾气的秘密？”肖一的戾气化形才是魏寻最大的心病。
　　“我知道，但这不是一两句能与你交代清楚的事情。”玄机转身，似乎是隔着兜帽打量着魏寻，“现在你需知道肖一那股力量不是他想要的，早晚也不为他所控，这世间或许只有你还能稳住他的戾气了。”
　　若是你也不行，那便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了。
　　后面这一句玄机倒是没说出来。
　　魏寻双拳攥紧，“我不需要离开清罡派也会一直护着他！”
　　“我略通六爻之道，却碰不得你与那孩子的命数。但我卜得最近清罡派或有一劫，若你与肖一身在其中，必会受到牵连，你……”
　　玄机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好像觉察到自己说错了话，突然闭了嘴。
　　“师门有难——”魏寻疑虑更甚，“玄机前辈却特来叫晚辈逃灾避祸吗？”
　　“‘师门，魏寻一定要保；肖一，魏寻也一定会护。’是想也和我在说这一句吗？”玄机上前两步，他比魏寻略矮了好些，可兜帽之下的气势却不曾被压制。
　　肖一睡下了，魏寻灭了房间所有的灯，此刻骤雨未歇，光线正暗，即使离的这样近，魏寻目光自上而下也只能看见兜帽里的一片阴影。
　　玄机转身出门前，只留下了最后两个字——
　　“甚好。”
　　像极了当年问答大会上的悯怜。
　　玄机开门离去，魏寻在他撩起袍摆跨过门槛时瞧见廊下还倚着一个孩子，看着比当年他抱回来的肖一还要小一些。
　　他回到床边，没有再撤去隔音的结界。
　　外面风驰雨骤，他不想再有东西扰了肖一已经无法安逸的浅眠。
　　怕吵醒梦中人，他没再把人抱进怀里，就这么趴在床边，一手支着头，一手拍着肖一的背。
　　“走吧，小宝贝儿——”玄机对廊下的孩子说。
　　“你正经些。”那孩子撇了撇嘴，一张稚童的脸上老气横秋，“别扭。”
　　“还是不像么？”玄机自顾自地嘟囔着，“我都学了好几千年了……”
　　两人走进雨中，看不见有人动手撑起结界，雨水却却好像长了眼睛似的，绕开两人而行。
　　“师兄，你知道你劝不了他。就算他真去了薛成訾那儿，你那好师弟也还会有别的办法。”这孩子说话格外的老气横秋，神态语气让人觉得许清衍和他比恐怕都要年轻许多。
　　“我没真想劝他。”玄机轻叹，“阿赤，净魂已经消失了近百年，我捏着洁魄也等不到它。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父神此次选中的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
　　“你知道净魂选中的人，千年间各个都没有什么相同。唯一相通的就是都天赋异禀，修为惊人，但这也只不过是净魂对宿主的滋养而已。”玄机口中那个叫阿赤的稚童略微驻步，“与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世人皆道这个魏寻老成持重，勤谨恭顺，我一直以为会像你一样无趣呢。”玄机又捡起了刚才俏皮的语气，“没想到今天看来，倒是好得很，没有失了少年的锐气。”
　　“我无趣——”稚童阿赤蹙眉道，“所以你就要学你那个有趣的师弟？”
　　“他讨人喜欢嘛！”玄机停下来摸了摸阿赤的头顶，“你再看看你，哪有半点孩童的样子？”
　　“顾爻！我也比你小不了多少。把手拿开！”稚童晃了晃脑袋，把玄机的手甩开，“把你师弟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收起来。你不是沈凌逸，做顾爻有什么不好吗？”
　　“可是顾爻……不讨人喜欢啊。”
　　玄机，不，现在应该叫顾爻。
　　他的脸还沉在兜帽里，看不见眼神表情，可就连背影都在这雨中显得落寞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男配悉数登场，下一章,即将迎来整个第一卷 最大规模撒糖现场. 
　　再之后就要进故事第一卷 也是全文第一个最重要的转折和高潮部分，第一卷接近尾声。 
　　不要错过噢!!
　　我们周三见噢。


第29章 雨后晨曦
　　第二天肖一睁眼时,暴雨止息，晨光初现。
　　他看到魏寻居然趴在床边睡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魏寻睡着的样子。
　　看起来那么疲惫。
　　那张总是温柔含笑的脸，侧在薄薄的晨曦里；嘴角上翘的弧度还在,笑意却揉碎在微蹙的眉宇间,竟有些找不见了。
　　原来他也会累吗？
　　肖一想。
　　原来他也会生气，也会累。
　　那他会不会也有觉得冷,觉得害怕的时候呢？
　　肖一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魏寻像一个“人”，不再是清罡派百战不殆的战神，也不再是那个点亮自己世界的神祇。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疲惫睡着的时候蹙着眉头的样子让人那么心疼。
　　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的拍着魏寻的背,笨拙地想要模仿魏寻安慰自己时的样子。
　　却又总觉得渺不足道。
　　这几天魏寻是真的累了。
　　他心中有道不明的情愫,身边有环伺着的虎狼,怀里还揣着一个深怕护不住的人。
　　但他毕竟还是魏寻，身体里有骇人的实力,脑中还有一根紧绷的神经——
　　此时肖一还在他身边，一丝轻微的风动都足以让他瞬间惊醒。
　　“我……吵醒你了吗……”肖一看见魏寻睁眼，仓促地收回了手。
　　懊恼又自责。
　　“不会。我睡得很好。”魏寻挺直身子坐起来,嘴角扬得极是温柔，“只是醒了，便不习惯像你一般地赖床。”
　　其实睡得不算好,他也就刚刚眯着了一小会，不过有人安慰的感觉真的很好。
　　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样子更好。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肖一是很喜欢赖床，不过也仅仅是在魏寻的身旁，因为只有在这个人身边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有人赖的不是床，而是守在床边那个人。
　　就像今天这样。
　　魏寻起床一番梳洗,然后吩咐无音准备早膳，现在已经换回最惯常的打扮。
　　宽袖锦袍，衣袂翩跹，洁白的丝履隐于淡蓝的袍边；白玉簪冠，半束半批，青丝拢于耳后，几缕坠在胸前。
　　银铃脆响又重现在肖一耳畔。
　　这前后折腾了有大半个时辰，魏寻期间一直试着把肖一从床上叫起来，可肖一还是一直赖着不肯动弹，耷拉着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脸的懒散。
　　肖一太喜欢这个早晨了，想一辈子都这样倒着，听着魏寻温柔的絮叨自己，看着魏寻在自个儿眼前转。
　　真是好看啊……
　　他想。
　　此时，魏寻已经全部整理妥当，正拽着肖一的胳膊拉人起床，而肖一的手死人一样搭在他肩上，由着他拉拽就是不肯挪窝。
　　肖一手腕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犹在，魏寻也不敢真的用劲，可架不住床上的人耍赖，他只能把手抄到肖一颈后，捞着对方的脖子想把人抬起来。
　　可肖一哪里舍得起来，上身刚被魏寻抬离床榻，他双臂就顺势环住了魏寻的脖子向后仰，硬是不让人把自己从床上弄起来。
　　魏寻跌下来的几根发丝就垂在肖一颊边，现在他每一个动作都会牵动着发丝蹭得肖一鬓边痒痒的。
　　肖一怕痒，微微嘶声。
　　可魏寻却以为这孩子为了跟自己较劲弄疼了受伤的手腕，吓得立刻松了全身的力道。
　　肖一哪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环住魏寻脖颈的那双手臂力道一点没撤，险些把魏寻拉着整个人跌倒在自己身上……
　　还好魏寻反应快，手肘抵着床沿勉强撑住了身体，不然就肖一这个小身板非得被他砸出个好歹来。
　　但毕竟人的上臂只有那么一点长，在两人之间撑不出太宽敞的空间……
　　于是就这样，他们以一种微妙又诡异的姿势感觉到了彼此胸口的起伏。
　　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真的，两人都觉得这起伏好像越来越快……
　　可是谁也没动，许是都觉得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在这时候显得刻意又做作。
　　仲夏的清晨被昨夜的暴雨涤荡的透亮，丝毫也没办法掩饰空气中的狎昵。
　　在这近得几乎交换鼻息的距离中，肖一又想起了在醉欢坊的日子。
　　他在那里对男女情/事了解了个透，也在那里听过分桃断袖的戏文话本；环境催促着他过早的接触了那些不该接触的东西，也让他完成了从懵懂稚童到性别认知的成长。
　　他越是清楚就越是痛恨自己以男儿之身雌伏人下。
　　眼下这样的姿势分明应该让他恶心厌恶至极，但自己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当初的耻辱了。
　　只觉得这感觉怪极了，好像魏寻几青丝不止划过他的鬓边，哪儿哪儿都怪痒的。
　　而此刻魏寻的心里恐怕比肖一还要百转千回。
　　他努力从他所有看过的书和经历过的事中寻找着一种感情，可以让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之间产生一种联系，是可以介于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和兄弟大义、同门之谊之间的亲密关系。
　　他倒不像肖一对于雌伏人下这件事那么的介意，毕竟现在躺在下面的人又不是他……
　　仙门之中对男风之事本就开放，他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此刻觉得若是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正如像江风掣所言那样是个断袖也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觉得肖一还是那个缩在他怀里，瘦弱安静得跟个猫崽儿似的孩子。
　　虽然自己只比他大了七岁，抛开师门关系倒谈不上什么长辈，但他哄着肖一的样子大抵都是学着当年卞星灿如何哄着自己，他平日里柔声温言和肖一说的话大多也都是哄孩子的语气。
　　他心里的肖一再怎么与众不同，自己也不能对一个孩子生出旖念吧！
　　太禽兽了……
　　少年十五解总角，束发而就大学。
　　不查间已是情窦渐开的好年纪。
　　好在叩门声为这满室的倚惑收了场。
　　而这时魏寻却突然露了笑，他身体没动，只问：“你还不起来吗？无音送早膳来了，我可是要叫她进来咯——”
　　肖一只还是穿了那一层亵衣，他想起自己上次也是这个样子赖在床上，不曾想魏寻会突然叫送早膳的无音进来了房间，弄得自己狼狈极了……
　　该死！
　　他想。
　　就知道魏寻上次一定是故意的！
　　可是他不敢动啊……
　　他现在整个人被魏寻圈在身下，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随便动一下都会触碰到对方的身体……
　　魏寻似是把他看穿，挑了挑眉笑得更开了，“现在肯起来了吗？”
　　哪里还敢说不！
　　抿着薄唇，绯了双颊，肖一失语，只得点头如捣蒜。
　　这边魏寻刚一起身，肖一就赶紧抓起魏寻给他准备好的那身干净的浅碧色内门弟子服往身上套，而那边魏寻却不紧不慢地对门外说道：“早膳放在院里的石台上罢，雨后空气好，我们在外面吃。”
　　说罢还不忘回过头对着狼狈的肖一露出一丝狡黠的坏笑，“别急，慢慢穿——”
　　都是故意的！
　　肖一被他气得一面套着衣服一面挠头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这人平时明明一副皎皎如月、温润如玉的正经模样，怎么坏笑起来却也还是那么……
　　好！看！
　　穿着锦袍时的温柔模样，换上劲装时的凌厉模样，还有生气的模样，疲惫的模样，使坏的模样。
　　魏寻在肖一的依赖里一层层撕掉卞星灿留给他的伪装，一道道卸下许清衍束缚他的枷锁，有须臾的时间遗忘掉骨血里的自卑，慢慢开始在肖一面前做回一个有情绪，有欲望的普通人。
　　一个真实的自己。
　　肖一却不懂那么多，他只觉得魏寻的每一个模样自己都爱看。
　　薛成訾修为平平，却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清罡派，这事给魏寻提了个醒。
　　他知道许清衍已经没有力量与结界相互呼应，护山屏障已然形同虚设；是以昨晚哄肖一睡下后，他就把结界链接引到了自己身上。
　　这样既可以护住结界，也方便探查山中诸事。
　　此刻他坐在院中石台边，看着树影斑驳下的少年鼓着腮帮子吃得正欢，活像一只饿极了的犬。
　　对肖一来说，一叠精致的小点就远远不如一只冒着热气的肉包，挑着刺吃鱼甚至都还不如给他个凉馒头。
　　过过那样的苦日子，他本身并不挑吃食，只是他觉得吃的东西就得要实在——
　　能以最快的速度塞进嘴里才不会被谁抢了去；落进肚子里要能管饱，还能抗饿，就是最好的吃食。
　　就算是魏寻也不常听到肖一提及进山前的事情，就算偶尔说起，那人也是淡淡的三两句；但单看肖一这吃饭的模样、爱好的食物，凭魏寻的心思怎么也能猜出几分——
　　这孩子活的苦。
　　魏寻看着肖一的吃相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面前吹凉的汤碗递到肖一跟前，“慢点，仔细再噎着了。赶紧喝口汤顺顺。”
　　肖一嘴里嚼着东西，没空答话，但他闻着味了，便狭眸微抬盯着魏寻。
　　“知道你不吃鱼。”少年披发未束，被晨风抚的几根发丝都飘进了嘴里，魏寻伸手帮忙拈了去，“汤里的鱼肉我都挑了，就是碗清汤，肯定没刺。你看你瘦的，这个年纪不好好补补日后该不长个儿了。”
　　魏寻的身量本就比寻常人高出不少，饶是肖一这两年也算窜个点个头，却还是只到魏寻胸口。
　　他心里一直都介意这事，魏寻也明白着呢。
　　果然，少年听见“不长个”，赶紧把碗抱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这是一个难得舒朗惬意的清晨。
　　奈何世道人心总复杂过万变的风云，雨过之后未必天晴。
　　魏寻看着肖一的样子，觉得好气又好笑；但那抹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却很快便敛进了嘴角里。
　　肖一放下空碗直直地盯着魏寻，好像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回刚刚消失的东西。
　　哪怕再多等片刻，让我陪他完完整整地吃一顿饭也不行吗？
　　魏寻蹙眉想着，却是已然起身。
　　他也不想打扰了这样一个宁谧的清晨，但总有人不愿意遗他多半刻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少年十五解总角，束发而就大学。化用自《大戴礼记·保傅》原文：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蓺焉，履大节焉。
　　明天不能确定是不是有更，因为就要巨大转折了，压迫越深，反抗越狠，但还需要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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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悭贪嫉妒
　　“有客来访。”魏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柔沉稳,不想搅扰了这最后一刻的温馨，“你在结界里等着我，哪也不要去,懂吗？”
　　肖一不明所以。
　　他微眯的凤眸更显狭长,望着魏寻离开的方向，揣着这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又兀地圆瞪！
　　他自然不知道魏寻已经感知到结界内正有大批修为高深的人入山。
　　只是在这一刻，他又感受到了之前的恐惧。
　　这恐惧比他整夜探着魏寻鼻息的时候，比他推走魏寻的时候更甚。
　　他被这恐惧压着,竟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
　　魏寻刚走出院门就看到了一脸惊慌的无音,他抬手示意无音自己都知道了,“你留在院内，替我好好照顾肖一。”
　　但他前脚刚跨出院子的结界,就想起昨夜烟青色兜帽下露着的尖下巴。
　　那人和悯怜有那么多惊人的相似。
　　他不由恍然间惊觉这个结界早已不再安全。
　　再折回院内，他拉起肖一的胳膊道：“与我同去。”
　　待他引着肖一赶到大殿的时候，悯怜已经端居上座,指间正捏着他那把桃丝竹折扇；扇面紧合，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上的茶杯外沿。
　　魏寻总觉得悯怜这不经意的动作里隐隐露着些与他本人惯常的淡定从容不相符的焦躁。
　　但这不是最让魏寻惊讶的，他更惊讶的是看见了在悯怜身侧倒着的许清衍。
　　许清衍眼下暗青,面容惨白，瘫倒在椅子里，神思倦怠地合着眼；并不如往常一般热络地与悯怜或是旁人寒暄。
　　旁人！
　　魏寻这才来得及看了眼身边，他之前只探得来人之中不乏修为高深的前辈，此刻细看下才发现在场的俱是各派掌门与座下得意弟子。
　　来得竟这样全,阵仗比起当年的问道大会来也不遑多让。
　　“魏寻参见师父，见过各位掌门。”他上前行礼，暗中拽了拽肖一的袖子。
　　肖一没有出声，只默默地跟在魏寻身后也全了礼数。
　　许清衍闻声抬了抬眼皮，看了看魏寻又看了看悯怜，张了张嘴又无力地咽了回去。
　　师父脸色不好，魏寻有些担忧地释出丝丝灵气，想探探许清衍的状况，却又总被什么东西拦了回来。
　　倒是悯怜含笑道：“许掌门大病初愈，刚才又陪着我们讨论了许久，想必已是乏累至极，今儿的正事儿便由我来说把——”
　　“寻公子，可准备好了？收拾收拾便与我上路吧。”
　　他的声音一点也没变，温和中又透着丝丝寒意。
　　魏寻没想到事情竟然来的这样快，隐隐觉出些诡谲的气息。
　　若在以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拦在师门与悯怜之间，但此刻他看了眼身边垂着头的少年——
　　他看不见肖一的脸，却总想起那双泛了红的眼，想着昨夜玄机仙人的话。
　　虽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但他知道此刻是不能了。
　　“魏寻无才无能。”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侥幸逃出不暮海已是得上苍垂怜，凤囹圄的封印是上古父神的血脉结界，魏寻一届凡人，自觉爱莫能助，还望诸位另择贤能。”
　　“是吗？”悯怜笑意不减，“寻公子谦虚，那悯怜也只好依你所愿。”
　　殿内顿时沸反盈天。
　　多少年来不暮海的事传得既神秘又邪性，是因为没人有本事去一探究竟；那里面牵扯着上古父神血脉和灭世异兽的秘辛。
　　神仙的事，凡人又如何道得清。
　　没人愿意卖这个万一。
　　可偏生魏寻能从不暮海脱身的事已经在稍大些的门派里传了个遍，虽然传闻不一，但无一不透露着一个讯息——
　　此人只怕早已有了众人未知又难以匹敌的能力。
　　所有人都忌惮着这股力量，却又无不畏怯于这股力量，没人敢作了那出头的鸟——
　　除了悯安派。
　　悯众的拜帖来的恰到好处，引着众人拧成一股绳，现下来这里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来给魏寻下绊子的；他们只盼着世上没有了魏寻这个人，便可以永绝后患。
　　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权权代表着悯安派心意的悯怜为何会突然反口？
　　没有人愿意在这紧要关头轻易放弃除掉一个自己奈何不得的心腹大患的机会。
　　起尽悭贪嫉妒，生机狡，无限张罗！
　　此刻这些人口中净是些天下苍生，正道大义。
　　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好像魏寻这个人生来就合该为了他们慷慨赴死，但凡皱一皱眉头就是宵小之辈，贪生忘义。
　　甚至都忘了去掩饰此次的不暮海之行明面说的是加固封印，而非以命生祭。
　　倒是薛成訾没有言语，因为他比在场的泛泛之辈知道得更多一些。
　　他乜着眼睛偷瞄着魏寻和肖一。
　　新雨涤过的天亮堂干净，殿内地砖亦打扫的润亮，泽若墨玉，鉴着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魏寻端着心中最后那一点恭敬看向许清衍。
　　他在满殿的诘问与指责中，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卞星灿离开时的那一抹解脱，心中竟生出一丝妄念。
　　他想知道，如果今天被为难的人是江风掣，许清衍可还会不置一言？
　　他不是盼着许清衍真的能佑他周全——
　　一句话，哪怕就一句。
　　也许只要许清衍在这时候还愿意说一句护着他的话，他就真的甘愿像这些人口中说的那样，为那些所谓的“天道苍生”捐躯就义。
　　师父，您对我的严苛忌惮我记得，可您对我的恩情回护我也没有忘，您的不得已我亦尽皆了然……
　　他想着。
　　他敬许清衍是真心的。
　　他只可笑地发现自己已经两次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却还是可悲地记不住卞星灿的教训，总是要觊觎着一些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是第三次了，终还是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容得下他。
　　生如逆旅，茕茕无依。
　　蜉蝣一生左不过是别人的弃子。
　　卞星灿的，魏庭安的，许清衍的——
　　弃子。
　　这时候一只手捏住了他的掌心。
　　那手触之寒凉，骨节分明。
　　他转头便看到肖一。
　　少年人正抬着那双狭长的凤眸望着他，眼神里除了那经年未变的坦然，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肖一总是把眼睛黏在魏寻的身上，没有一点瑟缩和躲避。
　　但今天不一样。
　　其实肖一戾气化形的时候也有过不一样的眼神，但此刻的少年的瞳仁没有泛红，不是戾气。
　　那是什么？
　　魏寻倏然想起他之前从噩梦中惊醒时，把脸埋进手心里时的情绪；那就是肖一此刻眼神中多出来的东西——
　　恐惧。
　　他抬手将人揽向自己的身后，此刻肖一的恐惧就是他全部的气力！
　　即使被全世界抛弃，总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的。
　　总还是有一个人需要自己。
　　一直盯着魏寻这边的薛成訾把二人的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他在一片嘈杂中开口，语气还是那样的谄媚黏腻，“诸位掌门稍安勿躁……”
　　待大殿沸议稍平，他才接着道：“既然怜公子有此一言，诸位何不听一听悯安派高见？”
　　悯怜闻言收指间折扇握于掌中，轻步移至魏寻身前，他歪了歪头看了眼魏寻身后的少年，道：“既然寻公子不愿往，便叫你这个小师侄陪悯怜走这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周暂定隔日更，在这跟大家道个歉，因为阿鱼需要全力准备接下来的第二卷 ，卷名暂定“结发为夫妻”！ 
　　起尽悭贪嫉妒，生机狡，无限张罗！出自《满庭芳·四业三彭》【作者】王丹桂·元
　　百口嘲谤，万目睚眦。出自《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清
　　感谢在2020-04-0622:27:14~2020-04-0917:3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kito雪斗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人声起落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几乎是击碎了魏寻所有的理智。
　　肖一正贴在他背后,而悯怜就在他身前不过咫尺之距。
　　他瞬间灵脉全开，被肖一捏着的手已经抽出来握到了剑柄之上。
　　然而悯怜面上仍是水波不兴，只以折扇轻轻搭在魏寻握剑的那只手背上,扇面微微滑开了一条细缝。
　　他二人站的很近,一人宽袖锦袍，一人褭褭青衫,这一点细微的动作隐没于衣袖袍摆之间，无人能瞧见。
　　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魏寻突然间双目圆瞪，目眦欲裂——
　　因为他,不能动了。
　　和他在肖一戾气化形那一夜稍释灵压震慑全场一样,他此刻受制于悯怜的桎梏。
　　魏寻那一夜能做到,的确是因为实力的悬殊。
　　但那不是魏寻和旁人的实力悬殊，是灵脉全通者和灵脉尚未全通之人中间实力的差距。
　　这其中有着天渊之别。
　　修炼之人在一开始需要根据心法口诀调动周身灵气去打通全身的灵脉,虽然各门派的方法不尽相同，但这是所有人修炼的必经之路。
　　这中间需要多长的时间看的是一个人天赋，而这天赋说穿了大抵就是看你身上的灵气多与寡。
　　很多人穷其一生也做不到,并非是领悟不了心法口诀，修习不得法，而是自身的灵气根本就不足够打通那十四条灵脉。
　　而灵脉全通之后所能调动的灵气就不再是身体里有限的那一些了,全通的灵脉可以为身体采集炼化天地间聚散的灵气，收归己用，无尽无穷。
　　是以就算是只差一条灵脉未通和灵脉全通的人在实力上也是云泥之别。
　　可魏寻和那一晚被他灵压震慑的人不一样，他是灵脉全开的身体，即使金身大成的人也不可能给自己这样的桎梏。
　　况且灵压一旦释放便不再受控制,根据释出的灵气多少，在一定范围内的人都必然收到影响。
　　但此刻魏寻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后肖一轻微的动作。
　　灵力低微的肖一几乎和他贴在一起，却显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这样强悍恐怖的灵压只控制了他一人！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待悯怜收起折扇重新捏回掌中，魏寻才感觉到身体慢慢的苏醒，他轻轻地喘着，不敢让在场众人，尤其是身后的人觉出异常。
　　悯怜侧步来到肖一身边，细细地打量着，“绝色佳人，同门情深；真是叫悯怜好生羡慕。”
　　他这一句说得直叫人感觉发自肺腑，意味难明。
　　“怜公子……”
　　这一声喊得气若游丝，魏寻循声望去，看到了开口的人居然是许清衍。
　　而江风掣正立在许清衍身侧，眸色沉的好像要滴出水来。
　　“他，他才十五，灵脉也……只通了一条……”许清衍边说边喘，这竭力的样子钝刀似的戳进魏寻的心窝，“怜公子……何……何苦为难个孩子……”
　　“是吗？”悯怜还是带着他标志性的笑容，“能戾气化形的孩子，想必也不会太为难。”
　　殿内阒静，落针可闻。
　　魏寻撑着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气还没喘匀，只顾着抬手拢着身后的肖一。
　　诸大门派可不若江风掣之流那般好糊弄，在场不乏与魏寻一样亲见过戾气化形的人。
　　但他们此次前来不过是得了悯众挑头，想要合力除掉忌惮已久的魏寻；肖一暴走和肖一魏寻之间那点传闻都鲜有人知，更没人能料到会听见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秘密。
　　然而薛成訾大概都知道。
　　他之前乘许清衍疲弱买通仆婢下药把人放倒，为的就是怕师徒恩义成为他带走魏寻的阻滞，却不想还是遭到魏寻的厉声严拒。
　　之前也有过求之不得的人才，他并不介意放下身段，再顾茅庐。
　　借着今天悯安派挑头，他停了许清衍的药，让人醒了过来，为的还是用这师徒恩情再将魏寻逼上一逼。
　　若能教魏寻失望寒心，那他就还有机会。
　　他也知道魏寻和肖一间暧昧的传闻，因为他买通了那日大殿上在场的几个下人，也是因为这样，他得知了肖一曾为妖邪侵身。
　　只是他那时的心思都在魏寻身上，当时并未对肖一的事多加探寻，甚至不曾亲眼见过那个孩子。
　　论修为他是不济事了，但此刻在殿上若论心胸城府，处变不惊，只怕他还能争个一二。
　　他思忖着，虽言传闻不可尽信，但他之前试探过，纵使魏寻和这小师侄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这少年在魏寻心目中也必是举足轻重的。
　　虽说许清衍之前是按照他的设想任由魏寻被众人拿捏，不曾出言相护，按理说魏寻心里该是对这个师父失望甚至厌恶至极，但许清衍现在明里暗里地却在护着那个肖一……
　　他仔细瞧着第一次亲见的肖一，想着悯怜的话。
　　他觉得这美少年可太妙了——
　　戾气化形的少年，足以煽惑人心的倾世容颜。
　　他越发坚信许清衍护了这个人，在魏寻心里想必胜过护着魏寻自己！
　　若是此次让魏寻平安过关，莫说招揽这个人已无指望，但说他背后对许清衍和清罡派做得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唯恐再难藏住。
　　薛成訾正一点点的厘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最后俱结成三个字——留不得。
　　他啧声轻叹，打破了殿内死寂。
　　“这如何不为难啊？怜公子怕只怕是有所不知——”他又看了眼肖一，暗自庆幸，这皮相长成这般模样，只怕他现下说什么都有人信，“您求的这美少年可是寻公子芙蓉帐中暖心的可人儿啊。”
　　寂寂无声的殿内又瞬间物议如沸。
　　鲜活少年戾气化形这事，任谁听了去都需时间消化；悯安派威名之下，没有人敢质疑悯怜，可心中总是禁不住几分起疑。
　　毕竟这事太不合常理。
　　可这芙蓉帐暖度春宵的故事却无论真伪，都是人人爱听的戏码。
　　众人乍喜乍忧，乍惊乍奇，殿内人声几经起落，剜的都是那一人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面对最近冷冷的数据和评论区，阿鱼已经深刻的反省了自己QAQ，只能在线做法ballball养肥我的各位..等我长肥肥了你们真的会回来吧....
　　芙蓉帐暖度春宵。出自《长恨歌》【作者】白居易·唐


第32章 怀璧其罪
　　魏寻此前无惧全世界知道肖一戾气化形的事情,因为他自信可以护得住这个孩子；就像他与许清衍说的那样，打不过，他还可以抗上人跑路。
　　可是就在刚才,悯怜折扇一开,轻轻地告诉他——你不行。
　　他之前也不畏外界的流言蜚语，他可以不要百年名声,但是他要肖一。
　　只要想起肖一那夜没有回头的背影和赤红的眼睛，他就怕得不行。
　　“薛成訾！”魏寻怒道：“我魏寻与你到底有何仇怨？”
　　他复又以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那一抹肖一最眷恋的温柔好似从未出现,“与你们又有何仇怨！”
　　怒斥之后便是混乱断续的言语,几近哽咽,“你们放过他吧……他才十五啊……十五……放过……我……我和你们去……去……都别说了……”
　　都别说了……
　　别再说了……
　　肖一立在魏寻身后，他贴着他的背,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自己似曾相识的战栗。
　　感觉到那根曾为自己撑起一方天地的脊梁正觳觫着为人所摧折。
　　“他到底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少年瞳内赤芒大盛，他反复的呢喃着，又咆哮着。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此刻肖一的愤恨的声音,成为魏寻崩溃边缘最后一道拦阻的堤坝，他回身便看见了那陌生的赤瞳，留住了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肖一,肖一你看着我……”他摇晃着少年的肩膀，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颤抖惊惧，“你看看哥哥……”
　　“不可以！肖一，不可以……你看着我！我求你了……你回来……咱们不生气……不要生气，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还要去，要去江南游历……”
　　他微微躬身将人紧紧地揽进怀里。
　　“肖一不害怕，哥哥在呢……我在的。”
　　肖一的瞳仁在熟悉的气味和温度里慢慢敛起了赤芒，刚才澎湃的恨意跌落，渐渐又是一派冷清空洞。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抬头望着魏寻眼中将要落下的星芒，呆呆地问：“为什么啊？哥哥……可这是为什么呀……”
　　到底是我们谁的错？
　　大殿上的闹剧草草落幕，众人皆是意犹未尽。
　　无论是肖一戾气化形的始末，还是他与魏寻的房中秘辛，到底都没得到答案。
　　因为悯怜并不在意答案。
　　他令悯众集结众人，从旁环伺威逼，从头到尾要的都只是魏寻那一句——“我和你们去。”
　　魏寻只提了一个要求，要在离开前与许清衍单独话别。
　　悯怜虽未置可否，但人已退出山门相候；如此回应，便再没有谁还敢久留。
　　此刻殿上鬼神皆去；只留下清罡派师徒三辈，四人矣。
　　许清衍当年是他的师父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打记事起就生活在山上。
　　年轻时也曾有过满腔热忱，宏图大志。
　　可岁月和现实终是磨平了少年人的棱角，纵使他大半生来兢兢业业却也还是还是改变不了其庸碌无为的命运。
　　他绝非圣人。
　　胆小怯懦是在艰难的时局里磨出来的，他能力有限，只得谨慎做人。
　　他有嫉妒有忌惮也都是事实。
　　但他承了师父的教诲，并不是个天生的恶人。
　　当初带魏寻回山时也真真是动过恻隐之心。
　　山中十数载相伴，即使不如他与江风掣间那般类似父子的深情，师徒的情谊总也是有的。
　　只是这大半生的境遇和师门的重托之下，魏寻和清罡派之间只能保其一的时候，对他而言经算不得一道选择题。
　　他乌青的眼眶泛了红，“寻儿，怀璧其罪啊！终是师父，对不住你……”
　　薛成訾猜得不错，许清衍肯说一句话回护肖一，就几乎洗去了魏寻心里所有的怨怼，他留下来不是想听一句抱歉，只是想最后求求师父，替他护着身后的人。
　　他躬身屈膝，对着许清衍拜了三拜。
　　“师父，弟子不敢受您一句‘对不住’，肖一戾气化形的事我早就知晓，只怨我没有机会说。但我求您，别赶他走，我院内留了结界，求师父，容他一方天地，护他一个周全！”
　　肖一站在魏寻身后，拽着魏寻的袖摆不肯撒手。
　　他目露呆滞，竟不知眼前的场景他是看不懂，还是看不见。
　　许清衍当初被挡在魏寻结界外之时就觉察到了魏寻心中有异，他虽然更愿意相信那是江风掣的构陷，但心底里还是隐约承认了肖一对魏寻来说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今天才会在悯怜面前出言相护。
　　但究竟是何种不同，许清衍不知，只怕魏寻自己也还道不清楚。
　　许清衍现在连叹息都发抖，“魏寻……你，你与他，你们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他脑中换了好几个词到底还是说不下去。
　　“师父……我……”
　　魏寻想说“我没有”，但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去。
　　他掂量着，许清衍若是真看在他对肖一存了妄念的面子上能护着肖一，倒也是无妨。
　　也不知这心思是在安慰谁。
　　倒是这欲言又止的样子落在旁人的眼中竟怎么看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许清衍看不下去，合上眼还是叹气，好像他今天的身子除了叹气，再也没力气做别的事了。
　　江风掣给师父递了茶，今天在殿上第一次开了口。
　　“七师弟，你明知师父心内是舍不下你，为何还要护着那个妖孽伤了师父的心？当日是我别有用心构陷于你，你今日若有什么怨怼冲着我一个人来便是，怎可弃师门于不顾？你既知他那是戾气化形，何不就由着他随了那悯怜去？”
　　“大师兄，我不怨你。我知你不喜欢这个徒弟，今次若我还能回来，便带他离去，不再叫他碍着你的眼。”
　　魏寻下意识又用手拢了拢身后的肖一。
　　“今次我若有去无回，师门之围就算是解了；我若能归山，便带肖一一同隐居，不会再给那群人拿捏师门的借口。大师兄，我能做的真的只有这些了。我好坏也当了你十数年的师弟，从来无意与你相争，你权当我是个将死之人，用这十几年的同门情谊全了我这点心思吧。”
　　“魏寻！”江风掣不知心内是喜是悲。
　　魏寻这个人从来令他生厌，但他想过利用却未想过抹杀。
　　他也不知道这里面除了舍不得魏寻一身好本事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但他知道，此刻最令自己痛心的是许清衍连句挽留都说不口的样子。
　　“你一走了之，是死是活都落得个清净。可你要师父和师门如何是好？肖一他到底是戾气化形了！你一死就能平了这事吗？”
　　“大师兄稍安，魏寻今日修为已不若六师兄受伤那日，现在院中结界就算是戾气化形的厉鬼冤魂也奈何不得，就算我身死，所余灵气也可保那结界百年，师兄大可以安心。他关在里面便翻不了天。”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肖一，却没从那张脸上瞧出任何情绪。
　　“今日悯怜道破他暴走的秘密，却也只是只言片语，这事儿其实本就难以取信于人。没了魏寻，只要肖一从江湖上消失，不再添乱，便不会有眼睛继续盯在毫无威胁的事物上。”
　　在江风掣眼中，他七师弟这么多年来性子最是随和温顺，平日里随别人怎么样都行。
　　他当初扯的谎连他自己都没信，可眼下委实不明白这人好好的怎么就像被妖物勾了魂去。
　　他抬了抬手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魏寻的决绝断了话头。
　　“师弟此去只拜托大师兄三件事，其一，师父现在的情况已无法维稳山中结界，我将链接渡到了自己身上，走前便渡给你，望师兄留意。其二，师父病势蹊跷，薛成訾此人可疑，小人难养，需大师兄提防。其三，但求师兄放过肖一。”
　　魏寻以头触地，对江风掣行了一个平辈间不该有的礼。
　　他趴在地上未起身，只正声道：“师父深恩，魏寻今生若无机会，来世必定结草衔环。
　　“就此拜别。”
　　他说罢便躬身离去；肖一始终拽着他的袖摆，也跟着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我今天会来吧！哈哈~被评论区呼喊回来加更的阿鱼就是这么没有立场的人！（bushi）
　　最近略显短小，但是信我，周二，我会粗长且劲爆！！！
　　感谢在2020-04-1111:17:25~2020-04-1216:0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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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和你睡！
　　肖一跟着魏寻退出大殿,刚一回到魏寻的卧房便坐到了铜镜前。
　　魏寻看着铜镜中少年始终无波无澜的眼，也不知心内是庆幸还是失望。
　　他抚着肖一的发，尤感不安,总觉得今天的肖一平静得太过异常。
　　往日里肖一不管与他怎样的亲近,却始终不肯让他多碰头发；但今天却由着他摸，不气也不躲。
　　“哥哥,帮我束发吧。”肖一淡淡地说。
　　魏寻把眼盯向肖一束发的那节破旧纱绢上。
　　心内不安更甚。
　　肖一入门已逾三年，早已不再是当初的“哑女”了，可他连个头发也总束不好,魏寻怎么可能没教过？
　　可这事他是真管不了——
　　肖一总是拿那节烂纱绢束发,那布没有花色纹样,连边都是毛的，起初还有点淡淡的蓝色,这些年来也都褪得泛了白。
　　起初魏寻以为这孩子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可用了，下山时还特意寻摸了好些精致的发带给他带回来。
　　肖一道谢收下了，却一次也没用过。
　　可那破绢既无弹性又滑溜,旁边吊着丝，短短的一节连个形状都没有，如何能把头发束的起来？
　　魏寻清了清嗓子,“那我去给你找节发带。”
　　“哥哥，帮我束发。”肖一又重复了一遍，“就用这个。”
　　这倒是像之前的态度了……魏寻心想。
　　之前他每次说到这节古怪的发带肖一总是岔开话题，若是再追问，这孩子还要跟自己置气。
　　态度就和现在一样,没一点好颜色。
　　“我说过多次了。”魏寻伸手，轻轻一带就撸下了那节破布，他把东西摊在手心，递到肖一眼前，“你看，这玩意绑不住头发。”
　　“它不是玩意！”肖一一把夺过“发带”，语气里怒意已现。
　　沉默半晌，魏寻躲不开心内不安，终于还是开口问：“你可是憋着想和我说什么？”
　　肖一没答话。
　　他慢慢的转过脸，阖上眸，用力得连眉头都锁在了一起，好像眼前将要出现这四海九州内最可怕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的撩开了挡着左耳的头发……
　　寂寂众声无。
　　三伏天里午时的阳光正刺眼，此刻正攀过轩窗趴了肖一一脸。
　　魏寻伸出了手，那指尖颤得厉害。
　　他连气都忘了喘，伸向肖一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将要碰到的时候却被肖一微微撇头闪了开。
　　他甚至没发现肖一是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大概被日光晃花了眼。
　　他把手缩回来，正悬在空中不知何去何从时，肖一憋了口气捉住了那只手，带到了自己耳边。
　　少年语气还是淡淡——
　　“魏寻，这是你欠我的，得还。”
　　要活着回来还给我啊……
　　肖一就这样握着魏寻的手，细细感受着那只手上熟悉的温度正颤抖着抚过他耳尖上的豁口。
　　是的，比日光还要刺痛魏寻的眼——
　　那道豁口。
　　如同贯日的白虹，生生撕开了肖一耳廓的皮肉软骨，也撕开铺在那一处的炽烈阳光，撕开魏寻肩上的咬痕，也撕裂他心肺。
　　一道口子，约莫一个小指节长短，让左耳上耳廓的地方裂成了两半。
　　“你之前答应和我庆生，却没有来，那是你第二次失约。”肖一轻声言道：“你记得吗？之前还有一次的。”
　　“我在房里收好包袱等着你，一直等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过了子时你都没来。”
　　“外面有客人出了大价钱，于妈妈便进来寻我，她看见包袱只当我又要逃跑，抡开手就要扇我……”
　　“我怕极了，魏寻，我怕极了。”
　　“我什么都没有，但他们都说我长得好看，我也就只有这张脸了，吃饭活命都靠它。我那几天一直很细心的给脸上上药，敷上点粉就瞧不出什么了。”
　　“我怕我伤了脸你回头看见了就该不要我了……”
　　“我不能让她扇我的脸！然后我看到了桌上的剪子……”
　　肖一开始语无伦次，眼神左顾右盼。
　　“我不想伤她的，我只是吓唬她！我不能让她打我的脸……万一你看到了就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急，魏寻感觉到捏着自己的那只手开始觳觫着加力。
　　“可是我没力气……那三天我都没做事，连一杯酒都没出去斟过，不干活就没有饭吃！我饿……但我怕你来了撞见……万一你嫌我脏不要我了怎么办……”
　　肖一大口地喘息。
　　“可是她有力气，她力气大极了！我抢不过她……她把剪子夺了过去，她说我要杀她……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怕！我怕……咳咳……”
　　我怕你会不要我。
　　激烈喘息已经变成了呛嗽，魏寻收回手无措的手把人抱进怀里。
　　从前，他总盼着能在肖一口中听到对方的过往，但现在——
　　他不想让肖一再说下去了。
　　此刻，他只觉这个人揽在怀里护着不够，捧在手心里疼着也不够。
　　自打从第一晚见到肖一趴在自己脚边那一刻起，就该把人衔在嘴里带走，含住了去哪都揣着，不叫任何人挨到边才行。
　　他努力回忆起那天抱走肖一的画面。
　　记忆里那天的肖一披散着头发，在他怀里时这只受伤的耳朵便贴着他的胸口，他恨自己为何这样都没发现。
　　但他又想起那天肖一到处都缠着白布，他只当是之前的伤裹了药，并没有多留意。
　　现在想来，竟都是故意的。
　　肖一靠在熟悉的怀抱里，终于稳住了呼吸，但脑子似乎还没清醒，只会一遍遍的重复着——
　　“你别不要我……”
　　魏寻搂着人，拍着对方的背顺气，肖一的气顺了，他自己的气却还没喘匀，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脸说。
　　不知过去了多久，魏寻感觉到怀里的人仰起了头，“因为我是个麻烦，什么都不能给你，所以你不想要我了，对吗？”
　　魏寻之前也常下山，遇上急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但肖一能感觉到这一次不一样。
　　从早上魏寻的笑意敛进嘴角那一刻起，他就深陷在恐惧里无法自拔。
　　刚才大殿上的一出闹剧他不是听不见、看不懂。
　　他只是不愿意听见，不愿意看懂。
　　魏寻只觉后槽牙都被自己咬碎了才憋出两个字：“要的。”
　　怎么可能不要你。
　　“你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能不能……不要走？”
　　可是魏寻，我还有什么啊？
　　肖一觉得害怕，他什么都没有，在醉欢坊活着就靠一张脸，他当时拼命的护着脸怕被这个人嫌弃，可到了今天，他身边到底还是没有旁的什么东西可以将人留下。
　　他的问题自己答不了，魏寻更答不出。
　　要答什么呢？
　　肖一你以为我想走吗？
　　我不去就是你去。
　　且不说悯怜还在山下我们逃不掉，难不成我俩跑了让清罡派上下百十人来填命？
　　肖一小声地接着问道：“你当初带我走，是因为我好看吗？”
　　魏寻被他这一句问得瞬间没了脾气，刚才撕心裂肺的情绪瞬间被噎得不知道该摆哪里。
　　他喘了一大口气，食指轻轻弹了下肖一的额头，“想什么呢？当我是你的恩客吗？”
　　恩……客吗？
　　对了！
　　肖一蹙了蹙眉想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总有人花了大价钱想要也没得到……
　　“那你别走了，我和你……”
　　和你干嘛？
　　那个词他想了半天，在醉欢坊就见不到什么文化人，上山后读的书也不多，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个含蓄点的表达。
　　“我和你睡！”
　　“你……咳咳咳……”
　　肖一瞬间觉得自己这词用的果然不好，魏寻被他吓得直咳嗽，揽着自己的手都松了力。
　　他只得恹恹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眼前的怀里，伸手拥住了眼前的人。
　　从来都是魏寻抱着他，背着他，扛着他，哄着他，自己在那些时候多半都睡了过去，清醒的时候其实很少。
　　他伸出手抱住魏寻还是第一次。
　　既然什么都给不了，那至少也给你一个拥抱吧。
　　虽然比不上你给我的那样温暖有力，但旁的，我也是真没有了。
　　卞星灿离开后，魏寻还是第一次被人环住了腰，只觉得自己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肖一说得有多荒唐，心里就有多绝望。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后能交出的可不就只剩下自己？
　　他又将人重新揽了揽，肖一的头就耷拉在他胸口。
　　他瞬间又觉得怀里的人还是当年伏在自己肩头上那小小的一团，这几年从未长大过。
　　一点也没变。
　　他定了定语调，“这些浑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我知道我不是真的女孩……但我……”肖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抬眸道：“你是介意这个吗？”
　　这话问的！
　　魏寻暗骂一句，叫我如何答？
　　说介意，我就是嫌弃你？
　　还是说不介意，我就是个断袖？
　　“我上次说让你想什么都可以，现在收回这句话，别瞎想了……你等我回来，带你走……”肖一豁开的耳尖就在他眼前，他抬了抬头不敢再看，“我们去笠泽湖边住，栽上莲蓬和菱角……再也……”
　　再也不叫人欺负你。
　　再也，不丢下你一个人。
　　但这话他终是说不出口。
　　肖一也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只抬头望着人，“哥哥，这是你第三次叫我等你了，事不过三，这次你得守约。”
　　“好。”
　　魏寻恨自己，怎么总是这样轻易就给下了承诺。
　　还回得来吗？
　　肖一啊，他们想要我的命，你也想要我的命。
　　我欠你的，愿意用这辈子还给你。
　　可是，还回得来吗？
　　魏寻不知道在这样的情绪里呆下去，事情会去往什么样可怕的方向。
　　他松开肖一，摊开手，琥珀银铃就凭空出现在掌中。
　　他蹲下身，单膝着地，“你太师父说它有灵，我和它商量了好久，叫它在我离开的时候护你周全，也不知它答没答应，你且先带着。”
　　他一边说一边掀起肖一的袍边裤脚，把链子系到了肖一的脚踝上。
　　他的手指触到脚踝的皮肤，浑身又是一激灵。
　　太凉了。
　　他想。
　　其实那夜肖一听不见他的声音却好像能听见铃响时他就想着要把这串东西给肖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他能在许清衍和江风掣面前许诺肖一不会再出事，也多少是因为他觉得这串铃铛有用。
　　虽也说不出为什么，但好像心里就是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没有几章就要完结啦！哥哥离开后不会真的下线，但离开哥哥的孩子却是真的要长大了。 


第34章 生离死别
　　“师兄！你快醒醒啊师兄！”
　　“顾爻！什么时候不睡偏偏这时候犯病啊？”
　　稚童在床边大力地摇晃着床上沉睡的人,看他那一脸火急火燎的样子显是已经等了许久。
　　半晌，榻上的人才终于无力地拽了拽被子，翻过身来竟露出一张和悯怜一模一样的脸！
　　他恹恹道：“阿赤,别摇了……你师兄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你晃散架了……”
　　“什么时候了！顾爻！”稚童阿赤喊道,“你正经点！净魂都出事了！”
　　“什么！”顾爻倏然翻身坐起。
　　“悯怜要带魏寻去凤囹圄，不知道你那好师弟又存了什么鬼心思。我没有听风问雨的本事,麻雀把消息带回来时怕是已经来不及了……”稚童说到这里好像又来了气，声音突然拔高，“你说你怎么偏偏这时候犯病!”
　　“阿赤,你也讲讲道理,这是我能控制的事吗？还有,别老你师弟你师弟的叫，他也是你二师兄。”
　　阿赤听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看不见顾爻的踪影了，只有对方的声音还留在房中。
　　他低头愤愤。
　　“沈凌逸？呸！我才没有这样的二师兄！”
　　魏寻已经随悯怜行至不暮海深处，就在刚才,已经越过了他上次收妖除祟的地方。
　　两人一路无言。
　　海上又生明月，却不复星辰流光与之相皎洁。
　　越是行至深处，魏寻就越发觉得御剑不稳,倒不是为戾气所扰，他只觉脚下一柄宝剑软得像一滩烂泥，越来越难操控。
　　“金石凡器，自是不耐神兽戾气高温。”悯怜脚踏折扇，一路上第一次开口,他伸出手，在掌心结出一柄平平无奇的剑，递到魏寻面前，“用这个吧，你那把再往前就该化成水了。”
　　魏寻看着那剑，心道这东西也太普通了些；通体没有一丝花样纹饰，剑光暗淡，形状普通，连个像样的剑鞘都没有；实在瞧不出这把剑有哪一点比自己脚下的好。
　　但当他迟疑着接过剑时却不禁呼吸一滞——
　　这剑，有触感，有温度，但……无重量！
　　他惊恐地看向悯怜，那张脸还是挂着点淡淡的笑，淡淡的寒，儒雅从容，瞧不出更多的东西。
　　他复又想起早上在大殿之上被悯怜桎梏的感觉，不由得脊背冒汗。
　　这人到底有怎样骇人的实力啊……
　　不对，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他听了悯怜的话，换剑而乘。
　　不信也不成了，这剑自然是耐得住高温戾气，因为它根本就是悯怜的灵气所化。
　　灵气化形，他听说过也见过，甚至现在自己也能做到几分；但从没见过谁能化出如此具象的实体。
　　要化出有触感有温度的实物，那得是传说里才有的故事。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喉咙干得发紧。
　　复又再沉默中行了许久，魏寻只觉脚下的海面已隐隐泛着红光，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海上的日出可能来得格外早一些。
　　“不是朝霞晨光的映射”，悯怜第二次开口，“要到了。”
　　魏寻觉得不太对劲，这人好像总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明明没有灵气探进自己的身体神识……
　　但这想法现在已经不再能惊着他了。
　　面前的男人也太古怪，反倒让人觉得在这人身上发生什么都不教人意外。
　　“以怜公子的实力要杀我大可不必挑在这里。而且，别人忌惮我便罢了，你却没这个必要。”
　　他叹了口气，心中竟生出些坦然来。
　　“你第一次来清罡派就揪着我和肖一的事想教许清衍惩治我，但是不巧，我师父第二天就倒下了；你马上又生一计，叫悯众修书召集各门派，把我逼来了这儿；究竟是为何？”
　　悯怜在他身前停下，抬头用下巴点了点前方海面，只道：“到了。”
　　魏寻抬眼望去，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火海旋涡，他伸手拉松了战衣的领口，发现那一片衣料已经被汗水浸透。
　　是真热。
　　“寻公子。”悯怜忽然回头问道：“你可发觉，你是真的不太讨人喜欢。”
　　“好像是。”魏寻答道，他嘴角天生扬的翘，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瞧出两分自嘲的笑意，“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对谁不曲腰哈背？到头来还是不讨好。”
　　“无才之人善忌，无能之鸟善戏。”倒是悯怜收了笑，“真恶心。”
　　魏寻听得出这话意有所指，但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并不打算接话。
　　悯怜接着道：“我没本事杀你，连我师尊都不行……”
　　师……尊？
　　魏寻觉得这词好像在哪本古籍秘书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了；但他可以肯定这不是一般仙门中人的称呼。
　　“但今天我也不能容你就这么回去！”
　　悯怜言罢忽然抬手一掌，魏寻甚至都没看见对方的动作，人就已经从剑上跌落下去。
　　他看着自己之前踏着的那把悯怜的灵气之剑追着自己飞来。
　　那剑看着钝而无光，穿过他身体的时候却是一点也不费劲。
　　都结束了吗？
　　他又想起肖一，轻轻地道了句——
　　“对不起。”
　　这才骇然惊觉，此刻自己想起的不是卞星灿的怀抱，不是她离开时的解脱，更不是许清衍的恩情和忌惮，甚至不是肖一豁开的耳廓。
　　他在脑中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前，看到的是那年除夕夜明丽过漫天焰火的笑容。
　　那个曾让他暗暗发誓要守护一生的笑容。
　　随着利剑的贯穿，他的嘴角居然伴着鲜血染上一抹最温柔的笑意。
　　他安慰地想到，原来自己这一生在结束的那一刻，还是能带走一些温暖的东西。
　　可是，肖一啊……
　　对不起。
　　我曾想过叫你下半生不再荆棘里赤足。
　　你那么瘦，我想过余生都背着你走。
　　想一辈子都立在你不用回头就能瞧见的地方。
　　对不起啊，肖一……
　　现在怕是连同行也不能够了……
　　我曾今隐忍克制，也终于坦然放肆；我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可以把你护在怀里。
　　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了我身后，可你没有松开的手我却再也握不到了。
　　我一生三负与你之约，若还有来世，你可别这么倒霉再遇见我了。
　　他闭眼等着即将来临的疼痛和死亡。
　　那剑正带着他往火海旋涡的深处飞去。
　　顾爻回到房间时阿赤正在房中焦急地踱步。
　　他一看见顾爻进门就急急的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但话刚出口，他瞧见顾爻脸上表情，便自觉这一句多余。
　　果然顾爻摇了摇头，“我赶到时他已经跌入凤囹圄中，那地方，我亦没柰何。”
　　“凤囹圄遗三界而独立——”阿赤大惊，“他怎可能进去？！”
　　“阿赤，冷静。那是净魂，只怕天地间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顾爻摸了摸阿赤的头，像是在给幼犬顺毛。
　　“可凤囹圄毕竟是师尊以身魂之力、父神血脉留下的封印，任他身负净魂也只能有进无退。这天上地下若还有一处地方能困住他，便也只能是那里了。也亏得阿逸连这都能猜得到，真的是太久不见，他长大了……”
　　阿赤愤愤地甩开顾爻的手，“你怎么还能叫那个混账东西叫得这么亲热！”
　　“对不起，阿赤……”顾爻尴尬地看了看自己被那孩子甩开的手，长叹一声将手背到了身后，“这名字我唤了几千年了，总是有些习惯……改不掉。”
　　顾爻颓然地把手中折扇扔到一旁的卧榻上，闭上眼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红衣轻铠的少年横枪立马，迎着暮霭朝自己走来。
　　那是他初见他二师弟沈凌逸的画面。
　　当时沈凌逸在他身前下马，抱着那柄比自己个头还高出许多的红缨枪对他粲然一笑，露出酒窝和一排整齐的贝齿，甜甜地唤了句——
　　“师兄！”
　　那一抹正红竟鲜活得叫天地都失去了颜色。
　　“阿赤，我想去见见他。”顾爻睁开眼说道：“从我带你离开天界那天起，我便再也没有与他见过面了；一千多年了……你可与我同去瞧瞧你的二师兄？”
　　“他一直都在寻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阿赤气得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你可知道他这次到底想做什么，就敢去见他？”
　　就是不知道才要去啊……
　　这话顾爻自然是不能说的，不然能把阿赤气死。
　　不过想到沈凌逸，他的样子隐约又有了些散漫；他撇嘴道：“还记得我刚带你走的时，你可是天天缠着我，要我带你去找你二师兄的，怎的现在终于如愿，倒是近乡情怯了？”
　　“顾爻！”顾爻这副做派果然又惹火了阿赤，“这个师弟你要认便自己认，从他沈凌逸第一次策动冥凤现世的那一天起，我便没有这个二师兄！”
　　“嗯，也对……”顾爻慢慢收敛了阿赤讨厌的样子，垂眸道：“你配得起烈山赤这个名字，他沈凌逸就没资格再受你一声‘二师兄’。”
　　灭世冥凤本是父神收服的上古神兽，随父神征战混沌，嗜了太多的血。
　　直到父神劈开三界，订立了三界法则之后身殒，越发的戾气难驯；终于在失控后被父神唯一的血脉，天界第一战神——姜石年封印。
　　姜石年以身躯铸成了遗三界而独立的凤囹圄，又以魂魄之力结印将冥凤封印进去，已愈千年。
　　这一切连民间的传说的戏文话本都讲得绘声绘色，顾爻又怎会不知。
　　但他还是不能理解。
　　姜石年的力量虽不及上古父神，但却是父神的唯一血脉。
　　为什么身魂封印会孱弱至此？
　　每隔十六年他都按照姜石年的嘱咐去修补封印，可是为什么沈凌逸还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策动了冥凤现世？
　　而且之前冥凤的每一次现世都是须臾一瞬，虽然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但到底只能影响一小片的范围就又被拉回封印中。
　　沈凌逸循环往复地做着这样无意义的恶事到底是为什么？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只有沈凌逸能给他。
　　而且那一袭红衣轻铠的少年，他的师弟，也曾今是他真心羡慕疼爱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恢复日更暂定每晚9点。
　　哥哥下线的时间不会太长，这期间可能会暂时用到一一的视角，不会太久！不要弃文！拜托拜托....
　　海上又生明月，却不复星辰流光与之相皎洁。化用自《车遥遥篇》【作者】范成大·宋
　　原文：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35章 千年一面
　　顾爻到时,被悯怜引入了岱舆山后山中的一处结界；结界外看似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古宅，但一进门却是无边的黑暗。
　　顾爻在这满是满载的黑暗中想着刚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顿感寒意砭骨。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响起,用词还是亲昵,语气却已经浸了寒，“师兄终于来了,阿逸寻了你千年，你现下肯出现了，却连脸都不愿意露吗？”
　　顾爻抬手掀了兜帽,言语冷澹,“如此,你就能看见了吗？”
　　“也对……”少年语中恹恹，“我差点忘了,这人间，早就黑透了。”
　　“阿逸，你看——”顾爻抬手,掌中升起一簇暖焰，他将那团光留在自己的脸前，突然柔声温软,“能点亮的。只要你愿意，就能看见的。”
　　黑暗中少年人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火焰，还是那身轻铠红衣，那张五官和悯生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再也不复相同的活泼恣意。
　　他脸色苍白，眼含狷忿,挥手熄灭了火焰，“可我不愿意。”
　　他几乎将每一个字咬碎。
　　“沈凌逸！”顾爻斥叱。
　　“顾爻！”少年人也并未示弱，但他转身又换了称谓，连语气都在回暖，“师兄，将军没了，我只有你和阿赤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怎么还有脸提师尊和阿赤？你可知今日阿赤今天都不愿与我同来见你……”顾爻平了怒气，责备中似有利剑穿心，“阿逸……连烈山赤都不愿意见你，日后星陨，若是还有机会相见，你如何面对你的大将军？”
　　“师兄啊，当日你不声不响地带着阿赤便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直到将军身魂俱散都没有回来……”
　　沈凌逸声音略见抖颤，但很快又再次平静无澜。
　　“那几百年我策马人间，踽踽凉凉；平了不知多少场战事，寻回了天界大半的星宿。这些都是将军的遗愿，他临走前留给我的话也一样入了你的神识，可你做过什么？仅仅是每十六年一次避开我的人去修补那狗屁封印？”
　　他的声音终于再也藏不住内里的怨怼，“他的心愿一直是我在完成！你，有资格来质问我？”
　　“阿逸，是我对不起你和师尊……我……他日星陨，我自知没有面目去见他的……”顾爻声颤气喘，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勉强地接着说道：“反正师尊……也不一定想见我。可是阿逸，他一定是很想你的。”
　　“哈，是吗？”沈凌逸笑，那一对酒窝里依稀还盛着点当初的鲜活，“对啊……将军他最疼我了！所以，我星陨前一定会完成他的心愿。”
　　隔了许久顾爻才答话，仿佛是在等某些情绪散去。
　　他终于问出了百年来心中的疑惑：“沈凌逸，你到底想做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沈凌逸收了笑，“我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师兄，你消失了千年，为何要在我大业将成之际出现阻我？”
　　顾爻双拳紧攥，咬牙道：“我只恨没早些发现每一次冥凤现世都和你有关！”
　　“也不是每一次，师兄。他们该死。没有我，也逃不掉的。”
　　师兄弟间千年只一次的聚首不欢而散，顾爻离开结界后并没有马上回去找烈山赤，此刻他正在凛青山上那一层淡蓝色的结界内呆望着榻上蜷缩成团的绝美少年。
　　当年他的师尊姜石年在人间捡到沈凌逸的时候，他的师弟正好和卧榻中的肖一差不多年纪。
　　那年沈凌逸十六，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尚为凡人的时候叫沈十一。
　　名字都和卧榻中的少年一样草率，是沈凌逸养父给起的。
　　他养父沈庆有是个地地道道庄稼汉的儿子，可在战乱的年代里全胳膊全腿的男人都被抓了壮丁，沈庆有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连块破布都没留下，接下来便轮到了沈庆有。
　　沈庆有十五岁入伍，在那之前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村子。
　　他没有见过世面也没有读过书，是个老实又怯懦的乡下汉子。
　　但就因为这样的性格，他不争功，不冒头，总是老老实实躲在后面，人勤快老实又好相与，倒在乱世里留下了一条性命。
　　直到他三十一岁那年，还只是个手下管着十来个人的小伍长，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那年冬天，他所在的队伍看守的小城被敌国大军围困，身边的袍泽们一个个倒下，有的还没他刚入伍时的年纪大。
　　不战死沙场的人也必然熬不过那场寒冬。
　　于是沈庆有逃了，抛下他的兄弟手下，做了逃兵。
　　可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胆小懦弱，没读过书，脑子里没有气节大义。
　　他只是怕死。
　　但他也有乡下人的淳朴善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的手沾了血，却从来没存过坏心思。
　　为了活命，他做了逃兵，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军营里熟悉的脸，最终还是难以面对自己的良心。
　　于是他逃到战火尚未侵袭的地方，收养了不少孤儿。
　　直到他在街上捡回沈凌逸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他已经在镇子上站稳了脚跟，凭着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那点功夫，开了个小破武馆为生。
　　生活清平简陋，但沈庆有身边没再饿死过一个孩子。
　　沈凌逸是他捡到的第十一个孩子，给之前的孩子起名字把他这辈子会的字都用完了，到了这第十一个，他是再也想不出来了。
　　哥哥姐姐们都小十一小十一的唤着，于是沈凌逸干脆就叫沈十一。
　　沈十一脑子聪明，学起功夫来比他头上的几个哥哥都快。
　　但他命不好，十三岁那年沈庆有就病死了。
　　他的哥哥姐姐们嫁人的嫁人，娶亲的娶亲，还单着的也得自谋出路，整个武馆树倒猢狲散。
　　混在底层的人哪个都不容易，没了沈庆有，谁也顾不上谁。
　　沈十一没走，他没有地方可去。
　　他抱着沈庆有的排位钻进破庙里，成了市井里的混混。
　　他的功夫师承沈庆有，都是刀尖上尸体下磨砺出的招式，既下作又实用。
　　加上沈庆有对这个捡来的幼子宠得好，他性格活泼热闹，讨人喜欢；讲义气，脑子又活泛，很快便在那一片混出了点名堂，小小年纪便生生活成了条地头蛇。
　　可是沈十一的命不好啊。
　　刚勉强能过得去的日子没过上几天，战火终于还是烧了过来；于是他走上了沈庆有的老路。
　　而他当时入伍的队伍主帅就是顾爻的师尊——姜石年。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日后拜入了姜石年门下，一朝成仙，唤顾爻一声“师兄”，却一直没有改口叫姜石年一声“师尊”的原因。
　　他习惯了姜石年永远是他身前威风凛凛、纵马沙场的大将军。
　　顾爻就这样想着沈凌逸，瞧着肖一。
　　他发现卧榻中的少年眉头蹙的很深。
　　昨夜是魏寻离开的第一晚，肖一彻夜未眠；他躺在魏寻的床上直到第二天晌午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现在已经是魏寻离开的第二天了，他显然还是不能好眠。
　　顾爻看着那精致的眉眼，隐约能觉察到什么，却又不明显。
　　他瞧着那眉头蹙得紧，一时不察竟伸出手去想要帮忙抚平，这个动作一下就暴露了他本来隐得很好的身形。
　　肖一本就眠得浅，感觉到眉宇间的轻触，蓦地就睁开了眼。
　　他脱口而出就是一声“哥哥”，却发现眼前站着的人并不是魏寻。
　　嘴里紧跟着的那一句“你回来了”立刻和眼中那抹欣喜一同消失不见。
　　顾爻见他瞧着自己的眼神里恨意深重，便想起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他收了手，尴尬地解释道：“你别怕，我不是悯怜。”
　　作者有话要说：高能预警！！！
　　我尽量在两三章内结束第一卷 ，哥哥很快就会上线，拉开没羞没臊（bushi！）的同居生活~~~ 


第36章 凛冬永夜
　　“那你是谁？为什么能进来？”肖一眼中恨意未减,显然并不相信顾爻的话。
　　“我名唤顾爻。”顾爻想了想，也不知如何向肖一证明，只得退后两步,在手中凝出一把变了形的佩剑。
　　“这是……”肖一定睛一看,登时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一步便跨到了顾爻身前。
　　他接过剑仔细地瞧。
　　剑身虽扭曲变形,但剑柄上的花饰纹样依稀可辨，这剑他再熟悉不过了——魏寻从不离身的佩剑！
　　“他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你和剑！”肖一捧着剑，盯着顾爻,眼中赤芒惊现,几乎声嘶力竭,“他人呢！人呢！！！”
　　顾爻拿出在不暮海上拾回的残剑本是想拉近与肖一的关系，叫对方稍稍放下戒心,却不曾想适得其反。
　　但他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因为肖一跨出的那一步，他听见了银铃的声响。
　　“琥珀冥铃？”他急迫地问道,“是魏寻离开前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你管这串链子叫什么？”肖一很是疑惑，他回想起自己和魏寻几次见到悯怜的画面，每一次魏寻都是敛去了铃铛声响的,悯怜当是不会发现。
　　“琥珀冥铃，是那串链子的名字。”顾爻上前一步诚恳地看着着面前的少年，“当年魏寻刚出生的时候，是我给他的。他应该同你说是一位云游修士所赠，对不对？你现在能相信我不是悯怜了吗？”
　　肖一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急切地抓住顾爻的衣襟，好像抓住自己最后的希望，“那他的剑为什么在你这？他人呢？！”
　　“他，没事的……”顾爻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准确，却又不知该如何言明，“你和我走，许清衍护不住你。”
　　“我不要。”肖一松了手，抱着剑颓然的倒回床边，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怀里的残剑，他苍白的皮肤衬得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只要哥哥还活着，就会回来找我，他答应过我的。我也答应过他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哪也不去。”
　　“悯怜拜见师伯。”
　　悯怜依旧形容不改，语气不变，跨进房间便恭恭敬敬向顾爻行礼。
　　熟悉的声音让肖一瞬间挺直腰背，他抬眼便看见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二人均作书生装扮，手握折扇，只是顾爻的那一柄没有垂坠子。悯怜的拜礼里仍含着他那份神圣的不可侵犯，倒是顾爻看着却有几分书生的落拓之感。
　　这场景是真的教肖一看不懂了。
　　他以前也有很多时候看不懂或者懒得看，但那时候总还有魏寻在，他看不懂的自有魏寻担待；他懒得看的就可以不用再看。
　　可现在不一样；魏寻不在，他看不懂的再也没有人领着他了。
　　而且他也不能懒得看——
　　因为房中这二人算得上这世界上最有可能知晓魏寻下落的人了。
　　肖一抱着剑，赤着脚，颤颤巍巍地走向悯怜，明明就那么两步，却总觉得好像特别远。
　　顾爻见状伸手阻拦，肖一自然是越不过去的，他看看顾爻又看看悯怜，低头垂眸直接跪倒在了两人面前。
　　“我不知道你们谁是谁，我也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但如果你们想要，大可全都拿去。”
　　肖一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怕人听不懂；他语气平静，声线却喑哑微颤。
　　“能不能求求你们，把我哥哥还给我？”
　　顾爻叹息一声，面似痛苦地阖上眼，不知道是懒得见悯怜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不忍见肖一平静精致的眉眼。
　　悯怜还是保持着刚才行礼的姿态，他没有得顾爻回话，躬身低头没有抬脸，只淡淡地说——
　　“魏寻，死了。”
　　魏寻死了？
　　魏寻死了！
　　肖一跪在地上，残剑横就在他的膝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觉得房间在变暗，人影在退远。
　　他抬起右手活动了下麻木的手指，按在左边胸口的地方。
　　那里疼。
　　怎么这么疼。
　　可是伤口呢？胸前的窟窿呢？
　　没有伤，没有血。
　　可是疼。
　　他眼神既是疑惑又是不解，像是怀疑魏寻的死讯，又像是不懂疼痛的由来。
　　他用力的抓着心口的地方，像是要揪出内里作祟的妖怪，指甲隔着夏日的薄衫嵌进皮肉里，好像要把那处生生抓出一个窟窿来才算完。
　　这么疼，不是应该要哭的吗？
　　肖一记忆里，自己从来没有哭过。
　　他爹死的时候，隔壁比他大四岁的孩子都吓哭了；他亲手摸到过那眼泪。
　　是热的。
　　火熄了，光灭了。
　　比疼痛晚到一步的是砭骨的寒意。
　　他不明白，伏夏未尽，为什么会这么冷。
　　到最后连自己的眼泪都不愿意暖暖我自己吗？
　　肖一低嗳的唤着心里的名字。
　　“哥哥，我冷。”
　　“哥哥，我腿疼。”
　　你回来呀！魏寻，你回来。
　　呵。又骗我一次。
　　果然事不过三，你连回来骗我第四次都不愿意吗？
　　求求你回来再骗我一次好不好……
　　刺痛的感觉伴随着蚀骨的寒意在激烈的情绪里被打磨得细密而绵长，肖一终于松开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头，好像是在劝慰自己——
　　你要好好习惯啊，以后这感觉便要生生世世伴着你了。
　　红尘本是无间，有他才化人间。
　　但那人终是不在了。
　　他的世界永夜已至，凛冬常临。
　　“胡言！”
　　是顾爻的厉斥打破了眼前的僵局，他伸手想拽起地上的少年，却发现那人已经瘫软成泥。
　　他用了大力，骨节“咯吱”作响，地上的人却没动地方。
　　触到肖一的胳膊时他才发现，这少年似乎比看上去更加瘦弱寒凉，他甚至怀疑自己这唐突的一下直接卸掉了肖一的小臂。
　　“师伯息怒。”悯怜终于收起拜礼，直身而立，他嘴里唤着顾爻，眼睛却睨着肖一，“魏寻是死是活，你我都大可以带这孩子去凤囹圄走上一圈。晚辈岂敢妄言。”
　　要讨厌自己的脸对别人来说可能很别扭，但对顾爻来讲却是轻车熟路。
　　他为人为神几千年，从来都不喜欢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一如现在他讨厌悯怜。
　　“去凤囹圄走上一圈，顺便帮你们把冥凤放出来，是吗？”顾爻抬眸，从来和善的眼神里怒意毕现。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师弟存的什么心思，”他手中折扇挽花递出，直指悯怜的喉间，“你今天若敢动这孩子，我便教你再死一次！”
　　“晚辈不敢。”悯怜稍稍后撤一步，避开顾爻手中的扇子再次躬身行礼，“不敢劳师伯奔波，恰好晚辈在凤囹圄留下了些许灵气，在此处先给这孩子看看也是无妨。”
　　顾爻闻言大惊，他迅速收回折扇，连忙回头看了眼瘫软在地，目露呆滞的肖一。
　　见肖一无碍，他又抬眸盯着眼前的悯怜，如临大敌。
　　悯怜说的话，没有人能懂，只有顾爻自己明白。
　　方才悯怜话中提到的术法是为“灵气造影”，大意是将自身灵气留在某处，如此不管这灵气的主人行至天涯海角，都可以随时窥探灵气留驻之地的景象。
　　与之前阿赤提到过的“听风问雨”一样，这术法任你灵力再是强大的凡人也是用不得的。
　　这本就是仙法。
　　顾爻死死地盯住悯怜指尖捏着的把桃丝竹折扇上石青色的扇坠。
　　“想来师伯还是信不过晚辈。”接着顾爻嫌恶又质疑的眼神，悯怜不愠不怒，仍旧含笑，“悯怜学艺不精，这便献丑了。”
　　他十指轻捻，折扇大开，石青色的扇坠忽然光芒大盛，一道盛大赤红的光幕瞬间铺满魏寻不算太宽敞的卧房。
　　连顾爻都一时间不能适应地抬袖，略略遮挡了眼前过分刺眼的光芒。
　　只有仍然瘫软在地的肖一不为所动，呆呆地盯着眼前的光幕里模糊的光影逐渐清晰——
　　不暮之海深处不为人见的火海旋涡慢慢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清罡派内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卧房里。
　　凤囹圄的全貌逐一呈现，旋涡中心处的图景开始被一点点地展开放大，肖一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扑面袭来的滚滚热浪正灼烧着他的裸露在外的皮肤。
　　画面被不断拉大，终于出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他情不自禁地轻唤：“哥哥……”
　　光幕里的魏寻被一柄光剑贯穿左侧肩胛，死死地钉在了旋涡的最中心，他身前身后似乎都有跃动的符文时隐时现，紧紧束缚着他的身躯。
　　“哥哥……”肖一又唤了一声。
　　他匍匐在地，几乎是半跪半爬地朝光幕行去。
　　魏寻没有死，一定没有的。
　　肖一告诉自己。
　　光幕中的人虽然唇边溢着点点血迹，可是嘴角上扬的弧度里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温柔。
　　如果魏寻知道会永远离开自己，他不可能带着笑走的，他一定也会和我一样难过。
　　肖一深信。
　　他终于来到了光幕前，学着魏寻的模样，温柔地抬起手，像是要帮魏寻拭去唇角的血迹……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魏寻的那一刹那，光幕忽而碎裂！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大概还剩一到两章的内容，不要走开，哥哥就要上线了！ 
　　明晚9点，不见不散！


第37章 焚天灭世
　　顾爻折扇出手直指悯怜,光幕随即裂成碎屑。
　　肖一茫然地抬头，觉得此刻房间的尘埃中似乎飘散着漫天的碎星。
　　那漫天的碎星，曾今都在魏寻一个人的睛里。
　　他阖眸,静静地感受着魏寻似乎还拥着自己。
　　他阖眸,此间的一切画面，都与魏寻有关。
　　魏寻矮身半蹲温柔地责备：“偷东西可不是好习惯。”——那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话时平视着他的眼睛。
　　魏寻把他抗在肩头,抬眸笑着对他说：“肖一，来岁顺遂啊，快高长大！”——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除夕。
　　魏寻勾着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他便两步蹿到魏寻的背上。
　　魏寻把一碗吹凉的鱼汤递到他的面前,还顺便捻去他不小心含进嘴里的半截头发。
　　魏寻把他拥在怀里同他说：“我带你到笠泽安家。”
　　魏寻挡在他的身前,肩背不住地觳觫而栗却不肯倒下。
　　……
　　有太多太多的回忆没有顺序，山呼海啸般地朝肖一袭来。
　　他觉得喉间泛起一股咸腥的铁锈气。
　　“不想去找他吗？就算是尸首,也该去寻回来才是罢？”
　　“他为什么走？他为什么一次次将你抛下？”
　　“你不恨吗？”
　　“他已经死了，你真的不想为他做点什么吗？”
　　“他对你那么好，你还有没有心？”
　　……
　　肖一似乎看不见已经退出屋外缠斗在一处的悯怜与顾爻,眼前全是和魏寻过往相处的画面，耳中全是悯怜递来的微微浸着寒意的质问。
　　一时间，醉欢坊内的陈年噩梦,江风掣与焦矜甥舅俩的无耻构陷；许清衍冷漠不言的疏远嘴脸，还有前两日殿前的莫须有诘问与苛责……
　　一切的一切又重重叠叠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屋外的悯怜在与顾爻的几番过招间早已落了下风，他在满院紊乱的气流间节节败退，终于等来了少年洞彻天地的一声嘶吼。
　　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尖唳，逐渐盖过少年的声音。
　　风云既变的长空,终于赤红印天。
　　火之羽翼大展，遮天蔽日；翎羽九条披散，横跨千万里有余。
　　冥凤终于现世。
　　顾爻瞧着天空中已经若隐若现的凤凰的投影，终于不再克制，手中折扇递出杀招，直取悯怜命门。
　　悯怜御气而起，几番折腾才勉强躲过这致命的一击。他手中折扇已是毁去大半，石青色的扇坠萎靡地低垂着，完全褪去了光华。
　　“师伯好本领，晚辈自愧不如。”他看着耳边被顾爻灵气削断的一缕鬓发缓缓落下，堪堪维持住身形，对着顾爻遥遥一礼，“不过若我是师伯，现下最关心的当是凤囹圄的封印和里面或许一息尚存的净魂。”
　　封印！
　　顾爻心中一惊，他被刚才突如其来的变故阻滞了思绪，一时间竟忘了区分事情的主次。
　　冥凤已然现世，房中的六煞星之子他早已奈何不得，眼下最关键的便是查看如何补救凤囹圄的封印缺口，早些将冥凤送回封印中，才能免去这一场天地浩劫。
　　最好还能一并带回净魂。
　　他不安地看向屋内，想再看一眼那名可怜的少年，却是什么都没有瞧见。
　　然而事到如今已不容得他左右思忖、踟蹰不前。
　　他只得扔下凛青山上的一切，招来那一柄横在悯怜身前的折扇，足尖轻踏朝不暮海深处奔去。
　　悯怜见顾爻离去，也立刻收起手中已然残破不堪的折扇，再也不见往日里的淡定从容，他仓皇御气，踏着那柄摇摇欲坠的折扇，朝着岱舆山的方向逃走。
　　肖一缓缓步出房门之时，早已不见院内二人的踪影。
　　小院里只留下不知是被之前一场惊天的搏斗扰乱还是被冥凤现世的戾气拨乱的一院子纷乱的气流。
　　气息流窜，翻飞着他的衣角。
　　他身上穿的还是魏寻离开前特意着无音为他备下的那一身浅碧色内门弟子服，然而那宛若流水的清雅颜色却被上古神兽的无间业炎镀上了赤金，曾今那双清冷的丹凤眼也早已浸满了赤红的恨意。
　　紊乱的气流拂开他耳边的鬓发，眼角那一颗细小的泪痣像是眸中凝出的鲜血。
　　天空中凤凰的身形逐渐清晰，遮天蔽日的身躯膨胀到极致后却渐渐地缩小，终于仿似化为一柄红光利刃，没入了肖一瘦弱的身躯。
　　他被这股骇人的冲击力凌空击飞，直到撞在数丈外的院墙上，一口鲜血洒地，瞬间失去了知觉。
　　片刻后再度醒来的肖一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
　　他之前好坏也打通过一条灵脉，知晓灵气运行过经脉的感受；现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灵脉明明仍是尚未打通，却有一股强悍的气息游走全身。
　　而这股气息与他之前自己的灵气和魏寻曾今探入他神识的灵气都不一样。
　　这股气息似乎在霸道地指引着他不断地回忆起之前种种过往里最是不堪的画面，他拼命地想要抓住和魏寻之间也曾经温馨的过往，但所有的温暖在这股诡异的气息里都近乎分崩离析。
　　他每多一分怨恨，那股气息便更强劲一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怨恨。
　　是恨的。
　　不是吗？
　　为什么不恨！
　　他的童年少时总是赤足走在荆棘里。
　　刚离家流浪的第一个夏天，他躲在一棵老槐树下避雨；还不到七岁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雷雨天的树下有多危险，困倦疲累的小肖一就这么靠着树干睡着了，于是便被天雷劈断的粗枝砸折了小腿。
　　幸而遇到一位赤脚游医把他背到了附近的破庙治伤，那是肖一的记忆里第一次有人背起自己。
　　可他一觉醒来后，那大夫却消失不见了踪影。
　　他跛着腿又在街上流浪了小半年，羡慕着街上三五成群作伴游戏的孩子；他有时也会远远地看着那些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捧着糖葫芦或者刚到手的小面人儿。
　　那天他又远远地看着一群小男孩趴在地上拍画片，他不敢上前，因为别人都嫌他脏。
　　不远处廊下坐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一瘸一拐的朝他走过来。
　　“你也是因为腿瘸所以他们不带你玩么？”小胖子一双小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一条小缝，他盯着小肖一的残腿，却并没有恶意，“我家里也有好多画片，可是他们都不和我玩，你明天也来这，我带出来和你玩啊！”
　　小胖子走时给小肖一留下了半块饴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甜的滋味。
　　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他不记得自己回去过那里多少次，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跛脚的小胖子。
　　直到那个燥热的仲夏夜，他遇到了他的神明。
　　他在魏寻的怀里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暖和安宁；那年除夕，又是在魏寻的肩头第一次瞧清了这世界的绚烂。
　　在之后的岁月里，是魏寻的身躯一直挡在他的身前。
　　魏寻背对着他的时候是挺直的脊梁，撑起他头顶的那片天；正对着他的时候是温柔的笑脸，融化了他周身经年的积雪……
　　可是留不住啊！
　　无论是好心的赤脚游医，还是热情的跛腿小胖子，甚至是赐予他名字和一切的神祗。
　　终究，都是留不住的。
　　为什么？
　　肖一问自己，还是那日大殿之上他问魏寻的那一句。
　　为什么还要压抑心底的愤怒？
　　难道不该恨吗？
　　那些逼死魏寻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恨意一旦决堤，天空终于降下了漫天的火雨。
　　那是肖一经年的梦魇，终于在魏寻离开后的这一刻拉开序幕。
　　肖一仿佛再回到了十五岁生辰的那个夏夜，灵魂再度离体。他微微御气便轻而易举地浮上半空，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一切。
　　他冷漠地看着凛青山上那些或推波助澜或冷漠旁观的嘴脸全部都陷入他梦里的那一片炼狱火海。
　　他们或挣扎，或求饶；他们绝望地下跪，最后一次祈求上苍的怜悯……
　　他们匍匐在地。
　　他们微如蝼蚁。
　　那些源于自私的猜疑与妒忌，都被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无间业炎焚世，大抵就是为了焚尽这世间的罪业。
　　也和刺伤焦矜的那晚一样，肖一除了愤怒，感受不到丝毫的快意。
　　他突然又想起之前和魏寻说过的一句话——“天降火雨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死了，一个也没留下。”
　　都死了……
　　都死了？
　　肖一眸色一凛。
　　没有死，那天在大殿之上逼走魏寻的人，有太多都还好好地活着！
　　他清晰地记得当天大殿上那张谄媚的嘴脸——
　　薛成訾还没有死。
　　薛成訾该死。
　　他足尖轻点，轻盈落地，朝魏寻的卧房边走去。
　　他想要拾回魏寻的残剑。
　　薛成訾甚至都不配死在这焚天灭世的耀眼火雨里，他就应该做魏寻剑下的亡魂——
　　生生世世不入轮回，向魏寻忏悔。
　　肖一远远地看见魏寻的那柄残剑正躺在卧房的门口，他轻轻的抬手，那剑便缓缓地朝他飞来。
　　在他伸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同时有一双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作者有话要说：本卷最终章将在周二奉上.
　　感谢在2020-04-1817:51:13~2020-04-1916:00: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飓无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笠泽之约
　　那只手碰响了肖一脚踝上的铃铛,这声音在这一刻好像海面上的一轮巨浪，拍乱了他之前所有的思绪。
　　他厌恶有人碰到自己，更厌恶有人亵渎了魏寻留下的东西。
　　他嫌恶地蹙眉,微微低头,手中冰冷的残剑正要出手，却在看清地上趴着的女人时突然滞住了身形,“无音？”
　　无音是个修为全无的凡人，即便没有被这漫天的火雨所伤，也在这深重磅礴的戾气里直不起身,她扒着肖一的小腿缓缓地抬头,泪水已经沾湿了她的前襟。
　　发现肖一认出自己后,她用手指在泥地上急切地写下——
　　“肖公子，住手吧。寻公子若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很难过的。”
　　“肖一，你看看哥哥好不好？”
　　“求你……”
　　“不可以！肖一，不可以……你看着我！你回来……”
　　肖一感觉方才剧烈的疼痛从心口一路蹿上了自己的脑袋。
　　他好像听见魏寻在央求自己。
　　握着残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缓缓蹲下身子，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无音费力地直起上身，她瞧着肖一,眼神里尽是怜悯与痛心。
　　她轻轻拉过肖一的一只手，在对方的手心里写道——
　　“他们都不是好人，但并非每一个都该死。”
　　“就算你想为寻公子报仇，也当要走在正途。”
　　“收手吧，肖公子,趁一切还来得及。”
　　“寻公子是这天下最好的人，他不会愿意看到现在的你要为了他毁掉一切，更不愿意看到你会为了他，毁了你自己。”
　　肖一痛苦地收回被无音拉着的手，无助地撕拽着自己的头发。
　　他感到无边的恐惧正包围着自己。
　　魏寻，如果魏寻还在，会想要看到一个怎样的自己。
　　他想起上一次他陷在恐惧之中时的情景，那日大殿之上，是魏寻将他紧紧地揽在怀里，对他说：“肖一不害怕，哥哥在呢……我在的。”
　　可是不在了啊！
　　魏寻不在了。
　　“啊——”
　　少年的嘶吼第二次撕裂长空，早已经喑哑破碎。
　　肖一再一次起身举起残剑，眼中的仇恨已几近癫狂。
　　魏寻不在了。
　　于是肖一也死了。
　　他明明知道眼前的无音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人，却无法控制体内强悍磅礴的恨意，想要毁掉这世界上所有仍活着的一切。
　　灵魂与身躯在仇恨和体内诡异又霸道的气息里激烈地博弈。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被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无音看着眼前的少年已经状若疯癫，目眦欲裂。
　　她看着肖一的瞳仁里已经渗出了鲜血。
　　只有她，看见了肖一全部的痛苦与挣扎。
　　于是她又拽了拽肖一脚踝上的那串铃铛，吸引着肖一的注意——
　　“希望你，永远都是寻公子喜欢的样子。”
　　无音认真地在地上写下一字一句，指尖已经被粗粝的泥沙磨破，渗出了点点血迹，那鲜血染红了最后的那几个字——
　　寻公子喜欢的样子。
　　刻进了肖一的心里。
　　她不忍再看见肖一痛苦挣扎的神情，垂首写下最后一句——
　　“肖公子，无音不愿教你为难。”
　　书罢，她伸手握住肖一手中残剑的剑锋，一把捅进了自己的心窝里。
　　顾爻匆匆赶到凤囹圄之时，只来得及看到裂了纹的封印。
　　冥凤既已现世，他以为自己起码来得及救走魏寻，却不曾想空空如也的凤囹圄中，冥凤与魏寻皆不见踪影。
　　而当他再次返回凛青山，也无法在尸山火海中找到悯怜和肖一。
　　无间业炎非是人间凡火，它遇风不灭，遇水不熄，定要燃尽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散去。
　　毫无修为的凡人无法承受它深重磅礴的戾气，而就算是修为极高的仙门中人只要沾染上分毫，也会被焚断灵脉，变成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最终逃不出死亡的命运。
　　此火，凡人不可敌，仙人不可挡。
　　就算是顾爻，也奈何不得。
　　此刻顾爻正脚踏折扇悬于凛青山上空，他的灵气在地面的火焰中飞速穿行，却寻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绝望地发现，为人为神，两世千年，他终是救不了任何人。
　　就在他将要收回灵气转身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在之前肖一居住的那个小院外半人高的灌木丛里，还留有一缕微弱的鼻息。
　　还是上次顾爻睡觉的那个房间，只是卧榻之上昏睡着的已经另换了旁人。
　　“他还好吗？”阿赤站在床边，探着脑袋越过顾爻，担忧地打量着卧榻上的人。
　　“性命无虞。只是……”顾爻伸手揉了揉紧得发痛的眉心，“只是灵脉已经全部被无间业炎焚断，现在，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了……”
　　阿赤颇为沉重地叹了口气，良久之后才接着问道：“那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凤凰业炎焚人灵脉，却本不伤人皮肉。”
　　“神兽戾气的高温引燃了山上的枯草。”顾爻拿下卧榻中昏睡之人额头上的帕子，转身浸在一旁的铜盆里，“他这伤是被人间凡火灼伤的。”
　　阿赤恹恹地点头，“还有别的伤吗？”
　　“不知。”顾爻拧干了帕子再为昏睡之人敷上，“灵脉尽断本是必死之局，想是净魂护主，留下了他的性命。我也从未见过有人能从无间业炎中逃生，没有先例的事，我亦不敢妄加揣测。”
　　顾爻为人敷好帕子后轻叹一声，“还是等他醒了再说罢。”
　　“六煞星之子与冥凤一同消失无踪，现在连净魂也陷入昏迷……”阿赤抬头盯着顾爻，“师兄，你说，这场浩劫算结束了吗？”
　　“希望是吧。”顾爻起身，面窗负手而立，“你知道一起消失的还有什么吗？”
　　阿赤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瞧着像个孩子，他不解地问道：“是什么？”
　　顾爻沉声，“洁魄和阿逸。”
　　“洁魄不是在净魂身边吗？”阿赤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掀开卧榻上的被沿，一把撩起昏睡之人的裤脚，“琥珀冥玲呢？”
　　“他送给了那个孩子，我亲眼所见。”顾爻回头看着阿赤紧张的动作，“现在琥珀冥玲也同那个孩子一道消失了。”
　　“不可能！”阿赤突然暴躁了起来，“净魂、洁魄在天地间本为共生，洁魄怎可能抛弃净魂另随他人！你说过，天上地下没有什么地方能困住净魂洁魄，陷在连凤囹圄结界都裂了，洁魄怎会不回来找净魂！”
　　“我也不知道。”顾爻像往常一样揉了揉阿赤的脑袋，替他顺气，“或许他二人，也本就该共生于这天地。”
　　阿赤被顾爻抚平了急躁，但还是习惯性地甩掉了对方的手，“所以，这次冥凤现世只毁一山，须臾一瞬便消失，是受制于洁魄？”
　　顾爻点点头，“也许。”
　　房中又安静了许久，阿赤揉了揉鼻子，有些不情愿地问道：“那你二师弟人呢。”
　　顾爻没有答话，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阿赤见状，难得乖巧地小声唤了句：“师兄？”
　　看见小师弟难得露出点小心翼翼的表情看着自己，顾爻的神情稍微松了些；他又在阿赤的头上揉了两把，像是在安慰，可开口的语气却是阿赤几乎从未见识过的狠戾——
　　“我对悯怜起了杀心。”顾爻的双唇微微地颤抖，“他被我重伤，想必阿逸……也伤得不轻。”
　　“你……”阿赤惊恐地盯着顾爻，“对自己都下得去手啊？”
　　“阿赤——”顾爻看着阿赤惊恐的神色，喘息间已经调整了自己的语气，“你在担心你二师兄吗？”
　　他看了眼卧榻上仍在昏睡的人，温和道：“我现在已经探不到阿逸的灵气了，只能待净魂醒转，我再亲自出去寻阿逸。”
　　阿赤垂眸，不再看顾爻，也顺带低下头不让顾爻瞧见自己的表情。
　　他愤愤道：“谁会担心那个混账东西。”
　　数日之后，卧榻之人如顾爻所言如期转醒，皮肉之伤也很快痊愈，只留下一些难消的疤痕。
　　治疗伤患并不教顾爻费力，最难的还是要属当日他遇见肖一时的困境——怎么和对方解释自己并不是悯怜，却和悯怜共用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既然能相信我，为何还是要走？沈凌逸行踪不定，你现在的状况只身离开，实在危险！”顾爻在山间望着那人将要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嗟叹，终于还是不愿放弃劝说，任凭那人离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不是也说了，只要净魂还在我身上，我就性命无虞。”那人驻步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现在不过一届凡人，蜉蝣一世数十载，偷生于这天地间，总不会再碍着谁的眼了吧？我只想去做点之前该做，却来不及做的事情。”
　　“你是还放不下凛青山上的那场浩劫吗？”顾爻突然沉了声音，“我知道许清衍对你有恩，可你要知道，冥凤之力非是肖一一个孩子能控制的东西，你实在不该怪他。”
　　“凛青山上有太多的人罪不至死。他错了，便是错了。”那人的声音温润，却好像拒人千里，“你无须为他辩驳。”
　　“所以，你是要去寻仇吗？为了清风派的百十条人命？”顾爻急迫道：“就算肖一真的错了，可他现在若是释放冥凤之力，当在我与沈凌逸之上，你凭什么觉得你奈何得了他？”
　　“寻仇？”那人微微回身，清风扬起他帷帽的皂纱，露出一截温柔的下颚弧线，“你无须为他辩驳，我亦不会为他申辩半句，这世人尽皆可以恨他怨他，但我，永远都不会怪他。”
　　终究是我，负他在先。
　　帷帽之下默了良久才接着道，“复仇的事莫说我现在已经没有了那样的本事，就算有，只怕也做不到对他出手。”
　　言罢，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皂纱，转身欲去。
　　“那你要去哪里？”顾爻伸手像是要唤住那个背影，“你现在的情况……”
　　“我要去笠泽。”那人脚步未停，“我答应过，带他去那儿安家。”
　　即便现在一切都晚了，他也只想在笠泽湖边了此残生。
　　这辈子有太多他答应过肖一却没有做到的事情，最后的最后，那个答应过要给肖一的家，他还是想要为肖一备下。
　　也许，这样就能不那么遗憾了吧。
　　顾爻怔怔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他厌恶自己甚至羡慕眼前的一切。
　　那日在魏寻的结界中，肖一也曾对他说：“我也答应过他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我哪也不去。”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在等你。
　　他们百难千劫，却从来没有忘记要等彼此回家的誓言。
　　光是这一点，就教顾爻心生羡慕。
　　甚至是嫉妒。
　　作者有话要说：容我好好存个稿，周四开启第二卷 ——五年后的故事（同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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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笠泽新居
　　“上回书说到——”
　　热闹的市集里总少不了拍着醒木的说书先生。
　　“这凛青山本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可是五年前那一场天火以后，这山体足足被拔高了百丈有余！”
　　围观的人群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都是仙门众人的尸骨堆起来的，足足有好几万人啊！据说这凛青山上现在每夜都能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哭喊和求饶声,方圆百里之内,再无活物……”
　　说书先生惯会抓人心理，他讲到这里停下,意味深长地拨了拨下颚那一撮山羊胡。
　　“说书的——”人群里有人喊道：“你说这么大的事儿，悯安派他就不管吗？”
　　“怎么管？”
　　说书人故作神秘地眯了眯眼。
　　“有传，悯安派首座大弟子悯怜在天火之中与那灭世魔头冥凤大战三百回合才制止了这一场天地浩劫,战后他便身负重伤后,下落不明。至此以后,只能由三公子悯生接替了大公子去侍候那闭关的神仙师父。现下的悯安派，也就剩下一个忙得团团转的二公子咯！”
　　“这悯安派的再怎么厉害也只是凡人,如何能对付一个召唤了上古凶兽的魔头？你们倒是说说——”说书人看着下面一众围观百姓各个目瞪口呆，得意地挥开了折扇，“怎么管？”
　　已经没有人记得凛青山上曾经出过一名受万人追捧的少年天才,更不会有人知道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癯瘦弱的少年。
　　人们总是那样的善忘，不过五年的时间，江湖中只流传着一个企图焚天灭世的名字——魔头冥凤。
　　人群外,一身粗布素衣的高挑男子带着帷帽，拄着一截竹竿，驻足停留了片刻，在听到这里时，他拉了拉背上由粗布裹着的古琴,起身离开了。
　　他的样子看着很是宝贝背上的东西，因为那是他谋生的家伙。
　　算算时辰已是不早了，他还要赶去附近一处青楼抚琴，他是那里的乐师。
　　待歌舞欢宴终场，男子退出青楼的时候接过小斯递上的食盒，里面装着些厨房剩下的饭食。
　　他礼貌地道谢，声音柔和温润，
　　笠泽湖边。
　　湖的一边是江南水乡富庶热闹的村镇，绕着湖边走上约莫一个时辰，渐渐远离人声，便会来到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山丘前。
　　山上的层林莽莽榛榛，山脚下靠近湖边的地方，有一个破旧的小院。
　　男子推开院门再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儿时已是月明星稀。
　　“我刻意等着天黑才来寻你，不曾想还是扑了个空。”顾爻独自在院中负手而立，听见院门的响动，没有回身。
　　男子似乎对这突然到访的客人没有太多的意外，但也没有什么热情。
　　他不疾不徐地转身拴好院门，道：“新寻的活计是晚上上工，我没想着会有人能找到这里来。”
　　“你这里的确是不太好找。干什么要一个人住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你这算——”顾爻的声音带着两分调侃，“离群索居？”
　　“住在哪儿有什么区别？”男子慢慢上前，走到院内的的小石台边，月色暗淡，他摸索着将食盒搁下后才接着道：“我图个清净罢了。”
　　“你这里倒是够清净的。”顾爻露了个笑，“只是你现在每晚上工，来去这么远的路程，方便吗？”
　　男子取下帷帽，也客气地笑了笑，“我现在这个样子，白天晚上的，又有何区别？倒是晚上，兴许还更方便些。”
　　随着男子取下帷帽的动作，小院内的气氛慢慢在沉默中变得尴尬。
　　过了许久，顾爻才转身道：“魏寻，你我也算是旧识了，依着待客之道，我第一次来你的新家，不该请我进屋坐坐吗？”
　　“魏寻现在普通凡人一个，怎敢跟仙上称旧识。”魏寻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仙人。”
　　“寻公子这是还在怪责顾爻啊。”顾爻垂首轻叹。
　　“仙上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在下怎敢。”魏寻言语里的感情还是很淡，谈不上厌恶，但的确字字句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不愿同与当年那件事相关的人再有任何瓜葛；如果可以，他只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而顾爻的出现，无论是否只是单纯善意的叙旧，也总是将那些他不愿再去回忆的过往一再提起。
　　提醒着他凛青山上覆灭的百余条人命，提醒着他肖一刺进无音胸口里的那一剑曾经属于自己……
　　也提醒着他，再也寻不回那个很重要的人了。
　　“你是怪我五年前没有拦住悯怜和我师弟？”顾爻似乎并不介意魏寻的客套的疏远，他回身自顾自的说下去，“还是怪我无能，五年间都寻不到那个孩子？”
　　魏寻手里捏着刚取下来的帷帽，帽檐的皂纱重重叠叠地被他捏在手心里，逐渐皱褶。
　　他捏着帷帽的手逐渐加力，直到清晰的感受到指节传来的疼痛时才开口，“是有肖一的消息了吗？”
　　至之前与顾爻山中一别，他已有五年不曾与顾爻有半点联系，而今对方突然造访，目的显而易见。
　　“那日我去凤囹圄寻你，却没有找到。”顾爻偏头，不再看着魏寻，“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凛青山的吗？”
　　这件事一直是顾爻心里的一块心病，就算彼时的魏寻功力仍在，速度也不可能在顾爻之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始终来迟一步。
　　魏寻的声音依旧疏离，“有关系？”
　　“也许，和冥凤有关系。”顾爻的话倒是仍然很有耐心，“和冥凤有关系，也许就和那孩子有关系。”
　　“可我不记得了。”魏寻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开始轻微的颤抖，他放缓了语速，“从我跌进凤囹圄之后，便没有了记忆，醒来，就已经在凛青山上……”
　　那日魏寻醒来后来不及多想，他在戾气的洪流里赶往自己的小院，却最终在火雨里倒在了院门口。
　　只是这后续，他已经不愿意再提及。
　　“如此说来，便不是你打破了凤囹圄的封印……”
　　顾爻似是自语，陷入沉思。
　　以往冥凤冲破桎梏，须臾间虽有毁天灭地之势，却会很快被姜石年身魂封印之力拽回凤囹圄里。
　　而这一次冥凤再度现世，虽是只毁一山，却至此消失无踪。
　　魏寻离开后，顾爻曾前往凤囹圄修补封印，这次封印的裂痕明显大过以往，他曾怀疑，也许这次是魏寻身携净魂之力撕裂了封印。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无可能。
　　且封印修补完成后的这几年，凤囹圄周边的戾气渐微，中心的火海旋涡也慢慢熄灭。
　　灭世冥凤没有回到凤囹圄中，也没有再度为祸人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一切和肖一有什么关系？”魏寻终于没有耐心再等下去。
　　他已经等了五年。
　　“我这些年遍寻无果，时时都要回到凤囹圄查看一番。”顾爻沉声，“前几日我再回到凤囹圄之时，发现在你走后我修补好的封印，又裂了细缝。”
　　凤囹圄中即使关押着灭世冥凤，封印也只需每十六年修补一次，这是魏寻都知道的事。
　　可这次，只有五年……
　　顾爻曾今抱着一线希望，若当年撕裂封印的是魏寻身上的净魂之力，那么这次让封印再度异常也许是得到了洁魄的肖一或是急于寻回肖一的魏寻。
　　无论是谁，他只希望不是冥凤再度现世的前兆。
　　“你想说这是我做的，还是肖一做的？”魏寻的脸色也随着顾爻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的声音也越发的凝重，“天色已晚了，仙上，魏寻不便，就不远送了。”
　　这已经是魏寻最后的气度和涵养。
　　因为曾今那些“莫须有”，他和肖一都已经失去了太多；现下任何无端的猜测都会令他觉得恶心。
　　尽管他也相信，顾爻或许真的没有恶意。
　　他只是受够了。
　　顾爻走后，他拎着石台上的食盒径直走去了东厨，刚想烧上一锅开水热一热带回来的饭食，却只能对着那口空空如也的水缸叹息。
　　曾今的凛青山上，肖一为了打满一排水缸，累得在井边抱着打水的木桶就那样幕天席地的睡了过去。
　　魏寻对着空空的水缸想到这里，还是不经意间微微地扬了嘴角。
　　“还好刚才没有叫顾爻进屋喝茶。”他喃喃自嘲，“不然叫人看见我这屋里连口水都没有，也太寒酸了些。”
　　他一边自语着一边拎着木桶出门，刚走到门口却险些被脚下的石子绊倒。
　　“你在怪我？”稳住身形后的魏寻不怒反笑，他对空气低语，却温柔得好像在和谁说着悄悄话，“放心吧，你都还没回家，我不会让外人先你一步瞧见我们新家的。”
　　魏寻踏着逐渐泥泞的小径走到湖边，他刚刚蹲下身来，却总觉得身边有轻微的异样。
　　黑暗中的听觉总是格外的敏锐，他似乎听见有一个微弱的呼吸近在咫尺。
　　“谁？”
　　他的问话，无人应答，可那呼吸声却越发的明显了。
　　他放下木桶起身，刚抬脚却又险些被绊倒。
　　他警觉地躬身，在黑暗中伸手摸索——
　　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都能猜到了吧？嘻嘻(#^.^#)~
　　恢复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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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再逢五年
　　晨光将熹。
　　肖一虚弱地躺着,恍惚间觉得意识正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体。
　　最先回到身体里的是嗅觉。
　　他好像闻到了最熟悉的气味，皂角的清香混合着阳光。
　　那是魏寻的味道。
　　这样的想法没有教醒肖一，反而让他的眼皮越发的沉了。他微阖着眸子,嘴角上翘,弯出了了一个极好看的微笑。
　　他甚少这样笑。
　　如果他此刻能看见自己的脸一定会被吓一跳，因为在这一刻他的笑和他记忆里最眷恋的魏寻的笑,如出一辙的温柔和煦。
　　难得会做这么好的梦呀，肖一想着，能别醒来就好了。
　　可是声老旧木门的吱呀声响无情地打断了他的美梦。
　　这一声太过刺耳和真实,他艰难地继续催眠自己,让自己相信还在梦里。
　　可空气里魏寻的味道越来越浓郁。
　　猛地真开眼睛,他转头看向声响发出的方向。
　　他发现自己置身之处空间狭小局促，卧房连着前厅,中间只有一张破旧的棉布帘子做遮挡，而那帘子现在掀在一旁，于是这屋子一眼便能看到头。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侧影立在门边,肖一看着那人正仔细的拴着门闩，但是鼓捣了半天好像都没有弄好。
　　肖一觉得喉头发紧，心如鼓擂。
　　这道侧影他想着念着,望着盼着，近两千个日日夜夜，每一刻都印在他的眸底心尖。
　　魏寻，是魏寻。
　　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
　　他的手紧紧的抓着床边，指甲嵌进了木头里,鲜血渗进木质的纹理，旁边都是被他扣掉的木屑。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近乡情更怯。
　　他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人的脸。
　　他怕只要一眼一个瞬间，他就会冲过去抱住那个人，然后整个将自己的美梦击碎。
　　这么多年的思念被仇恨压成了薄薄的蝉翼，一碰就碎。
　　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可能会让自己体内的戾气崩溃决堤。
　　他盯着那个身影走向窗边的书案前坐了下来。
　　书案上放着一把极为朴素的古琴，魏寻打开一旁的小木盒，手指在盒中沾了点松油的脂膏，然后轻柔地涂抹着琴弦。
　　肖一的手指更深地扣进床沿里，那可怜的木头不堪重负，终于发出轻微的呻/吟。
　　魏寻手上的动作滞了滞，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声的问道：“你醒了吗？”
　　魏寻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柔和温润，只比以前少了点特有的宠溺。
　　但却足够让肖一五年的煎熬与思念在这一刻崩溃决堤。
　　肖一掀开身上盖着的厚被褥，一个翻身想要下地，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床边。
　　“你怎么了？”魏寻连忙起身上前。
　　肖一就这么看着魏寻走向自己，他看着对方动作并不是很快，他看着魏寻快到床边时蹲下身体，伸手却扑了个空。
　　魏寻又再摸索着上前，终于碰到了肖一的小臂，他搭上脉象后又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肖一终于抬眸，看见那一双曾经盛满漫天繁星的眼里，已是混沌一片。
　　他伸出颤抖的左手在魏寻眼前挥了挥，可魏寻毫无知觉。
　　星辰在这一刻，陨落了。
　　不详的气息剧烈地翻滚升腾，最终汇聚成喉头的咸腥，肖一一口鲜血喷洒在魏寻的胸前，随即又失去了知觉。
　　肖一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
　　他睁眼便瞧见坐在床边的魏寻，便立刻控制不住心尖的震颤，仓皇间轻咳了两声。
　　“醒了？好好躺着，莫再妄动。”魏寻的声音还是很轻，“我搭过你的脉象，血气逆行，伤及经脉。瞧着你年纪尚轻，若有什么烦心事亦不必忧思过重，总还是身子要紧。”
　　肖一只觉千言万语卡在喉间，却是口不能言。他觉得魏寻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声音里却总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他情不自禁的伸手，触碰到魏寻帷帽的皂纱。
　　眼盲之人的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魏寻感觉到旁人的靠近，不太习惯地偏头躲开。
　　“抱歉。”他语气里的客套和疏离愈加明显，尴尬地解释着自己为什么会带着皂纱，“早上吓到你了。”
　　“你……”肖一的手还悬在半空，他觉得魏寻连逃避的动作都叫自己心颤，“你，不认得我？”
　　“我应该认识你？”魏寻疑惑道，不过旋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小公子不必担忧，我在湖边发现你尚有气息，人命关天，能救的我总是会救的。至于你为何身负重伤，我不会多问。我这里偏远冷僻，即使你在江湖上有什么仇家，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这里。你可安心歇下。”
　　仇家？
　　肖一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挥，凝了个无色无形的结界，将小院里的一切都罩了进去。
　　一番勉强后，他咳嗽两声，嘴角又溢出点鲜血。
　　魏寻递出一方帕子，“明日一早我便去镇上给你抓药，你再忍耐一晚。”
　　肖一没有再理会魏寻的躲闪，收回手后还是执着地掀开了对方帷帽边的皂纱。
　　房中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点点月色，他还是看见了魏寻左侧额头和眼周的斑驳，“疼吗？”
　　他不知道魏寻疼不疼，只觉得自己和声音和全身都疼得发抖。
　　“不疼。”魏寻索性坦然的摘下了帷帽，“五年前的事儿了，都好了。只是恐怕不太好看。”
　　五年？
　　肖一的心里仿佛一脚踩空似的急速下坠，跌进深不见底的深渊。
　　五年。
　　魏寻的伤，甚至魏寻的眼睛，会不会都和自己有关。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在心里悄悄地说——
　　还是很好看的。
　　肖一还是伸着手，他想要摸一摸魏寻左额前那一片明显是被火灼伤后留下的斑驳的肉芽，却在将要碰到的时候就着魏寻轻微躲闪的动作突然收回了手。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过魏寻的剑，嗜过太多的血。他甚至现在还能看见自己的掌心猩红一片。
　　他很害怕，魏寻那样干净的人，被自己碰脏了可怎么好。
　　在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如果不是肖一，或者自己仅仅只是肖一，该有多好。
　　把手背回背后，他同小时候一般死死地盯着魏寻看，又总觉得在这昏暗的光线里瞧不真切，不足以弥补这五年来缺失的一切。
　　“房内从不点灯吗？”他小声问。
　　“我用不上，就没备下。”魏寻抱歉道：“明日我去镇上，带一盏回来给你。”
　　“你真的……”肖一咬紧牙关，很久后才道：“真的一点儿也看不见了吗？”
　　“也不是。”魏寻莞尔，“能瞧见一点点光，起码能分得出白天还是晚上；但也就只能瞧见一点光了。”
　　五年前的肖一只有十五岁，身形和声音都是少年的样子。
　　五年后的肖一业已及冠，个头从魏寻的胸口蹿到了魏寻的耳边，声音里少年的青涩也几乎完全褪去。
　　现在他终于明白，魏寻为什么半分也认不出自己。
　　只是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这样的魏寻不会发现眼前自己捡回来的就是那个江湖上疯传的魔头；还是应该难过，他的哥哥可能已经忘记了他。
　　“那麻烦……”哥哥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被肖一生生地咬碎在齿间，“麻烦恩公了。”
　　魏寻垂首敛眸，“举手之劳，不敢当小公子一声恩公。”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肖一开口问道：“那……敢问恩公姓名？”
　　魏寻并没有马上答话。
　　他先是起身把手中的帷帽放回书案边，背过身子答道：“乡野粗人也没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名字，我姓魏，以前在山……”
　　他突然顿了顿，“在家中排行老七，你唤我一声魏七便是。”
　　家中吗？
　　肖一绝望地想，原来他的手，染满了魏寻家人的鲜血。
　　“小公子如何称呼？”魏寻回身问道。
　　肖一怔了怔，“我无父无母，捡我回去养大的人给我起的名字叫——阿一。”
　　阿……一……
　　魏寻的嘴角浮上一丝苦笑。
　　好像一切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搬起肖一脚边搁着的一套寝具，轻声道：“你有伤在身，早些歇着吧。”
　　明明魏寻并没走开多远，可那背影还是和五年前魏寻留个他的最后一瞥重合，这一切教肖一紧张到颤抖，他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哥哥，你要去哪！”
　　魏寻觉得心猛地被揪起，他骤然回头，冷冷道：“你唤我什么？”
　　被魏寻突然厉色的质问惊到，尽管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肖一还是有些窘迫地埋下了头，“我今年夏天才……才刚刚及冠……”
　　他恹恹地小声道：“我瞧着恩公应该比我大一些……”
　　“你也是……刚好二十岁？”魏寻的言语里不经意间已经收起了方才的凛凛寒意，甚至温柔过之前，“没事，怕扰你休息，我去外间睡。”
　　山中小屋的厢房内。
　　阿赤又是一脸的焦头烂额，他瞧见顾爻进门，赶紧上前抱住了对方的胳膊，“师兄！你可回来了！”
　　“我去得也不久啊……这是怎么了？”顾爻不解，他低头看着难得和自己亲近的小师弟，突然散漫地挑了挑眉，轻佻道：“想我了？”
　　“呸！”阿赤闻言一把甩了顾爻的手，“你再学几千年你也不是沈凌逸！”
　　“好好好……”顾爻赶忙上前揉了揉阿赤的头，给那孩子顺气，“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啊？”
　　阿赤照例甩开顾爻的手，抬起一张稚嫩的小脸，正经道：“薛成訾，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会好的会好的！别打我！（狗头保命……）


第41章 陈年梦魇
　　顾爻赶到清灵派的时候仍是深夜,薛成訾的死讯显然还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看到薛成訾的尸体仍然保持着忏悔求饶的姿势，至死都跪伏在地；表情惊恐万状，目眦欲裂。
　　这惨状很难不让人想到对方死前是否遭受了什么非人的凌虐。
　　顾爻觉得一阵脊背生寒,急忙溢了灵气去探,死因却只有一处——
　　一剑封喉，干脆利落。
　　他没有声张,迅速地离开了薛成訾的卧房。
　　魏寻抱着寝具退去外间后，随手放下了中间的破旧棉布帘子。
　　肖一瞪着帘子的方向怔怔地出神，他虚弱又疲惫,很快便跌进了陈年的梦魇里。
　　薛成訾在巨大的实力差异面前,坦白了当年对许清衍和魏寻所使用过的龌龊伎俩。他在求饶,在忏悔，可声音落进肖一耳朵里总是显得那样的不真诚。
　　肖一抱着一柄残剑冷冷地旁观,越发出离的愤怒。
　　他揉了揉跳动着疼痛的太阳穴，努力地安抚着体内暴躁的冥凤。
　　顾爻自然找不到冥凤，无论是凤囹圄还是天上地下的任何一个角落。
　　因为冥凤一直宿在肖一的体内。
　　五年来,为了不让自己和冥凤毁掉一切，他将自己与冥凤一同囚禁在凤囹圄的最深处，努力想办法不让自己变成魏寻讨厌的样子。
　　偶然间他发现凤凰的戾气在经过魏寻留下的那串脚铃的琥珀后,便会变成精纯清凛的灵气；为了走在无音所说的“正途”上，他五年内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件事情。
　　广博而无穷尽的灵气很快便打通了肖一周身的灵脉，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是魏寻当初都达不到的金身之躯。
　　而获得力量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薛成訾。
　　为此，他不小心撕开了顾爻之前费力修补的封印,却毫不知情。
　　梦境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他挥剑给了薛成訾一个痛快。
　　他完成了少年的誓言，让薛成訾在魏寻的剑下忏悔。
　　在汹涌的戾气的催促和撕扯下，利落的一剑已经是他在最后的清醒里唯一可以赐给薛成訾的仁慈。
　　恨意在嗜血以后越发的疯狂，他在觉得自己又一次快要失控的边缘选择了几乎自杀的方式，放任灵气和戾气在自己体内激烈的对峙。
　　快要失去意识前，他只记得一件事，曾今有人答应过他，会在笠泽湖边给他一个家。
　　肖一觉得自己也许就快要死了，可是临死前，他很想去笠泽湖边，看看自己这辈子最向往，却还没来得及看见的风景。
　　“啊——”
　　肖一惊呼着从梦中惊醒，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棉布帘子后面的外间传来几声窸窣。
　　“阿一？”魏寻被吵醒，他起身后小声地问道：“你醒了吗？”
　　肖一还在激烈的喘息。
　　魏寻得不到回应，不太放心的掀开棉帘进去查看，他的手在床边摸索，摸到了肖一的额头探了探。
　　怎么这么凉？
　　魏寻一个激灵收回手。
　　这种冰凉的触感熟悉又遥远，上一次是出现在五年前他离开肖一的之前，为肖一在脚踝上系上那串链子的时候……
　　魏寻愣神间，有一只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指尖，他本能地收回手。
　　“七哥……”肖一小声地嘀咕着，委委屈屈的，“我好冷啊……”
　　魏寻闻言吓得后退两步，脚跟踢到身后的圆凳，差一点就跌倒。
　　为什么这么像？
　　是上苍垂怜，要再补给他一个肖一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眼前又是一个盛夏，可魏寻还保留着当年的习惯，总在床边备上一条厚褥子。
　　“我……”魏寻顿了顿，指了指床榻里侧的方向，“那边有条厚褥子。”
　　肖一还是盯着魏寻，眼神从十二岁那一年初遇就没有变过，只是魏寻已经瞧不见了。
　　肖一就这么盯着魏寻看，一动不动的。
　　好像是凭借着记忆里的某种习惯，魏寻顺着大致的方向摸到那床厚被子，拉开后熟练地将人裹了进去。
　　魏寻回到外间后，肖一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他在掌中凝出一团清冷的白光，琥珀冥玲凭空出现在了掌中。
　　这些年，他已经早就把这串链子炼化得和自己的身体融在了一起。
　　他看着这团白光，细细地体会着厚重的被褥压着自己的那种奇妙的安全感，然后缓缓把这团光揉进了胸口里。
　　之后这一夜，肖一睡得很安稳。
　　魏寻醒得很早，晨光乍现时，他已经快要走到了附近的小镇上。
　　这条路他走了五年，即使看不见也驾轻就熟；但今天却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寻公子教顾爻好找。”顾爻欠了欠身。
　　魏寻闻声站定，“叫名字罢。”
　　“薛成訾死了。”顾爻沉声，“你知道吗？”
　　“呵。”皂纱之下魏寻一声冷哼，“仙上不会觉得魏寻时至今日还有这样的本事吧？”
　　“可是那孩子……”顾爻没有接着说下去。
　　“当年你师弟用莫须有为我编排了一出大戏。”魏寻的双拳已然攥紧，“现在你又要再编排一次肖一？他只是灵脉单通一条的孩子！我与他师叔侄二人，到底欠了你们师兄弟二人什么！”
　　“魏寻！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顾爻的言语也越发的激烈，“肖一若还活着也该到了及冠的年纪！他早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若还活着……若还活着……”魏寻低低地自语，他咬牙道：“他若还活着……可是他在哪？”
　　“你当真不知道他在哪吗？”顾爻收敛了脾气，“我昨夜确认过薛成訾的死讯就去找过你，可你住的小院没有人了。”
　　“我不住在那儿了。”魏寻当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人布下了什么结界，他只是本能的厌恶一切和当年有关的人，不想再有联系，“因为不想再被你找到。”
　　“可是凤囹圄的封印再次被破坏，薛成訾立刻暴毙！你真的不觉得可疑吗？”顾爻急迫地问道。
　　“可疑？”魏寻只觉得可笑，“可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起码让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顾爻轻叹，后退一步，“否则若是沈凌逸或者冥凤再出现，现在的你要怎么办？”
　　魏寻闻言抬手，在掌中凝气，却再也没有淡蓝色的光华出现在他的手心里，“我没有灵气了，你师弟不可能循着我的气息找到我，就连你也一样。”
　　“那冥凤呢？”顾爻接着追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那凤凰和肖一在一起吗？”魏寻反问，“那我真希望，它能快点找到我。”
　　“魏寻。”顾爻的眉头锁得很紧，“他不是当初你护在怀里的那个孩子了……”
　　皂纱下的魏寻唇角轻挑，“他永远都是。”
　　肖一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照例赖在床上懒懒得不想动弹。
　　微微的眯开一条眼缝，他习惯性地看向魏寻每每喜欢伫立的窗边。
　　可是窗边空空如也……
　　肖一混沌慵懒的意识瞬间清醒，他一个翻身下床，奔向门边，却一个不小心被自己的裤脚绊倒，重重地摔在了门边。
　　他这才想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着的一套亵衣，竟然不是之前的那一身了……
　　现在他身上的衣物明显的不合身，袖子和裤子都长出来一截，空荡荡地挂在他的身子上。
　　在他昏迷的时候，有人帮他换掉了最贴身的衣物……
　　肖一坐在地上想着想着，双颊不经意间就染了点淡淡的粉色，他好像完全忘记了，魏寻根本就看不见。
　　肖一还坐在地上想东想西，没有发现已经有人进了院门。
　　魏寻正要推门进屋，房门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怎么也推不开。
　　他摘下碍事的帷帽，勉强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眼神茫然地盯着里间的方向，疑惑地唤了声：“阿一？”
　　“七哥……”肖一一脸委屈地拽了拽就站在自己身前，却对一切浑然不知的魏寻的裤脚，“我在这儿呢……”
　　“你……”魏寻尴尬的后撤一步，好像怕踩到脚边儿的人，声音都跟着结巴了起来，“你……你在地上做什么？”
　　“我……”肖一胡乱伸手揉了揉发烫的脸，不好意思地答道：“我被自己裤脚绊倒了……”
　　也不知是习惯了和魏寻撒娇，还是觉得实在太丢人了，他又信口胡诌地补了一句，“摔得好疼，起不来了……七哥……你扶扶我吧？”
　　发现自己把人撂在地上老半天，魏寻的脸色有有些尴尬的僵住了，连忙躬身将人扶了起来。
　　肖一的身子还是那么凉。
　　昨夜替人换下被湖水浸透的衣物时，魏寻还以为这身子是被湖水泡得冰凉，昨天夜里再碰到肖一冰凉的额头还可以说是夜里寒凉，没恢复过来。
　　可现下日头当空，是接近正午的伏夏，他好像再难找到说辞。
　　他用手虚虚地划过肖一的头顶，大致比了比对方的身高，刚好越过了自己的肩头。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抱歉。”他尴尬地清了清嗓，“昨夜你的衣物湿透了，怕你着凉只好找了我的衣服给你换上，没想着合不合身的问题。衣服我洗好了晾在院里，今日晴好，应该已经干了，我现在就去收进来让你换上……”
　　“不要！”肖一看着魏寻转身就要出门，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衣摆，“那个……”
　　他也不是善于编瞎话的主，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觉得……你衣服的料子……比我的舒服……”
　　“那……”魏寻现在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富余，一应的衣物都不过是市井里最普通的粗布，他也不明白到底舒服在哪里，却也不好意思当面把话说破，只好顺着对方的话道：“那我得空照着这料子帮你去镇子上做两身新的。”
　　肖一不想要什么新衣服，他撇撇嘴岔开了话题，“七哥去哪了？”
　　“昨夜不是答应今天去给你抓药？”魏寻拎起手上包着中药的油纸包晃了晃，“你忘了？”
　　“昨晚……”肖一觉得耳尖发烫，“我胆子小，你下次出门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魏寻愣了片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肖一：我有男友风oversized睡衣！
　　阿鱼（默默摸出手机，小声bb）：没有男盆友但我有TB...什么睡衣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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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暗夜昏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魏寻已经打点好一切准备出门。
　　“我早上带了油灯回来，就在小案上。”他拿起帷帽带上，又再补了一句,“火折子在灶台上。”
　　“七哥！”肖一紧张地两步从里间蹿到门口,“你……又要走了吗？”
　　魏寻很自然地“嗯”了一声，转身便要出门,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衣角。
　　他顺着方向摸了过去，摸到了一只冰冰凉凉的手。
　　“你……很冷？”他有些尴尬的缩回手，“要不要添件衣服？”
　　肖一长长的羽睫垂下来,低头看着魏寻那只急急收回去的手。
　　魏寻和他已经不如五年前亲近,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是应该高兴魏寻所有的温情都只留给了曾经的肖一,还是该难过他的哥哥真的认不出他了。
　　他很想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地喊一声“哥哥”，告诉魏寻,我是肖一啊。
　　但是他不敢。
　　他的手毕竟沾上了太多的鲜血，魏寻说过，那是他的家人。
　　而且体内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凶兽。
　　他是肖一,却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肖一了。
　　他不知道魏寻还要不要自己。
　　他一边急切的盼望魏寻能发现些什么，一边又无比惧怕魏寻真的发现些什么。
　　在唾手可得的温暖面前徘徊，太想靠近时,伸出的手总是胆怯。
　　“如果我很冷，你……”他小心翼翼道：“能不能……不要走？”
　　魏寻皂纱下的嘴角轻微地抽动，总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冥冥中指引着他。
　　“你要什么？我有的都给你。能不能……不要走？”
　　那是五年前他离开之前，肖一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太像了。
　　他不禁又柔了声调安慰道：“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夜宵。”
　　我回来的时候。
　　魏寻回来的时候。
　　只要还能回来……
　　肖一松开了手,尽管魏寻看不到，他还是弯了一个极好看的笑，“那我等七哥回家！”
　　魏寻长腿跨步走向门边的步子颤了颤。
　　卞星灿的小院，魏庭安的大宅，还有许清衍的清风派；曾几何时，他也把那些地方当做家，却从来没有人说过要等他回家。
　　笠泽湖边的茅屋，这是他为肖一准备的家，一个再也等不到家人的地方，有人说，我等你回家。
　　阿一到底是谁，肖一到底在哪。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知道的，可是他不敢回答。
　　再回家的路上，魏寻抬头望向茅屋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经不能视物，却能在前路的一片黑暗中，隐隐约约的瞧见那一豆昏光。
　　他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里间里立刻传出一个甜甜的男声：“七哥！你回来啦！”
　　只当时的魏寻不曾想过，这一句话，会承载他余生所有的暖意。
　　岱舆山的结界内，沈凌逸斜靠在一室的黑暗里，他听见推门的声音，微微蹙眉，“我师兄又来了？”
　　“是。”悯怜在黑暗中行礼，“薛成訾暴毙，师伯想来是关心师尊的安危。”
　　“他怎么还会关心我？恨我都来不及……”沈凌逸冷笑一声，“再者说，薛成訾这样的小人，死一万个也不可惜，跟我有什么关系。”
　　“师尊，清灵派高手如云，这件事悯安派并没有插手。”悯怜的话点到即止，意有所指，他接着道：“夜空之中，擎羊、陀罗、火星、铃星、地空与地劫六煞星俱全，虽星光黯淡却无一陨落，六煞星之子也必然尚在人间。”
　　“你的意思是——”黑暗中传来几声窸窣，沈凌逸坐直了身子，“六煞星之子杀了薛成訾？”
　　“悯怜不知。”悯怜答的恭谨，滴水不漏，“但至少，这应该是师伯的猜测；他此前已经秘密去查看过薛成訾的尸首，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你是说……”沈凌逸眯了眯眼，“肖一那孩子，杀人用剑？那冥凤去了那里？”
　　“冥凤现世当日，我离开时，曾亲眼见到冥凤已与六煞星之子合为一体。”悯怜答道：“可徒儿也在师伯之后去清灵派细细查过，绝对没有焚世业炎的痕迹。所以徒儿想问……洁魄留在肖一身边，真的没问题吗？”
　　“你应该知道净魂和洁魄是什么。”沈凌逸的声音越发阴沉狠戾，“也应该知道，我们以往失败是因为什么。”
　　他一拳砸向身下的座椅，楠木裂缝的声音在满室的阒静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他咬牙道：“若是洁魄能压制冥凤的戾气，大将军他为什么要死！他为什么要丢下我……”
　　上古父神劈开三界，用最后的力量把天地间的灵气之力三等分之后殒身。
　　他死前留下的最后血脉就是顾爻、沈凌逸与烈山赤三人的师尊，天界第一战神，姜石年。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一缕魂魄，一分为二裂为净魂、洁魄，是天地间最后的圣洁。
　　至此，混沌鸿蒙终于三分。
　　净魂洁魄本为一体，镇压着上古凶兽冥凤体内的戾气，但却终于日渐不敌；也正是因为如此，姜石年为天下苍生计，才甘愿身死魂灭，才打造了凤囹圄这一处身魂封印。
　　至此，净魂投入六道，轮回寻主；洁魄因为机缘巧合被一块琥珀包覆，被顾爻寻到后一直小心看护，送去给每一届净魂的主人。
　　这当中除了净魂洁魄的事是属于天界的秘闻，其他的部分已经传为人间的神话。
　　可是悯怜却是真真切切的全知道。
　　但他仍旧不解。
　　冥凤的力量与天地间的戾气相生相长，当天地间的戾气足够强大，就可以为冥凤提供撕裂凤囹圄封印的力量。
　　而天地间戾气最重的地方当要属充满死亡和憎恨的战场，所以以往的冥凤现世总是伴随着可怕的战争。
　　而唯一一个可以凭借个人之力就集结庞大的戾气召唤出凶兽冥凤的人，也就只有应劫而生的六煞星之子。
　　六煞星之子本就鲜有凡人的情绪，爱意和温暖于他们而言，本就如滴水流入沙漠，难觅踪迹。他们天生就是戾气的容器，可以容纳愤怒和怨恨在体内野蛮生长。
　　以往悯怜已经许多次协助沈凌逸激发往届六煞星之子的戾气，召出灭世冥凤，他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沈凌逸要冒险把天地间唯一可以制衡凤凰戾气的净魂、洁魄一道送去肖一的身边。
　　“我来问你。以往我们那么多次召唤出冥凤，可又有哪一次能真的让他毁掉这个人间？”
　　沈凌逸的声音很是不甘。
　　“六煞星之子是星命之子，可到底是肉/体凡躯，承载不了冥凤磅礴澎湃的戾气。宿主一旦身死，戾气也会很快消散，冥凤便立刻势弱且无处可躲，很快被拽回凤囹圄里。”
　　沈凌逸的声音很是疲惫。
　　“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一次，不由得我不最后冒一次险……”
　　白云苍狗，日月变换。
　　笠泽湖边的茅屋如凤囹圄一般遗世独立，远离纷扰。
　　不过数月时间，魏寻已经习惯了每夜回家的路上盯着前路那一豆瞧不真切的昏光。
　　他也习惯了在推开房门的同时，轻轻道一句：“我回来了。”
　　甚至已经开始在这一刻在心里默默期待，期待着接下来那个甜甜的男声会对自己道一句：“七哥！你回来啦！”
　　夏风吹散了山林间野花的清香，黑暗掩埋了唯一一条回家的路，夜行的人，心安是唯一的光。
　　这日魏寻归家途中下起了急雨，风声大作，电闪雷鸣；他没有带伞，便寻了处回家路上的凉亭暂避。
　　他心知这夏末的雷雨来的快去得也快，也就并未多想，靠着亭内圆柱阖目养神。果不出一个时辰，雨便歇了。
　　他再又踏上归程。
　　这一路他盲着眼，踏着泥泞，走的辛苦，偏偏还越走越心中越不安宁。
　　虽然眼盲，但这条路他已经走得太熟悉了，不管走得再慢现下也该是要到了，可无论如何也瞧不见黑夜里湖边那最后一点光亮。
　　他摸索着进了院子，连院门也忘了合上；待推开房间门的时候，竟不察连指尖都在颤抖。
　　果然，满室昏暗，和他之前寡身独居时一模一样，冷冷清清的。
　　他没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欢快的唤一声“七哥”，然后甜甜地道一句“你回来啦”。
　　他站在门边伸脚踏在门槛上，沉着呼吸不敢进去，试探着唤了一声：“阿一？”
　　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立在门边，收回了那只已经踏在门槛上脚。
　　恍然惊觉自己好像忘了，他早就已经在天地间孑然而立。
　　呆立未几，他听见几声窸窣，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听那步伐几乎是在狭小的室内一路奔跑；路上还踢翻了凳子撞倒了茶杯……
　　一团慌乱。
　　然后有一个清癯的身体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一双瘦弱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使了大力。
　　“哥哥，打雷了！”怀里之人惊慌中几乎带着呜咽，“我好害怕……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哥哥……
　　这个称呼好像穿越过千年万年又来到他的身边。
　　他抬头，明明是已经盲了双眼的人，却好像看见当初的美少年披散着头发懒靠在踏上。
　　他回首，又看见那美少年正坐在树下鼓着腮帮子吃饭，嘴里含进了几根发，脸上斑驳着一片影。
　　再也顾不上内心所有的挣扎，他伸手紧紧地揽住了怀里的人。
　　或许不想承认自己揽住的是谁，他只觉得这一辈子，自己都再也不想放手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紧紧的拥在一起。
　　魏寻把下巴顶在肖一的发心。
　　谁都用尽了气力。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绝对不会找替身，因为一一是独一无二的！接下来感情线推进，也会剥开哥哥内心的挣扎。
　　夜行的人,心安是唯一的光。出自散文集《小心轻放的光阴》【作者】陆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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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指尖心上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二人好像要把这个长夜给站透。
　　魏寻避雨前淋湿了大半身，还未干透又赶着上路，湿地难行间带着内心的焦躁,走出了一身的汗；雨后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抚过他的后颈,才将人稍稍吹醒两分。
　　他这才发现，自己现下一身的潮湿粘腻,委实难受。
　　虽是略略地松了些力道，但他的手还是没有舍得收回，只轻轻道：“我身上脏。”
　　当一个人的一生中所有的夜月花朝都来自另一个人的时候,无疑,是可悲的；但若是这个人可以被那个给予他一切的神祗拥入怀中的时候,又无遗，是最幸福的。
　　而此刻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人自然是不肯撒手。
　　肖一用鼻尖蹭了蹭魏寻的颈项,好似埋得更深了。
　　这人在魏寻面前撒娇耍赖从来都没有底线，他喃喃道：“香香的。”
　　茅屋的背后是无人的山林，夜风在林中穿行,发出越来越响的“沙沙”声，今夜的雨恐怕还要再下。
　　肖一这才想起，魏寻到现在人还站在门外。
　　带着两分羞涩八分不舍,他缓缓从魏寻的怀中抬起脸来，把人揣在眼睛里瞧，“七哥，你被雨淋湿了，要泡个暖烘烘的热水澡吗？”
　　“嗯。总是太脏了,该要洗一下才好。”魏寻习惯性地又伸手搓了搓肖一的冰凉的胳膊，“我去烧水，你冷就先到被窝里去吧。”
　　“我去吧，七哥！”肖一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魏寻的怀抱，手却还是搭在对方的腰侧。
　　曾经魏寻穿上那一套利落的玄色劲装，隐约浮现的筋肉线条让肖一羡慕了好多年。
　　现在肖一把那线条搁在了掌心里，隔着一层夏日的薄衫，那触感既坚实又温暖，他总觉得自己连心尖儿都在打颤。
　　控制不住连呼吸都快要颤抖的时候，他只好松开了手，生硬地想找个话题岔开这旖旎的思绪，“烧洗澡水我最在行了！以前在山上……”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捂上了自己险些穿帮的嘴，他气恼地跺了下脚才接着道：“在捡我回去的大哥哥家里，我总是要给好多人烧洗澡水。今天七哥你歇着，都交给我吧——”
　　魏寻听着肖一的声音已经出了房门，眼前突然好像升起了一团火。
　　那团火烧在灶台里，一个少年坐在一旁；那少年昏昏欲睡地点着脑袋，还不忘时不时地摇一摇手里那把破了口的蒲扇。
　　他低头喃喃，不知是对谁言语，嘴角还是翘得很好看。
　　“我只是瞎了，又不是聋子，也没有失忆……”
　　木桶摆在茅屋的外间，里面灌满了热水；魏寻已经褪去潮湿的外衣站在桶边，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感受到房间里氤氲着温热的暖意。
　　他已经在木桶边愣了好半天，迟迟没有动作；因为他一直能听见桶里传来撩水的声音——
　　肖一好像根本不打算走开。
　　“七哥还不赶紧沐浴么？天儿已经不早了。”肖一手里掬起一捧热的水，玩得正开心，仿佛连眼角的泪痣都会笑，“我一直帮七哥试着水呢，已经不烫啦。”
　　“我……”时令到底还未立秋，狭小的空间里坐着一桶热水，魏寻觉得自己的脸被蒸得发烫，热得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习惯了……一个人沐浴。”
　　虽然不太利索，倒也是实话。
　　山中清修时，他就不愿麻烦旁人，在带回无音回山之前，也找不到人可以麻烦；平日里洗澡沐浴都挑一个没有人的时间找条山中僻静的小溪。
　　这几年盲着双眼多有不便，要从湖边大老远挑这么大一桶洗澡水回来，还得忙活着烧热，对他而言也是委实麻烦了些。
　　虽然灵脉尽毁、灵气尽失，好坏山中苦修下来的身体底子还在，仗着年轻，这湖边也没人踏足，他这些年都是在湖边草草地收拾了自己。
　　肖一脸上一副了然的表情点着小脑袋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这么久以来都没见过七哥沐浴，身上却总还是干干净净的。原来洗澡也要偷偷摸摸的么……”
　　“是你自己早上不肯起来。”魏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个奇怪的问题，“我都从湖边沐浴回来了你还在在赖床……”
　　“可是——”肖一狭眸微抬很认真地盯着魏寻，“我洗澡的时候七哥也都在旁边帮我淋水冲头发啊！”
　　恶人先告状啊……
　　魏寻心道，哪一次不是你唤我来的？
　　房里好像越来越热了，他不太自在地干咳了两声，“我又看不见……”
　　肖一悻悻地垂下脑袋，倒掉手里掬着的一捧水，“我也只是想帮忙而已……”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肖一突然抬头，露了个笑，不动声色地食指轻弹。
　　魏寻自然是看不见这些，他只觉得眼前那一点模糊的光线突然一暗，紧接着是肖一夸张的声音——
　　“哎呀！好大的风啊！”
　　“七哥……”肖一的声音里好似有天大的委屈，“灯都灭了，我也看不见了……”
　　魏寻简直快要被肖一夸张的语气逗笑了，他抿着嘴忍得好费劲儿才没让自己出声。
　　黑暗中他扬着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笑道，灭了你就不能去点上？
　　“七哥——”
　　伴着那一声这几个月来已经熟悉到快要融进生命里的称呼，魏寻察觉到有人拉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却又带着男人的骨节；明明是第一次碰到，却又有种熟悉的依赖。
　　“你摸摸，不烫了。”肖一牵着魏寻往木桶边领，他带着魏寻的手伸进温水里，“你眼睛不方便，总得要有个人帮你递个东西，淋个水……”
　　魏寻，你的一切，都不用背着我的。
　　魏寻记忆里上一次有人帮自己洗澡的时候，他还是小小的团缩在木盆里，那时候的卞星灿那么温柔，一边替他搓背还一边轻吟着儿歌。
　　左不过三五岁的模样，遥远得他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七哥。”肖一的声音打断了魏寻的思绪，他手上捏着帕子，“我帮你擦擦背吧。”
　　也不等着魏寻回答什么，他把帕子按进木桶里，沾湿了水。
　　魏寻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后，那方帕子小心翼翼地走过自己的肩背，指尖上那点冰凉不经意间划过他的皮肤。
　　温暖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寒意，正像他与肖一现在的关系。
　　肖一的手带着帕子经过他的左肩，停留在那里陈年的齿痕。
　　那是从来没有人触碰过的地方。
　　魏寻感觉自己的心和身体都在那个齿痕中传来的冰凉触感下一个哆嗦，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一把按住了肖一停在自己左肩上的手。
　　肖一也吓了一跳，他怯怯道：“弄疼你了吗？”
　　“阿一，让我摸摸你的脸吧。”魏寻的双眼直视着前方混沌的黑暗，“都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肖一惊恐间，松开了手里的帕子。
　　他怎么会不希望魏寻知道自己是谁。
　　可这几个月的岁月静好已经让他完全失去了承认一切的勇气。
　　现在的日子每一天都完美得像一个梦，他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梦就碎了。
　　只要可以不离开这一场真实的梦境，他宁愿死在梦里。
　　肖一想要后撤一步躲开，魏寻却紧紧攥地住了他的手。
　　深深地长吁一口气，肖一抬眸，任魏寻捏着自己的手，他绕着木桶，一步步移向魏寻的正面。
　　他就是肖一，不想再扮演谁，在这一刻，他发疯一般想做这个人的唯一。
　　反握住魏寻的手，他带着对方抚上自己的脸颊。
　　魏寻指尖微颤，动作却轻柔。
　　细细地，慢慢地，他正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自己心尖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emmm..所以下一次的更新周四奉上!
　　更新时间都在每晚9-12点,最近有更新大家就赶快看..如果被suo了..那后来的宝贝就只能看删减版了...
　　这里ballball大家点进专栏看看阿鱼的预收,我会在两篇古耽里挑大家更喜欢的那一本,放在这篇文之后开.（当然如果你们喜欢那篇现耽我也可以!）


第44章 同枕共眠
　　沐浴完后,魏寻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滴着水珠的头发。
　　刚才木桶边的一切仿似一场旖旎的梦境，谁都没有再追问。
　　世间过于美好的一切都容易显得不真实，尤其是对于一直走在荆棘里的他们二人。
　　在虚妄的完美幻境里醉生梦死,谁会舍得醒来。
　　肖一从外间走进来,心里轻飘飘的，连步子都跟着轻盈起来,活像一只蹦跳的小鹿；经过小案的时候，他拿起案上的一个橘子凑在面前嗅了嗅，第一次觉得这味道这么好闻。
　　魏寻听见动静空出一只手,他轻轻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床榻,示意肖一坐下。
　　肖一却并未坐,他走上前两步，在魏寻身前叉开腿,大剌剌地蹲下，仰着头，牵着颈子,将眼前的人盯着瞧。
　　他看着魏寻眼中的星芒已经落下，瞳内混沌一片；也看着那半张脸上的肌肤斑驳丛生，皮肉牵扯。
　　他看着从前自己身边衣袂翩纤、不染尘埃的九天谪仙换上粗布麻衣跌进了笠泽湖畔的沼泽淤泥里,残破不堪。
　　可偏偏都已经这样了，魏寻还是那么好看。
　　是他这一世怎么都看不够的缱绻。
　　他剥开手里的橘子，掰下一块橘瓣递到魏寻唇边。
　　魏寻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
　　上一次有人把东西递到他的嘴边，还是卞星灿活着的时候,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他唇齿轻启，接过肖一的好意。
　　带着一点点的谨慎，带着一点点的颤抖，又带着一点点的期待，他的唇边碰到了肖一的指尖。
　　两个人都被烫着了似的向后一哆嗦。
　　一瞬的尴尬之后，又都不约而同的笑出声来。
　　“七哥。”肖一还是老样子，盯着魏寻的笑，“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么？”
　　多笑笑吧，哥哥。
　　看不见你笑容的那几年，连阳光都死了。
　　空气在橘子清甜的汁水中慢慢变得微妙起来，魏寻清了清嗓起身，小心地绕开肖一，往外间走去。
　　“七哥！”肖一跟着警惕地起身，“你又要去哪？”
　　魏寻马上感觉到自己的衣角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好在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拽人衣角的爱好。
　　而且他似乎能隐隐地感受到，自己不管做什么，但凡要离开对方的视线，对方就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紧张。
　　他唇角勾出一条温柔的弧线回身安慰道：“外间乱七八糟的，我不去收拾了今夜要睡在哪儿？”
　　“太晚了，要不……明天再收拾吧？以前、以前捡我回去的大哥哥说地上都有潮气……今天又刚下过雨……”
　　肖一觉得很热。
　　跟之前脸颊和耳尖发烫的感觉不同，他觉得热。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感受到“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甚至想要扯开领口来透透气。
　　“七哥，你不要睡在地上了……”肖一好像永远不记得魏寻根本就看不见了，他羞恼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小得像蚊子叫，他支支吾吾道：“要不……其实……这床也不小……我睡觉可老实了……我、我不影响你……”
　　大概是因为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一场雨没有浇头这几个月来的暑气。
　　魏寻也觉得很热。
　　他还觉得有人很小力地拽着自己的衣摆，那力气明明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却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过去。
　　肖一如他自己所言，睡得很乖巧；他钻进魏寻的怀里就再也没动过，一整夜都睡得很香。
　　可这一夜注定有人酣然甜梦，也有人长夜无眠。
　　魏寻呆呆地望着头顶床帏的方向，感受着手臂上枕着的小脑袋传来的一种让人心安的小小重量。
　　肖一发出轻声而匀长的呼吸，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拍打在魏寻的颈窝。
　　“娘……师父……”他对着满室的黑暗喃喃地自语，声音很低很低，“魏寻现在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了，蜉蝣一生数十载，真的什么也背不动了。你们不用原谅我，就只原谅他，好不好？我真的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揽了揽枕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克制地收着力道，怕把怀里的人吵醒。
　　肖一似乎做着很甜的梦，又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个拥抱，他轻轻地砸吧了两下嘴，脑袋又往魏寻的颈窝里蹭了蹭。
　　魏寻被蹭得痒痒的，伸手揉了揉肖一的披散的黑发。
　　他从前只想要一个家，现在他觉得，有这个人的地方，才是家。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
　　敛身一湖幽波，有人共枕而眠，相拥取暖，便不查早已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魏寻这一次不敢再被这场秋雨困住，脚下的泥泞也不能教他缓行半分，因为他不知道湖边那一盏油灯今夜还会不会亮起来。
　　“阿一！”
　　大步跨进门口，他好像早就知道对方会在什么地方，大步走向床头和角柜间隔出来的一块小空地，他内心的笃定让人怀疑他好像能看见墙角缩着的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按进怀里，“我不是说过了不可以待在地上！”
　　肖一缩在一个几乎被被水浸透的怀抱里，双肩微微的战栗。
　　这句话，遥远又熟悉。
　　也许，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活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
　　当天再一次亮起来的时候，肖一第一次先于魏寻睁开了眼睛。
　　以前每天他都要睡到日上三竿被魏寻的饭菜香味叫醒，今天醒来时第一次发现自己睡在魏寻的怀里。
　　他枕着魏寻的手臂，倒在魏寻的颈窝里，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塞在魏寻的怀里。
　　魏寻另一条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背上，轻轻地将人圈在身下。
　　肖一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嗖地一下就从耳尖红到了锁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东西——
　　每天都是魏寻先醒来的，每天魏寻都是能看到的！
　　原来魏寻早就知道了……
　　可是他们已经这样睡了好久了……
　　好热啊……
　　肖一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觉得和那一晚一样浑身都在发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从床上跳起来，去围着院子跑上几圈。
　　此时的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这样的心情，叫“雀跃”。
　　他一面轻轻地拽着自己的领口透气，一面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着魏寻。
　　他看见魏寻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里眉头也蹙得很深。
　　“哥哥……”
　　他低声浅浅地呢喃着，情不自禁的伸手想要帮魏寻抚平眉心间的褶皱。
　　当肖一的手指触到魏寻的额头，他吓得一个哆嗦收回手——
　　怎么这么烫！
　　魏寻的温度他再熟悉不过。
　　“怎么了？”似乎是感受到了怀中的战栗，魏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揉了揉肖一的头，“醒了？”
　　他大概能感受到窗外的天光，抱歉道：“今天起来晚了……你饿坏了吧？”
　　“七哥……”肖一盯着魏寻小声地唤道。
　　“嗯，听见啦。”魏寻宠溺地笑笑，从肖一的脖子底下抽出手，挣扎着起身，“现在就给你弄吃的去。”
　　“七哥！”肖一紧张地跟着坐起来，一把将魏寻的腰死死地环住，“你额头好烫啊！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了？
　　魏寻这才反应过来，全身传来的异样的酸痛是什么。
　　他从小就是个皮实的孩子，生病吃药的事儿一直就很少找上他；上了山，他很快便是天赋卓绝的七公子，凡人的病痛早就和他没有了关系。
　　已经忘了自己多少年没有生过病了，魏寻没想到自己昨夜被一场浸了寒意的秋雨浇了个透，竟然——
　　染上了风寒。
　　太多年不生病，他都快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个凡人。
　　他自嘲地笑笑，轻轻拍着抱着自己不撒手的人，柔声安慰道：“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过是着了一点风寒，我去熬碗姜汤饮下，睡一觉便好。”
　　“七哥。”肖一还是将人搂着不撒手，只略略的抬起头盯着魏寻，额头几乎顶着魏寻的下巴，“下次再下雨，让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魏寻能感觉到肖一睡得毛茸茸的头发戳着自己的下巴，“你不是害怕下雨打雷么？你的腿……”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不怕。”肖一把脸埋回魏寻的胸口，小声道：“知道你在前面等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魏寻忍不住又揉了揉肖一的头，“那你能找到路吗？”
　　肖一在魏寻怀里摇了摇脑袋：“找不到。”
　　魏寻莞尔，刚要说什么，却被肖一抢险开了口——
　　“但我能找到你。”
　　不管在哪，我总能是找到哥哥的。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肖一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魏寻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坚定。
　　也许是被肖一感染，魏寻也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索性将下巴搁在肖一的发心，轻轻道：“好。”
　　这份温存没有持续得太久，魏寻没想到是身前最粘人的人先挣脱了自己的怀抱。
　　肖一其实舍不得，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那我去给七哥熬姜汤——”
　　魏寻这次没有再拦着，他不想再和肖一客套，只是对着肖一一溜小跑走出房间的脚步声轻轻道了句：“好。”
　　因为他知道，肖一只是想倾尽一切对他好。
　　就像他对肖一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这样的日常你们会不会喜欢，又或者会不会觉得节奏太慢。我只是想让感情推动的每一个过程都尽量再细腻一些..有问题也可以告诉我鸭~
　　剧情和接下来的"咳咳"都在向我招手了！你们看到了吗！奥利给！
　　天波易谢,寸暑难留。唐朝诗人王勃的关于时间的名句，出处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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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声恸哭
　　走到东厨间的肖一熟练地劈柴生火,都是些他当年在凛青山上做惯了的活计，可是却在冷水下锅后犯了难。
　　姜汤……
　　以前无音也许熬给他喝过，可是到底……
　　是个什么东西？
　　肖一眼神扫过东厨间的食材,好些都认不出来,一时间犯了难。
　　以前在肖家村的时候，就不记得父母何时正经地给自己烧过一餐饭,他那时个头还没灶台高，甚至都看不见上面积满了三尺厚的灰。
　　待到父母都不在了，不管是流浪街头还是醉欢坊受罪,东厨间都不是他能呆的地方。
　　肖一思来想去,唯一和这间屋子有缘的时间,就是在凛青山上。
　　可是清罡派再落魄也好歹是个正经的修仙门派，盘亘数百年,自然少不得厨子厨娘；再者说谁能放心将自己的吃食交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尤其肖一还是那么个孤僻冷淡的性子，半点也不讨人欢喜；叫他烧个洗澡水，无非也就是焦矜当初想出来折腾他的损招儿而已。
　　凤囹圄的年月不见天日,如此，便就只剩下眼前在魏寻身边的这几个月了……
　　肖一开始仔细地回忆起在笠泽湖边的所有细节。
　　每日醒来，在床边小凳上搁着的干净衣衫,折得很平整；依着每天的气候变化，总是最妥帖的厚度，飘着和魏寻身上如出一辙的皂角清香。
　　更衣起床后总有一盆温度合适的水搁在房角的盆架上，边上还搭着一条干燥的毛巾。
　　洗漱完毕就能吃到桌上一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肖一爱赖床，魏寻就总在锅里坐着热水，隔水温着吃食；总说他大病初愈、脾虚胃弱，定不肯叫他吃了寒凉的东西。
　　魏寻会在肖一吃饭的时候简单地收拾房间。
　　尽管他动作很轻，但到底是不能视物，总不免慌忙中磕碰到桌角；他心里怕扬起灰尘耽误了肖一吃饭，又怕手脚慢了耽误等会肖一早饭后的回笼觉。
　　等哄肖一回到床上睡着，这个眼盲的男人会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收拾收拾小院，侍弄侍弄花草，再准备接下来一天的饭食。
　　肖一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辰被午饭的香味叫醒，头天闲聊里跟魏寻提起过的吃食总能在这时候被摆在外间吃饭的小桌上……
　　从前的魏寻，强大又完美，他张开双臂，从不吝啬自己的一切，护着怀中孱弱的肖一。
　　可现在这个男人分明已经平凡至极，甚至残破不堪，可肖一仍是每天都睡在他用残破身躯为自己撑起的那一方小天地里。
　　这个男人温柔妥帖又沉默不语，他就这样照顾着肖一的一切。
　　无微不至，事无巨细，小心翼翼。
　　可我呢？
　　肖一质问自己。
　　除了一身的血污，还能还报他什么？
　　他一直以为他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魏寻，要他为魏寻去死，他都不会皱眉——
　　可原来这么多年，自己永远都缩在魏寻的羽翼下，心安理得地做着一只待抚的雏鸟。
　　肖一感觉到脸上有滚烫的事物滑落。
　　他天生是一个血寒骨冷的人，这一生所有的温暖都来自魏寻，他从不知道自己体内还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手指轻沾到那滴温热的水。
　　他疑惑地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水珠，然后默默将指尖含进了嘴里。
　　咸涩的口感。
　　是传说中的眼泪。
　　一声恸哭。
　　那是他在得知魏寻的死讯时也死活都挤不出的的泪，来自他那一双经年干涸的沙漠。
　　他突然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
　　他瘫跪在地，号啕痛哭，直到把声音都喊得嘶哑破碎。
　　魏寻倒在里间的床上，被那点不适应的低热折磨得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屋外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心头一紧，急忙翻身下床，连鞋子都忘了趿上，就赤着脚往屋外奔去；被半尺的门槛绊住，他脚下一个趔趄。
　　“阿一！你怎么了？”魏寻冲进东厨间，只能大致从声音的方向分辨出肖一的位子。
　　他的手虚虚地划过空气，却怎么也碰不到熟悉的人，因为肖一还瘫坐在地上。
　　“七哥……”肖一循着魏寻的声音回头，伸手拽了拽魏寻的袍摆，“对不起……”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用力地哭泣而变得时断时续，“我根本、根本就……不会熬姜汤！”
　　魏寻听见肖一的声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蹲下身来，将人温柔地拥进怀里安慰，“不会就不会啊，没有关系。”
　　肖一瘫在魏寻的怀里，感受着魏寻像小时候一样顺拍着自己的背，但却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抚平他的情绪。
　　他在魏寻的怀里越哭越委屈。
　　他替魏寻委屈。
　　全天下最好的人，怎么就偏偏遇上了一个这样的自己。
　　魏寻还是跟从前在山上时一样，顺拍着肖一的后背，替对方顺气。
　　本来，安抚肖一是他很熟悉的事情。
　　从前，无论是肖一的愤怒、肖一的焦躁，还是肖一的恐惧，他都能轻易地抚平。
　　可是他从来没有安慰过肖一的眼泪。
　　肖一不曾哭过。
　　魏寻也不可能知道，此时的肖一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经历一种叫做“委屈”或是“自责”的情绪。
　　他身体微微地后倾，在自己与肖一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腾出手来为肖一拭泪。
　　他的手心疼地抚过肖一的脸庞，抚过肖一完美的线条和精致的五官；这已经是魏寻第二次触及，心头还是一颤。
　　肖一当得起悯怜口中的“绝色”，也有江风掣口中，世人不该生得的那一副皮囊。
　　魏寻也知道，天地间恐怕不会再有第二张如此昳丽的面孔。
　　而这美人儿的眼泪，最是可贵。
　　世人皆道魔头冥凤是个冷情冷心又冷血的魔鬼，可谁会想到一个动辄要毁天灭地的魔头，在笠泽湖边的茅屋内，为着一碗姜汤，正躲在一个残缺不全的凡人怀里落泪。
　　肖一睁眼盯着魏寻手忙脚乱为自己拭泪的样子，看着对方完全不见往日的温柔从容。他看见魏寻拭泪的手在微颤，连一呼一吸间的节奏都被打乱。
　　他几乎不曾见过这样的魏寻。
　　慌乱的魏寻，在担心着自己。
　　这样的想法让肖一的心里好暖，他想和魏寻靠近一些，再近一些……
　　直到没有缝隙。
　　他坐直身体，倾身向前，仰起脑袋，纤长的颈子拖出一道完美的线条——
　　用自己冰凉微颤的双唇轻轻地点上了魏寻在慌乱中紧抿的唇缝。
　　慌乱中的魏寻被唇间的一点凉意惊住，他瞬间浑身一滞，呼吸和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被许清衍带上山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山中清修他向来自觉刻苦，心无旁骛；情之一字到底包含了些什么，他只怕不会比污糟里长大的肖一懂得更多。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的无措里被无限放大，他感觉到肖一拽着自己前襟的手在不住地颤抖，他感觉到——
　　肖一颤抖的手揪拽着自己的衣襟，正小心翼翼的抹去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而冰凉柔软的舌尖正要叩开他的唇齿。
　　肖一试探性的动作很轻很轻，没有任何的侵略性，几乎只是一种本能的靠近。
　　魏寻却却在那一点点冰凉湿润的触感里瞬间清醒，他猛地向后弹开，双手还拢着肖一，拳头却已经攥得死紧。
　　“我……”魏寻慌乱地为自己辩解，“我着了风寒……不要、不要把病气过给你……”
　　“哥哥……”美人儿的眼角还挂着泪滴，他委屈地盯着魏寻，“你要不要我？”
　　你要不要我？
　　五年前，肖一曾问过魏寻类似的问题。
　　要的。
　　五年来这个答案没有变过，内里的含义却有些不一样了。
　　“要。”
　　魏寻捧起肖一的脸，用嘴唇摸索着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肖一还拽着魏寻的前襟。
　　颤抖的，虔诚的。
　　他高高地仰起颈子，迎合着魏寻的动作，仔细地感受着魏寻指尖在他脸颊边温柔的摩挲，感受着魏寻的吻，魏寻的温度。
　　情//欲一事，本就是人伦大道。
　　魏寻感受着肖一，感受着对方小心翼翼地靠近，感受着自己胸中正不受控制的一切。
　　去他娘的克制！
　　他一把将怀里的人拥紧，略去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让两个孑然的灵魂终于唇齿相依在一阵激烈的风暴里。
　　因为两个生疏的人，这个吻不算太深，却很长。
　　是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唤回了魏寻最后的理智。
　　肖一实在抖得太厉害了，而且他的身体着实是冰凉清癯，魏寻觉得自己搂着的好像是一只数九寒冬里失足跌进冰窠的，连绒毛都来不及长齐的幼兽。
　　魏寻微微起身松开了双唇。
　　肖只得了一许呼吸，他大大地喘了两口气，就用手勾住魏寻的脖子，牵着颈子仰着头，把人和唇都拉回到了之前的距离。
　　他还在颤抖，似乎更厉害了，清冷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因为羞涩、动情还是因为闭气。
　　但他都不在乎。
　　因为眼前这个人对他而言，似乎比空气还要诱人，他一刻也离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天灵灵地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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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喜欢你
　　这一碗姜汤注定熬得着实不简单。
　　肖一坚持要自己做,魏寻只能待在旁边一点点儿地教。
　　可偏偏他眼盲，也瞧不见什么，一时在一旁听着炉灶里火苗“噼啪”作响,一时又听见菜刀与案板间极不和谐“笃笃”声调,在一旁吓出了一身冷汗。
　　最后肖一几乎是在忍无可忍的魏寻的怀里用“嘴”熬完了这一碗姜汤。
　　魏寻从背后环着肖一，带着他的手做事。肖一只觉得自己瞬间就变成了傻子,愣在魏寻怀里，手和脚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红糖在哪？”
　　“右……右手边……”
　　“水开了吗？”
　　“开……开了……”
　　旖旎的东厨间终于飘出了姜汤的味道。
　　魏寻还是贴在肖一的身后，咬着肖一的耳垂轻轻地说：“盛出来的时候碗底垫上条帕子,别烫了手。”
　　肖一双手捧着姜汤,垂眸瞧见魏寻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觉得姜汤的温度一路从手心蹿上了耳尖，火辣辣的烫。
　　他转过头,鼻尖几乎贴着魏寻的下巴，他抬起脸伸长了颈子，又在魏寻的颊边轻轻地啄上了一口。
　　“七哥,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
　　于是魏寻这一场风寒，姜汤还未入口便已经好了大半。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肖一已经好些日子不教魏寻早起。
　　都说人在病中更显脆弱，可魏寻病了这一场，越发粘人的却是肖一。
　　魏寻这二十几年来都勤勉，从来没有赖床的毛病，可肖一好像就算是在梦里也有感应,但凡魏寻要起身，肖一就会搂着对方的脖子往人怀里钻。
　　魏寻拿这人没招儿，于是这一歇，便是大半月。
　　秋去冬来的时候，小院儿里堆满了厚厚的落叶。
　　今天的肖一照例环着魏寻的脖子不让人走，魏寻无奈地揉了揉肖一的头，温柔地笑道：“院里落叶该有几尺厚了，我再不去打扫，你出门又该要绊倒了。”
　　肖一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横竖大概是听不见魏寻在说些什么，哼哼唧唧的呢喃，还是只知道往魏寻怀里钻，往日里白得透亮的小脸儿也在魏寻的胸口蹭得粉嘟嘟的。
　　魏寻实在无法，低头浅浅地吻在了肖一的额头。
　　这会肖一才算是真的醒了，睁开一双朦朦胧胧的睡眼，看见魏寻半撑起上身要起身的样子，马上警觉地一把搂住了魏寻的腰，“七哥又要去哪了！”
　　“刚和你说了，去收拾院子里的叶子啊。”魏寻拍了拍肖一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安慰道：“你踩着裤脚都能绊倒，院里落叶几尺厚了，出门要再摔着了可怎么好？”
　　肖一被人提起了丢人的事儿，羞恼地把脸往魏寻怀里埋，嘀咕道：“要不，我去吧？”
　　“天儿冷了，这几日也没出门，来不及给你置办厚衣裳。”魏寻摸了摸肖一冰凉的手，“赶紧回被窝里捂好。”
　　看着魏寻说话间已经起身，肖一不甘心地撅了噘嘴，“不要新衣服！我就要穿你的……”
　　“都依你——”魏寻一边更衣一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是真的拿肖一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等会把院子收拾好了给你找两件厚的改改。”
　　肖一这才勾了个笑，“那七哥也多穿点。”
　　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
　　魏寻刚才堆杂物的小间寻出扫帚，还没扫上两下，便听见身后传来落叶被人踩过的细碎声响。
　　“你怎么不听话。”他没有回身，嘴角却还是不自觉的扬了扬，“叫你呆在被窝里的。”
　　“七哥也不听话。”肖一拎着件斗篷笑嘻嘻地走到魏寻身后，小心翼翼地为魏寻披上斗篷，“叫你多穿一点的。”
　　魏寻握住肖一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感受到熟悉的冰凉温度，他心疼地搓了搓肖一的手，“我穿着这个干活不方便。”
　　肖一顺势勾住魏寻的脖子，轻轻踮起点脚尖，把下巴架在魏寻的肩上，“那你回头再染了风寒可这么好？”
　　魏寻也索性一把揽住肖一的腰肢，将人拉近怀里，掀开斗篷将肖一一并裹了进去，他歪头咬着肖一的耳尖，“那你还给我熬姜汤么？”
　　“七哥想喝姜汤了也不必再去遭那份罪。”肖一回过头，挺翘的鼻尖和魏寻的鼻尖蹭在一处。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也融在一处。
　　“七哥想要什么？”肖一的呼吸一点点的急促，他在向魏寻靠近，“你要的，我都给你。”
　　秋风带着寒意卷起二人脚边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落叶聚还散，只有斗篷下两个互相依偎的灵魂在拥吻里，拢着这个萧索深秋里所有的暖意。
　　隆冬已至。
　　自从魏寻鼓捣了好些时日弄出了一张躺椅，肖一早上都不那么爱赖床了。只要天气晴好，肖一的每天上午的回笼觉便改成了和魏寻在小院里晒太阳。
　　魏寻斜靠在躺椅上，肖一就整个人趴在魏寻身上，一张绒毯和满院暖阳将两个人紧紧地拥住。
　　“七哥，那是什么？”肖一趴在魏寻的胸口，翘着脑袋回头，盯着院里仅有的一棵并蒂的枯木，“这棵树死了吗？”
　　“是香椿树。”魏寻笑着温柔地把肖一的脑袋按回胸口，伸手拉了拉因为肖一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滑落的绒毯，一直掖到肖一的颈边，“明年还会发芽的。”
　　他顺摸着肖一披散着的头发，“会爬树吗？”
　　这一场难得的冬日暖阳里，肖一在魏寻怀里任人抚摸，像一只在懒在主人怀里由着主人挠下巴的猫崽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这梦太美了，好怕一出声就会被打碎。
　　肖一舍不得，只在魏寻的怀里乖巧地点了点脑袋。
　　“那明年开春你上树去摘些嫩芽。”魏寻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出肖一在自己怀里的懒样，他轻轻地弹了下肖一的额头，带着点儿宠溺，“到时候我煎鸡蛋给你吃。”
　　肖一抓着魏寻弹过自己额头的手，带到嘴边轻轻地啄了一下。
　　他说：“好。”
　　晚上魏寻照例去青楼抚琴，到了时辰便急急忙忙要把琴收起来往家赶，却不想被鸨娘叫住。
　　“阿七！今儿客人也太多了，我这边儿实在是忙不过来，你替我把这壶酒送去天巧屋里。”
　　“这……我……”魏寻手里端着鸨娘强塞过来的酒盅，心里只惦记着湖边的那盏油灯，“我看不见的……”
　　“嗐，我知道。”鸨娘大喇喇的摆摆手，“没事儿，你上二楼把头儿第一间就是。王员外刚着人来传话，说是一会就到，这酒啊，得提前端进屋温着——”
　　魏寻在这间青楼作乐师已有好几年了，鸨娘也没跟他见外，说着话挥着手绢便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想想自己这些年寡身独居，那鸨娘念着自己身体不方便，非但没有嫌弃还对自己多有照顾，魏寻也不便推迟这一点举手之劳，只好端着酒盏往二楼去。
　　他上到二楼，轻轻地扣了扣房门，问道：“是天巧姑娘的屋子吗？”
　　屋里传来个柔媚的女声：“门没拴，进来吧。”
　　“是阿七啊？”屏风后那个叫天巧的姑娘问道：“是妈妈让你送酒来的么？”
　　“是。”魏寻客气道。
　　“你随便找个地方搁着吧。”这天巧出身青楼，也不见外，“我泡澡呢，就不出来帮你了。”
　　魏寻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就算眼睛瞧不见也还是觉得尴尬，连忙放下酒盅就要落跑。
　　“对了，你来得正好。”
　　魏寻这边前脚刚跨出门槛，天巧又突然出声。
　　“我差点忘了，前几日客人送来点曲谱唱词儿，我哪里瞧得懂得这些；要不你拿走吧，放在我这儿也是糟蹋，你瞧瞧身边有没有什么同行送出去，我也算是我积点善因了。东西就在门边儿小案上呢——”
　　房中本就气氛尴尬，魏寻心里还有惦记的人，这会也顾不上多想，伸手在门边儿小案上摸到两本册子，拿上便赶紧撤出了房间。
　　“七哥——”肖一听见开门的动静马上从里间蹿了出来，熟练地跳到了魏寻身上，“你怎么又回来晚了！”
　　从那日熬了一碗缠绵缱绻的姜汤开始，这些日子魏寻都习惯了，肖一已经不满足于坐在案边对自己道一句“你回来了。”
　　肖一两腿盘住魏寻的腰胯，双手勾住魏寻的脖子，这套动作跟他小时候跳上魏寻的后背一样，已是练得熟练极了。
　　可魏寻总是怕人摔着，每次都还是急忙伸手将人托住，他柔声安慰道：“有点事儿耽搁了。”
　　肖一不舍得下来，又在魏寻怀里蹭了会才感觉不对劲，“七哥怀里藏着什么？怪膈人的。”
　　魏寻抱着肖一在怀里颠了颠，“你下来我给你看。”
　　肖一不情不愿地从魏寻身上跳下来，又忍不住好奇地往魏寻跟前凑。
　　“听说是些曲谱和唱词儿，别人用不上便送给我了。”魏寻从怀里掏出那一沓书册，“我想着你每日自己在这屋里等着也是无聊，就带回来给你瞧瞧，权当是个消遣了。”
　　“我想着七哥呢，怎么会无聊。”肖一倒回魏寻怀里，信手接过册子胡乱地翻着，“再说，这曲谱我也看不懂啊——”
　　魏寻将人搂着，也不介意肖一在嘀咕些什么，左不过在撒娇就是了，却突然发现怀里的人没了声音，连身子都好像僵住了。
　　“阿一怎么了？”他拢了拢手上的力道。
　　“七哥……”肖一涨红一张小脸抬头盯着魏寻，结结巴巴道：“你知不知道……这册子里……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知不知道这册子里是什么？
　　好像有人要和我谈大生意~
　　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出自《秋寄从兄贾岛》【作者】无可·唐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出自《三五七言/秋风词》【作者】李白·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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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画地为牢
　　“我知道啊。”魏寻指间摩挲着肖一的脸颊,答得坦然，“是曲谱和唱词，曲谱你看不懂便罢了,唱词儿你倒是可以当个戏本子解解闷儿。”
　　“前面两本是曲谱唱词……”肖一在魏寻怀里觉得脸颊发烫,只恨魏寻瞧不见了，不能把那册子摊在魏寻面前,到头来羞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后面的……后面的两本……”
　　后面的可太精彩了……
　　净是些“压箱底”的好东西。
　　肖一早时在醉欢坊里曾听见里面的姐姐私下议论过，一般闺阁女子出嫁的时候,母亲会在嫁妆的箱底放上两本图册,指导少不更事的小夫妻二人如何“鸾凤和鸣”。
　　而那册子要放在女子的陪嫁中,也是旨在教育女儿出嫁后要好生侍奉夫君。
　　可肖一那时毕竟年纪小，不清不楚地听过,模模糊糊地晓得，却不曾真的见过。
　　现在这册子也不知道魏寻是哪里得来的，“压箱底”的春宫倒也罢了,横竖这屋子里现下和往后都不会有女子，可偏偏册子上……
　　分桃短袖的戏文肖一听过，曾经甚至厌恶过男儿之身雌伏人下的事；但他也早就接受自己与魏寻的关系到底是已经不同了。
　　这种不同他不仅是早已接受,甚至沉醉其中，上瘾着迷。
　　到目下为止，他与魏寻之间的亲近，都是一种本能的靠近；但男子之间到底是如何，大抵都是来自他那一知半解地听闻和想象,他也不曾真的见过；却不想……
　　这册子上倒是把那点龙阳之好画得明明白白的……
　　明白便也罢了，偏偏就自己一个人“明白”，现下脸上的火都要烧着了，偏偏揽着自己的“罪魁祸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
　　瞧着魏寻一脸的无辜坦然，肖一那双常年冷清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起了调皮的坏心思，勾着魏寻的脖子，将人的耳朵带到了自己的唇边。
　　他一边和魏寻亲昵地说着悄悄话，鼻尖一边有意无意地蹭着魏寻的耳廓，直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也跟自己一样烧乎乎的，才一脸得意地笑出声来。
　　魏寻索性将人打横一抱，走到床边作势要将肖一扔到床上去，可怀里的人倒是一点儿也不怕；肖一搂着魏寻的脖子一边讨好地用鼻尖蹭着魏寻的颈窝，一边还是忍不住要溢出两点笑声。
　　心里舍不得将人再摔一次，魏寻最后到底还是轻轻地将肖一放在榻上，只是心里却还是觉得这人当真是……
　　坏透了。
　　魏寻将人放下，又听见肖一忍不住溢了两声笑，他伸手戳了戳肖一的肋下，等到肖一痒得直求饶才罢手。
　　“还笑吗？”魏寻勾了个笑。
　　“七哥别弄了……”肖一怕痒极了，扭着身子讨好地勾上魏寻的脖子，“痒……”
　　魏寻伸手轻轻弹了下肖一的额头，“现在知道怕了？”
　　肖一上半身躺在榻上，腿还吊在床外，魏寻一条腿跪在床边，躬身俯在肖一身前；肖一望着魏寻的眼睛，虽然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星辰灿烂，却总能在魏寻的眸子里看见自己。
　　他勾着魏寻的脖子微微撑起上身，在对方的耳垂落下一吻，“不怕。”
　　肖一一直相信魏寻身上的就是阳光的味道，魏寻则一直觉得肖一身上带着冰雪的暗香。
　　那种特殊的冰凉触感，伴着肖一唇齿间好似夹着冰雪的凛香顺着魏寻的耳垂滑过他的全身，肖一看见对方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七哥……”
　　魏寻听见肖一在唤自己。
　　“七哥……”
　　魏寻感觉到肖一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的束带上。
　　由着肖一的手胡来，他自己抬起手，来到肖一的脸侧。
　　他的手滑过肖一的额头，接着是眉心，走过飞翘的眼角，抚过挺直的鼻梁；他婆娑着肖一的脸庞，蜿蜒过唇缝，来到下颚的线条细细琢磨。
　　他的手在他的心里临摹着爱人的模样。
　　那形象与他心中的身影分开，又再重合。
　　最终还是重合。
　　“真好看。”魏寻颤声道。
　　“七哥若是喜欢——”肖一偏过头，用脸颊乖巧地蹭着魏寻的掌心，“以后便只予你一人看。”
　　魏寻笑道：“我可打不起一座金屋来藏娇。”
　　“无妨……”肖一的声音里带着细小而急促的喘息，“这里就很好。”
　　任何有你的地方，我都心甘情愿画地为牢。
　　人言温柔乡即英雄冢。
　　平淡惬意的时光温柔地抚过岁月的皱褶，愈合了疮口，遗忘了伤痛，抹去了仇恨，麻痹了意志。
　　醉在梦中的又何止肖一一人。
　　魏寻不敢问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忘却那个孑然走向自己的灵魂，亦不敢想是否可以抛弃曾经被他扛在肩头、拥在胸口的清癯少年。
　　因为他不能。
　　他也不敢问自己是否可以忘记清罡派满山的孤魂。
　　因为他不敢。
　　所以不是不知道怀中拥着的是何人——
　　只是他不愿承认。
　　肖一愿意死在梦境里，他又何尝不是在一晌贪欢中不愿清醒。
　　忘却仇恨，忘却失去，忘却一切不可原谅的东西。
　　只醉在一场世间最好的梦里，谁也不愿醒来。
　　魏寻感受着自己的外衣滑落在脚边，感受着自己和肖一的靠近，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身体的最诚实的反应。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怪我短小..我得考虑怎么才能让接下来的剧情和大家顺利的见面...
　　用"……"怎么样?(顶锅盖逃走)


第48章 夜色潋滟
　　“七哥……”
　　肖一还在唤着魏寻,尾声带着一点鼻音。
　　他蜷起小腿，磨蹭着魏寻的炙热，单薄的亵裤被带起了裤边,冰凉与滚烫在这一刻交错融合,汇集成一种叫人心颤气喘的温度。
　　“你要不要我？”
　　肖一第三次问出这样的问题。
　　魏寻的答案没有变过，却也是全都变了。
　　床帏缓缓地落下,把满室粗重的喘息关进尺寸见方的空间里，随着床帏一道落下的还有两人间最后的距离和仅余的一层束缚。
　　魏寻的唇也终于落下。
　　肖一觉得那双唇永远带着这世间最适宜的温度，无论是曾经柔声耳语的温柔,还是如今爱意似火的热烈,都暖着他,都是最好的。
　　落在眼睫，落在颈项,落在胸口，也落在心上。
　　魏寻的双手撑在肖一的身侧，他的小臂轻微的颤抖,夹杂着急促的呼吸，欲言又止，“我……”
　　“没关系的。”肖一在微喘中含笑,他两手撑着魏寻的胸口，指尖轻轻摩挲着魏寻胸前的薄汗，“只要是哥哥，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的童年少时，崎岖荒唐,但终于在那个纷乱嘈杂的夏夜看到曙光。
　　他的少年时期，赤脚踏入泥泞荆棘，浑身的血污也终将在这一刻获得救赎。
　　终于熬到了弱冠成年，他终于可以把自己全部献出，让心底里那个人笨拙地完全拥有。
　　魏寻也已经不想记得自己是谁，不想记得痛苦的过去，仇恨或是责任；那一把火已经烧死了曾经的魏寻。
　　此刻他只想躲进肖一的身体里。
　　把心底的深渊在这一刻交给彼此，用最温柔相拥的姿势入眠，落下印记。
　　山棱与谷底在这里于交错、重叠，最终镶嵌闭合，形成一个完美的他们——
　　是那么的契合。
　　……
　　魏寻伏在肖一的胸口，感受着彼此激烈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地平复。肖一揽着魏寻的脑袋，轻轻抚过对方的墨发。
　　时间在笠泽湖边的茅屋里静止得像一幅画。
　　魏寻在肖一轻柔的抚摸里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感觉到身下蹭着肖一小腹上的粘腻。
　　“我……”他撑起上半身，“去烧点热水……”
　　肖一没有说话，只微微撑起上半身，啄了啄魏寻的唇角。
　　魏寻步出房门，肖一微撑着半身，打量着床榻间的狼藉，平静地看着被单之上洒落的一丝丝血迹。
　　连那一星半点的鲜艳都教肖一觉得温暖。
　　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完全可以保得自己在魏寻的身下不受半点损伤，简单得和弹掉肩上的一片落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没有。
　　他不要。
　　他急于在身上烙下魏寻的印记，就和他当初留在魏寻肩颈间的齿痕一样。
　　烙进灵魂生命里。
　　他那么贪婪，只要是魏寻给的，疼痛或者欢愉——
　　他都想要。
　　魏寻再进屋的时候，听见肖一正慌乱地收拾着床铺，他疑惑地走到床边，从背后将人温柔地拥住，“怎么了？”
　　“没、没事……”肖一结巴道：“弄脏了……”
　　“别管了，你先去洗。”魏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跨步往外间走，“一会我来。”
　　他把肖一缓缓浸进盛满热水的木桶里，浅浅地吻过肖一的额头。
　　肖一被热水和氤氲的湿气拥着，一个轻吻过后，他望着魏寻走进里间的背影，脸更红了。
　　满脑子旖旎的心思，肖一泡在木桶里出神，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轻轻伏在自己的耳边。
　　“有……”魏寻斟酌着用词，“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肖一答得利落干脆，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回头瞧见魏寻贴在自己耳边近在咫尺的唇角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把拽着魏寻的前襟牵着颈子凑了上去，把魏寻之后那些可能让他羞恼的问话一并化在了一个深吻里。
　　这一夜的魏寻睡得很沉，肖一照例蜷在魏寻的怀里，枕着魏寻的手臂，听着对方沉稳而匀长的呼吸。
　　他觉得这一夜特别的长，长到舍不得阖上的双眼都撑得酸酸涩涩的。
　　他不敢睡去，好怕再睁眼这一切都只是梦境。
　　夜色潋滟，那一轮弯月好像被太满的不耐爱意托着，落不下去。
　　晨曦再来的时候，魏寻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他吻了吻怀中人的发心，轻轻道：“早。”
　　也许是因为太过熟悉的关系，他几乎能从呼吸里判断出肖一醒着。
　　终于等来了一个天明，肖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魏寻的颊边回了一个吻，“七哥，早。”
　　“怎么醒来这么早？”魏寻又替肖一掖了掖被角，把人再往怀里揽了揽，“再睡一会。”
　　寒风萧瑟，院篱残破，连日头都恹恹的，躲在云里偶尔才冒点头。
　　香椿树早就枯了枝桠，张牙舞爪。
　　肖一还蜷在魏寻的怀里，往窗外望去，却好像看到了人间最温柔缱绻的江南春三月。
　　“好。”他阖上眼皮轻轻道。
　　作者有话要说：试探性的伸出jiojio...
　　阿鱼:阿寻,你怎么能丢下媳妇自己睡了?
　　魏寻:我..累了...
　　明天休息,各位小可爱周三见~


第49章 躁动不安
　　当肖一再如往常一般被饭菜唤醒的时候,便隐隐察觉到有些异样。
　　魏寻的手艺很好，往日里饭菜的口味也无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而来；他每天都能被馋醒，可今天熟悉的香味里却参杂进些许草药的苦涩气味。
　　他不喜欢这味道,疑心自己是昨天夜里一夜未眠出现了什么幻觉,翻过身子准备接着睡。
　　自然以他的修为甚至远胜当年巅峰时期的魏寻，那时的魏寻早就不需要睡眠了,肖一也不需要。
　　他只是在魏寻的身边被宠懒了骨头。
　　这头肖一刚翻过身，另一头魏寻便端着最后一道菜进了门。
　　“醒了又赖床。”魏寻听见床榻间的声响，责备里带着十二分宠溺走到床头坐下,“快些起来罢,冬天饭菜凉的快。”
　　“唔……”
　　肖一迷迷糊糊间听见魏寻的声音,习惯性地转过身子顺势枕在了魏寻的大腿上，他脸冲着魏寻的身体的方向,一边搂着魏寻的腰，一边哼哼唧唧地往人怀里拱。
　　“今天怎么这样懒？可是……”这人撒起娇来魏寻向来没有半点招儿，只能一边揉着自己怀里的小脑袋一边无不担忧地认真问道：“还不舒服？”
　　肖一一个激灵就醒了,他想起当年魏寻拿无音的事情捉弄自己，甚至怀疑对方现下是不是故意的。
　　一场亲密无间的关系并没有让肖一的脸皮厚起来，魏寻这份“过度的认真”反而让少年的心中越发的羞赧。
　　“七哥！”他一个翻身从魏寻怀中坐起,嘴里羞恼地嘟囔着：“我真没事……”
　　他伸手向往日里熟悉的小凳上去摸魏寻给他准备的衣服，却意外地摸了个空。
　　当他再回头却瞧见魏寻已经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拎在手中。
　　“听话，别动。”魏寻温柔小心地给带着点小别扭的肖一更衣，嘴里还哄孩子似的哄着：“乖。”
　　肖一身上穿着魏寻的衣服，一面觉得羞,一面又觉得暖。
　　他手指微颤的捧起衣衫的前襟，轻轻低头，把鼻尖凑上去嗅了嗅。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魏寻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就像魏寻这个人；从来不炙热，不浓烈，却如一汪清泉，划过肖一的喉结。
　　他每天被这种味道揽在怀里，披在身上，甚至连身上积年的冰雪都快要被融化了。
　　魏寻替肖一穿好衣服，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往桌边走。
　　肖一还被暖在刚才的气氛里没回过神，刚打眼瞧清桌边的一切，立刻把脸埋回魏寻的怀里。
　　之前还是羞得太早了，肖一无奈地想，跟眼前的一切比都不算事儿……
　　魏寻走到桌边轻手轻脚地将肖一放在平时的位子上，小凳足足垫了三个软垫，肖一觉得自己的腰都软了，坐下后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怎么了？”魏寻一把将人搂住，“要不……你回榻上去吧？我端到床边喂你？”
　　肖一对着面前一桌饭菜羞得说不出话，强行拽着魏寻在自己身边的位子坐下，拿起筷子不知道这饭该怎么吃……
　　桂圆红枣羹，当归黄芪乌鸡汤，熘肝尖，连蒸的蛋羹里都撒上了枸杞……
　　他是女人堆里呆过的，这些东西他一点都不陌生。
　　他放下筷子胡乱地揉了揉发烫的脸。
　　“怎么了？”魏寻听见撂筷子的声音紧张地问道，“早上来不及赶去市集准备了，这些都是我找邻村的农户换来的，我下午去镇上再给你抓两副药回来。”
　　“七哥……”肖一满脸写着“生无可恋”，他拽拽魏寻的袖摆，“你知道、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
　　“我、我也没什么经验……”魏寻也不懂肖一到底是怎么了，诚实道：“找邻村的老人问的，都是补气血的东西……”
　　肖一很想说，我年纪轻轻要补那个干嘛！
　　但他看着魏寻一脸真诚的担忧就又什么都咽回去了……
　　“七哥，你问的都是女人吧？”他无奈地倒向魏寻的肩头，用额头蹭了蹭魏寻的手臂，“你这是要给我坐月子吗……”
　　肖一的“月子”坐了好长一段日子，就在他快要被魏寻各种奇怪的药膳逼疯的同时，发现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魏寻不肯抱着他睡觉了。
　　最近接连好几日，他想尽花招想钻进魏寻怀里跟魏寻“证明”自己真的全好了，都被人板着身子背了过去。
　　魏寻最近总是只肯从背后搂着他睡，双手将他梏得死死的，不准他乱动。
　　肖一“抗争”了几日无果，很快便放弃了，因为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在他体内安静了小半年的冥凤开始不安地躁动着。
　　他不得不每晚等魏寻睡熟后悄悄地抬起魏寻的手臂，起身去做他在凤囹圄里那五年里每天重复着的事情，吸取冥凤的戾气，用魏寻送他的那块琥珀净化成最纯净的灵气。
　　还得时刻盯着天色，赶在魏寻醒来前，再悄悄把自己塞回魏寻的臂弯里。
　　魏寻在睡梦中似乎也有知觉，只要肖一躺进他怀里，就能感觉道对方揽着自己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满足又羞恼地紧紧贴着魏寻，除了手臂上的力道，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下所有诚实的反应。
　　这天魏寻如往常一样急匆匆的赶着回到茅屋里，鸨娘照例递给他一个食盒的同时还递上了一个酒坛子。
　　“阿七啊，带回去尝尝。”鸨娘把酒坛子塞进魏寻怀里，“天巧他们在后院折的梅花酿酒，给你也尝尝鲜，若是好的话，就教人出去收些梅花回来多酿酒卖钱！”
　　魏寻上山前还是个孩子，山中清修酒色财气一样都没有碰过，刚想开口说自己从不饮酒的，却听到那鸨娘的声音已经走远了——
　　“年景不太平啦，趁着还能赚到银子的时候就该多赚些。”
　　“七哥！”肖一听见开门的动静，照例从里间蹿出来准备跳到魏寻的身上，却看见对方怀里抱着的坛子，他疑惑道：“这是什么？”
　　“梅花酿。”魏寻把酒坛和食盒子一并递到肖一的手上，转身拴上房门。
　　肖一捧着酒坛子突然想起最近自己和魏寻之间那点尴尬的“小别扭”，突然露了个狡黠的笑。
　　“好香啊。”肖一把东西搁到小案上，回身搂着魏寻的脖子，“七哥，我们今天晚上就尝尝罢？”
　　魏寻滴酒不沾，哪里能料到自己的酒量，他搂着肖一的腰想了想，“改日吧，明天我要早起去市集。”
　　“为什么？”肖一有些不甘心地跳到魏寻身上撒娇，他双腿盘上魏寻的腰，怎么也不肯下来。
　　“现在时局不太平，听说北方那边开始打仗了。”魏寻托着肖一耐心地解释着。
　　“虽说一时半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南边，可到底马上就开春了，影响了春种，年后的日子大抵是要不好过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在屯粮，我们家里虽然只有两口人，但还是早点去屯上些好。”
　　肖一听完便待在魏寻的怀里不再动了。
　　他把下巴轻轻地搁在魏寻的肩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些时日冥凤在躁动些什么。
　　他与冥凤之间似乎有一些天生的联系，他们相互排斥，又好像共生一体。
　　不需要有人教，他也能感受到冥凤和自己体内戾气的关系。
　　而肖一似乎能感受到体内冥凤对来自北方的与自己体内的极为相似的戾气的向往。
　　这便是冥凤沉寂已久后躁动的原因。
　　“七哥……”他突然紧紧地搂住魏寻，坚定道：“我想喝酒。”
　　魏寻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从肖一的每一缕鼻息中分辨出对方的情绪，他安慰地拍了拍肖一的后脑勺，“我的阿一怎么了？”
　　肖一抬起脸颊突然看向魏寻担忧的脸，动情地吻了下去。
　　深长又缱绻。
　　“哥哥。”肖一在深吻的间隙里喘息，“我想要……”
　　永远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高能预警!!!
　　感谢在2020-05-0418:03:27~2020-05-0619:1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喵喵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一晌贪欢
　　梅花的香气溢满了茅屋,那酒算不上醇厚，但浓烈的情意就已经足够沁人心脾。
　　二十七年来滴酒未沾的魏寻果然不胜酒力，他晕晕地斜靠在榻边的床框上,隐隐约约感觉到肖一就伏在他的腿间。
　　只当是肖一要懒在自己的膝头上,他勾勾唇角抚过肖一的发心，却隐隐觉得有一只手在自己的腰间摸索着什么。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
　　没有人答话,他只觉得腰间一凉——
　　那是属于肖一特有的温度。
　　凉意顺着腰胯慢慢地滑下去，他开始意识到肖一正跪伏在他的腿间。
　　“阿一！”魏寻慌乱间坐直了身体，“你要做什么？”
　　于肖一而言,魏寻是暖阳亦是空气,他沉溺于对方每一个温柔的拥抱,可体内的冥凤总是在提醒着他，这是远远不够的。
　　梦境一旦打碎,他与魏寻之间便远隔千山万水，就算他愿意跨过一切艰难险阻，可魏寻也终究只是个凡人了。
　　他生怕在凡人有限的寿数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一程山水隔光阴于两岸。
　　所以，只要还在梦里，他就不能忍受他与魏寻之间还留有缝隙。
　　关于魏寻的一切,肖一从来都是贪婪的。
　　肖一动情地仰头，魏寻不会看到他湿润泛红的眼角，却能听清他一呼一吸间的每一分颤抖，他听见肖一说——
　　“我要哥哥呀。”
　　肖一的温度，魏寻再熟悉不过,可就算再骨冷血寒的人，也总有温热的所在——
　　肖一的眼泪和肖一的唇齿。
　　魏寻知道，肖一把自己一生中仅有的温情全部都给了自己。
　　他正在肖一温热的唇齿间窥探欲望的巅峰。
　　潮水没过了头顶。
　　“吐出来！”魏寻抓着肖一的肩膀，用最后的理智艰难地蹦出几个字。
　　肖一满足地昂首望向自己亲密的爱人，喉结滚动间做出吞咽的动作，倔强道：“我不要。”
　　关于魏寻的一切，肖一从来都是贪婪的。
　　魏寻起初对于肖一的关怀和照顾，的确是出于善良和责任；但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责任似乎悄悄地变成了一种习惯。
　　肖一的脆弱慢慢变成他的软肋，而肖一的依赖则成为了他残喘至今唯一的铠甲。
　　他的理智里只是害怕肖一受到哪怕一丁点儿的伤害。
　　可动情的爱人是戒不掉的瘾，所有的理智都会在内心的悸动面前土崩瓦解。
　　魏寻一把将肖一拽到榻上，欺身而上。
　　他感受着肖一在自己身下喘息，也听着肖一颤抖着唤着自己——
　　“哥哥……你……”
　　“进来……”
　　江南的冬天从来都不凌厉，笠泽湖畔的一汪静水更是为茅屋平添了旖旎的情致。
　　北风远道而来掠过湖面，已经染上了江南特有的温柔，吹不熄茅屋内满室的燥热。
　　在这一场暴风雨将歇的那一刻，肖一还跪在床角被魏寻抵在墙边，魏寻在抽身离开前听见肖一哑着喉咙对自己说——
　　“哥哥，给我……”
　　关于魏寻的一切，肖一从来都是贪婪的。
　　这一次魏寻仔仔细细地检查过肖一浑身没有留下一点伤，才安安心心地把人拥进怀里。
　　除了肖一自己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魏寻拇指婆娑过肖一下唇上的小口，轻轻地吻去对方眼角的泪痕，柔声问道：“疼么？”
　　肖一瘫倒在魏寻的怀里，无力地摇了摇头，虚虚地睁开一点眼缝，看在小案上剩下的那半坛酒。
　　“七哥，酒还没喝完。”肖一蹭着魏寻的脸颊，尾音还留着点哭腔，“留着做我们的合卺酒罢。”
　　“嗯？”魏寻微微一滞，恍惚间没能马上明白肖一话里的意思。
　　即使卑贱肮脏，肖一想，即使这样不堪的自己不配拥有魏寻，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自己交给魏寻。
　　毫无保留地全部奉上。
　　他望着魏寻，认真地说：“你娶我，好不好？”
　　“可是……”魏寻踟蹰着不解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
　　魏寻不想拒绝，肖一的一切他都不会拒绝。
　　甚至，肖一就是一切。
　　他断袖断得彻底，从来没有后悔过，只是一时间不明白男子之间何谈嫁娶。
　　无论是记忆中的少年，还是怀里藉由他的指尖刻在他心中的眉眼，肖一生得虽然秾丽煽惑、眼魅羸弱，但好歹也是及了冠的男子，若谈嫁娶，总是太委屈了些。
　　“我想要有一个姓氏。”肖一搂着魏寻的腰，把脸深深地埋进魏寻的怀里，喃喃道：“我不想死后做个无主的孤魂。”
　　那一夜小镇的道边，是你从魔鬼手中抢下了我；那一夕火雨漫天，也只有你的温暖才是唯一的救赎。
　　魏寻，曾今是你把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贱如草芥的我拥在了怀里；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赐予我名字，又在我垂死的边缘赐予我一晌贪欢。
　　不如就再赐我一个姓氏吧，赐予我一个完整的生命。
　　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好。”魏寻紧紧地将人圈进怀里，“我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高能预警"吓着你们了么...
　　这个"高能预警"还行吧...
　　关于成亲的部分我写写删删很多遍,总是不太满意,如果我这两天偶尔不出现请不要怪我!
　　鞠躬..


第51章 一双璧人
　　第二天肖一再醒来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天光,大概比往日还晚了一、两个时辰，可他见不到魏寻也闻不到往日熟悉的饭菜香味，便心中一凛,立马翻身坐起。
　　听见床榻间的动静,魏寻从外间走进来，手上还拿着张红纸。
　　“醒了？”他温柔道。
　　“七哥……”看见魏寻的肖一立马就泻了劲儿,一头倒回榻里，委委屈屈地嘟囔着：“你这是又去哪儿了？”
　　肖一本也就清瘦，刚才的动作太大,倒进榻里“噗通”一声闷响,魏寻连忙上前将人搂住,揉揉脑袋又拍拍后背，“撞哪儿了？疼不疼？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刚才一时紧张全都忘了,这会被人搂在怀里问“疼不疼”，肖一才发现——
　　疼，尤其是腰。
　　但不是刚才撞的……
　　想起昨天夜里的一场荒唐,自己跪在榻边被魏寻抵在墙上时说过的那些话，他突然就觉得耳根子发烫，不自觉地把脸埋进了魏寻的怀里。
　　这样想来,头前的一次魏寻可以算是极尽克制，是自己昨天太放肆了……
　　这样想着，肖一便觉得又羞又暖。
　　他讨好地蹭着魏寻的胸口，把手覆上魏寻此刻正好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按了按，撒娇道：“七哥……揉揉。”
　　魏寻听着肖一还略带沙哑的嗓音也跟着红了脸,把人按在怀里揉了好一阵。
　　肖一懒在魏寻怀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魏寻揽着怀里的懒猫突然想起以前自己曾自嘲过的一句话——
　　“感情我是安息香吗，一碰到我你就睡着……”
　　他轻轻拍了拍肖一的脑袋，温柔道：“还睡啊？肚子不饿吗？未时都快过了。”
　　“嗯？”肖一的声音还是懒懒的，“七哥不是没煮饭么？”
　　“我还能饿着你啊？”魏寻宠溺地吻过肖一的额头，指了指小案的方向，“想着今天没空煮了，上午去市集上特意买了些你喜欢吃的回来，你先起来洗漱，我去帮你热一热。”
　　肖一懒着不想动，只搂着魏寻的腰不撒手，他瞧见刚才魏寻带进来的红纸，很随意地找了个话题，“七哥刚才忙活什么呢？”
　　“嗯……写字。”魏寻摸索着拾起掉落在脚边的那张红纸，递到肖一面前，“我也瞧不见，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肖一瞧着四四方方的烫金红纸上，规规整整的隶书写着大大的“囍”字。
　　魏寻虽然看不见了，可那字体依旧娟秀饱满。
　　肖一抬眸望着魏寻。
　　和懒怠又毫无天分的自己不同，魏寻，他曾经最依赖的哥哥，现在最亲密的爱人，无论是天赋修为还是样貌才情，都是这天下最一等一的天之骄子。
　　如果没有遇到自己，如果没有之前的一切纷乱，也许至今，甚至数百年后，魏寻都还是仙门之中那个最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寻公子。
　　肖一红着眼眶，吻上魏寻的薄唇。
　　魏寻，我没有别的什么，只能把我自己补给你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魏寻在肖一突然的温存中一时慌神，几许缠绵之后两人都带着些喘息，他戳了戳肖一的后腰，“又不疼了？”
　　肖一便绯着双颊答不出话。
　　魏寻起身端起一盏茶盅递给肖一，“润润嗓子。”
　　肖一打开盖子，看见里面温着一杯清亮的雪梨茶，他觉得鼻梁一酸，“七哥……”
　　“昨夜听着嗓子就不太好了。”魏寻又浅浅地吻了吻肖一的唇角，“喝完就起来吃饭吧。”
　　魏寻坐在小案边，听着肖一吃得香，便觉得自己好像就已经吃饱了，连筷子都忘记动。
　　肖一抱着魏寻给自己吹凉的汤碗一饮而尽，才抬眸看着身旁一动不动的魏寻，“七哥不吃吗？”
　　“我吃好了。”魏寻拿出一方帕子递给肖一，“你吃好了吗？”
　　“嗯。”肖一看着魏寻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七哥有事要与我说？”
　　魏寻拉着肖一走到窗边之前放古琴的那张书案前。
　　“阿一。”魏寻的声音温润中带着严肃，“你我都是男子，要你嫁我这么个一无所有的废人总是委屈了些……”
　　“七哥。”肖一打断魏寻，他盯着对方，眼神和语气一样的认真，坚定道：“你不是废人，我也不委屈。”
　　魏寻莞尔，“我自己尚未成亲，以前在家中也不曾见过旁人娶亲，这些东西是我问过喜事店里的掌柜酌情备下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肖一眼神扫过书案上一片喜庆的红色，最后停在一张描金绯红的册子上，“那本册子是什么？”
　　“合婚庚帖。”魏寻揽过肖一的肩膀，“我们只有这一个住处，八抬大轿想是用不上了，但别的，我都不想亏了你。”
　　肖一从来不懂得，也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有这张帖子，有魏寻这一句话，就够了。
　　“七哥。”他靠向魏寻的肩头，“我还想要一截红绳。”
　　“好。”魏寻温柔地答着，揉了揉肖一的发心，“衣裳呢？你想穿什么？”
　　肖一躲在魏寻怀里偷偷地笑，“七哥难不成想看我穿凤冠霞帔？”
　　“若是你穿，一定很好看。”魏寻垂眸，手指划过肖一过分精致的眉眼，“可惜我看不见了。”
　　肖一踮脚吻上魏寻的眼睫：“那七哥给我准备一顶盖头就好。”
　　盖头盖住我们过往的里的无奈与仇恨，将那些污糟的回忆全部掩埋，当你把盖头再掀开时，我便是你结发的妻子，我们便是天地间最亲密难分的一双璧人。
　　彼此唯一的亲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婚大婚!!!!


第52章 洞房花烛
　　正红色对襟直坠喜服穿在颀长挺拔男子身上；他墨发高绾,发面梳理得光亮，却只以一红绳束冠。
　　这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新郎装扮，却难掩男子身上“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气质。
　　喜服的腰间系着一条暗卷云纹的黑色腰带,恰到好处的束出男子宽肩窄腰的身形；他腰间也没有冗余繁复的坠饰，只垂着一只精巧的锦囊。
　　若是没有左侧额头和眼周的斑驳的伤痕与那空茫的眼神,魏寻仍端的是这世上最“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公子哥儿。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的攥着手中一柄称杆，踏着足下新铺就的绛红色氍毹,走向榻边正襟危坐的“新娘”。
　　龙凤红烛亦成对,榻前璧人当成双。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喜庆的“囍”字。
　　魏寻布置新房之时，事事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他把用心写就的“囍”字贴满茅屋时，就叫肖一在一旁瞧着。
　　可还是有好些张都贴歪了。
　　因为肖一的眼睛里总是只有魏寻,魏寻的一丝不苟，魏寻的郑重其事，都只为了他一人,他便再也瞧不见旁的什么了。
　　肖一盖着向魏寻要来的那方喜帕坐在榻边，他与魏寻穿着一模一样的新郎礼服，却或是因为那方喜帕，或是因为他单薄双肩下的颤抖，生出不一样的颜色。
　　魏寻走到榻边,握着称杆的手也带着些许震颤，他缓缓举起称杆，肖一便握着他的手，轻轻将称杆对准喜帕的方向。
　　魏寻轻笑，“哪有人家的新嫁娘像你这样猴急的？”
　　肖一想说，真的很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仿佛一辈子那样长。
　　可是在这酣梦正甜的一瞬间，他口不能言。
　　称杆慎重其事地挑起喜帕，肖一用眼神目送那喜帕顺着榻边落在自己的脚旁；他仰颈望着魏寻，眸中氤氲一片。
　　魏寻的手指再次滑过肖一面庞上那些熟悉又精致的线条，“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
　　他拉起肖一的手走到小案边，龙凤红烛前的酒盅旁放着两个白瓷的酒杯。
　　魏寻满上酒杯，许是因为目盲，许是因为心颤，酒水溢出了杯沿，幽幽地飘了满室梅香。
　　仿佛是二人心中早已满溢的情意。
　　魏寻将瓷杯递到肖一手中，浅浅道：“是上次剩下的那半坛。”
　　一杯合卺交杯，肖一已然垂泪。
　　魏寻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有心或是无意，魏寻都记得。
　　他泪目婆娑的丹凤眼望向魏寻，将眼前的一切揣进眸子里。
　　甚至这在一刻，他荒唐地感谢过往一切的苦难，若用那一切交换这一刻，他觉得值得；只是心疼地发现，不知要怎样对魏寻更好一点。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魏寻从怀中掏出那册肖一之前一直盯着的合婚庚帖放在小案上，在龙凤双烛的暖光间，肖一终于看着魏寻缓缓翻开了那本正红描金的小册子。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载明鸳谱。
　　魏寻提笔，摸索着之前叫人做下标记的地方，珍而重之的落笔。
　　肖一看着婚书最后“乾：”之一字后，魏寻蝇头小楷书下“魏寻”二字。
　　他颤抖着从魏寻手中接过毛笔，认认真真却也拐拐扭扭地在魏寻的名字旁边那个“坤：”之一字下落笔了三个字——
　　魏肖一。
　　我的一切，皆始于你。
　　“哥哥。”他颤声唤着魏寻，解下魏寻腰间的锦囊，“我在你之前送我的书里看到一句话，你写下来与我可好？”
　　魏寻听着肖一带着哭腔的尾音，吻了吻肖一湿润的眼角，轻轻道：“好。”
　　肖一在小案上铺上红纸，把毛笔重新交还到魏寻手中，他从背后搂着魏寻，踮脚凑到魏寻的耳边——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魏寻感受着耳边的温热，笔锋都跟着有些许凌乱了。
　　可是肖一并不在意，他拿出剪子小心翼翼地裁下红纸上魏寻书写的那一角。
　　魏寻似乎明白肖一想做什么，抬手一把扯下了束冠的那一截红色发带扔在一旁，墨发如瀑散落。
　　肖一也抬手拽下他那截束发的破娟，细细地收进袖袋里。
　　他剪下自己与魏寻的一缕鬓发，混在一处，从那个精巧的锦囊里拿出那根红绳，将二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后，又用刚才裁下的红纸一角仔细地包上，才重新放回锦囊里。
　　他拉着魏寻走到榻边，将锦囊塞到了枕头底下，才踮脚吻上了魏寻的唇角。
　　魏寻微微回身，喘息道：“蜡烛，还没有吹。”
　　“不要去了，哥哥。”肖一勾着魏寻的脖颈，“今天我想，就这样看着你。”
　　魏寻余光瞥见屋内的一点昏光，却在这一刻的心内光芒大盛。
　　原来无论前路如何晦暗，湖边那一豆昏光，早已是他生命里的万丈光芒。
　　因为肖一即便只有一只流萤般微弱的光亮，也愿用这一生，为他点灯。
　　他为他明起一世永夜，他为他夜里点灯续昼。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能猜到肖一的那些破娟到底是什么？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出自《诗经·秦风·小戎》·先秦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出自《水调歌头·贺人新娶》【作者】哀长吉·宋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出自《诗经·唐风·绸缪》·先秦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出自《诗经·小雅·鸳鸯》·先秦


第53章 燕尔新婚
　　那对龙凤双烛即将燃尽的时候,肖一还是不情不愿地被魏寻抱进了浴桶里，他低头就着明灭的烛火，穿过浴桶里氤氲的白雾,瞧见自己胸前的暧昧的红痕。
　　刚刚略略褪去的绯色似乎一下子从那些红痕爬到肖一的耳尖,他羞怯地连忙靠向桶边，把下巴搭在木桶的边沿,深怕自己再看见似的。
　　羞赧间的动作太过急促，他的骨头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响。
　　“赖着不愿意洗澡也不能拿自己发脾气啊。”魏寻拎着一张帕子快步走到桶边，“磕到哪儿了？”
　　肖一羞得不好意思答话,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浑身是水,抬手一把搂住魏寻劲瘦的腰身。
　　魏寻手背划过肖一的脸颊,觉察出对方下巴架在木桶的边沿上，便将手垫在肖一的下巴之下,用掌心拖住肖一尖巧的下巴。
　　感受到对方的体贴，肖一低头吻过魏寻的掌心，“七哥,要过年了呢。”
　　“嗯。”魏寻另一只手拿着帕子，轻柔的划过肖一背后翘起的蝴蝶骨，“阿一这个年想怎么过？”
　　“我好久好久没有过过年了。”肖一歪头倒在魏寻的掌心里,“七哥，你说你还能扛得动我吗？”
　　“你这么瘦，有什么扛不动的。”魏寻浅笑，捏了捏肖一的下巴，像是在安慰,“阿一想要做什么？”
　　“我想……”肖一抬头盯着魏寻温柔的下颚线条，“你再扛着我看一次除夕的焰火。”
　　再。
　　魏寻为肖一擦着后背的手滞了滞，然后才温柔地答：“好。”
　　他接着问道：“那你是想和我去镇上吗？”
　　肖一盯着面前魏寻那层薄薄的里衣被自己手臂上带着的温水慢慢浸透，隐约透出内里腰线紧实的线条，“七哥会一路上都牵着我吗？别再让我走丢了。”
　　再。
　　魏寻感受着腰间传来的冰凉的触感，一把将湿淋淋的人搂入怀中，“我会。”
　　“好。”肖一回应着魏寻轻微的颤抖，他勾着魏寻的脖颈，咬着魏寻的耳尖，“七哥冷吗？水还很热和。”
　　……
　　除夕这天魏寻备上了一大桌子年夜饭，肖一瞪着满桌子放不下的美食，每一样都是他的心头好。
　　“七哥。”肖一拽着魏寻的腕子在自己身边坐下，“今天咱们家要来好多客人吗？”
　　魏寻笑着揉揉肖一的脑袋，“咱们家不是一直就只有我们两个吗？阿一想要有客人？”
　　“不是。”肖一盯着一桌子美食叹了口气，“这么多好吃的，吃不完倒了多可惜。”
　　“年夜饭一定要剩下些，这是好意头，年年有余。”魏寻想起那一年那个和自己说着从来没有过过年的孩子，心疼地把肖一拥进怀里，“我的阿一多吃点。”
　　我一定带你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年。
　　当二人收拾停当，肖一穿上魏寻给自己备下的新衣站在院子里，他不解地左右望望，“七哥不是说带我去镇子上？我们在等什么？”
　　魏寻将一串鞭炮挂在门口，对着肖一的声音的方向问道：“点过炮仗吗？”
　　肖一走到魏寻身后，从背后抱着魏寻，悻悻道：“没有。”
　　“你来。”魏寻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知道怎么点吗？”
　　“我见过！”肖一一双丹凤眼里瞬间恢复了孩子气的光芒，从魏寻手里接过火折子，“我现在就点吗？”
　　“等等。”
　　魏寻揽着肖一的肩膀，直到笠泽湖的对岸撞响了新年的第一道钟声。
　　他拍拍肖一的脑袋，“快去——”
　　肖一从没没有接触过炮仗，只是模仿着小时候在街边看到别的孩子的模样，引线刺刺啦啦地冒出火光，他便吓得跳回了魏寻怀里。
　　魏寻连忙抬手捂住肖一的耳朵，肖一才反应过来也抬手把魏寻的耳朵捂上。
　　他踮起脚尖，与魏寻在爆竹声里交换了新年的第一个深吻。
　　在鞭炮声停下后四片薄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爆竹声中一岁除。”魏寻揽着肖一，低头凑到肖一的耳边，“愿我的‘夫人’，来岁顺遂。”
　　肖一在那个缱绻的称呼里无不娇羞的抬头，看到的仿佛还是当年凛青山上他最气度翩翩的小师叔，那人将他抗在肩头，对他说——
　　“肖一，来岁顺遂啊，快高长大！”
　　他当年结巴，来不及回魏寻一句话，现在只能羞涩地把头埋进魏寻的怀里，极小的声音浅浅道：“夫君，来岁顺遂。”
　　魏寻终于牵着肖一的手，走上了每夜他独自回家的路。
　　“七哥。”只是和魏寻十指相扣，还是叫肖一羞赧中带着点颤抖，“等下镇上人会很多么？”
　　“会吧。不过我也不曾除夕上街看过。”魏寻听着肖一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停下脚步担忧地拍了怕肖一的背，“累了吗？要不要歇会？”
　　“七哥……”肖一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偷笑，“你背我好不好？”
　　于是魏寻也笑了，他拍拍后背，宠溺地说：“好。”
　　肖一趴在魏寻的背上，没有再像小时候一样睡着；魏寻背着肖一，脚下已经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运气，所以即使这条路他已经走得无比熟悉，却还是依旧走得非常非常慢。
　　一直走到天上飘下了蒙蒙的细雪。
　　江南的冬天无比的温柔，一直到除夕才迎来今冬的第一场初雪。
　　“七哥！”肖一在魏寻背上开心得手舞足蹈，“下雪了！”
　　“是吗？”魏寻紧了紧身后的人，深怕肖一跌下去，“那你挡好头发，别着凉了。”
　　肖一闻言抬起了两只手，全都拢在了魏寻的头顶上。
　　明明是撑起结界都不需要再掐诀的修为，却只想用这最笨的办法。
　　他想学着魏寻的样子，把心尖上的爱人护在手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十几章日常小甜饼了,我猜~你们也想稍微进进剧情了...
　　昨天肖一的那截破娟一直都没人猜到,前文我有写过诶~要不谁猜到了我发红包?~


第54章 梨花满头
　　一直将要走到临近的镇上,魏寻头上都没有落到一片雪，他瞧着远处的光点慢慢扩大，颠了颠身后的肖一,“阿一,快到了。”
　　肖一没有反应。
　　“阿一？”魏寻紧张地又唤了一声。
　　“他睡着了。”是不远处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回答了魏寻。
　　魏寻警觉地后撤两步，语中含怒,“你对他做了什么！”
　　“凭他现在的修为，我最多能让他睡着一盏茶的功夫，还得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否则大概连这也做不到。”黑暗中走出个清瘦的人影,“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还不知道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彻底分辨出来者何人，魏寻言语不耐,转身欲去。
　　“魏寻。”顾爻还是那袭青衫袅袅，手中折扇拦住了魏寻的去路，“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顾爻。”魏寻双眼空茫,看着面前小镇灯火的方向，“清罡派已亡，凛青山上寻公子已死,我叫魏七，一个眼盲容损的凡人。我不知道我身后的人是谁，是谁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他是我结发的妻子。”
　　“你！”顾爻大惊，“你们……”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魏寻回头,脸颊蹭过肖一搭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蹭过对方柔软的头发，“我们都没有父母高堂，却也拜过天地蒙誓，饮过合卺交杯，签下合婚庚帖，结发束与锦囊。”
　　他顿了顿才接着道：“他过往到底有什么罪孽？你也说过那是冥凤的错，怨不得他。我会看好他，只在湖边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不会再让他出来作恶了。你们神仙的事，放过我们好不好？”
　　“可是北方战乱已起！”顾爻一声叹息，“只有他可能知道冥凤在哪里。你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冥凤再次现世，凛青山的悲剧再次蔓延？”
　　“那仙上还想魏七做什么？魏七又还能做什么？”魏寻撞开身前的折扇朝着面前些许光亮的方向走去。
　　他的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出自本心的善良或是卖力地讨好；可是不管是从前光风霁月的寻公子，还是如今残破不堪的魏七，这天下苍生都不是他能挑得起的重量。
　　他毕生所求，从来都只是有一个家容得下他，有一个人离不开他。
　　就算是自私这最后一次罢，他喃喃道：“我答应过要带他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年，我只想和他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年……”
　　顾爻上前两步正欲分辩，却突然察觉到周围气流的异样。
　　他停下脚步，收折扇背于背后，长身直立，冷淡道：“出来吧。”
　　斑驳的树荫中一名少年一跃而下，他笑嘻嘻地对顾爻行了个礼，“晚辈还有要事，就不配师伯叙旧了——”
　　少年脚下灵气聚起，略步往魏寻、肖一离开的方向追去。
　　顾爻手中折扇挽花递出拦住了少年的去路。
　　他瞧着少年架在背后的那柄红缨枪，颤声道：“阿逸，你唤我什么？”
　　“师伯认错人了。”少年将背后的红缨枪抱在怀中站定，“沈凌逸是我师尊，悯怜是我师兄；晚辈悯生，见过师伯。”
　　“你……你也是……”顾爻凝望着那柄红缨枪头那一圈正红的缨穗，“不论你是谁都好，我都不会放你过去寻他们的。”
　　肖一在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城外的一处凉亭，倒在魏寻的怀里。
　　“七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怎么睡着了？”
　　“没关系。”魏寻低头吻过肖一的额角，“我的阿一累了，就好好歇歇。”
　　肖一回了魏寻一个浅浅的吻，“那我们走吧，希望还没有错过除夕的焰火。”
　　“好。”魏寻起身拍拍后背，“还要背你吗？”
　　“雪停了，七哥。”肖一看向凉亭外，对魏寻伸出左手，“你牵我走罢，像成亲那晚答应我的那样。”
　　“好。”魏寻牵起肖一的手，语中极尽温柔。
　　终于有一天我们可以拉着手，走过热闹的街头和拥挤的巷陌。
　　他们几乎都为这一天，求了一辈子那么久。
　　除夕夜的店铺都关了张，可街头还是接踵着喜庆的人群，其中偶尔也会有几盏目光注意到人群中有些许异样的魏寻和肖一。
　　肖一一张秾丽的面容羞得泛着一丝别样的粉红，但他还是舍不得放手。
　　魏寻似乎能感受到都手心里传来的些许局促，所以他更用力地攥紧肖一的手。
　　肖一感受着手掌传来的力度与温热，在两人的掌心结成一层细密的薄汗，好像将两人黏住；他安心地靠着魏寻的肩，甚至闭上双眼不看前路。
　　当焰火升空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肖一还来不及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温柔的力量将自己扛了起来。
　　他坐在魏寻的肩头睁开双眸，看到的天空是一如他十二岁那年除夕的盛大灿烂。
　　魏寻再拉着肖一走回茅屋的一路上再也没有松过手。
　　曾经，他答应过肖一太多誓言都没有兑现；现在，他真的不能再把肖一弄丢了。
　　江南的这一场初雪时断时续，终于落白了二人的眉发。
　　魏寻在小院的门口为肖一掸去身上的雪片。
　　肖一仰着颈子看着魏寻头上的雪片，却突然舍不得伸手摘掉。
　　“哥哥。”肖一拽住魏寻为自己掸雪的手，“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阿一。”魏寻在漫天飞雪里将肖一拥进怀里，“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才好？”
　　肖一倒在魏寻怀里，缓缓地阖上眼皮，“那我就做你坟前的一抷土。”
　　岁月静好，与君同与。长夜漫漫，与君同寝。繁华落尽，与君同穴。
　　梨花覆满头，可堪为白首。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和一一掉马就在最近几天了..不要方...他们总有一天会比现在更好!!!


第55章 得而复失
　　“师尊。”悯怜在无边的黑暗中遥遥向远处的高位行礼,“师弟回来了。”
　　“六煞星之子找到了吗？”黑暗空旷的环境里，少年阴冷的声音几乎带着回响。
　　“没有。”悯怜垂首恭敬答道：“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孩子就在笠泽湖畔的某处。”
　　“为何？”沈凌逸的声音依旧冷漠。
　　“北方战乱的戾气一直被牵引着往笠泽湖边去,却隐于笠泽湖边消失不见。”悯怜答道：“师弟前去查看之时,虽被师伯阻拦，没能找到戾气具体去往哪里,但师弟看见了净魂的主人；而北方的戾气全都被牵引着往他背上背着的那个孩子而去。”
　　“你是说——”沈凌逸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魏寻？他还没有死？”
　　“净魂护主。”悯怜言语沉稳，“他只怕命不该绝。”
　　“也是。”沈凌逸恹恹道：“可你师弟找了这么多年,为何都没有寻到他？”
　　“师弟查探过,魏寻周身已经没有灵气波动,他是个凡人了。师弟探查灵气，自是不可能找到他。而且……”悯怜语塞,似是不知如何说下去。
　　沈凌逸言语不耐，“直接说。”
　　“师弟听到魏寻与师伯的对话，他与那个叫肖一的孩子……”悯怜沉了口气,“成亲了。”
　　“什么？”
　　黑暗中响起靴底踱步的声音。
　　“净魂的宿主居然与六煞星的星命之子产生了不伦的断袖之情，还修成正果结了亲？”沈凌逸哂笑，“凭什么都是别人完美团圆……凭什么！”
　　“师尊息怒！”悯怜俯身跪地。
　　“好啊……好！”
　　长久的静默后黑暗中再次响起少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上一次让那孩子暴走,是利用了六煞星之子对净魂天生的依赖，我还正愁着这次要用什么事情再次激怒那孩子，毕竟洁魄还在他手里。”
　　“你说——”沈凌逸的脚步声在上前，他靠近悯怜俯身问道：“这世上，最让人意难平的是什么？”
　　悯怜思忖片刻,恭敬答了四个字：“求而不得。”
　　“你承了我师兄的脾气心性，难道在他顾爻心中的最深的怆痛是这四个字？”沈凌逸起身，空茫地望着满室黑暗，“可惜，他错了。”
　　当年的沈十一，日子多难熬都不觉得难过，只要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一天。
　　直到沈庆有、顾爻，甚至姜石年的离去……
　　“这世上最剜人心肺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沈凌逸的嗓音里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苍凉，“而是‘得而复失’。”
　　阿赤从道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抬头瞪着大眼睛盯着顾爻，“他真的走了吗？”
　　“走了。”顾爻低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小师弟，“他又不傻，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可能让他越过我去作乱。”
　　“可是——”阿赤望着刚才少年消失的方向，“他真的不是沈凌逸吗？长得也太像了……”
　　“不是。”顾爻也顺着阿赤眼神的方向望过去，“若硬要说是的话，他只是沈十一。”
　　“什么意思？”阿赤瞪着疑惑的大眼睛。
　　“阿逸这些年长本事了——”顾爻叹气，一字一顿道：“活死尸，肉白骨。”
　　他看着阿赤惊恐又难以置信的大眼睛，耐心地解释道：“悯怜和悯生，那是我与沈凌逸升仙之前的肉/体凡躯。”
　　顾爻看着阿赤慢慢垂下眼睫，眼神哀戚落寞。
　　他知道当初阿赤升仙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形势所逼，没有在人间留下凡躯，这也是阿赤直到现在都还困在一个孩子的躯体里，永远都不可能再在长不大的原因；他知道这是阿赤永生都解不开的心结。
　　“阿赤。”他心疼的揉了揉阿赤的脑袋，“别难过了，你二师兄也没忘记你，他可是有三个徒弟。虽然不能找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另一个徒弟老成持重，大概也是比着你的性格找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阿赤难得地没有再甩开顾爻的手，他低低地垂着脑袋，喃喃地重复着，“师兄，你说，沈凌逸为什么要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是一个略短小的过度章,还有一些东西需要交代,之后就可以一起进入突飞猛进的剧情了!
　　我们冲!


第56章 清平人间
　　是啊,沈凌逸为什么要这样。
　　当初上古父神劈开三界，将天地之间的灵气三等分，又根据三界不同的景况定立了三界法则,以保三界永世太平。
　　魔族心性最是单纯,他们一心崇尚力量，自然也获得了至高无上的力量,无论是人还是仙，他们都看不上；因此与这两届素无来往。
　　仙不如魔对力量的渴望纯粹，但也清心寡欲,所以力量也不低。
　　只有人类,他们要的太多了。
　　他们要四时美景,也要暮霭晨霞，要清风雨露,还要美味珍馐。最可怕的是人类还有最复杂充沛的情感，爱恨情仇，不死不休。
　　他们要的太多,就注定灵气的力量会被摊薄，所以人类得不到无上的力量和无极的寿数。
　　“所以，在父神制定的三界法则里,任何一界都不能越界对另一个世界的生灵动用灵气。”顾爻耐心地解释道，“尤其是对最弱小的人类，我们一旦在凡界动用灵气左右了凡人的命数，无论是伤人还是救人，都会遭到三界法则的惩罚。”
　　千百年前,顾爻还以玄机仙人的身份隐于玄机山的时候，曾为一凡人男子的深情所触动，出手救活了他命数已尽的妻子，自那以后，他便有了在人界会不时昏睡、无法控制的毛病。
　　“虽然不知道打破三界法则的具体惩罚，但我猜——”他继续解释道：“阿逸可能是已经遭到了惩罚，或是担心遭到惩罚，所以他在人间行事，需要有人代劳。”
　　所以才会有了悯怜、悯众、悯生三人。
　　想起顾爻之前与自己说过与悯怜间的一场恶战，阿赤仍是不解，“可是凡人的灵气之力怎么可能与师兄相敌？”
　　“悯怜只是我在人界的一具躯体，哪里会有灵气。”顾爻回忆起悯怜和悯生的一切，“你没有见过他，我几次见他，看到他扇坠子的颜色都不一样，还有方才悯生红缨枪上鲜红的缨穗……”
　　他言语唏嘘，“那分明就是阿逸的东西。”
　　就连凡人的灵气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颜色，神仙自然也不例外。
　　旁人或许不知，但师出同门的阿赤和顾爻都知道，沈凌逸拥有天地间最特别的七彩的灵气。
　　是他将灵气注入了悯怜的扇坠和悯生的缨穗，供人驱使。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阿赤溜圆的大眼睛雾蒙蒙地盯着顾爻，咬牙道：“为什么要顶着我们的样子作恶！”
　　甚至连他自己的凡身都不放过。
　　“阿逸他……教那几个‘徒弟’都唤自己师尊，就像我们当年一样。可凡人，都是称呼师父的。”
　　顾爻蹲身看着面前艰难忍住满心哀痛的小师弟，他可以轻易地抚平阿赤暴躁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心底的悲怯。
　　“他也许幻想着自己就是姜石年，幻想着师尊没有走，幻想着我们当初的日子没有变……”
　　毕竟曾经，他们也拥有过最好的年月。
　　顾爻起身牵起阿赤，轻轻道：“我们走罢。”
　　他的眼神穿过笠泽湖平静的湖面，看到曾经他与姜石年和沈凌逸，他们师徒三人也曾在一个不知名的湖边，有过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后。
　　彼时的姜石年刚刚带着沈凌逸结束一场人界旷日持久的征战，在这得来不易的和平里，这是师徒三人难得的一个悠闲惬意的午后。
　　比起繁华空旷、万年不变的天界，他们的师尊似乎总是更偏爱热闹拥挤、四时变换的人间；只要得了空闲，就总爱带着两个徒弟收起灵气，到人界做一对最普通的凡人师徒，打发时光。
　　就像现在这样。
　　姜石年在树下打坐，顾爻在河边浣衣；沈凌逸翘着二郎腿摇晃着他赤着的脚丫，手上捏着他刚刚用竹子削成的鱼竿，嘴边咁着一根狗尾巴草，自顾自地嘟囔着什么。
　　“师兄——”沈凌逸来到顾爻身边，撅着嘴抱怨道：“为什么都没有鱼上钩啊……再这样下去我们晚上该饿肚子了！”
　　顾爻停下手上的活计，转头安慰到：“阿逸耐心些，总会有的。”
　　沈凌逸撇了撇嘴，“可是这样坐着枯等也太无趣了……”
　　顾爻无奈地摇摇头，他知道若说些什么“这才是钓鱼的乐趣啊”之类的话，定是安慰不了自己这个野惯了的小师弟，便道：“阿逸别急，等师兄洗完衣裳，便陪你去山上采野果，猎山鸡。”
　　“真的吗？师兄最好了！”沈凌逸抱着顾爻的手臂，咧开嘴粲然一笑，露出他开心时标志性的可爱虎牙；他拍拍屁股站起身的途中还高兴地瞧了瞧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
　　“师兄你看！”他拍了拍顾爻，指着水面道：“沈凌逸好看吧！嘿嘿……”
　　说罢，他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沈凌逸的心性始终是个十六、七的少年。
　　他为人的时候不过是个识字不多的市井少年；成仙以后一直跟在姜石年的身边，为了护着他心里的最好的将军，他努力克制，收敛着心性，做了姜石年的近卫。看似是个征战沙场的少将军，实则离开战场后的沈凌逸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郎。
　　顾爻怔怔地望着水面，里面那道鲜红明快的影子飘也似的闪走了，只留下一张样貌平凡，略带青白的书生脸孔。
　　他没发现姜石年这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啊爻，你也忙了一下午了，去和逸儿玩会罢，剩下的衣服我来洗。”姜石年声音沉稳轻柔，教人完全无法将他与那个征战九州，平定四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不碍事的，师尊。”顾爻笑了笑，答道：“马上就好。”
　　“啊爻，逸儿他读书不多，又常年与我在军中放荡惯了，不比你心思细腻。”姜石年俯下身子拍了拍顾爻的肩膀，“你多担待些，他赤子心性，并无恶意。”
　　“师尊想到哪里去了，阿逸他的确是生得很好看，性子也活泼直朗，招人喜欢。”顾爻垂眸浅笑，“弟子也是真心喜欢这个是师弟的。”
　　“那边好，阿爻——”姜石年伸手抚过顾爻的发心，“逸儿年少活泼，爱笑爱闹，而你腹有诗书气自华；你与逸儿二人，一静一动，一文一武，都是这世上最好的。谁也不能把你俩比下去。”
　　顾爻在姜石年的手心里怔了怔，他感觉自己耳根子有些不自然的发烫。于是他故作镇定地偏过头，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沈凌逸的方向。
　　沈凌逸正在湖边捡着石子在打水漂玩，偶尔打出连续几发，便开心地给自己鼓着掌。
　　顾爻看着沈凌逸一身贴身鹿皮小铠下的一袭红衣，对方虽未及弱冠，但常年的军中历练已初现挺拔的身躯。
　　他看着沈凌逸这个人和他一袭红衣一样，那么的鲜艳明丽，透着自信桀骜的气息。
　　怎么能教人不喜欢。
　　他和姜石年说的都是实话，看着这样的沈凌逸，他也总是不免心生欢喜。
　　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青烟色袍衫，因为长期复洗的原因泛白起了毛边，他竟然从未留意。
　　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衣服也和自己这个人一样——
　　寡淡又无趣。
　　“师尊，”他淡淡地说，“我想做身新衣裳。”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急!哥哥和一一很快就要上线了!不要走开~mua~
　　有没有人看出了什么端倪么?答对我再奉上一个小红包~


第57章 后会有期
　　“阿一？”感受到怀里人的挣扎,魏寻轻轻地唤着，“你醒了吗？”
　　肖一迷迷蒙蒙中从一场噩梦里被唤醒，惊恐地睁大眼睛。
　　他看见梦里的魏寻跪在漫天的火雨里哀恸的嘶吼,他找遍整个梦境却寻不到自己。
　　瞬间惊醒的肖一一把抱住魏寻。
　　魏寻可以医治他陈年的梦魇,他在魏寻身边从来不会做噩梦，这是第一次。
　　他恍惚间以为魏寻又不在了。
　　“七哥。”他在迷蒙间呢喃,带着点呜咽，“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瞎说什么胡话呢？”魏寻安慰地揉着肖一的后脑,“至除夕以后,我都还没离开过你的视线。”
　　除夕夜在凉亭里的片刻昏睡就如同两个人的身份,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却一直为了对方,为了眼下这一切的得来不易，互相演戏。
　　肖一对自己今时今日的修为心知肚明，他不可能再如小时候一般趴在魏寻背上就无知无觉地睡去,事情必有蹊跷；可他总不愿意说出来教魏寻生出些无谓的忧心。
　　魏寻护了他这许多年，现下既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了，他愿用自己的一切护着魏寻。
　　而那个被肖一以为对一切懵然不觉的魏寻,却什么都知道。
　　既然肖一极尽撒娇，赖着不让自己出门，那他便索性顺了肖一的心思，整日与肖一耳鬓厮磨在笠泽湖畔小院的这场梦境里。
　　因为他也不想知道打开那方院门，门外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那场天火烧死了凛青山上那个天之骄子魏寻,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肖一。
　　“今天想吃什么？我去煮饭。”魏寻拨开肖一前额被汗水打湿的几缕鬓发，“瞧你这一脑门子的汗，等会我烧点热水来给你擦擦。”
　　肖一本来懒洋洋地赖在魏寻怀里，满脑子混沌，迷迷糊糊的，却被魏寻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瞬间惊醒。
　　汗？
　　哪里有汗？哪里来的汗？
　　怎么可能有汗！
　　肖一本就是一个连三伏天都暖不热的人，这么多年，他从来不知道流汗是什么滋味。
　　最近冥凤躁动愈加频繁，他每夜靠魏寻送给他的琥珀来净化戾气已经愈加的心余力绌。戾气积攒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他净化戾气的速度。
　　于是他才在这些天里越来越长时间地陷入昏睡，因为好像只有睡在魏寻怀里，他身体里的冥凤才能跟他一道歇息片刻。
　　为了怕魏寻无意间离开，他甚至要在每夜入睡前，把二人亵衣的衣带都系在一处。
　　肖一自小便对魏寻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魏寻心里明白，甚至享受着这种依赖。因此，对于肖一这些日子以来的反常，他并未多做他想，只是如从前一般无下限地宠着、惯着。
　　他不会知道，此刻怀中的爱人正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想要维/稳茅屋的结界。
　　起初初到茅屋时的肖一为茅屋布下结界不过是一个弹指的功夫，但他现在体内的灵气逆流，不受控制地与体内日渐强盛的戾气抗衡，所有的翻江倒海都被困在他那具瘦弱清癯的身体里。
　　无论他多么努力，维持结界的灵气还是越来越稀薄。
　　他知道，一旦结界碎裂，冥凤的位子就不再是秘密。
　　但他不知道，他还能压住体内的冥凤多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像上次毁掉整个凛青山一样失控。
　　他不知道，失控后的自己会不会伤害魏寻。
　　结界终于薄如蝉翼，脆弱得如同笠泽湖岸边早晚被潮水推上岸的泡沫，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与之一同碎裂的，还会有二人在这僻远茅屋缱绻一世的美好愿景。
　　“七哥。”肖一几乎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柔情望向魏寻，“你好久好久没有去镇上买菜了，家里还有吃的吗？”
　　魏寻点点头，下巴顶在肖一的发心，“是不太多了。”
　　“那去买点吧。”肖一顿了顿又加了句，“多买一些。”
　　回来得晚一些。
　　“嗯。”魏寻起身，伸手解开和肖一系在一处的衣带，“那我晚一些回来。”
　　“哥哥！”肖一看着魏寻的动作，突然不可自持地扑进魏寻怀里，霎时间泪如雨下。
　　“怎么了？”魏寻搂着肖一，手足无措的为其拭泪，“是你要我出去的啊……”
　　“阿一乖……”魏寻止不住肖一的哭泣，只能一遍遍吻着他湿润的眼尾，“我哪都不去了好不好？”
　　“七哥……”肖一抬起雾蒙蒙的眸子，“你为什么要晚一些回来？”
　　“就因为这个？”魏寻先是不解，继而又耐心地解释道：“我答应过你要在门前的湖边种上莲蓬和菱角，这都开春了，我再不去买种子回来种上，今年夏天你就该吃不上了。”
　　魏寻，肖一绝望地想，可是今天种上了我就能吃到了吗？
　　但他真的很想能吃上魏寻亲手为他种上的莲蓬和菱角。
　　毕竟，那是五年前魏寻就答应过他的。
　　而且，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
　　他必须马上调息理气，稳住茅屋的结界，更要稳住体内的冥凤。他不能在魏寻身边做这一切，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但失败，会发生什么。
　　让魏寻身陷哪怕一丁点儿的险境，都是他不能允许的。
　　就算是因为自己。
　　“那七哥去罢。”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拽着魏寻前襟的手，胡乱地抹了把眼泪。
　　“那我早些赶回来。”魏寻吻过肖一的额头，“阿一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一并买回来。”
　　“煎蛋给我吃吧，七哥。”肖一望向院内那一株并蒂的香椿树，“院儿里的树发芽了，你答应过，摘了嫩芽煎蛋给我吃的。”
　　“那你等我回来再上树。”魏寻轻轻地捏了捏肖一的脸蛋，“别磕着了。”
　　肖一又把脸埋在魏寻的胸口，乖巧地点头。
　　魏寻更衣洗漱后重新带起那顶皂纱的帷帽，肖一一直拽着他的手，将人送到了院门口。
　　他与肖一已经许久没有分开过半刻，他能从对方的手心里感受到彼此不舍的温度。
　　“阿一……”
　　他跨过门槛之前正准备再嘱咐些什么，却突然察觉到有人掀开了自己帷帽的皂纱钻了进来。
　　皂纱借由肖一的手扬在江南温柔的春风里。
　　他矮身低头，钻进那个只有他和魏寻的世界里。
　　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孑然的灵魂交换着绵长的深吻。
　　这一个吻几乎在双方气结之前的一刻才结束，肖一趴在魏寻的耳边颤声道：“哥哥，路上小心。”
　　“再见。”
　　“再见。”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
　　每一句说出口的“再见”都充满了对重逢的期待，可每一句表达对重逢期待的“再见”又都是不忍惜别的言不由衷。
　　说着“再见”的人根本就不愿就此别过，说着“再见”的人从不敢想以后便是此去经年。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一肠断，好去莫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看着已经实现了"香椿自由"的一一,阿鱼落泪了,因为阿鱼没有哥哥,只能自己努力..
　　和编编商定了本文将于下周一(5/18)入V,倒V章节会从24章开始,看过的小可爱请注意避免重复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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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一肠断，好去莫回头。出自《南浦别》【作者】白居易·唐


第58章 星命之子(倒V结束)
　　肖一调息理气、入定修习,待勉强能维持住体内灵气与戾气的平衡，维/稳茅屋的结界后睁眼，已经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魏寻没有回来。
　　结界以内的一切风吹草动皆由肖一掌控,他一直没有醒来,因为他知道魏寻没有回来。
　　天已经黑尽了。
　　他瑟缩地躲在床角，颤抖着不敢抬头看一眼窗外。
　　他想骗自己天还没黑,骗自己时间还早，可用了一整天才稍稍理顺的戾气却不争气地再一次走向崩溃的边缘。
　　因为魏寻，没有回来。
　　“师兄！”顾爻一进门便看见阿赤一头扎进了自己怀里,“你怎么才回来！”
　　他的小师弟虽然因为一些意外永远的留在了一具稚童的躯壳里,但阿赤好歹也是做了几千年神仙的人了,向来克制又别捏，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顾爻有些招架不住。
　　“怎么了？”他搂着阿赤的肩膀安慰道：“天界琐事太多,耽搁了。”
　　天界的琐事真的太多了。
　　当年父神劈开三界，以最后的灵气之力创立了三界法则，力竭殒身,整个天界只留下了姜石年一人。
　　所谓的神仙其实都是星命之子，而所有的星宿那时都还散落在人间。
　　姜石年继承父神遗志，首要的任务并非是要众仙归位,而是平定三界。于是便开启了他在人界一世征战的序幕。
　　顾爻自己是姜石年寻回的散落凡界的星命之子的第一人，在几百年后才有了沈凌逸。
　　至此之后，天界在无边漫长的岁月里一直都只有他们三人。
　　直到今天顾爻重返天界才发现，他不在的千年里，沈凌逸果然如他自己所言,寻回了满天大半的星命之子，点化升仙。
　　天界似乎依然安静，却也变得纷闹。
　　他不过回去一天想要查探沈凌逸在这千年中到底遭遇了什么，至于像今日这般性情大变；却不曾想，秘辛没有查到，自己倒真真儿的被杂事网住，一整天也脱不开身。
　　他忽然有些怅然，或许沈凌逸这些年，过得真的不容易。
　　“他们来了。”阿赤小心翼翼地抬头，双眸含泪，“是我没用，师兄……我拦不住！”
　　谁来了？
　　拦不住谁？
　　顾爻瞳孔震动。
　　阿赤受困于这具身体，修为无法达到一般神仙的境地，但他二人现在身在人界——凡人，哪怕是修为极高的修士，也不可能是阿赤的对手。
　　除非……
　　“沈凌逸来了！”阿赤勉力的屏住眼眶里的泪水，“和那个……那个长得很像你的人……”
　　“你说清楚！”顾爻紧张地攥着阿赤的肩膀，“是悯怜和悯生吗？他们做了什么？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可是、可是我拦不住他们……他们把净魂带走了……”阿赤的眼泪一点点挤出眼角，“沈凌逸到底想干什么啊！”
　　沈凌逸着悯怜和悯生抓走了魏寻。
　　顾爻只觉得眼前一黑。
　　而笠泽湖边的茅屋里，肖一还缩在床角，尚不知道那个同自己道过“再见”的爱人，一个转身便已经天涯路远。
　　顾爻陷入了三天三夜的昏睡，再醒来的时候乌金已斜。
　　“阿赤！”他一个翻身从卧榻之中坐起，“怎么样了？”
　　“我不能听风问雨，探不到净魂的消息。”阿赤守在床边委屈地摇头，“只知道悯安派之前发帖广邀仙门一众掌门与高手名仕于岱舆山一叙，恐怕目前已然集结完毕……”
　　“师兄……”阿赤红着眼眶，还是问出了三天前的那个问题，“沈凌逸到底想做什么……”
　　顾爻呆愣片刻，突然翻身下榻。
　　“师兄！”阿赤不解地追在顾爻身后，“你要去哪？”
　　顾爻没有再回头，只干脆地答道：“去找他。”
　　“找谁？沈凌逸吗？”阿赤不依不饶地拽住顾爻，“沈凌逸已经疯了！太危险了！我不准你去！”
　　“不——”顾爻冷静地蹲在阿赤身前安慰道：“我去找那个孩子。”
　　“孩子？”阿赤溜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是六煞星之子吗？”
　　“对。”顾爻点头，“魏寻虽然身负净魂，但现在到底只是凡人一个，碍不着阿逸什么。他们抓走魏寻的目标一定是为了肖一。”
　　既然上一次已经让沈凌逸抢了先，那么现在冥凤和肖一决不能再落在沈凌逸的手里。
　　“可是六煞星之子本也算是星命之子，你也说过，他得了冥凤之力实力已经不在你与沈凌逸之下。他不会有事的！”阿赤仍是揪着顾爻不放，“但你，却不一定是沈凌逸的对手。”
　　“阿逸和我都奈何不得肖一和冥凤，甚至已经沦为最普通凡人的魏寻，只要他一天身携净魂，我们也一天奈何不得。阿逸这些年长进了，我知道的，他必也是知道的。”
　　顾爻感慨地解释着。
　　“可是阿赤，你想过吗，阿逸既然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派了两个人掳走魏寻？”
　　阿赤疑惑的摇头。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凡人魏寻或者凡人肖一，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召唤出冥凤之力。虽然不敢断定，但我们都在猜测冥凤和肖一在一起。若我猜得没错——”
　　顾爻起身，长身慨叹：“他沈凌逸想要为这人间下一计猛药，而魏寻，就是引出肖一体内冥凤的那一计最关键的药引。”
　　“可是……”阿赤担忧道：“你说过六煞星之子为他二人在湖边的居所设下了结界，你与沈凌逸都无法得门而入……”
　　“北方战乱已起，冥凤躁动已是必然，现下净魂又失踪，约束冥凤的桎梏再少一重，那孩子想要维/稳结界，只怕已经是很难了……”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赶在阿逸之前找到他。”
　　“阿赤。”顾爻牵起阿赤的腕子，“你跟我一起去罢，这样的时局里，你躲在哪里我都不能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周一的三更,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阿鱼明天没有准时出现的话,还望各位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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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场宿命
　　之前顾爻也无数次地想要去之前魏寻的茅屋找二人把话说清楚,可他按着过往的记忆走到笠泽湖畔时，却总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无尽的歧路里。
　　他永远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不管他绕过多少圈子,最终还是回到最初的地方。
　　他试了所有他所知道的方法,仙法或是凡人的术法，却始终徒劳无功。
　　因此,才有了除夕夜他等在魏寻进城的必经之路上的那一幕；其实为了那一天，他已经在那条路上守了很久。
　　今日他照旧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寻去，虽然还是诸多歧路的障眼法,但当他像从前一样蓄力凝气一掌带风劈向面前的虚无时,空气竟溅起了透明的涟漪。
　　原来,肖一的灵气之色居然是透明的，这倒是让他万万也没有想到。
　　不过有一点不出他所料,肖一对结界的控制之力已经非常微弱了，教他只一掌便寻到了端倪。
　　肖一这三天来都缩在床角里，他抱着自己蜷缩的双腿,时梦时醒；朦朦胧胧中，不断做着魏寻离开前他的那个噩梦。
　　冥凤在他体内已经快要将他整个撕碎，他却已经无暇顾及。
　　魏寻又不在了,便带走了他的一切。
　　在顾爻昏睡的这三天里，肖一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他的嘴唇干燥皲裂，渗出的点点血迹已经结痂。
　　直到他感受到一股悍然的灵气猛烈地拍打在自己的结界上。
　　他倏然间睁眼，双目猩红。
　　“哥哥……哥哥！”他的口中混乱地呢喃着,“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不会不要我的……”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他挣扎着起身却重重地跌倒在床边。
　　体内混乱的戾气阻滞了灵气对他身体的庇护，三天蜷缩成团一动不动的姿势让他整个下半身酸麻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完全不听使唤。
　　魏寻走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便静止了，现在所有思绪被唤回，他对身体的控制权却没有这么容易被找回。
　　他半跪半爬地往门边靠，把着门板吃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院门；却终于是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傻了眼。
　　他几乎是从齿缝儿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来、干什么？”
　　顾爻看着肖一那对瞳仁里时明时灭的赤芒，看着那里面深不可触底的狷忿；他拍怕身侧的阿赤，让人躲到自己的身后，诚恳地解释道：“你看清楚，我不是悯怜。”
　　他取下自己别在后腰上那把没有扇坠的桃丝竹折扇在肖一面前晃了晃。
　　“我不关心你是谁——”肖一眼中的诡异彤光稍暗，语气还是有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起伏，“不要出现在这里。”
　　他说着便要转身带上院门，被顾爻一柄折扇卡在了门缝间——
　　“可我知道魏寻在哪里。”
　　“师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赤在背后忍不住拽了拽顾爻的衣袖，低声道：“沈凌逸摆明车马，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这孩子呢！没等他发难，你怎么还自己送上门去了？”
　　阿赤话音未落，顾爻来不及解释半个字，突然面前木门洞开，一柄残破的长剑裹挟着深重的戾气裂风而来。
　　顾爻一把推开身后的阿赤，凝气掠步，足尖点地，翾轻而起。
　　肖一剑尖的戾气磅礴而暴虐，顾爻单薄的身板裹在一身朴素的青衫里。
　　戾气与乘风一般的速度搅动着笠泽湖畔在这一个春日里本该宁静安逸的空气，扬起二人的衣角与发梢。
　　顾爻被步步逼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截粗壮的树干，肖一手中残剑仍是未停，直直地刺了过去。
　　顾爻没有再做出任何反应。
　　可就在那柄残剑无限接近顾爻的喉间的那一刻，肖一亲眼看到那里凝出一块烟青色的灵气，只有铜钱般大小，弹开了自己手中的残剑。
　　他怔怔地望着剑尖那一团慢慢溢散的灵气。
　　顾爻的灵气，烟青色。
　　也许真的不是悯怜。
　　“这剑还是当初我从不暮海深处拾回来交予你的，是魏寻的佩剑。”悯怜站直身体，“凡人普通的兵刃伤不了我，你现在可以相信我不是悯怜了吗？”
　　“带我——”因为三、四天的时间水米未进，肖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柄握在他手中、顶在顾爻喉头的残剑凭空消失，“找他。”
　　顾爻没有再多言。
　　他单手抱起已经惊恐地冲到自己腿边的阿赤，屏息凝气，拨开手中折扇掷向空中，足尖轻点，踏扇升空，行向岱舆山的方向。
　　“顾爻！”阿赤在顾爻怀里别别扭扭地撇过脸去，“像什么样子？你放我下来！”
　　顾爻低头看了眼脚下比巴掌大不了太多的折扇，无奈地叹了口气，空着的那只手单手掐诀把脚下的折扇扩大了数倍，才慢慢放下了怀里的孩子，嘴上还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拉紧我。”
　　阿赤胡乱地扯了扯在顾爻怀里蹭皱的衣衫，不满道：“凡人都能御剑，我还能掉下去不成！”
　　“可你没有法器啊。”顾爻看着阿赤完全不肯牵着自己，只好无奈地伸手将人往身边揽了揽，“那你御什么呢？”
　　“顾爻！你……”阿赤心有不甘，却又找不到话反驳，支吾了半晌突然想起之前的问题，“师兄，你为什么要带六煞星之子去找沈凌逸？我以为你会把他藏起来……哪怕藏到天界去也好啊！”
　　“哪里藏得住？”顾爻落寞的回眸，抬手引着阿赤看向肖一的方向。
　　跟在二人身后的肖一被一团黑雾笼罩着。
　　那黑雾的颜色乍一看凝重而深沉，可当人想仔细瞧个清楚时，又仿佛似有还无。
　　阿赤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刚才顾爻还说着他没有法器，无法御剑，可现下肖一身上拢的、足下踏的，分明都只有那团似有似无的黑雾而已……
　　又稳又快。
　　“他……”阿赤想起方才肖一手中的那柄残剑，不解道：“不是御剑的吗？”
　　“那柄残剑是魏寻的之前再凛青山上时的佩剑，经他炼化，只怕收在心尖儿上捂着还嫌不够呢。”顾爻撇嘴道：“他怎么舍得踩在脚下……”
　　“那……”阿赤开始连声音都带着点儿哆嗦，“托着他的是什么？”
　　顾爻垂眸：“是戾气。”
　　化形的戾气。
　　阿赤闻言呆愣了良久才惋惜地开口：“那他是不是已经……已经完全……”
　　已经完全被戾气所吞噬。
　　他没敢说下去，但顾爻心领神会。
　　“没有。”顾爻解释道：“他的灵气是透明的颜色，这大概也是为何当初他打通周身灵脉之时，没有任何人发现天边出现异色……”
　　也正是因为如此，肖一现在的灵气还在与戾气纠葛，透明的颜色想要包裹住厚重纯黑的戾气，却又不能完全遮挡，因而给人一种似有还无的错觉。
　　“哦……”阿赤点点头，长吁了一口气，回头突然想起了之前的问题，“既然他没有完全为戾气所控制，你就更该把他藏起来啊！那样、那样的话……或许还有救……”
　　“太晚了……”顾爻也长叹一声，拍了怕阿赤的小脑袋，“你再往他身后看看。”
　　阿赤循着顾爻的话望去，霎时间觉得不寒而栗。
　　肖一身后汹涌澎湃的戾气追着他一路疾行。
　　与他周身被灵气包裹着的若有若无的黑雾不同，他身后来自北方战场的戾气纯粹而暴虐，那凝重而压抑的颜色一眼望不到边际。
　　那犹如被墨汁侵染过的戾气正一点点钻进肖一的身体里。
　　“这还如何藏得住？”顾爻揽过阿赤略略颤抖的双肩安慰道：“若是我不去，沈凌逸的人也很快能找到他。与其让他们做好一切准备上门掳人，倒不如我们先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顾爻抬头，神情哀戚地望着漫天的繁星，轻而易举地从里面找出了属于沈凌逸的那一颗——
　　天空中最晦暗的那一颗。
　　“如果这是一场凡人的劫难，那么当凡界的万千生灵万劫不复的那一刻，阿逸也必将万劫不复。”他伸手指向代表沈凌逸的那一颗星宿，“你看——”
　　将星华盖。
　　沈凌逸是将星华盖的星命之子，曾经华盖星的星芒冠绝夜空——
　　那是顾爻自己那颗星宿永远无法企及的华彩。
　　可如今的华盖星光黯淡，那是星辰陨落的前兆；而当星辰陨落的那一刻，星命之子也将一同消亡。
　　身负星命的仙人与凡人不同，他们不入六道，不受轮回，一旦陨灭便身死魂消……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去到哪里。
　　顾爻也只知道当陨灭的星辰再度升空，人界就会诞生一位新的星命之子，静待飞升。
　　那便是之前沈凌逸寻回的天界诛仙。
　　“之前因为我的愚蠢和自私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顾爻的眼神里无限悲悯，“师尊已经不在了，只有我能救他——”
　　和这普天之下的芸芸众生。
　　但这后半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不想去回忆，当他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就曾经天真的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到头来，他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在他引颈悬梁之时，也只能叹一句——
　　“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句话的后半句，仿佛是一个诅咒，是他千万年间也逃不出的宿命。
　　就如同魏寻和肖一，他们自一出生，便被无形的宿命牵引。
　　一场宿命牵引着他们相遇，一场宿命牵引着他们相离，一场宿命牵引着他们重逢，一场宿命牵引着他们深陷……
　　这场宿命正牵引着肖一不辞万里地奔向魏寻，也似乎正牵引着他用尽一切摆脱那个命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入V,这一章留评有红包掉落,先到先得~
　　哥哥很快上线,我们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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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宿命轮回
　　肖一跟着顾爻来到岱舆山的山巅之上,那里曾经是当年魏寻参加问道大会的地方。
　　悯安派执派弟子悯众高居首位，两边分批落座着各派仙长和那些所谓的仙门名仕；分明就是当年问道大会的阵仗。
　　肖一没有参加过当年那一场改变了魏寻一生轨迹的问道大会，但眼前场景这般熟悉的味道,还是令他恨得牙根痒痒。
　　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分明跟五年前的那一天,凛青山上清风派议事正殿中的那些索命的厉鬼没有区别。
　　五年的时间，魏寻明明已经失去了一切。
　　他“郎艳杜绝”的温柔侧脸,他盛得下星河灿烂的明亮双眸，还有他天之骄子的一身修为。
　　肖一看着自己曾经的小师叔，现在的爱人,那样好的魏寻,变成了一个眼盲容毁的凡人,不注意的时候会感染风寒，即便再小心将养也最终逃不过数十载生老病死的轮回……
　　可眼前那些毁掉了一切的小人却仍旧端居高位,他们仙风道骨，谈笑风生。
　　何其讽刺！
　　眼前熟悉又恶心的场景就像一粒不起眼的火星，可这粒火星偏偏落入了肖一心内枯草丛生的庭院,轻而易举地就点燃了他身体里积攒已久的愤怒之火。
　　他一双丹凤眼内瞬间赤芒大盛，方才一路上围绕在他四周若有若无的黑雾也同时暴起，顷刻间便如有实质。
　　“肖一！”顾爻一把抓住身旁的肖一,沉声道：“不要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做什么的？
　　肖一在混乱中回忆——
　　他是来找魏寻的。
　　只有这个名字，能够唤起他神台里最后那点清明。
　　他竭力地压住心里的怒意，勉强地吐出几个字：“他，在哪？”
　　顾爻不忍看着肖一精致到近乎完美的侧脸被仇恨和理智拉扯得痛苦不堪的神情,他安慰道：“你在山外找个地方躲着，我先潜进去去探探……”
　　“师兄——”顾爻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远方一个少年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好不容易来一趟，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好教师弟提前备好酒席，山外十里相迎！”
　　顾爻吃惊地抬头循声望去，只看见方才端居高位的悯众已经起身，悯安派众人恭恭敬敬地让道，迎出了一名红衣轻铠的少年。
　　“悯生？”顾爻不自觉地问道。
　　“师兄——”少年嘴角勾出了个诡异的笑，“我是阿逸呀！”
　　顾爻这千年来也是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清这个他曾经的小师弟。
　　他盯着对方的脸，却再也无法从中找到哪怕半点沈凌逸当年的活泼恣意，明明还是那张少年的面孔，却只留下一种行将就木的偏执。
　　他不由自主警惕地将身旁的阿赤朝身后揽了揽。
　　“阿赤也来了？师兄还带了别的客人？”沈凌逸又看了眼一旁静默不语的肖一，“还是个小美人儿。”
　　然而沈凌逸口中的“小美人儿”却没有一般美人儿似水的柔情，肖一的嗓音阴冷又沙哑，“他在哪？”
　　“谁？”沈凌逸微哂，“我不曾见过这位小友，不知道这里哪位是你的旧相识？”
　　“魏、寻。”肖一一字一顿，“在、哪。”
　　沈凌逸不解的表情很是夸张，“哪个魏寻？”
　　人群中马上有耳朵尖的谄媚道：“可是当年凛青山上那个十七岁就打通了周身灵脉的天才？”
　　薛成訾死了，但这世上从来都不缺献媚的小人。
　　“是了，有点儿印象。”沈凌逸低头婆娑着怀里那柄红缨枪的木质枪柄，忽而抬头时已然目似含刃，“凛青山被一场天火焚为焦土，小友不是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吗？”
　　凛青山上的那一场浩劫好像突然又回到了肖一的眼前，五年前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求饶声激荡着他体内的戾气。
　　围绕着他周身的灵气与戾气激烈地搏斗撕扯，扰乱了他身边的气流。
　　那一头从未束好的黑发在纷乱的气流里翻飞，终于带落了那一截无力的破娟。
　　墨发如瀑倾泻。
　　他却只伸手接住那一截掉落的破娟，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顾爻与肖一近在咫尺，他看着身边的人慢慢陷入深重的黑雾里，在这样近的距离里都几乎都瞧不清侧脸。
　　“沈凌逸！”他折扇出手，指着沈凌逸的方向，“你住口！”
　　“我说错了吗，师兄？”沈凌逸眼神轻蔑，“是他的恨意释放了冥凤的焚世业炎，埋葬了凛青山上过百条的人命；也是他亲手握着魏寻的佩剑捅进了那个哑女的胸口里！”
　　“肖一，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沈凌逸的笑容放肆又不屑，“是你亲手放的那一场火烧死了曾经那个天之骄子魏寻，你现在怎么还有脸问我要人？”
　　环绕着肖一的黑雾又再愈加浓重，顾爻已经彻底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就在他想要出言打断沈凌逸的时候，那团黑雾里飘出了肖一颤抖的声音——
　　“那我的夫君……到底在哪里……”
　　人群如当年一般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不知道台上连悯众都要毕恭毕敬的人物到底是谁，或许有认得出的也只把沈凌逸当做悯安派的三公子悯生；他们更不知道几人的对话里藏着什么样的恩怨纠葛。
　　他们仿佛只是市井说书摊子前嗑着瓜子的流民，在等着一出好戏。
　　一直到这一刻。
　　远处的“小美人儿”虽生得已是俊美已极，秾丽煽惑，但已然成人的肖一已经不可能再如孩童时一般被人错认为女子。
　　“是……是断袖吗？”
　　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第一声提问。
　　“男子与男子……也能成婚？”
　　马上有第二个人接过话头，三人成虎已经只差一句。
　　“呸！恶心！”
　　终于有了定论，接下来的，便是众口铄金。
　　“肮脏！”
　　“下作！”
　　……
　　“你们还听不出来吗！他就是是当年灭了清罡派满门的魔头冥凤啊！”
　　“可是魏寻……不是清罡派掌门许清衍的关门弟子吗？”
　　“是啊！他怎么会和屠灭了自己满门的血仇搅和在一起了呢？”
　　“呸！真是一对下贱胚子！”
　　肖一听着耳边围绕着的污糟，仿佛回到了五年前。
　　他好像还能看见当年魏寻在满殿的诘问与指责中绝望的眼神。
　　他的内心在这一刻如当年一般有无数的疑问。
　　他不知道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又犯了什么错。
　　今生他不敢奢求世人半点的善意，可是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没理由地厌憎自己，甚至是厌憎一个那样好的魏寻。
　　他不明白为何他自己的父亲要在他尚没有完全记忆的年纪就沉于药石瘾症，弃他而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要在他的面前与人苟合，只为了换取那一点儿去赌场的银子。
　　畜生尚且护犊，然而在他的双亲眼中，为何亲子远远不及自身的一丝欲念？
　　他不明白，为何他自出生就食不果腹、无瓦遮头；为何他明明是男儿之身，却要委身一具具肮脏欲望之下，求得那一点温饱。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像狗一样的活着。
　　他自出生便没有吃过一颗糖，遍尝了世态炎凉，终与跪倒在那人脚前的一束光。
　　他不敢有什么奢求，只愿奉这人为神明，偶尔让他跪拜叩首，换得一时内心的平静。
　　他不明白，为何就这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会碍着旁人？
　　诚然，他是与魏寻断了袖，也成了亲，可他们已经远远地躲去了笠泽湖的最深处……
　　他不明白，他们到底还能碍着旁人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厌憎于我，厌憎于他……”
　　重重黑雾间，肖一的声音喃喃似低语。
　　五年前，他也曾经在凛青山的正殿前咆哮呓语——
　　“他到底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光阴荏苒五个春秋，一切还是惊人的相似。只是时至今日，再也没有当年那个温柔强大的人将他紧紧地拥在怀里、护在身后。
　　黑雾之下射出一缕缕刺眼的红光，仿佛是要贯穿撕碎那沉重的黑色桎梏，破壳而出。
　　眼见身边的红光愈演愈盛，顾爻吃力地准备了许久的封印仙法终于出手，在那黑雾即将破碎的一瞬间，道道烟青色的符文咒语打向那团黑雾。
　　符文攀附在浓重的黑雾之上，只有暗哑的点光，却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撕破黑雾的红光重新按回黑暗里；那只手逐渐加力，将即将破碎的黑色重新捏合在了一起。
　　强大的仙界术法在释放的一瞬间就令满场喧闹的牛鬼蛇神都失去了意识。
　　“这就是你每十六年一次去修补凤囹圄封印的术法？”沈凌逸愤恨地看着眼前瞬息万变的局势，咬牙间净是不甘的情绪，“将军偏心，竟没有传授于我……”
　　“那是师尊心疼你！”顾爻的声音哽咽，“他遗言的幻境里传我封印之法的时候亲口说过——逸儿以后要一个人在人界征战，他太辛苦了，封印的事，就劳烦你这个做师兄的多担待些罢……”
　　刚才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如此强大的封印，即使对熟练掌握的顾爻来说也过于勉强，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唇边溢出点点血迹。
　　他阖眸，仿佛还能感受到姜石年温柔有力的大手抚过他的发顶，就和当年点化他升仙时一样。
　　“阿爻，师尊虽然不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但这几百年来，你的去留师尊从来不愿强求。人间很美，你流连忘返也是自然；可如今师尊不能再继续陪着你们了，只能把逸儿和阿赤交给你看顾，对不起了。”
　　那是姜石年当年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骗我！”沈凌逸几乎将银牙咬碎，“你们都说疼我，到头来都离开我……到底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走，你不需要知道，只当全部都是我错了便好……”顾爻望向沈凌逸的眼神还是充满了痛惜，“可是师尊当日殒身，完全是为了人界的一个太平盛世，你怎忍心辜负于他？”
　　姜石年传授给他的术法本就是用来修补凤囹圄封印的裂缝所用，维持的时间和效果都非常有限，他现在虽是能用此法勉强困住肖一，或者说是肖一体内的冥凤，但到底可以挺多久，他心里也没底。
　　他的时间不多了。
　　“阿逸——”他朝着沈凌逸的方向遥遥的伸手，像是要唤回他那个曾经炙热鲜活的小师弟。“你收手罢，趁一切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吗？”沈凌逸抬头温柔地看了看天边的星宿，“你看看华盖，来不及了，师兄，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早该知道，从大将军离开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晚了！”
　　他垂首再次瞪向顾爻的眼神突然狠戾，“你说将军殒身是为了一个太平盛世？不可笑吗，顾爻！你看看你身边倒着的这群人类，他们有哪一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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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人间炼狱
　　当年姜石年殒身后,沈凌逸也曾坚守着对方的遗志，即使孤身一人策马人间，踽踽凉凉,也顽强地在几百年间平定了一场又一场的人间的战乱。
　　父神亲手创立的三界法则在上,不管是他还是昔日的姜石年，在人界都没有使用过半点灵气仙法；战场厮杀,靠的都是他当年还是沈十一的时候积攒下来的拳脚功夫。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漫长的岁月里能征战人界的一直只有他和姜石年的原因。
　　因为曾经的顾爻的确如他自己所言，是个文弱的书生，战场上的事,他帮不上半点忙。
　　因此他识趣的躲在天界,只帮忙寻找散落在人界的星命之子,从来不去给姜石年和沈凌逸添乱。
　　而在姜石年离开后，在战乱的间隙,沈凌逸也没有忘记继续去寻回满天散落的那些星命之子。
　　一切原本相安无事。
　　直到几百年前，人界爆发了姜石年离开后最惨烈也最漫长的一场多国征战。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沈凌逸从激烈交战的国境线上救出一批平民；交战双方的两国平民混在了一起,一行人刚刚逃离战场，便发生了口角，进而很演变成一场斗殴。
　　具体到底是因为什么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沈凌逸甚至都不清楚；他只记得那一场扭打虽说只发生在从未亲临过战场的平民里，内里却也是满含着双方积攒了数年的敌意。
　　他发狂似的想要拉开扭打作一团的两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指节卡在了双方搅拗在一处的衣料里，碍着他的一只手不能动弹。
　　可是那两个人还是打作一团,后面越来越多的人冲了上来，加入混战……
　　群情一时激愤。
　　他想拦，却拦不住。
　　他的手指还卡在那里。
　　他努力地挣脱，生生折断了两根指骨。
　　可他在十指连心的锥心疼痛里回身，看到的已经是一个他无法收拾的局面——
　　这些人都不是战场上的士兵，可他们却有和前线兵将们一样杀红了的眼睛。
　　那红色是仇恨。
　　是啊，仇恨。
　　怎么能不恨。
　　姜石年死前吩咐他如果有空也要经常去检查凤囹圄的封印，可这百年间他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心里是有恨的。
　　即使他的大将军是自愿的，也是为了那只该死的凤凰才殒命。
　　至亲至爱的离去，任谁都无法轻易的释怀。
　　即使是他一个活了几千年的神仙也放不下，又何况是一群凡人。
　　这恨意无可消弭，至死方休。
　　姜石年的遗愿是想还人间一个清平，可是连他的大将军当初都做不到的事情——
　　他绝望的想着，我终究也是不可能完成的吧。
　　因为他找不到这无边恨意的源头在哪里。
　　张三杀了赵五的母亲，因为赵五和母亲是赵国人；而赵国人杀了张家全部的五个儿子。
　　可是再往前翻，张家的五个儿子又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赵国人？
　　战争从来都是一笔糊涂账，如果有人能翻开账本的第一页，一定写满了最底层普通人的血泪。
　　可这些血泪的出处又在哪里？
　　那账本的引子到底是上位者的冷漠，还是人性的贪婪？
　　我的大将军，你看看这些丑陋的生灵，他们真的值得吗？
　　我就真的这样渺小，不值得你半分留恋吗？
　　恨。
　　那时的沈凌逸，当真是恨极了。
　　支撑他走过百年的理想和信念瞬间坍塌，被眼前这不过百十个凡人一把推翻。
　　踩在脚下，陷进泥里。
　　他咆哮，他嘶吼。
　　他想喊他们住手。
　　可是人声鼎沸，他一个人的声音被轻松地湮灭在这近百人愤怒的打杀声中。
　　但他早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凡人。
　　不是，再也不是了。
　　他是仙，是神。
　　是天界最强悍战力——将星华盖的星命之子。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想要捏死这群蝼蚁，想要让他们安静本来应该非常容易。
　　于是他就做了。
　　他哭了，他很想念他的大将军。
　　只在自己的哭声中加上一分的神威，百众之人立刻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原来这一切这么简单，仇恨和贪婪，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悄无声息。
　　那些他和他的大将军千年来都收拾不了的残局，在死亡的面前渺小得如同这帮凡人在自己面前渺小的程度。
　　原来这么容易。
　　沈凌逸望着顾爻痛心的眼神冷漠的开口——
　　“那一刻我便知道，即使我不惜此身，可除祟，可捉鬼，可灭疫，可平乱；但这芸芸纵生的仇恨与戾气，终是无法消弭。”
　　“师兄，我同你说过，并非每一次冥凤现世都是我的手笔；一开始我根本就不知道冥凤现世的原因，更谈不上策动。其实很多次冥凤现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人间脏透了。”
　　“你再想想那个孩子，六煞星之子——是我蛊惑他的父母抛下他吗？是我让他跪在路边讨饭一整天都讨不到半个铜板吗？还是我把他骗进了醉欢坊里？”
　　“还有魏寻，他身负净魂你是知道的，若不是这群蝼蚁嫉妒、忌惮他的天赋异禀，逼迫他跟着悯怜去了凤囹圄，我又能奈他何？”
　　“既然所谓的和平终究会被打破，相爱的两人最终逃不过两看相厌，平穷的食不果腹，富有的贪得无厌，上位者无力回天，下位者蝇营狗苟……”
　　“那这人世间，究竟还有什么值得？”
　　“既然总生皆苦，天地皆空，那不如由我来捏碎、打破，业火焚遍，或许，方的重生。”
　　“可是你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吗？”
　　顾爻的声音里苍凉无限。
　　“肖一的小腿被树砸断的那个雷雨夜，是有个云游方士把他背到破庙去为他裹伤的；他趴在街边看别人家孩子拍年画的时候，也曾有个跛腿的小胖子给他送去过半块饴糖……可那些对他表达过善意的人第二天都消失了，是因为谁？”
　　他看着包裹着肖一的符文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痛心道：“沈凌逸，到底是这人间不干净，还是你故意要它脏？”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听到沈凌逸的答案，因为他身旁的符文彻底碎裂了。
　　黑雾再次膨胀扩散，最终铺满了岱舆山山巅头顶的那片夜空，遮天蔽日的墨色隔绝了这夜空里最后的月芒和星光。
　　好像是剥夺了所有人的眼睛。
　　顾爻一把捞起身后的阿赤，还没来得及将五识六感铺出去一探究竟，就先听到沈凌逸仿似癫狂的笑声——
　　“好啊！逃不掉！一个都逃不掉！”
　　顾爻在黑暗中惊恐地瞪大双眼，原来这才是沈凌逸集结仙门众人的目的。
　　他的师弟要把凡界所有稍有还手之力的人都在这个夜里抹杀干净，彻底断掉人界今后任何一丝反抗的可能性。
　　已经来不及往下细想，身侧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惊得他本能性的抬手遮住了眼睛。
　　肖一一剑劈开重重叠叠的黑雾，犹如离弦的利箭，他身被赤金色的光芒，剑尖所指便是沈凌逸立身之处。
　　顾爻见状正要跟上，却被身后蹿出的悯怜与悯生绊住了手脚；他慌乱间还要护着怀里的阿赤，甚至分不出多余的眼神去看一看沈凌逸那边的状况。
　　肖一的身形快过闪电，可沈凌逸非但不退不躲，甚至还惬意地阖上了双眸。
　　肖一裂风而行，挺剑刺去，遇到的却是和之前一样的局面——
　　七彩的灵气光障将他的剑尖留在了离沈凌逸喉头不到半寸的地方。
　　他发了狂似的拎着那柄残剑朝着面前的沈凌逸毫无章法地胡乱劈砍下去，可那七彩的灵气光障总能恰到好处的挡住他的剑锋。
　　而沈凌逸在期间甚至都没有睁眼。
　　这便是仙门所说的金身之驱。
　　达到这个境界的修为，灵气已经不需要主人的驱使，他们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会在主人任何自觉或是不自觉的情况下保护主人免受一切可能的伤害。
　　而这也是天界所言的近仙之躯。
　　修为能达到这一步的，都必然是天界遗落的星命之子；是以从前任魏寻修为再高，也从来没有达到过金身大成，而五年后从凤囹圄归来的肖一却拥有不坏金身。
　　作为曾经天界最强战力的将星华盖的星命之子，沈凌逸自然也是不例外的。
　　“徒劳。”沈凌逸睁眼，轻松地看着面前几近疯癫的少年，“金石凡器伤不到我，你应该是知道的；不释放冥凤的焚世业炎，你永远都不可能伤我分毫！”
　　肖一好似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只知道抡起残剑拼命的挥砍，仿佛拦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沈凌逸的灵气屏障，而是束缚他与魏寻一生的牢笼。
　　也许劈开着牢笼，他就能救回他此生唯一的温暖和挚爱。
　　沈凌逸冷眼瞧着面前的一切，他看见肖一握剑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虎口已经被震裂，渗出了潺潺的鲜血。
　　肖一也是近仙之躯，受伤是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除非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他自愿，要么是——
　　他的灵气之力已经被戾气冲散，无法维持他此刻的不坏金身。
　　沈凌逸勾起嘴角，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已经到了。
　　“你想过吗？”他蛊惑道：“既然是我抓了魏寻，那他可能一直就在我们中间。”
　　现在已经只有“魏寻”两个字能够引起肖一最后的注意，他手中胡乱挥舞的残剑稍驻，咬牙道：“你骗我。”
　　“也许是真的呢？”
　　沈凌逸在灵气屏障之内甚至还悠哉地用手理着他那柄宝贝红缨枪的缨穗。
　　现在的局面似乎令他十分满意。
　　“他也许就在你我身边，亲耳听见你是如何灭了清罡派满门，如何将凛青山焚为焦土，又是如何用他从不离身的佩剑亲手贯穿了那个无辜的哑巴侍女。”
　　“还有，你杀掉了薛成訾，也是用这把剑，对不对？”
　　他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魏寻就在我们中间，他什么都听见了，他们都知道了，你猜，他还会不会原谅你？还会不会喜欢你？”
　　“原谅和喜欢一个屠了他师门的魔头，原谅和喜欢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原谅和喜欢那个拖累了他一辈子的你！”
　　“魏寻本该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啊，他出事那年才多大，二十二岁？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吗？他到底是为什么沦为今天这个容貌尽毁、修为尽失、甚至连眼睛都瞎了的废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的拖累？”
　　“肖一，你怨谁？你恨谁？你凭什么！”
　　“追本溯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说着转身，一把推开身边的那张宽大的掌门座椅，魏寻便出现在了肖一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路陪阿鱼到这里的你们！啾咪~


第62章 万劫不复
　　魏寻就长身直立于肖一的面前,身上穿着的还是他那天与肖一道别时的那一身粗布的鸦青色普通罩衫，头上仍旧戴着那一顶皂纱的帷帽。
　　紊乱的气流掀起他皂纱的一角，露出那一截肖一最熟悉的也最眷恋的、温柔的下颚线条。
　　只要不看到他额前与眼角边斑驳的旧伤,不看到他双眼里空茫黯淡的眼神,即使衣饰朴素简陋，他似乎就依旧还是当年凛青山上那个最风光霁月、郎艳独绝的天才少年寻公子的模样。
　　“哥哥！哥哥,你看看我……”
　　肖一不由自主地朝魏寻靠近，却终究还是被那一层七彩的屏障拦在了世界的另一边。他伸手想要触碰魏寻，却只能用指甲刮擦着那一层薄如蝉翼却又远隔关山的距离。
　　“哥哥……我知道错了……哥哥……求你看看我……”
　　他终于泣不成声。
　　“七哥……我是阿一呀……你原谅我……”
　　他终于跪倒在那一层结界的彼端,跪倒在他的神明面前,跪倒在无法跨越的宿命之巅。
　　笠泽湖畔的茅屋,那场缱绻旖旎的南柯美梦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一阵风扬过去,连渣儿都不剩。
　　肖一身被的那一层耀眼的赤金色光芒好像也在慢慢地消散。
　　魏寻的出现本是沈凌逸手中刺激肖一释放冥凤之力的最后底牌，但此刻肖一非但没有失控，反而周身的光芒渐弱,这局面让他始料未及。
　　但已然偏执成狂数百年的人怎可能在这图穷匕见的最后一刻放弃。
　　那层肖一永远也越不过去的灵气屏障，沈凌逸轻轻松松地便走了出来。
　　“你还在隐忍什么？”沈凌逸一把捏住肖一的腕子，强行拽起对方跪伏在地的上身,带着他看向山巅之上倒成一片的人群，“你看看这群倒下的蝼蚁，如果没有他们，魏寻怎么会离开你？”
　　“如果魏寻没有离开，他会永远强大而温柔,会永远护着你、宠着你，那你又何至于走到焚山灭门的那一步？”
　　“如果没有那一场天火，魏寻又何至于沦落至此惨境？”
　　“如果没有那一切，你们，何至于万劫不复。”
　　“够了！”
　　肖一咬牙甩开沈凌逸的手，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吼，霎时间赤金色的光芒大盛。
　　六煞星之子天生就是戾气的容器，他们生来似乎就是为了接纳人世间所有的恨意与不甘，沈凌逸的字字句句，肖一没有片刻的遗忘。
　　恨意不曾在年月里消减半分，他只是永远记得无音最后的“话”，不想让自己变成魏寻讨厌的样子。
　　但那一切，在这一刻，好像已经晚了。
　　天空中厚重的黑雾如层云般散开，他们裂成细碎的小块，开始燃起炙热的光芒，好似被流火点燃。
　　刚才被顾爻释放结界时强大的灵气震晕的众人渐渐转醒，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生中从不曾想象到的灭世奇景——
　　被点燃的层云让岱舆山山巅的夜空亮如白昼。
　　终于黑云燃尽，慢慢变成火海中的灰烬，似乎有了空气无法承受的重量，从天空中缓缓地跌落。
　　有一道赤金色的光芒托着一道清癯的人影，逆着火雨的方向，缓缓升空。
　　肖一大概已经看不见，身后的帷帽之下，泪水已经沾湿了皂纱。
　　他的眼里只有恨意。
　　星幕再次辽阔，可天明总是离他太远了。
　　越来越多的人醒来，惊恐地看着满天的火雨飘落，却都不偏不倚绕过那个逆流而上的少年。
　　他们直到这一刻才看清那张曾经躲在魏寻身后的、不起眼的倾世容颜。
　　肖一的容貌，当得起悯怜和顾爻口中那一句“绝色”。
　　不过因为他哑白的唇，惨白的脸，失了半分颜色；又加之那一双天生合该含水带嗔总相宜的丹凤眼里经年的空茫与冷清，让他整个人显得冷漠甚至呆滞。
　　美则美矣，却无风情。
　　过分精致的脸一旦失了人气儿，总让人觉得不过是一张秾丽的假面。
　　一张完美的脸，却生不出完美的颜色。
　　只是现在肖一不一样了，他赤瞳深含恨意，仇恨得鲜活，鲜活得嬗惑。
　　在这一刻，惊魂摄魄。
　　他不笑含煞，骨冷魂清。
　　美极至妖。
　　震惊使人失语，但求生使人反抗，人群汇聚抱团，在最后的关头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火雨已飘飘落至众人头顶一丈左右的距离，滚滚热浪裹挟着绝望。
　　刚才还横剑身前欲为求生的人仿佛已经慢慢体会到了何谓蜉蝣撼树。
　　终究这世间有某些力量，非人力可挡。
　　仅仅是热浪中深重磅礴的戾气就已经压弯了大多数人的膝盖，他们再难直身而立。
　　人群或立或站，或匍匐，或躺到，一浪一浪地发出不甘的哀嚎与绝望的诅咒。
　　他们咒骂带来一切灾难的魔头冥凤——那个浮在半空冷漠旁观的、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少年；甚至也一并咒骂也许和此事也有关联的魏寻。
　　在火雨飘近地面的那一刻，缠住顾爻的悯生和悯怜突然消失，顾爻终于有机会看清眼前的局面。
　　“肖一！”他把阿赤留在自己的折扇之上，随便踏上一柄身边掉落的佩剑，呼喊着朝肖一的方向奔去，“收手！”
　　肖一冷漠地回首看着一旁的顾爻，他的眼神里似乎还有最后的挣扎，表情却平静得近乎死亡。
　　“他们——”他伸手指向脚下的人群，“不该死吗？”
　　“那魏寻——”顾爻伸手按下肖一的腕子，“也该死吗？”
　　“我知道你这二十年里所有的遭遇，我不敢求你怜悯芸芸众生，可是冥凤之力你到底可以掌控多少？”
　　顾爻将肖一的腕子攥得死紧。
　　“它现在就在你的体内对不对？你可以借用他的力量杀尽宿仇，可是之后呢？你对它的掌控到底到什么样的程度？只怕你自己也回答不了！”
　　这样的局面下顾爻已经心知肚明，沈凌逸等的就是肖一失控的那一刻。
　　“冥凤一旦挣脱桎梏，足以焚尽九州，这就是沈凌逸的目的！魏寻一个凡人，生灵涂炭之下，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可是他们都恨我……”肖一的瞳仁在挣扎，嘴角在颤抖，“也恨哥哥……”
　　他突然残剑出手指向顾爻的方向，“我不出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们！”
　　肖一的质问令顾爻惊心。
　　他的确回答不出，如何才能让众人在这样一场浩劫后还能重新接纳肖一，甚至是魏寻。
　　人们对强悍的力量似乎有天然的妒忌，对未知的力量又有天然的恐惧。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与冥凤既然已为一体，那它一旦离开你的身体，你也必不能久活。”顾爻诚恳道：“如果你觉得他们该死，那我觉得你和魏寻不该为他们陪葬。”
　　“他们，甚至是魏寻，就算身死命陨，也终将轮回，没有人会记得前世的苦难。”顾爻望着肖一的眼神充满了悲悯，“而你呢？六煞星星命之子，身死魂销，不入六道。你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魏寻，甚至哪怕只是见到他转世而来的一缕魂魄。”
　　肖一握剑的手开始颤抖，火雨飘落的速度开始减慢。
　　顾爻的眼神掠过肖一瘦削的肩膀，看到高台之上的沈凌逸与一众凡人无异，已不堪戾气重负单膝跪地。
　　他甚至看见沈凌逸的身前呕出一摊鲜血。
　　可沈凌逸明明是天界最强的将星华盖，曾经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但他已经来不及惊讶和细想，沈凌逸的方向响起了一个温柔的男声。
　　“阿一，笠泽湖畔一切如旧，我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520了，大家520快落!~
　　520这天就不更啦,这样的日子里大家去做点甜甜的事情鸭~521晚些时候阿鱼尽量奉上双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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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凌风身为主神空间的执法者，主要任务是清理违背规则之人，从未有过败绩。
　　被主神临时派遣去拯救快要崩坏的世界，作为战斗力天花板的大佬，他当然不虚！
　　然而任务接连失败。
　　而且每次都和同一个人有关
　　他只想拯救世界，不想找对象！
　　苏洛辰：你从了我，我就帮你救世
　　凌风其实是拒绝的，因为这个对象他有毒
　　时时刻刻都在算计他
　　不管他如何拒绝都逃不过
　　最后还是变成了卖身救世。


第63章 一剑穿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悬在头顶的火雨吸引了去,没有人注意到夜空中层云逐渐闭月。
　　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
　　滚滚的闷雷响在肖一的头顶，但他没有再瑟缩地躲避,因为魏寻在唤他。
　　魏寻说要带他回家。
　　回到那一场梦里。
　　他的身体和心,都在不自觉地靠近。
　　可是总有些人放不过他。
　　耳边的咒骂声从来没有停下，那些人恨他,也恨魏寻。他还听见沈凌逸在说——
　　“你们万劫不复。”
　　他痛苦地抱住脑袋。
　　那些声音就像是他流浪第一年那个盛夏的惊雷，像他十五岁生辰那日焦矜的嘲笑，像这五年来从不安分的冥凤一样；时时刻刻地伴着他。
　　挥不去,挥散不去。
　　魏寻是他的哥哥,他的小师叔,也是他的爱人；曾经的魏寻那么好，温柔、善良、正直、强大。他没有办法躲避,终是飞蛾扑火，贪念半尺光。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这些年来,原来都是在向无间深渊求那一束光。
　　到底是谁毁掉了魏寻，毁掉了他的一切？
　　是沈凌逸吗？或者是脚下哭喊咒骂的蝼蚁？
　　肖一此刻才绝望地发现，如果没有他,如果魏寻不曾遇到他，如果他没有背负顾爻口中所谓的六煞星之子的命数，如果他没有和冥凤公用这具肮脏的躯体……
　　也许一切，都是可以不一样的。
　　曾经的魏寻半蹲半跪在自己面前，平视的自己的眼睛,和自己问话，他袍缘委地，起身却仍然不染片尘。
　　魏寻才本该是九天上的谪仙人。
　　可是现在，自己就站在魏寻面前，魏寻却不知道他的存在。
　　肖一伸出双手，撩开魏寻帷帽的皂纱挂在帽檐上。
　　他深情地凝望着魏寻已经空茫的眼睛。
　　山巅的哭喊与咒骂还是没有停下。
　　他的谪仙，他的夫君，不该是这样的。
　　魏寻，如果可以，我愿意再回到那一年的醉欢坊里，从此雌伏人下，再不踏出房门半步。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不会遇到我。
　　那你也许便可以活的快意。
　　“阿一？”魏寻感受到身前的动作，他像虚空里伸出手，想要触摸曾经最熟悉的那些线条，想要触摸那个每夜倒在他怀里的人，“是你吗？”
　　肖一痛苦地偏头，躲开了魏寻的手。
　　“哥哥。”肖一缓缓在手中再次凝出那柄残剑，“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和你回家的。”
　　可是那个家，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梦醒了，便是醒了；即使再睡过去，也未必能续上之前的梦境。
　　我已经不能再自私地带着满身血污和体内随时会伤害你的怪物躲进你的怀里了。
　　我只想要做肖一，做你的爱人……
　　不想再做谁的棋子了!
　　在这一刻的肖一心里，那些蝼蚁还是该死，但是魏寻，不能死。
　　他要魏寻活着，活得好好的。
　　“魏寻，对不起。”肖一垂眸握紧手中的残剑，不敢看见魏寻的表情，“我累你一世，这便都还给你。”
　　“肖一！”
　　魏寻呼喊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寻觅，却只感觉到一股骇然的力量刺进自己的胸膛。
　　肖一把残剑，递进了魏寻的胸口里。
　　魏寻，这一剑，斩断我们所有的关系，你不必爱我，也就不会想我……
　　他们便就没有理由再恨你了。
　　就算有，也没关系。
　　今天起，再没有人奈何得了你。
　　我会带着冥凤一起下地狱，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为难你。
　　哥哥啊，我说过的，我有的，都给你。
　　全都给你。
　　天上人间，我只要你做一个最舒朗惬意的你自己。
　　知道是长剑刺进胸膛，魏寻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可只一瞬，他便发现胸口处没有传来自己准备好迎接的那种痛感，只觉有一股似乎裹挟着冰雪的凉意排山倒海般地自胸口那个空洞中席卷全身。
　　他低头，伸手握住刺进胸膛里的那一柄残剑，剑身亦带着森然的寒气；他循着剑身向前，却终是摸不到那只握剑的手。
　　一柄残剑兀自插在他的胸口，横在天地间。
　　而握剑之人，已不在身前了。
　　那个人不在了？
　　可魏寻觉得肖一的气息明明就还在身边。
　　如此熟悉的气息，日日耳鬓厮磨，唇齿灵魂都相依……
　　他怎可能认错！
　　明明就还在的。
　　肖一，他心中暗道，你还是不肯收手吗？
　　来不及思考更多，一声禽鸟的鸣泣再次撕裂夜空，连低沉的雷声都被撕得粉碎。
　　与之前的低泣不同，这一次冥凤发出的更像是一声尖唳，几乎带着一种用尽全力的不甘与绝望。
　　终于，还是阻止不了吗？
　　魏寻觉得自己也许一早就该料到这个结局，可他心中该有的悲悯，恨意……所有的情绪这一刻都被抽尽了。
　　胸口袭来的丝丝凉意温柔而沉静，像是一洼深邃的活泉，冰冰凉凉的泉水沁入四肢百骸里。
　　他感觉这一刻他好像还是那个孩子，被卞星灿温柔的拥在怀里。卞星灿的怀抱也从不都不温暖，可只有卞星灿会吟唱着一支不知名的摇篮曲，哄他入睡。
　　在昏昏欲睡的环境里，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明明空气了每一丝都充满了肖一的气息，一定没有走远的。
　　可是肖一，你在哪里？
　　心中不受控制的涌起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想再看肖一一眼，哪怕就一眼，道一句，再见。
　　可是，他还是不可控制地睡了过去。
　　方才于人群头顶一丈之处停驻的火雨开始不安的窜动，火苗跳动着膨胀，扩大。
　　最终爆裂。
　　散落。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在劫难逃的时候，火雨却最终没有没有真正的降落。
　　岱舆山的山巅似乎笼着一层透明的结界，火苗撞在结界上像是一滴雨水落进了湖面里，空气之中溅起涟漪，火苗便如水滴般没了进去。
　　层云终于不堪重负，天空中降下瓢泼大雨，好像一场救世的喜雨，把那些破碎的火苗浇熄。
　　火苗虽是像撞在结界上一般，可雨滴却能穿过一切滴在每个人的身上。
　　“得救了吗？”
　　人群中开始有人反应了过来。
　　“得救了！”
　　人中爆发出激烈的欢呼。
　　他们垂首跪地，叩谢神明。
　　只有还悬在半空中的顾爻知道，焚世业炎从不会被任何水源浇熄。
　　就如同从来没有任何神明，可以左右凡人的命运。
　　顾爻还不能确定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突然发现一道圣洁的白光突然升天；他顺着那道光芒望去，才发现天边擎羊、陀罗、火星、铃星、地空与地劫六个煞星的星光黯淡，若沉黑夜，倘若不是有那道圣洁白光的笼罩，几乎无法被人瞧见。
　　六煞星，要陨落了吗？
　　那么，肖一，在哪里？
　　星命之子一旦身死魂销，必不入六道。
　　顾爻立刻溢出大量的灵气打量着整个岱舆山的山巅，他有太多的疑问需要确定。
　　肖一在哪里，沈凌逸在哪里，魏寻要不要紧，还有他留在远处的阿赤，有没有事？
　　在灵气里探知道阿赤无恙后，顾爻来不及松一口气；因为他发现魏寻陷入了昏迷，可他也来不及一探究竟；因为他将探知的仙法用到极处，几乎覆盖了整个岱舆山与悯安派，却没有寻到任何一丝有关肖一或者沈凌逸的踪迹。
　　“阿赤！”他收回感知探寻的灵气，召来自己的折扇，弃了脚下的铁剑踏了上去，“你没事吧？”
　　阿赤也没有见过这一夜连翻的奇景，他隔得太远不那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把拽住顾爻的袖摆，躲在顾爻身后摇着头不肯说话。
　　“没事就好。”顾爻抚这阿赤的脑袋安慰着，“那我们去看看魏寻，好不好？”
　　阿赤躲在顾爻身后，探出半只小脑袋看了看高台之上昏迷的魏寻，点了点头。
　　就在顾爻领着阿赤靠近高台边缘之时，魏寻身前插着残剑的地方却爆出与刚才的圣洁白光同样的光芒。
　　即使是顾爻这样的修为都来不及半点反应，折扇被瞬间掀翻。
　　他只能在坠地前，回身将阿赤护在怀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魏寻身体里的光芒结成光束，直奔天边笼着六颗煞星的那一缕圣洁白光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失败,呜呜呜,跪地谢罪┭┮﹏┭┮
　　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出自《春日》【作者】汪藻·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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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但求一死
　　魏寻睁眼时,只觉双目传来被强烈光线灼伤的刺痛感。
　　他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索胸口插着的那把残剑，可是胸口空空如也，甚至连伤口都找不见。
　　他一个翻身坐起,睁眼打量着面前的一切。
　　是打量。
　　与从前的点点光感不同,他能看到眼前有无数团小小的光圈，甚至能分辨出每一团光圈的颜色。
　　自己,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魏寻的第一反应。
　　眼前的光圈不断地缩小、聚拢，逐渐变得清晰。
　　魏寻看清了眼前的图景，是十三年前的那个仲夏夜,他与肖一初遇的那一晚。
　　那时他也只有十九岁,面上多少还带着点少年的青涩；肖一身着那一身耀目的红衣,虽然尚未长成，但眉眼清秀,尽态极妍，已是世间无俦。
　　肖一就那样伏在他的肩头，小小的一团。
　　他看到画面里年少的自己蹲下来把怀里年幼的肖一放在地上,对那孩子说：“此去三日方归，牙印为证。”
　　肖一还是用沙哑而沉重嗓音，一字一顿地回了他当年那一句：“我、是,男、孩。”
　　没有任何改变，他看到的就是昔年的场景。
　　魏寻想起自己死前的愿望，想要再看肖一一眼。
　　眼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实现了。
　　但在他上扬的唇角边，还是划过一丝悔恨的泪水。
　　他伸出手,仿佛是想要撕裂眼前的幻境，然后走进去。
　　跟十九岁那年的自己说：“不要放开他！带他回去……逃得远远的……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然后，永永远远把他护在怀里。”
　　他勉力地张开唇齿，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摧心剖肝的怆痛剥夺了他所有的言语。
　　然后他就只能看着当年一身红衣女装的肖一转身走进了醉欢坊里，手里还握着一截淡蓝色的纱绢。
　　魏寻好像想起了什么，却突然再听到肖一的声音。
　　不是画面里那个孩子的生涩蹩脚的声音；是那个在笠泽湖畔的茅屋里日日与他耳鬓厮磨的声音，是那个会甜甜地叫着“七哥，你回来了”的声音，是那个动情地与他说“七哥，我喜欢你”的声音，是那个虔诚地问他“你娶我，好不好”的声音……
　　他听见肖一的声音远得好像在天际，近得又好像就含着他的耳尖，对他说——
　　“哥哥，对不起。当年是我拽断了你的袖子，最后的东西，也、还给你。”
　　他倏然间低头，惊恐地看着自己手中正攥着的那一条肖一这些年来束发的破娟。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其实，无论是凛青山上天资卓然的寻公子，还是笠泽湖畔平凡残破的魏七；他从来不曾惧怕死亡，只是不明白这红尘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自己为什么死了还能握在手里。
　　面前的幻境慢慢散开，他的耳边开始变得喧闹起来。
　　这才反应过来抬头望去，他发现眼前既不是传说中的令人向往的极乐清天，也不是让人生畏的阴曹地府。
　　他还在岱舆山的山巅，曾经举行问道大会的地方。
　　我没有死？
　　魏寻骇然。
　　那刚才看见的幻境是什么？肖一又在哪里？
　　我没有死……
　　魏寻惊恐地瞪大眼睛，他瞧着手里的破娟，连绢布上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都那么的清晰……
　　如果没有死，那为什么能看见？
　　他颤抖着把那截破娟塞进袖袋里，指尖不住地战栗，缓缓撕开了自己衣衫的前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低头望向自己袒露的胸口——
　　不止刚才被刺进一剑的地方完好无缺，就连许多年前被化形的戾气贯穿肺腑留下的旧疮疤都消失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曾经肖一靠着的地方。
　　那里的肌肤每一寸都光洁如新。
　　他松开拽着上衣襟口的手，指尖在颤抖中几近抽搐，摸向额角烧伤的那一片斑驳——
　　已经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意外还是理所应当，那里的皮肤也已经平整、光滑。
　　他胸口的新伤旧患，被毁去的容貌，甚至是盲了的双眼，一瞬间全部被治愈；除了金身大成，他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可能。
　　可是他全身的灵脉早已经被那场天火焚断……
　　他尝试着聚气，灵气之力浩瀚而广博，它们汇聚成股游走在魏寻本应全部断裂现下却通行无阻的灵脉内，温柔又沉静，带着一点熟悉的凉意。
　　“肖一……”他无意识地低嗳呢喃
　　肖一的温度，肖一的一切，他太过熟悉——这熟稔的凉意，温柔得近乎相拥的感觉……
　　红尘三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肖一说要把一切都给他，肖一说要全都还给他——
　　包括这百世万年、不死不灭的金身。
　　所以……
　　肖一，你在哪里？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自己被沈凌逸禁锢藏在高坐后之时，他听得见场上所有人的声音，他听见顾爻与肖一的对话——
　　六煞星星命之子，一朝身死魂销，必然不入六道。
　　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茅屋的床笫间曾与肖一玩笑一句——“我可打不起一座金屋来藏娇。”
　　那个他想要永远藏起来只准自己一个人看见的“美娇娘”走了，走之前竟还把自己千秋万载，不死不灭的金身留给了他。
　　肖一啊，我那时打不起一座金屋藏住你，你便要以你血肉魂魄打一座牢笼，将我永生永世的困住，以赎罪孽？
　　你觉得那些耳鬓厮磨的过往，可会饶了我？
　　你要我在三界孑然而立；要我活活地看着自己，千刀万剐，凌迟而不死——
　　活着，受罪。
　　他漠然地望向吵闹的人群。
　　节哀顺变从来都只是一句空话，刀不剜在自己的心口自然不会痛。
　　魏寻看着眼前的数百人之众，他们或是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或是战栗于上古神力的余威；他们或哭或笑或颤抖，却没有一个人惋惜。
　　是啊，谁会惋惜。
　　惊天灭世的魔头死了，合该奔走相告，普天同庆。
　　没有人会知道，是那个魔头震碎了自己的魂魄与冥凤同归于尽，才留下了他们的性命。
　　更没有人会知道，他魏寻此生挚爱，身死神灭，魂飞魄散，不入六道。
　　再也寻不回了。
　　苍莽三界，百世万年，上穷碧落下黄泉。
　　再也，寻不回了。
　　人世间的悲喜从不相通，魏寻觉得他们很吵。
　　劫后余生的众人来不及大肆庆祝，就隐隐感受到山巅之上另有一股强悍到令人惊悸的灵流。
　　魏寻方才聚气之时也没有想到自己体内会有如此深不可测的灵气，他骤然聚气，虽说只是一瞬，但那种实力的悬殊也已经足够骇人。
　　人群慢慢找到灵流之前流动的方向，发现高台之上还有一个高挑俊朗的男人席地而坐。
　　他们吃惊地看到那个一身粗布衣衫的男子旁若无人地兀自掀开了自己的衣领。
　　魏寻袒露着左肩，想最后确定一件事情。
　　他偏过头，清清楚楚地看到当年肖一落下的齿痕还在。
　　灵气之力聚合而成不坏金身，他们按照主人，或者前任主人的意愿愈合了魏寻所有的新伤旧患，却独独留下了这一处。
　　原来肖一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伤痕，那不是他颈肩上的一个齿印，而是他心底里的一瓣莲。
　　“那是谁？”
　　“他在做什么？”
　　人群中有人提出疑问。
　　“我认得！那年问道大会……”
　　“我也想起来了！是他与怜公子对了一掌！”
　　沈凌逸齐聚仙门中的名仕高手于岱舆山之巅，其中自然不乏当年问道大会的亲历者。
　　“魏寻！”
　　“清罡派掌门许清衍的关门小徒！”
　　终于有人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了！五、六年前凛青山山顶的议事正殿，我还见过他！”
　　“除了衣饰装扮，真是一点也没变……”
　　“可是清罡派惨遭灭门，他作为派内修为最高的弟子却独活了？”
　　很快有人发出疑问。
　　“你刚才没听那个魔头说吗？”
　　“魔头冥凤……喊他、喊他夫君！”
　　“可是他独自苟活不求为师门一报血海深仇便罢了，怎么会和灭了自己师门满门的仇人在一起？
　　“呸！还是个男人！”
　　很快，人群便就给出了结论。
　　“无耻竖子！”
　　“也太过下作了！”
　　虽然没有堕入无间炼狱，但魏寻在这一刻还是看见了满山的牛鬼蛇神和黑白无常。
　　“各位稍安勿躁——”
　　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发话，他样貌还算年轻，看着地位却不低，他一开口，所有人便住了嘴。
　　“我方才明明看到那魔头捅了他一剑……这当中可有什么误会啊？”
　　魏寻闻言，拉起左肩的衣角，释然一笑。
　　岱舆山山巅数百人之众，原来只有一个真真正正的“活人”——
　　山上只有一群魔鬼，和他这个死人。
　　他看着空气中浮动着的星亮的尘埃，虽然心底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每一粒经过他身旁的微尘都是肖一在拥着他。
　　肖一不在了，可肖一一定没有走远，他要早一些追过去，也许还能再遇见。
　　“诸位无需再诸多揣测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便是。”
　　他绝望地开口，眼中却是无尽的温柔。
　　“我是你们说的那个魏寻，凛青山上清罡派最后一位掌门许清衍的关门弟子，而你们口中的那个魔头冥凤，叫肖一。”
　　“如果六年前凛青山议事正殿上你们也在，就该知道，那时候就有人疑心我与他不干净。”
　　“我早知他是肖一，早知他是六煞星之子，早知是他唤出了灭世冥凤；我还知道他灭了清罡派，杀了薛成訾。”
　　“我什么都知道，比你们想象中的还要多。”
　　“我不止知道薛成訾是他杀的，还在他诛杀薛成訾，为戾气反噬奄奄一息的时候救了他。他的名字是我起的，命，也是我救的。”
　　“我不止救了他，还将他藏起来大半年，日日与他欢好，共结天地连理。”
　　“我就是你们口中不要脸的、该死的断袖，我与他，什么都做过了，你们想到的，想不到的，一样也没落下。”
　　“诸位可满意了？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若是没有了，就快些送我去见他。
　　“是你……”人群中方才那个颇有威望的青年男子再开口，舌桥不下，“是那个魔头……杀了我师父？”
　　“薛成訾是你师父？”魏寻微哂，他觉得讽刺。一群魔鬼中难得有一个像人的，却是那只最可怕的厉鬼的徒弟，“那你要为你的好师父报仇吗？”
　　“魏寻！”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高台之上与人群间的对话，“你疯了！”
　　“我没有。”
　　魏寻平静的看着冲上高台的顾爻。
　　之前肖一留下的灵气愈合了他的眼睛和伤口，这不是遵从着他的意志；灵气遵从的是前主人的意志。
　　既然肖一能把这具金身留给他，也必不可能让他自我了断。
　　他只是想问问，台下众人可有什么办法。
　　看着顾爻来到自己的身边，他抬手便是一个结界将人拦在外面。
　　“但求一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我！粗长！power~~~
　　人世间的悲喜从不相通，魏寻觉得他们很吵。灵感来自鲁迅先生的《而已集》，原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出自《增广贤文》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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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劫后余生
　　魏寻的结界,便是当初肖一的结界，顾爻无计可施。
　　“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他无不怜悯地看着结界内一心求死的魏寻,“我说过,星命之子，星陨之时便是命尽之日,不入六道，不受轮回——”
　　“可我还没有说完。”他抬头望着天边被白光笼罩的六颗煞星，“星命之子与本命星辰同生同灭,若是星辰未陨,则星命之子不消。”
　　“你说什么？”
　　魏寻的双眼虽已复明,但内里的黯淡却比他之前盲眼时更甚，直到这一刻,他顺着顾爻眼神的方向望去，瞳仁中才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能感受到肖一就在附近，对不对？”顾爻没有直接回答魏寻的问题,“你熟悉他的气息，而我，熟悉冥凤的气息。”
　　他盯着漫天散落的星亮尘埃。
　　“空气里有肖一的气息,也有冥凤的气息。我若猜的不错，大抵是那孩子用震碎自己魂魄的方式，一道震碎了已经和他合为一体的冥凤，阻止了这场天地浩劫。”
　　“但他，是真的想阻止这一切吗？你觉得他在乎吗？”
　　魏寻的结界在顾爻的话语间明灭,顾爻手指轻弹，便碾碎了结界。他靠近魏寻，躬身垂首低声道——
　　“他为的，从来都只是保下一个你。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星命之子的金身都给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是怕他有一天回来，再也见不到你了。难道你要他千难万劫重返红尘，只为了去你的坟上添一注清香？那他也太可怜了。”
　　顾爻说完招来折扇，正是转身欲去，不料魏寻突然起身将人拽住，差点将顾爻掀翻在地。
　　“他在到底在哪！”魏寻拽着顾爻的衣襟，眼若饥鹰。
　　“我不知道。”顾爻抬手，止住正朝自己靠近的折扇，阿赤还在上面，“他的魂魄碎成了粉末，可能在风中，也可能在云里，但若你都不寻他，这世上可还有有另一个人想他回来？”
　　魏寻慢慢松开了手，顾爻便顺势招来折扇踏了上去，他将阿赤往身边揽了揽，离开前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死生但凭君意。”
　　折扇升空，阿赤却一把推开了身旁的顾爻，小脸儿上明显地写着愤怒和失望。
　　“怎么了？”顾爻垂首问道。
　　“顾爻。”阿赤愤愤地盯着顾爻，“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顾爻无奈地垂眸，低声问：“对谁？”
　　“对谁都是！”阿赤喊道：“我问你，六煞星之子真的还能回来吗？”
　　顾爻摇摇头，诚实道：“我不知道。”
　　“那你干嘛骗他！”阿赤眼中溢着泪水，“他还不够惨吗？为什么还要给他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顾爻垂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
　　他知道阿赤这是在与魏寻共情，因为阿赤心中也有那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想。
　　“我只是……”他轻轻地揽了揽阿赤的肩膀，“想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毕竟——”
　　他继续看着天边时明时灭的六颗煞星，“六煞星是真的还没有陨落啊。”
　　总是要活着，才有希望。
　　他绝望的想着，这天地间真正再也唤不回的，明明只有他的师尊姜石年一个。
　　“可是……算了！”阿赤的态度开始软化，任由顾爻揽着，“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带六煞星之子去找沈凌逸。”
　　“我是在打赌。”想起之前沈凌逸的话，顾爻的眸色暗了暗。
　　当初姜石年的心愿一直是三界永享太平，可在沈凌逸眼中，人界从来没有真正的太平过。
　　战乱可以被平息，但又总会在几十数百年间转瞬又起，似乎是一个逃不出的被诅咒的怪圈。
　　沈凌逸说人类贪婪自私，他要用焚世业炎焚尽人界那些肮脏的生灵，真正地实现当初姜石年三界太平的心愿。
　　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贪婪自私的从来不止是人类。
　　神仙寡情少欲，却不是真正的绝情绝欲。
　　顾爻恨自己终于还是贪婪自私的赌了这一场，为了保下他那个恶贯满盈的的师弟。
　　他看着天边那颗星光比六煞星还要黯淡的将星华盖，“我在赌，肖一对魏寻，真的动情了。我赌，他下不了手。”
　　“顾爻你糊涂！”阿赤一把甩开顾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六煞星之子怎么会有感情！他们只是盛放戾气的容器，这千百年来，你见得还少吗？”
　　“阿赤。”顾爻低头看着阿赤，眼神既是悲悯也是无奈，“不管他们背负了什么样的宿命跟无奈，可是——”
　　他摸了摸阿赤的头顶，“他还是一个人啊。”
　　“我赌他对魏寻有情……”顾爻长叹一声再次望向天边的华盖星，“我想让他阻止沈凌逸，只是想给阿逸一个回头的机会……”
　　但他没有想到六煞星之子会有那样刻心蚀骨的感情。
　　“但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顾爻沉默了许久才接着道：“是我错了。”
　　阿赤听出顾爻言语间的抽动。
　　不管这个人有什么错，但都是千年来自己身边唯一依靠相伴的人，他没有办法对顾爻太过苛刻，可是也不习惯说些什么软话来哄人；他只能靠近顾爻的身边，拽了拽对方的衣袖。
　　“阿赤，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没用？”顾爻蹲下身子平视着阿赤的眼睛，“觉得我是非不分。”
　　阿赤埋下脑袋，没有言语。
　　“我知道他沈凌逸罪该万死……”等不到回应的顾爻起身，满眼落寞，“可师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我照顾好你们两个……”
　　我只是，不想再教他失望了。
　　阿赤和姜石年相处的时间不长，他升仙之后姜石年一直带着沈凌逸人界征战，留在天界照顾他的一直都是顾爻。
　　他和顾爻近乎一种相依为命的关系千余年，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总是能隐隐感觉到顾爻对姜石年的感情……
　　是不同的。
　　“师兄。”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顾爻寂寥单薄的背影和对方继续这个话题，“我们现在去哪？”
　　“我先送你回玄机山。”顾爻说话的时候还是没有回头，不想被阿赤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阿赤瞪大了眼睛，紧张道：“那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阿逸。还有——”
　　顾爻看着天边隐隐泛起的霞光。
　　星辰被光芒取代，唯一可以证明沈凌逸和肖一尚在的证据都被完全抹煞。
　　“天界着千年来都是阿逸在约束管辖，我要回去处理杂事，顺便翻查古籍，可有碎裂魂魄重塑的记载。”
　　说话间，顾爻的折扇已经带着二人来到了顾爻用仙法虚构出的玄机山前。
　　顾爻把阿赤从折扇上抱下来，将折扇重新收回寻常大小，别在腰间，“要我送你上山吗？”
　　阿赤摇摇头，可看着顾爻转身，他又拉住了对方的袍子。
　　“师兄。”他小声说，“你真的能帮净魂吗？”
　　顾爻想起岱舆山之巅，魏寻那张毫无活人生气的脸，他长叹一声，“我尽力。”
　　“净魂太可怜了。”阿赤喃喃道。
　　他升仙之时年纪尚幼，对于情爱一事不曾开窍，但他很是明白与一个人相依为命的感情，更是明白守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妄幻想是怎么样的苦恼。
　　“可是六煞星之子肉身都消失不见了，即使让你或者净魂聚齐了魂魄，又有什么用呢……”
　　阿赤自语着回身迈进山门，一时不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
　　顾爻在一旁看着，连忙上前把人抱住，“还是我送你上山罢。”
　　阿赤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垂眸看到脚边刚才绊倒自己的石子——
　　一块晶莹的琥珀。
　　“师兄！”他惊异地拽着顾爻，指着地上的琥珀，“是……是洁魄吗？”
　　顾爻闻言伸手，地上的琥珀就立刻飞到了掌心。
　　当初洁魄被封在一块琥珀里之后一直被顾爻带在身旁，为了把洁魄送给每一届净魂的主人，是他亲手把那枚琥珀编在了铃铛脚链里。
　　那串脚链当初是他亲手送去给了魏寻，又由魏寻亲自戴在了肖一的脚踝上……
　　顾爻将那枚琥珀捏在掌心里细细地瞧，却怎么也再找不到琥珀之中封着的那一团似有似无的白雾。
　　洁魄已经不在了吗？
　　那这块孤零零的琥珀又为何无端出现在这里？
　　他一把将阿赤从地上抱起，“先上山。”
　　魏寻再回到小院儿的时候，院门仍是肖一走之前那样大喇喇地朝外敞着。
　　他抬起那只将要跨过门槛的脚，僵在门边，终是又收了回去。
　　就是在这个门边，肖一钻进了他帷帽的皂纱里，在那个最后仅属于他们的天地里——
　　他们依偎，拥吻，缠绵。
　　最后道别。
　　那时的他虽是盲了双眼，可他现在还是总觉得能看到当时的画面。
　　就在这个门边。
　　不过几天时间，便已是迢递人间。
　　他僵在门边，终是没有勇气跨进这个已经没有了爱人的家。
　　从门洞的空间里望去，他看到那颗并蒂连枝的香椿树还在自顾自地吐出绿芽，丝毫不知道身边的一切都变了。
　　原来苍茫人间，从来不会有一件事因他而改变。
　　他抬脚跨进了门槛。
　　房间里还溢着淡淡的梅花清香。
　　当初那坛梅花酿初饮时便剩了半坛，但他与肖一的合卺酒只饮了两杯。
　　他抱着酒坛子来到院内，足下轻点便跃上了枝头。
　　饮一口相思就摘下一片嫩芽。
　　肖一，我答应要做香椿煎蛋给你吃的，你怎么能不尝上一口就走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到此完结，接下来会开启第三卷——只为相思老。 
　　我可能会请假一到两天，梳理第三卷 的细刚，毕竟是第三卷完结就要完结全书了。 
　　有小可爱问一一会不会回来，大家忘了是HE么？不过离最后的HE还有一段求索的距离。


第66章 形容未改
　　三百年前,一场火雨耀遍人间，即使万里开外的人们也被晃醒，瞧见了天边的红云炸裂。
　　三百年间,多少人事几经更迭,沧海几乎桑田。
　　清罡派早已不存，甚至没有资格在仙门史册中留下一笔。
　　仙门第二大派清灵派在掌门薛成訾暴毙后,新上任的年轻掌门在那场浩劫之后不到几年便因私德被各大派围攻，有人说其跌下山谷尸骨无存，有人说其隐姓埋名藏匿红尘。
　　以利而聚的清灵派霎时之间土崩瓦解,树倒猢狲散。
　　就连曾经盛极百年的悯安派在三位公子失踪,掌门至今从未现身的情况下,也慢慢没落在历史的浩瀚长河里。
　　关于三百年前的一切，正邪成败已然没有人去在意。
　　只有几段经久不衰的故事,就如同上古父神劈开三界的神话一般，流传在街头巷陌，历久弥新。
　　江南的富庶小镇依旧热闹繁华,闹市中有一处木质的吊脚小楼，是镇上最大的茶寮，里面有镇上嘴皮子最溜的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讲诉着千百年来的爱恨情仇。
　　茶寮一楼的散座已经挤满了客人，小二把装着开水的铜壶高高地举过头顶，嘴里大声嚷嚷着“小心热水”。
　　一声淡蓝色宽袖锦袍的男子身形高挑挺拔，带着皂纱帷帽。他孤身一人踏进茶寮，虽是不着一语,安静地往二楼的雅室隔间走去，但周身寥落出尘的气质还是引得喧闹中的众人不住地侧目围观。
　　台上的说书先生已经摆好了架势，身形略显臃肿的茶寮老板拎着个破锣走到台上，“咣、咣、咣”地狠敲了几下。
　　“开场了开场了！”老板满脸堆笑，“老规矩，各位老爷们桌上都有今天的台本，大家想听哪一出就叫价，价高者得！”
　　“八号桌五两银子，买清灵派最后一任掌门俞珺和小狐仙儿的故事！”
　　“十五号桌十二两银子，买隔壁南国皇帝宠妃和侍卫的艳史秘闻！”
　　“二十七号桌二十两银子，买凛青山上寻公子和他那魔头美娇娘的悖伦畸恋！”
　　……
　　“别吵吵了！我出五十两！”二楼雅室隔间里传出一个霸道甚至有点下流的年轻男声，“就给我说俞珺和小狐仙儿那一段儿！”
　　“哇——”一楼散客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老板遇到这阔绰的客人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就要去准备。
　　二楼另一间雅室内，方才帷帽皂纱的男子轻轻地招了招手，守在门边的小二立刻勾着腰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男子没有出声，只递出一张字条，上面押着一锭金子。
　　“掌、掌、掌柜的！”那小二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端在手里连舌头都不利索了，“二、二楼，天字七号房，买、买魔头冥凤大闹岱舆山的故事！出、出价，一锭金子！”
　　茶寮内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要说还是这老板见过世面，愣了半晌后，他第一个回过神儿来，他“哐、哐”又敲了两下铜锣，转身朝说书先生吩咐道：“愣着干嘛呢？还不赶紧地准备着！”
　　二楼的那间天字七号房，另一男子悄无声息的摸进隔间。
　　“师父。”他恭恭敬敬地朝之前带着帷帽的男子行礼，“我就知道您又来听说书的了。”
　　“俞珺回来了。”
　　刚才带着皂纱覆面的男子已经摘下帷帽，可隔间内拉着帘子阻挡了光线，只有一道光束自窗帘的间隙中射进，刚巧照着他左侧的下颚角。
　　他下颚的线条棱角分明中又不失温柔，隐隐在微光的边缘露出点上翘的唇角。
　　来人虽是唤他师父，但就这么瞧着，这面相倒是比他那徒弟还要年轻些许。
　　“本子已经定了。”他伸手拿开占着坐的帷帽，示意才进门的男子坐下，“坐下一道听一段儿吧。”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却隐隐带着点儿距离。
　　那名之前被唤作俞珺的男子行礼后坐下，语带调笑道：“可是小狐仙儿的故事？”
　　“怎会。”帷帽男子浅浅一笑。
　　俞珺也跟着笑了笑，“那便是师娘的故事了。”
　　听着堂下传来一声醒木的动静，他知道这是要开场了，便识相地闭了嘴。
　　“三百年前的岱舆山可谓是巍峨高山，莽榛层林；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悯安派有三位公子坐镇，百年间号令仙门，莫敢不从！”
　　“可那一场天地浩劫之后，不仅悯安派名存实亡，就连岱舆山也险些被夷为平地……”
　　“这一切，都要拜那焚天灭世、弑杀成性的魔头冥凤所赐！”
　　……
　　“师父。”听到这里，俞珺紧张地看了眼沉在阴影中的人，“市井传言，能有几句当真，咱们还是走罢？”
　　“几百年了，什么样的版本没听过。”暗处的男子抿了一口小案上的清茶，淡淡道：“无妨。”
　　“这对、对师娘……”俞珺局促道：“不公平。”
　　“你也是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了，何时在这世上见过‘公平’二字？”看着俞珺还是尴尬地愣在一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次去寻你的小狐仙儿，可寻到了？”
　　俞珺闻言眸色暗了暗，他默了良久才道：“寻到了。”
　　“寻到了？”帷帽男子平静无澜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动，显是对这个答案颇为意外。
　　他起身带起帷帽，“我们走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并不运功，穿过热闹的街道，走过幽深的小路，往笠泽湖的深处走去。
　　三百年前，薛成訾一朝暴毙在肖一的剑下，那时的俞珺，还不到而立之年。
　　虽比不得曾经凛青山上十七岁就初登大成的寻公子，但也是小有所成。当年他被薛成訾于师门灭门的惨祸中救出，只把薛成訾当做救命恩人，拜入了薛成訾门下。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便是薛成訾灭了他曾经只有几十人的小门派，为的就是得到他。
　　薛成訾一朝暴毙之时，他已经是清灵派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只差没达到金身大成，于是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清灵派的掌门权柄。
　　凛青山上那一出闹剧发生之时，他还在从前那个几十人的小门派里，没资格参与。岱舆山巅的那一场浩劫，是他第一次代表门派出现在这样重大的集会里。
　　他不会想到自己当初只是顺着心中想法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会改变了自己此后的人生。
　　笠泽湖的深处隐着一处小小的茅屋，茅屋背后的后山明明已经远离了城镇的喧嚣，却在华灯初上的此时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师徒二人走到山脚下，山门前一块一人高的石碑上，隶书篆刻了三个大字——
　　慕归山。
　　那字迹的红漆已然斑驳在岁月里。
　　“师父，大寒已过，马上就要立春了。”站在慕归山的石碑前，俞珺驻步，“您今年春天还要闭关吗？”
　　帷帽的皂纱轻轻地摆动，皂纱下的人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那您今天晚些回茅屋罢。”俞珺抬头望了眼山顶，“您一闭关就是数月，那几个刚上山的小丫头正是爱哭鼻子的年纪，到时候见不到您又该闹了，我可真不知怎么办。”
　　帷帽之下的人沉吟片刻，还是抬腿迈过了山门。
　　二人沿着山间小径，一路向上而行。一人帷帽轻纱，出尘如仙；一人恭谨持重，神色穆然。
　　慕归山虽远离闹市，但有这二人行走其间，如论如何看来都是普普通通一座山中小村。
　　可随着二人在山中行远，眼前却真真是一座世外桃源。
　　道边两旁分列着整整齐齐的瓦房，家家门户大敞，传出菜肴下进油锅的“滋啦”声，也溢着饭菜香气。
　　屋檐下有三两成群玩闹的孩童，也偶尔有几个被父母拽着耳朵拎回家吃饭去。
　　吃罢饭的老人们靠在藤椅上，聚在一堆儿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天。
　　这便是一山少有所养，老有所依的人间烟火。
　　师徒二人从这浓重的烟火气息中走过，看见的人们都会驻足躬身，远远地行礼，却也并不再多言语。
　　山巅之上有一处较大的院落，俞珺一跨进院门便又一群孩子将他团团围住。
　　“师父师父！我们的东西呢？”
　　“我的捏面人呢？”
　　“我的花裙子呢？”
　　“我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将俞珺堵在门口，叫门外的帷帽男子也动弹不得。
　　“都买啦，都买啦！”俞珺挨个摸过孩子们的小脑袋，“你们不要围在这里吵到了公子，都和厨娘吃饭去！等会儿我来检查，谁的碗里有剩饭，我就不发礼物给他。”
　　安抚了好一阵孩子们才渐渐散去，他转头恭敬道：“师父里面请。”
　　“孩子们还是更喜欢你。”帷帽男子走在前头，“说什么要叫我来吃饭，俞珺，你是有话要跟我说罢？”
　　“这些孩子都是师父一个个从山下各处捡回来的乞儿，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喜爱、敬重您。”俞珺紧紧地跟在帷帽男子身后，“只是师父您平日里不爱说话，他们便不敢与您亲近罢了。”
　　走进小院儿深处无人的里间，男子摘下帷帽，“你才是他们的师父，他们自然应该与你多些亲近。”
　　“那这样算来——”俞珺拘谨一笑，“您该是他们的太师父。”
　　“你我本非出自同门，我也没有教过你什么，算不上是你的师父。”
　　俞珺弹指点亮了房中油灯，帷帽之下的真容终于得现。
　　那张脸左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生得英隽俊美，眉眼温柔却又带着点疏离。
　　三百年间魏寻形容未改，却又总是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我回来啦！这章是过渡章，接下来就会慢慢进入剧情哒——哥哥的漫漫寻妻路！
　　这两天饱受姨妈的困扰，每个月底月初总有那么几天不便码字..前两天欠下的章节我会在之后补上！
　　鞠躬o(╥﹏╥)o
　　感谢在2020-05-2318:57:33~2020-05-2620:4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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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华盖渐明
　　俞珺突然单膝跪地,“师父，我和洛歆都受了您天大的恩惠，只要俞珺活着一天,您就是我的师父！”
　　魏寻叹了口气,将人扶起，“可我到底,也没能救了她的性命。”
　　“天命不佑，俞珺不敢生怨。”俞珺起身，“至少是因为师父,俞珺才能有幸与她做了几年恩爱夫妻。”
　　当年薛成訾暴毙,年轻的新任掌门接管清灵派,俞珺当日敢在岱舆山巅仗义执言一句，就足见其不是薛成訾那样世故奸猾的小人。
　　多少人眼红清灵派这块肥肉,直到岱舆山事变后的几年，终于被他们抓到了机会。
　　俞珺在一场恶战中受伤，被一女子所救,这女子便是他口中的洛歆。善良美貌的农家女搭救了落魄的仙门少侠，本是寻常的戏本——
　　二人私定终身。
　　各方势力终于抓到了这位根基不稳的小掌门的把柄，终于将二人逼到了悬崖边,俞珺还要护着身旁修为全无的洛歆。
　　魏寻那时经过瞧见，只觉得那情况和当年凛青山议事正殿之上一般无二。
　　只不过故事的主角从他和肖一，换成俞珺和洛歆。
　　“我那日救下你二人不过是举手之劳。”魏寻垂眸，“况且我也有私心。”
　　俞珺一直以为魏寻是记得当日在岱舆山巅自己的那句直言才救了他与洛歆，其实不然。
　　魏寻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
　　肖一走后,魏寻的眼前心上总是只看得见那一张脸。旁的人好像都长得都没有区别。
　　他的团圆已经不可得，那时只是觉得若能看见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好的。
　　可这世上终归是情深不寿，天不假年。
　　俞珺与洛歆成亲，隐姓埋名做了几年恩爱夫妻，洛歆却终究是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修仙之人没有无极的寿命，但比起常人，他们的寿数到底还是太长了。
　　失去爱人的俞珺不知道自己还要面对多少年的孤寂，他的选择也如当年的魏寻一样，一心求死。
　　于是他便投了笠泽湖。
　　机缘巧合之下，是魏寻救了他第二次。
　　“那时我救了你，总觉得你应该是恨我的。”魏寻浅笑。
　　俞珺也跟着笑了笑，“恨，也是恨过的。”
　　直到魏寻告诉俞珺，在寻找肖一魂魄的这些年，他发现六道转世而来的魂魄迹可循。
　　于是寻找洛歆的转世，便成为了俞珺活下去的意义。
　　师徒二人便这样寻寻觅觅了几百年。
　　“既然找到了你的小狐仙儿。”魏寻突然收了笑，“为何一个人回来？我还以为找到了，你便不会再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了，您闭关去了，那一院的孩子要怎么办？”说起魏寻捡回来的孤儿，俞珺脸上的肖一温柔，“话本里传她是千年的狐仙儿，连清灵派掌门的魂儿也能勾了去。我总想着，她若是狐仙儿就好了，那样起码就不用死了。”
　　“我找了，她却已经不再是洛歆了。她有夫有子有家庭，这一世叫秦蝉，过得很好。”
　　魏寻只觉心中漏跳了一拍。
　　原来寻回来的爱人，却不一定还是那个爱你的人。
　　月色如银洒落窗棂，魏寻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突然很想知道，当初的肖一每一晚等他回家，是不是也这样呆呆地望着无边的月色。
　　师徒二人一坐一立，就这么消磨着过长的光阴。
　　直到外院传来几声惊呼，接着是孩子们的嚎啕大哭。
　　魏寻飘远的眼神突然如炬，没有再带上帷帽，直接飞身跃出了房门。
　　他赶到小院的饭堂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
　　“发生了何事？”跟在魏寻身后的俞珺上前问道。
　　“是狼……”饭堂的厨娘惊恐未定，答话的时候嘴皮子都还在哆嗦，她又重复了一遍，“是狼！”
　　“怎可能！”俞珺显是对这个答案难以置信，“这山中自有公子的结界，莫说是……”
　　莫说是寻常野兽，就算是修炼成精，戾气化形，也不可能靠近半分！
　　“别说了。”魏寻似乎发现了什么，出言将人打断，孩子们吓坏了，还在不住地哭闹，“你先去看看可有人受伤。”
　　“是。”俞珺立马恭恭敬敬地应了。
　　魏寻抬脚走出饭堂，瞭望星空。
　　他回忆起在自己出神时，结界似有异动，可是那感觉微乎其微，他亦不相信有人能撼动得了自己的结界，并未放在心上。
　　可他现在遥遥地望着天边已经黯淡了三百年的六颗煞星与天边的华盖星，本已星光惨淡到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华盖却在今晚华光初现。
　　他正要转身欲俞珺吩咐些什么，却看到俞珺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小女孩走出饭堂来到自己身边。
　　“师父。”俞珺抱着孩子不便行礼，只朝魏寻点了点头，“其他的孩子都没事儿，我叫厨娘领着下去安置了，只有阿锦被狼爪子抓伤了脸……”
　　他颠了颠怀里的孩子，“我要为她治伤她说什么也不肯，非是要寻你。”
　　“公子……”阿锦挥着两只手要往魏寻怀里钻。
　　魏寻无法，只能伸手将人接了过来，仔细地瞧了瞧孩子脸上的血道。
　　当年他在岱舆山山脚的小镇上初遇肖一，肖一的脸上也挂着血道。
　　可是还是好看得不得了。
　　那时肖一的年纪也和现在自己抱着的小女孩差不多大小。
　　那时的肖一也是一身女孩子装扮。
　　该死！
　　他蹙眉。
　　全是他。
　　不管他的身边发生什么，看见什么。
　　全是他。
　　全部都是他。
　　可是。
　　肖一，你在哪？
　　阿锦还在呜呜咽咽地哭，“公子，脸花了就不好看了……呜呜呜……”
　　“能治好的。”魏寻收手运气，隔空轻轻擦过阿锦的伤处，“阿锦再摸摸？”
　　“不信不信！”阿锦摸了摸自己的脸，“阿娘说了，划破的地方都会留疤！”
　　“阿锦。”俞珺看着魏寻的脸色不对，想要把阿锦抱回来，“师父带你去照铜镜好吗？没有疤。”
　　“那明天呢？会不会又长出来呢？”阿锦还是揽着魏寻的脖子不肯撒手。
　　俞珺说得没错，山上每一个孩子都是魏寻捡回来的孤儿，虽是魏寻平日里看着并不与谁十分亲近，但这些孩子对他的信任都是高于旁人的。
　　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却有最锐利的眼睛，他们总是能一眼就看出来谁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先回屋吧。”魏寻没有再多言，抱着阿锦已经往后院的小屋走去。
　　夜色已深，魏寻独自立在外间的窗边。
　　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身，只轻声道：“哄睡了？”
　　“睡下了。”俞珺在魏寻身后行礼，“师父今日可是有什么事？”
　　“我要去找沈凌逸。”魏寻答得很简短，也很直白。
　　俞珺这几百年间跟在魏寻身边，个中的纠葛关系他都已经知道了个大概。
　　“师父也找了他几百年了，都是无果。”俞珺思忖道：“再过几日就要闭关了，为何会突然？”
　　魏寻还是昂首望着窗外，“你看华盖。”
　　他在这几百年间已经查清，当初华盖星黯淡，是因为沈凌逸将自己的灵气大半都分给了悯怜、悯众、悯生替自己卖命。
　　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法循着灵气找到沈凌逸的原因。
　　可今日华盖星星芒再现，很可能沈凌逸在慢慢收回自己的灵气，若是如此，那他很快便会有迹可循。
　　当日是他策划了肖一的一切，几百年寻觅无果，魏寻也几乎已经把他当做寻回肖一唯一的线索。
　　俞珺即刻抱拳，“那我随师父一道去。”
　　“不必了。”魏寻回头看了一眼俞珺，对方并非星命之子，金身未成，他不想拉着不相干的旁人同自己涉险，“你帮我照看好山中一切便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这三百年间，俞珺陪着魏寻几乎周边了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各自寻找自己的爱人。
　　魏寻在每一处肖一曾经经过的地方找到肖一遗留的微弱灵气，从里面复原出那些肖一不愿与他提及的过往。
　　他与肖一一同经历了对方断腿那一晚的惊雷，也一道分享了肖一此生第一颗只有半块的饴糖。
　　甚至是肖一在醉欢坊内的噩梦。
　　他拼凑了肖一在遇到自己之前的整个童年。
　　他恨自己没有早些找到肖一，如果没有那些灰暗的过去，也许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时常问自己，如果能早些遇到肖一带在身边，那现在的肖一会不会还在他的身边。
　　整整三百年。
　　这一切俞珺也知道一个大概，所以他知道这些孩子对魏寻有多重要。
　　这些孩子的身上，每一个都有肖一的影子，每一个都是魏寻对肖一的补偿。
　　他知道魏寻希望，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孩子遭遇肖一那样不幸的童年。
　　魏寻捡回来的孩子在山上长大，有根骨的跟着俞珺修行，没天资的魏寻也会请先生教他们读书认字，成年后的孩子们向往外面的天地可以自行离去，喜欢留在山上的也都会自食其力。
　　三百年来的慕归山世代更迭，渐渐变成了现在的桃源。
　　俞珺知道，那是魏寻想要给肖一的一种慰藉。
　　“那师父何时启程？”俞珺既然都明白，也就不会再多言，他恭敬道：“徒儿送送你。”
　　“再等两日罢。”魏寻突然觉得胆怯。
　　如果找到沈凌逸已经是他最后一条可行的路，那如果真的被他找到沈凌逸却还是找不到肖一……
　　他该怎么办才好。
　　“华盖刚明，说明灵气稍聚，我也并不一定能找到他。或许等它的星光再强盛些，我会更有把握。”
　　俞珺也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恭恭敬敬地答：“是。”
　　里间又传来小女孩的哭声，魏寻转身进屋。
　　阿锦早前儿受了惊吓，醒来看不见人又再次哭闹起来。
　　魏寻把人抱了，轻拍着安慰。
　　“公子……”阿锦迷迷糊糊地抹着眼泪，“为什么你不让我们叫你哥哥呢？以前在家我哥也总是这么哄我的。”
　　魏寻微微笑着，眼神却好像被针扎过，“叫公子不好吗？”
　　俞珺跟进里间，听到这对话眸色暗了暗，“阿锦，这么晚，该睡觉了。”
　　“可是我害怕……我睡着你们就又走了……”阿锦委屈道：“房间黑漆漆的……”
　　俞珺抬手点亮油灯，“师父抱你回房睡觉好不好？”
　　“不要！”阿锦嘟囔着小嘴，“我要公子抱！”
　　“阿锦……”俞珺好像还准备说些什么，但他看到魏寻抬了抬手，便闭了嘴。
　　魏寻拍拍阿锦，只轻声说：“睡吧。”
　　阿锦盯着魏寻，点头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她闭眼前伸手摸了摸魏寻的鬓发，迷迷糊糊地说：“公子，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快了快了！！！！~~~~


第68章 华发早生
　　阿锦靠在魏寻怀里睡了,魏寻将人抱起来走到书案边坐下，他抬头看着一旁的俞珺，“我真的有白头发了吗？”
　　可他明明是不老不灭的近仙之躯啊。
　　“一两根而已。”俞珺恭顺道：“师父若介意,我便替你拔了去。”
　　魏寻笑了笑,“留着吧。”
　　留着教他回来看见，也好心疼心疼我。
　　心疼我为君华发早生。
　　“那徒儿、徒儿退下了……”俞珺有些尴尬地呆在一旁,“要我将阿锦抱走吗？”
　　魏寻低头看了眼在自己怀里安睡的孩子，当初肖一在自己怀里，也是睡得这样香。
　　“你下去罢。”他说,“不然醒了又该闹了。”
　　于是俞珺便行礼退了下去。
　　他没有劝魏寻早些歇息,因为他知道,这三百年来，魏寻从来没有一天沾过床榻。
　　再也没有熟悉的重量枕在自己的胸口；再也没有匀长的呼吸拍打在自己颈窝；没有人紧张地揽着他的腰,紧张到要把二人的亵衣衣带都系在一处；没有人小小的一团塞在自己怀里，冰冰凉凉的。
　　魏寻睡不着。
　　“公子……”阿锦半夜醒来的时候还躺在魏寻的腿上，“你又在作画了么？”
　　阿锦揉揉眼睛起身,盯着魏寻的画纸。
　　不止是俞珺，就算是山中的孩子对这样的魏寻和魏寻画中的人也不陌生。
　　魏寻的画中时而是一个10岁模样，一袭红衣的娇俏女童；时而是一个十几岁的清癯少年,散发未束，男生女相，美得雌性莫辩；但更多的时候，魏寻的笔下是一个20出头，容色绝佳的青年形象,甚至有时，还穿着一声鲜红的嫁衣裳。
　　虽然画中人衣饰、打扮、年岁甚至性别都不一样，可就算山里的孩子们都能看出画中是同一个人。
　　可能是因为画中人眼角那一颗半遮半掩的泪痣，也可能是因为魏寻作画时始终如一，那温柔又珍而重之的模样。
　　其实尽管他们夜夜都相拥而眠，魏寻却不曾见过弱冠成年后的肖一。可唇齿和指尖早已化为最精细的刻刀，把肖一的样子刻在了他的心尖上。
　　纵使眼瞎目盲。
　　但这形象愈是清晰，他便愈是觉得画中人不及心中人半分颜色。
　　他还记得肖一十五岁那年在凛青山上同自己说过的话，那时的肖一泡在浴桶里，遗憾地说着自己没有去过太多地方。
　　后来，他在寻找肖一时，每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想着把那里最美的景色画在纸上，等肖一回来了再一点点地与对方细说，就好像他们携手游历过壮阔山河。
　　可无论他多少次展开画纸，最后纸上都只留下心中的那个人——
　　我本欲画尽天下颜色，落在纸间却都是你的模样。
　　他慢慢发现，原来只有肖一，才是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你是天罗地网，亦是海角天涯，虽我金身百世，终究无处可逃。
　　“吵醒你了？”魏寻低头看着怀里的女童，对方却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起身灭了房中油灯，把女童平放在卧榻之上。
　　长夜过半，他从山巅之上的窗口向外望去，还隐隐能看到笠泽湖对岸城镇里的点点灯光。
　　在每一个夜晚里长明的灯火也许都是在等着一个归人，而山下的每一盏灯火也许都曾经等来过归家的旅人。
　　山脚下的茅屋也亮着灯，那盏油灯，还是肖一走前的那一盏。
　　那灯日日夜夜地亮着。
　　却终究没能照亮肖一归家的路。
　　魏寻此刻站在慕归山的山顶，山脚下石碑上的名字是他亲提的——
　　慕归山上，慕归人。
　　我有故人身魂散，望断天涯不得归。
　　三百年来他也曾恨过很多很多的人，可是三百年了，诚然他终于觉世事尽可原谅，但已经不知该去原谅谁。
　　访旧皆为鬼。
　　他就这样痴痴地望着窗外，直到天边亮起耀眼的光华。
　　“师父！”俞珺不顾礼数闯进门来，“六煞星与华盖齐明！”
　　仙法所化的玄机上，千年来都只有两人。
　　顾爻和烈山赤在人间相依为命，千年来云淡风轻，而这三百年顾爻很忙；忙到烈山赤也经常看不见他人。
　　他要收拾沈凌逸在天界和人界留下的烂摊子，还要照顾山中出现的“第三人”。
　　“师兄。”顾爻难得回山偷闲，阿赤也难得乖巧地为他沏上了一盏茶，“他还好么？”
　　阿赤偏过头，偷偷瞄了一眼冰棺中的人。
　　顾爻将那枚失去了洁魄的琥珀揣进怀里，接过茶盏时无奈地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师兄，他虽是星命之子，但到底没有飞升。”阿赤老成地叹了口气，“你用上仙的心尖血滋养了他的魂魄上百年，也一丁点都无法唤醒他的魂魄吗？”
　　顾爻摇摇头，何止是唤不醒。
　　三百年的玄机山山门前，阿赤被失去了洁魄的琥珀绊倒，顾爻陪着他上山，便看到了少年完好的肉身。
　　就在他踟蹰着要不要把这具不知道该叫尸体还是肉身的身体送去给魏寻的时候，消失的洁魄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甚至还带来了净魂。
　　“你当时就该直接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魏寻。”阿赤嘟囔着，“他日后若是发现这孩子的肉身在你这里，指不定怎么怪你呢！”
　　“那时六煞星之子震碎了自己的魂魄与冥凤同归于尽，对于找到办法聚拢他散落天地间的灵魂碎片一事，我根本一筹莫展。”
　　顾爻轻轻抿了一口阿赤送来的热茶，喉间一阵苦涩。
　　“我若是那时把这具肉身送去给魏寻，且不说他一届凡人有没有办法保这失了魂魄的肉身不腐，就算他能做到，若是没办法聚起魂魄重新灌注肉身，这根本就只是一具尸体。”
　　“你让那时的他，对着一具尸体，要怎么活？”
　　顾爻说得不错，沈凌逸能活死尸，肉白骨，他也自然有仙法能保肉身不腐，可是他翻遍仙界古籍，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聚拢散落天地间的魂魄。
　　毕竟那灵魂已经碎成齑粉。
　　就算真有什么办法，他连把散落的碎魂聚齐都做不到，更遑论修复。
　　净魂和洁魄就是在他一筹莫展的那个时候，回到了玄机山上。
　　“师兄，我一直不明白……净魂既然离开了魏寻，他为什么不但没有死，甚至还毫发无损地获得了星命之子才有的近仙之躯……”
　　阿赤神色哀伤，眸中含泪，“为什么……为什么……我、我不可以……”
　　顾爻闻言放下手中茶盏，他躬身揽住阿赤，眉头蹙得很深。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阿赤解释。
　　几千年前阿赤尚为凡人之时，也曾经是净魂的宿主，当净魂被强行抽离阿赤的身体时，这孩子只有七岁。
　　净魂被强行抽离，凡人必死无疑，为保阿赤一命，当年的姜石年强行违逆天道点化阿赤升仙。也就是因为这样，阿赤的身体才永远停留在了七岁那一年，修为也不可能太高。
　　可是当时的冥凤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姜石年身边只有一块封在琥珀中的洁魄，已经不足以压制冥凤，无奈之下，他只能找到阿赤。
　　当时的姜石年也曾向阿赤陈明其中的厉害关系——
　　若是冥凤失控，将是一场天地浩劫；若是强行抽取净魂，阿赤升仙飞升后样貌、身形，甚至声音都会永远留在飞升那一刻。
　　阿赤再也不会长大了，灵魂将千世万代困在那稚童的身躯里。
　　当年的烈山赤只是天真地问了一句，“若我不答应神仙，可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会死？”
　　姜石年点了点头，阿赤便说，“那我就答应神仙吧，别再叫其他孩子也像我这般失去爹娘了。”
　　烈山赤失去父母时还太小，他甚至都还没有自己的名字。
　　姜石年予这孩子赐姓自己在人间时姜姓的分支烈山氏，起单名一个赤字，表的就是烈山赤当年那一番赤子之心。
　　顾爻现下不知要如何向阿赤解释，肖一震碎自己的魂魄前，把自己星命之子的近仙之躯留给了魏寻。
　　肖一想要保魏寻一世，而正是这样，阴差阳错的保护了魏寻在失去净魂后安然无恙。
　　可偏偏净魂离开魏寻，是为了去收集聚拢肖一散落在天地间的魂魄。
　　就是这样一场无声的巧合，他们又在无形中相互救赎。
　　谁也没有和谁事先说好过，但他们生来就好像是为了保护彼此而存在着。
　　上古父神最后一缕留在人间的魂魄交错缠绕，拥着肖一那本该散落在天地间如尘如埃的魂魄上了玄机山。
　　天地之间最圣洁的那一缕魂魄，拥着六煞星之子的魂魄，拥着本该是天地间最肮脏的那缕魂魄。
　　就在顾爻惊喜地将“聚拢”后的完整魂魄重新注入原主的肉身之时，他几乎已经马上就要去通知魏寻了，却无奈地发现一切言之过早。
　　散碎的魂魄即使是回到了原来的身体，也依旧是碎片，从来不曾“完整”过。
　　魂魄只是被上古父神净魂洁魄的力量收集起来，可始终不能完成最后的融合。
　　它们依旧破碎不堪。
　　顾爻寻了很多很多的办法，直到一百年，他在古籍中看到一则传说——
　　上仙的心尖血是重塑灵魂最好的良药，但过分沉重的回忆会阻止灵魂的融合。
　　所以，他试着抽空了肖一魂魄中所有的记忆，并用自己的心尖血滋润了这魂魄百年……
　　可即便是如此，也是到了最近几年，肖一的魂魄才终于重新聚合成一个整体。
　　“既然终于完成了灵魂的聚合，也重新灌注进了肉身，都好几年了，他为什么还是不醒来呢？”
　　阿赤看着冰棺内躺着的那具肉身，依然保持着三百年前倾城绝世的容颜，安静得好像只是睡着了。
　　肖一的嘴角，仿佛还似有似无地挂着点笑。
　　作者有话要说：一一就快回来了！
　　访旧皆为鬼。化用自唐朝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原文：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第69章 月镀白衣
　　肖一的魂魄碎成齑粉,即使融合也依旧孱弱，即便顾爻尽数抽去了他的记忆，埋葬了他曾经的痛苦,但复原的魂魄上也满满都是缝缝补补的伤痕。
　　而他的身体灵气有被尽数被抽空,能保肉身无恙的近仙之躯生生地剜给了别人，与他的魂魄一样脆弱不堪。
　　“他这样的情况,别说是聚合后的魂魄在几百年后重新回到身体——”顾爻摇头轻叹，“就算他没有出过那样的事情，只怕现在昏迷不醒都算是轻的。”
　　净魂毕竟是身外之物,被强行抽去后人还是会一命呜呼；而近仙之躯本是星命之子命里带来的东西……
　　顾爻看着天边黯淡的六颗煞星,星芒如此微弱,与之对应的星命之子怎么可能会好。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看了看比六颗煞星更加孱弱的将星华盖——
　　却看到华盖星与六煞星忽然光芒大盛,在天边隐隐有遥遥呼应之势。
　　顾爻惊恐地转身，望向冰棺里沉睡的美人儿。
　　“师父，万望小心珍重！俞珺一定替你照料好慕归山上的一切。”俞珺奉上魏寻的佩剑,“想想您这三百年来遭过的罪，若是您有事，您怎么忍心让师娘回来把你受的苦都尝一遍……”
　　俞珺捧着佩剑的双手有些许的颤抖,那剑身扭曲变形，只有花样纹饰依稀可辨。
　　还是当初的那把剑，刺进无音的胸口，割破薛成訾的喉咙；被肖一炼化后放在心尖上，却终于承载他的一切送到了魏寻的心尖上。
　　“我会打开湖边小院儿的结界,只有你一个人能进。”魏寻接过剑，“替我用灵气灌溉好那株香椿树，别再让它死了……”
　　“我怕他……”魏寻转身时低声，像是自说自话，“回来看见了，会不高兴。”
　　肖一走时的那株双生并蒂的香椿树还在发芽，可就在那年冬天，老树落了叶，枯了枝，来年却再也没能逢春。
　　树死了。
　　就好像肖一死了。
　　魏寻也死了。
　　魏寻还记得，肖一要吃香椿芽煎蛋的。
　　挖去老树的断根，栽上了新苗，他当时想着，若能让它快点长大就好了。
　　他怕肖一回来若看见当初碗口粗的树变成了细苗会不高兴，他怕肖一会怪自己没把他们的家照顾得和原来一样好。
　　可是待细苗又成木，又再一次枯死，肖一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魏寻又栽下一棵新木，这次他便学聪明了，以灵气浇灌，不敢再叫那树枯死。
　　肖一啊，你看见了吗，当初院内碗口粗的香椿树，现在一人已无法合抱。
　　魏寻时常会想，他的肖一是不是不知道有人在思念他，红尘万里，他是不是不知道他还活在另一个人的心里。
　　否则，他为什么还不肯回家。
　　三百年了，当初逼我离开你的人，你最后用命护下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剩下。
　　我访故旧皆为鬼。
　　就连想找一个什么人出来恨，我都再也找不到了。
　　沈凌逸之前不愧为姜石年之后天界最强战力的将星华盖，在他星芒大盛的那一刻，天地间都充斥着他强悍霸道的灵气，那灵气暴戾，极富侵略性，往不暮之海的方向汇聚。
　　魏寻没有再耽搁，乘风御剑而去。
　　月镀白衣，星撒满身。
　　冰棺中的美人儿缓缓地睁开狭长的凤眸，里面撒满了天真与迷惘，“师……师尊？”
　　“你……”顾爻又惊又喜，“你唤我什么？”
　　“你守护我的魂魄三百年，不是我的师尊吗？”美人的表情茫然无措，“那您是我的……爹爹？”
　　“不是、不是……我是你的师尊，是你师尊。”
　　顾爻记得自己抽去了对方的记忆，却不曾想对方对三百年间发生的一切仍有知觉；他更没想到对方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后，被自己用心尖血护了百来年，竟然连说话间的称呼都和他一样了。
　　这一天魏寻盼了三百年，其实他顾爻又何曾不是盼了三百年。
　　盼着以赎罪孽。
　　三百年对神仙无极的寿命来说或许只是短短一瞬，但对良心的谴责煎熬来讲，又显得太长。
　　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这一刻，顾爻亦是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肖一从冰棺中起身，冻得打了个寒噤，眼神从之前的茫然无措慢慢变得有些疑惑和寂寞。
　　顾爻连忙将人扶了出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师尊……”肖一抬眸盯着顾爻，那张脸实在美得惊魂摄魄，“我有名字吗？”
　　“有的。”顾爻别过脸去，总是有些不忍见肖一眼底有些不明所以的落寞，“你叫肖一。”
　　“是么？”肖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可我记得，我的名字，有三个字。”
　　“你记得？”顾爻不可置信的回头，盯着肖一上上下下又在打量了好几遍，“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了……”
　　肖一伸手拢了拢自己披散的头发，又在眼前摊开摸过头发的掌心，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又再握紧了双手，眼中似乎埋着深不见底的遗憾。
　　“可是，师尊……我是总觉得，我曾经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被我弄丢了，找不到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要想到这里，就觉得很难过很难过……”
　　顾爻掌中捏着那枚失去了洁魄的琥珀，现在那里面封存这肖一的回忆。
　　他抬眼看见肖一湿润发红的眼尾，觉得自己也许明白肖一在说什么。
　　“这是你之前全部的记忆。”顾爻摊开手心，把那枚琥珀递到肖一的面前。
　　好像是在冥冥中得到了什么指引，肖一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那枚琥珀；就在将要触碰到的那一刻，顾爻却颤抖着收回了手。
　　“你前一世的回忆，许是太痛苦，许是太激烈，又许是……太缱绻；它一直在阻止着你的魂魄融合，所以我抽走了它。”
　　“你现在必须明白，你的魂魄还是很脆弱，而你的身子已经是一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血肉之躯，除了完美的皮相，这身子已经给不了你旁的什么。”
　　“你会痛，会伤，会流血，会生病，会衰老……甚至会死亡。”
　　“以你现在的情况，未必能承受得住前世那样深重的执念。我要再问你一遍，确定要拿回去吗？”
　　肖一勾着嘴角浅浅一笑，他看着那枚莹亮的琥珀，眼中的落寞散尽，柔情一片，仿佛江南三月的雨也要向那双丹凤眼借三分春色。
　　他没有再说话，伸手接过了那枚琥珀。
　　作者有话要说：明后两天之内带来重逢章节,会有..“咳咳”....我尽量！大家有的看要速看！


第70章 等雨等你
　　“师兄……”阿赤担忧地看着卧榻上原本绝美的一张脸在痛苦中扭曲,“他不是已醒了吗，怎么又睡过去了？又是一整天了……”
　　“别担心。”顾爻拍了怕阿赤的脑袋，“他前世的记忆那样沉重,这单薄的身子受不起也是寻常。不过既然他的记忆里有那个人……”
　　他就舍不得一直这样睡下去……
　　顾爻看着阿赤在一旁担忧又自责帮不上的样子有些心疼,“替师兄打一盆温水来好么？给他擦擦汗。”
　　阿赤点点头，又很不放心地看了昏睡的人好几眼,才苦着一张小脸退出房去。
　　“哥哥……”肖一在睡梦中胡乱地呓语，“能不能……不要走……”
　　“哥哥……你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求求你……”
　　顾爻知道，这是人要醒来了,他无措地愣在榻边,直到肖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瞧着他,低低的唤了声：“师尊？”
　　“你、你唤我什么？”顾爻有些哽咽，“你都记起来了,也……不恨我吗？”
　　肖一瞳孔中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深不见底，他抬手揉了揉跳痛的额角，咬牙道：“恨。”
　　“你应该恨。”顾爻苦涩地笑了笑,释然地颔首道：“别难为自己，这世界不曾遗你善意半分，你有资格恨每一个人。”
　　“可我原谅你了,也原谅这个世界。”肖一翻身从榻间坐起，“不管命运和苍天欠我多少，在他们补给我一个魏寻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缺了。”
　　他就是这世间所有的善意。
　　我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肖一翻身下榻,“我只恨我自己。”
　　我曾想过，文能做他挥毫泼墨手中的笔，武能做他上阵杀敌马前的卒，再不济也做一件他寒日里的冬衣，对月吟诗时手中的一壶酒。
　　却不想，终是做了那把刺进他胸口的剑。
　　“这都不能怪你。”顾爻紧张道：“六煞星之子对净魂洁魄的依恋源于宿命，你根本无处可逃，就像你逃不掉要唤出冥凤又最终无法掌握冥凤之力的命运，这都不怪你。”
　　肖一没有答话，趿上榻边的鞋子竟是要往门外去。
　　“你要去哪儿？”顾爻急道：“都结束了！没有什么再牵绊你……”
　　“虽然你金身已失，但六颗煞星仍未陨，你就还是星命之子，你跟着我清修，或许我能找到办法重塑你的近仙之躯，助你飞升成仙。”
　　“为什么？”肖一回身，眉目精致清冷，“师尊，我问你，人缘何汲汲营营入仙门，练灵脉，锻金身，求一个不老不死的神话？”
　　顾爻遗憾道：“贪念。”
　　“是。”肖一浅笑，“因为这人间，总是有太多东西值得贪恋。”
　　“可为了这份贪念，他们要寡七情，断六欲；金身回首，却蓦然发现，贪恋的一切竟早已逝去，唯留一腔心意难平。”
　　“人都以为跳出六道，却最终还是轮回。”
　　“所以……”顾爻惋惜道：“你还是要去找他吗？即使你蜉蝣一世，生老病死，短短几十年的寿命于他而言不过是朝生暮死……还是，要去吗？”
　　“肖一，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修阐还是悟道？我通通都不要。”肖一转身步出房门，“红尘万丈，我偏偏不要看破。”
　　那是有他的人间，我为何不一头扎进去。
　　“肖一！”顾爻追出门去，“净魂和洁魄都离开了魏寻，你与他再也没有了宿命的纠葛！肖一，你终于可以自己选择你的人生了……”
　　“所以，师尊认为我对魏寻的感情，是源于六煞星之子对净魂洁魄的依恋？”肖一微哂，“为什么你们不觉得，肖一这个人，是真心恋慕魏寻的？”
　　六煞星之子天生难有普通人的情绪和感情。
　　可是，是魏寻胸口带着个窟窿在我腿上躺一夜的时候，教会我什么叫恐惧；是魏寻疲惫的趴在我床边睡着的时候，教会我什么叫心疼。
　　我得知他死讯的时候，一把刀子捅了过来，肖一就死了，世界上只剩下魔头冥凤。
　　那之后，我所有人类的情感，雀跃、自责、心动、害羞……甚至是哭泣，都是他在笠泽湖畔教会我的。
　　我的姓名，我的感情，我的一切，因他而起，也随他而灭。
　　“他那么好。”肖一笑得很甜，“我凭什么不可以真的喜欢他？”
　　今日的俞珺照常按照魏寻的吩咐来到小院，要以灵力灌注那颗香椿树，可是他刚走到院门口便是心中一紧，因为院门楔开了一条小缝。
　　他连忙走进院子，却看见就连茅屋的房门也开着。
　　跟着魏寻三百年，就算是他也只能偶尔踏足魏寻的小院，除了魏寻自己，从来还没有任何人能进那间茅屋。
　　“师父？”他在门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是您回来了吗？”
　　门边出现一个人影，衣衫略微有些褴褛，被发未束，脸上还破了两条小口子。
　　肖一似乎还不太能适应这具凡人的躯体，一路上跑得太急，气喘吁吁，跌了好几次跟头，弄脏了衣裳，也划花了脸。
　　但他心里还是欢喜，喘息、疼痛和鲜血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感受到自己活着，他现在可以用鲜活的自己，爱着魏寻。
　　直到他看见门边的陌生人，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
　　肖一虽是大失所望，但俞珺却禁不住大喜过望。
　　这张脸虽是沾了些污泥和血痕，不如画中人精致风雅，但这样一张出尘绝艳的脸孔，世间不会有第二张。
　　“师……师……”他结巴了老半天才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师、师娘？”
　　“我……”肖一局促地低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他尴尬的咽了咽口水，精巧的喉结轻轻滚了滚，“那么像个女人吗？”
　　“不是、不是。”俞珺忙不迭地作揖道歉，“我见师父画过您的画像，有男装也有女相，我问过师父画中是何人，他只说……是他的发妻。是俞珺失言了。”
　　“俞珺？你是魏寻的……”只是叫出这个名字就足以让肖一面红耳赤，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出门口，绕到俞珺的身后，“是他的徒弟？”
　　“是。”看到肖一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俞珺跟过去恭敬地站在一旁，“师父是俞珺的救命恩人。”
　　“那……”肖一点点头，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那他去哪了？”
　　“师父……”俞珺想起魏寻那夜离开的场景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不想魏寻最重要的人也和自己一道担心，只简单道：“师父去找您了。”
　　魏寻在找自己？
　　三百年了，魏寻还在找自己。
　　光是这样想想，肖一就觉得脸上烫得不行。
　　他不好意思地起身，躲开俞珺的视线，瞧着面前正在吐芽的香椿树，“怎么只剩一棵了？”
　　当初的香椿树并蒂连枝，但那棵树在肖一离开后枯死了，魏寻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再也种不出一模一样的一株来。
　　“俞珺不知，俞珺第一次见到这棵树的时候，它便已经是这样了。”俞珺在肖一身后紧张地解释道：“但您别怪师父，他真的已经很认真很悉心照顾这棵树了……”
　　肖一浅浅一笑，“我怎么会怪他。”
　　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怪他。
　　江南的春风温柔地抚过肖一的鬓边，扬起他的乌发，露出眼角那一颗细小的红痣，美得教俞珺垂头，不敢多看一眼。
　　“您和师父分开，也是在三月里吧？”俞珺垂着头问。
　　“是。”肖一抬头望向岱舆山的方向，只要想到魏寻去寻自己了，魏寻马上就要回来了，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化为唇角的浅浅一笑，“为什么这样问？”
　　“每年春三月师父都会闭关不出，我问过他，他说在等那场初春新雨一润大地。可我知道，他等雨，其实是等你。”
　　他等雨，其实是等你。
　　“你是他的徒弟，应该也有灵力对不对？”肖一突然转身，看着俞珺的眼角有些湿润，“你帮我烧点热水好不好？”
　　他想快点，把自己收拾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重逢，9点，咳咳。
　　等肖一彻底摆脱六煞星之子的宿命，就能真正的he了，正文也就完结了。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呢？阿鱼可以提前构思一下，可以留言告诉我噢~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出自《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第71章 再逢百年
　　魏寻回到小院儿时,俞珺已经离开了，他看着茅屋的木门楔着一条细缝，抖动的眼神里情绪复杂异样,唯独没有太多的意外。
　　他的肖一回来了,他是知道的。
　　可那还是他的肖一吗？
　　他在不暮海之滨找到了沈凌逸，对方不躲不藏,似乎在等着他的到来，笑得放肆夸张。
　　顾爻之前的猜想不错，因为当时在战场边倾泻神愤,杀死了百余名在场的凡人,沈凌逸得到三界法则的惩罚远远比顾爻严重许多,他在人界无法再在任何凡人面前动用灵气。
　　所以才有了悯怜那三具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躯体，为此,他几乎分光了他所有的灵气之力。
　　将星华盖的星芒也由此黯淡。
　　“我已经收回了我全部的灵气！那可真不容易——”沈凌逸在华盖星的光芒中朝魏寻猖狂地挑衅，“我已经收回了自己全部的灵气，你伤不到我！”
　　魏寻已经是近仙之躯,即使不是星命之子，也不再是个凡人，连三界法则都在这一刻制约不了沈凌逸。
　　势均力敌的激斗持续了三个日夜。
　　灵气之力在漫长的时间和激烈的缠斗中消失殆尽,可是畅通强大的灵脉在不需要主人任何意志的前提下就可以不断地吸收天地间散逸的灵气。
　　这一切似乎无休无止，永无停歇。
　　直到天边的六颗煞星的光芒也强盛到无法忽视。
　　他们都无法伤害彼此，可激烈的打斗仍是让两人灰头土脸，即使是仙躯也在这长时间的过分勉强里嘴角渗血。
　　“魏寻，你恨我？你想杀我！”沈凌逸唇边的鲜血呼应着他一袭红衣,他手掌摊开五指向六颗煞星的方向，“可你应该感谢我！”
　　不暮海之滨地处极南，昼长夜短；而与天界最强战力的沈凌逸作战，让魏寻无暇分/身。
　　直到这一刻，他才注意到六颗煞星亮起了跟将星华盖一样璀璨的光华。
　　这光华，比之前正常的六煞星星芒更甚。
　　魏寻目眦欲裂，勉力地咽下喉头的咸腥。
　　“你不想杀我，因为你不能杀我。”沈凌逸的笑容阴鸷诡异，“因为我救了你的爱人。你是爱他的，对吗？”
　　“我救了肖一，救了六煞星之子！”
　　“可是他现在与我，同星同命！”
　　“我们也必将同时陨落。”
　　沈凌逸在说什么？
　　魏寻觉得听不懂。
　　他是恨沈凌逸的，非常非常。
　　肖一是沈凌逸操控的那局毁天灭地的大棋中那枚最关键的棋子，而他魏寻就是沈凌逸拿捏肖一这枚棋子的最关键道具。
　　在沈凌逸眼中，人界所有的生灵都不过是物件，包括魏寻和肖一。
　　他的眼中没有生命。
　　魏寻恨他，替自己，也替肖一。
　　替他们之间所有的苦难和分离。
　　可同星同命算什么？同时陨落又算什么？
　　沈凌逸是天界最强战力将星华盖的星命之子，莫说是近仙之躯，就算是真正飞升的仙上，也没有人是他的敌手。
　　可是现在魏寻面前的，是半个沈凌逸。
　　星道逆行，借轨改命！
　　沈凌逸将将星华盖与六颗煞星合并一处。
　　同星同命。
　　既然肖一破碎的魂魄能被重聚，那随他一道破碎的冥凤或许也能被收集。
　　既然肖一情愿死也不肯为他所用，那他便自己逆天改命，来做这一任的六煞星之子。
　　魏寻的剑尖还指着沈凌逸的胸口。
　　“知道你不相信。”沈凌逸丢开挡在身前的红缨枪，对着魏寻直直地走了过去，“那我们试试。”
　　魏寻握剑的手在颤抖，沈凌逸任凭那剑尖刺进自己的肩胛。
　　“我痛，他便和我一道痛；我伤，他就和我一起伤，我死；他会和我一同死。”
　　魏寻看着自己的剑刺穿沈凌逸精致的鹿皮小铠，他绝望的抬眸，看见华盖星的星芒与六煞星星芒同时颤抖。
　　而他，也陷入不可抑制的颤抖。
　　残剑脱手，“啷当”落地。
　　沈凌逸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继续靠近魏寻，“你不该恨我，不仅仅因为我救了你的爱人。更因为，我们是天地间的彼此啊。”
　　“魏寻，我们才是三界间最最相像的两个人。所有人都抛弃我们，没有人留下，没有人真的爱过我们。”
　　卞星灿，魏庭安，许清衍。
　　沈庆有，顾爻，姜石年。
　　一切的曾今拥有，都不过是虚幻，我们所留恋的人们，从不曾留恋我们半分。
　　“我跟你这个疯子——”魏寻抬眸，赤红的恨意如血，“不一样。”
　　“你没有疯，因为你有肖一对吗？你还成亲了，我真羡慕啊。”沈凌逸哂笑，“可是你以为他爱你吗？他难道没有离开你吗？三百年，如果没有我，他至今仍然回不来！”
　　“你说什么！”魏寻一把揪住沈凌逸的前襟。
　　沈凌逸就这样由着魏寻拎着自己，悠然自得的笑着，“是的，他醒了，也许现在就快扑到你的怀里了。”
　　魏寻听着沈凌逸的笑声扭曲又刺耳。
　　“可是——”沈凌逸的笑容突然凝固，眼神狠戾，“他不爱你。”
　　“你可以去天界问任何一个仙上，对了，还有我的师兄，顾爻，甚至是阿赤。所有人都知道，六煞星之子天生就不带有任何人类情绪和感情，他们只会愤怒、怨恨。”
　　“所以，他怎么会爱你？”
　　“你没有发现吗？从你第一次遇见他，他就那么依赖你，这合理吗？人类情之所起，总该要有一个出处——”
　　“为什么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你？为什么他只对你笑？”
　　“为什么他的世界只有你？”
　　“你当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沈凌逸被魏寻揪着衣领，仍旧桀骜地昂着头。
　　他升仙时只有十六、七岁，至今仍保留着少年的身躯和样貌，远远不如魏寻高大，可他抬头看着魏寻的眼神却像是蔑视。
　　“闭嘴！”魏寻一把将人掀翻，推倒在不暮海海边的沙坑里。
　　沙坑里浸着海水，海水被灼灼艳阳炙烤一天的温度尚没有完全褪去，它裹着粗糙的泥沙弄脏了沈凌逸一身鲜活的正红。
　　像是他再也无法濯清的一生。
　　“你在生气，魏寻，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他爱你，从来都不是肖一爱着魏寻。那不过是六煞星之子天生会被净魂洁魄吸引的宿命！”
　　“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魏寻，你愤怒，因为你不愿意承认——你与我是一路人。”
　　沈凌逸仰着脸死死地盯着魏寻，蔑视的眼神中又生出些看待同类的怜悯。
　　“只有我，能读懂你的孤独。”
　　“我们都太寂寞了，魏寻。我们需要同类。”
　　魏寻脚尖挑起落地的长剑，利落地一把接住，重新用剑尖对着沈凌逸的喉咙。
　　“你下不了手。”沈凌逸还是在笑，不挡也不躲，“我说过你和我是一类人，我比谁都懂你。”
　　“肖一爱你是假的，就像将军对我好是假的一样。可你爱肖一是真的”
　　就像我真的很爱很爱大将军。
　　“你舍不得肖一死，不管你有多恨他。”
　　“啊！”
　　魏寻嘶吼着递出长剑，几乎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剑锋划破沈凌逸的皮肉，血珠和鲜红的衣裳连成一片。
　　相映成趣。
　　可魏寻的眼里只看见刚才颤抖的星芒。
　　沈凌逸说得对——
　　他做不到。
　　残剑再次落地。
　　“你要去哪儿？”沈凌逸对魏寻的背影喊道。
　　去找他吗？
　　他想着，甚至有些扭曲的羡慕着——
　　魏寻至少还可以去找肖一，可他，要去哪里找姜石年。
　　去吧，他突然释然。
　　去爱她，然后恨他，再和他一起来找我，天地间最孤独的三个人就该带着相同的恨意。
　　我们可以一同拔掉这根人间的朽木，看着新苗，结出新果。
　　魏寻怔怔地站在门口，与他三百年前盲着眼看不到房内灯火的那个夜晚一样。
　　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又再次熄灭。
　　他知道门后有他的爱人，三百年间，他为那个人求过风也卜过雨，无数次想着如果能再见上一面，说上半句，哪怕是死了，都算含笑九泉。
　　他无数次想要抓住肖一的手，醒来才发现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颤抖的手伸向木门的门鼻儿，门栓与木门磕碰，发出轻微的响动。
　　然后终于有人，从屋里将门拉开。
　　肖一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着着一件单薄亵衣。
　　衣服是魏寻，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豁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显得他那一截光洁白皙的颈子格外的纤长。
　　新浴完的头发还滴着水珠，柔软地坠在胸前，单薄洁白的亵衣被濡湿，隐隐地透着里面包裹着的光洁肌肤。
　　肖一洗去了脸上的血迹，只留下两道淡淡的红痕，那点儿鲜艳丝毫不影响他浑然天成的美貌，甚至还为他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颜色。
　　魏寻垂下眼睑，不敢多看一眼。
　　好似深怕这一眼，会像那一年岱舆山脚下的惊鸿一瞥——
　　只那一眼，便跌进去了几百年。
　　茅屋里多少耳鬓厮磨，多少情意缱绻。
　　百年间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不记得自己枯坐了多少个夜晚，写着情诗画着爱人，看遍了万家灯火。
　　思念在每一个夜晚食其血肉，蚀其骸骨，他铺开画纸欲作山水，最后纸上都只留下眼前的人。
　　可如今，要他如何接受这一切都不过是源于六煞星之子对净魂洁魄的天生眷恋？
　　怎么能不恨！
　　怎么能不怨。
　　可魏寻更恨自己。
　　他恨自己就算知道了这一切还是忘不了肖一，更恨自己今天看到肖一居然那么激动，那么快意。
　　恨自己百年间波澜不惊的身子在一瞬间就那么想要了这个人！
　　原来纵人间百媚千红，始终唯一人可堪情有独钟。
　　他二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槛遥遥相望，不足两尺的距离间迢递了三百年的光阴与恩怨。
　　直到肖一扑进了魏寻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在下一章..不然这章过于长了....


第72章 融冰碎雪
　　曾经,肖一是一团积年的冰雪；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融化了，融化在魏寻的温度里。
　　他现在的魂魄虽是顾爻用心尖血捂了百年方才凝结,可那不是他熟悉的温度。
　　他熟悉的温度只有魏寻,只能是魏寻。
　　魏寻就是一切。
　　可肖一究竟还是一团积年的冰雪啊。
　　魏寻瞬间就被冻住了。
　　失去语言，失去动作,失去意识。
　　“哥哥……”肖一揽着魏寻的腰，抬起湿润的眸子看着魏寻，“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万根针,扎进魏寻的耳朵里,也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曾离开,他一直都在。
　　可是肖一，你为什么不肯回来。
　　肖一动情地望着魏寻,却慢慢觉得眼前的人越发的陌生。
　　魏寻没有像从前一样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温柔，又拼尽全力。魏寻甚至没有低下头来看他一眼。
　　魏寻的眼睛现在明明已经看得见了,可里面的空洞却比他目盲时更甚。
　　魏寻感受着肖一的呼吸，肖一的温度，肖一的呼唤和肖一的颤抖。
　　他突然想起那年就在这座茅屋里面,肖一曾经对他说——
　　“但我能找到你。”
　　他又被肖一找到了，六煞星之子总是能找到净魂。
　　他好恨。
　　肖一还在愣神，完全不知道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朝自己大腿一揽，他便整个人双脚离地。
　　魏寻单手扛上肖一,径直走向榻边，一把将人抛在了榻间。
　　“哥哥……”肖一吃惊地看着魏寻，震颤的羽睫如同蜻蜓的双翼，脆弱易碎，“你怎么了？”
　　“肖一。”魏寻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肖一曾经无限眷恋的温柔，他单膝跪在榻边，俯掌倾身，将肖一拦在自己身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曾经，他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那时肖一跪在他的腿间，言语暧昧又缠绵——
　　“我要哥哥呀。”
　　直到现在想来，他的胸口还是有一团火。
　　是爱，是欲，更是恨。
　　是不甘。
　　他的声音随着那团火苗抖动，“你想要靠近我，对吗？”
　　六煞星之子天生被净魂吸引，这是宿命。
　　去他妈的宿命！
　　他小臂弯曲俯下身来，捏着肖一的小巴，让对方仰起颈子与自己接吻。
　　曾经，他们也有过无数次亲吻，在床笫间，在小院内，在那道分割阴阳的门槛边。
　　从技巧拙劣，到情意缠绵。
　　魏寻熟悉肖一的一切，肖一曾经在每一次亲吻中颤抖而热烈，但从不曾有一次的颤抖像如今这般的恐惧。
　　肖一恐惧，因为他也熟悉魏寻的一切。
　　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哥哥永远是温柔的，起码对他是这样。
　　就算是在欲望的制高点上亲吻，魏寻也从来不曾像如今这般霸道而疯狂的索取。
　　他绝望地发现，魏寻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是他一条贱命，根本不足以抵偿前世的罪孽。
　　因为他在魏寻的唇齿间，探到了恨意。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肖一倏然间睁眼。
　　他开始不太喜欢这具凡人的躯体了，一切感官都被放大得过于敏感。
　　魏寻咽下喉头的咸腥，喉结翕动间他紧紧地握拳，努力忍着不伸手帮肖一拭去眼角的泪痕。
　　“够了吗？”他咬牙道。
　　“哥哥。”也许是因为瞳孔被眼泪铺满，魏寻在肖一的眼中有些模糊，他喘息道：“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魏寻盯着肖一眼角的泪痣，看着那颗被眼泪和情//欲浸湿的泪痣红得像是在滴血。
　　这个人，他想了三百年，寻了三百年。
　　这个人，这具身躯，这副皮囊，到现在还是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还是发疯地想要把这个人揉进身体里。
　　想抱他，想吻他，想和他做尽快活事。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个人没有爱过自己。
　　“对。”他冷冷道，“我还是恨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肖一只道心里的幻境，彻底坍塌。
　　这个人，是他亲密的爱人，结发的夫君，毕生的温暖和敬重的神明。
　　可他现在对自己说，我还是恨你。
　　永远。
　　都不会原谅你。
　　魏寻，我们终究，回不去了吗。
　　魏寻咬破了他的舌尖，他唇间的血腥味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他们回不去了。
　　肖一撑起半身，指尖拭去唇角的血迹，然后扬起颈子，再一次倔强地吻上魏寻。
　　他不会知道，他做的一切对眼前的魏寻和他自己来说有多么危险。
　　魏寻一把将人推回床榻间，反手将肖一两只纤细的腕子扣在手心里，拉过头顶。
　　“你要是吧？”
　　“我给你！”
　　亵衣被粗暴地褪去，轻薄的棉布被撕裂时发出“刺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的刺耳。
　　毫无预警。
　　就如同他进入他的身体。
　　发生在猝不及防的一瞬间。
　　可对肖一来说，疼痛的感觉并不是一瞬间，凡人的身体已经无法给他提供任何的保护。
　　他疼得直流泪。
　　是身下，也是心里。
　　再也褪不去。
　　可他还是坚持瞪着眼睛看着魏寻，像是想要瞧懂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小腿被魏寻搭在肩上，在动作里起伏摇晃，像是看到了他注定动荡飘零的一生。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攥紧手边的褥子。
　　真的太痛了。
　　魏寻抬手捂住肖一的眼睛，他不要对方看着自己。
　　曾经他没有机会看见肖一在床笫间动情的眼神，现在他能看见了，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很害怕。
　　害怕和肖一的每一次对视。
　　他怕自己急不可耐地去对方的眼神里寻找爱意，却最终无功而返。
　　肖一在魏寻的手心里落泪，终于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弄坏吧，都毁了去。
　　将我，连同这天地。
　　谁在乎。
　　肖一纤长飞翘的睫毛划过魏寻的手心，他挪开了自己的手，俯身将脸埋进肖一的颈窝里。
　　他不想让肖一看到自己的眼泪，可那眼泪到底还是顺着他怀里人光洁的皮肤淌到了褥子上，烫得他身下的人轻微地抽搐。
　　他在这短暂的抽搐里一口咬在肖一的肩膀上。
　　是当年肖一给他留下齿痕的那个相同的地方。
　　如果我对你的吸引源于宿命，那起码留下疼痛和伤痕，让你记得我。
　　因为我左肩上的齿印，让我疼了整整三百多年。
　　那感觉，历久弥新。
　　肖一越来越讨厌这具凡人的躯体，疼痛的感觉太过深刻清晰。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抱住魏寻，他揽着魏寻的后脑，让人深深地埋在自己怀里。
　　几乎是在同时，他感受到了魏寻的抽搐。
　　魏寻终于停止了他的侵略，可是在这一刻，快感如同灾难，几近灭顶。
　　作者有话要说：天灵灵地灵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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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鳏夫魏寻
　　魏寻抽身离去,翻身坐起，背对着肖一。
　　他方才衣袍未去，只是微微拉低了裤腰；现在他起身,系好腰间的束带,拉了拉微乱的前襟。
　　这一切无不在昭示着方才那场荒唐的结合是恨也是欲，偏偏不以爱为名。
　　肖一静静地看着魏寻的动作,看着眼前的一切，除去尚未平息的粗喘，仿佛是一具尸体。
　　直到魏寻往外间走去,才听到身后的声音喑哑而颤抖——
　　“这是你的家,你留下。我会走的。”
　　家？
　　魏寻站在门边,当年肖一一剑刺进他的胸口，那痛感好像迟到了三百年。
　　没有了爱人,这个地方，三百年前就不再是谁的家了。
　　再也不是了。
　　沈凌逸说得不错，“求不得”虽苦,却敌不过这一场“得而复失”。
　　曾经，魏寻以为卞星灿爱过自己，以为魏庭安会给自己一个家,再不济，至少还有许清衍收留他。
　　他的一生原本都在努力做那个别人眼中最完美的魏寻，世人眼中芝兰玉树的寻公子，师父眼中聪颖自律的好徒弟。
　　他努力地想讨每一个人欢心，却从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喜欢过他。
　　他们尊敬他,依靠他，也不过是惧怕或利用无上的力量而已。
　　只有过那么一个小小的身躯，真正的依赖着他，在他的怀里恬然睡去。是他带肖一回山，却没能够护肖一一世周全。
　　在茅屋的那五年，他没有一天不后悔，后悔自己为了做那个完美到近乎虚伪的魏寻，为了让每个人需要自己，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需要他的人。
　　直到有一天，肖一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他的身边。
　　彼时完美的魏寻早已逝去，尽管那时的魏寻已经是血肉凡胎，容颜俱毁，五识不全……可是肖一还是依赖着他，和当年一样。
　　甚至，肖一还说他恋慕自己这样一具丑陋的躯壳。
　　肖一不仅说了，还做了，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就让魏寻泥足深陷。
　　之后肖一又用他的一剑，让魏寻苦苦寻了三百年。
　　魏寻其实想过，也许他该如旁人所说，怨恨肖一。
　　是肖一毁了完美的魏寻的一生，又回来拼凑出一个残缺的魏寻。
　　如果可以怨肖一，或许他那三百年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但他却做不到。
　　他太爱肖一了。
　　爱到已经没有自己的好恶喜憎，只知道爱世间是唯一一个真正爱着自己的人。
　　这三百年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寻觅，还是在等待；只知道——
　　世上最深刻的绝望不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而是活下去的理由明明已经没有了，那个不能赴死的理由却还在。
　　三百年后的肖一只轻轻一回眸，让他知道，这一生的依赖缱绻，痴恋缠绵，都不过是源于一缕净魂洁魄，百世万代会吸引着六煞星之子。
　　如此而已。
　　他也不愿相信，他可以反驳沈凌逸，却无法反驳自己心中的不甘与愤恨。
　　肖一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神就那么炽烈而纯粹；肖一从一开始就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有多少人在身边，不管身边正在发生什么，肖一好像永远都不看见，只知道倔强地仰着颈子望着他。
　　每一个画面现在都还铺在他的面前。
　　三百年了，肖一，三百年。
　　王朝更迭，桑田沧海。
　　这样漫长的时光足以把所有希望续写成死亡，足以把所有思恋打磨成遗忘。
　　那些所有憎恨和伤害过你我的人，不认同你我悖伦畸恋的人，都死了，我连想恨一个人都找不到。
　　更遑论爱一个人。
　　岁月虽然匆匆，但他的一生也很长，不知道要从这一刻起学着忘记一个人，还来不来得及。
　　肖一终于还是等不到魏寻半个字的回应，他艰难地撑起这副不济事的身子，拉过一旁破烂的亵衣勉强把自己挡上。
　　他起身才看见自己身下的血迹，和当年第一次那么相像。
　　却又完全不像。
　　那时的魏寻多心疼他啊，心疼到压抑着自己不敢再碰他。
　　那时的魏寻有多心疼他，现在的魏寻就有多恨他。
　　曾经的恩爱缱绻，恍若隔世。
　　“魏寻，两世了。”肖一惨白的脸上挂着点苦笑，“每一世你我初次‘坦诚相见’，都必得如此狼狈不堪吗？”
　　魏寻眉间抽动，当年的事他虽然看不见，但他什么都知道。
　　当年那张落了红的被单现在还被他细细地收在箱底。
　　他明白肖一在说什么，于是宽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掌心里，他却没资格陪肖一一起疼。
　　因为他现在这具身子不会再受伤。
　　“魏寻！”肖一在魏寻的背影里只能看见对方的无动于衷，他声嘶力竭的哭喊，“我们，何以至此！”
　　身后有什么东西慢慢淌了出来，是魏寻的。
　　肖一知道，那是魏寻在离开他。
　　“给我一个时辰收拾好自己。”他垂下脑袋绝望道：“你一个时辰以后再回来吧。”
　　魏寻走后，肖一又愣了许久才起身，胡乱在榻边捡了件衫子裹住自己，他走进东厨间，随意地用缸里的凉水擦着身子。
　　从前每次事毕，魏寻都会给他烧上一大桶热水，会将他抱进浴桶里温柔地帮他擦洗，他舒服得眯起眼睛，魏寻还会体贴地将手垫在他的下巴和木桶的边沿之间。
　　现在缸里的凉水滑过他的身子，冻得他在早春的料峭里打着寒噤。
　　手里的帕子用力地擦过左肩，擦着魏寻方才落下牙印的地方划出一道深红的痕迹，带着点儿气急败坏的意思。
　　他生得白净，把齿印和红痕都衬的格外显眼。
　　抱着自己的双臂打了两下摆子，他越来越厌恶这具不中用的身子。
　　走回卧房，他环顾四周，眼神温柔。
　　房中的一切都还没变，他好像还能在房中的每一个角落看见曾经的梦。
　　直到他的眼神划过床角边放着的几口木箱。
　　箱子不小，重重叠叠地落着，看样子有几口新的，也有几口旧的。垫在底下的那几口旧箱子上的漆皮都有些脱落了。
　　东西虽老旧，亦不金贵，但显然有人细细地打理着，一尘不染，摆放得也很整齐。
　　肖一记起俞珺曾同自己说过，这间屋子除了魏寻，谁人也进不来。
　　那魏寻仔细打理的箱子里都藏着些什么？
　　肖一赤脚踏在地板上，迟疑又紧张地走向那几口木箱。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凉水，也许是因为身体的疼痛，他薄衫下露出的那截笔直光洁的小腿还在轻微地战栗。
　　双手颤抖着揭开箱盖，肖一看到眼前是满满一箱子的宣纸。
　　“我见师父画过您的画像，有男装也有女相，我问过师父画中是何人，他只说……是他的发妻。”
　　俞珺说过的，肖一突然想起来。
　　发妻……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面上挡灰的那层白色宣纸，便看到了一箱子丹青。
　　全都是他自己。
　　有醉欢坊的那袭红衣；有凛青山上那身浅碧色内门弟子服；更多的还是他弱冠成年后的模样，身上穿着魏寻有些不合身的衣裳。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发疯似的打翻面前的箱子，将下面的几口箱子掀开，胡乱抓出一把里面的纸张，跪在地上一张张的瞧。
　　有画，还有字。
　　那是魏寻的字迹，当初他在那封正红烫金的合婚庚帖上，他见过的，魏寻的笔迹。
　　他瞳孔震颤着从魏寻娟秀的小楷中扫过，在每一封书信的落款处都看到相同的几个字——
　　鳏夫魏寻。
　　每张纸写到最后那四个字，连墨迹都在颤抖。
　　每一张纸都以“吾妻肖一”为始，以“鳏夫魏寻”做结……
　　每一封都是魏寻在这三百年间写给他的信，倾诉着无尽的衷肠与思念。
　　肖一泪如雨下，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失声痛哭。
　　觉得只要自己回头，他仿佛就还能看见，在每一个寥寂的夜里，魏寻就挑灯坐在窗前的书案边。
　　魏寻写“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又写“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缱绻爱意俱成诗。
　　泪水浸透了信纸，肖一在其中看见了最熟悉的那一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当初的他读书不多，只听过开头的这两句，直到今天他才看见了全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这是一首咏别诗。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他跪坐在满地的书画间，突然想起了什么，爬起身子要往榻边去。小腿酸麻，他的动作跌跌撞撞，磕在地上，额前一块淤青。
　　终于来到榻边，他跪在榻前，一把掀开枕头，看见了下面压着的那只锦囊。
　　当年簇新精致的锦囊已经老旧褪色，布面褶皱，显是被人经常捏在手里握着。
　　他犹豫着打开锦囊，自己与魏寻当年的两缕鬓发还由那跟红绳紧紧地绕着，而那张包着二人结发的红纸却皱皱巴巴的好像被水浸过。
　　那痕迹像是圆圆的一滴水珠落在纸上，无论如何看，都太像是泪痕了。
　　肖一把东西都倒在了榻上，可锦囊还是鼓鼓囊囊，他将手指探入锦囊，摸出了当年他从魏寻袖子上撕落的那截丝绢。
　　“哥哥……”
　　他在哭声中絮语，一遍遍唤着魏寻的名字。
　　“他等雨，其实是等你。”
　　他记得俞珺说过。
　　俞珺还说过魏寻三百年间用灵气浇灌着那颗香椿树，俞珺说魏寻去找自己了……
　　“哥哥！”肖一靠在榻边，抱头痛哭，断续地呢喃着：“到底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了祝各位小盆友节日快乐了..可能是阿鱼太紧张...
　　今天来这章打卡的小可爱阿鱼补一个小红包鸭~
　　佳人彩云里，欲赠隔远天。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出自《折荷有赠》【作者】李白·唐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出自《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作者】顾夐·唐


第74章 野蔓丛生
　　魏寻是爱自己的。
　　三百年前,三百年中，三百年后。
　　魏寻心里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不得已，一定是。
　　这个想法在肖一心中滋生发芽,如夏日的野蔓一般放肆盛大,把他之前那颗四分五裂的心重新绕在一起。
　　他那么爱魏寻，愿意为了他们之间任何的火种捐身殒命,只求那火种能盛放为希望的燎原一炬。
　　趿上榻边的鞋子，他一路慌慌张张地冲出院子，一头撞上一个男人。
　　“哥哥？”
　　肖一泪痕未干,大喜过望,呼唤魏寻是他一瞬间最本能的的反应,却很快又在下一个瞬间泄了气。
　　他太熟悉魏寻，魏寻的身材劲瘦颀长,胸膛结实温暖，他撞上的人是和自己一样清瘦的身板，不会是魏寻。
　　肖一抬眸便看见和自己身量相仿的顾爻,眼前的情景跟三百年前魏寻消失后的那个傍晚有点像。
　　这熟悉的情景让他的语气有些明显的不耐，“怎么又是你！”
　　魏寻的结界顾爻进不去，他一直等在小院门口,没动地方，被肖一撞了个正着不想还要被“恶人先告状”。他颇有些尴尬的后退两步，瞧清了肖一狼狈的模样。
　　肖一潮湿的乌发散乱的披着，脸上的血道虽不明显，额前的淤青却显然是新伤,他襟口错乱、衣衫不整，连脚上的一双布鞋都只是胡乱的趿拉着。
　　再配上他那张略带女相的苍白面庞，总教人看出两分疑似刚被人“欺负”过的可怜模样。
　　肖一的魂魄由顾爻带着歉意在心尖上捂了百年，心里多少有点把对方当做了自己孩子的意思，就像他一直照顾和包容着阿赤。
　　而他身后的阿赤此时也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狐疑地打量着肖一。
　　顾爻连忙把阿赤的脑袋按了回去。
　　他乍一看见肖一狼狈的模样即刻有些心疼，不过仔细看来……便立刻打消了要溢灵气去探对方身体情况的打算。
　　尴尬地清了清嗓后顾爻才开口道：“我是来找魏寻的，他，在院儿里吗？”
　　可魏寻两个字一出口，他便看见肖一瞬间红了眼眶。
　　“对不起，我……”他抱歉道：“是不是……又来迟了？”
　　他并非有意来迟，着实是沈凌逸闹出的动静太大，肖一离开玄机山后，他就立刻去往了不暮海之滨。
　　沈凌逸就像之前等着魏寻一般等着顾爻，还顺道问了问阿赤怎么没有来。
　　他的面色那样从容，甚至是期待，打心底里盼着不管是谁都好，把肖一给他带来。
　　顾爻知道了沈凌逸疯狂的举动，终于明白孱弱的六颗煞星为什么会在百年后突然崛起，知道了肖一突然苏醒的秘密。
　　他知道肖一现在与他那个发疯的师弟同星同命，但对于其他的东西，他同肖一一样一无所知。
　　肖一平静地听完顾爻的解释，似乎毫不关心，对顾爻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你要去哪？”顾爻拦在肖一身前：“你知道自己现在多危险吗？不呆在魏寻的结界里，沈凌逸马上就会找到你！”
　　肖一现在是个半点灵气也没的凡人，沈凌逸本该找不到。可他都知道来魏寻的结界外守株待兔，沈凌逸早晚也能发现。
　　“我要去找魏寻。”肖一的眼神还是很平静，“沈凌逸不是与我同生同死吗？那还怕什么？”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顾爻很急躁，“但他想利用你复活冥凤！你还想再看到一次天地浩劫吗？”
　　肖一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星空。天将未明，除了星芒大盛的将星华盖和六颗煞星，别的星宿都已经要渐渐隐退在旭日的光华中。
　　“我不在乎。”他淡淡地说。
　　他真的不在乎。
　　近仙之躯的金身他已经交给了魏寻，这天地是否在劫难逃，就算漫天的星辰都齐齐陨落，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正如顾爻所言，这世界不曾遗他半分善意，他可以因为魏寻原谅这一切，却也只是原谅而已。
　　他没办法像姜石年一样热爱这世间所有的生灵。
　　他的热爱，生生世世，已经全都给了一个人。
　　旁的，他真的不关心，连厌恶都嫌懒得。
　　他所有的情绪和关注，都只分给魏寻。
　　而现下，他能感觉道魏寻没有走远，就在附近。
　　也许是一种莫名的感应，源自深爱，就像他与魏寻说过的那样，他总能找到对方。
　　然后再打开魏寻那个他还不知道的心结。
　　他错身躲开顾爻朝前走去。
　　顾爻毕竟救过他，无论因由种种，他活了这一生两世，对他好过的人太少了。当日在玄机山，他还愿意唤顾爻一声师尊，今日就不想和对方起冲突。
　　顾爻拦不住人，却也不能看着肖一走。
　　三百年的时光没有能磨平魏寻的思念和肖一的眷恋，同样也不可能化解沈凌逸的偏执。爱意在漫长的岁月中向着阳光顽强地生长，偏执也同样向着深渊不断地攀行。
　　再见面之后顾爻已经发现，现在的沈凌逸更可怕了。
　　他抬手间灵气聚垒挡在肖一身前，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
　　“看看这是谁？”沈凌逸的笑声浪荡佻达，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十六、七岁混在市井里的小流氓，“小美人儿，我终于找到你啦！”
　　肖一看着眼前的烟青色屏障，表情渐渐地无法再淡定。
　　若说这个世上还有谁是他没有完全原谅的，那就只有这个声音的主人。
　　“师兄也在啊？”沈凌逸缓缓在顾爻身前站定，表情自然得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以前想着师兄的时候总是找不见，现在倒去哪儿都能碰上。就是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抱阿赤来看看我呢？我这个做师兄的，还挺想他的。”
　　“你觉得阿赤还想见你吗？”顾爻盯着沈凌逸的眼神里情绪万千，“你不要忘了，阿赤为什么取单名一个‘赤’字，更不要忘了师尊当初因何要为他赐姓‘烈山氏’。沈凌逸，你没有资格叫阿赤的名字，更不配做他的师兄！”
　　“师兄……你以前都唤我阿逸的，你从来不叫我大名。”沈凌逸的眼神看起来很失望。
　　“顾爻！”他突然发狠，“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不是你——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话的那个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不哭了..会好的!是HE的鸭!!!
　　六一那天给自己送了一个小礼物,给新文做了封面,毕竟这篇文就快要完结了!ballball大家去康康啊!预收增长的速度关系着阿鱼开新的速度!


第75章 怜悯众生
　　四野皆寂,所有人都在沈凌逸的诘问中陷入漫长的缄默，直到顾爻哽咽地出声——
　　“我错了……阿逸！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你放过那些不相干的人罢……”
　　“不相干的人？”沈凌逸哂笑，“师兄文曲星星命之子,聪明一世,冠绝两界，为何会在此时说这样的傻话？”
　　“你不曾与我同将军一道在人界的尸山血海中走过,我原谅你不会知道，在逼死大将军这件事里，他们没有一个人无辜！”
　　“你想救谁？是这个小美人儿？还是你们所谓的人界生灵？”沈凌逸横枪,红缨枪的枪尖在几千年后终于还是对准了顾爻的方向,“顾爻,你知不知道，你那副怜悯众生的伪善脸孔有多么的可笑？真是让我作呕。”
　　沈凌逸的话叫顾爻倏然间瞪大了双眼。
　　怜悯众生。
　　之前的悯安派三公子悯怜、悯众、悯生……在沈凌逸的心里,当得起“怜悯众生”这四个字的，怕是这天地间仅姜石年一人。
　　因为这四个字从他身边带走了姜石年，那他便要用这四个字,毁了这人间。
　　这便是沈凌逸的报复，深重而偏执的恨意。
　　“是，都是我的错。”
　　顾爻感觉到深重的无力与悔愧,这种感觉，一如他为人之时引颈悬梁的那一刻。
　　“可是阿逸，你说的一切，我都亲眼瞧见过，甚至看得比你更多。”
　　顾爻当年为人之时,天下分裂，诸国林立，战乱不断。
　　他出生在一个大国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弱国里，出生在一个极为普通家庭。但文曲星星命之子天赋异禀，天资聪颖，学富五车，他拜了当世鸿儒为师，未及弱冠便名扬诸国。
　　刚及弱冠之时，他也曾少年意气，踌躇满志，与恩师周游列国，游说诸国，以为可以以教化平定天下纷争，救万民于水火，也可于乱世中保得母国安稳。
　　在他与恩师的劝说之下，虽然诸国间摩擦不断，但到底没有再生出天下动荡的局面，和平的表象脆弱而艰难的维持着。
　　但强国愈强，弱国渐弱，平衡终于在他二十九岁那年被打破。
　　他的恩师没有熬过那一年的冬天，他的母国也没有熬过，终被灭国。
　　至此群雄逐鹿，天下大乱。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能护住；他只觉愧对先贤教诲，愧对恩师重托，愧对母国期待，也愧对黎民苍生。
　　三尺白绫悬于梁间，他绝望自尽，终于遇到了姜石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在那之后的几千年间，在找到沈十一之前，天上人间，都只他一人与姜石年相依为命。
　　为人为神，沈凌逸口中的尸山血海，是他两世的梦魇。
　　他如何可能没有见过。
　　“那你为什么要走！”
　　沈凌逸的灵气似乎与他的情绪一道失控，红缨枪的枪尖溢出七彩的光芒。
　　“沈庆有会走，我还可以安慰自己，凡人寿数有限，总有命尽的那一天……可你呢？将军呢！你们一个个的来，一个个的走……有谁！在乎过我的感受……”
　　好像再也端不稳那柄重逾千斤的红缨枪，他以抢尾拄地，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
　　另一只手紧紧的攥在胸口，他泣泪如雨，“有谁……真的喜欢过沈凌逸……在意过我，会不会很难过……”
　　顾爻上前一步像是要解释什么，一旁的肖一却突然单膝跪地。
　　同星同命的人会感知道同样的痛苦，沈凌逸揪住自己的胸口，肖一这副凡人的身子，左胸口一处只会比沈凌逸更痛。
　　顾爻回头扶住肖一，抬眼瞪着沈凌逸来不及开口，却是阿赤先从他背后探出身子。
　　“沈凌逸。”阿赤愤愤道：“我讨厌你。”
　　沈凌逸猛然忆起，当初顾爻离开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为了阿赤。
　　那一天本是再平凡不过。
　　那是他与姜石年刚刚平定了一场人界战乱，姜石年不放心阿赤，要他先一步返回天界照看。
　　他刚踏上天界，便看到长长的甬道边顾爻负手而立。他安静地走过去站在顾爻身边，一同看着阿赤负气而去，皆是一声叹息。
　　“阿赤好像长高了些？”沈凌逸问道，语气也是难得的正经。
　　“你知道那绝无可能了……”顾爻接着又是一声叹息，“那孩子又不知在鞋里垫了什么东西，刚才路都走不稳，险些就摔着了，我想扶他一把，他便是更生气了。”
　　沈凌逸点点头，虽然他和烈山赤相处的时间远没有顾爻长，但也清楚这个小师弟脾气古怪，“这么多年在天上都是你照顾他，他竟也不愿与你多些亲近吗？”
　　顾爻摇头，“他心里有结。”
　　沈凌逸了然地点头，“早知如此，你当初便该应了将军收他为徒，多了这层关系，他也许会对你更敬重些。”
　　“他是为万民苍生舍身的人，顾爻如何配得上他那一声师尊？”顾爻垂眸，“他肯叫我一声大师兄已是教我汗颜。”
　　“师兄……”沈凌逸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那是的他读书少，经历浅，活了千百年不是在他的大将军和师兄身边撒娇，就是战场杀敌，嘴笨的很，一时间除了一声“师兄”，也不知还能安慰什么。
　　“师尊予这孩子赐姓自己在人间时姜姓的分支烈山氏，起单名一个赤字，表的就是他当年那一番赤子之心。”顾爻瞧出沈凌逸脸上的窘迫，说话间朝沈凌逸露了个笑，“阿赤至臻纯善，我怎会与他计较这些小事。”
　　烈山赤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了，心智早已成熟，却永远困在孩童的身躯里。他面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计较这事。
　　如沈凌逸所说，他是顾爻一手带大的，他那点小心思顾爻这般心细如尘的人如何能不知。
　　烈山赤总在意别人看他如看待孩童，所以面上永远端着老成持重，这几百年的压抑克制下，变得沉默寡言，脾气古怪，不愿与人亲近。
　　所以顾爻从来不曾与阿赤动气，只是替对方忧心；他不怕永远迁就着阿赤，只是怕阿赤憋坏了自己。
　　顾爻便是如此，永远在替他人计较。
　　沈凌逸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就算是顾爻这种永远在为旁人着想的人，也不曾为他着想过半分。
　　沈凌逸上前，像是想要摸一摸阿赤的脑袋，可是阿赤却立刻闪身躲回了顾爻的身后。
　　“讨厌便讨厌罢。”沈凌逸的手尴尬的悬停在半空，“反正这世上，又有谁真的喜欢谁呢？”
　　“不是这样的，阿逸。”顾爻握住沈凌逸僵在空气中的手，“我离开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知道了我在你和师尊之间多余……”
　　“师尊兼爱天下苍生是他的责任，他离开你不是不在乎你，师尊……师尊他是、是真的很喜欢你的……”
　　“顾爻！”沈凌逸冲顾爻大吼，一把甩开顾爻的手，“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恨我说得太晚了！”顾爻也不再示弱，声嘶力竭，“神仙冷情寡欲，但也不是断欲绝情，在找到你之前，几千年间只有师尊站在我身前，他什么都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难道你……就不曾动心吗？”
　　“可是沈凌逸！就算我有违天道去窥视师尊心里曾对你动过凡心，我也还是没办法讨厌你……”
　　他甚至在三百年前为了保下这个铸成大错的师弟，利用了肖一，让他悔愧至今。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们……我觉得自己夹在你们之间那么多余……我带阿赤走，只是怕你和师尊都太忙了，没人有空好好照顾他……”
　　“沈凌逸，从来不招人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一个顾爻而已。”
　　“胡说！骗人的……都是骗人的……”红缨枪坠地，沈凌逸慌乱地后退，像是要躲开顾爻的言语，“神仙怎么会有感情……我没有……你们也没有……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顾爻放开肖一，朝沈凌逸走去，步步紧逼，“连六煞星之子都能生出爱意，神仙为什么不可以！你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有没有动过凡心！”
　　“六煞星之子？”沈凌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推开面前的顾爻，冲到肖一身边。
　　“你怎么可能有感情……你怎么可能！”他拽起地上的肖一，“你喜欢魏寻，是六煞星之子与净魂洁魄的宿命……那根本——”
　　沈凌逸话音未落，身边却响起铮然的铁器嘶鸣。
　　一柄残剑劈向他的小臂，金身护体的灵气自主调动，于剑锋的方向挡下了这次攻击，但灵气间巨大的碰撞与摩擦还是在触不及防间将他的双手震离了肖一的前襟。
　　他旋即一口鲜血喷洒在地。
　　对方的剑势虽凌厉，可裹挟的灵气明显的克制至极，他沈凌逸将星华盖飞升仙躯，就算只有半副星命也断断不可能为这样的招式所伤。
　　更何况对方那克制的灵气分明就不是为了伤人而来的，更像是为了驱逐或是保护。
　　沈凌逸不可置信的抬头，看见肖一也是一口鲜血洒落前襟。
　　星道逆行，借轨改命？
　　原来是肖一的凡人之躯不堪刚才的灵气激荡……
　　沈凌逸惨然一笑，好一个同星同命。
　　肖一在刚才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仰面后仰，紧接着发现自己倒在了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里。
　　他抬眸望向天边，在这一场顾爻与沈凌逸的同门间绵延了千万年的恩怨纠葛里，繁星悄然隐去，旭日磅礴东升。
　　暗夜已明。
　　作者有话要说：就快要完结啦！不要哭啦！阿鱼准备了重逢婚后日常小甜饼，现代pa小甜饼~还有别的想要的么？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出自《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作者】李白·唐


第76章 天人永隔
　　“谁准你——”魏寻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肖一胸前的一片殷红，他接住后仰的肖一，抱在怀里,声音沉抑,“碰他的。”
　　“魏寻？”沈凌逸瞧清来人，不可置信,“你疯了！你的同类是我！我们才是天地间最孤独的人……被忽视……被抛弃……”
　　“他只是凭着六煞星之子的本能接近身负净魂的你……他——”沈凌逸召来地上的红缨枪颤抖地握在手里，枪头直指肖一，“他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肖一在魏寻的怀里激烈的咳嗽,唇边还有不停地溢出血沫。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盯着魏寻阴沉的脸不住地摇头,喉间涌着一万句话要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爱你,就是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
　　我爱的，是世间唯一的你。
　　我只有你。
　　也只能是你。
　　换成谁都不可以。
　　可他越是心急就越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血气涌在喉咙里，把十二万分的爱意都堵在了心里。
　　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滑落眼角，沾湿了魏寻的前襟。
　　“沈凌逸,你我都动了凡心，连师尊都不能避免，为什么他不可以？”
　　顾爻再次上前,握住了沈凌逸那柄红缨枪颤抖的枪身。
　　“你说凡人嫉妒怨恨，贪得无厌，你说这是所有人界纷争动荡的起源。但他们也是这天地间情感最丰沛的生灵，恨有多深刻，爱,就有多绵长。”
　　“你撒谎！”
　　沈凌逸咆哮着从顾爻手中抽回枪柄，烟青色的灵气没有出现，顾爻任由对方的枪尖划破了他的手心。
　　“就算是你对将军有无耻的肖想，为什么硬要安在我身上！我没有……六煞星之子也不可能有！魏寻是和我一样的人……他是和我一样的人……”
　　“他有！”
　　顾爻盯着手心里的血滴落在地上，他千百年来只记住了自己的灵气是寡淡暗沉的烟青色，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身体里也有鲜艳的赤红。
　　“六煞星之子应劫而生，骨冷魂清，冷心冷情，但偏偏是被凡人捂热了心。”
　　“你是不是很遗憾啊，沈凌逸？三百年前你算无遗策，最后却逃不出满盘皆落索，你就没有想过，这一切是为什么？”
　　“哈——”沈凌逸笑，“师兄说得对，是我低估了净魂对六煞星之子的吸引力。”
　　“不。”顾爻也笑了，“是你没有算到六煞星之子动了真情。”
　　“师兄，不必多费唇舌了，我不会信的。”沈凌逸横置枪身，用袖口拭去枪尖的血迹，“我已经找到六煞星之子了，他的魂魄能聚合，冥凤的一定也可以，我现在只要取代他，就还来得及。”
　　“如果你只是想这样，那我就放心了。”顾爻也溢出灵气，愈合了手心的伤口，“你以为六煞星散逸天地的魂魄是他自己聚合的？”
　　“他办不到，我办不到，你也同样办不到。天地间能完成这件事的，只有父神之力。是净魂洁魄替肖一聚拢了魂魄。”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同时出声的有两个人，双人四目瞪着顾爻，不管是沈凌逸还是魏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净魂——”沈凌逸不可置信地盯着魏寻，“不在他的身体里了？他却还活着？”
　　“三百年前就不在了。”顾爻也偏头看向地上的两人，更多的是把心疼的眼神分给肖一，“是六煞星之子把自己的近仙之躯交给了魏寻，阴差阳错地保了他在净魂离体后的一命。”
　　“三百年之前净魂洁魄吸引了六煞星之子，三百年之后肖一醒来的第一件事还是要去找魏寻，没有了净魂的魏寻。”
　　顾爻回头看着沈凌逸。
　　“阿逸，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这个世道，也看清你自己的心。”
　　魏寻低头看着怀里孱弱的人，喉结翕动，眼睫震颤。
　　三百年前，肖一失了近仙金身，把他的一切都给了自己；三百年后肖一血肉之躯，还是不远万里奔向早已经不是净魂宿主的自己。
　　可他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肖、肖一……”
　　他伸手抚上肖一在鲜血映衬下愈显苍白的脸庞，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替对方拭去唇边的血迹还是脸上的泪痕。
　　手足无措。
　　“我……”
　　“哥哥。”肖一伸手覆上魏寻的手背，带着那只无措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就像他同俞珺说过的那样，无论魏寻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怪魏寻。
　　因为那是魏寻啊。
　　魏寻的眼泪落在肖一的颊边，灼灼的温度让肖一颤抖不已。
　　他抬手为魏寻拭泪，指尖划过魏寻的鬓发。
　　“哥哥。”他终于又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着魏寻，“你怎么有白头发了呢？”
　　魏寻终于不可遏制地伸手将肖一紧紧拥进怀里，拥住他失而复得的一切。
　　肖一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揉碎了，和魏寻融在一起。他也伸手揽住魏寻的腰，用力得指甲都嵌进了魏寻后腰的皮肉里。
　　这个拥抱迟到了三百年，谁还会留有余地。
　　“换我心……为你心……”肖一在魏寻的怀里终于泣不成声，“始知、相忆深……”
　　几千年前，沈凌逸以神愤怒杀百人，是因为支撑他走过千年的信念一夕崩塌，他便要毁了这人间。
　　几千年间，支撑他向前的从来都是偏执的恨意。
　　他踽踽凉凉，一人独行，不惜活死尸肉白骨创造了悯怜和悯众，幻想有人陪着自己。
　　直到今天，支撑他的恨意已然不再成立，就连千百年的筹谋也随着冥凤一道烟消云散……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支撑自己。
　　魏寻也许曾经是他的同类，但终于能够拥住肖一，可他的挚爱，此生难寻。
　　“为什么……”他痛苦地跪地，抱头痛哭，“凭什么！”
　　顾爻急忙上前想要扶起沈凌逸，却被七彩的屏障拦在了外面。他被灵气弹开，踉跄着倒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阿赤，他急忙紧张地转身，将阿赤护住。
　　“师兄，你看看他们，还有你和阿赤，这就是‘相依为命’，对不对？”
　　“这么奢侈的东西，是我不配吗……凭什么都是别人的？”
　　沈凌逸掉转了红缨枪的枪头对准自己的方向。
　　“阿逸！”
　　魏寻在顾爻的破音的呼喊中抬头，看到了沈凌逸的枪尖扎进了他自己的左胸。
　　他看见鲜血从沈凌逸的胸口涌出，也从沈凌逸口鼻中涌出，他看见沈凌逸的身前模糊了一片刺目猩红。
　　随即他感受到怀中传来的剧烈抽搐。
　　“不！”
　　魏寻盯着肖一的口鼻与胸口喷出同样的鲜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袍。
　　他绝望地嘶吼。
　　“魏寻，我要去找大将军了，你也去找肖一吧……”
　　“我们注定，是同类。”
　　七彩的灵气屏障在消散，顾爻冲上前抱起沈凌逸，烟青色的灵气整个将沈凌逸拥住——
　　可是没有用。
　　顾爻没有七彩的灵气，他救不了沈凌逸。
　　“哥哥……”肖一的唇间呕出大量的鲜血，他身边包裹着肉眼不可见的透明灵气，那是曾经属于肖一自己的灵气，可是如今也没有用——
　　他已与沈凌逸同星同命。
　　“对不起……当年、是我……拽断了你的袖子……但我——”
　　“我这一生，自出生起便神厌鬼弃、荆棘泥泞……若说我身上，还有什么好……”
　　“那便是，我爱你，没有留过余地。”
　　“不是的……不是……”魏寻抱着肖一，篮篦满面，“有没有那截袖子，我都会爱你，只能爱你。”
　　“什么样的你都可以，只能是你。”
　　“再像你的任何人，都不行。”
　　“肖一，我爱你。”
　　“魏寻。”
　　肖一吻了吻魏寻搭在自己脸庞那只手的手心。
　　“上一世我误你终生，这一世你负我痴情；我们，总算扯平了。若是还有来生，你要对我好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再强调一遍，是he！！！还有下一章才完结...(顶锅盖逃跑.jpg)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出自《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作者】顾夐·唐


第77章 生生世世
　　六百年后,慕归山山巅溪涧，淡蓝色宽袖锦袍与褭褭青衫负手并肩而立。
　　“有劳了。”魏寻朝顾爻微微颔首。
　　六百年间，慕归山上的桃源盛景越铺越大,笠泽湖畔茅屋背向的后山就那么大的地方,越发的捉襟见肘。魏寻请了顾爻仿着当年玄机山的制式，以仙法造山,扩大了慕归山的地盘。
　　“举手之劳。”顾爻也颔首回礼，“只是你要在这山巅之上要一处终年恒温的泉眼着实难倒我了，东西我可以造给你,只是我去后要想这汪泉水终年温热,你还得自己分灵气护着。”
　　魏寻笑了笑,“这就够了。”
　　“你选的这处泉眼在山巅之上，远离人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还要自己费神看着。”顾爻看着面前潺潺的泉水冒着点氤氲的白烟，“我有点好奇，为什么？”
　　“他怕冷,以前洗澡的时候不愿意动，进了浴桶又不愿意出来，总是懒,非得赖到水都凉了。那时候我就想着，有机会带他去泡泡温泉，可是总没赶上。”魏寻笑意温柔，“人多的地方，怕不自在,他脸皮浅。”
　　“你——”顾爻偏头于无声处叹息，“还没找到肖一吗？”
　　当初顾爻同魏寻说肖一可能轮回不过是一个猜测。
　　肖一死过一次，有半条命是沈凌逸的，算不得完整的星命之子；而且他尚未飞升就失了近仙金身，看来的确无凡人无异。
　　就同上次肖一去后一样，他必须给魏寻留个念想；就像当初执着的恨意驱使着沈凌逸。
　　人活着太难了，总要有点什么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魏寻摇了摇头。
　　“其实——”顾爻言语间有些迟疑，“你当初就没有想过，把这副近仙金身之躯还给肖一吗？”
　　“还给他以后呢？”魏寻反问，偏头看着顾爻，“让他留下来，等我，寻我，不知道多少个三百年。”
　　他怎么能让肖一等自己。
　　他怎么能再让肖一等自己。
　　他一世三负与肖一的约定，三次让肖一等他，三次让肖一等不到他。
　　代价一次比一次更沉重。
　　三百年，有一万多个日日夜夜，他都不知道要如何走过，肖一一个人要怎么过。
　　那是怎样的恐惧。
　　他那么爱肖一，却又不小心一次次让肖一在自己的身下颠沛流离。
　　他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悲剧再来一次。
　　“你放心罢，既然我能等过他三百年又三百年，就不怕再等下去。”魏寻看着顾爻面上的表情//欲言又止，语气好像是在安慰，却不知是在安慰谁，“只要他还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回到这个世上，我便会无比留恋这个人间。”
　　舍不得死，舍不得亡。
　　“可是——”顾爻终于还是开口，“以你近仙之躯的漫长寿命，即使等回那一缕魂魄转世投胎的凡人，他短短的几十年于你无极的寿数而言，也不过如日月相见。”
　　漫长等待，一瞬擦肩。
　　“他若肯回来，我便倾我一切，护他余生；若是护不住他，那便是我无能。”魏寻肯定道：“那我便倾我一世，再去寻他。”
　　他抬眸，看向面前氤氲的雾气，眼神温柔又郑重，好像雾气的那头就站着他隔世的爱人，“只要是等他，百年不过一瞬，千年复又何妨。”
　　草长莺飞，因为心里有你，好像连岁月匆匆也变得不外如是。
　　魏寻现在才觉得，卞星灿给他取了一个好名字。
　　当初卞星灿为他取单名一个“寻”字，只怕是要他去寻魏庭安；可他往后余生种种，一直都在寻找温暖，直到他寻到了肖一。
　　至此，他的一世，只为寻肖一的三生。
　　“可如果你寻回来的，再也不是那个肖一了呢？”顾爻叹息，“轮回转世的即使是同一缕魂魄，也不会再是同一个肖一，莫说名字，皮相，可能连男女性别都不一样。甚至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再爱上你，更遑论接受你的一切。”
　　“可是，那又怎么样？”魏寻还是反问，云淡风轻。
　　再也不会有人像他的肖一一样傻，他不过给了肖一寸缕阳光，肖一就愿意张开他整个灵魂和身躯接纳自己的一切——
　　青涩的，温柔的，贪婪的，甚至为暴虐的。
　　不因为自己霸道的实力，不因为自己刻意的讨好，不因为自己懂事的顺从；只因为魏寻，就是魏寻。
　　他还能怎么办？
　　这样的肖一，他没有办法不爱。
　　没有人知道，他的肖一到底有多好。
　　“他为你死了两次，总算没有爱错人。”顾爻闻言浅笑，抬手在掌中幻出一本老旧的书册，“天界古籍，还是父神留下的，只是残本，我好不容易寻摸到的。”
　　“你……”魏寻后退两步，像是惧怕面前的某物，“倒是挺向着他。”
　　“他好歹唤我一声师尊。”顾爻上前，把书册交到魏寻手里，“肖一半副星命之子，能入六道轮回，是我的猜想。不过这书里又父神当年创建轮回道的记载，有些残缺，但总是还有希望。”
　　古籍有载，人死之后，魂入忘川。
　　忘川两岸开满了人间最美的荼蘼幻境，珍馐、佳酿、美景、绝色、金银、权利……有所有让人流连红尘的一切幻想。
　　魂魄会在美梦中忘记划桨，顺着忘川水而下，最终饮下一口忘川之水，抹去前世的一切，转世轮回。
　　可若是心有执念之人可以不被迷惑，逆流而上，便会来到三生殿上，可保留自己前世的一切，为自己求得三世姻缘。
　　“肖一的命格特殊，他与你可算是两世缘尽，但若是他可以去往三生殿，至少还可以求最后的那一世。”
　　顾爻拍了怕魏寻的肩膀。
　　“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了。若是肖一能做到，那他转世后会在弱冠成人当日恢复记忆，我猜他会来找你，但我觉得你该更早些找到他。”
　　“他上辈子吃了太多的苦，这辈子，应该早些有个人疼他。”
　　“当初我留不住沈凌逸，但你与肖一有一体的灵气，或许你可以护他这一世，与你生生世世。”
　　神仙拥有更漫长的寿命，他们与星辰同岁，然而星辰也最终陨落。凡人虽蜉蝣一生，但却拥有更深厚绵长的爱意，足以不朽。
　　天地万物向死而生，唯爱永恒。
　　这是沈凌逸用自己的一生写在所有人面前最后的一笔。
　　*****
　　九百二十年后，慕归山山巅的小院。
　　魏寻捡来的半大孩子整整齐齐地坐在学堂内，由堂前的先生领着读书。
　　先生在台上摇头晃脑，可坐在后门边一个胖小子已然是去会了周公，小脑袋一搭一搭的，险些要撞到书桌上。
　　魏寻带人经过，忙用手扶了扶孩子的额头，小胖小子吓得一个激灵，“铛”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到站得挺正的魏寻和没好样靠在门边的人，霎时间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好生上课，莫要怠慢了先生。”魏寻轻轻拍了下小胖子的肩膀，示意那孩子坐下，“晚上回寝了早些歇下。”
　　语罢，他转身轻轻揽了揽了靠在门边那人的腰身，朝山上走去。
　　魏寻揽着人走出去老远，怀里的人还不时回头偷瞟着那一屋子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书案上或者背在背后的毛头小子和丫头片子，最后竟“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魏寻一手将人搂着，一手捧着对方的脸，让对方回头看着自己，他表情无奈，语气却温柔，“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没有哥哥好看！哥哥最好看！”怀里的人踮起脚尖儿，讨好地在魏寻唇边啄了好几下，才转头道：“我没有进过学堂，看到这一屋子端端正正的小人儿，就想着哥哥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肉肉的小手背在背后，奶声奶气地答着先生的问题，肯定可爱死了！”
　　“想着想着就觉着……”他说着揽上魏寻的脖子，凑到对方的耳边，笑道：“各个儿都像是你亲生的！”
　　说罢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险些就要跌倒。
　　魏寻一把捞住那个就要笑倒那人的细腰，顺势将人整个拉进了自己怀里；他垂眸定睛瞧着怀中的人——
　　没有了眼尾的那一小颗红痣，这双丹凤眼好像天生就会笑。
　　除了没有那颗泪痣，一切都与前世一模一样。
　　也许是因为跳脱了沈凌逸的控制和六煞星之子的宿命，肖一终于不用再流泪了。
　　而为了这一切，他用了两世。
　　魏寻看着怀里普通凡人命格的肖一，眼波温柔。
　　走出了曾经的荆棘泥沼，现在他怀里的爱人会笑会闹会撒娇，也会和自己开玩笑，鲜活的情绪让那副曾经清清冷冷的皮相越发美得摄人心魄。
　　尤其肖一眼神里那一抹深邃的爱意更是撩得人心火难耐。
　　魏寻不禁摇头道：“你这样子，若是个女人可怎么好，这天下岂非是要大乱？”
　　“我是个男人天下不也乱了吗？”肖一认真地盯着魏寻的眼睛，可还没有严肃到半刻，又挑眉笑了起来，“我若是个女人啊，我们这样的胡闹法，我当真能给你生出一屋子方方正正的小人儿来！”
　　这一次魏寻倒没有再羞臊地找理由搪塞，也没有忙不迭地打断，只默默地看着怀里笑得直不起腰的人。
　　这一世的肖一如此爱笑，真的很好。
　　他一把将肖一抗在肩上，对着肖一的屁//股轻轻地拍了一巴掌，佯装严厉道：“怎么就你宠得这么皮！”
　　“问你啊——”肖一一脸被抗习惯了的样子，不臊也不慌，还伸手玩着自己垂下来的头发，“该教训的时候舍不得，现在打屁//股还是打手心儿都晚咯——”
　　“早知道，刚就该跟书堂里的先生要一根戒尺去！”魏寻扛着人脚下运功，足尖点地，奔着山巅而去。
　　那一汪泉眼由魏寻的灵气护着，一年四季温热如暖春，云绕如仙境。
　　魏寻走到池边，一把将肖一扔到池子里面。
　　“哥哥！”肖一嘴上带着两分嗔怪，眼神儿却噙满了笑意，他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直直地盯着魏寻更衣，白皙的小脸像是被这温泉烫红了，“这……大白天儿的……”
　　“别挨着石头，小心着了寒气。”魏寻走下池子，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你懒了，就靠着我。”
　　肖一的侧脸贴着魏寻袒着的胸口，只觉得对方的体温比滚烫的泉水更灼人。
　　他明明已经活了三世，和魏寻之间是熟悉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关系，可无论多少次，只要他靠在魏寻怀里，只要魏寻吻他，他就永远羞臊得像初识情郎的少女。
　　只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左胸狂跳，连喘气都快忘了。
　　而永远如此的不止肖一一个人。
　　魏寻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他含着肖一的耳尖，唤着对方的名字。
　　这个名字他在心中书写了千年，每一天，都想唤给他的爱人听。
　　肖一面上染了潮红，身体却不自觉的靠近，借着魏寻的双手和这一池子春水的力气，他双腿盘上魏寻的腰间，不知满足的抬头，吻向他的爱人。
　　魏寻感受着肖一贴着自己，感受着两个人的热烈撞在一起，打趣道：“现在不是大白天了？”
　　“有……”肖一的眼神羞赧中不知该飘向哪里，“有结界的……”
　　池水很快泛起涟漪，逐渐激荡中溅出了岸边，又很快被热气炙烤得没有了踪迹。
　　“哥哥……我……给……我……”
　　肖一躬身被抵在岸边，抬手扶着面前的青石，他回头看向魏寻。
　　“让我、替你生、生个孩子吧……”他呼吸急促，声音带着点沙哑，“如果我去求师尊……他会有、有办法的……对不对……”
　　魏寻拂开肖一脸上几缕被不知道是水还是汗打湿后贴在颊边的乌发，“你想要说什么？”
　　“如果，我走了……”肖一回头，盯着面前的青石，不想让魏寻看着自己，“也要有个人，替我、陪着你……”
　　“我说了，别靠着石头，你要靠着我。”魏寻一把拽起肖一，从背后将人紧紧抱住，“你想去哪儿？”
　　肖一被魏寻抱得太紧，觉得自己就快要不能呼吸了；可偏偏魏寻不放过他，愈发的胡来，像是带着点怨气，把两人一同送到比这慕归山的山巅更高的地方。
　　“肖一，都给你……”魏寻瘫软在肖一背上，下巴搭在肖一肩头，说话间像是在往肖一的耳边哈气，“不管顾爻有没有办法，我什么都不要……”
　　“你要的都给你……但你，哪儿都不准去。”
　　茅屋的一角，是我们的诗意天阙。
　　而我的一世，将是我们相爱的生生世世。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正文就完结啦！很感谢有人陪着阿鱼，陪着哥哥和一一走到这里（泪目），鞠躬！我们下一本见！（作话末尾奉上预收文案，求戳专栏康康！）
　　评论区红包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
　　接下来准备了两篇番外小甜饼，也许是因为舍不得哥哥和一一（再次泪目），也许是觉得他们的幸福还不够！时常怪自己没有把他们塑造得更好，但却更愿意相信他们会在平行世界的彼端生活得很好！
　　第一篇是多年后两人相处的恩爱日常，第二篇会是穿越现代pa小甜饼，如果还有别的番外脑洞阿鱼会在标题或提要里标明，小可爱们可以自由选择~
　　如果大家有什么想看的也可以告诉阿鱼，能力范围内阿鱼会尽量满足哒~
　　有两个小彩蛋，一一死前和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在寻找一一的三百年间给一一写的信。而正文最后一句，是二人成亲时哥哥对一一说过的话。
　　阿鱼觉得自己都圆满了呢！
　　但愿千秋岁里，结取万年欢会，恩爱应天长。出自《水调歌头·贺人新娶》【作者】哀长吉·宋
　　接档古耽预收文：《穿到亡国之君的寝殿后》(主攻)：
　　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射手座穿越攻X阴鸷狠辣黑白混切少年帝王受
　　文案：
　　“李遇，桑宁王朝的亡国之君，暴戾阴鸷，昏庸无道；他幼年登基，败空家底，亡国被俘，年仅二十一岁便郁郁而终。活该！”
　　作为名校最年轻的历史系教授，白鸥从来看不上这样的昏君。
　　直到他发现自己穿越了——
　　眼前的宫殿奢靡无度，榻间的少年眉清目秀，只是眼神却分外阴冷。
　　……他穿到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梦境里，李遇的寝殿。
　　提问：穿进自己天天研究的朝代里是什么感觉。
　　白鸥：谢邀，刚穿完，没别的，跑就完事儿了！
　　为了苟命，他身手矫健翻身上榻，把少年皇帝的呼救都按回了嘴里。
　　然后开始了自己的逃跑大计。
　　在第108次逃跑失败后，他看见少年帝王神情阴鸷：“朕偌大的皇宫，就如此容不下你？”
　　白鸥：史书诚不欺我，小皇帝好可怕！
　　但转瞬间，小暴君面色一变，神情可怜又无辜：“白鸥哥哥，如果你要跑，能不能带上我？”
　　白鸥：怎么和史书上完全不一样！
　　原只想一走了之的白鸥僵住了手脚。
　　他发现自己拒绝不了小皇帝。
　　*****
　　看似高高在上的帝王，实则受人桎梏，李遇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披着光鲜皇袍的傀儡。
　　身边人，无知者畏惧他，上位者利用他。
　　他从来觉得人生不过如此，乖乖地做个傀儡，在这暗无天日的皇宫活下去罢了。
　　直到他遇到一个叫白鸥的古怪男人。
　　那个男人满口胡话，荒唐可笑。
　　可偏偏就是那些荒唐话让他心生向往；那个荒唐人，和旁人都不一样。
　　白鸥既不畏惧诋毁他，也不奉承利用他；白鸥看见了他过往的黑暗……
　　只是心疼他。
　　李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想和白鸥在一起，想和他去看看宫外的世界。
　　纵使屈居人下，亦是甘之如饴。
　　*****
　　阴鸷狠辣的帝王甘于人下，心甘情愿的捧上心尖最柔软纯澈的地方。
　　于是世间最自由的鸥鸟也为爱收起了翅膀。


第78章 老夫老“妻”(番外一)
　　茅屋之内一切如旧,就是气氛不大对。
　　“魏寻！”肖一鼓着腮帮子坐在榻边发脾气，“你说过要一直对我好的！这才第……”
　　第几年？
　　肖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够用；脚指头也算上,还是不够；想借魏寻的用用,想起他俩正在吵架，反正大概也是不够的,干脆作罢。
　　“总之……你变了！你不爱我了！”
　　魏寻眉头皱得死紧，很夸张地叹了口气，起身要走出房间去。
　　“你要去哪儿啊！”肖一冲着魏寻的背影喊。
　　魏寻脱口而出,“去给你做饭。”
　　啧！
　　说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顺了嘴了。
　　“你……”肖一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不依不饶道：“你这都不哄哄我吗！我要走了！”
　　走？
　　魏寻二话不说，立刻转身将人压在榻上,“走哪儿去？”
　　“哥、哥哥……错了……”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肖一还是会在魏寻身下一瞬间就红了脸，“你、你的词儿……不是这句……”
　　他羞赧地撇过脸去,“你得、得把我丢房里……我……我才能接着跟你闹啊……”
　　魏寻直直地盯着肖一绯红的侧脸和耳根，“那你原来也没说词儿里有‘要走’这一句啊。”
　　“可是——”肖一回过头来急着要争辩，可是对上魏寻灼灼的眼神,气势立刻矮了半截，“戏本里吵架的话来来去去，就、就那两句……我这不是……也没试过么……”
　　“肖一啊，我什么都能答应你，但你什么时候都不准说你自己要走。”魏寻俯下身子,让肖一的脸埋在自己怀里，“你就得在我眼前儿晃，哪儿都不准去。”
　　“嗯。”肖一乖巧地缠上魏寻的腰，“就在你眼前儿晃，我哪儿都舍不得去。”
　　三两句又被哄好了，肖一呆在魏寻怀里甜得心里痒痒的，却又总是有点懊恼。
　　这事，不知道得从什么时候说起。
　　在相互依偎的岁月里时间悄悄地淌过，肖一已经是一个凡人的事实是改变不了的，谁都不愿意刻意地去数一数，这是他们的第几年。
　　他们都深怕这日子一数，便很快就会望到头。
　　起先顾爻说魏寻与肖一有一体的灵气不过是个猜测，谁也不知道结果，他们都默契地选择避开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就算是坐着发呆肖一也不觉得那时间是挥霍；可是因为某些不可预知，魏寻总想带肖一去做更多的事。
　　他想牵着肖一，背着肖一，走过田间和闹市、山巅与湖海，想要与肖一在每处不一样的风景里拥抱和亲吻。
　　像是要向每一缕清风和每一滴雨露昭示——
　　我们正相爱，我们在一起。
　　于是便这样，走过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直到证明顾爻是对的。
　　有魏寻和自己一体的灵气护着，肖一的模样永远停在了二十岁的年纪，他和魏寻在一起，便教时光都停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直到年前，魏寻带着肖一回到慕归山上同孩子们过那个除夕。
　　魏寻是俞珺的师父，便注定了这个师门没一个能喝的。俞珺酒后失言，说破了之前魏寻等着肖一的三百年间，总是爱去满世界听他俩之间各种版本的戏文话本。
　　肖一这下可来了兴致，魏寻一柄残剑能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肖一便开始拉着魏寻满世界看戏。
　　能怎么办呢？
　　魏寻揉着肖一的脑袋，无奈又宠溺，这些年里，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肖一的任何要求。
　　这戏本话文看多了，肖一就觉么出点儿异样来。
　　他和魏寻，好像和这世上别的如胶似漆的恋人、相濡以沫的夫妻都不一样。
　　昨夜魏寻收拾好肖一和屋子，刚一上床就发现了点异样——肖一没有立刻钻进自己怀里。
　　肖一枕着小臂，狭长的凤眼瞪得老大，一脸认真地盯着头顶的床帏。
　　“怎么了？”魏寻将人揽进怀里，浅浅地吻着肖一的发顶。
　　“哥哥。”肖一偏过头认真地看着魏寻，“明天带我去滇南喝鸡汤？”
　　“好。”
　　“然后去塞北看雪。”
　　“好。”
　　“可我现在就想去了。”
　　“嗯？”魏寻起身低头看着肖一，“刚才没喂饱？”
　　“我！”肖一的脸“刷”地一下红到耳根子，“那我现在要在房顶开个洞看星星！”
　　“行。”
　　看着魏寻手里掐诀，自家的房子眼看就要没有顶了，肖一赶忙把人按下，“哥哥！我怎么说什么你都答应啊……”
　　“不好吗？”魏寻问得一脸诚恳。
　　“戏文里说两个人待久了总是会闹别扭的，床头打架床尾合，才能更亲近。他们管这个叫——”肖一皱褶眉头回忆了半天，“闺房之乐！”
　　魏寻伸手揉了揉肖一皱着的眉头，一脸真诚道：“刚才床尾没合吗？”
　　“哥哥！”红晕从耳朵根蹿到了脖子上，肖一羞臊地把脸埋进魏寻怀里，想想还是不服气，又用脑门顶了顶魏寻的胸口。
　　“待会再撞疼了你自己。”魏寻推开肖一的脑袋，伸手在对方额头上揉着，柔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等了久了些，舍不得。总觉得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就算余生有看不见尽头的光阴全部都拿来疼你，还是总觉得不足够。
　　“都可以？”肖一拽下魏寻的手，狡黠地冲魏寻眨眼睛，“那你好好学学，明天陪我演闹别捏！”
　　他看着魏寻没答应，又蹭着魏寻的颈窝撒娇，“我都没试过……我就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依你——都依你。”魏寻拿怀里的人一点招儿也没有，他把肖一放回榻上吻着肖一的额头，“那现在能睡了吗？不然你明天又不肯起。”
　　想起昨夜的事，现在肖一看看缩在魏寻怀里的自己，被人两句话哄得人都要化了，心知“床头打架”这事儿是肯定没戏了，但“床尾合”他还有点机会！
　　他从魏寻怀里抬起脑袋，又开始忽闪那双眼睛。
　　这几天闹了一溜，魏寻大概能看明白了，但也不介意继续陪着肖一胡闹。
　　肖一在他怀里会笑很好，会皮会闹也很好。
　　只要肖一还在他怀里，怎么都是最好。
　　“哥哥。”肖一见魏寻盯着自己不说话，终于绷不住先开了口，“你昨晚说的话还算数么？‘怎么样都可以’的那一句。”
　　“嗯。”魏寻点点头，“你这次又想玩什么？”
　　“我想——”肖一咬了咬下唇，一个翻身跨坐在魏寻身上，小脸儿涨得彤彤红，“我！我要……”
　　“行。”魏寻答得爽快，甚至还勾了勾嘴角，他好整以暇的抄手垫在自己脑后，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盯着肖一笑，“交给你了，来吧。”
　　肖一骑“虎”难下，拽拽魏寻的衣襟又勾勾魏寻的腰带，魏寻就这么盯着他，教他羞得不知该从哪儿下手；折腾了老半天才褪去半副衣袍。
　　“我平时——”魏寻还是笑，“也这么慢吗？”
　　“我！”肖一急着想解释，可抬头撞进魏寻温柔的笑意里嘴巴马上跟着心坎软了半截，“不、不太熟练……”
　　“嗯，不急。”魏寻伸手拨弄着肖一的喉结，嘴角根本噙不住笑，止不住地往上翘，“慢慢儿来。”
　　魏寻打眼瞧着肖一青涩地模仿着自己的样子，心里虽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还是痒痒的。
　　他的手移开肖一的喉结，探到肖一的背后，顺着腰窝往下。
　　肖一已经在魏寻身上蹭了大半天，蹭得两个人都起火，魏寻太了解他了，手一搭上去，肖一就软了腰，整个人瘫倒在魏寻怀里。
　　“哥哥……我……”他伏在魏寻的胸口，呼吸随着对方胸口的起伏一道急促，“想要……”
　　魏寻一个翻身将人圈在身下，故意靠在肖一耳边说话，却又不碰到，“今天，玩够了？”
　　“下……”肖一急迫地凑上去吻着魏寻的唇角，含糊道：“下次……”
　　作者有话要说：他们之前太苦了,就想着让他们在番外里轻松一点,不知道这样子的阿鱼你们习不习惯~
　　明天是穿越现代pa的脑洞,年轻的实验室大佬哥哥X迷糊小可爱大一新生一一~
　　如果之后没有其他的番外脑洞,可能就会正式完结啦!
　　79、同学,你迟到了(番外二)
　　“你娶我, 好不好？”
　　“我想要有一个姓氏。我不想死后做个无主的孤魂。”
　　少年说着话，讨好地蹭着魏寻的脖子。
　　魏寻看见自己躺在一件简陋茅屋的床榻间，怀中搂着个冰凉清癯的身体, 他想低头看看怀里搂着的人的样子, 身体却不受控制。
　　“好。我娶你。”
　　他听到自己在答话，语气坚定温柔。
　　他能感受到自己好像很爱怀里的人, 可是明明连正脸都瞧不见，他都不知道自己搂着的是谁。而且……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是个男人。
　　画面一转, 他感觉自己跪在地上, 虽然看不见脸, 但他就是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同一个少年，那少年浑身是血, 已经没有了气息，而他自己痛得撕心裂肺。
　　哭声渐渐飘远，他又回到了那间简陋的茅屋, 坐在书案前。
　　书案上散乱着几副丹青，和之前的画面一样，瞧不清脸, 但他知道，就是他曾经抱着的那个少年。丹青旁还凌乱的铺着几张信笺。
　　他趴倒在桌案上，装翻了一旁的空酒盅。
　　“你到底还回不回来？我好讨厌你啊……”
　　他听到自己在说话，语气温柔又绝望。
　　哭声虽然飘远了，可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不曾远离, 他痛得无法呼吸，似乎被一种叫“思念”的东西捏住了颈子，终于在绝望的窒息中闭上了眼睛。
　　*****
　　“魏教授？您还好吗？”
　　魏寻睁眼，画面终于又回到了熟悉的实验室里，听见身边有同事在叫自己名字。
　　他长吁一口气。
　　又做梦了。
　　“没……没事。”他从桌子上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颈子，扭头跟一脸担忧的女同事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有点累，就睡着了。”
　　“您这又是两天没出实验室了吧？”女同事无奈地摇了摇头，掏出一个精致的便当盒子，“中午吃饭的时候买的，你先凑合着垫垫。”
　　两天了吗？
　　魏寻皱着眉头想了想，还真是。为了监测重要的实验数据，他已经两天没出实验室的大门了。
　　能在二十七岁的年纪走进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的实验室，魏寻靠的可不仅仅是他之前的博士生导师是项目负责人这么简单。
　　起先也有人不服气，但很快就都闭了嘴，不止因为他过硬的专业水平，还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拼。
　　他本身不在任何一所高校任职，但现在在实验室里，平辈的人都习惯尊称他一声“魏教授”。
　　“太客气，不用了。”他起身脱掉实验室的白大褂，婉拒了女同事的好意，“今天下午正好休息，我准备收拾一下就回家了。”
　　从读书的时候开始，他身边就有不少殷勤可爱的女孩子，魏寻也很纳闷，自己为什么活到二十七岁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可是既然不喜欢，拒绝得就该干脆些，总不好耽误人家女孩子的时间。
　　人人都知道他一头扎进实验室就是拼命三郎，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家里没有爹妈，出门也没有女朋友，不工作还能干点啥？
　　就连睡个觉都闹心。
　　总是做那个断续诡异的梦，跟演古装剧似的，梦醒以后那种抓心挠肺的痛苦还要持续好久。
　　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动心的女孩和那个梦有关，因为每次梦醒，他都隐隐觉得自己要去找一个什么人。
　　可是是什么人呢？
　　梦里明明是个男人啊！看不见脸，还不知道名字……
　　想到这事就头疼，魏寻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别再瞎想了。他是名校毕业的物理学博士，受过高等教育，自认是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得相信科学。
　　“我先走了。”他拿起厚厚的一沓实验报告交给一旁的同事，“这个帮我交给许教授。”
　　许教授，这个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的领头人，也是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魏寻的博导恩师。
　　“小魏是在说我吗？”许教授刚好走到实验室门口，年过花甲精神头却还是很好，耳聪目明的，“数据整理的怎么样了？”
　　“教授。”魏寻听到声音拿着数据走到门口，“数据记录都在这里了，暂时没有发现问题。”
　　“你做事我是放心的。”许教授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看，倒是挺慈爱地盯着魏寻，“你看你这眼眶黑的，这精神面貌瞧着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这两天没怎么歇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有些活动也没必要非得应付。”
　　许教授说着的活动就是魏寻本科母校A大的周年校庆，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他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回学校做演讲。
　　魏寻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不是在A大读的，毕业这么多年了，不管有多忙，在校庆这一天他都会抽时间回学校参与活动，这叫许教授有些费解。
　　魏寻是他的得意门生，跟着他也有好几年了，他了解这个孩子，不是个沽名钓誉的人。
　　可偏偏魏寻每年到了这一天，都表现得极为重视。
　　“怎么？”看着魏寻的神情有些紧张，许教授打趣道：“是想回去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学妹吗？”
　　魏寻的确是有点紧张。
　　他二十几年都做同一个梦的事情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许教授解释，他每年到了这一天就觉得学校有个人在等他。
　　这种事儿也太玄了，他自己都不信，但是又控制不住自己这样想。
　　“我二十七了，许教授。”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也该谈个女朋友了，对吧？”
　　*****
　　“哥哥……我知道错了……哥哥……求你看看我……”
　　“七哥……我是阿一呀……你原谅我……”
　　肖一梦见自己跪在地上哭，满天都烧着火。
　　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和自己说——
　　“阿一，笠泽湖畔一切如旧，我带你回家。”
　　他拼命地往前跑，想要撩开那个和自己说话的人的皂纱，那人明明就在眼前，可不管他怎么跑都跑不到。
　　这个梦他做了二十年，这条路他就跑了二十年，可永远也跑不到头。
　　每次醒来陪着他的都只有被汗水沾湿的被子，还有被泪水浸透的枕头。
　　“诶诶诶——醒醒，醒醒——”
　　肖一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肩膀。
　　“哥哥！”
　　他大叫着从梦里被唤醒，然后发现身边十几个人盯着自己。
　　“你干嘛呢！”室友拽着肖一的T恤，凑过来小声说：“你在图书馆里睡觉就算了，怎么还叫唤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忙起身道歉，抱着身前书桌上的课本赶忙跑出了图书馆。
　　“哪儿去啊——”
　　听见身后的室友跟着追了出来，他在走出图书馆的范围后放慢了脚步，“有……有事吗？”
　　“大家室友一场——”室友把一张类似门票的东西递到肖一手里，“别说我对你不好！”
　　肖一拿着门票翻来翻去看了两遍，还是不明白，“这……什么呀？”
　　“这都一学期多了，你是不是A大的学生啊？”室友翻了个白眼，“魏寻的演讲，你知道这门票有多——难弄吗！”
　　“那——”肖一有点尴尬，“给我干嘛？”
　　肖一平时就内向，不爱说话，跟室友们面上都过得去，但基本上——
　　不熟。
　　平时一群男生在寝室凑到一起，闲聊话题经常是女朋友，游戏和女//优；他一个也不感兴趣，插不上话也不想插。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什么朋友，在学校里除了学习，别的八卦他也都不大知道。
　　“看在你给我抄作业和笔记的份上——”室友很豪气地搭了搭肖一的肩膀，“送你了！”
　　肖一有点不太习惯地扭了扭肩膀，躲开室友的手。
　　他不适应和旁人这么亲近。
　　刚才跑得太快，天气又热，他出了一身汗，T恤黏在后背的皮肤上，让他有点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门票上的时间，把东西还给室友，“不去了，我等会想去洗个澡。”
　　“你现在赶紧回寝室洗澡，然后再去，还来得及！帮帮忙——”室友推着肖一往寝室的方向走，“魏寻学长可是A大之光，你知道这门票我花了多少钱买来的吗？”
　　肖一听到这就更奇怪了，他回头盯着室友，“那你干嘛不去？”
　　“我本来也不去啊。”室友答得理所当然，“这票是我买来哄女朋友的，她是魏寻的粉丝。”
　　“可是——”肖一盯着门票上“地球物理”几个大字，“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汉语言文学系的……”
　　这也能听得懂？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室友看着肖一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外星生物，“看帅哥呗，就跟追星一样，全校女生都喜欢，据说这个学长是大帅哥，不过我也没见过。”
　　“那你叫……”肖一更听不懂了，“叫你女朋友自己去啊……”
　　“今天校庆，学生会有演出，她没空。”室友吸了吸鼻子，“你就去拍两张照片，录一段视频，最好再要个签名，齐活儿！”
　　“那……”肖一好像感觉自己眼前已经能看到这个人山人海的“壮观”场面，简直头皮发麻，“那你自己去啊……”
　　“我又不爱看帅哥！”室友说话相当直接，“好不容易女朋友没空我有空，当然是去网吧啦！我和老四他们几个都约好了——”
　　肖一不想答应，可是说话间A大的男寝大楼已经在眼前了，他的其他几个室友正好从里面出来，拽上他身边的室友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了他和他手中的门票。
　　肖一盯着手中门票上“地球物理”几个大字，皱着眉头安慰自己——
　　算了，好歹是同专业的优秀学长，也许，能学到点知识！
　　可是……
　　室友最后一句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我又不爱看帅哥”！搞得好像他很爱看帅哥一样……
　　肖一赶回寝室匆匆忙忙地洗了个澡，又再风风火火的赶去门票上的演讲大厅，刚才的澡就算是白洗了，又是一身汗，偏偏还是没赶上，门里隐约传出一个温柔的男声——
　　他来晚了。
　　如果现在开门进去，肯定会打扰到别人，到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会盯着自己看，肖一想到这里就尴尬得脚趾抓地板，在门口踟蹰着不敢动。
　　“诶，同学，怎么不进去啊？”门口一个好心的保安发现了他，还特别“热情”地帮他一把将门推开，“进去吧。”
　　*****
　　“Geophysics虽然名叫‘地球物理’，但是其研究方向的诸多问题其实与天文学相似……”
　　魏寻正在台上对着PPT侃侃而谈，却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阵窸窣的议论，他回头望向台下，发现大家的眼睛都齐刷刷的望向后门口的方向。
　　他顺着众人眼神的方向望过去。
　　肖一紧张地抱着一摞专业书站在门口，几根刘海被汗水打湿，懒洋洋地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他胸口的起伏有些急促，还没有能平息刚才疾跑的粗喘，喉结也跟着微微地翕动。
　　精巧的小脸儿带着点女相，他白得近乎透亮的皮肤因为之前的运动透出点粉红；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瞪得老大，里面写满了慌乱。
　　他就怔怔地站在门边，魏寻的心也跟着慌乱。
　　所有在梦里如断了线的珠帘一般的场景在这一刻被连成了串，每一个场景里那个模糊不清的少年原来都是眼前的这张脸。
　　梦境排山倒海地袭来，他终于知道他这二十七年来莫名的等待是为什么。
　　他终于等到了。
　　魏寻走下讲台，缓缓地走向不知所措的少年。他在肖一身前站定，言语温柔，声线颤抖——
　　“同学，你迟到了。”
　　肖一惊恐的抬头，看清那张温柔帅气的脸，他又听到了他梦里皂纱后的那个声音。
　　*****
　　实验室里，魏寻接过肖一递上来的数据，“你的毕业论文写好了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写、写好了，魏教授。”递报告的时候碰到了魏寻的手，肖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用麻烦了……”
　　魏寻看着肖一害羞的样子勾着嘴角笑，伸手揉了揉肖一的头，“最近要是答辩没空，就不用来实验室帮忙了。”
　　这里虽然只是某科技公司的普通实验室，跟魏寻之前呆的地方没法比，但魏寻能给自己找到这么一个勤工俭学的地方肯定也很不容易，即使只是做一些最简单的记录工作，肖一也不敢马虎，深怕给魏寻带来麻烦。
　　“不会的。”肖一答得很肯定，认真地望着魏寻，“我一定会做好的！”
　　肖一住在自己家里都快三年了，可是到现在还是看到自己就会脸红，魏寻伸手摩挲着肖一粉红的耳垂，觉得这样害羞的肖一可爱极了。
　　“看看——”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包装精巧的小礼盒交到肖一手里，“喜欢吗？”
　　肖一接过盒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拉开盒子上的绸带，翻开盒盖，看到一枚朴实又精致的戒指。
　　“哥哥……”他抬眸，看见魏寻已经单膝跪地。
　　魏寻拿出戒指戴在肖一左手的无名指上，他吻了吻肖一的指尖，“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肖一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落在魏寻的手背上，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知道拽着魏寻的手点头。
　　魏寻起身将人拥进怀里，吻着肖一发烫的耳垂，感受着肖一在自己的怀里颤抖。
　　“那这次毕业要顺利哦，上次你迟到，让我等了那么久。”
　　“哥哥……”
　　肖一动情地回应，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唤着魏寻的名字吻上对方暖热的薄唇。
　　直到他感觉到魏寻的手伸进了自己的白大褂里。
　　“哥哥……”他在喘息间抬头，红着眼尾望着魏寻，“在、在实验室……我……”
　　魏寻躬身，将肖一的上半身放平在台子上，用嘴唇把肖一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大家都下班了。”
　　*****
　　黎明将至，笠泽湖畔的茅屋内。
　　被怀中人哼哼唧唧的梦呓吵醒，魏寻睁开眼睛，揉了揉怀里的人，“怎么了？做梦？”
　　“嗯？”肖一睁开迷迷糊糊的睡眼，瞧清魏寻的脸后想起刚才梦中最后的场景，瞬间小脸一红，赶紧一头扎进魏寻怀里把自己藏起来，悄悄地点头。
　　“都梦到什么了？”魏寻一手搂着撒娇的肖一，一手像小时候一样顺拍着对方的后背，温柔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哥哥……我……”肖一突然抬头，很认真的盯着魏寻，“我梦到自己去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可是不管我去到哪里，不管我有没有记忆——”
　　“我还是会在第一眼就会爱上你。”
　　“嗯？”魏寻也想起方才自己的梦，他在微微愣神后吻过肖一的额头，“我也是。”
　　“不管去到哪里，不管有没有记忆，我都会记得自己，在等着你。”
　　“哥哥。”肖一仰起颈子回应了魏寻一个吻，“我梦见你送了我一枚戒指……”
　　魏寻浅浅地笑，之前连成亲都是肖一向自己求的，总算梦里他没有再教人抢先一步。
　　“那明天起来去找家首饰铺子，也给你打一个，好不好？”
　　“好……”肖一攀上魏寻的脖子，羞臊道：“我还、我还梦到……”
　　魏寻深长地吻着肖一，将人轻轻地放落床在榻间，拽开亵衣的带子。
　　他们在同样的梦里，他明白肖一在说什么。
　　床帏落下。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穿越时间和空间，仿佛是一种命中注定，他们注定深爱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应小可爱额要求,明天会加更一篇"高高在上仙君师尊和乖巧听话小徒弟"的番外,阿鱼疯狂脑补ing...
　　如果没有新的脑洞出现,大概就会是这篇文的最终章了,o(╥﹏╥)o
　　不出意外的话会明天9点准时奉上!
　　80、师尊!我喜欢你!(番外三)
　　慕归山山顶的小院, 最里侧魏寻的房间内。
　　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哼着小曲儿，勾着身子在书案前忙活，手边散着一摞红纸。
　　少年一袭红衣, 艳丽得过天边将晚的云霞, 他眉眼昳丽、面容姣好，只是白若凝脂的小脸上蹭上了不少墨迹。
　　“阿一。”门口传来一个冷清高洁的男声, “你做什么呢？”
　　来人淡蓝色宽袖锦袍，清隽无双，眉目淡然, 出尘若仙。
　　“师尊？”肖一听见魏寻的声音, 回头间一张花哨的小脸上漾满了笑意, “我在写春联！师兄说要在除夕前写好春联和‘福’字，贴满整个慕归山。”
　　说话间魏寻已经走进了里间, 垂眸间看见了那一桌子被鬼画符糟蹋了的红纸，眉间轻蹙，“这……我之前不是交给俞珺写的么？”
　　“师尊——”肖一委委屈屈地垂下脑袋, “是我做得不好吗？对你起……看到师兄有那么多事要做，我只是想帮帮他……”
　　“没有，很好。我——”他看着肖一那张花里胡哨的小脸上受伤的神情, 忍不住伸手想要帮对方拭去那些墨迹，“为师没有怪你。”
　　看着魏寻的手朝自己伸过来，肖一却吓得突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师尊！我是不是又弄得一团糟？你别不要我……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天快黑了，今儿是除夕, 你先去打点水洗个脸，带着那些孩子准备用团年饭。”魏寻叹息一声收回手，神色恢复了之前的淡然高洁，“替为师把你师兄找来。”
　　俞珺进屋时顺着魏寻的眼神，一眼便瞧见了那满桌子不成体统的红纸，再想起刚才肖一那张花猫脸，他尴尬地拍了把自己的脑门，心中暗道完蛋。
　　“师、师父……”他的嘴皮子也跟着不利索起来，刚出口又发现不对，立马改口，“师尊！”
　　“他也不在这儿，叫什么都无妨。”
　　魏寻的声音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俞珺刚要松一口气，马上又听见魏寻接着道——
　　“你怎么能把这事交给她一个人做？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全都画到脸上去了，若是再弄到了眼睛里了可怎么好？”
　　“师、师娘他……”俞珺尴尬得没法说，“他看见我写春联兴奋得不得了，我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
　　“嗯，我知道。”魏寻点点头，肖一有太多没有经历过的事，他看见了总是欢喜，“但下次有这种事，你得叫我看着他。”
　　“师父当时去玄机山了……”俞珺有些不好意思，“那我现在出去看着师娘吧？”
　　“不用了。”魏寻摆摆手，“他走开得不远，我灵气跟着他呢。”
　　俞珺尴尬地点点头，灵机一动立马岔开了话题，“顾爻仙上可找到了？”
　　魏寻摇摇头，脸色有点难看，“烈山赤说他回天界了，忙完了会来慕归山寻我。”
　　“寻公子是在找我么？”
　　说曹操，曹操到。顾爻也没有见外，直接进屋对着魏寻遥遥一礼。魏寻递了个眼色，俞珺就行礼退出了房间。
　　“肖一他好歹唤你声师尊！”魏寻瞪着顾爻皱眉，“你到底给他吃的什么东西？”
　　“仙界上好的草药啊。”顾爻一脸的无辜。
　　这些年虽是有魏寻的灵气护着肖一，但到底还是凡人的身子，为怕衰老先至，顾爻时常会弄些仙界养生的草药来交给魏寻哄肖一吃下。
　　“这么年吃下来都没事，谁让你这次要放任他饮酒。就算是服用凡界寻常的汤药也知道要忌口罢？忌寒凉、忌辛辣、忌生冷、忌酒……这不是常识吗？”
　　若说吃的是药，总怕肖一心里担忧，魏寻一直都瞒着他。但那日刚哄了肖一把药吃下，这人便惦记上屋里剩下的半坛子梅花酿……
　　这许多年来魏寻就没有拒绝过肖一的要求，娇惯得不像样，肖一这头撒个娇，魏寻那头就无奈地默许了。
　　肖一的酒量一直是顶好的，喝了酒也没落下折腾一晚上，魏寻酒量不济，这么折腾着就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他被怀里的哭声吵醒，同床共枕几百年的爱人突然变回了凛青山上时的少年模样。
　　这要放到人间的话本子里，爱人一朝容颜回春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可魏寻却着实犯了愁……
　　“他这身子倒着长就算了，怎么连记忆也没了呢？”他盯着顾爻叹气，“没了记忆也就罢了，怎么连称呼都换成了你们的叫法？”
　　“可能不是记忆全然没有了，只是乱了……”顾爻也跟着叹气。
　　“那到底什么时候能好？”魏寻急死了，“他现在看见我就害怕，对他不好他难过，对他好点他更害怕，你要我怎么办？”
　　“是药就有药效，仙草也是草药，总有药效过去的时候。”顾爻安慰道：“至于他为什么怕你……他以前是不是也怕他师父？”
　　魏寻想起当年江风掣的样子，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便是了。”顾爻也跟着点头，“他不是没有记忆，大概是都乱了，或者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现在的样子大抵是心里最深处的映像吧……他怕他师父，所以跟着怕你；但他当年一定很想你做他师父，所以把你错认成了自己的师父，却又不愿唤你师父，唤了师尊……”
　　顾爻突然笑了笑，“几百年了，他心底也许总有些说不出的话，现在你倒是没准儿全能看到了，要不要谢谢我？”
　　心底最深处的映像？
　　魏寻在心中默念这顾爻的话。
　　当年他也想做肖一的师父，可惜被江风掣横插一脚；肖一当年应该是很怕江风掣的。
　　还有师兄，魏寻想到了焦矜。
　　肖一当年应该也很想要一个成熟稳重的师兄能和自己和睦相处罢？这么多年肖一和俞珺也不见得多熟识，一朝做了师兄弟，关系反倒亲密不少。
　　他突然真的有些感谢顾爻，不管肖一能记得多少，但至少应该是能弥补些许遗憾的。
　　可是肖一变回少年后，和自己说的最多的话便是诸如“师尊你不要赶我走”、“师尊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魏寻心疼极了，肖一心里最深处有多么害怕失去，他这些年从来不曾说出口；那在他当初离开的那五年里，肖一该有多难过……
　　他想着想着便没有再言语，直接扔下顾爻循着灵气往肖一的方向去了。
　　魏寻赶到饭堂的时候看见肖一被一群孩子围着包饺子，刚才洗掉了墨迹的一张脸现在又全是面粉。
　　他看着肖一抬头甜甜地冲自己笑，乖巧地唤了句：“师尊！”
　　他招招手把肖一唤到跟前，“除夕了，想去城里看焰火吗？”
　　“城里？焰火？”肖一蹙着眉头，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带着点疑惑，“想！”
　　他答得很急迫，可话刚出口便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师尊……可以么？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魏寻朝肖一伸出手，“走。”
　　肖一踟蹰了半晌，涨红了一张小脸终于还是忍不住把手交到了魏寻手中。
　　走到城外那间凉亭的时候，肖一已经趴在魏寻的背上睡得很熟了，魏寻回过脸，宠溺地用额头顶了顶肖一的额头。
　　看着天上飘下的细雪，左右离新年鸣钟放焰火的时间还早，他索性把人背进凉亭里，给肖一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结上结界，让人靠在自己怀里好眠。
　　肖一迷迷糊糊睁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睡在软软暖暖的地方，他舒服得眯起眼睛用脑袋蹭了蹭，才发现自己睡在了魏寻怀里。
　　“刷”地一下他一张白净的小脸红透到耳朵根，差点直接跳起来，但又怕吵着魏寻。
　　魏寻好像也睡着了？
　　他大着胆子仰头凑上去看着魏寻。
　　睫毛好长啊，鼻梁这么挺，嘴角微微的翘着，好像噙着温柔的笑意……
　　可是下颚的线条分明又凌厉，胸膛结实又温暖……
　　肖一捏了捏自己精巧的小下巴。
　　好羡慕啊，他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这么好看。
　　他情不自禁的牵着颈子上前，凑近魏寻的唇角。
　　“抓住了。”
　　肖一感觉到自己的后腰被人搂住，魏寻没有睁眼，只是牵着嘴角笑。
　　“师尊！”肖一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想和魏寻靠近，“对不起……您不要生气……别不要我……我……”
　　“那你告诉我——”魏寻低下头来抵着肖一的额头，“你在做什么？”
　　“我……我……”肖一能感受到魏寻温热的鼻息在这场除夕的新雪里温暖着自己。
　　他紧张得说不出话，这一刻凉亭内的一切都仿佛被这场初雪冻住了。
　　除夕的钟声终于敲响，宁谧而悠长，这一次他们就在城边，撞钟的声音很响。
　　肖一在飘荡的钟声里终于鼓足勇气抬眸，他望着魏寻的眼睛，“师尊……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几乎被埋在钟声的回响里，魏寻偏过头凑近他的耳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嘭”的一声，随着钟声落幕，天空炸开了新年的第一捧烟花。
　　肖一看着漫天的光华终于大声喊出：“师尊！我喜欢你！”
　　魏寻凑到肖一的唇边，在漫天焰火的印证下吻上肖一的唇，“我也喜欢你。”
　　肖一在这个温热的吻中几乎融化，他听见衣袍撕裂的声音。
　　他再次睁眼看看魏寻，又看看自己的撑破的衣衫，不解道：“哥哥，我怎么了？”
　　魏寻也睁眼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对方终于变回了他最熟悉的模样，他长吁一口气，把肖一揽进怀里，“你终于回来了。”
　　“我之前……”他脑海中的回忆断断续续，“好像梦到自己回到了你不在的那几年，可是，你好像是在的……你好像没有走……”
　　那五年的缺憾，似乎连带在凛青山上所有的缺憾，都被填满。
　　“哥哥……”肖一抬头抱歉的望着魏寻，“又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魏寻摇摇头，“我没见过你在那五年里的样子，现在也算是见到了。”
　　“肖一。”他重新把肖一揉进自己怀里，“下次再去找你师尊拿点药把你变回小时候吧，遇到我之前的样子。”
　　肖一倒在魏寻怀里，在漫天的焰火中幸福地闭上了眼睛，“为什么呢？”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完整地参与你整个人生了。”
　　肖一的身形恢复了成年后的模样，撑开了身上的衣衫，魏寻搂着他，手不小心触到了对方暴露在外的肌肤。
　　他抬手在凉亭内燃起一团篝火，垂首问道：“冷吗？”
　　肖一摇着脑袋，就感觉到魏寻缓缓将自己放平在凉亭内的美人靠上。
　　魏寻咬着肖一的耳垂，“那我们，继续。”
　　“哥哥……”肖一有大块的皮肤就这样挨着魏寻，能同时感受到两个人的炙热，可是他放眼望去便是毫无遮挡的凉亭，“这儿……”
　　魏寻吻着肖一的锁骨，温柔道：“有结界的。”
　　魏寻的灵气就是肖一的灵气，透明的颜色，虽然知道从外面看进来会被障眼法拦住，可是肖一从里面朝外看去，却是一览无余。
　　他能看见亭外落了叶的绿植，甚至能看清每一片扑簌而落的雪花。
　　这种完全暴露在外的感觉让一切的感官都变得愈发的紧张又刺激。
　　“哥哥……”肖一扭着腰似乎想要挣脱，但那种依依不舍又带着点欲拒还迎。
　　“你都走了好多天了——”魏寻的唇齿在精致的锁骨上留下暧昧的红痕，他的呼吸愈发急促，顺流而下，“不心疼我孤枕难眠吗？”
　　作者有话要说：正式完结啦(泪目)~真的很感谢大家陪阿鱼到这里!舍不得哥哥和一一,更舍不得你们!
　　接下来阿鱼会好好总结这一本的不足,准备下一本出发,我们在下一本不见不散啊!
　　如果以后想念哥哥和一一的时候,阿鱼也许会在围脖再开一些番外,还有..咳咳...
　　在最近阿鱼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大家也可以来围脖找阿鱼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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