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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忘斋诸事》作者: 暮夜希


文案：
二哈攻X温柔受
宋怡临的日常是杀人赚钱吃文然
文然的日常是写字算账宋怡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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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雷指南 - 日常撒糖，剧情向武侠文，有三观且正
故事虚构，地名胡扯，背景不详
【副cp，不是主仆，没有竹马，不能乱磕，容易坏牙！】


第1章
“……昨日家里的母猪生了崽，个个滚圆滚圆的，我做主卖了两只，一来养不起，二来换些银钱好送小虎去书院……”
　　吴嫂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家的琐事，文然提笔不疾不徐地记着，秀丽的小楷已铺满一纸，文然正准备换一张新的，忽而听闻巷子口孩童的声音：“宋哥回来了！”
　　文然将笔一搁，起身就走。
　　“哎？！文先生，还没写完呢！”
　　吴嫂子在文然身后喊着，只得了文然扔下一句：“稍等。”
　　文然急匆匆快步走到巷口，果然看见一人一马被一群屁大的孩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有，都有，不许抢，抢了就不给了。”
　　“宋哥宋哥，快给我！”
　　“你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呢！宋哥，给我！”
　　宋怡临捧着一摞包好了的干货果子举过头顶，那些孩子伸长了手也够不着，着急地如猴子一般上蹿下跳。
　　文然站在巷口看着宋怡临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的，松了口气，提心吊胆了一夜，见他平安归来，总算是放下了心头的重石。
　　宋怡临眼尖，一下子瞥见站在巷口一抹单薄清隽的人影，嘴角抑制不住笑意，再不与这些小皮猴子们胡玩，将果子给了他们：“给给，都有，悠着点吃，牙疼了可别来闹我。”
　　孩子们有了好吃的，一哄而散，追逐笑闹去了。
　　宋怡临牵马走到巷口，向文然一笑。
　　“我回来了。”
　　文然上下打量了一下宋怡临，轻声问道：“受伤了没？”
　　“我没事。”
　　街市上吵杂，没人听得见二人的低语。
　　文然点点头，眼中笑意浓烈：“先回去吧。”
　　一别月余，宋怡临看着文然心痒难耐，现在就想将人拥抱入怀，可这大庭广众、光天化日，有些不大合适。
　　文然伸手去接宋怡临肩上的行囊，靠得宋怡临极近，宋怡临低头嗅到了文然身上熟悉的味道，脑子一热将人抱了个满怀：“我回来了。”合不合适的，管它呢。
　　文然一惊，不由露出羞赧之色：“人来人往的，做什么呢！”话是这么说，可文然被宋怡临拥着心里却是十二分的欢喜，这一月多没有宋怡临在耳边聒噪，他几乎是坐立难安。
　　“累，借你的肩头靠靠。”说着宋怡临将下巴搁在了文然肩头，索性耍起无赖。
　　文然使劲将宋怡临推开一寸，就听宋怡临咿哇乱叫：“疼疼！轻点轻点！”
　　“哪儿？不是说没伤着？”文然着急问道，恨不得现在就将宋怡临衣服扒了，好好检查检查。
　　宋怡临闷笑起来，凑在文然耳畔说：“骗你的。”
　　文然双眉一竖，瞪了宋怡临一眼，板了脸扭头就走。
　　“哎哎！我错了！错了行吗？”宋怡临牵了马赶紧追着文然走。
　　文然回到摊上，冲着吴嫂子一笑：“抱歉，久等了，我们继续。”
　　“文然，我……”
　　宋怡临刚开口又被文然狠狠瞪了一眼。
　　“啊呀，是宋哥回来了啊。”
　　“哈哈哈，吴嫂子，又来给吴大郎写家书呢。”
　　“可不，大郎在元府做长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面的，可不只能常写家书了嘛。还要劳烦宋哥给大郎捎去。”
　　“没问题。”宋怡临大笑着应下，眼睛却望去了街巷口。
　　一小队官兵人手一副画像，正挨家挨户沿街查问：“你站住，哪儿来的？路引。”
　　“这个人见过吗？”
　　“官爷，你这画像上的人脸都捂严实了，可叫人如何分辨？”
　　“瞎了吗？这不眼睛还露着呢。”
　　“这……”老汉心道，哪个傻子会将脸蒙成这般青天白日的往街上走，是怕没人瞧得见他还是怎的？
　　“见没见过？！”
　　“这，官爷，这双眼与您倒有几分相似……”
　　“你这老糊涂果然是瞎的，胡说八道，走走，莫碍事。”
　　官兵不消多久就问了一路问到了文然摊前：“文先生，这人你可见过？”
　　东西二市贩夫走卒，就数文然最有学识，诗才文墨能将城中的秀才们都比下去，文先生的故事可多了，街知巷闻，就是府衙大人都对文然刮目相看，底下人更是客客气气。
　　文然瞧了一眼那画像上黑巾遮面，除了一双眼，连双眉都遮掩起来的人，看了看宋怡临，宋怡临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顾盼含笑，可比画像上的漂亮太多，也不知是哪个瞎子画师手抖画出的，若能抓到人可才稀奇了。
　　“林大哥，这什么呀？”宋怡临凑到府衙官兵林崖身边，仔细看了看画像，“这什么人啊？夜盗？土匪？”
　　卞城虽大，府衙正经领俸禄的官差也就这么百数十人，久居卞城的人都认得，何况宋怡临这个贩货郎，与各路人都相熟，官府衙门更是熟络。
　　“哟，宋哥是刚回来？”
　　“正是，”宋怡临耸了耸肩，提了提肩头的行囊，“刚入城呢，就遇上你们寻人。”
　　“哎，昨日夜里出了人命案，大人吩咐严控城门，搜城拿人。”
　　“啊？人命案？何人胆大包天敢在我卞城作乱？”
　　林崖摇摇头：“不与你们闲话了，我这儿是正事。你们若瞧见可疑的，即刻来报。”
　　“是是，那是自然，林大哥你忙。”
　　目送走了林崖和一队官兵，宋怡临和文然对了一眼，心照不宣。
　　一旁的吴嫂子凑过来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向他们聊起了人命案：“我听说，昨夜驿馆里住着的一个商队被人杀了，十几个人都死光了，个个死相凄惨，身中十数刀，刀刀毙命，商队的货物银财也被洗劫一空，好几车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江洋大盗可是厉害，听闻是那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疯一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哎哟，可惨了！那个疯一刀，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角而下直到嘴角，像蜈蚣似得，可吓人了……”
　　文然看了看身边这位江湖人称疯一刀的宋怡临，几乎要憋不住笑。
　　宋怡临本是听笑话似得听着，不疼不痒，可文然的目光却令他十分不搞笑了，他是街坊四邻公认的玉树临风，怎么就被描绘得丑到不能见人了？于是忍不住插嘴：“我说吴嫂子，那画像上的人捂得密不透风的，哪儿瞧得出来一条蜈蚣似的刀疤啊？”
　　“哎呀，宋哥，你怎么不懂呢，就是有这么条刀疤，怕人认出来，才这么给裹起来呢！”
　　“……哦，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宋怡临竟无法反驳。
　　“那可不，我跟你们说啊……”
　　文然瞟了宋怡临一眼，颇有怨怪之意，吴嫂子本就啰嗦，这下子打开了话匣子，更是停不下来了。
　　宋怡临按了按眉心，听了半天吴嫂子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画蛇添足、颠三倒四地说着江湖轶事大杂烩，实在没了耐心，就算是文然在身边陪着，他也吃不消了，赶紧说道：“我还要去给魏老板送货，我早去早回，你们慢聊。”
　　说着将马缰递到文然手中，宋怡临脚底抹油便溜了。
　　文然一手拎着马缰，可宋怡临那脱缰野马却已一去不回头。
　　吴嫂子看了看宋怡临从街角消失，又看了看文然手里牵着的马，忍不住问：“宋哥不是去给魏老板送货？怎的不牵马去？”
　　文然抿了抿唇，宋怡临的“货”可不都还在马背上嘛。
　　***
　　宋怡临到了无忘斋，里头丝竹乐声洋洋洒洒，无忘斋是卞城，乃至整个徽州最有名的乐坊，总是门庭若市、熙攘热闹、日夜不歇。
　　宋怡临绕到侧门，敲了敲门。
　　小厮多福不消多会儿就开应门：“宋哥回来了。”
　　“嗯，魏少呢？”
　　“在呢，晁云楼。”
　　“嗯。”宋怡临点了点头，“我自去即可。”
　　“好。”
　　无忘斋前有店后有府，五年前将隔壁院子也买了下来，是以占地极大，这几年一直修修改改、移墙挪树的，看着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实际地形十分复杂，不熟悉的人走十步都会迷路。
　　宋怡临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
　　三进院门，宋怡临到了晁云楼。
　　晁云楼不是楼，是后院主宅，堂内匾额上书，天地之闲四字。
　　“回来了啊，进来吧。”屋内耳室传出慵懒的声音。
　　宋怡临走入耳室，月麟香气攸然，一人正侧身横躺着，一手支着半身靠在软枕上，面前摆着一局棋，一盘橘子、一盘糕点，另一边煮着一壶茶。
　　“过来坐，正好陪我下棋。”
　　宋怡临走上前，漫不经心地一拱手：“魏少。”
　　魏楚越眯着狭长的双眸看宋怡临，勾起嘴角笑了笑：“来坐。”
　　宋怡临坐到了魏楚越对面，扫了一眼棋局。
　　黑白两方似乎势均力敌，但魏楚越手执黑子一旦落下，便能定了这一局胜负，并无扭转局势的可能。
　　魏楚越瞧见了宋怡临眉间的一丝皱褶，手中黑子突然掉落棋盒中，这至关重要的一子没有落盘，问道：“一路顺利吗？”
　　“嗯，没什么阻碍。”宋怡临点头，随手拿了个橘子，一掰为二，递给魏楚越一半，自己吃着另一半，“徐州那边都处理好了，不会有问题。”
　　“你受伤了？”
　　“皮肉伤。是我疏忽大意了。”宋怡临抬了抬眼，最后一片橘入口，问魏楚越，“你不吃，我可吃了。”
　　魏楚越笑着点头，宋怡临不客气的将另一半橘子吃了，听魏楚越问道：“这账房先生能一路逃至卞城，不可能只是运气好。是接应他的人有问题？”
　　“是，”宋怡临并无避讳，“没想到驿馆的小厮是来灭口的，一时大意了。”
　　“驿馆内只有一具尸体。”
　　宋怡临道：“他们很快就会在城郊找到驿馆小厮的。”
　　魏楚越了然一笑：“杀人的是驿馆小厮，打斗中小厮受伤逃走，可惜伤重，死在了途中。”这案子就此结了，不拖泥不带水。
　　宋怡临吃了一个橘子不够又伸手拿了一个：“哪儿的橘子，挺新鲜。”
　　“账簿呢？”
　　宋怡临从腰间摸出一本巴掌的小册递给魏楚越。
　　魏楚越粗略翻看了一下，扔到了一旁：“这就够了。下棋吧。”
　　宋怡临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
　　魏楚越直起身来，看着宋怡临：“做什么，一局棋罢了，你家文先生还能跑了不成？就算跑了，我命人给你抓回来就是了。”
　　宋怡临一听文然的名字心里就痒得要命，更是一刻都不想多留，伸手将魏楚越案上的一盘橘子都收入怀里，一点不客气：“你不吃可惜了，都给我吧。”
　　魏楚越哼笑了一声：“瞧你这样子。”
　　宋怡临不理魏楚越，说走就走。
　　“钱还要不要了？”魏楚越提了提嗓子喊了一声。
　　宋怡临脚步不停：“我自己去账房取。”
　　“真是……”魏楚越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笑。
　　魏楚越又倒了回去，摸着手中棋子，端详棋局，连宋怡临都能一眼看穿的棋局，魏楚越却好似格外小心翼翼，久久不肯落子。
　　忽然，魏楚越抬了抬眼，站起身走到窗边，不多会儿一只白鸽落到魏楚越的窗棂边，魏楚越伸手从鸽子身上取下字条，喃喃地说了一句：“来得真快。”
　　魏楚越将鸽子放了，转身将字条烧了去，回到案前，黑子终于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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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宋怡临从无忘斋出来就直接回去了，归心似箭，一步都不敢慢，可回到了文然摊前，吴嫂子还在絮絮叨叨，真是没完没了了。
　　文然见宋怡临回来，压不住嘴角笑意，却只能无奈地向宋怡临轻轻摇头，手里的笔还是不停。
　　宋怡临挠了挠头，若不打断，吴嫂子这封信能写到天黑。
　　“吴嫂子，吴大娘寻你呢。”宋怡临上前。
　　“啊？我婆婆怎么了？”
　　“那我可不知了。”
　　吴嫂子不疑有他，站起来搓了搓手，像文然道：“文先生，这可还没写完，那我明日再来。”
　　文然温和一笑：“好。”
　　吴嫂子刚抬了左脚，宋怡临就已经吴嫂子方才屁股底下的小凳收了起来，生怕她再一屁股坐下来又不动如山了，吴嫂子右脚一迈出去，宋怡临连文然的笔墨纸砚都一并收拾了，吴嫂子走了两步想回头再交代一句，宋怡临已经拉着文然、牵着马，逃命一般地走到了街尾，一转身就不见了。
　　文然被宋怡临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惹笑了：“做什么呀，这么着急忙慌的。”
　　宋怡临见文然笑了，心里就欢喜，笑闹说道：“再不快点回去，锅上糊粥了。”
　　文然被宋怡临逗乐：“还没煮呢。”
　　“到家了我就给你煮。”
　　“大中午的喝粥，魏少是没给你发工钱？”
　　“魏少骄奢淫逸惯了，我可得省着点，家里媳妇管的严。”
　　文然听宋怡临调笑他，气得给了他一拳头：“去你的！”
　　宋怡临也不躲，挨了文然一拳笑得更灿烂，从怀里摸出一个橘子，献宝似得端到文然面前：“好吃，可甜呢，你尝尝。”
　　文然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橘子哪来的，忍不住笑，伸手接过，剥了给宋怡临吃。
　　宋怡临十分受用，笑得春光得意，若不是在大街上，他恨不能拿嘴喂文然一口橘子。
　　宋怡临心里冒出来这个念头，脚下步伐更急，他从未觉得他们的小院子这么远，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其实宋怡临的小院子离街市一点不远，多走一条街就僻静一分，他当初选宅子的时候是这么想的，这会儿有些后悔。
　　宋怡临几乎是一口气将文然拉回了家，院门一关，这就可不管不顾地一把将文然拉进怀里又揉又亲。
　　“行了行了。”文然羞臊。
　　宋怡临可不管，一把将文然抱起，进屋关门，这就要白日宣|淫。
　　“你这人怎么没羞没臊的，快住手！”文然按住宋怡临扯着自己腰带的手，两人拉扯起来。
　　宋怡临低头啃着文然的脖颈，热气喷在文然光洁的肌肤上，惹得他一阵战栗：“你都不想我的吗？”
　　“想……想也不能这样。”
　　“怎么就不能了？”宋怡临给文然宽衣解带的手法炉火纯青，文然越阻拦，衣服落得越快。
　　宋怡临将文然按在榻上，将自己的衣裳一脱一扔，就要欺上去，突然惊觉文然的眼神锐利。
　　文然一手按在宋怡临腰侧带血的绷带上，问：“怎么回事？不是说没受伤吗？”
　　宋怡临浑身一僵，糟糕，他给忘了。
　　“你骗我！”
　　“我，我，我没有，”宋怡临抓住文然的手，他只说他没事，并没有说未曾受伤，“我没事，真的，皮外伤，擦破点油皮罢了！”
　　“手拿开，我要看。”文然使劲，一把将宋怡临推到一边，抵到墙上，轻手轻脚地解开覆在他腰上的绷带，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文然看着这么一片腥红，双手不住颤抖。
　　“我没事……”宋怡临不敢闹了，小小声地强调着，“新伤口看着吓人而已。”
　　文然瞪了宋怡临一眼，没说话，转身抓了自己的外裳披上就往外走。
　　宋怡临颓了，这下可惨了，他自己猴急，现在暴露了，原想着要藏要瞒的，一见文然竟全不记得了，真是蠢。
　　文然端了清水和伤药来，不言不语地替宋怡临将伤口清洗好，上了药，仔细包扎了，手脚麻利地全做完了，端了东西就走。
　　宋怡临心焦，追了出去：“然，我错了，不是故意受伤的。”
　　文然气得想破口大骂，可惜他圣贤书读多了，这种时候尤其嘴笨，做不到宋怡临那般不要脸，只狠狠道：“你还敢故意受伤？”
　　“不不不不，不敢不敢，”宋怡临心中暗骂自己蠢笨如猪，连声道歉，“真的是皮外伤，不碍事，你瞧我活蹦乱跳的。”
　　文然不理他，一盆污水倒尽，将盆塞进宋怡临怀里，他就回自己屋里生闷气去了，任凭宋怡临在外头怎么认错求饶，文然就是不听。
　　宋怡临脑门磕在文然的门上：“我知错了，求你开门吧。我再不敢骗你瞒你了……我饿，然，我饿了。”
　　文然端坐着，动了动，心想宋怡临这一夜一日除了橘子还吃了什么？都没吃东西吗？
　　文然还是没忍住，给宋怡临开了门。
　　“然！”
　　“来不及给你做吃的，想吃什么，我去买。”文然向宋怡临伸出手掌。
　　宋怡临一下展颜，阴霾尽扫，嘴角快裂到了耳根：“等一下。”
　　宋怡临冲回房间，又冲到文然面前，将魏少那儿领的一袋金子全放到文然掌中。
　　文然颠了颠手中钱袋，皱眉道：“你受伤了，这些不够，明日我去问魏少要汤药钱。”
　　这一袋金子够买下整条巷子十几间院落，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这么多钱，可文然还觉得不够。宋怡临张了张口，不敢瞎说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之后大半日，文然都对宋怡临十分冷漠，吃的是给他买了，却不愿和他同桌吃饭，只说自己要读书，又将宋怡临闭之门外。
　　宋怡临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知道文然生气了，他一整日老老实实，不敢上蹿下跳，只好抓耳挠腮。
　　宋怡临从床上跳起来，这可不成，他出门一月想文然想的都快疯了，好不容易回来了，人分明就在隔壁，怎么还能看不见摸不着了？！
　　宋怡临又去隔壁敲门，文然还是不应。宋怡临伸了一根手指抠着门板木屑：“文然，不生气了吧？原谅我了吧？以后我再不敢瞒你了！”
　　屋内烛火光亮，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宋怡临轻轻推了推门，发觉文然没落闩，心中一喜，推门而入，趁着文然未来得及开口，直接蹦到了文然床上去了。
　　“呀，然，我伤口疼，浑身发冷，你瞧瞧我是不是发烧了？”
　　文然瞪着宋怡临，听他说话嘴贱，哪里是病了的样子，若不是那伤口是文然亲自包扎的，他就要怀疑宋怡临的伤都是假的。
　　“你出去，谁准你进来的。”
　　宋怡临躺的直挺挺，被子都给自己掖好了，摆明是赖着不会走的：“然，你继续看书，我不打扰你。只是万一我夜里发烧，你在我身边总好照顾，不是吗？”
　　文然瞧着宋怡临这般无赖就有气，可见他合眼安静躺着装睡，心里又暖暖的，哪里真舍得赶走他，只好无奈轻叹，随他去了。
　　片刻后，宋怡临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文然，灯下人面容隽秀清朗，眉目安宁温柔，叫人看一眼便永生难忘，多看一眼便魂都没了，宋怡临这么一直看着，看得自己口干舌燥的难受。
　　宋怡临再躺不住了，跳起来将文然拉进怀里：“然……我好想你。”
　　文然本想呵斥两句，可听宋怡临这么轻声细语说着相思意，他就什么怨怪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不自觉地伸手也环抱住了宋怡临。
　　宋怡临感觉到文然的温柔，一下子喜上眉梢，简直要雀跃起来，将人轻松一抱搁到床上，拉了被子两人窝在一起。
　　“然，你瘦了，轻飘飘的，抱着都硌手，不好，明日我去买些鸡鸭鱼肉，给你补补。”宋怡临低头靠在文然颈窝里，说着闲话。
　　“什么鸡鸭鱼肉，两个人哪儿吃的了这么些，别浪费。”
　　“没事，咱们有钱！那我带你去吃福膳楼，酱肘子。”
　　“是你自己嘴馋吧。”
　　宋怡临咯咯笑起来：“那能去吃吗？”
　　文然轻轻点头：“想吃就去吃。”
　　“然，你真好……”宋怡临抱着文然就办法，不停地蹭着他，手不知不觉就摸进了文然的薄衣里。
　　文然一下子按住宋怡临的爪子：“不许乱动，等你伤好再说。”
　　“我伤好了，已经好了！”宋怡临撩起自己的衣服急于证明，“你看看，我没事，真的。”
　　文然一巴掌拍在宋怡临结实的胸膛，清脆作响：“伤口若是裂开了，你就搬去无忘斋住，落了痂再回来。”
　　宋怡临立刻抿嘴收声，不过环抱在文然腰上的双手却也搂得更紧了，这是生怕文然丢下他跑了似得。他才不去无忘斋，文然在家，他一定要在家。
　　文然被宋怡临紧紧箍在怀里，勒的他快喘不上气了，宋怡临身体炽热，这么赤条条地贴着文然，他口上不说，却难忍心猿意马，可担心着宋怡临的伤势，无论如何也要忍着，他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宋怡临一些，喘了口粗气。
　　宋怡临才不会让文然逃开，跟着就贴了上去，拿被子将两人裹了个严实：“冷呢。”
　　虽是已入秋，可这秋老虎凶猛的狠，夜里才稍有些凉快，宋怡临像个大火球似的，哪里是冷的样子。
　　文然扭不过宋怡临，只好由着他，想了想问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原本不是说昨日就回，怎么又出了驿馆的事情？”
　　※※※※※※※※※※※※※※※※※※※※
　　目测宋哥属二哈的～

第3章 
宋怡临对文然没有秘密，无忘斋的事情在宋怡临死皮赖脸追求文然的时候就说清楚了。文然从来不过问无忘斋的事情，就算是担心宋怡临，也不会拦着他什么，只要是宋怡临自己的决定，文然都支持。
　　这次的事情文然却深觉得不安，以宋怡临的身手，能伤他的人并不多，况且从来都是人在明，宋怡临在暗，总不会遭人暗箭埋伏，怎的这次出了岔子，文然就忍不住要问，具体是什么案子文然不需要知道，他只想确认宋怡临会好好的，而不是卷进什么极度凶险的迷局里。
　　宋怡临知道文然会担心自己受伤的事情，才会想着要瞒他，但既然文然问起，他自然就答了：“我到徐州的时候，事情挺顺利的，很快就处理了，却发觉少了本账册，其实证据已经都足够了，不过若能寻到这账册，那么那些牵扯不清的人就都能拔出来，所以没放过。后来魏少查到是账房先生带了账册逃来了卞城，我回来正好收拾了。昨日我就入城了，夜里本想摸黑拿了账册就好，谁想那驿站小厮竟是来灭口的，就动了兵刀。”
　　以宋怡临的身手当然不至于被一个二流杀手刺伤，只不过他原想顾着那账房先生留下活口，怎想账房先生不光是个累赘，还是个好赖不分的蠢货，自己找死还要连累宋怡临，最后宋怡临只带来账簿回来。
　　不过魏楚越本就没有要管那账房先生的意思，也就不重要了。
　　宋怡临窝在文然耳畔低声道：“是我太大意，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宋怡临将事情说得简单，文然听出来一耳朵的疑问，又不好细问，若宋怡临自己不说，他只能就此作罢。宋怡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文然伸手拥着宋怡临，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回来了就好。”
　　文然的手指轻柔温暖，正搔在宋怡临痒处，撩得他燥热难抑，文然不准他动手，那他只好下嘴了。
　　“嗯……”文然被吻得晕头转向，差点就让宋怡临遂了心意，文然将宋怡临一巴掌拍开，“要么老实睡觉，要么滚出去！”
　　素来温文尔雅的文先生对宋怡临说了个滚字。
　　宋怡临心知事大，舔了舔唇，认了怂。
　　二人平静睡到后半夜，宋怡临在梦里抱着文然柔软的身子上下其手，耳边听见文然轻声呢咦，微微睁了睁眼，这不与他梦中一模一样，温香软玉在怀？宋怡临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抱着人又亲又揉的，别管文然愿不愿意，反正他是憋不住了。
　　宋怡临感觉自己腰际伤口有些疼，可这一点点痛楚远远比不上埋在文然身上翻云覆雨的快乐，顾不上分清是做梦还是真实，宋怡临只想紧紧拥抱着文然，与他不分不离。
　　夜漆黑，文然的眸子若星辰闪耀，宋怡临心满意足地趴在文然山上，看着文然眼眸晶莹忍不住吻上去。
　　文然气得发抖，抬脚将宋怡临踹了下去，帮他醒醒觉。
　　“哎哟！”宋怡临一屁股跌下去，梦还未醒。
　　文然起身点了灯。
　　宋怡临怔怔看着文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见文然染了一身血污，吓了一跳，伸手过去将文然上上下下飞快地摸索了一遍，没找到任何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文然一巴掌拍掉宋怡临的一双手，感觉自己气得肺疼，宋怡临还茫然不知，文然强忍着火气，开门出去打水，一阵冰凉夜风刮了进屋，激得宋怡临浑身一凛。
　　文然本性柔和温润，待谁都是有礼有节有分寸，唯独是宋怡临，就有本事气得文然心肺火烧火燎的疼。
　　宋怡临这才反应过来，文然身上的血污是他自己的。方才，不是做梦啊？！
　　宋怡临完全感觉不到伤口迸裂的疼，忍不住差点笑出声，都快不记得文然正气得发抖。
　　文然很快回来，三两下将宋怡临浸满了血的绷带拆了，重新清洗敷药。
　　方才文然被宋怡临惊醒，想叫醒阻拦却被宋怡临不住亲吻啃咬堵着嘴，宋怡临不管不顾的，文然越挣扎，他越兴奋，推搡间文然摸到一手粘腻的鲜血吓了一跳，再不敢动了，就怕宋怡临用蛮力，伤口裂得更严重，只好顺着宋怡临，咬着牙任他折腾够了。
　　宋怡临坐在地上，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寒凉透骨，冰得宋怡临浑身一抖，可他不敢躲。
　　他知道文然很生气，非常生气，比白天还生气。
　　宋怡临大气不敢出，连讨饶的话都不敢说了，乖乖地任文然替他上药。
　　文然收拾好了，穿好了自己的衣服转身走了，没再管宋怡临。
　　宋怡临一颗心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回眼看一看文然的床榻上，被上单上都是宋怡临自己的血，可知道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蠢事了。
　　宋怡临站起来，穿好衣服，抱着被单漏夜里洗衣服，待他洗好了晾起来，天都蒙蒙亮了。
　　文然再没睡过，收拾了两个包袱出来，连通宋怡临的“货品”一起收拾了，天一亮就走了出来。
　　“文然……”
　　文然看了宋怡临一眼，开了院门往外走。
　　“文然，你去哪儿？”
　　文然没回答。
　　宋怡临急了，拦着文然出去，被文然狠狠瞪了一眼。
　　宋怡临不敢拦了，只好像癞皮狗一只紧紧粘在文然身后，一路到了无忘斋。
　　文然说过的，如果伤口裂了，宋怡临就得住无忘斋。
　　文然一向说到做到。
　　“然……我不敢了，真不敢了……”宋怡临说这话自己都没底气。
　　这个时候无忘斋依然灯火通明，文然敲开侧门，小厮多福揉着睡眼来应门：“文先生？宋哥？这么早，是出了什么事吗？”
　　“魏少在吗？”
　　多福点头：“在呢，不过大约还在睡着。”
　　“晁云楼吗？”
　　“嗯。”
　　“我们自己进去就好。”
　　“哦。”
　　多福看着他们一脸迷糊，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怡临缩在文然身后焦急给多福打眼色，可多福半梦不醒的，完全不明白宋怡临眼角抽抽个什么劲。
　　文然进了院子，宋怡临只好跟着进去，手快拉住多福：“快去叫夏原来救我！”
　　“啊？”
　　“快去啊！”
　　“哦哦哦。”多福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心道，宋哥和夏哥素来不对付，这寻常不都是宋哥满院子嚷嚷夏哥要谋害他吗？怎么宋哥会请夏哥来救命？
　　多福恍然醒悟过来这个时候该要拦着的，打扰魏少清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多福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捂着心口想，反正挨打的不是他就行了。
　　一入晁云楼，文然不着急敲门找魏楚越，站在门口，将两个包袱塞给宋怡临：“你就在这里借住吧。”
　　“别别！”宋怡临不接，慌忙求饶，“文然，我知错了，知错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文然也不强求，点头道：“那我跟魏少借宿好了。”
　　文然回身抬手叩门。
　　宋怡临暗叫不好，忙道：“我住！我住！”
　　片刻便听屋内魏楚越干哑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是来讨打吗？”
　　人方走进院子魏楚越就被脚步声惊醒了，无忘斋诸人的脚步声都极为细微，几乎不可闻，魏楚越一听便知是宋怡临，可大清早他脾气不好就想骂人，尤其宋怡临还带着旁人入院子，更是讨骂。
　　“魏少，是我，文清逸。”
　　文然，字清逸。
　　“文先生？”魏楚越声音懒懒的，十分困倦，“请文先生稍候。”
　　魏楚越衣衫不整、长发披落地出来开门，翩翩公子的形象魏楚越素来不讲究，这会儿颇有些莫名其妙的风尘气质从他的睡眼迷蒙中透出来，魏楚越半睁着眼看清门口站着的二人：“文先生？子绪，你怎么来了？”
　　宋怡临，字子绪。在外，宋怡临是个走南闯北返货郎，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还装读书人一样取个表字，是以会唤他子绪的，也就无忘斋里的人了。
　　宋怡临哂笑着：“没事没事，打扰魏少了，我们这就走了。”
　　魏楚越扫了宋怡临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文然，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宋怡临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惹恼文然的事情了，但这两口子吵架，跑来无忘斋干嘛？他魏楚越是长得像里长还是保正了？
　　文然向魏楚越拱手一揖，道明来意：“文清逸想向魏少借一间屋子。”
　　魏楚越瞥了宋怡临一眼，微微摇头叹气，原来是被扫地出门了，真是丢人丢到他这里来了，看样子文然气得不轻。
　　魏楚越一瞬换了张笑容和旭的脸：“文先生说笑，无忘斋无任欢迎，随便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多谢魏少。”
　　“魏少！不可！”宋怡临急的跳脚，“魏少，文然没睡醒，梦游呢，我们这就回去。”
　　文然不理宋怡临，向魏楚越拱手：“多谢魏少，那便麻烦你照顾一下宋哥。”
　　“啊，好。文先生客气呢，子绪是自己人。”魏楚越憋着笑，实在有些难忍。
　　文然将包袱丢给宋怡临，不管宋怡临哭唧唧的可怜模样。
　　文然正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袋金子，向魏楚越道：“尚有一事，还得请魏少准许。”
　　“怎么？”
　　“金子用起来十分不便，还想请魏少换成银票和铜钱。”
　　“哈哈哈，倒是我疏忽了，换换，自然换得。”
　　“另外，宋哥受伤了。”
　　魏楚越一听就知道文然要什么，立刻接口：“受伤了？那可得好生养着，一会儿我让账房再送一笔汤药钱给文先生。”
　　“多谢魏少照拂。”
　　“哪里哪里，文先生不若留在无忘斋用些早饭吧。”
　　“文清逸清早搅扰魏少美梦已是不好，更不敢再打扰，文清逸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那……文先生慢走。”
　　文然走的决绝，宋怡临望夫石似得站在魏楚越门口，只得了魏楚越一句：“没出息。竟还让人赶回了娘家。”
　　魏楚越懒得搭理宋怡临，关了门继续睡觉。
　　刚进门，魏楚越发觉屏风后突然多了个人。
　　“进我房间都不需要敲门了吗？跳窗户是想造反啊？什么规矩！给你们惯的一个个都能上天了。自己去戒堂领罚。”
　　夏原不答反问：“怎么将他留下了？”
　　宋怡临跟猴子似得，留在无忘斋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了，简直吵死了。
　　“不然呢？”宋怡临本就是无忘斋的人，他原本住的房间一直都留着，让他自己收拾收拾住就得了，魏楚越可懒得管那两口子拌嘴的事情。反正按宋怡临的性子，不到晌午，他就得屁颠颠地回去找文然。
　　“赶他回去。”
　　“我要睡觉。”
　　魏楚越作势要脱开衣衫，夏原立刻侧过脸去不敢看。
　　“还不走？等我亲自给你上刑吗？”
　　夏原这才反应过来，一闪而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哼。”魏楚越轻哼了一声，不大开心，大清早的他有起床气。
　　※※※※※※※※※※※※※※※※※※※※
　　小夏同学一定没见识过二哈，猴子算个啥，不能与我们宋哥相提并论！

第4章
夏原，字崇之。
　　宋怡临认为夏原的字太文气也太正气凛然，着实不符合此人的阴损气质，所以从来只连名带姓的叫夏原，久而久之，无忘斋中人便也都顺口的喊夏原大名，格外亲切。
　　夏原从魏楚越的房间翻窗出来径直往回走，脚步急促，他可不想撞见宋怡临。虽然他很想将宋怡临赶回去，但他太了解宋怡临，那不光是只猴，还是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夏原是绝对不会亲自动手的，避而不见才是上策。
　　可惜天不遂人愿，宋怡临就守在院子外头，守株待兔等着夏原。
　　“夏原！你方才怎么不出来？现在偷偷摸摸要走，太不仗义。”
　　夏原一皱眉，跑得更快了。
　　“我找你救命呢，你跑什么？”宋怡临追上夏原，将人拦下来。
　　夏原横眉对着宋怡临，心道，你这生蹦乱跳的，还能胡搅蛮缠，哪里需要人救命了？
　　宋怡临拉住夏原：“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
　　夏原将宋怡临上下一打量：“好手好脚，自己走回去。”
　　“啧，”宋怡临愁眉苦脸，“我自己回去，文然定不会理我。”
　　夏原暗想，我也不想理你。能让文先生这么生气，是你宋怡临的本事，活该。
　　“你把我押回去，说……说什么都行，嫌我吵，打扰你练功了，不小心踩你的花花草草了，你随意，反正无忘斋留不下我就成。”
　　宋怡临颇有自知之明，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不是他宋怡临疯癫皮猴儿，而是夏原小气刻薄。
　　夏原斜了宋怡临一眼，不待他回绝，宋怡临伸手拽上夏原就走。
　　“松手。”
　　“帮个忙嘛，回头谢你。”
　　“不用，你放手。”
　　两人拉拉扯扯，忽尔一阵风过，两人同时停住了手。
　　宋怡临不由皱眉，在无忘斋内施展轻功疾行，是出什么事了？
　　“去看看。”夏原和宋怡临想到了一处去，都觉得不妥，不用多说，一跃而起飞檐走壁。
　　二人刚离开晁云楼，这就折回去，不过是眨眼功夫。
　　魏楚越刚躺下，耳畔若有风动，又来人了，心里虽有烦躁，可这般着急又悄无声息的回来必然是正经事，草草穿戴好，出门恰好宋怡临和夏原也到了。
　　“回去，没你们的事儿。”
　　魏楚越是无忘斋幕后的主子，知道他身份的人却并不多，他素日自然没什么架子，又极能容忍手下人乱七八糟的臭脾性，是以无忘斋上下一团和气，可这会儿魏楚越正色一言，宋怡临和夏原都晓得轻重，站住了脚步，不敢上前，不待魏楚越转身，他们已经消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晁云楼外，宋怡临忍不住问夏原：“我不在的这一月，可有什么事？”
　　夏原摇摇头：“并无。”
　　无忘斋内声色依旧，确实一日往常、无事发生。但宋怡临这一问，令夏原立刻想到了魏楚越的鸽子们，近来飞得有些勤快。但，这些事情魏楚越不会说，他和宋怡临就不该问。
　　宋怡临皱了皱眉，摆摆手：“罢了。魏少若有事，自然会交代。我先走了。”
　　夏原本就盼着宋怡临走，眼瞧着宋怡临走出去自然高兴，大清早的被宋怡临搅和了不少时间，耽误他练剑，是该回去了。
　　宋怡临不敢直接回家去，将文然给他收拾的包袱扔给了多福，自己带着从徐州带回来的“货”去干他跑腿的兼职，心里不住盘算着要怎么哄文然高兴。
　　福膳楼的酱肘子……是宋怡临爱吃，不是文然。
　　柳先生的琴……文然是喜欢，可宋怡临一个货郎哪来的三百两银子去买？
　　哎……
　　宋怡临不由得惆怅起来，自从文然跟他回到卞城，曾经文然的那些诗赋雅趣都被消磨在鸡零狗碎里，还要日日为他担惊受怕，有时候宋怡临会不自觉地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将文然困在自己的破落院子里。
　　“宋哥？”掌柜的喊了宋怡临一声，将宋怡临飘的老远的神思拽回来。
　　宋怡临将从徐州带回来的一块璞玉送进了珠玉楼，掌柜的仔细端详半天，笑逐颜开：“嗯，好石好玉，好东西啊。宋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掌柜的说好那必然是好的。”宋怡临陪着笑。
　　掌柜的取了三十文递给宋怡临作为酬劳：“多谢宋哥跑这一趟。”
　　宋怡临表面欢喜地将钱双手接下，好生包起来收入怀中，便向掌柜的告辞，准备去下一家。
　　宋怡临走出珠玉楼，摸了摸怀里的三十文，又忍不住长叹，生活艰难啊，对普通货郎而言已然不少，但珠玉楼内的寻常小物都不止三十文，若想给文然买些什么着实不够。
　　走了半条街，宋怡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掌，脚步欢快起来，赶紧将要送的东西都送完，将收来的五十多文全花了，买了两罐蜜，用红绳给蜜罐子扎了个大花结，捧在怀里高高兴兴地蹦回了长平街。
　　文然喜欢吃甜的，尤其爱蜜，这东西虽不是很金贵，但文然不舍得将钱花在这些上头，若是宋怡临喜欢吃的，文然通常不吝惜，自己喜欢的却总要将就，倒让宋怡临险些要忘了文然喜欢的东西了。
　　宋怡临回到长平街，文然的小摊没有摆出来，宋怡临微微皱了皱眉，他一直不想让文然在外头摆字摊，总觉得是糟践了文然，可文然却很坚持，风吹日晒都要来，少有天清气爽大正午的还未见人。
　　宋怡临心头一跳，怕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恨不得直接飞檐走壁赶回家去。
　　到了自家门口，宋怡临远远瞧见院门是半开着的，不由得更紧张了，飞一般的冲入院中，文然正与另一个人同坐院中喝着茶。
　　“你怎么回来了？”
　　宋怡临看清楚了院中的另一个人，面容英俊、目光凌厉、一袭青衫、长剑在侧，这个人，宋怡临认识。
　　“这位……是？”宋怡临明知故问。
　　文然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对面相坐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来者自己站了起来，向宋怡临抱拳：“在下秦棠，与清逸有同窗之谊，路过卞城便来拜会。”
　　清逸？呵……
　　同窗之谊不假，路过卞城不假，秦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旁人也没胆子冒充秦棠，自然也不会假，不过文然离开京城时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处，秦棠能路过顺便拜会可是要费不少功夫的。
　　宋怡临心里嘀咕，是该称秦少卿吗？
　　幸好宋怡临怀里抱着两个蜜罐子，回礼不方便，只能向着秦棠点了点头：“难得家里来客人，真是失礼。”
　　文然看了宋怡临一眼，转而向秦棠介绍道：“宋哥是我的恩人。”
　　恩人……吗？
　　宋怡临心里刮过一阵凉风，仿佛一瞬间感受到了秋冬。
　　秦棠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宋怡临知道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打断了二人说话，文然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驱赶的意思。
　　宋怡临沉下了肩头，憨笑道：“我见街上卖的蜜新鲜便买了些，带着不方便就顺道先拿回来。刘管事那儿还有差事，我就先去了。招呼不周还请秦公子莫怪。”
　　宋怡临将蜜罐子搁下，走出院子忍不住回头看了文然一眼，而文然正看着秦棠，并未注意到宋怡临。
　　宋怡临绕着院墙走到隔壁小巷子，蹲了墙角，心里实在不大痛快。
　　秦棠怎么就来了卞城？秦棠是怎么找到文然的？秦棠突然找来，莫非真的只是叙旧？还是另有他事？
　　宋怡临挠了挠头，想着是否该知会魏楚越一声。可他不放心文然，毅然决然地守在墙根底下，这一蹲就是半个时辰，熬得宋怡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将院外杂草拔了个七零八落，恨不得刨个坑往院子里钻，偷听秦棠和文然说话。
　　秦棠终于走出了宋怡临的院子，偏头看了一眼转角，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怡临跳起来奔回家，抬脚要进院子的时候突然滞住了。
　　无论如何，秦棠是文然的朋友，他满肚子的疑惑都好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是不该质问文然的废话。何况，文然并不晓得宋怡临和秦棠之前数次交手，是敌非友，此时若说了，定要牵扯许多人事出来，对无忘斋不好，对文然也不好，而宋怡临更担心文然要如何看他。
　　“怎么不进来？”文然站在院门口，给宋怡临开门，见他一脸委屈纠结，忍不住有些好笑，伸手拉住宋怡临的手，轻轻把人带进来。
　　“然，我错了。”宋怡临一进门就先道歉，他方才捧着蜜罐子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么盘算的，他可不想住无忘斋。被秦棠一搅和差点忘了回来做什么的。
　　文然听宋怡临说这话，不禁心里一阵酸涩，回身抱住宋怡临，将脸埋进他颈窝里，略显急促的呼吸热热地喷在宋怡临身上，闻见宋怡临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就觉得安心了下来。
　　宋怡临却被文然惊到了，忙问：“秦棠跟你说什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他要带你回去，是不是？”
　　文然紧紧抱住慌乱的宋怡临，轻声说：“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我只是……只是很想抱抱你。”
　　宋怡临闻言抱的文然越发的紧：“真的没事？”
　　“没有。”文然抬眼看着宋怡临，秦棠的突然造访将那些被他远远抛下的过往又从他的记忆里翻了出来，此刻他才突然发觉现在的文然除了宋怡临一无所有，而且他除了宋怡临亦别无所求，突然心里有些害怕了，若前一夜那一刀再深一些、再偏一些，他若没回来……
　　“文然！”宋怡临捧起文然的脸，深深看进他的眼眸，令他眼里只有自己，一再确定地告诉文然，“我不会让他带你回去的。我不会离开你。”
　　文然笑着点头，却忍不住眼中起了些水雾。
　　自从与宋怡临在一起之后，文然极少极少有这样的感伤，好像只要有宋怡临在，每一日都有出乎意料的惊喜和满足。
　　宋怡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文然，便随着自己性子深情吻他，像是宋怡临一再的许诺，此生不渝。
　　素常腼腆的文然偶尔热情的回应让宋怡临几乎要忘乎所以，半推半抱的往屋里走，被文然一下拦住，狠狠瞪了一眼。
　　宋怡临看着文然，心里清楚自己昨夜犯了错，这会儿文然尚未消气，他若胡作非为，定是自讨苦吃，默了半刻，怯生生地问：“许我回来住吧？”
　　“不行。”文然知道自己心软，就是拿宋怡临没办法，所以一再容忍宋怡临胡闹，倘若不给他一点教训，宋怡临挨不到明天又能上房揭瓦了。
　　“行！”
　　“不行，等你伤好了再说。”
　　“然……”
　　“不过……”文然看着宋怡临，总忍不下心当真将他赶走，“许你回来吃饭。”
　　行！吃完他就不走了！宋怡临笑得像是自己高中状元，简直乐得要跳起来，又问：“晚上我们去福膳楼吃肘子吧？你昨日答应了的。”
　　文然一笑：“好，我答应了的。”
　　宋怡临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连笑容都甜腻，高兴地又啄了文然几口，一下子就将秦棠这个不速之客抛诸脑后了。
　　※※※※※※※※※※※※※※※※※※※※
　　这是一篇甜宠沙雕（划掉）剧情向武侠！

第5章
“秦棠来了卞城。”
　　福膳楼的肘子是吃到了，但是文然还是没让宋怡临回家。蜜和酱肘子都不能让文然消气，宋怡临十分有挫败感，还有什么能哄得了文然呢？
　　宋怡临撑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油灯火焰。
　　“嗯……”魏楚越敷衍地应了一声，他原半合着眼倚在栏上听曲儿，却被宋怡临扰了兴致，起身合上了窗，将热闹都挡在了外面。
　　夜色中的无忘斋外堂正是五颜六色的喧闹着，腰肢纤细的妙龄女子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赤裸脚踝上的银铃随着乐声舞姿清脆迎合着，空气中溢满了酒香，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嬉笑相间。
　　魏楚越藏在二楼雅间，侍女端上酒菜，却不是用来招待宋怡临的。
　　“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魏楚越斜了宋怡临一眼：“怎么，你要刺杀朝廷命官呀？”
　　“只待魏少你一声令下。”
　　“哈，宋哥本事见长啊，”魏楚越一笑，“他只是路过，放心吧拐不走你的文先生。”
　　“我知道，文然不会跟他走的，”宋怡临挪了个位子，翘起腿，给自己倒了杯酒，“不过他突然南下，莫不是为了徐州的案子？”
　　魏楚越抬手截下宋怡临手中酒盏：“你这深更半夜不在家里陪着你的文先生，跑我这儿来作甚？还敢喝酒？你的伤若好不了，文先生又该来找我麻烦了。滚蛋。”
　　说完魏楚越才想起来宋怡临被赶出来了。他微微摇头，时常觉得自己不是少爷而是家里老婆子，这几位才是少爷，还得他时刻伺候着。
　　“不说就算了。”桌上两副碗筷，宋怡临便问，“陈年的望山春，你在等什么人？”
　　“知道我在等人，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魏楚越招来门外侍婢将酒盏换了一套新的来。
　　魏楚越起身，向宋怡临道：“过两日，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宋怡临一愣，魏楚越一般不出门的，不过魏楚越不仔细说，他就不能仔细问，只好点点头：“知道了。”
　　“贵客到。”外头侍者来传话。
　　无忘斋对外是乐坊，少不得要应酬一二，向来好酒好菜，魏楚越给了宋怡临一个眼色，宋怡临不疑有他，立刻识趣地消失。
　　宋怡临前脚走，后脚侍者便引了贵客入门。
　　“请公子安。”
　　魏楚越等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棠。
　　***
　　秦棠由侍者引进门，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前来相迎，男人约莫不惑之年，肤白貌端，微显富态，礼数周全、毕恭毕敬。
　　此人并不是魏楚越。
　　“公子请入内。”
　　“魏老板。”秦棠回以一揖。
　　魏林含笑道：“公子舟车劳动，想必辛苦，在下为公子略备了些酒菜，望公子不弃。”
　　秦棠目光如炬，直白地打量魏林，全然不为魏林的笑而有所动，眼神中似乎些许警惕，但更多的是沉稳冷静。
　　“公子，请。”魏林做了个请的动作。
　　堂中一桌酒菜方才置好，还冒着热气，偏侧纱幔垂落，一琴一琵琶徐徐弹奏，此番风雅比京城一点不差。秦棠看了一眼魏林，微微点头，终于落座。
　　无忘斋是什么地方，秦棠并不十分清楚，不过离京前经师父提点一二，才来此处探消息，没想到这位魏老板如此本事，连他深夜造访都掐算得如此正正好好，从入门开始都只称他作“公子”，关于他的身份既不问，似乎是早已心知肚明，如此谨慎丝毫不能泄露，琴曲绕梁也不惧隔墙有耳，十二分的周到，看来他此行的目的，魏老板也是清楚的了。
　　魏林见秦棠的目光在重纱上停留片刻，便说：“此曲是乐师新近作的，不晓得入不入得了公子的耳？”
　　秦棠出生于世家大族，自幼琴棋书画一样不落的学，涉猎甚广，既是不算精善琴艺，也不差。况且身为大理寺少卿，入风月场是时常有的，可往往是为了公差，从未留意过那些姹紫嫣红，更莫说附庸风雅的琴曲了。魏林这么问，他不由得仔细听了听，心思却任然不在琴曲之中，是以并未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不置可否，目光却不知何故流连于纱幔之后的绰绰人影上。
　　“公子放心，乐师与琴娘都是信的过的。”
　　秦棠点了点头。他此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何况重纱相阻，乐师和琴娘也看不见他是青面獠牙还是英俊潇洒，实在无法透露什么出去。
　　隔在重纱后的魏楚越悠然自若地抚琴，毫不在意听琴的人是否有心、是否能听音知意，但屋内人的对话，一字一句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魏林替秦棠斟了杯酒，道：“此酒名望山春，酒香醇厚，十分温润，回味无穷，余香数日，公子不妨一试。”
　　秦棠笑着接过酒盏，却不饮，终于开口说道：“在下此来叨扰，实有事请魏老板帮忙。”
　　“哎，公子客气了，故人之友便是魏某人的朋友。月前接到京中来信，念起经年旧事甚是可喜，信中所吩咐之事，魏某人力所能及怎有推辞的道理。”魏林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双手递到秦棠面前。
　　秦棠一直喜怒不现，此时终于掩藏不住惊讶的神色，接过小册打开一看，竟然是账册。
　　徐州三月前发生一桩灭门惨案，十九口一夜之间都没了，死的是一户走镖的，州官心知事大，不敢不报，又怕牵累自己的官声，便呈言此案乃江湖仇杀，草草结案。
　　徐州地处西南，重山阻隔之下，被称作荒蛮之境，民风甚彪悍、刀剑不离身、自称江湖人，山匪草寇朝廷屡次清缴皆是无果，将人命案子赖到江湖匪民身上最是便捷。
　　大理寺收到呈报，诸位大人都是连连摇头，却又无可奈何，原本打算就此揭过按下不表，谁知徐州又出了另一桩案子，死的是漕运青龙门的门主，同样也被扣了江湖仇杀的帽子。
　　死的是江湖人，仇杀似乎也说得过去。但这徐州镖局和青龙门还有另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这两家都承着西垂向皇家运木材的生意。
　　这样的巧合，实在蹊跷。
　　近年来朝廷有心整顿西南，已经慢慢增加里本地驻军，这一次正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政治西南胡混度日、毫无作为的地方官，于是便令秦棠跑这一趟。顺道秦棠还有一桩旧案想要查一查。
　　时隔数月，秦棠一路而来，得信报牵涉案中的人接连身死，他方到卞城就听说账房先生前一晚造人谋害，还以为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怎么都没想到……
　　“这东西，魏老板从何处得来？”
　　魏林笑容毫无变化，像是一尊弥勒佛的雕塑，嘴角弯上的弧度无论如何似乎都不会改变，而魏林却不应秦棠这一问。
　　一个冷面，一个笑佛，面对面这么坐着，好似高手过招时气氛压迫，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秦棠没有从魏林的笑中得到任何答案。
　　师父说无忘斋在江湖中十分神秘，有地位斐然，讲得十分高深莫测，只要出得起价，江湖中事无有不知，江湖中事无有不能，秦棠原以为是夸大其词，但今日一看确实不简单，不说也不算意外，他不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来审问犯人的，自然不好多问，向魏林抱拳谢过。
　　“这东西恐怕得来不易，此番在下记下了，他日……”
　　魏林哈哈一笑打断了秦棠的话：“公子又客气了。公子能寻来无忘斋，所托之事必有所应，这是无忘斋在江湖立足之根本。公子委实不必说这些。”
　　秦棠微微一愣，继而点了点头。师父也说过，无忘斋是看钱办事的地方，西南一隅，只要出得起价钱，无忘斋有求必应，可比菩萨灵验的多。这样的江湖势力着实不容小觑。秦棠本不大相信，如今不由得不服气，也确实是查案子最好的开始。
　　但，无所不知、有求必应，这八个字又十分可怕。
　　账册在这里，那么前一日死在城里的账房先生又与无忘斋是否有关系？
　　秦棠收下账册，问：“多谢魏老板，还请问，此物何价？”
　　无忘斋既然是拿钱办事的，这本账册的价值只怕价格不菲。
　　魏林又笑起来，向秦棠比出食指。
　　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
　　魏林含笑道：“请公子应下一件事。”
　　秦棠不由蹙眉：“请说。”
　　“请公子在卞城稍住两日。”
　　两日？
　　秦棠奉命往徐州查案，一路快马加鞭，就是想在线索被人隐藏销毁之前抵达徐州，沿途要来一趟卞城，这才离队疾行只身夜访。
　　两日后，他大理寺的人便能抵达卞城。莫非连这个魏林都知晓？
　　秦棠看着魏林，心中一惊再惊，这无忘斋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这个魏林又是什么人物？怎么会对他的行踪如此清楚？难道从京城开始，他们一路就一直暴露在有心人眼中？
　　或许只是巧合？
　　“为何是两日？”
　　魏林故作深沉道：“公子两日后便知晓了。”
　　秦棠负手：“还望魏老板如实告知。”言下之意，魏林不说，他便不会答应留下。
　　无忘斋就算在江湖上是响当当一块招牌，也不管拿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样。何况就算他不抬出官威，以他的武功，即使无忘斋高手如云，全身而退总不在话下。
　　魏林见秦棠坚持，便轻声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此去徐州道不大好走，公子若能与人结伴而往，大约会轻松许多。”
　　秦棠的面色沉了沉，他已听明白魏林话中之意，看来徐州的案子不容易查。不过他早料到了，值得这么多人命来换的秘密，必定是不能轻易被翻出来的。
　　魏林知道秦棠心惊，面上依然保持笑容：“还请公子应下。”
　　秦棠思虑了片刻，点头道：“好，我答应。不知可否，在无忘斋借宿？”
　　“哈哈哈，自然自然，我这就命人为公子辟出一间院子，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烦请公子多担待。”
　　“怎好如此烦劳魏老板，有一间房容身便可。”
　　“公子乃是我无忘斋的贵客，岂可怠慢。”魏林说着就招呼侍从为秦棠准备出偏院来。
　　“多谢魏老板盛情。”
　　此时，有侍女来请魏林，说有客请见，魏林乘机退出了雅间。
　　雅间内，琴曲声不歇，秦棠掌中有酒，眼看着一桌佳肴，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
　　徐州……无忘斋……
　　两日时间……
　　※※※※※※※※※※※※※※※※※※※※
　　二哈暂时掉线

第6章 
夜越深越沉越静，无忘斋越浮华越热闹越喧嚣。
　　“嗒嗒。”两声敲门声。
　　一艳色女子推门而入，盈盈一福：“碎雨见过公子。”
　　这位碎雨姑娘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一袭红衣撩人，面上妆容也是尽显妩媚，实在有些不合年龄。秦棠酒盏抵在唇上，且看着她所为何来。
　　碎雨手里一面扇，红玉为骨，并非凡品，一身绫罗绸缎都不是寻常人家能轻易见上一见的好东西，穿在京城中名媛身上不稀奇，在碎雨身上便十分令人好奇了，何况碎雨姿颜俏丽妖娆，更显得夺目。
　　碎雨微微偏头，瞧着秦棠缓缓啄了口酒，看她的目光神色分毫不变，宛若老僧入定，分明瞧着她却似乎瞧着件死物，该有的惊艳、贪婪、迷恋什么都没有，仿佛不是个男人，但若是个女人，难道不该流露出些许妒忌？
　　碎雨笑眼盈盈，扭着腰肢坐到秦棠身边：“东家恐怕招呼不周，公子一人吃酒无聊，便命碎雨来陪公子说些闲话，逗个闷子。”
　　秦棠搁下酒盏，未言语，碎雨眼尖便将酒又给满上了。
　　“有酒有菜有琴有曲，我不无聊。魏老板十分周到，请姑娘替在下谢过魏老板盛情。”
　　秦棠说话客气，但面上淡漠无波，实在不像是承着情、享受着好酒好菜的模样，倒像是立刻要上公堂一般刻板严肃。
　　“瞧公子面有不悦，似乎是无忘斋哪里怠慢了？公子口上说着谢，心里憋着闷，东家恐怕要怪罪我了。”碎雨说着话，一只手已攀上了秦棠的手臂，眉眼中似有无边的温柔和魅惑。
　　秦棠低眼轻轻一扫，未动。
　　碎雨手指掌心似无意若有心地抚摸过秦棠的手臂，嘴角的笑有一瞬的僵硬，这个男人手臂极为有力，一摸便知是个功夫不错的，惯常右手使剑，他虽未动，但浑身已经绷紧，随时可以动手将碎雨反制，并不是好相与的。
　　碎雨见秦棠不为所动，莞尔一笑，起身道：“公子似乎是倦了，我这便去催一催，让人手脚快些，好叫公子好生休息。”
　　碎雨抬手又一福，衣袖带起些许幽邃暗香。
　　秦棠不识这些女子之物，更不懂香，却不知何故心头一跳，一时警惕起来，而此时碎雨已经退到了门口，向着秦棠规规矩矩地一笑，旋身而去。
　　秦棠缓出了一口气，碎雨衣袖上的香气萦绕不去，他不大喜欢这味道，太甜太腻，但似乎有一丝其他气味被包裹其中，似乎很熟悉却一下子想不起来。
　　不待秦棠琢磨明白心里的这一点点介意，楼下传来吵闹声，似乎是某位贵客喝多了撒泼，乒铃乓啷地碎了好些东西。
　　不多会儿，小厮来敲门，连声向秦棠赔罪，向秦棠“要”走了琴娘稀云。
　　秦棠本不喜欢凑热闹，但无忘斋令他充满了好奇，这间面上声色舞乐的风月之所，究竟如何能让江湖人看得起了？
　　这般想着，秦棠点头应了小厮，自己也跟了出去看看热闹。
　　秦棠一出雅阁的门才注意到原来这雅阁有两扇门，另一扇就在隔壁，入内正是重纱之后的方寸之间，琴娘稀云便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恰巧与秦棠对了一面。
　　稀云抱琴向秦棠一福，未说什么便随着小厮匆匆而去。
　　楼下那位大爷身宽体胖，绫罗绸缎不足以展现他的贵气，身上环佩金饰叮叮当当，十分惹人注目，堂中小厮劝了些什么，将人引上了楼入了另一间房，正是稀云随即入内。
　　其他客人刚扬起脑袋要看热闹，一场闹剧就此收场，虎头蛇尾的很。周围其他的客人三言两语地说起这位胖爷，乃是知府大人的侄子，亦是卞城最大米行的少东家，有财有势，终日游走于花街柳巷之中，不知怎的近日里瞧上了稀云姑娘，日日夜夜来无忘斋，非得稀云姑娘委身于他。可稀云非是奴籍贱籍，又有无忘斋护着，并不好强迫于她，于是便天天来死缠烂打。
　　这都是酒楼乐坊的寻常事，让秦棠看不出这无忘斋究竟哪里与众不同，何处神秘了。
　　“哟，二位公子既然心疼我姐姐，不若我现在就去将姐姐请来？”碎雨端着酒来，向那二位说着闲话的公子哥打趣，知府大人的侄子是谁都开罪得起的吗？碎雨的话将二人说得面色一白不知如何应对。
　　碎雨见秦棠也出来了，向他远远抛了个眉眼，又向着二位公子笑语盈盈地说道：“二位莫担心，徐大少爷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姐姐的。酒给二位端进去？”
　　秦棠听碎雨口中“好人”二字咬的重些，分明是口不对心。
　　碎雨端着酒随二位公子进屋，临入门还不忘又瞧了一眼秦棠，可那一眼并未落到秦棠身上，而是他的身后，碎雨脸上的笑一丝不改，无意再撩拨秦棠了，扭头进了隔壁的雅间。
　　秦棠回头，只见一个离去的背影。那人一袭玄青的锦袍，身形高瘦，略显清冷。
　　方才在秦棠门口伺候的小厮从楼下上来，恰好遇上那人，说了两句，连连点头，似乎是得了什么吩咐，三言两语之后小厮向着秦棠走过来：“公子，小院已收拾妥当。”
　　“方才与你说话那位是……？”
　　“啊，那是魏先生，咱们楼里的乐师。”
　　秦棠指了指隔壁：“是方才……”
　　“正是。公子是要听琴？小的这便去将魏先生请回来。”
　　“魏？”是巧合吗？
　　“啊，魏先生与东家有些亲故。我去请？”
　　秦棠摆手：“不必了。我确实有些乏了，可否请小哥引路？”
　　“公子这边请。”
　　秦棠在无忘斋中留宿，离开了前院就仿佛远离了尘嚣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庭院错落，廊道九曲。穿过一片竹林山石的回廊，秦棠由小厮领入偏院，魏林果真为他辟出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虽不大，却有三间房，陈设素雅，床铺被褥、茶碗器皿一应俱全，比京城客栈上房都要好，全然不似无人居住的院落。
　　“请问小哥，此处没有他人居住？”
　　小厮笑说：“东家特意吩咐的，单独为公子准备的院子，自然没有旁人搅扰。若公子何处不满意请示下，东家吩咐，公子的要求小的们无所不应。”
　　“不用那么麻烦，此处甚好。我只是好奇罢了。”
　　“此处偏院本就是为贵客准备着的，日日有人打扫，还望待客周全。”
　　“十分周全。”秦棠微微点头。这是太过周全了。
　　“那小的就先告退了。”
　　秦棠没有灭灯，合衣而睡，打定主意待夜深了探一探无忘斋，可待他醒来，天色已泛白。
　　秦棠蓦的一下坐起身来，看着窗中透进来的晨曦愣了愣。他素来浅眠，心里有事的时候更不会轻易入睡，何况睡得这般沉？他明明只是想合一合罢了。
　　是酒？还是碎雨的香？或者还有其他？
　　秦棠正疑惑着，起来开门一看，门口摆了小炭炉，上面烧着热水，是给他洗漱的。
　　秦棠冷着脸，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能冻出冰渣子来。以他的警觉，决不可能任人在自己屋门口来回走动都全然不知。秦棠慢慢沉了沉气，他十分恼火，自己竟然连着了道都不知晓，一觉睡到了天明，若是无忘斋的人有歹意，他不是早让人剁了馅包了饺子？！
　　无忘斋……好手段啊。这是一种警告？
　　秦棠非但不惧，反而燃起了斗心，无忘斋仿佛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秦棠之前嗅到了危险，现在是看见了剑芒，他的剑自然也是该出鞘了。
　　既然夜里未能成行，那就白日探一探。秦棠倒想看看，无忘斋是不是青天白日也敢给他下药。
　　秦棠在无忘斋院子里闲逛，侍女和小厮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称一声公子，并没有拦着他去哪里不去哪里。
　　无忘斋的院子打理得十分好，一眼看来便是花了心思的，不比京城的高门大院差。
　　秦棠所关注的并非花草树木，而是这个偌大的院子本身。他见四下无人，纵身跃上一座假山，居高处俯瞰整个院子，如他所见亦如他所料，院子的布局是暗合着奇门阵法。
　　大理寺中有人对奇门八卦之道颇为精专，秦棠知道些皮毛不敢说通晓，能看得出来与能解得出来其中隔了一条十年钻研的天堑。
　　无忘斋很大，前店三座楼成一个凹字，后院四庭自成一域，来来回回走动的侍女小厮不少，秦棠一时也不知要从何处下手。
　　忽而隐约听见一二声笛声，便循声过去瞧了瞧。
　　“哎呀，谁啊，这么早，能不能让姐妹们多睡会儿啊？！”
　　碎雨披了件外裳头发都未扎起就跑了出来，娇俏的脸庞未施粉黛，映在晨光下一派未谙世事的天真甜美，与昨夜是天差地别。碎雨一脸不高兴地远远走来，声音里都是她的满腔不愉快。
　　秦棠从另一头寻过来，在院门口驻足，藏身隐在密竹林后。
　　碎雨揉着惺忪睡眼，走向大门敞开着的屋子，站到门口瞧清楚了人，大叹了一声：“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再教宋哥笛子了，他呀，没那个天分，音不着调，曲不靠谱，还不若吹不响。”
　　“你这丫头，哪一个不是这么学过来的，学会了不就好了？”稀云走出来，掰着碎雨的肩膀将她扭了个个儿转回去，“你回去再睡一会儿。”
　　碎雨不依，自己扭了回来，抱住稀云撒娇：“阿姐，就你心太善。阿越都不愿意教宋哥学琴，才将宋哥赶到咱们这儿来的。”
　　“什么阿越，阿越是你喊的嘛。”
　　阿越……秦棠刚转身要离去，突然被碎雨这一声“阿越”震住了，脚下好像突然生了根，身上好像被人灌了铅水，竟动弹不得。
　　“好好，魏先生，魏先生都教不会，朽木不可雕也，阿姐你就别费这功夫了，大清早的，雀鸟都给惊得从树枝上掉下来了。”
　　……阿越，姓魏？是他？他还活着？！
　　不，不可能。世上人同名同姓的太多了，何况，他根本就不知这位魏先生究竟何名，自己的胡思乱想毫无由来！
　　宋怡临手里握着竹笛，从屋内踱步出来，嘻嘻笑着向碎雨打招呼：“碎雨姑娘早啊。”
　　宋哥，原来是宋怡临。文然和无忘斋，不过到卞城一日，两次见到宋怡临，是否太过凑巧了？
　　秦棠握了握拳，将混乱的神思全部按了下去，转身回来，将目光挪到了宋怡临身上。
　　两年前文然突然离开了京城，一字一句都未留下，居然不远千里跑到卞城安家落户，又说宋怡临是恩人。当时京中一片兵荒马乱、四处戒严，但文然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若是无人帮助，文然一个人做不到，若说与宋怡临无关，而宋怡临亦与无忘斋没关系，秦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秦棠远远望着，心里兜兜转转、弯弯绕绕了无数个念头和猜测，轻轻皱起了眉头。

第7章
“这样任由他在院内四处闲逛真的好吗？”
　　“昨夜他不是很安静？”
　　假山里藏着两个人，正遥遥望着秦棠。魏林看向身边的魏楚越，有些不很明白他的用意。无忘斋面上是正规生意，但内里还是有许多说不得，尤其是对大理寺少卿秦棠。
　　魏林看了看魏楚越，眉头一皱仿佛一下子就多了几分老气横秋，一脸笑意也荡然无存：“昨夜是乘其不备，今日若想故技重施恐怕不能了。”
　　“今早他在院子里来去自如，又查到了什么？”
　　魏林愣了愣，明白魏楚越的意思，秦棠此人素有中直之名，若无实证也不能拿勿忘斋怎么样。
　　“少爷，我还是担心……”
　　魏楚越打断了魏林，摇头道：“他想查白日夜里都能来，除非杀了他，否则拦不住。”
　　“所以少爷为什么要将账册给他？让他去徐州碰钉子，凉他也查不到我们身上来，少爷何必帮他？秦棠师承惊风剑邵仲扬，他若非身在朝堂而在江湖，也会是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配得上名号的高手。少爷无须担心……”
　　魏楚越扫了魏林一眼，魏林自知说多了，默默闭了嘴，却忍不住低声一叹。魏林哪里会敲不出来魏楚越的私心，他若不是想见秦棠，根本无需留他住在无忘斋，要利用秦棠有太多方法，最简单的便是命人暗中监视，无忘斋根本不必插手。
　　“徐州的事，我们目标一致，帮他既是帮我们自己。敌暗我明总不能永远追着他们跑，被人牵着鼻子走。况且大理寺能动用的力量非比寻常，能利用，何不利用一下呢。我们先向秦棠和大理寺示个好，希望他能承我们的情，日后江湖好相见。再者，邵仲扬的信都接了，你现在才将他拒之门外也太晚了。”
　　魏楚越话说到这个份上，究竟是否处于私心都不重要了。
　　“林叔，麻烦你将他支走吧。”
　　“是。”
　　魏楚越一直望着秦棠的身影，时光仿佛突然静止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在魏林面前说的尽是强词夺理，不由低了低头，轻笑一声。
　　待秦棠走远，魏楚越才慢慢悠悠走入琴斋。
　　碎雨正和宋怡临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稀云自知劝不住便不如在一旁瞧个热闹，见魏楚越来了，略有一惊，他平素起的晚，这个时候通常都在晁云楼，不大会没事闲晃到外头来。
　　“魏先生。”稀云低身一福。
　　稀云与碎雨是亲生姐妹，年纪相差不大，样貌有三分相似，各有各的美，与碎雨浓烈的靓丽相比，稀云更多了一份温柔若水的秀丽和端庄，性子也沉稳安宁。
　　“阿越！”碎雨小跑到魏楚越身边，一把搂住魏楚越的胳膊，就要告宋怡临的状、“阿越，宋哥五音不识还一毛不拔，阿姐教他音律，他都不用给学费的嘛？如此怎好留在斋内学乐？阿越快些将他赶走。”
　　稀云狠狠瞪了碎雨一眼，小声斥责：“怎么跟先生说话的？”
　　“可不是，”宋怡临将笛子往腰背后一插，走到魏楚越面前，“碎雨姑娘可在魏先生面前乱说话了，之前我不是给稀云姑娘买了元庆坊的糕点做为拜师礼的。而且方才稀云姑娘才夸我进步不小呢。”
　　文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爱琴乐之艺，可宋怡临从小握剑，写字读书都是被大棍子压着才好歹磨完了十年寒窗，五音六律一窍不通，可他爱文然，自然想成为他的知音人，便生出了学艺的念头，荼毒了魏楚越半个时辰就被魏楚越赶了出来，只得来求稀云。
　　稀云人美心善，便教了他笛子。可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实在学不了什么，还是要背着文然学，不勤加练习再好的老师也教不出天才。何况宋怡临离开一个月，更是荒废了许多，要重头再来。
　　“进步？能吹出两个音便叫进步了？还不若林子里的雀鸟随便哼哼好歹也能是个调子。”碎雨拉着魏楚越，指着宋怡临，“宋哥大清早就扰人清梦。你就算要来向姐姐学艺，好歹挑个好时辰啊。”
　　“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把宋哥领走，你再回去睡一会儿。”魏楚越向宋怡临使了个眼色，宋怡临点点头，表示明白。
　　碎雨歪头看着魏楚越，问：“阿越，你上次不是说不会再教宋哥了吗？”
　　魏楚越一笑：“我说把人领走，没说要教他笛子啊。是东家有事要请宋哥跑个腿。”
　　“哦。”
　　稀云将碎雨拉到自己身边，微微颔首：“小丫头不懂事，魏先生莫怪。”
　　魏楚越向着稀云浅浅一笑：“不用在意。”
　　宋怡临随着魏楚越走出乐斋往晁云楼走，走远了才说：“好些年了，稀云似乎对你还是很有戒心。”
　　魏楚越轻轻摇头，嘴角依然还有些笑意：“不要紧的。她们两姐妹如今这般就已是很不错了。”
　　当年魏楚越救下稀云碎雨两姐妹，出了些意外，稀云见到了魏楚越亲自动手，魏楚越不想杀人便带回无忘斋，也算给了两姐妹安稳的生活，衣食无忧。
　　稀云是隐约明白无忘斋是什么地方的，只是她不敢求证，魏楚越既然对她们有恩，又从未亏待她们，稀云是感激的，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做噩梦，回到那个漆黑的夜里，满眼皆是白刃血光，风雨里的血气腥臭浓烈得令人作呕，那些不甘死去的人依然圆睁双目瞪着稀云，全是恨和怒意，那些人明明死有余辜，可稀云依然如此惧怕，怕他们做鬼都还是要杀她们。
　　那时候的魏楚越是修罗殿里的阎王，而不是什么翩翩佳公子。稀云永远都忘不了，鲜血溅染在魏楚越俊美的脸庞，猩红的剑芒映在他的眼中，他嘴角的笑像是来自地狱，生命轻贱的不值一提，而他仿佛是钟情着杀戮，享受着死亡。稀云惧他是不由自主。
　　宋怡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方才一直在院子外面？”
　　“嗯？”
　　“我方才感觉有人在外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像山间野狼，极不友善。”宋怡临的感觉好像狗鼻子一样灵敏，从来不会错。
　　魏楚越一笑：“是秦棠。”
　　“什么？谁？我是不是听错了？秦棠？大理寺少卿秦枫岚？！”宋怡临瞪着魏楚越半刻反应不过来，“你说秦棠在无忘斋？你留秦棠在无忘斋？！”
　　魏楚越轻轻一笑，道：“你这老鼠见到猫一般的，怎么，怕他？”
　　宋怡临气得直翻白眼：“魏少你在想什么呢？秦棠怎么说都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像是能跟我们无忘斋逢年过节来往走动的人吗？陈年旧事暂且不提，徐州的事还新鲜的很，他只怕是来找麻烦的。”
　　魏楚越看着宋怡临：“你是担心文先生吧？”
　　宋怡临撇了撇嘴，惊疑地看着魏楚越：“你一早就派人盯着秦棠了？他去过我家，见过文然，你都早知道。亏我昨夜还特意知会你一声。”
　　“放心，他只是路过，你的文先生依然是你的。”
　　“我不是担心文然，我是担心徐州之事。”
　　“所以才要留下他。”
　　“啊？”宋怡临不明白，“什么意思？”
　　“徐州的事情不是我们做的，为什么要背那个黑锅？让秦棠查个清楚。”魏楚越眼波一转，含笑道，“还有，无忘斋不做亏本生意，支给你的银子总要有人出才行，不是嘛？”
　　宋怡临一撇嘴：“魏少，你是没跟秦棠交过手，那个老古板死脑筋得很，查案都要水落石出，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真相大白？让他抓到一点点小辫子，他就会咬死了不放，就算是蛛丝马迹也会一查到底，那不死不休的劲，啧啧，真是可怕。徐州之事虽不是我们做的，但是无忘斋还是插手了，让秦棠查，他第一个得封了无忘斋，你还管他要钱？”
　　就连宋怡临都知道，留下秦棠的弊远远大过了利。魏楚越这么精于谋划的人，怎么会不晓得？
　　可魏楚越却摇摇头，显然并不同意宋怡临的说法，秦棠是什么人，他心里比旁人都清楚，死脑筋是不错，古板却不一定，他在官场浸染这些年，若还是个愣头青，怎能活得下来？何况大理寺本就是个水深不见底，时时刻刻与天理王法、人情世故周旋的地方，宋怡临太小看秦棠了。
　　“徐州的事你最清楚不过，秦棠若是一个人去，恐怕到不了徐州就有性命之忧。”若只是寻常，宋怡临怎么可能受伤。他就是再不小心，都不能够。
　　宋怡临嘴角一抽，怔怔看着魏楚越：“魏少，你是在担心秦棠？以他的身手，江湖上少有人能伤他，就算有，逃命总是可以的吧。我与他交手数次都讨不到好，你居然担心他？魏少，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正当魏楚越被宋怡临突然福至心灵的一句话戳到脊梁骨的时候，又听宋怡临道：“我承认他武功不错，是个可敬的对手，但仅此而已，他就算武功天下第一也是朝廷鹰犬，与我们活不成一个样子。”
　　魏楚越暗自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嗤笑一声，懒得与宋怡临争辩什么，只说：“你这两日在院内不要随意走动了，尤其是夜里。”
　　“我不出内院，秦棠也会进来，我与你赌……”宋怡临暗自掰了掰手指头，他的私房钱统共不过一百文，是留待文然生日要给他一个惊喜的，决不能有任何闪失，魏楚越从来算盘打得好，他还是小心为上，“赌二十文！今夜，他一定会夜探晁云楼。”
　　宋怡临自从与文然在一起之后越发小气，魏楚越却似乎早已习惯，不以为然地点头：“嗯，赌吧。”
　　宋怡临见魏楚越把握十足的模样，不由得心虚起来，该不会魏楚越早有安排了吧？
　　不，秦棠一定会来。
　　昨夜宋怡临想文然想得睡不着，这才大清早来找稀云，如果有人进入晁云楼的话，他一定会知道。秦棠那人是个宁杀错不放过的，昨夜不来，今夜一定会来！
　　“你不得命人拦在外头。”
　　魏楚越嘴角边的笑很浅，眼里的笑却很深：“不拦。”
　　“不准给秦棠下药。”
　　魏楚越仍是点头。
　　宋怡临突然悟到什么，惊道：“你该不是昨夜已经给他下过药了吧？！所以，昨夜才什么动静都无！”
　　魏楚越一笑，宋怡临就知自己没猜错，忍不住嗷嗷叫：“要糟要糟！你若不给秦棠下迷药，他顶多就是在无忘斋查探一番，现在，恐怕要刀兵。你是想卖了无忘斋吧？”
　　“你猜？”
　　“我不赌了！”宋怡临摆摆手，“我回家了。文然等我吃饭呢。我慢走，魏少不用送。”
　　宋怡临脚底抹油，话音未落已翻墙而出，连走正门都省了。
　　魏楚越轻笑着摇了摇头，他还以为宋怡临夜里会想来凑个热闹呢。
　　※※※※※※※※※※※※※※※※※※※※
　　秦棠：我是好人（？）

第8章
宋怡临回到西市巷口，远远便瞧见了文然的字摊，他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扬起来，脚下生风，几乎是跑着到了文然眼前。
　　文然正埋头写什么，并未瞧见宋怡临蹦到他身边，宋怡临凑近了瞧了瞧文然笔下的字，原来是在为吴嫂子誊写家书。
　　文然为人代写家书总会先记下个大概，十分简略，旁人根本读不明白，定要重新誊写才能送出去。
　　宋怡临一屁股坐到文然面前的小板凳上，问道：“吴嫂子的家书什么时候要送？”
　　听见宋怡临的声音，文然抬头，忍不住嘴角上扬：“过几日，倒不大着急，你的伤多养几日，另外还有几封，你出城的时候一同带出去。”
　　“好。”宋怡临单手支着脑袋，凑近了与文然细声说，“你说什么都好。”
　　文然噗嗤轻笑声一声，笔杆子轻轻戳了戳宋怡临的额头：“莫贫。”
　　“真心话，哪里是贫嘴。”宋怡临眯着眼仔细瞧着文然，越瞧就越欢喜，仿佛文然是最百看不厌的风景，“快写好了吗？午后，去听戏吧？”
　　“马上就好。今日天不错，陪你去。”宋怡临出门一个月才回来，文然因为生气将宋怡临赶回了无忘斋，但心里还是很想宋怡临的。其实宋怡临错了，并不是文然说什么都好，而是他宋怡临说什么，文然都觉得很好。
　　见文然点头，宋怡临便笑开了：“我回去给你做午饭，等你回来。”
　　文然点头答应，宋怡临欢蹦乱跳的就回去了，转过了街角，宋怡临的脚步缓了下来，扭头偷偷瞧了一眼文然的背影，不由自主地一叹。
　　秦棠早上在無忘齋見了他，秦棠多疑又喜歡死纏不休，恐怕不能让宋怡临和文然安生过日子了。
　　文然与秦棠又是同窗好友，相交多年，他虽对文然早已坦白，但宋怡临知道文然不说什么并不代表能认同无忘斋的行事，甚至会因他而与秦棠翻脸成仇。宋怡临并不想文然为难。
　　自秦棠寻到文然，宋怡临心里就有隐隐的不安，他抓心挠肺的想知道他们昨日聊了写什么，但什么都不敢问，只能如此惴惴不安地守在文然身边。
　　文然士族出身，原本就不该陪宋怡临窝在西南荒蛮之地，以他的才学，该处庙堂居高位，青云直上，成就一番事业。
　　魏楚越说的不错，他担心，他害怕，文然会离开他。也许不是今日，不是此次，是某一年某一天某一时。就好像宋怡临养了一只受伤的凤鸟，待他伤好，便不愿被困在宋怡临的小草窝里，一展翅便可达九霄乘风万里，离他而去。
　　宋怡临游魂似得回了家，一入厨房就开始洗菜做饭，可在厨房里翻了半天，除了青菜辣椒就是萝卜白菜，一点肉渣滓都没有，他不在的这半个月，文然就吃这么素？难怪瘦的厉害。
　　昨夜那盘酱肘子还是他非说要吃才去的福膳楼。
　　宋怡临将一盆菜洗了洗，越洗心里越不舒坦，拿着搓洗衣服的劲洗菜，洗的菜叶子残碎一地，宋怡临也不管，将水沥一沥，起身跑出了院子，取出自己暗藏的私房钱向街坊四邻买了腊肉和鱼干，待文然回来的时候满院子菜饭香，宋怡临做了一桌子的菜，有荤有素还有汤。
　　文然惊讶问道：“怎么了？过年还是过节？”
　　宋怡临将文然拉进屋子，按着他的肩头坐下，给文然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加了满满一碗的肉，推到文然面前：“吃肉，快吃！”
　　“你这是怎么了？”
　　“快吃，你太瘦了。”
　　文然轻笑出声：“所以这是喂猪吗？”
　　宋怡临板着脸，按着文然坐下，捧起碗筷：“你不动筷子，我就喂你了。”
　　“好好，我自己吃，”文然接过碗筷，又问，“哪里来的鱼和肉”
　　“你还问我？我回来一看家里尽连一块肉都没有，我离家一个月你就改吃素了吗？我若再久些不回家，你是不是要上山做和尚了？”
　　宋怡临是食肉动物，典型无肉不欢，什么肥腻爱吃什么，文然却喜素爱清淡，宋怡临在家时必定天天有肉，他一不在，文然就很自然的不吃了。
　　“哪儿有这么严重。肉不能放，买来就吃了，家里自然没有。”
　　宋怡临一脸正经，伸手搂住文然的腰，轻轻用了点劲一捏：“胡说，瘦得都摸不着肉了！不行，我们要吃肉。”
　　“是我们宋哥要吃肉吧？”文然被宋怡临搔闹得浑身痒，扭着腰避开，连声道：“好好好，我多吃些，行了吧？”
　　宋怡临直到瞧见了文然将肉一口一口吃进去脸色才缓和下来。
　　文然却十分好笑，不知道宋怡临怎么就突然闹起小脾气了，问：“怎么就突然生气了？谁招惹我们家宋哥了？”
　　“文然，你老实告诉我，我们是不是真的很缺钱？”
　　宋怡临去了一趟徐州，魏楚越给了一袋金子，一百两，寻常人家是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额家财。
　　文然有些愣住了，搁下了碗筷，正色问宋怡临：“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无忘斋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无忘斋能出什么事。”
　　文然拉住宋怡临，仿佛是怕他跑了似得，追问道：“那你怎么问这些？”
　　宋怡临看着文然满眼都是心疼，反手握住文然的双手：“我不是关心钱，只是怕你委屈自己。”
　　宋怡临平日里仿佛是个天天傻乐、没心没肺的，今日不知哪里不对头看着文然一派苦情的模样，实在叫文然哭笑不得，只得不住摇头，抽出双手站起身，从柜子里取了几本账簿来，摊到宋怡临面前。
　　“这本是茶园的，这本是桑农的，这本是佃租，还有这本是你我二人的。你自己看看？”
　　宋怡临草草翻了翻，文然的字迹清隽，连账簿都比书帖好看了几分，宋怡临只顾着文然字好，账簿上记了什么却不大明白，只能呆呆看着文然。
　　“都是赚钱的。”
　　文然长叹一声，宋怡临再遇到他之前根本不懂打理这些产业，幸好魏少看不过眼，让收在无忘斋里，没让宋怡临一穷二白。
　　魏楚越交到文然手中时说这是宋怡临娶媳妇的，故意调笑文然，眼神复杂又似乎不只是窃笑玩闹的意思，原本文然还不明白，甚至熬了好几夜将数年的账都查了，生怕无忘斋亏待了宋怡临，实在有些小人之心，后来才晓得，宋怡临根本不会看账，自己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都是不清楚的，时不时就跟魏楚越哭穷，让魏楚越打一顿赶出门办事去。
　　“既然是挣钱的……”
　　宋怡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文然好似能听到宋怡临心里的声音，淡笑说道：“摆摊写字是我喜欢，并不觉得辛苦。”
　　“……那你多吃点肉，又不是吃不起……”宋怡临嘟囔了一句，又回到了吃上头。
　　文然噗嗤笑了一声，将最下面一本账册摊给宋怡临看：“我们两个摆摊跑腿的钱就够过日子的了，肉也能吃，鱼也能吃，饿不着我的，以后顿顿吃肉，定不能饿着我们宋哥。”
　　文然越是安慰宋怡临，宋怡临便越是觉得文然是强颜欢笑，愁眉问道：“……是不是办学堂的事情？”
　　宋怡临走南闯北，许多年间陆陆续续地收留了好些人，都是苦命的，好像文然自己就是其中一员，是被宋怡临捡回来的。那些人都安排在了卞城近郊的村寨，可日子长着呢，宋怡临养不起可怎么是好，于是相继买了些产业，茶园和桑业都是这么慢慢建起来的。
　　文然一直都知道宋怡临很好，所以才会跟宋怡临离开京城，悄无声息地来卞城，愿意与宋怡临一起过下半辈子，但直到来到卞城文然才慢慢看到了宋怡临全部的好，远远超过他能想象的好。
　　村寨里有许多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不仅是宋怡临带回的人，更多的是世代久居山中的贫苦人家，宋怡临便动起了心思，数月前提起想办个义学，问了文然的意思，文然一口就答应了。但义学并不好办，文然能做先生给孩子们上课，还需有场所，还有其他杂费支出，既然要办便不好半途而废，恐怕会是他们二人从今往后不小的开支。
　　“若是不行……”
　　“行。”文然一口斩断了宋怡临的不安。
　　魏楚越将地契账簿交给文然的时候说宋怡临是个烂好人，以后恐怕文然要吃苦，说万一文然日后后悔，便与魏楚越说一声，他能帮文然抽身而退，仿佛文然与宋怡临在一起是跳火坑，认定了二人不能长久。文然因此暗自气了许久。他知道魏楚越称他一声文先生，其实从未拿文然当成自己人，也不是担心文然吃亏上当，正相反，魏楚越觉得文然并不配宋怡临，宋怡临才是那个被文然一张好脸骗了感情又骗了全副家当的傻瓜。
　　可文然自己最清楚宋怡临的好，那个傻瓜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傻瓜。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宋怡临并非清高之人，不在乎贫贱不能移的大道理，文然问时，他只说他尚记得幼时饥肠辘辘流落街头的日子，太难熬太折磨了。
　　文然曾自诩高洁，出尘不染，可在宋怡临面前，他才发觉自己可笑，他是曲高和寡，那么宋怡临就是大音希声。
　　文然沉了一口气，才说道：“没什么不行的，义学是好事，也是我想做的事，茶庄近年来都有盈余，负担义学是够的，只不过义学之事不能以你的名义来做……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文然看着宋怡临，他多希望可以昭告全天下，宋怡临是这世上最心善的人，配的上衙门给他立个功德牌坊。
　　“嗯……”宋怡临沉吟片刻，喃喃说道，“这样的事情，让魏少出钱或许可以，出面却不能……”
　　“没关系。”
　　宋怡临怕文然误会，就为魏楚越辩解了两句：“不不，不是魏少不愿意，而是无忘斋虽在江湖，但背景复杂，牵扯上任何事情都不好，万一将来出事，恐怕连累旁人。”
　　“我明白的。”文然温柔地看着宋怡临，不能用宋怡临的名义正是相同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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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然：二哈江湖人送尊号撒手没，一定要拴紧！

第9章 
天气，是不能夸的，尤其是卞城的天气，说翻脸就翻脸，专喜欢作弄人。
　　宋怡临和文然饭后出门去听戏，踏出家门时还晴空万里，到了西市街口天有些阴沉，起了凉风，宋怡临抬眼望了望天色，藏在云层后还是蔚蓝一片，可当二人离戏楼还差两条街的时候突然变了天，瓢泼大雨倾覆而下，恨不能将一年的雨水在一个时辰内全倒下来。
　　街边摊贩慌忙收拾东西该遮风遮风、该避雨避雨。
　　宋怡临将文然拉到屋檐下，用自己的外裳将文然包裹起来，裹成粽子似的搂进怀里捂着。
　　宋怡临从来不顾“大庭广众”，若不是文然矜持，他最好时时刻刻都能将文然捧在手心里。
　　“哎！街上人多！”文然有些羞，推手避开些宋怡临。
　　宋怡临却不怕，笑道：“你瞧瞧这路上所有人都忙着避雨，哪里得空看我们俩。你快往里再挪一点，我给你挡着风。”
　　“不必了。”
　　宋怡临不顾文然反对，将文然推到墙边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遮风雨，贴在文然身前，含笑看着文然：“上一回你淋雨，可病了好几日，这么快就忘了？”
　　文然并不知道，两年前宋怡临第一次见他就是在一个大雨天，也是这样瓢泼大雨，昏天黑地，白昼犹如深夜，冰冷的雨水都有绿豆大小，砸得人脸疼。
　　而文然跪在雨中，执拗地与自己过不去。不知为何，他瘦削的背影、挺直的背脊，乌黑的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尽是憔悴和无力，让宋怡临莫名心疼唏嘘，就想站到他身旁，为他撑一把油纸伞，挡些许风雨。
　　若不是两年前文家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文然一个世家公子怎么轮得到宋怡临来庇护？
　　宋怡临每一次想到都觉得是老天给他的恩赐，让他暗搓搓能高兴一辈子。
　　“我哪儿那么娇弱了。”
　　文然的声音将宋怡临的神思从回忆中拉回来。
　　“不，不是你娇弱，而是卞城这天脾气不好，喜欢折腾人。”
　　文然被宋怡临揉在怀里，被宋怡临的体温捂得很热，莫名低下了头，他已经慢慢习惯了宋怡临无时无刻、无法收敛，一定要表露出来的心意，他心里喜欢，由宋怡临当街胡闹，可他还是忍不出要藏起自己的羞赧。
　　“我们还去听戏吗？”文然窝在宋怡临怀里，低声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去听戏免不了要淋雨，折返回家也是一样。
　　“先在这里避一避，雨小点了再说，你想去听戏我们就去，你想回家，我们就回家。”宋怡临看着文然，盯着他的唇，将回家两个字格外咬的重了些，仿佛是某一种暗示，只有文然明白。
　　文然蓦然红了脸，轻轻咬了咬唇，没应话，宋怡临却嘿嘿笑得很开心。
　　雨越下越大，街上已人迹罕之，宋怡临与文然耳鬓厮磨的模样被对面街巷中执伞而立的秦棠看得一清二楚，原来这就是文然口中的“恩人”。
　　秦棠从来不曾相信的流言蜚语，原来是真的。
　　两年前文家案子刚尘埃落定，秦棠去文府探望，文家称文然病了不得见人，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足一月京中就流传出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文然独好龙阳。
　　如今这世道虽民风开放，可世家大族的老一辈们还都颇为古板，这样的事情有损家族名声，文然被软禁起来受了家法，不是重病而是重伤，文氏一案风头还未过去，文然又闹了个家宅不安、鸡飞狗跳，气得文家太老爷、文然的祖父与文然断了亲缘关系，将他从族谱中出名，要赶他出去。
　　秦棠数次上门都不得见，突然探得文氏内院的消息说文然与人私奔了，此事有损文家声誉，对外只说已送文然回乡养病。
　　就此，文然消失，仕途全毁。
　　当年太学科科第一的麒麟之子，殿前陛下金口夸赞过的惊才之人，如天际一颗流星一闪而逝，再寻觅不到蛛丝马迹。
　　秦棠捏着伞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周身凌冽的气势在雨水的冲刷中显得格外的冷，而他的脸上却似乎又看不出什么颜色来。
　　秦棠看了许久，那两人始终没有分开的意思，雨骤风急，他们似乎实在另一个世界里，被风雨隔绝开的世界，只有他们二人而已。
　　秦棠转身离去，脚步踩在水洼泥塘里，弄湿了鞋袍。
　　早先，秦棠去了一趟府衙，拿着大理寺的令牌独自查阅了卞城户籍资料。大理寺办案，不容旁人置喙，衙门里没人敢问，更猜不到秦棠要查什么，他们甚至连秦棠是何时入的卞城都不知道，手忙脚乱了一时。
　　原本在入无忘斋之前，秦棠本没有打算惊动卞城官府，他只是路过，探望一下文然，找无忘斋探一探消息便要走的。
　　但经过昨日，秦棠对无忘斋和宋怡临生出了极大的疑心和戒备，徐州之事要查，在卞城的无忘斋和宋怡临也要一并查清楚了。他与文然同窗十年，怎么可能看着文然与一个来路不正的人终日“厮混”在一起。
　　卞城的户册有载录，无忘斋八年前开业，东家姓魏名林，京城人士，税款年年都按时缴纳，账目上看不出任何问题，这个秦棠早有预料，而令秦棠有些诧异的是，无忘斋中所有的琴娘、舞姬都是民籍而非贱籍或奴籍，都只是挂名在无忘斋罢了，这对风月之所而言是几乎绝无仅有，而他也并未找到乐师“魏先生”的名字，他急切想知道的名字。
　　秦棠并未止步于这些粗浅的文案，继续翻找，将魏林名下所有的产业都翻了一遍，魏林在卞城有数个铺面、田产也不少，还有私宅和城外庄园，所是一方巨富也不为过。
　　在其中一份城外庄园的地契上，秦棠寻到了，魏楚越。
　　真的是，魏楚越。阿越。
　　怎么可能是真的？！
　　人有重名，不过是巧合罢了。
　　秦棠忽然胸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似得，他的心立刻奋起反抗，剧烈的跳动起来，又快又很大声。
　　秦棠看着这个名字愣了许久，将地契放了回去，将自己的思绪从魏楚越三个字上强行抽离出来，转头搜寻宋怡临的蛛丝马迹。
　　宋怡临只是一个跑货郎，在卞城的记档上十分简单，只能查到五年前，再往前，便只有一句，原籍海源。仿佛与无忘斋没有任何关系。
　　来历不明，身份可疑。
　　秦棠不自知的握紧了拳头。他根本不知道宋怡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文然身边的，是给文然灌什么迷魂汤了，居然令得文然弥足深陷，与家里反目，甚至不惜自毁前程，又是如何说服文然跟他……私奔离京的。文然突然消失，为何能毫无预兆？这个问题秦棠反复琢磨了两年，终不得解惑，到了卞城，好像突然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
　　昨日去见文然时，秦棠问了，但文然不答。
　　彼时秦棠不知真相如何，根本不信文然会与人私奔。或许文然只不过是因为文氏的案子对朝廷和文氏不满，这才负气而走。
　　文然是世家公子，从来不曾吃过什么苦，更是个极为骄傲的人，他或许是一时冲动，经过这两年应该早就后悔了。秦棠可以慢慢规劝文然。
　　可在撞见了文然与宋怡临雨中相拥的那一幕后，秦棠恍然明白过来，这两人的感情恐怕不是他能猜想的，若不能将文然尽快带回京中，他这一生恐怕都要被宋怡临毁了。
　　秦棠一身拖泥带水地回到无忘斋，小厮很快准备了洗澡水和干净的衣衫，依然周到的令秦棠直叹，就算在家也未必能被伺候得如此舒服。
　　正是舒服，秦棠心里才越发的不舒服。
　　这一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他现在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不舒服。
　　秦棠泡在大浴桶里，一双长腿舒展不开只能曲腿盘着，水温微微有些烫，反而令人感觉通体舒畅，仿佛是化开了秦棠身上的一层寒霜，将他冰冷的脸色上都蒙上了一点微红，似酒后微醺，当他合上眼也会有些许温柔的神色。
　　秦棠的手掌很糙，按在自己肩头陈年旧伤口上的时候，心里的不舒服突然掀开了他记忆的纱帘，令他想起来了许多旧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秦棠第一日拜师，邵仲扬便对他说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是无法习武，更不可能立足于武林，为了还报他秦家的恩情，他才勉强收秦棠这个徒弟，但是，他只是负责教，让秦棠不许打着惊风剑的旗号出门招摇撞骗。
　　邵仲扬的话像一记耳光痛快地扇在秦棠脸上，他自小骄傲，不允许邵仲扬看轻自己，邵仲扬只是哼笑了一声，嗤之以鼻。
　　别说邵仲扬，就连秦棠自己都不知道，靠着一股倔强，他可以离开舒服的家，抛开少爷的名号，跟邵仲扬深山苦修、走遍天涯，二十年磨一剑，太学读书时亦不敢懈怠，练剑之事一日未缺。
　　如今他秦棠之名不在江湖，却不畏江湖，行走江湖时，更无需依傍惊风剑的旗号。
　　若不是邵仲扬，他不会学剑，若他不学剑，他不会入凤林山的山门，若不去凤林山，他不会结识魏楚越……
　　不待秦棠好好回忆往昔岁月，耳中忽然听到些微脚步声混在大雨风声之中，渐行渐近。这个小院子只有秦棠独住，来人自然是来寻他的。
　　※※※※※※※※※※※※※※※※※※※※
　　主CP 文然和宋怡临
　　各种穿插闪回，回忆杀！

第10章
“咚咚……”
　　敲门声之后是甜柔的女声：“冒昧打扰公子，不知公子可是已经歇下了？”
　　“门外可是碎雨姑娘？”
　　“正是呢，公子还记得小女子，真是小女子之幸。”
　　“不知碎雨姑娘冒雨前来所谓何事？”
　　“若公子尚未歇下，东家想请公子赏脸过去小叙。”
　　秦棠垂眼想了想，他本欲夜探，而魏林现在就来请，若不去，似乎是故意的，若不去，夜里恐怕更难进去，何不先听听魏林有何话说，于是应道：“魏老板盛情，在下却之不恭，还请碎雨姑娘回禀一声，容在下收拾一番。”
　　碎雨轻声笑起来：“公子若是不嫌碎雨手脚笨拙，碎雨愿意伺候公子沐浴。”
　　秦棠微微皱眉：“多谢姑娘美意，不敢劳烦。”
　　碎雨依然笑着，仿佛一点都不惊讶秦棠会拒绝，只道：“既然如此，那碎雨先行告退，公子莫着急。”
　　大雨日，申时末，碎雨传完话就折返前院， 无忘斋渐渐开始热闹起来，尘嚣之上落雨是别有一份景致。
　　半柱香之后，秦棠随着小厮穿过庭院，被领到内院一道拱门前。
　　小厮将一把伞递给秦棠，道：“小人只能送公子到此处，越过这扇门便是无忘斋内院了。”
　　秦棠接过伞，向小厮点了点头，走到门前，一扇略显古朴的拱门，门漆似乎是新上过的，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出一片晶亮，秦棠伸手轻轻推开。
　　步入拱门，秦棠面前是一片景色别样的院落，前院多山多石多竹，清雅别致，门内一条白沙细石曲径，两旁栽梅，叶绿果黄，地上落了不少梅子。
　　他以为他将无忘斋的后院都绕了一遍，其实并不然，这个藏在不起眼地方的拱门，才是真正的无忘斋。
　　秦棠顺着小径往内走，忽而雨中传来琴声，曲并非昨日的曲，但音甚为熟悉，想来是来自昨夜同一人、同一张琴，琴音空灵清澈，仿佛是一声声低语轻唤，勾人神往。
　　无忘斋内院没有小厮引路，秦棠甚至察觉不到有任何人藏身暗处，连风雨声似乎都停歇了，只有琴声指引。
　　雨势渐微，绵细稀疏，头顶乌云浅淡，露出些许迷蒙天光。
　　无忘斋的内院很大，秦棠不疾不徐地沿着白沙细石小径一路走着，周遭的景色一步一换，是某一种阵法无疑。若在往常，秦棠定会暗自将阵法记下来，然后琢磨出破解之道，但此刻，秦棠却想不了这么多，只觉得若他再来一次，不一定还能寻得到路，这个地方实在诡异地令人头疼。
　　是的，头疼。
　　初时的惊讶过后，秦棠居然感觉头疼，毫无由来，又捉摸不透。
　　仿佛是一种预警，但这预警又不似他往日对危险的警觉和敏锐，好像是他的内心里有一个声音想要告诉他什么，但他却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而他又急于想知道。
　　秦棠站住了脚步，他已经走到了小径的尽头，一片开阔的小湖泊，宛若江南的庭院总有水景，九曲桥连接着湖中央的一座亭，亭中亮着灯，是整个院中最明亮的地方，即便周围廊下也都挂了灯，却远不及亭中，仿佛那处有一轮新月，在夜空中美若梦幻。
　　而琴声也在其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秦棠很自然地走上九曲桥，一步一步接近那个向他轻轻撩起神秘面纱的“女子”。
　　只不过，亭中并没有重纱，没有任何阻隔的，让秦棠第一眼就看清了弹琴的人。
　　魏楚越抬眼看了秦棠一眼，微微扬起嘴角：“来了？我以为你会走得快一些。”
　　原本在这里等候秦棠的应该是魏林。但魏楚越得知秦棠去过府衙之后突然改了主意，自己来见秦棠。纸包不住火，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请秦棠留宿无忘斋内，心里便是早有了想见他的意思，既然如此，他何不大大方方见呢。
　　秦棠看着魏楚越怔怔地回不过神，魏楚越没有得到回应，又抬眼扫了一眼秦棠，目光瞥了瞥身旁的座：“坐。”
　　秦棠还是愣愣站着，直到魏楚越的手指停悬在琴弦之上，然后缓缓按住震颤地琴弦。
　　“阿越？”
　　魏楚越扬了扬眉：“原来还认得我。”
　　“阿越！”
　　秦棠此刻脸上的震惊几乎是五颜六色的，震惊、惊喜、不可置信、以及各种混乱交织的感觉和思绪，若是让碎雨瞧见定会怀疑自己的双眼，秦棠宛如枯井一般的脸上居然会有一丝涟漪，而此刻那是汹涌波涛。
　　在看到魏楚越名字的时候，秦棠掐住了自己虚妄的幻想，一再告诫自己只是巧合，即便连他自己不希望这是个巧合，却又不知道如何应对万一成真的幻象。他仿佛是塞进了棺材、埋进了土里，动弹不得，生死不能。
　　魏楚越起身站到秦棠面前，让秦棠仔仔细细、直直愣愣地看着他，与自己的记忆和梦境重叠，只是眼前的人与他的记忆、他的梦并不一样。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二人都已长大成人，少年时期的模样在记忆中被一遍遍琢磨，甚至不能确定还是否是原本的模样。
　　秦棠突然伸手，抓住魏楚越的手臂，温热的、有力的、真实的、鲜活的，秦棠上前一步靠近魏楚越，进到可以嗅到魏楚越身上曾经熟悉的月麟香。
　　“阿越……”
　　秦棠亲眼看见魏楚越跌入了湍急的河流中，大雨和黑夜、滔滔翻滚江水，所有一切都措手不及、无力挽回。
　　经年来无数个梦里，有时候秦棠会随着魏楚越跳了下去，甚至抓住魏楚越的手，有时候没有，而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魏楚越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你以为我死了，我知道，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魏楚越对着秦棠轻轻一笑，仿佛在说家长里短的闲话，丝毫不重要，他全然不在乎。
　　秦棠定定盯着魏楚越，看进他的眼里。魏楚越的双眸黑白分明，他的面容虽不一样的了，可眼睛还一如十年之前，眼角仿佛永远带着一抹笑意，可秦棠好像永远都读不明白魏楚越眼中隐藏着的意义。
　　“你让我以为，你死了……”
　　十年，魏楚越都不曾想过出现在秦棠眼前，甚至不曾想过给秦棠留下一点线索。而此刻，魏楚越重新出现，好像他只是出门在巷尾吃了碗馄饨面，这就回来了，没什么大不了。
　　秦棠的目光终于从魏楚越身上移开，突然松开了魏楚越垂下双手，不自知地微微皱眉、轻轻一叹。
　　他不知为何心情复杂，仿佛一时间是失而复得，似乎安慰，似乎惊喜；下一刻却发觉得非所失，又似乎悲哀，似乎疯狂。
　　十年前初见时，阿越着一身浅浅檀色裙衫、简单的垂挂髻、发髻上坠着碧玉雕琢的蔷薇，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站在山门前，蹙着眉，瞧着他眼前一排直挺挺背剑而立的弟子。一群男孩子第一次在凤林上那蛇虫鼠蚁、飞禽走兽无数，却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见到漂亮的女孩子，看着阿越的眼睛比他们的背脊都直，根本挪不开，而秦棠也是其中之一。
　　山中岁月日复日年复年，山门内苦修的日子终于因为阿越而变得不太一样。所有人都当阿越是女孩子，除了练功习武就是围着阿越。秦棠性子冷，形单影只惯了，显得孤僻不可亲，可阿越很快就注意到了他，只因秦棠与人比试从不留手，即便阿越是“女孩子”。于是魏楚越总寻秦棠与他比剑拆招，各有胜负，他并多说话，也并不与秦棠故意亲近，仿佛只是山中学剑苦修的另一个人罢了。
　　直到，秦棠发觉了阿越的“秘密”，为其保守秘密，他们成了朋友。
　　魏楚越的前半生中，只有秦棠一个朋友。可就算是对“朋友”，魏楚越仍不能坦诚以待。
　　“假死是不得已，若不能瞒过所有人，我便要真的死了。”魏楚越的嘴角依然有笑意，并没有露出多少痛苦、遗憾或委屈的神色，只是轻描淡写的，像是玩笑话。
　　魏楚越走到一旁的圆桌旁，自顾自坐下，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一杯握在手中。
　　秦棠看着魏楚越，想要质问一句“既然你已经死了，既然你已经死了十年，为何此刻要出现在我面前？”可是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秦棠视他为友，而魏楚越或许只当他萍水相逢吧。
　　秦棠终于动了动，挪步过来坐到魏楚越对面，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道：“无忘斋姓魏，却非魏林的魏，而是你魏楚越的魏。”
　　秦棠开口说出的话并非疑问的口气，而是直叙，魏楚越笑了笑，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请我来，所为何事？”秦棠看着魏楚越，语态冷静沉稳，再没有半点恍惚之色。
　　魏楚越一笑：“是你先找到我的。”
　　秦棠一下子听懂了魏楚越话中的意思，今日他去府衙查档的事情，魏楚越早就知道了。秦棠昨日已见识过了无忘斋的手段，已再无惊讶。
　　“徐州水深且不可轻涉，你既然来了，就万不能掉以轻心，仗着自己武功好就有恃无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江湖中称道义，可暗地里的下作手段往往防不慎防。”
　　“所以，昨夜将我迷晕是你给我一个警醒？”秦棠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半句不问当年之事，此刻竟问起了原本不大相干的事情，“迷药是下在哪里了？碎雨的身上吗？”
　　魏楚越愣了愣，旋即答说：“你屋中的蜡烛是特制的。分量很少，久燃之后才会有效用，都算不做迷香，不过用来助眠却是不错的。”
　　魏楚越为秦棠满上酒，秦棠又是一饮而尽。
　　“明日，我与你同去徐州。”
　　“不必劳烦了，我不过去徐州走个过场。”
　　不待魏楚越再说什么，秦棠已起身走出了湖中亭。
　　※※※※※※※※※※※※※※※※※※※※
　　之前写的急，大修了一下

第11章
秦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无忘斋的一景一物都仿佛不复存在。
　　秦棠进屋径直走向他床头的那独独一盏未被点燃的蜡烛。他将蜡烛从烛台上拔下来，轻轻一嗅，一丝幽甜，几乎不可察觉。
　　蜡烛燃起，火光跳跃了两下，渐渐长起来，秦棠将蜡烛搁回到烛台上，而他自己则坐在床沿上，静静看着暖暖的烛火。
　　秦棠的剑就倚在床边，剑璏上坠着一枚小巧的碧玉蔷薇，像是女子之物，常有人说，碧玉蔷薇是秦棠心上人之物，可却从未有人见过秦棠的心上人。
　　秦棠的手指捻着碧玉蔷薇，心好似被风浪卷入湍急的河道中，沉浮、生死都不由自主，如同十年前，阿越在大雨夜里坠河时一模一样。
　　两日后，他们在下游捞到了阿越，可他依然面目全非、无可辨识，只将阿越发髻上的碧玉蔷薇递给秦棠，告诉他，阿越已经死了。
　　秦棠攥紧了拳，碧玉蔷薇磕在他的掌心，烙下蔷薇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心里合该是什么感觉，或该想些什么。
　　阿越没有死，不该很好嘛？他不该高兴嘛？那么他十年来的悼念只能算是一场笑话吗？他是否该因魏楚越的欺骗而愤怒呢？
　　秦棠瞧着烛火，慢慢靠到床头，渐渐有些困倦。秦棠轻轻笑了笑，魏楚越说这烛中香能助眠，今夜的酒也很醇，是能醉人的，看来他又能好好睡一觉了。
　　***
　　深更半夜，月朗星稀，雨后的天空最是澄澈干净。
　　宋怡临回到晁云楼时，恰好是子时初刻，这一次他不是被文然赶出来，他下午已经将人哄得很好了，甚至因为下雨，文然并未开口要赶他回无忘斋，宋怡临乐得与文然腻在一起，简直乐不思蜀，但入夜之后，与文然分开，宋怡临回自己的房间却怎么都睡不着，心痒难耐，又或者是惴惴不安，忍不住便回来想瞧个热闹。
　　通常子时也正是魏楚越从前面回来的时候。
　　魏楚越回到晁云楼，宋怡临正在剥橙子，案上已经堆了许多橘子皮。
　　“找我？”
　　宋怡临摇头：“我来看热闹的。”
　　魏楚越一笑：“你来晚了，秦棠酉时未尽就走了。”
　　“他来过？”宋怡临向魏楚越伸手，“二十文。”
　　“酉时未尽，还不是夜里。”
　　“……”宋怡临一歪头，“魏少，二十文而已，愿赌要服输。”
　　“呵，”魏楚越单手支着下巴，伸手将宋怡临刚刚剥好的橘子接了过来，笑了笑，“行，明日我便着人给你家文先生送去。”
　　“你！我……”宋怡临差点跳起来，一下子就怂了，“罢了罢了。那一位也不是翻墙进来的，不作数。”
　　魏楚越忍不住笑出声来，自从有了文然，宋怡临好拿捏多了，从这方面来说，他还得感谢文然，将宋怡临这只野猴子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漫山遍野乱窜，给他添乱找麻烦了。
　　魏楚越吃了瓣橘子，看着宋怡临眨眨眼：“还不走？”
　　宋怡临站起来，不忘将魏楚越盘中的橘子全兜走，说道：“初七了，你说你要出门，今年中秋宴还办吗？”
　　魏楚越想了想：“一切照常，中秋宴总是要办的，不晓得能不能赶得及回来，若我不在，你们就自己玩。”
　　“那行吧。”宋怡临一点头，又补了一句，“今年，我带上文然。”
　　宋怡临自从见文然第一眼就把他当全天下最宝贝的宝贝，秦棠突然冒出来好像突然踩到了宋怡临的尾巴，他更是一刻都放不开文然了，恨不能日日都揣在怀里。
　　去年中秋宴，魏楚越没有邀请文然，令宋怡临好大不快，只来无忘斋喝了杯酒就跑了回去自己的小院子，与文然共度良宵了。
　　今年，宋怡临把话说在了前头，他要带着文然一起来。
　　魏楚越叹了一声：“好。”
　　“真的可以？”
　　“嗯。”魏楚越笑问，“我若说不可以，你岂不是又要不来了？”
　　宋怡临愣了愣：“抱歉。”
　　“怎么了？我答应了，你还不乐意？”
　　宋怡临皱眉，学魏楚越撑着下巴，道：“我最初带文然回来的时候，你说，他不是我的，留不住，让我别太上心……”
　　“嗯，我是这么说了，我以为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呢。”
　　“魏少，如果是你，你会回去吗？”
　　魏楚越挑了挑眉：“我不是文先生。”他回不去，与他想不想，愿不愿，没关系。
　　宋怡临低着头，轻轻叹息。
　　“你若真想知道，就该去问文先生。”魏楚越指了指边上刚烧开的水，让宋怡临给自己倒茶。
　　宋怡临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看样子是不着急回家陪文然了。
　　魏楚越喜欢酒多过茶，但宋怡临身上有伤，不能喝酒，难得宋怡临居然主动与他说起文然的事情，却只能以茶代酒，魏楚越难免有些遗憾。
　　宋怡临愣愣地看着杯中飘着一节茶叶梗，许久不言语。
　　“你这是怎么了？秦棠不过是见了文先生一面，何至于令你心神不宁？”
　　“文然，什么都没跟我说，只字未提。”
　　魏楚越换了只手，还是撑着脸颊：“这又能说明什么？”
　　宋怡临长叹一声，摇摇头：“或许什么都没有吧。”
　　“你若想知道，何不直接去问文先生？”
　　宋怡临如果开口问，文然总是会答的，但宋怡临问不出口，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秦棠来做什么？还是问他会不会跟秦棠回去？
　　文然的前半生宋怡临无从介入，甚至直到今日他都不能肯定当初带走文然是不是真的明智，而秦棠的突然出现好像是将宋怡临从一场美梦中摇醒，逼他面对现实。
　　宋怡临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魏楚越极少见他长吁短叹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文先生若要走，你会拦吗？”
　　宋怡临一怔，然后轻轻摇头，咬了咬牙：“我跟他一起走。”
　　“那不就得了。回去吧，别在我这里作这一副幽怨的小媳妇模样了。”
　　“可……”可如果文然回去，他宋怡临就算恬不知耻的一路跟回去，又能如何呢？文家能容得了他？
　　“文先生又不是小孩子，你给颗糖，他就会跟你走的。两年前，他会为了你跟文氏一族决裂，肯跟你回卞城，不已经说明了他的心意？”
　　魏楚越说的话宋怡临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但两年前，文然会跟着宋怡临离京，十之六七是一时意气，文然或许并没有想得很清楚。
　　文氏先祖乃是开国功臣，始皇帝亲封仪国公，在朝中地位斐然。时至今日，文家辅佐了四代帝主，说是国之柱石都一点不为过。可也正因为文家势大根生也树大招风，元帝继位十年，对文家一直都是表面和气，实则讳忌极深。
　　文然的父亲文远长并非文家嫡长子，原本文氏并不待见这个庶子，却因文然少年才盛，而得了陛下青眼相待，也令文远长在文氏有了一席之地。
　　两年前，文远长在一场酒宴上作行酒令，一句“秋临雨疏风催花，朝暮一逝恨无归。”本不过是感慨时光匆匆，被人拿出来做文章，硬掰扯上了罪先太子，只因先太子曾有诗说朝花有颜喜天晴，暮雨疾风叹秋临，便指文远长有忤逆之心，而陛下竟信了那些胡言乱语，震怒之下将文远长下了狱。
　　先太子本是先帝最钟爱的一个，可惜先帝晚年疑心病深重，最后竟逼得先太子横剑自刎以明志，即便如此，流言蜚语依然不绝于朝堂，说什么都有，尤其指先太子拥兵自重、谋逆不成才落个自绝于世的下场。
　　而文家曾得先太子倚重。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哪里是文远长糊涂说错了话，只不过是陛下对文氏早有心结，要借题发挥，文远长下狱还未审，陛下就下旨褫夺了文家家主文然祖父的仪国公爵位。
　　彼时文然心急如焚，跪在祖父屋前一夜，求祖父在陛下面前为父亲说句话，可文老全当看不见，索性称病不朝，文家人没有一个敢为文远长说一个字半句话。
　　宋怡临第一次见到文然时，他正跪在大理寺门口，求着想见一见自己的父亲文远长。
　　那时候，文然什么人都求过、跪了，可没有人敢帮他，甚至没有人敢伸手扶他一扶。
　　一月后，文远长被送回了文府，已然奄奄一息，不足两个时辰便驾鹤西去了。
　　文远长的案子未经审理，朝上甚至都未曾议过，文远长却在大理寺狱中受了重刑而亡，文然气得当夜就要闯宫为父亲讨个说法，却被文老下令锁在了屋里。
　　文氏一族一语不发，仿佛从未有过文远长这个人，从未有过文远长这件案子。
　　毕竟是文老的亲儿子，即便不是嫡出，也一样血浓于水，文老是真病了，正好向陛下递了折子以养病为名辞官归隐，总算保下了文氏家业。
　　文然是伤心透了，才会跟宋怡临走的。
　　当时秦棠并不在京中，所以文然不曾怨怪过秦棠，否则宋怡临也不用担心秦棠能将文然劝回去。
　　宋怡临久久不语，只连声叹息，两年前的事情文然也是闭口不提，宋怡临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可他却帮不了。
　　“魏少，两年前，文家的案子，你为何要管？”
　　这个问题早在两年前宋怡临就想问了，虽然他很清楚，问了魏楚越也不会回答。
　　魏楚越笑了笑，只说：“收了银子的。”

第12章 
两年前，上京。
　　阴沉绵雨的日子总让人提不起精神，尤其风疾天冷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大情愿出门。
　　宋怡临披着蓑衣，坐在车前，马车拴在茶馆门前，魏少已经在茶馆里待了近半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该出来了。
　　宋怡临歪着头靠在一旁，半阖着眼，静静看着空旷的长街上细雨如线断断续续，青石板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长街的尽头正是大理寺衙门，门前侍卫巍然不动，倒让那两头大石狮子没了用武之地。
　　忽然有个人，从街尾走来，手里一把油纸伞，仿佛与旁人并无不同，那人从宋怡临眼前走过时，宋怡临的目光不由得便被他吸引了过去。
　　那人身上的衣袍样式简单，素雅的淡青仿佛是雨后的湖，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和纯净，而这个人便让宋怡临有这样的感觉，虽然他的面容隐在油纸伞里，叫宋怡临瞧不清楚，黑色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面颊、颈处，脸色显得苍白，露出伞沿的下颚光滑如玉，即便看不清楚，宋怡临已心下断定，这个男人一定生得极好看。
　　那人走到了大理寺门前，被差役横刀拦下。
　　风雨声大，宋怡临只能隐约听见那人说自己叫做文然，为了一桩什么案子，请见大理寺卿卢正山。
　　文然……
　　真是名如其人，宋怡临轻轻一笑，继而皱了皱眉，文这个姓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仿佛就是今日，茶馆里好些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过。
　　是礼部员外郎文远长的案子，说是数日前酒宴上这位文家庶子说错了话，第二日酒还未醒就把大理寺拿下大狱了。
　　文氏乃本朝世家旺族，承袭仪国公之爵位，不尽有先人功在社稷，如今的文氏一门亦多才俊，不乏身居高位的，三年前陛下选秀封文氏族女作修媛，令文氏更上一层楼，开朝来所得恩宠几乎无以复加。
　　一夜酒宴，朝上数位言官联名弹劾礼部员外郎文远长，从妄议先帝的大不敬，到暗谤陛下的忤逆之心，洋洋洒洒说了小半个时辰，直骂文远长包藏祸心、讪渎谩骂、怨望其上，又翻出文氏经年来许多其他事情，恨不能当庭为文氏罗织出百桩罪名，说着说着非但文远长罪大恶极，就连整个文氏都该立时三刻斩杀于市口，气得陛下拍案而起，命大理寺拿人，直接拂袖而去。
　　礼部员外郎本是个位低清闲的差事，即便同朝为官，恐怕许多人都不晓得这位礼部员外郎究竟名谁字何。
　　这一下可好，不足一日便闹得满城风雨、街知巷闻了，谁都要来论一论文氏的长短盛衰。
　　宋怡临听了不少关于文氏流言蜚语，竟没有一句好话，仿佛文氏都是奸佞小人。但若有人问一句，究竟文远长究竟说什么话惹出这么个杀头的祸事，恐怕没人答得上来。
　　说文远长冤枉？可当时在朝上，并无一人为他抱屈鸣不平，就连文氏的人也都成了没嘴的葫芦，闷声不吭。
　　文然，必定是文氏子弟了，看年纪，大约该是文远长的儿子吧。
　　宋怡临望着大理寺门前的动静，竟有些想上前看一看的心思，但他没动，不多会儿，便见文然收了油纸伞，竟跪在了长街尽头、大理寺门前。
　　大理寺的差官也不理，退回了原本站着的位置上继续不动如山，也许在大理寺门前哭喊跪叩的人实在太多，他们眼里竟多不出一丝别样的目光和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宋怡临看着那一抹清淡消瘦的背影，觉得心里酸酸的，几乎按不下心里的冲动，想走过去为他将油纸伞撑起来，站在风口为他挡一挡。
　　宋怡临不知何时已倾身出去，好像下一刻就会跃下马车冲到文然面前。
　　“想帮他？”
　　魏楚越悄无声息地从茶馆里走出来到了宋怡临身边，正顺着宋怡临的目光看向大理寺门口跪着的人。
　　宋怡临压了压斗笠，微微偏头不语，目光却还黏在文然身上。
　　魏楚越一跃上了马车，钻进车内，与宋怡临擦肩时说了一句：“子绪，爱管闲事不是一个好习惯，你要改。”
　　宋怡临不说话，待魏楚越坐稳，他扬手轻抽了一把马背，驾车沿着长街走到街尾，马车转头进了另一条大道，将大理寺和门前的人都绕了过去。
　　宋怡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望见一个清朗隽逸的侧脸和一个灼灼固执的眼神。宋怡临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猛地一跳，乱了原来的节奏，半晌才缓过劲来。
　　一路回到客栈，魏楚越径自上楼回房，宋怡临将车卸了，马拴好，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房内，脚步定在了门口，蓑衣上的雨水刷刷滴落，在他脚边围成了一个圈，像是一道咒语令他一动不动。
　　魏楚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宋怡临门口，在不远处就看见了宋怡临呆立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倚在宋怡临的房门口问：“被人点穴了？站着不动是什么毛病？”
　　宋怡临听见魏楚越的声音，突然呼出一口气，动了动，侧身回头看向魏楚越。
　　魏楚越被宋怡临突然回望过来的凄苦眼神吓了一跳，一下直了背脊：“怎么了？”
　　宋怡临又叹一声，退了两步，让魏楚越进屋，一边关上了放么，一边皱眉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因为方才那个人？”魏楚越呆了呆，实在想不出来宋怡临这好像突然吃错药的样子是怎么回事，他进出茶馆不足一个时辰的光景，宋怡临不过是在门口等了等，恐怕连吃错药的机会都没有吧。
　　宋怡临想了想，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啊？”魏楚越简直不敢相信，怔愣了半刻，歪头追问，“你该不会是因为那人好看，就同情他吧？”
　　宋怡临不知道，他说弄不明白自己心口仿佛被堵住一样喘不上气来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叫同情，他更说不清楚这到底由来为何，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就好像将人映到自己的眼底，再也抹不去了。
　　“我不知道。”宋怡临很老实。
　　魏楚越忽然笑了，坐到太师椅上，抬手支着脑袋，说：“你这个样子，我还能交给你差事吗？”
　　宋怡临听见差事，浑身一凛，一下子从梦中醒过神来，看向魏楚越。
　　“看来还没被迷了心窍。”魏楚越摇摇头，回到正题上，“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他们会在城外二十里的清湖镇留宿，明日巳时就会入城，巳时正就会到大理寺，你必须在寅时之前混进队伍里。”
　　宋怡临点了点头。
　　魏楚越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画像放在桌上：“这个人，徐尚瑞，原度支司判官，尽快动手，得手之后会有人接应你离开大理寺大狱。”
　　宋怡临走上前仔细看了几遍画像，将徐尚瑞的样貌记在心中，确保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来，然后将画一捏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真的烧成了灰。
　　魏楚越的事情吩咐完了，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忍不住看了宋怡临，但没说什么，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而宋怡临站在门口，又站进了那个水圈里，愣了许久，突然出了门。他自回来斗笠和蓑衣都没有除下，好像是晓得自己会要再出门，就懒得脱了。魏楚越好似也看出来了，才在临走前看了他一眼。
　　大理寺门前，文然还跪着，背脊还是挺直的，但人的身形却止不住随着风雨微微摇晃。
　　瞧着那么清瘦的人怎么挨得住这般风雨？
　　宋怡临不忍心，不知道为什么。
　　分明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可他忍不住回来看看。他们落脚的客栈并不是很远，驾车半刻就到，但宋怡临心急就往跑顾不得套车，匆匆赶来时，他既希望人已经回去了、不跪了、又担心人走了、再也瞧不见了。
　　可当宋怡临看见文然依旧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时，他一下子就急了，什么都顾不得想，人已经冲了上去，将自己身上的斗笠盖在文然头上、将蓑衣披到了文然身上。
　　文然被宋怡临的“突袭”弄得措手不及，扬起脸惊愕地看着宋怡临。
　　宋怡临对上文然的目光，终于将文然的样貌看了个清楚，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呼吸凝滞了，他好像恍然醒悟了什么，所有的说不清和弄不明都突然清楚明白。
　　“你做什么？”
　　文然伸手想要推开宋怡临，却被宋怡临一下抓住：“别跪了。”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不要管我。”
　　“别跪了，没用的。”
　　“不要管我！”文然冲着宋怡临大喊，这一声猛地喊塌了文然心里压着的山石，他的泪突然涌出眼眶，混在脸上的雨水里。
　　文然知道跪着没有用，可是除了跪，他还能做什么？家里人各各闭门不出，连祖父都不见他，外面的人更不用说了，避他不及，他这几日走遍了京城四处求助，可连个应门的都没有，他甚至在朝会前堵在午门外候着那些上朝的大人们，但始终无人应他一声。
　　他还能做什么？！
　　宋怡临想将文然拉起来，但一时竟拉不动，他不敢动武，怕伤着文然。他本就是个陌生人，文然不理他也是应该。
　　“走，跟我走。我有辦法！”
　　文然一愣，看着眼前胡渣满腮、毫不起眼的男人，忽然发觉，这个男人居然眉目英朗，双眼中有一份光彩照人，竟十分不寻常了。
　　“你……有办法？”
　　“嗯，跟我走。”
　　※※※※※※※※※※※※※※※※※※※※
　　回忆杀！

第13章
“嗯，跟我走。”宋怡临拉住文然一条胳臂往自己肩上一抬将文然背了起来。
　　大理寺的侍卫看着宋怡临将人带走，仿佛根本没有瞧在眼里，只要不是从大理寺里面带人走，他们更乐得清闲。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宋怡临。”
　　“啊？”
　　“字子绪。”
　　“什么？”
　　“本人姓宋，名怡临，字子绪。”
　　文然愣了愣，他从未听说过京城哪一家有这么个人，看宋怡临的衣着打扮像个做粗工的，身体健硕手脚有力，大约是习过武的，全然不是个少爷，难道是大理寺衙门里的差役？
　　“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总不会害你的。”
　　话虽是这样说的，但文然从未见过宋怡临这个人，他什么身份、为何出现、要做什么，文然根本无从知晓，若不是他无力反抗，绝不会就这样被宋怡临带走。文然连日奔走，几乎米粮未进，又在雨中跪了大半个时辰，心力交瘁之下早已如风中残烛，濒临虚脱奔溃，莫说是抵抗宋怡临，就是个五岁小童都能轻易将他一把推倒在地。
　　文然头很疼，他想不了许多，眼前模糊一片，在宋怡临背上颠了几下就昏了过去。
　　宋怡临发觉背上的人没了话音，扭头一瞧，发觉文然昏死过去吓了一跳，疾跑起来赶回了客栈。
　　客栈小二突然见人冲进堂中，大惊：“这位客官……”
　　“打盆热水来。”
　　不待小二把话说完，宋怡临已经跑上了二楼，又喉了一声：“快！”
　　“这……要不要请大夫？”
　　小二这一句问话飘在半空中，久久不得回应，没着没落的。小二不敢怠慢，万一这人不大好，闹出个人命官司来，他可得被东家骂死，于是立马就去打水给宋怡临送了去。
　　宋怡临大嗓门一喊，魏楚越想不知道都难。
　　魏楚越揉了揉眉心，不是很情愿走出房门去看一看情况。宋怡临喊得惊心动魄的，若不是为了文然，魏楚越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正因为知道是文然，他才更不想动弹了。
　　在茶楼时，“钱老板”提说让无忘斋“顺手管一管”文家的事，提的要求也不多，不过就是在大理寺大狱中看护文远长一二。
　　魏楚越当时并未答应，虽然老板给出的价码不错，但毕竟是大理寺狱中，无忘斋就算手眼通天在那里头也是带着镣铐的，杀徐尚瑞已是极为危险，宋怡临若能尽快动手，能徐尚瑞被仵作验过之前遁走，那便万事大吉。可文远长不知会被关多久，宋怡临要在里面“照看”文远长，随时都会露出马脚，徐尚瑞死后，一旦仵作验明死因大理寺必要彻查，他至多只有三日时间离开，才能保住性命。
　　所谓“顺手管一管”，根本就是送死。
　　但宋怡临竟然自己把文然带回了。
　　魏楚越是万万没想到。虽然宋怡临爱管闲事、爱捡些阿猫阿狗回来、甚至捡些可怜人也是有的，但他有分寸，办差的时候总是干净利落，绝不会有差错，更没有失手。
　　文然这个意外令魏楚越隐隐生出不安。他或许就不该走这一趟。
　　无忘斋处江湖之远，何干朝堂，做什么千里迢迢跑来搅浑水？！
　　魏楚越不住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白玉麒麟佩，心道这笔生意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是要亏啊。
　　魏楚越正难得眉间积蓄了忧愁，宋怡临突然在外头敲门：“魏少……”
　　不待魏楚越反应，宋怡临已经推门而入：“借身衣服。”
　　魏楚越就看着宋怡临自说自话地径直取了他的包裹，翻找起来。
　　“你自己难道没有衣服吗？不借。”魏楚越自然猜到了魏楚越是来为文然借衣服的。
　　“我的衣服太糙了。你的比较好。”宋怡临暂时是魏楚越的马夫，穿不得绫罗绸缎，何况他原本就不喜欢那么繁复又累赘的衣物，包袱里肯定是找不出一件能给文然的。
　　昨日入京后，魏楚越闲逛时买过新衣，而宋怡临是冲着魏楚越新置的里衣来的。
　　魏楚越哼笑一声，眼睁睁看着宋怡临对他的衣服挑三拣四，不仅仅拿走了簇新的里衣，还顺手捡走了魏楚越一身牙白的锦袍，可谓十分周到了。
　　“呵，你还真会挑，这袍子入京后才买的，我还没穿过。”
　　“难怪瞧着眼生，便借这件吧。”
　　魏楚越翻了个白眼：“说是借怕是还不回来了。”
　　“多少银子，你直接扣走。”
　　宋怡临话不多说，一闪身又不见人影了。
　　魏楚越被宋怡临洗劫了一番，叹了一声，追了出去。
　　宋怡临将文然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下来，让店小二去洗了，热水给文然简单擦了擦，正给文然套新衣衫，听见魏楚越的脚步声，头都不回的喊了一声：“此刻不便，你先出去一下。”
　　魏楚越走近床边，靠在一旁：“你看得，我看不得？有何不便？”
　　宋怡临被魏楚越一句话激得耳面赤红，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急的手忙脚乱。
　　魏楚越见宋怡临的模样，突然一怔，宋怡临脸红什么？！他该不会是……？！
　　宋怡临被魏楚越灼灼目光几乎烧得脸面都要焦了，东闪西躲的，不敢回看魏楚越一眼。
　　魏楚越这个人好像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一双深邃柳叶眼总能看透人的心事，而他又习惯将赤裸裸的真相都藏在双眼的光影黑白之中，偏偏又看透不说透，时常令宋怡临感觉瘆得慌，比如此刻。
　　“你、你看我做什么……”宋怡临感觉自己的舌头打颤。
　　魏楚越没有逼问宋怡临什么可能令他难堪的问题，也许宋怡临自己都不知道此情此景究竟算什么，便只好问道：“今夜你就走，此时将他带回来，你准备如何安置？”
　　宋怡临将文然从街上捡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这么多，对文然说的那句“我有办法”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接下的差事是去大理寺牢狱杀人，而不是救人，根本无力从大理寺里再带出一个活人来，何况是个陛下金口下旨捉拿的人，他就算是不要命，也不能害文家满门。
　　宋怡临给文然系好衣带，盖好被，才回身看向魏楚越。
　　“哎，你别看着我，我又不是神仙，做不来救苦救难。”
　　“真的毫无办法吗？”
　　“朝野上下现在无一人敢为文远长、为文家说一句好话，若有办法，他还用去大理寺阶前跪吗？”
　　宋怡临回眼看着静静躺着的文然，他的眉心还揪着，脸色苍白异常。
　　背文然回来的时候，宋怡临发觉文然突然昏了过去，一探他的额头就发觉文然烧得厉害，他已经让小二去请大夫了，但他明白文然需要的是救文远长的“灵丹妙药”。
　　“这根本不是无忘斋能插手的事情。”魏楚越如是说。
　　“我知道……”宋怡临低声回，“魏少，请代我照顾他。”
　　魏楚越大叹一声：“哎！说你什么好。”
　　宋怡临不说话，坐在床沿，用干巾为文然擦干头发，做伺候人的事情做的专心致志起来。
　　魏楚越看着额角直跳，不用多做猜想，宋怡临一定会在大理寺狱中找到文远长，并想办法看护他。但大理寺大狱又不是魏楚越开的，若大理寺要对文远长用刑，魏楚越还能替他挨吗？
　　魏楚越想来想去，最终没有告诉宋怡临“钱老板”的另一桩保护文远长的生意，不论宋怡临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情太危险，根本就是送死，已经接下的生意没有反悔的余地，但他不能搭进去宋怡临的性命。
　　同时，魏楚越也放弃了骂宋怡临的冲动，宋怡临若当真对文然，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一时情迷，无论哪一种，总要宋怡临自己先弄清楚才行，魏楚越说了也是无用，何必多言。
　　“哎……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替你照顾他的。”魏楚越按住眉梢额角太阳穴。
　　***
　　文然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温热的光芒穿透了窗纸洋洋洒洒地铺满一地。
　　雨停了吗？
　　文然一惊，想立刻坐起身来，可他身子太虚，一下子撑不住又倒了下去，一时天旋地转。
　　“你醒了？”
　　文然再次睁眼看见床边立着一个人，瞧样貌打扮像大户人家的少爷：“你是谁？”
　　“鄙姓魏，受人之拖照看公子几日。”魏楚越将食盒中温着的药碗端到文然床头，再伸手将文然扶起来，继续说道，“公子昏睡两日，身子虚的很，莫要勉强，先喝药吧。”
　　文然扫了一眼魏楚越手中的汤药，追问道：“我为何在此？”
　　魏楚越淡笑道：“公子可还记得宋怡临？”
　　文然愣了愣，蹙眉未答。
　　“便是宋哥请我帮忙照顾公子的。”
　　“那……那位宋哥，他却不在？如何托魏公子照看我？”
　　魏楚越将药汤送到文然面前，微微笑了笑。
　　文然看了看魏楚越伸手接了过来，魏楚越不答文然的话，只是静静等着看着。
　　文然明白了魏楚越的意思，仰头憋着口气将药倒进了口中。
　　魏楚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宋哥没与我说得太清楚，只说希望你能给他一些时日，他会为你带回家书。”
　　“家书？”
　　魏楚越点头：“嗯，这是原话。”
　　文然心头一紧，宋怡临去了大理寺大狱？！
　　那夜宋怡临临行前，魏楚越出了个主意，让他设法带回一封文远长的亲笔信给文然，宋怡临深以为这封家书虽不能让文远长免了牢狱之灾、或少了性命之舆，但至少能给文然一点交代，便欣然答应了。
　　魏楚越出这样的主意，一来安宋怡临的心，二来安文然的心，三来能令宋怡临为了给文然传信尽快离开大理寺，保他性命，勉强算周全。
　　文然震惊不小，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一个萍水相逢，甚至不算认识的人，竟会冒着极大的风险帮他。他不敢置信，可看着魏楚越真诚的样子，又难不信，又不由自主地迫切想相信，仿佛是窗外的日光一扫阴霾，是雨后天晴。

第14章
宋怡临离开后的第十七日，清晨落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半个多时辰便停了，之后天朗气清又是个爽利的日子。
　　文然跪坐在文家祖祠里抄经，已经是第三十卷了。
　　宋怡临走后，魏楚越照顾了文然三日，在文然转醒过来的隔日就派人去了仪国公府报信，不到半个时辰，文府的人就来接文然了。
　　文然没有责怪魏楚越，他一个大活人在大理寺门口跪了一个时辰，莫名其妙地被人捡走，文家就算不敢在朝上为文远长辩个是非、争个清白，但仪国公还是心疼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孙子的，文然不见了，文府派人满城的找，找到文然是迟早的事情。魏楚越只不过是替文府省了些麻烦，也替宋怡临省些麻烦。
　　文然身上穿着魏楚越新买的、被宋怡临打劫走的月白袍子站在魏楚越的房门口。
　　“文公子？请进。”魏楚越将文然引进门，“我这儿有些点心，尝一尝？”
　　魏楚越这儿何止是有“些”点心，他几乎买到了全上京各色有名有特色的点心，从酥饼到糖糕甜的咸的一样没放过，堆满了一桌。
　　文然见着副阵仗微有些错愕，轻摇头拒绝了魏楚越，说道：“多谢魏公子连日照顾，文清逸已然大好，不敢再打扰，现来与魏公子道别。”
　　文然抬臂一揖，端正客气，也很疏离。
　　魏楚越偏了偏头，低低一笑：“文公子是在怨怪我给文府报信吧？”
　　“文清逸感激魏公子和宋哥救命之恩，怎会有怨怪之心？”
　　魏楚越上下轻扫文然一袭白衣，笑着点头。
　　文然被魏楚越这般打量得心中起疑，问道：“魏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魏楚越伸手取了桌上茶盏抿了一口，将嘴角笑意遮了大半。
　　魏楚越不大喜欢清淡素雅的颜色，但凡沾到些什么就显得脏兮兮，一点血渍都藏不住，若想一直这样宛若谪仙一般就必须极其爱惜小心，所以他的衣袍多是鸦青、黛兰之类，极少有这样的素白，会将它买下来全赖布装老板三寸不烂之舌，将魏楚越从眉宇样貌到气度神容夸到天上去了，他实在“盛情难却”了才买下了这件。
　　现在这衣服穿在文然身上，倒反比穿在魏楚越自己身上看着顺眼了。潇洒美少年，玉树临风前，正是如此了。
　　文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反应过来，问：“多谢魏公子准备了这身衣袍，简洁素雅衣料也是上乘，文清逸不好让魏公子破费。”
　　文然说着就从腰间取出银袋子，魏楚越笑着拦下了文然的动作：“文公子太客气，我可不敢收你的银子，这身衣服是宋哥买的，可不管我的事情。文公子若觉得亏欠，便待宋哥回来亲自与他说吧。”
　　“宋哥何时回来？”文然来向魏楚越告辞，其实想问的不过就是这一句，其他都是虚的。
　　魏楚越哪里瞧不出来，文府家丁到客栈楼下时，魏楚越就料到了文然要来找他的。
　　“宋哥……他走时未说明，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数日吧。”
　　文然颔首，眼色中尽是失望。他心里清楚，宋怡临不过是萍水相逢，将他从大理寺门前救回来已是一份恩情，文然哪里敢奢求其他的。
　　他爹文远长的案子，家中都无人敢吭声，就连他祖父都是只字不提，朝堂上连日来都有人陆续弹劾文氏，什么鸡毛蒜皮都能说成大逆不道，莫说他爹，整个文氏都战战兢兢。宋怡临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恐怕也难真的从大理寺大狱内为他带一封信出来。
　　无缘无故，文然如何能求旁人为他冒险。
　　文然神色黯然，眉目之间都是清寡孤苦的可怜模样，连魏楚越都要看得于心不忍了，难怪宋怡临失魂。
　　“文公子，回家吧。”
　　文然无奈，可他不愿放弃，第二日，他又要去登闻鼓，被文家的人生拽硬拖地拉回了文府，直接锁到了祖祠里。
　　又五日，文远长案在早朝时被提起，御史大夫秉实直谏，殷切恳请陛下提审文远长，惹陛下大怒，当堂斥责文老教子无方，却未提审理文远长。
　　得知消息的魏楚越仍窝在客栈的房间里，一口一口喝着茶，买来的那些点心还堆在桌上，没吃两口。他其实不爱吃这些，不过心烦的时候就喜欢买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吃两口便丢在一旁了。
　　再五日，宋怡临还没回来。
　　前夜，魏楚越收到了信，徐尚瑞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狱中，大理寺连夜命仵作查验尸体，尚未上呈圣听。
　　魏楚越不住叹息，他给宋怡临的药叫付息散，剧毒无比，有淡若茶花的清香。付息散的主药是从一种奇异的深山毒蝎身上淬炼而来的药，见血封喉，而辅以一种毒蘑菇，可令人无知无觉地中毒死去，而死后不留一点痕迹，极难察觉。
　　若用在其他人身上、在其他地方，魏楚越敢拍胸脯保证绝对无人能察觉这是一种毒，因为死者周身不会出现任何毒斑痕迹，死因像极了突发心疾，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付息散是奇毒，是杀人的好毒，唯一不好之处便是它定要见血，服用却是无用的，所以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但大理寺里出了人命，还是旗山营案的关键证人，大理寺在陛下面前糊弄不过去，必然细究深查，虽然他们不知道付息散这种毒，无法确认，但仵作只需将徐尚瑞剃个光头，便会发觉他耳后颈侧有一处细小的血点，那便是宋怡临刺入毒针之处。
　　只要大理寺起疑，便会清查大理寺里里外外所有人，包括人犯。
　　魏楚越又叹一声，按了按额角，昨日宋怡临错过一次出狱的绝好机会，今日仵作该有论断，宋怡临的死期便到了。若真如此，魏楚越现在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上京。
　　原本的计划，魏楚越得到徐尚瑞死信后，他在上京之事已毕，就该直接离开上京，与宋怡临约定在柳阳汇合。他已经多留了一日一夜，可干着急都是无济于事。
　　“咚咚。”门外店小二叩门，“公子，有您一封信。”
　　魏楚越接了信，是用暗语写的，匆匆看完，匆匆烧了，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大理寺刚刚送呈了折子，称徐尚瑞是心疾而逝。
　　魏楚越笑了笑，果然这位“钱老板”势力大的很，大理寺也不得不认了这笔糊涂账。魏楚越呆坐了许久，轻轻摇头，命人准备马车，明日启程离开上京。
　　至于宋怡临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只要无性命之忧，他也不想管了，宋怡临要在大理寺大狱中待着，魏楚越想强行拉他出来也做不到，不若随他去了。
　　***
　　第十七日夜深，文然在祖祠里又煎熬了一日。
　　他如今被锁在祖祠里，日夜无差别，最开始的无助和气愤都慢慢积攒起来，将他变成了行尸走肉一般，誊抄的经卷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写的更多的是诉状，为其父文远长鸣冤的诉状，洋洋洒洒，写完即焚，一个字都不落在旁人眼里。
　　这些日子，文然早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切或许根本无关父亲文远长，而都只因他们姓文，生长在这座曾经朱门口高悬着“仪国公府”的大宅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是陛下看文氏不顺眼了，所以祖父没说话、文氏族人不敢说话、连修媛娘娘都不敢说话，文氏在朝堂上多少朋党都一概不能说话。只要他父亲文远长认下了所有罪责，便不能牵连到文氏一族。所以陛下只下旨抓拿却不提审，一点机会都不给文氏，也不给父亲。
　　陛下压着这桩案子，不审也不发落，恐怕就是想看看文氏如何反应，一步错，文氏满门便都付之一炬。
　　君要臣死……
　　文然陷在深深的绝望之中，他有生以来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绝望，犹若生老病死一般无能为力。他生在文氏大族之中，自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治国安邦，他十岁便以才智闻名上京，破格入太学，他曾一直以为他一定会顺着文氏历代走过的路，走到金碧辉煌的地方，走到云巅山高的一人之下。他一直以为他心怀天下，有满腔壮志，可到这时候，他才晓得，他不过一条鲤鱼，养在文氏的大船上，他甚至从未见过江河湖海，却终日幻想鲲鹏展翅万里，简直愚不可及。
　　文然执笔的手已经因为疲劳而僵硬，微微轻颤，笔下的字依然清秀，却笔锋愈发凌厉隐隐透出恨。
　　深夜里起了风，从封闭的窗缝中透进来，携带着卷卷凉意蔓延开来，熄灭了两盏油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一半。
　　文然终于搁下了笔，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脚腰身都僵硬酸疼，费了好些劲才活动开，走到窗边将油灯燃起。
　　突然窗外有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窗棂上，文然一惊，以为是风声，立刻又听到了一声。文然愣在了窗边，屏息静静听着响动。
　　外头磕磕哒哒了好几声，非常轻，若不是文然就站在窗边，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多会儿，窗户咿呀一声打开，一个黑影站在外边将文然下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是我，宋怡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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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海星可以送我上大图？？？？？
　　补昨天的，希望明天还有……

第15章 
“是我，宋怡临。”
　　宋怡临穿着文府小厮的青衫，胡渣子剃了个干干净净，头发利落的束起系了青段。
　　文然伸出手将油灯举到宋怡临面前，将人仔细看了又看，幸亏文然还记得他的一双眉眼，终于将人认了出来，第一眼初见时的粗犷仿佛被轻易洗去，眼前的宋怡临改头换面的很彻底，冲着文然笑着的模样明媚而俊朗。
　　“宋怡临？”文然吃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怡临一笑：“先让我进去。”
　　文然连连点头，从窗口让开，将宋怡临放了进来。
　　宋怡临翻窗翻得悄无声息，若不是文然就站在窗前直愣愣地看着，根本无法相信屋里眨眼功夫突然多了个人，仿佛是开窗带进一阵风，轻飘飘的。
　　宋怡临转身合上窗，依然是悄默默的。
　　“你怎么进来的？”
　　文府虽不是皇宫大内，但堂堂仪国公府也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外院值夜的侍卫，里院有家丁，文然被罚闭在祖祠，也有人日夜看守，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宋怡临换身衣服就能轻易混进来的话，文府早被人洗劫一空了。何况，前几日文然闹得凶，文老命人将祖祠的窗户都钉死了封起来，方才宋怡临是在外面撬钉子？
　　宋怡临咧嘴笑说：“这不重要。”
　　文然错愕，几乎要脱口问一句，那什么重要？
　　宋怡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文然面前，直白的将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文然，没有一点拐弯抹角的惊喜。
　　文然看着宋怡临，一时不知所措，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呼之欲出的惊呼压在了喉间，他是该伸手去接，迫不急待地看信，但为何，他心里突然满是惧怕？
　　宋怡临不急不催，只是尽忠职守地做一个信使，他看着文然，见他身形消瘦、面容憔悴、神色忧怖，忍不住暗暗微叹，这些日子文然过得很不好，或许比文远长更不好。
　　文然终于颤抖着将信接了过来，慢慢展开叠得整齐的信纸，吾儿见字如晤，看见纸上熟悉的字迹时，文然控制不住眼泪霎时滚落下来，迷糊了他的双眼，只是短短一行字已经令他忍不住奔溃的泪水。
　　宋怡临明白文然的极度压抑和自制，可偏是这样的克制更仍人忍不住心疼。宋怡临伸手过去轻轻扶住浑身不住颤抖的文然，将他扶到一旁坐下。
　　文然胡乱摸掉满眼的泪，细细将宋怡临带来的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许久难说出一句话，只是一而再地抹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自文然生母过世之后他便没有再哭过了，可这一次，他无法自控，甚至在宋怡临一个外人面前，他都无法克制自己潸然泪下。
　　信里的内容宋怡临清楚的很，文远长写信时他就在一旁。
　　文远长在大理寺的待遇不错，牢房干净，没有缺衣少食，也没有遭严刑逼供，甚至还有笔墨书册得以打发时间，省了宋怡临不少麻烦，说是下狱，莫不如说是软禁，只不过陛下口谕，无旨不得探访，所以文然在大理寺外不管跪多久都是无用。
　　文远长的牢房很容易找，要进去就很不容易，宋怡临是伪装成人犯，混在林州的嫌犯里被带入大理寺的，不是大理寺卿请来做客的，他还有任务，越是低调少动越是保险，所以他等了好几日在动手杀徐尚瑞当夜离开牢房时，才终于去见了文远长。
　　宋怡临的时间很短，所以文远长的信也很短，寥寥几句不过都是安慰文然的话。
　　文远长年逾不惑，在狱中依然仪貌干净端正，宋怡临第一眼就觉得文家父子俩很像，气质温煦儒雅，有很重的书卷气，宋怡临直觉的认为这样的人不适合官场。
　　文远长对宋怡临的突然出现只在最初袒露出了震惊，在宋怡临说明来意之后，文远长并未对宋怡临提出什么质疑，反倒是宋怡临对文远长的镇定十分惊讶了，不禁问了一句：“文伯父不担心我来路不明，或许对文氏不利？”
　　文远长专心在笔尖上，抬眼看了看宋怡临轻轻一笑没有回答宋怡临，却让宋怡临看明白了清者自清的不卑不亢，更忍不住唏嘘。
　　文然捧着一纸家书默默不语、泪眼婆娑，又生怕泪水打湿了这来之不易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轻轻抚平褶纹。
　　宋怡临不知道如何安慰，便只能在文然身畔静静守候，他不由自主的伸手轻轻抚在文然佝偻颤抖的背脊上。
　　文然双手覆在脸上，遮蔽了双眼也似乎可以遮住自己不堪的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宋怡临看见自己最见不得人的情状模样。他分明是想笑着感谢宋怡临的，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更是哭得难看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堂中好几只蜡烛燃烬了，灭了光，屋内渐渐昏暗，外面夜已深，这夜无月无星，也是晦暗极深。
　　文然慢慢缓和过来，宋怡临递上一方雪白的手巾，文然接了下来，想开口道一声谢，却一时哑了嗓音让宋怡临抢了先：“不必与我言谢。”
　　文然抬眼看着宋怡临，一时不知无措，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眼前这个神秘的人。宋怡临无疑是与他有恩的，但缘何如此帮他？宋怡临是如何能从大理寺为他这封信的？为何能在文府轻易来去？
　　为何宋怡临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温柔、似乎为他担忧、为他心痛？
　　宋怡临察觉到文然目光中的疑虑，有些慌张的转过身去，将火炉上刚烧好的水取来给文然倒了杯茶水。
　　“有些烫。”宋怡临捧着茶盏不敢直接递给文然，便放到了桌上，先凉着。
　　文然瞧着宋怡临这般体贴仔细，更是不知该如何说、如何问了。
　　沉吟良久，倒是宋怡临受不住文然审视的目光，先开了口：“你放心，你爹很好，大理寺并未苛待于伯父，案子一日未审伯父虽不得自由但亦不会有生命之忧。”
　　文然知道宋怡临是想要安慰他，轻轻点了点头，可他也知道这桩案子不会轻易了结，一旦开堂审理必然是要牵连文氏一族，届时恐怕更凶险。
　　宋怡临见文然低沉眉眼，不由叹息，宽慰道：“你莫太过忧虑了，文氏有开国之功、治世之劳，陛下何等倚重厚爱，必不能听信佞臣胡言乱语就要问罪文氏的，否则天下人心何其凄凉。”
　　正是这开国之功、治世之劳才是文氏今日局面的祸源，何况文老曾是太子帝师，与先太子何等亲厚，元帝继位后能在表面上敬重文老已是不易，这十年文氏如履薄冰，文然年纪尚轻竟一无所知，当真以为文氏世代功勋，受陛下倚重、万民敬仰，而他生为文氏子孙便该为朝廷效力、为国尽忠，全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文远长甘愿窝在礼部任个小吏混混度日。
　　此刻他明白了，可惜明白的太晚了。
　　而所谓的天下人心，并比不得陛下一颗讳莫难测的帝王心意。天下饱学才能之士何其众，治国安邦并非文氏不可。
　　文然双目通红，哭干了泪，愈发憔悴，宋怡临心里不忍，只得搜刮肚肠地想法安慰他：“我听闻今日早朝有言官论议，却被陛下厉声呵斥了，想来陛下恐怕心意有所转圜，不多时便能开释伯父的。”
　　果然文然一听这话立时抬起头看向宋怡临，殷切的目光落在宋怡临脸上仿佛想求证什么。
　　“真的、真的，不骗你，若不信，明**自己问问国公大人。”
　　宋怡临一脸诚恳不似说谎。文然微微松了一口气，只希望是真如宋怡临所言，陛下能回心转意。
　　宋怡临陪着文然足有一个时辰，他不敢留得太久，寅时将至时悄默溜了出去，还不忘将封在窗户上的钉子都嵌了回去。他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晓得守祖祠的小厮熟睡到半夜做梦惊醒了一回，迷糊中隐约瞧见了屋里有两个人的人影，便趴在门上从门缝里瞧了瞧，那时文然正哭得厉害，宋怡临竟未察觉。
　　原本宋怡临为文然送家书便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差事，如今事毕，他却不想做个施恩莫忘报的善心人就此消失，反而是每夜都去文氏祖祠，勤快的令文然以为宋怡临是住在文家的了。
　　“咚咚。”窗缘轻响，宋怡临不请自入。
　　文然搁下笔抬眼望过去：“宋哥……你怎么又来了？”
　　“是不欢迎我吗？”宋怡临有些委屈。
　　“不，不是，这几日文府上下戒严，出入不易，我怕……”
　　“怕我被人发现，抓住毒打一顿？”宋怡临笑了笑，问道，“你被困在这祖祠之中，怎晓得文府戒严了？”
　　文然叹了一声：“连日给我送饭的小厮脸色都不好，战战兢兢的，与我说了两句。可惜他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情。宋哥，你可知晓？可是我爹出了事？”
　　“没有没有，你可别吓唬你自己了。”
　　“若没有，何故近日文氏上下连多喘口气都恐怕天要塌了似得了？”
　　宋怡临怕文然胡思乱想，便索性如实告知：“并非是文氏。而是朝中另有一桩大事，原度支司判官徐尚瑞突然心疾亡于大理寺牢内，旗山营案突然失了关键证人，陛下大怒，朝中上下都人心惶惶，并不止是文氏而已。”
　　“旗山营案？”文然想了想，“莫不是半年前那桩贪墨军饷的案子？”
　　“正是。”
　　“我以为那桩案早已审结了。”
　　宋怡临轻轻摇头：“谁知道呢。”
　　文然颔首，只要不是他爹出了什么事情，他现在也顾不得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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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波回忆杀有点长呢…哈哈哈哈

第16章
旗山营案有什么好聊的，宋怡临夜夜往文府跑又不是来与文然指点江山的。
　　宋怡临从怀中掏出两包点心，向着文然献宝：“玉芳斋的甜雪饼和上善居的玉露团，都是你喜欢吃的。”
　　文然惊讶问道：“这……你怎晓得？”
　　“你爱吃什么可不是秘密吧？”宋怡临没有正面回答，将油纸拆了，双手捧着甜雪饼端到文然眼前。
　　文然愣了愣，瞧着宋怡临期待的神色不好意思拒绝，伸手取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文然轻轻点头。
　　宋怡临咧嘴笑开，连另一包也拆开了送到文然跟前。
　　“魏公子似乎很喜欢点心小吃。”文然想起在客栈里魏楚越买了一桌子的零嘴吃食。
　　宋怡临摆摆手：“他只是爱买，不是爱吃。”
　　“你与魏公子……相熟？”
　　文然初见宋怡临时他一身粗布麻衣似乎是个干粗活的，再见时，他已换了一身文府家仆的青衫，看着确实有几分小厮模样，可宋怡临言谈之间颇有文墨在腹，分明是读过书的，举止之间又极为随性，并不像世家公子那般做作，实在令文然瞧不出来门道。
　　而魏楚越则是一位器宇不凡的翩翩佳公子，并不似能被宋怡临差使的人。
　　宋怡临听得出来文然在问什么，他不想骗文然，但也无法说出实话。
　　“行走江湖之人有一二朋友不稀奇吧。”
　　“江湖人？”
　　宋怡临点头：“怎么不像嘛？哦，魏少那金贵模样确实不像。”
　　“那你如何……”能入得大理寺？
　　文然话未问完突然被宋怡临塞了一口玉露团，将半句话堵在了嘴里。
　　宋怡临嘻嘻一笑，分明是故意打断文然的问题。
　　文然细嚼慢咽地吃完一块玉露团，方才的话题便就此中断。有事情刨根究底对他没有益处，宋怡临不愿他问，该是有难言之处。
　　“多谢。”文然对宋怡临有太多感激，最终不过是这两个字，说出来感激浅薄，不说他又实在感怀难安。
　　“嗯？”宋怡临自己也吃了一块玉露团，嘴里塞得满满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哥的大恩清逸不知如何报答，还请宋哥不要连这一声谢都拒绝。”
　　“如果，如果文公子真的感激我，那可否不要赶我走？”宋怡临微微低了头，他看得出来文然这几个夜里见他来脸上都无有喜色，他这么死皮赖脸的怕是招人嫌弃了。
　　文然错愕，将慌乱无措都写在了脸上，他完全没有想到宋怡临看着直率爽朗，实则心思极细，他以为宋怡临看不出来他心里的隐忧，却不料宋怡临自己说出了口。这样的问题，文然答不来。
　　文府毕竟是国公府，护卫里有不少是军中选出来的好手，都非等闲之辈，宋怡临来来去去十分危险，若让人察觉恐怕不知闹出多大的乱子，现在他满心都牵挂在父亲身上，实在难在顾及旁人，何况宋怡临于他有恩，总让自己的恩人做梁上君子是何道理？
　　宋怡临沉着嗓音轻轻说：“抱歉，我只是怕你困在这一室之中憋闷得很，才想来陪陪你，是我糊涂了。明日我不会来了。”
　　“宋哥的好意清逸怎会不明白，只是清逸难以还报，着实过意不去。”文然皱着眉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并不是要过河拆桥，而是真心实意的受之有愧。
　　宋怡临点点头：“我明白的。”
　　第二日，宋怡临果然没有再来。分明是文然自己将人赶走的，宋怡临也说得清楚不好再来，可文然却辗转难眠，彻夜都静静听着外头的风吹草动，想着宋怡临会不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可惜直到天泛鱼白都没有等到。
　　所幸宋怡临没来。
　　宋怡临一连数夜偷摸进文府多少留了些痕迹，松动的封窗钉、墙沿瓦上被蹭掉的青苔、值夜小厮看见的人影，文府的人还是察觉了，报给了文然的大伯文远峤，当夜祖祠院子里伏满了人，就等着捉拿宋怡临，不过也只能是无功而返了。
　　文远峤思虑再三，将此事按下，未报知于文老，同时严禁府内的人提及此事。宋怡临来无影去无踪，文府的侍卫竟都毫无察觉，文远峤疑心是文府里的人，所以他们这般阵仗反而走漏了风声抓不到人。不若当无事发生，再寻机会。文远峤撤换了值守祖祠的家丁，挑选了外院侍卫换了小厮的衣装守在院内守株待兔。
　　又是两日，依然没有人来。
　　正当文远峤以为是下人误报时，朝中来了消息，陛下准备恩赦文远长，文府上下一片欢松喜庆，文老也将文然放出了祖祠。
　　倘若文远长之案当真能有惊无险的度过，文然或许会是宋怡临永远触不到的美好，只有一段宋怡临自己犯傻的插曲。宋怡临时常感激老天的安排，又为文然感到心疼和悲哀。
　　陛下确实下了恩旨开赦文远长，革去文远长礼部员外郎之职，责文老教子无方，褫夺仪国公封号，文老接到圣旨时才松了一口气，可当文远长被抬回文府时，文老一眼瞧见自己儿子奄奄一息，急火攻心就昏了过去，文府一阵大乱。
　　送文远长回来的内官说文远长是在大理寺狱中受了寒，身子撑不住便病了，是受了苦，请文府好生照顾。可文然凑上前，一眼就看见了文远长领口里藏着的鞭痕，分明是狱中受了刑！
　　文然气怒交加、愤然失控地扑上去将内官揪住，厉声质问道：“受寒？那我父亲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陛下并未下旨开审我爹，大理寺如何能滥用私刑？！”
　　文然素来清雅文秀，何时与人红过眼、吵过架，更何谈动过手。他一下子扑过去，不仅内官吓得瑟缩起来却逃避不及，连文府的人都大惊失色。
　　“快快，将公子扶下去！去请大夫啊！愣着做什么！去！”
　　一边是昏倒的文老，一边是暴起的文然，文远峤心里多急多怒多慌张都不能再乱了，一边命人速请大夫，一边要将文然拉住。
　　文远峤不是看不见文远长身上的伤，但若是大理寺私刑怎会是宫中内官来送回文远长？这分明是陛下的意思。
　　文远峤比文远长还年长十岁，官居户部尚书，宦海沉浮十数载，从看见文远长被抬进门的第一眼，他就明白了了，这一月来他翻来覆去揣测圣意，原以为褫夺仪国公封号是小惩大诫，陛下还是顾忌着文氏功勋的，到这一刻才终于清醒，陛下真对文氏起了杀心的，不过是因为事情生变，才不得不放过文氏，但惩戒并不小。
　　陛下说文远长是染病，何人敢说不是？文氏若要为文远长忤逆生意，便是要彻底断送文氏百年基业和上百口人性命。
　　“徐内官受惊了，小侄忧思过度近日有些神志不清，还请内官见谅。家父这又突发心疾，实在不便留徐内官稍坐，怠慢之处来日再像徐内官请罪，还请徐内官回宫替文氏谢过陛下圣恩。”
　　一场兵荒马乱，文远峤向内官赔了句不是，敷衍的场面话说完，甩袖就走。
　　徐内官抖着干细的手指着文远峤远走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不等他想骂两句，就被文府家丁请出了门去。
　　“放开我！松手！”文然双眼赤红、愤恨难抑，他恨不得想要杀人，幸而被文远峤拦下。
　　“小然！”文远峤一声呵斥，“去照顾你爹！”
　　文然怒目圆睁着，好像山林中凶恶的野兽，咬牙切齿地质问文远峤：“伤寒？！啊？！伯父就这样将他们放走？！我爹身上的伤要如何解释？！分明是大理寺滥用私刑、草菅人命！我爹虽品阶低微亦是有官身的，他们怎么可以动刑？！王法何在？！”
　　文然被关在祖祠里一月，消瘦的很，可突然之间发了狂似得，竟是几个家丁合力才勉强拉住了。
　　文远峤按住文然的肩头，又重复了一遍：“小然，先去照顾你爹。”
　　“若伯父怕遭连累，文然自己去击登闻鼓，为我爹讨个公道！”
　　“小然！眼下是公道王法重要，还是你爹重要？！”
　　文然被文远峤这一声吼震住了，仿佛突然从疯狂中惊醒过来，身上挣扎冲动的力道都一下子卸了下去，呆愣在当场。
　　文远峤摆摆手，让家丁松开文然，缓声道：“去吧，去看看你爹，他必定也很挂念你。”
　　文然一听这话心头一紧，双眼中立刻盈满泪光，转身奔回文远长房中。
　　文远长满身是伤，送出大理寺时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这一路回来，伤口都还在渗血，衣衫都染的腥红一片，府里的下人将文远长抬入房间，立刻准备了清水和伤药，文然踏进房门的时候，侍者正在为文远长清理伤口。
　　文然抢过一盆清水和巾帕，将下人驱开：“我来。”
　　文远长身上伤口都是新的，各色各样林林总总，文然辨不得是什么刑具造成了这些伤口，但他知道对他爹动刑的人是要他爹生不如死得受折磨。
　　文然从来未见过这样的血腥和残虐，文远长身上皮开肉绽、斑驳血污，文然小心擦拭却止不住鲜血渗流。
　　文然心中惊吓、恼怒、悲恨、痛苦、羞愤，令他不知所措，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不能顺遂自控，他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突然有一只手轻轻拽了拽文然的衣袖，文然如同深陷在最可怖的噩梦中，捂住了眼耳口鼻要生生将他捂死，而这轻轻的一拽，便将他一下子拖出了泥沼。
　　“爹？爹！爹！”
　　文远长半睁着眼，看向文然，艰难地张了张口。
　　“爹，爹，你回家了，回家了！大夫马上就到了！”
　　文远长眨了眨眼，像是对文然的一点安慰。
　　“……爹！”文然的声音哽咽，紧紧握住了文远长的手。
　　文远长深深看着文然，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他想用力回握文然的手，却一样无力。文远长被拿下狱那一刻便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他甚至没有想过还能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写下书信交托给宋怡临这个素未蒙面又不知来历的人。如今见到了最后一面，他已经心怀感激了，只是他舍不下文然，他还未见文然娶妻生子……
　　“爹！爹！爹！！”
　　※※※※※※※※※※※※※※※※※※※※
　　回忆杀未完待续，下一章时间切回进行时

第17章
下了一场大雨，天又凉了几分。
　　文然大清早一开房门就被外面的凉风呼了一脸，不由得瑟瑟一抖。
　　宋怡临不知何时已经在文然门口蹲侯着了，文然一开门他就冒出头来，见文然受了冷风吹，展臂就将人抱了个满怀。
　　文然前一刻还觉得冰天雪地了，下一刻就如同被裹紧了暖呼呼的被子里，舒服极了。
　　“大清早的，做什么呢。”文然一边口头小小申斥了宋怡临一声，一边压不住自己嘴角上扬，也并未推开宋怡临。
　　“昨天夜里突然醒过来未见你在身旁，吓了我一跳，可就睡不着了，就只能在门外侯着你，想你一醒来，就能看见我。”
　　文然拥抱着宋怡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笑起来。他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宋怡临一个大男人这么喜欢撒娇，还能这么得心应手，文然最开始面对宋怡临这张口就来的情话和亲昵的举止都手足无措，到现在久而久之地都能“从善如流”了。
　　“你在外面等了一夜？不怕着凉受寒啊？胡闹。”
　　“不久，一个时辰罢了。我不冷，你摸摸，是不是可暖了？”宋怡临拉着文然的手搁到自己胸口。
　　宋怡临像个火炉子何止暖，简直烫。
　　文然笑说：“好好，就数你身体好。”
　　“那是自然。”宋怡临沉声在文然耳边私语，乘机啄了一口文然的耳廓，搔在文然心里痒痒的。
　　“行了，”文然一巴掌拍在宋怡临背上，“收拾收拾，赶紧出门，我们还要先去一趟布庄。”
　　“知道知道，天凉了，给猴孩子们带几匹布做厚衣服。谨遵文先生吩咐。”宋怡临松开了文然，又忍不住亲了一口文然的唇，嬉笑道，“我去套车。”
　　宋怡临在卞城城郊和二十里外的绣山县置办了不少田产，桑园和茶庄都在那儿。宋怡临对管财看账是一窍不通，做生意更是抓瞎，都是魏少的建议，原因无他，魏少名下就有布庄，桑农出桑、养蚕抽丝、纺布刺绣都可以由布庄直接收购，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在文然跟他回来之前，也都是无忘斋在打理。
　　宋怡临在魏少的布庄买大批的料子也不会惹人疑心，这才是令宋怡临最舒心的，若有人疑问起来，只说是替布庄走货便好。
　　布料堆了半车，宋怡临怕挤到文然，索性将布料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将文然围到了“山谷”里。
　　“你做什么呢？”文然看着这一圈围得密实的布匹，忍不住被宋怡临逗笑了。
　　“压寨夫人可不得圈起来嘛，省得旁人惦记。”
　　“胡说，快赶车。”
　　“好嘞，走着。”
　　宋怡临扬起马鞭唱起了歌，心情好的如同放晴的天，湛蓝明朗、澄澈如湖，不为其他的，就为秦棠昨日已经离开了卞城，至于他要去徐州查案，那就是魏少该头疼的事情了。这朵压在宋怡临心头的乌云，终于烟消云散了。
　　文然听着宋怡临唱着山歌，眉眼弯折、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来。
　　宋怡临虽然在学乐器的道路上走一步退三步，而他不自知的是自己有一把好嗓子，根本不需要去学那些附庸风雅的琴啊笛啊，一首山歌就足以令文然心动心醉。
　　绣山县之所以名为绣山，不仅因为风景秀丽也因为刺绣举国闻名，更是西南进贡皇室的岁贡之一。好的绣品除了要有好的绣娘，也需要好的绣线，好的绣线就要有好的丝，好的丝便是桑农的活计。
　　宋怡临和文然赶在午饭前到了绣山县。
　　“文然，咱们上老许家蹭饭吧？许嫂子烙的饼满天下找不出更好吃的了。”
　　“我们来都没提前说一声，现在去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不会，”宋怡临将车赶入岔道，桑农们住的地方离绣山县的集市并不远，要不了一盏茶他们就该到了，宋怡临笑说，“不会的，许嫂子可喜欢你了，每次都问，你什么有空来，她要给你烙饼子，我也不能总骗她说下一次吧。你就当卖我一个面子？”
　　文然忍不住笑起来：“你竟瞎说，光会哄我开心有什么用？”
　　“那……我多挣点钱？”要办义学是宋怡临自己的想法，倒让文然操碎了心，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文然的笑容微微僵在了脸上，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当初跟着宋怡临离京时并不清楚宋怡临以何为生，只是希望宋怡临能帮他逃离上京和文家。
　　当他决定与宋怡临在一起的时候，还以为他不过是江湖游侠，不求宋怡临能大富大贵，做好了准备过清贫的日子，当魏楚越将房地契和账册交给他的时候，他还不能相信。
　　宋怡临为无忘斋所做的差事文然知道，又不知道，宋怡临会告诉他要去哪儿、去多久、却不会告诉他究竟要做些什么。
　　但文然不蠢，两年来，宋怡临每一次出门都会发生一些事情。比如他父亲入狱，还出了另一件事，原度支司判官徐尚瑞莫名病死在了狱中，失去了重要的人证，旗山营案就此了结。
　　宋怡临前脚刚从徐州回来，后脚秦棠就来了，说要去徐州查案子。
　　秦棠没有言明是什么案子，但文然立时心里就冒出来一个可怕心惊的念头。
　　如果宋怡临就是秦棠要查的案子……他希望宋怡临收手。宋怡临这些年挣了许多产业下来，换个地方逍遥度日并非不可能，何苦做那些豁出命打打杀杀的事情。
　　但文然一直不知如何与宋怡临开口，宋怡临与魏少之间似乎有非比寻常的信任与亲近，即便宋怡临爱他至深也未必会听他的劝。
　　“然？文然？”
　　车已经停下了，文然还未察觉。
　　“文然，你怎么了？”宋怡临掀了车帘探头进来，将布匹都挪了挪钻进了车里，“是不是堆的东西太多，给你闷坏了？”
　　文然直到宋怡临一张大脸怼到了他眼前，才如梦初醒，牵强地笑了笑：“我没事，昨夜没睡踏实，摇摇晃晃这一路有些犯困。”
　　宋怡临贴到文然跟前，嬉笑道：“是没搂着我才睡不踏实吧？要不，今晚，我给你治治失眠？老宋大夫一代圣医救死扶伤。”
　　文然伸出手指戳到宋怡临脑门上，将宋怡临推开一尺：“那请问老宋大夫是给多少人治过梦魇之症了？我可先得打听打听。”
　　“就你一个，老宋大夫只为你文先生服务。”
　　文然被宋怡临逗笑了，被宋怡临牵着下了马车。
　　小院里的人正在晒桑叶，老早就瞧见了宋怡临和他的马车，这会儿就一排站好了围在院门口瞧着文然和宋怡临二人腻腻歪歪。
　　许家小院其实不大，不过孩子们都喜欢吃许嫂子的烙饼，中午的时候都爱往这处跑，说是给老许干活，其实都是来蹭饭的。
　　文然一见十多双眼睛笑眯眯地对着他，实在羞得要无地自容了。
　　宋怡临将文然护到身后，长臂一挥：“干嘛呢这都杵着，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文先生呀？”
　　文然听着宋怡临调笑他，伸手就在宋怡临腰间伤口上拍了一巴掌。
　　“唉哟哟！”宋怡临怪叫一声，指着院门口的老老少少，呵道，“我们带了些布料给孩子们做冬衣冬被的，都快来瞧瞧。”
　　孩子们一拥而上，须臾就将布料搬下了车，嬉嬉闹闹的如同过年一般开心。
　　“宋哥宋哥！我要这匹！”
　　“宋哥！我要我要！”
　　“都有都有，不用抢！”
　　老许呵呵大笑一声：“好了好了，一会儿抢坏了可就什么都没有。”
　　“文先生，文先生，你真漂亮。”突然有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蹭到文然腿边，仰着脸一本正经地夸文然漂亮。
　　文然一愣，未来得及开口，宋怡临已经蹲下来，捏着小娃娃的小鼻子道：“小圆子有长进啊，这么会说话？ 乖！”
　　小圆子小手拍开宋怡临的手，躲到文然身后：“文先生，宋哥又欺负我！”
　　“小圆子乖，我们不理他。”
　　“就是，别理他。”许嫂子走过来，摸了摸小圆子的脑门，“怎么不跟哥哥们去选布料？”
　　小圆子撅着小嘴，看了看许嫂子，又看了看文然，怯懦懦地问：“那……云哥哥也有新衣服吗？”
　　许嫂子一愣没说话，抬眼看向了宋怡临。
　　宋怡临一转头就又与孩子们玩闹起来，突然感受到了许嫂子、文然和小圆子的目光，驱散了一群小猴子，回过来问道：“怎么了？不进屋，都看着我作甚？”
　　小圆子抱着文然的小腿，眨着大眼睛，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
　　“宋哥，云小子……”
　　“那小皮猴又闹什么了？”
　　许嫂子叹气：“前几日想跑，没跑成，被老六关柴房里了。”
　　宋怡临愣了愣，旋即笑道：“没事，一会儿我去看看。不过我和文然肚子都有些饿了，能不能劳烦嫂子先给我们烙两张饼？”
　　“好好，走，进屋，我这就给宋哥和文先生烙饼子。”
　　“我也要吃。”小圆子扑到许嫂子身边，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馋的直流口水。
　　“好好，小圆子也吃！”
　　许嫂子的烙饼远近闻名，不消半刻街坊四邻都能闻见香味了。
　　一张张饼子烙出来，还烫着手就已经被抢走了。一群孩子闹腾不停，文然只觉得热闹得有些眼花缭乱。
　　宋怡临在院子里与孩子们玩了一阵，眨眼功夫就不见了，文然心里一咯噔，也出了院子。
　　他记得老六家就在巷尾。
　　文然到了老六家门口就听见了宋怡临和人小声说话：“这小子又闹什么？”
　　“还能闹什么，要回去给爹娘报仇。”老六嘬着旱烟，唉声叹气，“两天了，还不肯吃不肯喝。要不，你去劝劝？”
　　“不用劝，爱吃不吃吧。呐，许嫂子刚烙的饼子，给他一张。”
　　“你啊，自己送进去吧。这几日，他闹腾的厉害，我老了，弄不动，你们这群皮猴子，一日不消停，好不容易你们都长大了，还不停给我送麻烦。”
　　“行吧。”
　　文然听了一会儿，并不大明白宋怡临和老六对话里的意思。偷听并非君子所为，文然心里很不舒服，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便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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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哈上线了，有没有投喂海星的？？

第18章 
午后阳光极好，老许家的桑叶都铺晒了开来，孩子们吃饱了就拉着宋怡临漫山遍野的跑出去玩了。
　　文然帮着许嫂子收拾厨房又喂了蚕。
　　绣山县几乎家家都养蚕、人人都能织布、刺绣，不过种桑需要地，这里一片桑园都是宋怡临的地，只有老许他们几家种罢了，算是非常不错的生意。
　　“哎呀，文先生难得来玩，怎么好意思让文先生帮忙！”许嫂子抢过了文然手中的竹兰，将桑叶搁到一旁，“文先生去屋里喝口茶吧？休息一会儿。大早上的赶路来一定辛苦了。”
　　文然一笑：“没事的许嫂子，我这儿哪里是干活，往筐里分分桑叶罢了，用不着一点力气，许嫂子就容我再玩一会儿吧？”
　　“文先生，想玩的话不若与宋哥一起去外头晒晒太阳？今儿日头好，风又不大。”
　　许嫂子笑眼看着文然，一脸都是不可名状的复杂又了然，仿佛是瞧着自己刚出嫁的女儿，满心满眼都是欣然喜悦，直将文然看得脸红。
　　“额……许嫂子，你能不能给我讲讲宋哥以前的事情？”
　　“以前的事情啊， 那可多了，文先生想听，那就进屋坐着听，我把老许给喊回来，让他给你好好说说。”
　　文然想拦，许嫂子已经一步跨出门大声喊了老许。
　　“文先生屋里坐啊。”
　　“许嫂子，我听宋哥说，许老哥与宋哥是同乡？”
　　“是啊，”许嫂子给文然沏了杯茶，“那是……嗯，十五年前了，海源发了大洪水，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被河水卷走，那时候我跟着老许还有许多人一起北上逃难，沿路饿死不少人。走了两个月，我也撑不住了，老许差点要将自己的肉都割下来给我吃……”
　　许嫂子说起那段往事，脸上早已没有太多的悲哀，那些死去的亲友都已入土归尘，能活下来的人都还在身边，还有什么可哀叹的。
　　文然没有打断许嫂子说故事，许嫂子轻轻叹了一声，“那时候宋哥才九岁，一个孩子一路从海源跟到了樊城，路上偶然有人能瞧他可怜，会给他一口吃的。人啊都饿得要吃人了，欺负一个孩子又算的了什么，为了半块烧饼，差点将宋哥打死。老许实在看不过眼，将那群疯子赶走了。宋哥给老许磕了个头，说会记着老许的救命之恩。”
　　许嫂子笑着摇头：“老许不过是大声呵斥了两句，甚至都没力气挥一拳头，哪里是什么救命之恩了。后一日夜里，宋哥悄悄给老许塞了半块烧饼。后来每隔几日，宋哥就会给我们送些吃的，即便只是烂菜根，好歹救了我们两口子的命，宋哥啊，才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文然听着许嫂子口中陈旧的故事，仿佛能想见儿时的宋怡临是个什么模样，又好像不能。宋怡临在他面前连一句狠话都没说过，总是一张半分烦恼都没有的笑脸，天塌了也能当被子盖，一直在文然最难过的时候宽慰着他。文然很清楚打动他的不仅仅是宋怡临的温柔更是他的坚定，不离不弃的陪伴和支持。宋怡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可不是嘛，”老许走进屋，刚巧听见许嫂子与文然说话，接口说道，“之后，我们两口子就在樊城落了脚，宋哥说他有要去的地方，便走了，说有朝一日会回来报恩，那认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我都被这孩子吓到了。然后，宋哥就走了，整整十年，我们几乎都不记得了当年的事情，一直到五年前，宋哥真的回来找我们了。”
　　老许说宋怡临的眼神像利刃，而文然极少见到，在他身边的宋怡临眉眼如春光明媚，嘴甜如蜜、性子跳脱散漫。但文然心底里却仿佛很清楚，那个目光如刀的宋怡临才是真正的宋怡临，锋芒不可避、锐利不可挡。
　　老许和许嫂子说了许多旧事给文然听，多是宋怡临瞎胡闹的笑话，文然从这些故事里听到了一个整日上蹿下跳的宋哥，活得恣意飞扬，引得文然阵阵发笑。
　　宋怡临回来的时候，文然正喝着第三盏茶。
　　“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宋怡临凑到文然身边，“我渴了。”
　　文然将手中茶盏递给宋怡临，笑着说：“许老哥说，刚来绣山县时，你也要凑热闹学养蚕，讨了好多蚕籽回去，没几天跑回来说你的蚕宝宝都死了，非说桑叶不好，还跟许老哥胡搅蛮缠，其实啊，是有人拿了桑叶回去就搁在了院子里，下了雨也不管直接喂了蚕宝宝，结果才把蚕宝宝都吃死了。”
　　“哎呀，”宋怡临眉头直皱，瞪了一眼老许，“这种陈年旧事怎么都给我抖出来了，以后让我在文先生面前哪里还有脸了。”
　　“哈哈哈，你小子现在知道要脸面了，可晚了，这么多年给我们闹的荒唐可还少？我们能给文先生讲上三天三夜呢。”
　　宋怡临哼了一声，拉起了文然：“走走，我们上外面散散步，可不能再听他们胡说了。”
　　宋怡临拽着文然逃跑似得出了老许家，一路小跑跑到小山坡上，与文然肩并肩，望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树林子。秋风一阵一阵吹过，桑树叶子一片一片染成金黄，混在一丛一丛的绿中，好像夕阳中的云朵绚烂美丽。
　　“好看吗？”
　　文然深深点头：“好看。”
　　宋怡临牵着文然的手，就站在土坡上，看风过、看云过、看时间过。
　　文然转头看向宋怡临，宋怡临好不吝啬地回以笑容。文然心想，这一刻就是他拥有的所有，也是他想要拥有的所有了。
　　几个孩子拿着树枝追追打打，喊闹的声音闯入文然和宋怡临的二人世界，宋怡临抬眼远望，笑着念叨：“这一群小皮猴子，是该圈起来好好读书，养养性子了。”
　　文然轻轻点头：“要不，我们也搬来绣山吧？”
　　宋怡临一愣：“搬过来？”
　　“嗯，如果把义学开在这里，会方便很多，我也可以日日来，你说呢？”
　　宋怡临的眉头皱了皱，很快又舒展开，笑着对文然说：“好，你觉得好，我们就搬。”
　　文然有些吃惊，他以为宋怡临是不会离开卞城的，又问：“真的可以吗？那无忘斋怎么办？”
　　宋怡临露出一个极为随意的浅笑，对上文然的双眸，说：“我们搬到哪里都没关系，若有事魏少自然会交代。”
　　文然牵扯出一点点笑容，眉间却凝起了阴郁，绣山县是太近了吧，快马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搬不搬的确实没差别。但宋怡临方才的话好像是在告诉文然，天地之大，却没有无忘斋到不了的地方，不管他们去哪里，宋怡临去哪里，魏少总能找得到？
　　“我是玄剑山庄庄主寒崇文，你们都要听我的！”
　　“寒崇文算什么，我是五岳盟盟主陈玉先，你要听我的！”
　　“凭什么？我要下英雄帖，我们比剑，谁赢了谁做盟主！”
　　“吵什么吵，要说江湖第一剑谁能赢我韩牧川？来啊，比比谁的剑快啊！”
　　几个十岁的孩子挥着树枝你追我赶，光天化日之下做着一场关于英雄江湖的春秋大梦。
　　宋怡临看得直发笑。
　　“笑什么？”
　　“没什么，看他们这样胡闹突然觉得也挺好的。”只不过那几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怕是不会承认自己就是这么幼稚，就是喜欢争那无谓的名利。
　　文然看着宋怡临，几乎想要脱口问出一句，那你的江湖是何模样？而你是否侠名远扬？
　　“走吧，”宋怡临牵着文然往坡下走，“我们夜里住老六那儿。”
　　“今日不回去？”
　　“中秋快到了，跟老六老许他们一起吃顿团圆饭，明日再回去。”
　　“好。”
　　老六，姓何，大家都叫他一声何六，并不是排行老六，他家只有他一人而已，年近天命未娶妻，亦无子，脾气有些孤僻，好酒好烟，不喜与人打交道。老六的院子是这里一片最大的，好几间房，却只有他一人住，偶尔宋怡临来时就会在这里落脚。
　　夜里老六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十几坛子酒被喝空，月上中天时闹腾了一夜的人都醉得七歪八扭的，各自家里的女人来将人一一抬了回去，只留下满院狼藉，和格外冷清的空阔院落。
　　文然将宋怡临扛回房间，花了好大力气将人拖到了床上，宋怡临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嘴里念念有词：“文然……文然……”
　　“我在，我在。”
　　“文然……”
　　文然看着宋怡临喝醉酒稀里糊涂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又忍不住叹了一声。
　　宋怡临身上有伤，文然本来是不让他喝酒的，可禁不住宋怡临缠磨，文然也不好意思推拒老许他们的好意，便让宋怡临喝了两杯，两杯喝完又是两杯，最后都不知喝了多少。
　　文然检查了一下宋怡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看样子还没事，却不知明日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待明日回了卞城，他一定要带着宋怡临去看大夫。
　　文然捧着脸盆想去打水，恰好看见老六端着一碗饭菜走到柴房外。
　　“饿了没？吃饭。”
　　柴房里没有任何声响。
　　老六将碗搁到了窗口：“不吃拉倒。”
　　文然中午偷听到宋怡临和老六说话，柴房里关着人，似乎还是个孩子。
　　老六走远了，回了自己的房间，文然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柴房。
　　柴房的窗位置很高、一道狭长，文然身材修长，刚好能平视进去。
　　当文然站到窗口，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突然冒出来，一脸脏兮兮黑不溜秋的，吓了文然一跳。那孩子也吓到了，一下子跌下去，一声闷响。
　　“哎哟！”
　　孩子的身高够不到窗口，必然是脚底下垫了箱子、板凳之类。
　　“你没事吧？摔着了吗？”
　　“你谁啊！大半夜的怕吓不死本少爷？！”
　　“我叫文然，字清逸。”
　　“文然，字清逸？哪里来的酸书生？你怎么会在这糟老头子的院子里？”
　　男孩子又重新站到板凳上，露出一张脏脸来。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文然冲着孩子展颜一笑。
　　“我……我叫傅丞云。”傅丞云本还想骂骂咧咧两句，谁知一瞧见文然长得好看，突然就骂不出来了，反而被文然温和的一笑笑得自己脸都红了，幸好脸上脏得很，天黑也瞧不清楚。
　　“傅丞云，你就是小圆子口中的云哥哥吧？”
　　“你认识小圆子？”
　　文然点头。
　　傅丞云叹了口气：“既然你是小圆子的朋友，那就请你帮我个忙，放我出去。以后，我傅丞云结草相报。”
　　“看你小小年纪竟晓得结草衔环的典故。”
　　傅丞云歪嘴一哼，心道这酸书生还真想给他当先生了，张口问道：“你到底能不能帮我？”
　　文然侧头看了一眼，摇摇头：“门上有锁。”
　　傅丞云一笑：“不用钥匙。”
　　傅丞云一双手握在封窗的木条上，左右左右地拧了一会儿，竟将两根木条拆了下来，冲着文然得意的一笑：“还差一根，拧下来，我就能出去了。”
　　那窗是小，成年人的身量必然是钻不出来，但傅丞云这小身板说不定真能出来。
　　“老六为什么关你？”
　　“那糟老头子有病！”
　　文然皱了皱眉，又问：“我没见过你，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家在徐州……”傅丞云脱口说了一句，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将后半句堵在了自己嘴里，抿起了唇，憋着一口气把力气都花在了拧动窗条上。
　　傅丞云拧着拧着渐渐拧红了双眼，豆大的眼泪已经摇摇欲坠。男孩子倔强还有心气，竟不肯在外人面前落泪，一抹袖子，将泪光擦去，将自己一张脸摸得更脏了。
　　文然看着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又好像猜不明白。
　　徐州的案子，他听吴嫂子说了些流言蜚语，那是一桩灭门惨案，是一户走镖的，姓傅，据说无一生还。
　　※※※※※※※※※※※※※※※※※※※※
　　这是一篇沙雕（划掉）一本正经的武侠悬疑（再划掉）小甜饼

第19章
月黑风高，适合出逃。
　　傅丞云终于拧松了最后一根窗条，猛地推拽了几下掰断了开来。
　　“你让一让，我要出来。”傅丞云向文然摆摆手，叫他挪开几步，顺便将老六端来的饭菜挪走，扫清了障碍。
　　文然没想好要如何开口，只能退了两步。
　　傅丞云攀上窗口挣扎着往外钻。傅丞云看着约是七八岁的年纪，勉勉强强能从窗口过，但他爬到了一半才发觉爬出来容易，爬下来却不大容易。
　　文然上前，伸手托了傅丞云一把，让傅丞云安全落了地。
　　“多谢。”傅丞云冲着文然一抱拳，“他日江湖再见，我傅丞云定还报今日之恩。”
　　文然一听这话不由得无声笑开，一个半大的孩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一本正经。
　　“你要去哪里？”
　　“回徐州。”
　　“你可有盘缠？”
　　傅丞云一愣，双眉一竖：“我就算乞讨也要回去！”
　　“你饿不饿？”
　　“不饿！我要走了！否则又要被那个老疯子逮回来。”
　　“等等。”文然叫住了刚刚转身的傅丞云。
　　“干嘛？”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究竟为什么急着要回徐州，为什么老六要关你，说不定，我能帮你。”
　　徐州的事情，与宋怡临相关的事情，文然都想知道、想刨根究底。他并不相信宋怡临会丧心病狂地杀人全家，否则傅丞云不会在绣山县，但他又忍不住担心宋怡临牵扯在这些事情里，会被秦棠穷追不舍。
　　文然心里知道，他应该去向宋怡临问个明白，可他害怕宋怡临对他含糊不清，越发让他疑神疑鬼、担惊受怕。
　　而傅丞云既然在这里，既然被老六和宋怡临关着，必然有其中的道理，他不能轻易让傅丞云离开。
　　傅丞云回头看了文然一眼，一个酸书生能帮他什么？
　　“你帮不了我的。”
　　“你都未说如何能帮你，又怎知我定然帮不了？”
　　傅丞云被文然一句话就绕的头晕了，愣了半晌摇摇头：“不用劳烦，我自己可以。”
　　文然看着傅丞云一个孩子强装大人模样，执拗倔强得好像完全说不通，一下子能明白为何他会被老六关在柴房里了。
　　文然环抱双臂，笑着对傅丞云说：“你如果执意一个人走不接受我的帮助，那我也只能将老六叫醒，来抓你了。”
　　“你！”傅丞云听文然要挟他，气得跳脚，“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是说好了帮我逃出去的吗？！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别添乱就成！”
　　傅丞云撒腿就要跑，文然并不是真的想将老六叫醒，只得追着傅丞云跑。
　　傅丞云两日没吃过东西，能从柴房的窗口钻出来已经很不容易，其实没什么气力逃跑。
　　即便文然是个书生，好歹腿长总不至于真让傅丞云跑了。
　　文然将傅丞云拦下来，皱眉道：“就你这般连一个酸书生都跑不过，还能真以为能报的了什么仇？”
　　文然一句话令傅丞云如遭雷击，震在原地。
　　文然轻轻拍了拍傅丞云的肩头：“走吧，跟我回去，我给你弄点吃的。”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傅丞云疯了一般挣脱文然，急怒大喊道，“我爹我娘、我大伯、姑姑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他们连我家的两条狗，他们都没放过！我为什么不能报仇？！我若不能报仇，我为什么要活着？！”
　　文然一下子按不住傅丞云，又让他跑了，只能继续追。
　　傅丞云跑出了街巷，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绕的文然都迷路了。
　　傅丞云跑入一条漆黑的巷子，突然传出一声叫。
　　文然心头一跳，急急赶了过去，不待文然冲入小巷子，宋怡临竟然扛着傅丞云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文然仿佛被人点了穴，一下子愣在当场。
　　宋怡临走到文然面前，笑说：“这皮猴都臭了，赶紧回去得洗洗。”
　　“啊？”
　　“怎么了？”
　　文然摇摇头，跟着宋怡临回老六的院子。
　　傅丞云被宋怡临绑了手脚，口中塞了团布，只能仰着头狠狠瞪着文然。
　　文然走了一段，宋怡临一直没说话，夜里本就寂静无声，文然走着走着心里越是不舒服，说不清是心虚，还是犹豫，只能尽快打破这样的静谧无声，突然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宋怡临道：“刚才醒来，发觉你不在，便出来寻你了。”
　　宋怡临一路向前走着，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文然，，这一句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文然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傅丞云偷跑文然本可以直接拦住的，却由着傅丞云破窗而出，还跑了这么远，宋怡临是不是不高兴了？
　　文然一路惴惴不安地跟着回到了老六的院子，老六也醒了，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见宋怡临扛着人回来，哼了一声，道：“热水给你烧了，我要去睡觉。”
　　老六没再多说一句就转身走了。
　　宋怡临扛着傅丞云进了厨房，将人直接丢进了浴桶里，紧接着就是一桶刚打上来的进水劈头盖脸倒了下去。
　　“唔唔唔！嗯嗯！”傅丞云嘴里塞着布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哼哼唧唧，像条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一般在浴桶里扑腾。
　　宋怡临一手按在傅丞云脑门上，将人按回浴桶里：“你给我老实点。”
　　文然见宋怡临是真有些生气了，也不敢上前拦着，便索性帮起忙来，将灶上烧开的热水倒进另一桶井水里，给傅丞云又倒上了一桶温热的水。
　　傅丞云使尽了全力挣扎，简直是要与宋怡临誓死拼命了。
　　宋怡临火气上了头，将傅丞云压入水中，硬声道：“好说歹说你听不进去，听不进人话，长耳朵有什么用！”
　　“宋哥，消消气。”文然轻轻抚了抚宋怡临的背。
　　宋怡临深吸了一口气，将傅丞云点了穴。
　　“文然，抱歉。”宋怡临低着头，沉沉叹了一声。
　　文然靠到宋怡临身边抱了抱他：“宋哥，他还小，你别跟他置气了。”
　　“对不起。”宋怡临将额头抵在文然肩上，缓缓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惑，却一直未与你说明白。”
　　文然心里一咯噔，紧紧抱住宋怡临：“宋哥，若是不方便告诉我的就不要说，是我不该私自打探的，更不该将他放出来。你莫生我的气。”
　　“人不是你放的，我知道。”若不是傅丞云这小子此时此刻在此地，正瞪着一双死鱼眼盯着宋怡临和文然，宋怡临真想将文然“就地正法”，好好揉搓一番、掰扯清楚了，自从秦棠突然出现，文然竟开始怀疑他了。
　　“宋哥……？”
　　宋怡临松开了文然，拉来两张板凳，给傅丞云的浴桶里倒了一壶热水，就让他这么直愣愣地泡着。
　　“文然，坐，饿不饿？给你烤两张饼吧？”
　　“宋哥，我不饿。”
　　“好吧，我有些饿了呢。”宋怡临给文然扯出一个咧嘴地笑，有些不大由衷，有些丑，回头就在锅里贴了两张饼，一下就烤出了香气。
　　文然坐在一旁，静静等着宋怡临，只等他自己想好了要怎么说。
　　宋怡临将饼子烤好了，又烧上了水，才坐到了文然面前，给他递了一张饼。
　　“这孩子叫傅丞云，徐州远威镖局傅仲青的独子。秦棠要查的案子，就是远威镖局的灭门案。”
　　宋怡临说了两句话，文然都猜到了，可当文然听宋怡临说出秦棠名字的时候，他不禁震惊，宋怡临认识秦棠？知道秦棠？远在秦棠出现在他们家院子之前？
　　宋怡临见文然一脸惊讶，大约能猜出来文然心里的疑惑，轻轻一叹，伸手敲了敲浴桶，冲着傅丞云说：“我说的话，你也好生听清楚了。”
　　傅丞云哼哼了两声，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的意思。
　　宋怡临不再理睬傅丞云，对文然说：“魏少得到消息，道上有人出高价买远威镖局一门性命，价钱高的离谱，而意图却完全不清楚。魏少最开始交代的只是前往徐州，弄明白是谁要买傅家一家的性命。”
　　“所以，你最开始只说要去十日。”
　　“嗯。”宋怡临点头。
　　“那你查到了？”
　　宋怡临又点了点头，却并不算回答了文然的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是查到了一些事情，但不方便出面，只是给远威镖局递了信，让给他们多加小心。傅仲青大约是知道是祸躲不过，于是偷偷将唯一的儿子傅丞云连夜送出了城，才让我能有机会救他一命。”
　　傅丞云不知怎么将口中的布团吐了出来，一下大喊起来：“我知道！杀我全家的是无忘斋！”
　　宋怡临回身将傅丞云的哑穴也点了，厉声道：“你知道个屁！”
　　文然不相信是宋怡临杀的人，却不知该不该信傅丞云这一句，杀人的是无忘斋。
　　宋怡临摇头叹道：“幕后之人想将此事推在无忘斋头上。魏少就是因此才会让我去的徐州。”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非得下此狠手？非得杀人满门？”
　　宋怡临事情已经说了一半，再藏一半只会让文然更忐忑不安，索性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远威镖局在西南十分有威望，甚至承接了为皇家运送木材的生意，将西岭上好的金丝楠送往至洛河，再循水路北上。有人想要抢这单大生意。”
　　“生意罢了，何至于……？”
　　宋怡临长叹一声，文然太善良，想象不到人心之恶，承接皇家的生意带来的不仅是极大的利益，更有极大的声威，是多少人抢破头也难以求来的。傅家能在这条路上跑了数年，又岂会仅仅是江湖走镖的这样简单？
　　“这其中还牵扯了西南官场，还有一桩年前的旧案，徐州节度使曹昇遇刺身亡，一封密折入京，牵出了徐、粱二州岁贡贪墨的大案子。”
　　曹昇的案子是年前一场巨大的朝堂风波，文然虽然躲在卞城，却还是听说了的，但似乎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入罪的不过三人罢了，只因曹昇一封密折虽言辞犀利但缺少关键证据，曹昇密折中估计岁贡的贪墨逾五百万两，但这笔钱却查不到丝毫踪迹，便无法将人入罪。
　　“魏少要我做的便是找到曹昇案子中的实证。”
　　傅丞云干瞪着眼，他已经糊涂了，他家人的命是怎么跟贪墨舞弊混在一起的？他的爹娘究竟是为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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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等等，你让我理一理。”不仅傅丞云一个孩子被绕糊涂了，就连文然都有些晕乎，宋怡临分明说了好几桩听着全然不相干的事情。
　　第一，有人出高价买傅家一门性命，为的是运送皇家货物的生意。
　　第二，杀傅家一门的杀手借了无忘斋的名头，嫁祸无忘斋，或许是因此才留下了傅丞云的命。
　　第三，傅家或许与年前无疾而终的徐、粱二州贪墨案有关。
　　第四，贪墨案与徐州节度使曹昇遇刺身亡有直接关系。
　　文然蹙眉道：“宋哥，你能不能重头开始详细说？我这儿听得云里雾里的。”
　　宋怡临挠挠头：“事情很复杂，我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怎么才算从头说起。”
　　“那我来问。”
　　“好。”
　　“重金购买傅家一门性命的生意是否是最先递到无忘斋的？”如果不是如此，恐怕从一开始魏少根本就不会插手。
　　宋怡临道：“这个我并不清楚，每一单生意什么时候来的，要做什么，接或不接都是魏少说了算。魏少找我时，只说有人出了高价，让我去查一查究竟为什么并且给傅家递个醒，卖一个人情。”
　　“能详细说嘛？”
　　宋怡临想了想，点头：“不过我此刻说的话，不能传出去。”
　　“好。”文然一口答应下来。
　　宋怡临又敲了敲浴桶，对傅丞云说：“你这小子倘若真有血性要为家人报仇，就先得学会用脑子，否则要么任人宰割要么任人摆弄。我查出来的事情可以告诉你，但你若以为这世上真能简单的以命抵命就大错特错了。”
　　警告了傅丞云，宋怡临沉了口气，继续说道：“魏少让我去徐州查，而不是直接告诉我给无忘斋送生意的人，只能说明，那人不过是假借他人名目，魏少根本不信。我还没到徐州就探到了道上的消息，买家是四海堂，意在傅家的生意。”
　　“魏少不信这个？”
　　“信，也不信，”宋怡临道，“傅家背靠玄剑山庄，并不是好欺负的，与徐州知州蔡靖山也有交情，所以才能得了这运送木材的生意。四海堂虽在西南势力极大，但也不敢明着得罪官府，更何况杀了傅家满门。除非蔡靖山默许，那么其中必然还有其他隐情。魏少令我快马入徐州，尽快向傅家示警，同时彻查内情。”
　　宋怡临咬了一口饼，文然起身给宋怡临倒了碗水：“吃慢些。”
　　宋怡临鼓着腮帮子咧嘴一笑，模样十分滑稽，文然轻笑了一声。
　　“到了徐州之后，我给傅家送了封信，傅家是走镖的，武功不差，又有玄剑山庄做后盾，保护自己的性命本该是没有问题的。我随后从蔡靖山和四海堂入手追查，发现魏少料断不错，真的是蔡靖山默许了四海堂动手，而原因便是年前的贪墨案，节度使曹昇递出去的密折就是托傅家的远威镖局送出去的。密折之事傅仲青自己知不知道谁都说不准，但傅家已然失了蔡靖山的信任。”
　　“但贪墨案已经尘埃落定，蔡靖山有意用四海堂替代远威镖局也犯不着杀人满门吧？”
　　“聪明！贪墨案是结了，但曹昇的死却没能查清楚。”文然之聪明宋怡临从未怀疑过，文然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重点上，宋怡临有些骄傲地点头说道：“魏少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让我多留几日再细查。既然蔡靖山紧张贪墨案，那跟曹昇的死恐怕脱不了干系，我便顺藤摸瓜，查到了行刺曹昇的刺客，而关键的证据也在傅仲青手中。傅仲青得了我的信，命人连夜送傅丞云离开，并将证据藏在了傅丞云身上。这事情我能查到，旁人也能，所以我便暗中一路跟着傅丞云，等着行刺曹昇的刺客再出露面。”
　　文然看了一眼傅丞云，道：“你跟着傅丞云，既抓住了刺客也得到了实证，还顺便救下了这孩子。”
　　宋怡临点点头，他其实很想大笑着向文然讨两句赞赏夸奖的话，但转眼瞧见傅丞云这个一夜成了孤儿的孩子，心里忍不住泛出酸涩，笑都笑不出来了。
　　宋怡临说到这里，文然已经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心下大大地松了口气，宋怡临并没有杀傅家满门，这便是他所想知道最重要的事情了。但至此并不是这件事的结束，依然还有许多疑惑之处要宋怡临来解答，尤其是那刺客为何假冒无忘斋，又如何能灭了傅家一门？
　　文然刚张口，宋怡临却抢先说道：“折腾了一夜，累不累？你要不先回去睡吧？我把这皮猴洗好了就来。”
　　文然看了看傅丞云，向宋怡临微微点了点头，宋怡临是看出来文然想问关于无忘斋的事情，所以才制止了他。
　　“我帮你。”
　　自从救下傅丞云，他就没一刻消停的，吵着嚷着蹦着跳着要去报仇，甚至连无忘斋在哪里、门朝哪儿边开都不知道，就急不可耐地要去“送死”，宋怡临没办法，多数时候只能将傅丞云捆着或者打晕了，才带到了绣山县。
　　说是给傅丞云洗澡，宋怡临恨不得就将这皮猴按到搓衣板上去揉搓一遍了事。
　　傅丞云死死瞪着宋怡临，宋怡临气得直翻白眼。
　　文然则温柔许多，一边与傅丞云说话：“你想报仇，我们都能理解，但仇不是你说报就能报的，若你一直这般冲动，即便你武功天下第一，恐怕也不能活着走到你仇人跟前。快意恩仇说的容易，却行之艰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能不能沉得住气？”
　　傅丞云的深仇大恨都写在了脸上，方才宋怡临说话时，他眼中就已经蓄满了泪，只是咬着牙、挺着背脊，坚持着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会儿文然温声细语说了两句，再也绷不住眼泪直流，哭得稀里哗啦，又被宋怡临点了穴，连哽咽抽泣都一断一续的。
　　“宋哥，你给他把穴道解开吧？这哭也哭不出来的，可别憋坏了孩子。”
　　宋怡临叹了一声，给傅丞云解了哑穴：“你可不准再嚎了。”
　　傅丞云哑穴一解开立刻就哭喊了出来，宋怡临立时觉得头疼。
　　文然给傅丞云擦了擦泪，转头看向宋怡临：“宋哥。”
　　“好好，解开解开。”宋怡临再次伸手，将傅丞云的穴道都解了。
　　文然仔仔细细给傅丞云抹脸、洗头、擦身，宋怡临在旁看着傅丞云在文然怀里嚎啕大哭，心情十分复杂。
　　宋怡临第一次感受到仇恨的力量时，也是傅丞云这般的年纪，但他身边却没有一个文然，抱着他哄着他替他擦干泪洗一把脸。
　　宋怡临忽然很想去找魏楚越喝一杯。与文然在一起后，他就没有找魏楚越喝过酒了，文然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给他温暖，甚至令他忘记了刺入心肺骨骼里的恨有多冷。
　　“你凭什么说杀害我爹娘的不是无忘斋的人？”文然哄了许久傅丞云终于收住了哭，可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逼问宋怡临。
　　“那个杀手说他是无忘斋的你就信了？你知不知道无忘斋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无忘斋是无所不能的。我听到我爹与我大伯说话了，无忘斋派了人来！就是无忘斋！ ”
　　宋怡临扶额：“是，可不是嘛，无忘斋派来的人就是我，是我给你爹送的信，是我救了你的小命！无忘斋是无所不能的，怎么能连你一个屁大的孩子都杀不了？！”
　　“宋哥……”文然伸手握住了宋怡临的手。
　　宋怡临并不是一个急躁脾气的人，更不是一个易怒的人，鲜少有急眼发怒的时候，他又极其喜欢小孩子，总把小皮猴儿挂在嘴边，实则他才是只皮猴儿王，这样的宋哥怎么会对着傅丞云这么个可怜孩子控制不住发这么大的火？
　　文然一直心里奇怪着，是不是之前傅丞云已经给宋怡临添了许多麻烦？而此刻，文然隐隐感觉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怎么了，但傅丞云一张口就仿佛一刀扎在宋怡临肋骨上一样，究竟是怎么了？
　　宋怡临愣了愣，回握住文然的手，低头沉寂下来，默默长叹了一声。
　　文然轻轻抚着宋怡临的头，缓声道：“宋哥累了吧？回屋睡吧。我收拾一下就来。”
　　宋怡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起身独自走了。
　　傅丞云方才被宋怡临的呵斥震住了，待宋怡临走了才敢再开口说话：“你……你也是无忘斋的？”
　　文然摇头：“我不是。”
　　“我要去无忘斋！”
　　“宋哥没有……”
　　“我知道，我听明白了！”傅丞云抢过文然的话头，道，“无忘斋是无所不能的。如果不是无忘斋害了我全家，那么无忘斋定能帮我报仇的！”
　　文然一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仿佛还能看见宋怡临方才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无忘斋的事情我不知道，但若你真想去，就要听话。再惹宋哥生气，那你一辈子都不肯能寻到无忘斋的。”
　　“好！我懂！”傅丞云一下子精神抖擞、两眼放光，方才哭得昏天黑地的仿佛根本不是他。
　　文然叹了一声，将傅丞云收拾一番，换了干净的衣服，带去了另一间空房间。
　　文然没有锁傅丞云，傅丞云脑袋沾到枕头就睡了过去，根本连哄都不用哄，折腾了几日，哭了大半夜，也是该累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灯还亮着，宋怡临还等着文然，他一进门就被宋怡临抱进了怀里。

第21章 
“宋哥……怎么了？”
　　宋怡临好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文然身上，沉重的让文然有些喘不上气。
　　“文然，抱着我，不要松开。”
　　“好好……”文然抱着宋怡临，承接着他所有的重量，像一池水承托着一片落叶浮萍，“我不放手。”
　　宋怡临伸手将文然身后的房门合上，整个人趴在文然身上，似乎比傅丞云还可怜几分。
　　文然半拖半拽地将宋怡临“抱”到床榻上，宋怡临一扯被子把自己和文然都裹在了里面，他蜷缩着将文然圈在怀里，抱得更紧更紧。
　　宋怡临的怀抱很暖很烫，而现在文然却觉得他好像很冷，冷得瑟瑟发抖，只有依偎着他才能取暖。
　　很久很久，宋怡临一直静默地搂着文然，没有说话。
　　宋怡临的仇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报了，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走在日光底下，感受世间万物。他过去以为在亲手将那人杀死之后，积压在他心里的恨就会消散，可那一夜之后他才知道，恨是一丛荆棘，是会生根的，一旦扎进了心里就永远不可能拔出来，而且只会越来越深，越是想拔就只会越疼。
　　现在的宋怡临已经不疼了，那丛荆棘安静的蛰伏在他心底，与他和平共处，永远藏在日光照耀不到的地方。
　　可当他看见傅丞云的时候仿佛看见了他自己，无法自控的回想起过去的自己，像疯子、像恶狼、像孤魂野鬼。
　　“宋哥，你怎么了？”文然轻声又问了宋怡临一次。
　　宋怡临早已不会沉溺在过往，出了厨房的门，他便松开下了心中的纷杂郁结，不过文然一回来宋怡临就想跟他撒娇，而文然此刻正心疼他，他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宋怡临窝在文然颈侧，低声与文然说悄悄话：“然，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宋哥？我怎么会离开你？”文然不明白宋怡临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如果，傅家的人是我杀的，你会不会向秦棠举告我？将我送官查办？”
　　文然愣了愣，微微摇头，将宋怡临抱得很紧很紧：“不会。”
　　在他见到宋怡临的第一眼时，他仿佛就知道了宋怡临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救了他，并未问过他的是非对错。
　　到这一刻宋怡临开口问起来，文然几乎是脱口而出，而他顿了顿，还是好生思索了一番，倘若宋怡临有两副面孔，一副亲善可爱，一副杀人如麻，甚至宋怡临只是在文然面前亲善可爱，对旁人都一概杀人如麻，文然也不会离开宋怡临，更不可能将他交给秦棠和大理寺。
　　“文然，你是护短吗？”宋怡临一笑，只以为是文然安慰他的话。文然读圣贤书长大，是非曲直自有心中一条准绳，他做不到善恶不分、是非不明的。
　　文然一笑：“便当我是护犊子吧。”
　　宋怡临闻言不由得也乐了，咧嘴就一口啃在文然脖子上。
　　“别闹！”
　　原本宋怡临只想跟文然撒撒娇，并未有太多旖旎心思，可文然说要护着他，宋怡临不管这是不是安慰之语，他心里着实是开心的，像是过年时的烟花、春日里随冰雪消融的一缕花香，像所以细微而真实的快乐。
　　宋怡临不安分的手悄悄滑进文然的衣服里，文然却像一条游鱼一扭腰就溜开了，一下子将宋怡临的手按住。
　　“宋哥！”
　　“我在。”宋怡临整个人凑过去，又重新将文然一把搂进怀里，欺身上去将人困在他的双臂之间。
　　“宋哥，你怎么了？”文然的眼眸像是夜幕上点缀着的星，是忽略不掉，更让宋怡临挪不开眼的光耀，当文然深切望着他的时候，他好像一瞬间就忘记了方才想要玩闹的心，而是真的迷醉了，忍不住深深吻下去。
　　宋怡临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文然，当文然探寻他心中的仇恨时，最甚。也就是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永远拥抱着文然，拥有他。
　　文然不知怎么的，仿佛能察觉到宋怡临不一样的心境，在他的微怒、急言、沉默、胡闹里藏有许多不安，今夜的宋怡临有心事，却不肯对他直言，过去从未有过，即便是文然问了关于无忘斋的事情，宋怡临都不愿骗他，若是不能说，他也会直接向文然说明。
　　唯独，宋怡临从不提他的出身和过去。许嫂子今日说的事情，文然都不曾听宋怡临说请过，连宋怡临祖籍海源都不晓得。为何宋怡临会在大灾年独自北上？十五年前的宋怡临是如何模样，文然很想知道。
　　宋怡临从来都以心中最柔软之处待文然，而他心里最坚硬的地方，文然却无从知晓，若有伤，他想替宋怡临敷药、疗伤，可他又无从下手。
　　文然只能任由宋怡临放肆地毛手毛脚，他缓慢地伸出双臂环抱着宋怡临，轻轻在他耳畔低语：“宋哥，我在。我一直在。”
　　“文然，你真好，有你真好。”
　　文然伸手抚着宋怡临脸颊：“宋哥，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宋怡临缓下来、停下来，静静怀抱着文然，将额头抵在文然脸庞，无比的亲昵，无比的静谧。
　　“对不起。”
　　文然没有说话，只是等候这宋怡临缓缓开口。
　　“那些事情，我从未告诉你。”
　　“如果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不会再问了。”
　　“然，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我害怕……你不喜欢那样的宋怡临。”
　　文然侧过身面对着宋怡临，将他的脸捧起来，贴得极近，说道：“告诉那个宋怡临，我爱他。”
　　文然的坚定令宋怡临心潮激荡，一时怔愣，他心里有说不尽的情话想说给文然听，却又觉得说得再多都不够，都不及他心中所念的万分之一，他想说给文然听的，他都想大声喊出来，喊给全天下都知道。
　　而那些话文然看着黑暗中的宋怡临时就仿佛都听见了，所以将他抱得更紧些，贴得他更近些。
　　“……我的家乡在海源，海源宋氏……曾经也很有名，而由盛转衰不过一夕罢了，一场大火，就像傅家一样，一夜间便不复存在，残垣断壁下尸骸累累，却连埋身之所都没有。”
　　文然听着宋怡临的话，轻轻地叙说着的，仿佛是旁人的故事，已经听不出宋怡临话语里有何波澜。
　　宋怡临动了动，侧身伏在文然胸口，将自己蜷缩起来，好像是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孩子。
　　“我幼时有个师父，我爹很敬重他，全府上下都很敬重他，我师父只有我一个弟子，那时候我很骄傲，所以加倍用功，也要我爹和师父以我为傲……就是我的这位师父，我最崇拜的人，背叛了我，背叛了我爹和宋家，他与我爹喝酒，趁我爹不备杀了我爹，而后他将杀手们领进了宋家的内府，血洗宋府。”
　　文然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不知是恨还是害怕，他僵硬地搂着宋怡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当他爹在大理寺受苦的时候、当他爹在他面前咽气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恨多怒多难以自控的疯狂，直到今时今日他依然无法释怀，他不敢去想在宋怡临心里的恨又有多深多痛苦。
　　“他……本可以连我也杀了的。但他没有，他看见我了，却就此路过，没有再回头。很久很久之后，我问他，为什么当初放过我，他只是笑了笑。到最后，他脸上竟有笑容。呵。”
　　当宋怡临再见到这个内贼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宋怡临的剑刺透了那人的胸膛，宋怡临故意刺偏了两分，让他死得十分缓慢、十分痛苦，也让他有机会忏悔、求饶、向宋怡临告罪，回答宋怡临的问题。
　　但他只是笑着、看着，然后安静的死去，仿佛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他对自己是有一丝怜悯吗？
　　他对自己是有一份师徒情谊吗？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于无奈吗？
　　为什么？
　　宋怡临挖空心思想了十几年的问题，最终也没能有答案，仿佛所有一切都是空，仇恨是空，死亡是空，活着也是空。
　　文然无法安慰宋怡临，他心里的恨依然清晰，他自己都不能放下，这样的宋怡临让他太心疼，心疼的几乎不能呼吸，让他不知所措、心慌意乱，他不该问的。
　　“许多年，我杀过许多人……”宋怡临缓缓合上眼，低声问文然，“当那一日来到时，我的脸上是否也是有笑的呢？我是不是……已经和他一样了？”
　　宋怡临轻声笑了笑，轻蔑的冷嘲，是对他自己的，是文然从未见过的笑。
　　“胡说！”文然心头一紧，一下将宋怡临掰过来，捧着他的脸，坚定而严肃地说，“不是！宋哥，你与那个人不一样！你是我所遇见过最善良最柔软的人！”
　　宋怡临被文然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听文然这样安慰他不由露出笑。
　　“不若，我们离开吧？离开无忘斋。去哪里都行。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宋怡临望着文然，微微发怔，沉默了一会儿，忽而无声笑起来，又将文然抱进了怀里：“多谢。”

第22章 补完
    “多谢。”
    宋怡临说的是多谢，而不是，好。
    他没答应。
    文然在心底默默长叹了一声，不再有话，既然宋怡临不愿意，必然有他的道理。文然想，是因为无忘斋，是因为魏楚越。
    宋怡临对文然爱深情痴，文然绝无一星半点的怀疑，但魏楚越却和宋怡临的过去一样，对文然而言始终是个谜团，是宋怡临不会开口提及的人。这让文然不自禁地生出不安和忐忑。
    宋怡临一直搂着文然，两个人各怀心事却都无法入睡。
    徐州之事，文然除了担心宋怡临，还担心着另外一个人，想了许久，他还是决定向宋怡临坦白。
    “宋哥……”
    “嗯？”
    “有件事情，我想是该告知于你的。”
    宋怡临默默不语，心里依然猜到了文然想说什么。文然素来不过问他和无忘斋的事情，这一次却十分紧张，若说不是因为秦棠，大约也不会有其他什么人了。
    “那日，我的旧时同窗从京远道而来，路过卞城来探望我，你可还记得？”
    “记得，是秦公子。”
    文然点了点头：“秦棠，秦枫岚，在大理寺任职，居少卿之位，他此次南下，为的便是徐州的案子。”
    宋怡临气息一滞，仍未开口说话。
    “他来时并未多说，不过言语中提及，徐州案虽以江湖仇杀结了案，但凶手始终没有找到，这么大的案子朝廷颇为看中，便让秦枫岚亲自跑这一趟。”
    宋怡临轻声道：“秦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居这大理寺少卿之高位，想来是才华横溢、能力出众，必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秦棠武功不俗、心思深沉，论家世他秦家也是京中大族；论学识他与文然同在太学，虽风头不及文然，却也是科科甲等、颇具才名；论武功恐怕朝中百千文武众臣少有人可比肩。宋怡临认为朝廷派秦棠奔赴徐州查案，查的决不只是傅家的案子，恐怕曹昇之死和贪墨案才是关键所在，而所看重秦棠的并不仅是他的身世、才学和武功，更是秦棠鲜为人知的江湖关系。
    若不是因为惊风剑邵仲扬的关系，秦棠不可能入卞城的第一夜就寻到了无忘斋。魏楚越也不会轻易将人留宿在无忘斋，甚至随他探园子，还亲自见了秦棠。
    宋怡临心里的这些事情文然都不清楚。他只晓得了徐州之事的原委，便也不能猜到秦棠真正的来意，而越发担心了。
    宋怡临语气轻缓，不紧不慢，不像是对秦棠诚心的夸赞，而更像是敷衍的坦度，令文然不由得蹙眉。
    “我与秦枫岚同窗十年，对他的脾气还有些了解，是个执着且较真的人……”
    宋怡临目不转睛地盯着文然，眼神里似乎不大高兴。秦棠可不就是这么个狗脾气嘛，否则怎么会寻文然寻了两年还寻到了卞城来？连文氏的人都早已放弃了打探文然的消息，居然秦棠还在追问当年文远长的案子。
    哎……宋怡临轻轻一叹，他虽然很烦秦棠，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文然真正的朋友，倘若当年秦棠在京中，他必不会袖手旁观，恐怕也不会让宋怡临轻易将文然拐走，从此音讯全无，当真与京中、与文氏断了联系。宋怡临应当为文然感到高兴、甚至感激秦棠的。
    “宋哥……是不是不喜他？”文然极为细腻，即便宋怡临什么都没说，不过一个眼神，他便能察觉出来。
    宋怡临不对文然说话，又是一声轻叹：“我没有不喜他，只是听你说你与他有十年同窗的情谊，听你亲密称他秦枫岚，我就吃醋、妒忌。抱歉，是我太小气。”
    文然听言，愣了愣，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轻轻刮过宋怡临的鼻梁，笑说：“我与你说正经事呢。”
    “嗯，说正经的，以你对他的了解，先不提徐州的案子是皇命，即便不是，秦少卿会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过去？”
    文然直摇头：“绝对不会。”
    “既然不会，那便无需担心了，我没有杀傅家的人，无忘斋也从未有夺人一家性命的任务，秦棠要抽丝剥茧、追查到底，既会晓得我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自然不需要害怕大理寺来查。”
    “清者自清，我懂，我只是……”
    文然只是忍不住忧虑，傅家并非没有活口，傅丞云被宋怡临藏在绣山是否真能安全？如果宋怡临真的信任秦棠何不向他将一切言明，将傅丞云托付给秦棠、交给官府照顾？
    宋怡临轻轻揉着文然的发，说：“我知道你在想为何不向秦少卿和盘托出？甚至帮他查清徐州案情？也会想为何要将傅家的小子留在这里由老六看顾？”
    “嗯。”文然自幽暗出望过来，宋怡临瞧着略有些无奈，他无法对文然说出敷衍的话，只能把人搂在怀里，柔声细雨地老实回答文然的疑问。
    “查案的事情无需我们操心，魏少应该不日便会抵达徐州。”
    “魏少？亲自去？”
    文然来到卞城两年，魏楚越仿佛从未离开过无忘斋，怡然自得地做着乐师，夜夜笙歌。宋怡临曾也提到过，魏楚越极少离开无忘斋，除非事情非比寻常，否则都会交代给无忘斋里的其他人。
    徐州之案牵扯到了朝廷，又有另一股势力滥杀无辜，确实不是小事，但交给宋怡临不是更方便？为何魏楚越会亲自去？莫不是因宋怡临受了点伤，就能准他安心养伤了？
    “魏少似乎与秦少卿是旧识。”宋怡临明显感觉怀中的人僵了僵，但他没有停顿下来给文然追问的机会，而是继续说道，“至于傅家的小子留在绣山有老六照顾最为稳妥。一来那些杀手没这么容易找到绣山来；二来老六看着浑浑噩噩，实际上武功了得，绝不是那些三流杀手可以轻易敌得过的；三来无忘斋是乐坊，不是孤儿院，带着他去反而惹人注目；四来既然牵连出了朝廷的案子，交给朝廷便有不妥，此时交由秦少卿照顾又耽误他查案。”
    “嗯，你这么说确实有理，也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文然点头。
    “夜深了，安心睡吧。”宋怡临故意凑到文然耳畔，冲他呼了口热气，搔在文然脸侧挠在他心里，“这些事情都藏在心里，莫对旁人再提，就算秦少卿追问也不可说。若到必要时，魏少自会处理。”
    “魏少……”
    “关于他的事情还是别问了，我不能说。”
    “好。我不再问了。对不起。”
    “不必同我说对不起。我从前便与你说不会有事欺瞒与你的，可唯独无忘斋和魏少，我不能说。”宋怡临揉着文然额角，“你若信我十分，便请信魏少十分。”
    十分……宋怡临与魏楚越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谊？
    “魏少，我不敢以性命为他作保，我的性命就是他的。若有一日我不慎遇险，救我的也定是魏少。”宋怡临轻合了眼，言语呢喃，“然，倘若不是有你，我宋怡临定不是今日的宋怡临，但若不是魏少，我早已身死魂灭，说不定投胎进了狗肚子里。”
    “宋哥……”文然轻轻拽住了宋怡临的衣襟，明白他这些话有多重，是从未有过的分量。
    ***
    翌日清早，晨曦方露出角来，老六还醉着，宋怡临更还是昏沉沉地睡着，文然夜里睡得浅，左左右右地琢磨着宋怡临夜里的枕边私语，直到天明都无法理清楚心绪，文然反而忽然明白了为何宋怡临之前从未说过这些事情，宋怡临不想令他无故忧思，也是为了他好。
    院内有些声响，文然听见了便起身披衣出去看一出门便瞧见小团子和另一个大一点孩子悄默默地进了院子佝偻着腰背贼模贼样的向柴房走。
    那个大一点孩子，昨日文然也见过，叫潘修文，在山坡上与孩子们打闹时俨然是个孩子王。
    “云哥哥，云哥哥……”小团子趴在柴房门缝小声喊着傅丞云。
    文然笑起来，走了过去：“这么早就来寻云哥哥？”
    两孩子一惊，都贴到了柴房门上：“你……你知道云哥哥在哪儿吗？”
    “知道，随我来。”
    文然将两个孩子领去了傅丞云的屋子，两孩子原本还将信将疑，直到瞧见傅丞云躺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的才喜出望外地扑过去，将傅丞云几乎吓得要跳起三尺高。
    “云哥哥！”
    “小团子?阿文？”傅丞云揉着睡眼，“你们怎么来了。”
    潘修文拍胸脯道：“我昨日才晓得你被六姥爷关柴房了，今早便来救你脱困，这小毛孩子半路撞见，非要跟着来。”
    文然闷声轻笑，这潘修文还真是一片侠义心肠。
    傅丞云哈哈大笑：“我没事。”
    “哎？你是怎么从柴房出来的？六姥爷平日可凶了，全村都怕他，上次将我关了一日一夜，我爹我娘都不敢来为我劝两句。”
    傅丞云眼角余光斜向房门口立着的文然，略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哎呀，你还睡，赶紧趁着六姥爷未醒，收拾收拾赶紧逃啊！”
    “啊？云哥哥做什么要跑？”小团子一脸懵懂。
    “小孩子不懂，别说话。”潘修文拉上傅丞云，说，“赶紧着的。”
    傅丞云一把按住潘修文：“我不走了。”
    “啊？！”

第23章
“啊？！你不走？你怎么又不走了？”
　　潘修文一声嚎把盘在院中睡觉的野猫惊醒，一窜老高跃土墙就跑了。
　　傅丞云来时一脸倔强又可怜，被宋怡临直接扔进了老六的院子里。傅丞云是什么人宋怡临闭口不提，但来时傅丞云死抱着一柄剑，就是宋怡临捆着他都是连剑一起捆着的。潘修文和其他孩子来过几次，想与傅丞云做朋友，从口中听一听遥远的江湖。
　　傅丞云一直不太搭理潘修文那群孩子，一心要逃跑，白日也要跑，吃饭也要跑，夜里还要跑，老六烦得很，便将傅丞云锁进了柴房。
　　“不，我还是要走的，但是不是逃跑。”傅丞云掀了被子下床穿鞋，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走到门口，向文然道：“书生，领我去见宋哥。”
　　潘修文不明白了，小团子拽着潘修文的手，扬着一张软糯的小包子脸望着潘修文：“修文哥哥，云哥哥到底留不留？走不走？”
　　文然也愣了愣，旋即轻笑：“先去洗漱吧，一会儿，我让宋哥来见你。”
　　这么折腾了一会儿，老六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厨房里升出了炊烟。
　　孩子们有老六看着，文然很放心地转身回了房，宋怡临还在呼呼大睡。
　　“宋哥。”文然坐到床沿，轻轻拍了拍宋怡临的肩。
　　宋怡临正睡得横七竖八，一早上文然进出屋子他都晓得，只是睡意正浓，便未理会外面的吵闹，几个孩子整日里东溜西窜的都是惯常，不值得宋怡临大惊小怪，占用他些许睡觉时光。
　　“嗯……再睡会儿。”宋怡临一把拉住文然，一拽一托就轻易得将文然带入了被窝里裹好了，“文然你昨夜睡的不好，再补一会儿觉。”
　　文然含着浅笑，轻轻拢了拢宋怡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为他理好了发鬓衣角，像是哄着一个小孩子，“好啦，起来吧，在六叔家呢，外头有人想见你。”
　　“傅丞云那小子吧。你可别理他。就他这样子，莫说报仇，放他出去了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在老六这里磨磨性子也是应该的。”
　　“你昨日说了许多，他是听进去了的。只不过，恐怕现在是想跟着你走了。”
　　“哎，说得太多了。那小子死脑筋，又精力旺盛得过了头，将他带到这里来已经废了我不少功夫，他要真像狗皮膏药一样撕不掉，我可怎么办呀！”宋怡临拿被蒙了头，准备做一只缩头乌龟。
　　文然轻笑出声：“不会的，好好与他说就是了。”
　　宋怡临闻言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还不忘将文然也卷进被窝里，手脚并用得缠上文然，唏嘘哀叹：“然，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拧都拧不动的驴脾气，哪里是听得懂道理的人呐。说不听的。”
　　文然拿宋怡临当小孩子哄，刚想说什么，突然房门被推开，傅丞云捧着一大盘包子一蹦一跳地跑进来。
　　“书生，吃早饭！哎？你们两个怎么团在一起啊？”
　　“很冷吗？”小团子像跟尾巴一样坠在傅丞云的屁股后面，小手拽着傅丞云的衣摆，仿佛一松手傅丞云就跑了。
　　巴掌大的屋子，在门口就能望尽一切，十分懂事的潘修文没直接冲进来，却也看见了屋里的情况，赶紧将身前这一大一小拉住：“你们懂什么，他们这是在造小人呢。”
　　文然本就羞臊得不行了，拉着被子蒙着脸，一听潘修文这话，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噎死，赶紧将宋怡临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一脚踹下了床。
　　“哎哟。”宋怡临跌到床下闷声轻轻叫唤了一声，手上力道一撑就站直了起来，三两步走到门口，将三个皮猴子赶出去，却伸手提溜住了潘修文：“什么乱七八糟的！潘修文，你爹娘给你取名修文，是要你好好读书做学问，好的不学，什么乱七八糟的倒是张口就来，这模样都快长成这一方匪痞了。你这样子，你爹娘可知道？”
　　宋怡临一巴掌拍在潘修文屁股上，下手有些重，打得潘修文哇哇叫：“宋哥！啊呀！宋哥！疼疼疼！为什么打我呀！我说错什么了！”
　　“说错了什么？说什么都错！”宋怡临连打了数下。
　　宋怡临从来喜欢和孩子们胡玩，从未有过疾言厉色，连不耐烦都极少，小团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吓得缩到了傅丞云的身后。
　　“好了，怎么还打起孩子了？”文然将宋怡临拉住。
　　“文先生！文先生！救命啊！”
　　“文然，我下手有分寸，这两下还不够他红两日屁股的呢。”
　　“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地要作甚啊！”老六敲着烟杆子，喊了一嗓子。
　　宋怡临将潘修文松开，潘修文一跃便蹿入了院中，避开甚远，直到确认了宋怡临不会追打他才停了下来。
　　傅丞云也想乘机做鸟兽散，却被突然出现在身前的宋怡临拦阻了去路：“书生？喊谁呢？”
　　傅丞云一愣。
　　宋怡临将人拎起来，提到文然面前：“叫文先生。”
　　“文……文先生。”
　　文然脸上的羞红还未退去，又见宋怡临来闹他，便瞪了宋怡临一眼。
　　宋怡临冲着文然一笑，扭头对傅丞云道：“嘿，不容易，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
　　傅丞云将手里捧着的一盘包子递到文然面前，文然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了下来。
　　傅丞云扭头转向宋怡临：“宋先生，请收我为徒。”
　　宋怡临翻了个白眼，大巴掌按在傅丞云的脑袋上将他拨到一边，懒得搭理他，伸手取了一个包子喂给文然。
　　不等文然反应过来，张口咬下一口包子，傅丞云扑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给宋怡临磕了个响头：“求先生收我为徒！”
　　“这里没宋先生只有文先生，文先生肯定不介意收你这个徒弟。”宋怡临绕开一步，转到文然身边，向文然挑了挑眉。
　　傅丞云抬头疑惑地看着文然，分明是个书生的模样，莫不成文然是个隐藏的绝世高手？！
　　文然怔愣着，想着该是要先将傅丞云扶起来才是，却被宋怡临不着痕迹地摆手拦下。
　　宋怡临向着文然眨了眨眼，快步走到马车上，从文然随身带着的两本书里取了一本韩山词画就折了回来，递到傅丞云眼前。
　　“喏，拿着。”
　　傅丞云不明所以的接了下来，看了看书皮，将书颠倒过来摆正，又看了看，歪头再看了看，书皮上面一共四个字，他仿佛一个都不认识。
　　韩山词画，四个字并不算难，傅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倒也不至于读不上书，傅丞云上了数年私塾，作诗写文的才华没有，读书识字却是能的。可他还是不认得，不禁皱了眉，这莫非是什么武功秘籍？
　　“山什么？”傅丞云着急地翻开，里头有不少画，寥寥数笔便成一景，山水人物具有，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什么武功秘籍。
　　宋怡临笑得狡黠，文然忍不住瞪了宋怡临一眼，挨在他身边小声说：“你这是做什么？”
　　韩山词画是前朝文坛大家韩士皋的诗画集，韩士皋不仅是诗文绝代，更是书法大家，一笔狂草恣意洒脱、随性而至，如云若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倘若要将韩士皋比作武林中人，那么他必然是宗师界别的人物。
　　文然很喜欢，宋怡临却觉得自己喝醉了也能写成个七七八八，非常不以为然。
　　只不过这本韩山词画交到傅丞云手里，仿佛是给瞎子绣花，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宋怡临清了清嗓子，对傅丞云道：“看不懂？这都看不懂你还拜什么师？待你能将这本倒背如流了，文先生自然会收你为徒的。”
　　傅丞云一愣，心中竟腾起一股羞愧，脸蓦的红了一层。
　　“别听宋哥胡说，”潘修文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将傅丞云拉起来，“文先生不会武功的。”
　　“你又捣什么乱？还想挨揍吗？”宋怡临说着就攥起来拳头恐吓潘修文。
　　潘修文双手叉腰，挺着胸膛，仰着脸面对宋怡临的威胁：“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宋怡临翻了个白眼，手指戳到潘修文脑门上：“乱七八糟的词倒是不少。路见不平，那就铲土填坑，拔刀也得你先提的动才行。”
　　文然将傅丞云拉起来：“别跪着，先起来。”
　　傅丞云手里捏着韩山词画，手都发了白，该是极用力又极压抑着。
　　宋怡临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对傅丞云说：“行了，真有这份心气就该能忍下一时意气。要学武六爷就是你现成的师父。只要你什么时候能走出绣山县，便来无忘斋吧。”
　　文然惊讶地看着宋怡临，他这是要帮傅丞云报仇？
　　“无忘斋就在南门蓥华街。”宋怡临轻轻一笑，突然令傅丞云看见了希望。
　　但宋怡临并没有说南门蓥华街究竟是在哪个州哪个县哪个城，这如同沙入荒漠一般，跟没说一样。
　　但傅丞云咬着牙，却没再问，站起了身，向宋怡临一拜。
　　宋怡临笑起来，这孩子也不是那么冥顽不灵、蠢钝不堪的。
　　宋怡临扫了一眼一旁的潘修文，道：“你也跟着一起。不过，你若是能守住傅丞云一年，我就教你学剑。”
　　“真的？！”潘修文眼睛都放了光，旋即又黯淡下去，看了一眼傅丞云，他将傅丞云看作朋友的，本没什么道理，却最是真心实意，他想帮傅丞云，而不是与他作对。
　　老六敲了敲烟杆子，指着宋怡临道：“就会给我找麻烦。”
　　“不麻烦。”宋怡临两步走到老六身边，给老六塞了个包子，“我和文然准备给孩子们开个义学，之后会常来，他们好好作完了功课，才准跟你学武。”
　　老六哼笑一声，眯了眯眼，笑宋怡临：“你那时候跟屁股上长钉子似得根本坐不下来，现在知道让他们吃吃苦头了？”
　　“呀，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你怎么还记得呢。”
　　文然瞧着宋怡临说说笑笑的，心里不知为何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和复杂，似乎是哪里不太合适，有什么地方令他不大舒服，可他说不上来，他想找宋怡临问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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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艳阳高悬，天晴气朗，唯是秋风刮过时才惊觉天气渐寒，眼看又是一年春去秋来，再几日便是中秋了。
　　算起来，这已是文然离家的第三个中秋节了。第一个中秋，他憎恶文氏，心灰意冷之下求着宋怡临带他离京。第二个中秋，宋怡临陪着他过。这便眼看就要第三个中秋了。
　　“宋哥，我们不若在绣山县多住几日吧？与孩子们一起过中秋吧？”
　　宋怡临此时正在院中套马，原打算吃过了午饭就回卞城。
　　宋怡临拴好了马套，回眸向文然一笑：“今年，答应了魏少回去无忘斋的。”
　　文然微微错愕，忍不住有些落寞：“去年，你只去了一盏茶的功夫，魏少很不高兴。今年要去也是应该。若不然，我多留……”
　　宋怡临赶紧拦住文然往下说，抢了话过来：“今年带你一起去，魏少说的。”
　　“带我……一起？”
　　宋怡临点头。
　　文然知道魏楚越不喜欢他。无忘斋的中秋宴是家宴，而文然并不是家人。
　　昨夜之前，文然不明白魏楚越和宋怡临之间是何种羁绊，不能理解魏楚越身上若有似无的疏离，对他经意与不经意之间的戒备甚至厌恶，所以文然对魏楚越的莫名其妙也十分不喜。
　　而现在文然知道了，他们是亲人，无忘斋是家。宋怡临说魏楚越是救命恩人，那段过往文然还未及探知，但他明白且深深感激魏楚越，是无忘斋让宋怡临不至于成为行走于世间的野鬼，永远囚困在仇恨的深渊中，否则他们没有机会相遇。
　　文然不由轻笑，魏楚越对宋怡临护犊的劲头恐怕连魏楚越自己都不太明白吧。文然好像是宋怡临领回家的丑媳妇，不太招魏楚越这个“恶婆婆”的喜爱。
　　宋怡临拉起文然的手，笑着说：“魏少那人甚是讨厌，不过幸好我家文先生温煦雅量，素不与魏少计较。”
　　文然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么说他，魏少更要生我的气。”
　　宋怡临陪着文然笑起来，他很高兴，今年文然会跟他一起去无忘斋过中秋，他很期待，莫名地有些自豪骄傲。
　　“我们这就回去了，那义学的事情呢？不是说要找找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吗？”
　　宋怡临弯眉笑起来，神秘兮兮地说：“昨日阿乔给我出了主意，应该能行。”
　　阿乔叫做乔行知，在卞城往绣山县的官道上开了一家茶铺，来往过路的都会在他的铺子里歇歇脚、喝口茶水。
　　宋怡临和文然来绣山县时也路过了，也停下脚喝了口茶，但文然却不晓得宋怡临和阿乔什么时候说了义学的事情。
　　“走吧，上车，我路上与你细说。”
　　文然点头，简单与老六道了别，宋怡临便驾车走了。
　　“上次去徐州时，我便与阿乔说了这事，他答应帮我张罗，昨日来时，阿乔说有位贵人愿意帮忙，水到渠成。”
　　文然与宋怡临并肩坐在车前，听宋怡临声音高兴，文然迫不及待地追问是哪一位贵人。
　　“你可听说过白碧山庄？”
　　文然点头：“白碧山庄就在鹿岭，距绣山县不过二十里，听说白碧山庄的白碧指的是白碧照水梅，那白梅多生于秦淮一带，在西南之地极为罕见，唯是这白碧山庄内满栽此种白梅，景致尤为独特，极负盛名。”
　　“正是了，白碧山庄数年前曾发生了一场大火，郭庄主和庄主夫人不幸罹难，山庄便由郭家小姐继承。这位郭家小家可是出了名的善心之人，她听说了义学之事很乐意出面。”
　　“真的？你……阿乔是怎么能见到郭家小家的？还能请得动她？”
　　文然有些不可置信，若说是从魏楚越身上走关系，那或许还有些可能，但宋怡临或者阿乔怎么看都不似能与郭家小家做朋友的人。
　　宋怡临嘻嘻笑说：“白碧山庄大火之后，我们都去庄子上帮过忙，阿乔还与郭家的二管事相熟，说句话总还可以。”
　　文然瞧着宋怡临，这话似乎没什么纰漏，只是宋怡临，无忘斋的人，去白碧山庄帮忙？总觉得哪里不大妥当。
　　文然没有问当年的事情是否与无忘斋有关，他就算问了宋怡临应该也不会回答，左右义学之事初见眉目总是好的。
　　宋怡临将马缰递给文然：“拿一下。”
　　文然自然地接过来，宋怡临回身从马车里取了个油纸包出来。
　　“这是什么?”
　　“许嫂子前些时候腌的果干儿，李子，尝尝。”
　　宋怡临不将文然手里的马缰接回来，就让文然驾着马车，文然不太懂驾马车，幸好是笔直大道，马儿跑的稳稳当当，倒不需要他费什么力气，只是他不敢松开马缰，宋怡临瞧着文然脱不开手嬉笑眉开，递了个李子到文然嘴边。
　　文然愣了愣，张口咬下。
　　“好不好吃？”
　　文然点头。
　　“我也尝一个。嗯，好吃。”宋怡临一口一个，又给文然递了一个。
　　“你还没说，怎么将无忘斋的地址告诉了傅丞云？”文然毫无征兆地突然问出这一句。
　　宋怡临将马缰接了过来，反手把李子塞给了文然，说道：“傅家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自己解决，他恐怕会一世不安，总要给他一点念想，否则天天想着往徐州跑算怎么回事。”
　　文然看着宋怡临，心里总有一种感觉，傅家的事情还没完，徐州的事情更深不见底，宋怡临的话是没错，但还有什么是他瞒着未向文然说透的。
　　文然沉默半晌，还是放弃了追问，他信任宋怡临，知道他必然有自己的决断，文然自知帮不上忙，细细追究起来只会给宋怡临添麻烦。
　　“莫担心，魏少自有处置。”
　　文然点头：“你不是说魏少出门了？能赶得及中秋回来吗？”
　　“还有五日……魏少说若他赶不及回来，就让我们自己玩。”
　　“那，他之前有过这样赶不及的时候吗？”不可否认，文然心里有些害怕，其实魏楚越并未请他，只是宋怡临为了哄他高兴罢了，趁着魏楚越不在，才带着他回无忘斋。
　　宋怡临想了想：“也有过，两年前，他也没能赶得及回来。”
　　两年前，宋怡临带着文然离京的时候。
　　***
　　两年前，上京。
　　宋怡临识趣地不再夜探国公府，心里却无论如何舍不下文然。
　　魏楚越没与他明着说什么，他却知道魏楚越要说什么，他自己都花了好多时日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为何只是在大街上瞧见文然走过，瞧见文然跪在大理寺外，只瞧见，便不能忘怀，甚至不顾无忘斋的任务也要帮他？
　　宋怡临在大理寺大狱中关了数日，正是清闲得无事可做，无人打搅处、无人打搅时，最适合整理清楚自己心中所惑所想。
　　可想了数日，宋怡临并没有想明白，他只知道他的感受强烈，而理智无法减轻一星半点。在文然之前，他曾经有过同样强烈无法控制的感情，那是恨，是那一夜突然降临在他身上，而后日积月累深植骨肉血脉里的恨。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宋怡临恍若酒醒，突然激动开怀，文然也是突然就出现在他视线里生命力，给他带来了光明和热爱，这便是老天对他的一点怜惜了吧。
　　既是如此，宋怡临就该好好珍惜。
　　宋怡临没有再偷摸进入文府，而是守在临街的面馆里。等文家的事有所缓和了，他再寻机会见文然。
　　文远长的案子不曾开审，陛下一直压着不提，宋怡临以为可能会需要等很久，所以便给魏楚越传了信，说会暂时留在京城。谁曾想不过几日，文远长便被抬了回来。
　　宋怡临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内官领着人、抬着文远长回来，文远长面色苍白，宋怡临无法靠近却能嗅到隐藏着的血腥气，他心中惊觉不妙，可他离开大理寺大狱时，文远长还是好端端的，他还告诉了文然他爹没事！
　　宋怡临动用了无忘斋的探子，细查文远长在大理寺中所发生的事情。
　　不日魏楚越便接到了信件，不禁皱了眉，旋即折回了京城。
　　掌灯时分，宋怡临又探入了国公府，虽然入夜前国公府的门匾已经被拆了下来。
　　文府内异常寂静，夜色降临之后更是万籁俱寂。匆匆来去的仆人们都面有凄哀神色，这一月来主家出了事本就人心惶惶，到今日文老昏厥病倒，文二爷重伤不治离世，这样的重创之下，文家人心里都再难压抑惊恐和悲哀。
　　文府上下既要照顾病重的文老，要准备文远长的丧仪，还有突然奔溃的文然少爷，文远峤极力安排府内事务、安抚人心，却还是力有不逮，总有顾不到的地方，府中侍卫便不是那不周全之处，令宋怡临有机可乘。
　　宋怡临之前来过数次，对府内大部分地方都已了然于心，寻到文然房间不消片刻而已。但宋怡临知道，此时此刻文然只会在他父亲身边。
　　但文远长的房间里里外外都是人，他实在进不去。
　　※※※※※※※※※※※※※※※※※※※※
　　回忆杀走一波~
　　么么哒~~

第25章
又开始下雨了，这便像是老天给文氏的暗示，此遭风雨连绵不绝、阴霾遮天、飘摇动荡，虽不能动摇文氏根基，却要在这番风雨中折掉文氏的枝繁叶茂。
　　宋怡临守在文府数个时辰，却等不到一个接近文然的机会，直到丑时，文老似乎有转醒的迹象，整个文府都再一次忙乱起来，宋怡临只得离去。
　　回到落脚的小院，魏楚越已经寻回来了。
　　屋里点着灯，魏楚越正在灯下看书，桌上摆了一堆零食，也不知这大半夜的，他从哪里弄了这么多七零八碎的东西来。
　　“滴滴答答……”宋怡临开门带入风，站在门口滴落一地雨水。
　　“进来，擦干，换身衣服。”魏楚越的目光始终在书卷上，至始至终不曾抬眼瞧一瞧落水狗一般的宋怡临。
　　宋怡临却瞧见了木板床上的干布、新衣，甚至还有干净鞋袜。
　　“你怎么回来了。”
　　“原打算回来给你收尸的，谁曾想你居然生蹦乱跳的，除了模样狼狈了些，竟一点皮肉伤都不曾有，着实令人有些失望。”
　　魏楚越口气不善，字字带刀，确实生了大气了。
　　“我不是给你传了信，说明晚些时日回去？”宋怡临将里外里湿透了的衣服全脱了，换了干净的，一边说道，“我是私自动用了无忘斋的耳目，可也不必如此动气吧？”
　　“我气的是文府的事。”魏楚越将书卷搁下，“我让你管了吗？”
　　“ 文府的事轮得到我管？你就是让我管，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我也要能够得着才行啊。”
　　魏楚越回身看着宋怡临，眼神淡漠，隐隐藏着怒气，说道：“你既然清楚，还敢如此大胆？当京城和大理寺是自家后院？你给文然带信的事情，我只当不晓得，你救了他性命又为他冒了险，本是无缘无故、无瓜无葛，你非得这般凑上去，我拦不住，但文府之事，不是你该探问的。”
　　“你知道……”
　　魏楚越打断了宋怡临：“收拾东西，我们天亮就走。”
　　宋怡临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一句：“我要带走文然。”
　　“你要带走文然？”魏楚越被宋怡临气得笑了起来，“什么叫你要带走文然？绑架文家小少爷？”
　　宋怡临有些语塞，他知道这话说得十分可笑。
　　“你真是被美色迷得昏了头了！他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当他会情愿跟你走？玩私奔吗？你跟他很熟吗？”
　　魏楚越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了宋怡临一脑门，他回答不出来，他若是文然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失心疯了。
　　魏楚越一口气说了这些，几乎想要伸手戳宋怡临的脑门，将他戳醒。可话说出了口，又似乎觉得有些过分，无奈叹了一声：“我不是说文然哪里不好，你哪里配不上……”
　　“是我配不上。”
　　“哎，”魏楚越拍了拍宋怡临肩头，“先回去吧，待风头过去了，你若还想着他，便再回来吧。此刻，你进不去文府，见不着文然，即便见着了，要说带他走也太唐突。文府事大，给他点时间吧。”
　　宋怡临抬头看着魏楚越，眉头深皱，不懂魏楚越的话，他到底是在劝自己回去、放弃文然的，还是鼓励他追文然的？这突然变调的“规劝”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楚越挨着宋怡临坐下，忍不住长叹，半晌不说话。
　　“你知道文氏的事情与徐尚瑞、旗山营案有关，对不对？”
　　魏楚越垂眼长叹：“有何关系？无忘斋只是办事情赚银子。徐尚瑞的死明面上是疾病，但大理寺并未放弃追查，我们如若不能尽早离开，恐有变数。”
　　宋怡临进入大理寺之前便有安排，他是冒名顶替，待他离开之后，自然原本的人犯就会被送回大理寺，神不知鬼不觉。
　　他们以为天衣无缝，将大理寺当做什么小城府衙大牢，敢在天子脚下胡作非为，早惹得京城的几位大人物震怒，大理寺、刑部和城卫纷纷派出人马暗中查探，甚至京城周围的驻军都出动了，将出入京城的官道都层层把控住，来往商客百姓皆要搜查。
　　魏楚越已经走了，又折返回来，宋怡临十分明白他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若不是真的担心他的性命，魏楚越不会亲自回来。
　　宋怡临待在大理寺不出也好，愿意在文家房梁上安家也好，只要不闹出大动静来，保命总还是可以的。但宋怡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打探大理寺狱中文远长的事情。
　　“你早知道文氏也牵连在旗山营案中，对不对？徐尚瑞一死，陛下寻不到文氏参与的罪证，失了一举端掉整个文氏的机会，所以才会如此勃然大怒，就算枉顾法理也对文远长动私刑？”
　　旗山营贪墨案是半年的大案，事情牵连甚广，时间跨度愈十年之久，其中复杂不言而喻，朝中关系本就错综复杂，更是难以理清。陛下只能抓大放小，责令大理寺细查兵部和户部，当初的旗山营主将曾受先太子提拔，而户部一直都在文氏掌控之中，这仿佛又是要给先太子的墓志铭上再填一条罪名。
　　魏楚越看了宋怡临一眼，他还在琢磨文氏之事，看样子是不打算让魏楚越糊弄过去了。
　　“这些都是你的臆测。”
　　“对文远长动刑的是陛**边的人，而大理寺的人都退到了外面，根本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零星的痛苦喊叫，似乎也是稀松平常。”宋怡临走到桌前，从满满一桌的各色点心中选了几样，尝了一些，他整日都未进食了，他口齿不清地接着说，“连无忘斋都探听不出来的事情，自然都是臆测。”
　　“你若不打听，或许还能在京城继续待着。朝中局势紧张，陛下对待文远长的做法已杀意毕现。任何打听大理寺情况的人都会被盯上，我已经让无忘斋所有人秘密撤离了。这种局面，不是我们这些江湖人能搅和、该搅和的。”
　　“你果然知道什么。”
　　“都是臆测，知道与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何必瞎猜。”魏楚越半倚半躺地枕着自己的手臂，悠悠说，“你没有什么真相可以告诉文然，无论你告诉他什么都无法给予慰藉，这一点不用我告诉你。”
　　宋怡临将每一包糕点都拆开，左挑右捡：“所以，我才想带文然离开。”
　　短短几日，短短几个时辰的相处，宋怡临却仿佛认识了文然很久很久。文然长在世族大家，学识和风姿自不必说，可他却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纯粹而干净，他的喜怒恨苦都直白得不需任何掩饰。对待宋怡临这个不明来路的人，文然不责问，反而坦诚，一丝不苟地尊重和礼待，只因宋怡临对他的好便心怀感激，仿佛丝毫不会怀疑宋怡临是否别有用心。
　　宋怡临在文然身上找不到任何骄奢淫逸的公子脾性，也找不到自负高傲的文人习气，文然清雅温柔，像一捧清泉，在林间河道潺潺而来，全是沁人心脾的适怡。
　　这样的文然一点都适合官场、不适合京城，甚至不适合文家。那些勾心斗角不值得文然滞留，甚至同流合污。
　　魏楚越深吸一口气，覆手蒙住自己的双眼：“你是嫌文氏不够乱吗？”
　　“我知道文氏、京城、朝堂都乱，才想带他走。”
　　“文家小少爷突然丢了，你以为会是如何景象？文家当做不知道？”魏楚越大叹，“你以为文然会跟你走吗？”
　　宋怡临选了几包甜食塞进怀里，扭头对魏楚越道：“他会不会跟我走，问过了才知道。若他不愿，我不会勉强他的。”
　　魏楚越一跃起身，瞪着宋怡临：“你还要去？”
　　“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你！”魏楚越指着宋怡临，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废了这么多话，居然半分没说动宋怡临这个死心眼。
　　※※※※※※※※※※※※※※※※※※※※
　　明天继续

第26章
雨还在下。
　　魏楚越追到门口看着隐入黑暗中的宋怡临远去，忍不住长声叹气。
　　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正是夜色最深最暗的时候，又有阴雨做掩护，若是选这个时候杀人最好不过了，可借着风雨声悄悄靠近，当兵刃带出鲜红热血时，人或许能察觉痛，却已避不开死亡，更寻不到动手之人，而雨水会带走所有的痕迹，如若梦魇一场，只不过有人永远都不能醒来。
　　魏楚越回到屋里，心里气的不行，只能多喝水。他太知道宋怡临的脾气，是个说不听。宋怡临给他传信说要在京城再留一段时日，他便心知不妙，只是他错估了文然在宋怡临心里的分量。
　　不过是萍水相逢得擦身而过，何来斩不断的牵念不舍？
　　这个问题魏楚越问了自己，却没有问宋怡临。
　　回想起来，魏楚越认识宋怡临已经许多年了，初见时宋怡临衣衫褴褛、十分落魄、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唯一与街边小乞丐不同的是他的双眸，冰冷的仿佛没有灵魂，却充满了杀意。即使死亡的寒冷已经覆盖在他的身体上，小小的年纪宋怡临无惧无畏。
　　当魏楚越对上宋怡临的目光时，他笑了，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都看见了地府的大门，也看过了人世间的妖魔鬼怪，他们可以淡然的面对，却不是不挣扎，反而是竭尽了全力，如同蜉蝣撼大树明知不可为，所以当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能坦然面对自己，与天斗，输不可耻，屈服才可耻。
　　魏楚越不知为何自己会想起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想着想着他突然就笑了起来，伸手掰了块玉棠糕咬了一口，心情忽然大好。
　　当年他救宋怡临时，宋怡临说他要报仇，所以魏楚越的救命之恩恐怕要来世才能报，魏楚越对他说，不妨碍再多欠一份恩情，寻仇这桩事情魏楚越也帮得上他。
　　后来的宋怡临成了魏楚越最忠诚的伙伴，除了报仇这件事情之外，所有的事宋怡临都听魏楚越的，反正他也不关心其他的。
　　报仇雪恨并没能让宋怡临解脱。魏楚越是亲眼看着宋怡临杀了他那个“师父”的，陪着他将人埋入黄土。
　　那时候，宋怡临问他：“然后呢？我怎么办？”
　　魏楚越回答不了。
　　自从遇到了文然，宋怡临开始执着于文然，仿佛找到了活着的意义。或许文然能告诉宋怡临，然后，怎么办。
　　***
　　宋怡临又到了文府。
　　文府兵荒马乱了一夜，所有人都困怠不已，文老夜里醒了，文远峤便一直随侍在侧。文然去过一次，向文老请了安，之后便在父亲文远长的灵堂前跪着。
　　夜里风凉雨大，便合上了门窗，外面的侍者下人早就支撑不住都打起了瞌睡。
　　宋怡临从僻静角落里寻着了路，溜进了灵堂。
　　文然低垂着头、眼神涣散、佝偻着背脊，整个人都颓唐不堪。
　　他跪在大理寺门前时，心中有怒有怨有愤懑有不平有委屈，他本性温文，却在那一刻无比刚毅坚决。
　　在文府被禁足、关在祠堂里一月，文然抄经书、写讼状，将冲动全按下，磨得自己心里生疼，而到现在，跪在自己父亲的灵位前，他想不通，为何人命如此轻贱、王法亦可操弄、连自己的家人都还要他忍气吞声！
　　倘若文氏一族有任何不忠不臣之举、犯了什么罪违了哪条法，被拿下狱、庭审判罪、甚至满门抄斩，若是有理有据，天道昭彰，他文然即便委屈心哀亦能平静接受。可如今无妄之灾、私刑凌辱，他要如何忍？他饱学古今，难道为他爹说一句公道话的地方都没有吗？莫说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就连一个含糊其辞的罪名都没有！
　　他有无尽的怨恨却不知如何发泄，他哭不出来，他不知所措。
　　宋怡临站在文然身后，他不想打扰文然祭奠文远长，更不想惊吓到他，但他又不忍见文然这般戚哀悲怆，仿佛文然浑身的热血一夜间都被抽空了，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安静得可怕。
　　宋怡临故意发出轻缓的脚步声，让文然听见，文然浑身一颤，似乎一下子惊醒过来，可他已经太累太痛了，他不在乎是谁来了，他不想理会，直到宋怡临跪到他的身边，给文远长磕了个头，文然才缓缓抬眼。
　　“吃点东西吧。”宋怡临将怀里的点心捧到文然面前。
　　文然慢慢抬起头看向宋怡临，双眸毫无神采、面如死灰，竟连一丝惊讶都给不了了。
　　“对不起。”
　　文然静静看了看宋怡临，又复垂下头去。
　　“对不起，我离开时，伯父还好好的。我若知道……”
　　若知道，宋怡临也做不了什么。
　　文然心里清楚，这些事情与宋怡临没有半分关系，可他无法与宋怡临平静说话，他不知道他能怨怪谁，所以他怨怪所有人，他不想一开口说话就伤了宋怡临。
　　宋怡临捧着点心一直不肯放下双手，脸上牵着僵硬勉强的一丝丝笑，心里清楚这分毫不能宽慰到文然。
　　宋怡临最终还是放弃了，只能陪文然跪着。
　　跪着跪着，便要天亮了。
　　文然一动不动，眼角察觉到窗户外透进来的一丝晨光，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你走吧，不然要被人发现了。”
　　“我不走，我陪着你。”文然不再说话，他不信宋怡临真的不走，文府即便不是国公府了，但文家依然有官身、依然是世家大族，宋怡临若被发现，不死也要打残了腿。
　　可宋怡临竟真的就不走了。
　　当人来时，宋怡临蹿身上粱，真的准备在文府安家了。
　　文然来不及大惊，下人们已经纷纷走进了门。
　　“然少爷，您休息一下，用些吃的吧。”
　　※※※※※※※※※※※※※※※※※※※※
　　各种短小……我对不起大家

第27章 
“然少爷，您休息一下，用些吃的吧。”
　　文然不敢抬眼看高粱，匆匆低了头，拜拜手驱开了侍者：“不用了，我想一个静一静，替我向大伯和祖父问安，都忙去吧。”
　　“然少爷……”
　　“下去！”
　　“是。”侍者不敢再劝，只将饭食放在了一旁，“那小的下去了。然少爷多少用一些吧，身体重要。”
　　人退了出去，门再次合上。
　　文然抬头搜寻宋怡临的身影，可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竟寻不到宋怡临了，这么会儿功夫他肯定出不去，可他若没能出去又藏在何处了呢？
　　“宋哥？”文然小声唤道。
　　宋怡临没有应。
　　文然又唤了两声，依然无人应答，当真走了？
　　文然跪的太久了想站起来时才发觉腿脚都麻木无力，动一动便刺痛酸软，一时竟站不住，文然身形一晃又跌了回去。
　　宋怡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从文然身后将人托住，轻轻抚着他坐下。
　　“不着急，慢慢的。哪里疼？膝盖吗？小腿？”
　　宋怡临自然而然地伸手给文然揉腿：“疼吗？”
　　“……你在做什么？”
　　文然的声音有些低哑，口气冰冷，再没有往日的温和，宋怡临微怔，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知道自己很唐突，从他第一眼见到文然开始，从他强行将文然从大理寺门口带走开始，从他偷偷翻跃窗闯入文府开始，从他对文然过分的关心、单方的示好开始，他就是难以抑制地一直冲动着，现在他这样的亲昵举动对于文然而言恐怕不仅仅是唐突，甚至是轻浮、猥琐。
　　宋怡临将手收了回来，退开一尺，盘腿坐下。他沉默了，他想陪着文然，即便无法劝慰，陪伴也是好的，但他凭什么呢？文然不曾轻看他，他便越发蹬鼻子上脸，是非要惹文然厌弃了，他才能懂得一些分寸、进退、礼度？
　　“我想带你离开。”宋怡临垂眼，目光落在一旁矮几上的餐食盒子，他不敢瞧文然。
　　他心急脑热，心里想的事情、想说的话都不知该如何隐藏，更何况他若信口胡说、随意欺骗，难道文然能信？失了文然的信任，他做什么都是无用，恐怕更不能留在这里。
　　文然怔愣了许久，一直沉默不语，宋怡临不敢抬头看一眼，生怕瞧见文然厌恶的眼神。虽然文然待他不错，或许只是因为文然本性温柔恬静，或许是因为文家礼教甚严，或许是因为有一份恩情在。
　　宋怡临对文然存的是爱慕的心思，文然对宋怡临却并非是相同的感情，至少此时并不相同。
　　文然不知如何应对宋怡临了。
　　沉默如若寒冰，不必碰触远远地便能感受到凌冽刺骨的寒气侵袭而来，冻得宋怡临几乎要发抖，缩手缩脚得不敢动弹。
　　“吃些东西吧。”宋怡临将饭食向文然推近了些，碗筷都搁到了文然面前，又轻声说，“你若不愿意，便当我没说过。”
　　“……为什么？”
　　文然终于开了口，宋怡临才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文然的眼眸，低声一叹：“我喜欢你，不忍心见你这般苦痛，想带你离开这里的是非。”
　　文然看着宋怡临震惊之色无可掩饰，他以为听宋怡临说要带他走便已经是最大的惊吓了，没想到宋怡临竟直白地说喜欢他。
　　喜欢他……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答我，我只是不想欺瞒你什么，喜欢你，我不觉得丢人，需要遮遮掩掩。”话都说到这里了，索性说清楚了，倘若文然要拒绝，宋怡临也算“死得”干脆了，“你若瞧不上我，不喜欢我，烦请文公子给我一句实话。”
　　文然瞧着宋怡临一副要上刑场的决然模样，一时失语，愣了好久，才缓缓问说：“你，你……你怎晓得我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
　　这一下轮到宋怡临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于是只能此时此刻来思考，不多久他便想到了答案。
　　文然才学之名远播，样貌又极为出众，莫说京中，就算举国上下也难找出几个能与文然比肩的。文然十岁入太学，自小被人夸赞着长大，近年来想与文家结亲的人可不少，就是在太学里的同窗也有与文然说笑的，甚至有自己家中姐妹领来给文然看的，弄得文然好生尴尬。
　　但文然素来清雅温文，心思都在书里，文家也不着急给他结亲，倒从来未有人仔细想过文然是否喜欢男子。
　　“你若不喜欢我，而喜欢旁人，是谁，是男子或女子，都是一样的。”所以宋怡临只问，是否喜欢他。
　　“……多谢。”文然半晌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宋怡临大胆表白的时候理直气壮，静默片刻后却心慌不已，干瘪了下去，文家遭逢大难，文然昨夜里才失去了父亲，正是悲痛不已的时候，宋怡临与他说这些正是最不合时宜，真的只能是添乱。
　　魏楚越劝他不动，现在宋怡临追悔莫及。
　　宋怡临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下手之重半张脸一瞬便红肿起来，又叫文然大惊失色。
　　“方才是我唐突冒犯……”宋怡临无地自容，只能仓皇而逃。
　　文然眼见宋怡临转身离去，竟想伸手将他拉住。文然看着自己抬起的手臂时心里越发混乱迷惑，理不清又无从理起。
　　***
　　宋怡临回到落脚处时，魏楚越竟然还在。
　　魏楚越正喝着茶，看见宋怡临肿着半张脸回来，愣了愣，旋即大笑起来：“你自己下手不晓得轻重的嘛？怎么将自己打了成猪头模样？”
　　“你怎晓得是我自己打的？”宋怡临脸疼得很，实在不愿意说话。
　　“文公子是温文尔雅、谪仙般的人儿，他岂会动手打人？就算打了，你确实不会躲，但他那纤瘦的样子也没这么重的手。若是其他人，连你头发丝都碰不着，何况要扇你一巴掌。”
　　“所以你是特意留下看我笑话的？”宋怡临找了点伤药出来敷在脸上。
　　魏楚越好整以暇，给宋怡临倒了杯茶，笑道：“认识你这么多年都没瞧出来你居然这样冲动。”
　　“……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你与他说什么了？竟还要扇自己耳光？”
　　宋怡临叹了一声，不想同魏楚越解释，他不说都能惹魏楚越笑话，若说了，可得让魏楚越笑一辈子。
　　“说……你要带他走？”魏楚越喝了口茶，“说你瞧上他了？”
　　宋怡临揉着脸，索性躺倒到床上去，拿被子将自己捂住，这会儿觉得自己丢人现眼了。
　　“真说了？”魏楚越虽然猜到了，但仍十分惊奇，追问，“那文然说什么了？答应了？不可能，若答应了你就不必自打耳光了。那便是拒绝了。既然拒绝了，那我们就回去吧。没有留在京中的意义了。”
　　宋怡临闷声不吭，魏楚越无声一叹。
　　“回去吧。”
　　宋怡临不应，文然并未说明，或许是对他有意，只是羞于对他坦白？或许只是时机不对，也不该在文远长的灵位之前说那些的。
　　宋怡临不愿意离去，他还不愿放弃。
　　魏楚越抛下窝在被子里的“缩头乌龟”宋怡临出门去了，宋怡临熬了两天一夜也甚为辛苦，安静下来不久便昏沉睡了过去。
　　宋怡临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魏楚越也回来了，桌上的各色点心都堆放到一旁，换上了一桌酒菜。
　　魏楚越听见宋怡临呼吸声的轻微改变，知道他已经醒了，伸手倒了两杯酒。
　　“百味斋的熏肉，海棠居的汾酒，来尝尝。”
　　宋怡临睁开眼、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揉了揉红肿的脸颊：“你出去了两个时辰就为了酒肉吃食？”
　　“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难道不该试一下美酒佳肴？”
　　宋怡临坐到桌前，举杯与魏楚越手中的酒盏轻触一下，仰头灌入喉中，酒中清香入腹皆是惆怅。
　　“文府怎样了？”宋怡临问。
　　魏楚越出门自然不仅仅为了一口酒一口吃食，宋怡临甚至不认为魏楚越特意回来京城，只是为了他。魏楚越对文家之案越是三缄其口，宋怡临越是疑心事有曲折。
　　魏楚越小酌一口，轻轻笑起来：“没怎么，昨夜里连夜布置了灵堂，文老也病了，文远峤索性借故不朝，整个文家都很安静。”
　　“……所以，是无人祭奠。”
　　魏楚越点头。
　　在这种时候，官场中人都要跟文家撇清关系也不奇怪。
　　“是文老的意思？”
　　魏楚越又笑：“你倒是会猜。”
　　文氏在朝中地位不是轻易能撼动的，可从文远长入狱开始，就没有人敢为文家说一句话，连文老、文家都是袖手旁观、默不作声的态度，实在让宋怡临不解。
　　“为什么？”
　　“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
　　“我想知道。”
　　“然后去告诉文然？”魏楚越将酒盏满上，举杯去碰宋怡临的酒盏轻响一声，“你若真想带文然走，这些事情就不该问，更不能告诉他。他最好与文氏无瓜无葛、断的干干净净，否则，他走不了。”
　　宋怡临一杯接着一杯喝酒，不着急，却也不停。文然是外柔内刚，若不能弄清楚缘由、不能为他父亲文远长讨个说法，他是决不可能跟着宋怡临离开京城的。
　　魏楚越看着宋怡临这样喝酒，索性不再为他满杯，而是将酒壶整个递到宋怡临手里。
　　“文家看似沉静在悲怆中寂静无声，实则内院戒严了。你被人发现了踪迹，文远峤等着逮你呢。”
　　宋怡临一愣：“你去过文府？”
　　魏楚越点了点头：“假做外地客商，想卖一本古琴谱给文家小少爷。”
　　“你见到他了？”
　　“没有，文家谢客。”
　　宋怡临更紧张了：“你偷摸进去了？”
　　“没进内院，放心，没人察觉。不过，你也进不去。”
　　宋怡临松了口气，将一壶酒都饮尽了，撂下酒壶，又躺下睡觉去了。
　　白日进不去，那就夜里去，今日进不去，那就明日去。
       昨夜话都已说出了口，宋怡临懊悔时机不对，但他一点不后悔向文然坦白。他不会离开文然。只要文然一日不赶他走，他就不会放弃。

第28章
宋怡临驾着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卞城走，有文然在身旁与他说话，天气也好，这一路说说闲话惬意的很，一点都不无聊。
　　文然心里并不能完全放下傅丞云和徐州案子，但他也清楚，这些事情，他插不上手，宋怡临也不会让他卷入其中，便只能强压下了不再去想。
　　马车路过乔行知的茶棚，便停下喝口茶，也让马儿歇一歇。
　　宋怡临和文然刚刚坐下，乔行知就端来了茶水：“宋哥、文先生，来，刚刚好，这一壶茶刚刚沏好的。”
　　“多谢。”文然点头谢过乔行知。
　　“文先生客气了。”
　　宋怡临刚想喝口茶就被乔行知拉到身边，乔行知小声说：“今天大早的时候，有一队人从道上过，是玄剑山庄的。”
　　“玄剑山庄？知道是什么事吗？”
　　乔行知摇头：“没停下，匆匆而过。若不是你与魏少都提过玄剑山庄，我都不会去主意。那些人都是便装，马却都是玄剑山庄的。”
　　若是旁人，快马从眼前过，能将一队人数清楚就已不容易，乔行知却能看清来人衣着、佩剑，甚至马鞍上的刻纹，其目力非常人能及，连宋怡临和魏少都要赞叹。
　　“魏少问过？”
　　“啊，就前几日，魏少也走官道上过，特意问了，是否有玄剑山庄的人往徐州方向去。”
　　宋怡临皱眉，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突然顿住了，抬头看向官道。
　　“怎么了？”文然不知宋怡临和乔行知说什么，宋怡临的脸色不大好，便起身过来问了问，眼角余光瞧见乔行知也顺着宋怡临的目光在看官道尽头。
　　宋怡临微微抬手，一心专注在官道上。
　　文然不敢再开口，生怕打扰了宋怡临，虽然他也不晓得宋怡临在看什么。
　　不多久，一支马队出现在官道上，十人十骑快马而来。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十人便装，各自带剑，马鞍却都出自一处，玄剑山庄。
　　策马急驰，杀气腾腾。
　　宋怡临远远瞧见人来，便能察觉那些人身上肃杀之势，绝不是一般事，起身便问乔行知：“可有快马？”
　　“有，我去牵来。”
　　“在这里等我。”宋怡临向文然匆匆交代了一句，借了乔行知的马。
　　十人的马队从茶铺前匆匆掠过。宋怡临跃上马背，策马便追了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文然不知所措地看向乔行知，乔行知牵强地笑了笑，也不知要说什么。
　　“阿乔，这是怎么了？”
　　“这个……那个……这……”
　　“那个马队都是什么人？”
　　“那个……这个……那……”
　　“他们都带着兵刃。”
　　“额……”
　　“你一定知道什么，否则如何会一句都不问，便将马给了宋哥？”
　　“我……”
　　“阿乔，我不记得你结巴。”
　　文然看似温和如水，却也有强硬如冰的时候，此时此刻便是了。
　　乔行知张了张口，又闭了嘴。
　　“宋哥让我在这里等他。我有时间听你说故事。”
　　乔行知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坐到文然对面，喝了口茶：“罢，罢了。那些人是玄剑山庄的。”
　　玄剑山庄？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宋怡临提过，傅家与玄剑山庄相交甚密。难道是为了傅丞云而来？
　　可为何宋怡临走时，脸色并不好？
　　“玄剑山庄又如何？宋哥为何如此紧张？”
　　“玄剑山庄也没什么。不就是个江湖门派，能有什么。”
　　乔行知这话说完，反而让文然更疑心重重。
　　不待文然再追问，乔行知又一次看向了官道，不多久，又是一支马队。
　　还是十人十骑，同样都是便装。文然不知如何分辨这些人是否是玄剑山庄的，但他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与之前那些人身上有一摸一样的气势汹汹。
　　“怎么还有？”乔行知自言自语了一句，正也是文然心中所问。
　　文然一步上前，抓住乔行知，仿佛是怕他逃跑了似得：“到底是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乔行知自己都觉得自己结巴了，“这……魏少也没说，我也不敢问啊。”
　　“又与魏少何干？”
　　乔行知叫苦连天：“文先生，我是真不知道。那日魏少路过，问了一句是否见玄剑山庄之人从这道上过。”
　　“那时没有？”
　　“那时没有。”
　　“之后呢？”
　　“今晨有一队人马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那宋哥为何如此紧张？”
　　“文先生，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
　　***
　　从卞城往徐州的官道上岔路不少，玄剑山庄的马队过了乔行知的茶铺，一路往南，便是往徐州去的。
　　玄剑山庄在西南一隅势力极大，平时走路都带风，只要穿着玄剑山庄那一袭绣银玄衫，哪个不得绕道，谁人不得礼遇三分。
　　自玄剑山庄出，却不穿玄衫的情形，宋怡临只见过两次，而这两次，都是血流成河。
　　宋怡临猜不到那些人要往哪里去，要杀什么，但他心里警钟大作，无法坐视不理，只能撇下了文然先追了出来，待瞧明白情况再做打算。
　　文然留在乔行知身边，宋怡临很是放心。
　　宋怡临追着前面玄剑山庄的马队，留有一段距离追行，不多久便察觉到身后有人正赶上了，同样快马加鞭，心念一转，调转了头，官道上多是平原，不易藏身，宋怡临只能避开官道绕进了林中小径。
　　宋怡临停了下来，藏在密林中，静静等了一会儿，等身后的马队赶了上来，待马队跑到了他前头去，他才从林中又绕了出来。
　　宋怡临查看了官道上留下的马蹄印，并不能完全确定是玄剑山庄的马，只能上马沿着马蹄痕迹继续追。
　　一路追到了第二个岔道，两个方向上都留下了许多马蹄印，宋怡临愣了愣。
　　一路是继续往南，便是徐州方向，一路是通向绣山县的。
　　宋怡临不及多想，策马便往绣山县去。
　　他救下傅丞云时确定没有留下活口，也自认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能让人寻到绣山县去。乔行知说，大早上有一队玄剑山庄的人马路过茶铺，但宋怡临一路回来却没遇上，或许只是他多心，他们并没有查到绣山县。
　　但宋怡临不敢冒险，当下决定回绣山。至少追着马队的痕迹，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哪里。
　　※※※※※※※※※※※※※※※※※※※※
　　明天继续

第29章
“玄剑山庄在何处？”
　　玄剑山庄这四个字对文然而言有些熟悉却又颇为遥远。宋怡临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个跑货郎，与江湖二字八竿子打不着边，从无忘斋走出来的宋怡临是江湖中人，与文然朝暮相对的那个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同。
　　昨日宋怡临提到玄剑山庄，文然觉得耳熟，仿佛是话本子里的地方，并不似真的。恐怕吴嫂子听的坊间谣言都比文然多，连漫山遍野跑的孩子们都晓得玄剑山庄厉害的很，可文然却不知道玄剑山庄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了。
　　乔行知的茶铺统共就这点大，一眼就望尽了，乔行知无处可躲，铺子里也没其他客人，他想假装忙碌却被文然堵到了角落里。
　　“玄剑山庄在何处？”
　　乔行知大叹一声，拖了张板凳，索性坐下喝茶，一边说道：“玄剑山庄在大奚山，禹州地界，其实离卞城更近些。”
　　“禹州地界的话，去徐州可以走禹西山道不是更近吗？”
　　“是近，禹西山道不好跑马，论快还是要从卞城绕，走此处平旦官道。”
　　文然点点头：“所以魏少和宋哥都来问你。”
　　“哎，就是这样了。”乔行知点头。
　　“玄剑山庄的事情，你再与我多说些。”
　　“啊？哦……玄剑山庄开山立府也有近数十年了，现任家主寒崇文，剑法高绝，成名江湖二十余载，少年时行走江湖便难逢敌手。寒崇文是武学奇才，所学颇杂，不论刀剑、十八般武器，但凡见过一次，他便能学到十成模样，若得授心法，那就更不得了了，先辈们多有夸赞其悟性极高、青出于蓝，二十五岁时，寒崇文悟出了自己的一套剑法，称作“不动山剑”。寒崇文随身佩剑名断山，剑长三尺三，重逾半百斤，是当世罕见的重剑，他剑出便有破山之势，剑落便如山崩地裂，能挡下寒崇文一剑之人，当世数不出几人。自十五年前寒崇文接任玄剑山庄之后，许多人拜入其门下，从此玄剑山庄日渐壮大。”
　　乔行知说起江湖事来竟不知不觉停不下来，也没留意文然究竟能不能听得明白，想得出来这一柄断山剑是如何横扫江河、成为一代人崇敬的神话。
　　“寒崇文为人如何？”
　　“为人？”乔行知愣了愣，疑惑地看着文然，听文然这么问话，乔行知一时觉得文然对寒崇文持怀疑态度，并不是随口一问。
　　“为人么……寒崇文年少时一人一剑行走江湖无逢敌手，自然骄傲，悟出不动山剑之后，性子便沉稳了下来，而立年后接任了庄主之位，鲜少再游走江湖，听闻玄剑山庄规矩极少却极严，行走江湖以尊信守义为旨，寒崇文教授弟子剑术也很是苛刻，所以玄剑山庄子弟素有侠义之名。”
　　“如此看来，寒崇文此人也该是个大义之人了。那么寒崇文与韩牧川相比呢？我听说，韩牧川是天下第一剑？”
　　直到今时今日，文然才恍然发觉，他不了解宋怡临不全然是因为宋怡临不曾说，也是因为文然从也不曾问，他对江湖之事从不曾上过心，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
　　“十年前，韩牧川曾与寒崇文在凌凤山上比剑，一日一夜方从山巅而下，寒崇文对人说，论剑法，韩牧川乃当世第一人。从此江湖上便有了这天下第一剑。文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文然微微低头，他对江湖事一无所知，只能多问问，昨日那些孩子们玩耍提到韩牧川，他便也想问问。其实此时此刻，他着实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叫宋怡临这般紧张，竟能丢下他快马追出去。
　　“那四海堂又是什么地方？”
　　“四海堂就在徐州，锻造兵刃、研制火器无一不精，虽是江湖门派，却与朝廷关系极深。”
　　文然问了这么些，只觉得心里隐隐不安越发的清晰了，傅家的事情、徐州的案子恐怕还没完，牵连进来的江湖门派似乎都是根基深厚的，还关联朝廷，哪里是宋怡临一个人能应付的？！
　　“今天早晨一队，方才一前一后两队人马，或许并不是从一个地方来，也未必是要去同一个地方的……”文然低声自言自语，或许与傅家无关？与徐州无关？
　　***
　　宋怡临跟着马队一路奔袭，转了两个岔路，正是往绣山县的方向去了。
　　宋怡临心头一紧。
　　这不应该，傅丞云在哪里只有魏少一人知道，而消息也是宋怡临亲口告知魏少的，不曾留书，也不曾用信鸽，决不可能被人截断消息。
　　宋怡临循环往复地思索，从傅丞云被带离傅家镖局开始想起，傅丞云就没有离开过宋怡临的视线。
　　傅仲青只派了两个亲信好手换装易服带走傅丞云，非常隐秘，傅家除了傅丞云的母亲杨夫人其他人一概无知。
　　离开徐州的第三个夜里，杀手出现了，是一早就埋伏在林中的，将宋怡临也吓了一跳。
　　子时夜深，正是人最困倦、恰要如梦的时候，那些杀手突然从林中蹿出，杀了傅家人一个措手不及，当即一人便为了护着傅丞云身中一剑，连喊都来不及便毙命当场。
　　入林时，宋怡临特别留意过周围，全无异常，若非不敢让傅丞云离开他的视线，他该在林中探一探的。但那时后悔已经太晚了，只能出剑斩杀那些杀手。
　　那些能在林中潜藏数个时辰之久，还不令宋怡临发觉，都不是庸手。
　　傅家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但他们也没有想到，暗处还有宋怡临，待他们看清宋怡临的剑时，脖颈上已多了一道血线，热血喷涌、身体透凉。
　　宋怡临身手再好、剑再快，以一敌七，还要护一个孩子，仍是有些吃力，但宋怡临太清楚，越是这种情况，他越是要快，更快，一剑一命，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多拖一刻他只会露出更多破绽，也越会疲惫。
　　杀人不过眨眼。
　　待一切平静下来时，傅丞云的第一声尖叫还都未喊完，那尖锐的声音还在喉咙里长长不绝。
　　“别喊了，再喊要把其他杀手引来嘛？！”
　　傅丞云一震，浑身颤抖起来，这才借着月色瞧清楚眼前如同修罗场一般的血泊，吓得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宋怡临将那些杀手一一检查过，人都是死透了，身上也没寻到任何身份的标识，所以宋怡临又搜了一遍，格外仔细。
　　那些人必然是死了的。
　　宋怡临将傅丞云带到绣山县一路攀岩走林，根本连小径都不路过，若无鹰隼，要在密林山间寻他们踪迹是不可能。
　　还有谁能晓得傅丞云去处？！
　　※※※※※※※※※※※※※※※※※※※※
　　明天继续

第30章 
从官道往绣山县的方向有一段山道，不复平坦，道还算宽却崎岖坎坷 ，马队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宋怡临熟悉这段路，想了想，将马弃了，赶入林中，施展轻功追上去。
　　入绣山县界碑处有一段隘口，两丈宽，左右两侧是山坡，过了隘口便是下坡的路，一路平坦。
　　若要去绣山县必过隘口，若要拦住这队人马，也只有此处。
　　宋怡临一路如猴子一般穿梭在林间，与马队之间遥望不见，马蹄声却听得清楚，他现在就可以绕到马队前面去，守在隘口，人一过，便杀个措手不及。
　　可宋怡临只是坠在马队之后。
　　三队，每队十人，并不同行。若是玄剑山庄的人知晓傅丞云的藏身之处，就该一同行动，既然分开，那或许就是还不能确认。
　　他若现在出手，将人都杀了，反倒暴露了傅丞云。
　　况且，那时候的杀手并不能确认是玄剑山庄的。
　　宋怡临心里确实怀疑玄剑山庄。当时傅仲青将傅丞云连夜送出徐州，除了杨夫人，便只有玄剑山庄知晓，因为傅丞云就是要送往玄剑山庄的，包括那封密函。
　　但宋怡临又几乎能确认绝对不是寒崇文，若是寒崇文，就该等傅丞云入了玄剑山庄，等傅家人自己把密函交到寒崇文手里，一把火烧了不是更省事？傅丞云一个小屁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何至于下死手？玄剑山庄将傅家的孤儿好生养着，才是江湖武林中一段佳话。
　　再者，那些杀手剑法高明、身手都极好，宋怡临出手既是全力，一丝没留余地，那些人被逼到生死一线时都未使出“不动山剑”，应当不是寒崇文的弟子。
　　唯一的可能，傅丞云的消息是从玄剑山庄泄露出来的，寒崇文并不知情。
　　那么三队人马便也能解释，其中有寒崇文派的，也有那个内鬼派的，眼下却不晓得宋怡临跟着的是哪一方。
　　傅家灭门之后，寒崇文派出人手四处搜寻傅丞云下落，魏楚越和宋怡临却都不信任玄剑山庄，所以任然瞒着，暗中藏起傅丞云。
　　此间若动起手来，宋怡临杀错了，可就要连累无忘斋与玄剑山庄结仇。
　　魏楚越说过，玄剑山庄能不要碰就不要碰，遇上便绕道走，他们犯不上与这种大宗门扯上关系。
　　宋怡临并不觉得魏楚越是怕玄剑山庄什么，甚至看不上玄剑山庄，但对寒崇文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态度，似乎介意又刻意避开，却不知为甚。
　　就在宋怡临胡思乱想之际，马队路过了隘口，却未进去，而是沿着山道往着宜山郡去了。
　　宋怡临不敢松懈，还是入了绣山县的隘口，隘口山径上有新鲜的车轮印记，比过宽度正是宋怡临自己的马车，而上面并没有覆盖其他马跑的痕迹。
　　宋怡临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绣山县。
　　确定了傅丞云没有危险，这个时候宋怡临就该折返回去乔行知的茶铺，将文然接上，回卞城去了。
　　可不待宋怡临寻到那匹向乔行知借来的马，而听见马蹄声靠近，只得藏身林中。
　　十人马队顺着山径而来，宋怡临眼尖认出了领头那人的剑。
　　剑是长剑，样式并不花俏，甚至十分普通，只是剑穗上有一独特的花式结扣，做的不算精巧，倒反而独一无二。
　　这队人是宋怡临他们在茶铺上看着跑过的第一队人马。
　　宋怡临不由皱起了眉头，方才岔路口，这第一队人马跑往徐州方向，第二队往绣山，而宋怡临追了第二队，一路到了绣山县隘口，这第一队人马居然折了回来。
　　为了什么？
　　太奇怪了。
　　宋怡临一时想不明白，犹豫片刻追了上去。
　　往宜山郡都是山道密林，尤其不好走，如果是从玄剑山庄往宜山郡县城，从卞城跑马也快不了多少，还不如走禹西山道。
　　马队越行越慢，然后马队停了，将马留在了道旁林中。
　　宋怡临心头一跳，他们到地方了。
　　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宜山郡县城，而是这偏山野林谷？！
　　十人纵身穿林，施展轻功疾行，目标非常明确，宋怡临愣了愣，追还是不追？
　　既然答案近在眼前，哪里有不追的道理。
　　但瞧这十人轻功身法都是不弱，宋怡临坠在后头，恐怕不多久就会被发现。
　　宋怡临一咬牙，还是追了上去。
　　半柱香不到，十人就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伏在山林间，相互照应着，缓慢推进。
　　宋怡临心中明了，他们已经很靠近之前的第二队人了。
　　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又近了两里地，宋怡临听见风中隐约带来刀剑相交的声音。
　　打起来了？
　　可宋怡临眼前的十人还都蛰伏着。
　　第二队人是与谁动了刀兵？
　　他以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自己不是黄雀而是老鹰。
　　玄剑山庄的事情，与他无关，宋怡临心道，不若趁着还没人发现他，赶紧回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都出来吧，别藏了。”
　　宋怡临一愣，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说给玄剑山庄的人听的，但这声音分明是魏少的。
　　魏少不是去了徐州？
　　玄剑山庄的十人沉寂了片刻，领队的人从密林中走了出去，其余的人纷纷跟了上去。
　　宋怡临低伏在草丛，慢慢靠近。
　　密林深处有一座小院，似乎是猎户的落脚处，院中有许多绳网、铁索和木轧都是常见的猎户陷阱。
　　小院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片，正是玄剑山庄的第二队人马。
　　宋怡临扫了一眼，竟还多了两人。
　　那些人都未死，只是被重伤了。
　　出手伤人的不是魏少。
　　魏楚越就站在院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着院前老槐树，一派悠闲模样。
　　“我说什么来着，不用秦少卿您费心费力去找，他们自己会送上门的。如何？愿赌服输了吗？”
　　院前执剑伤人的正是秦棠。
　　宋怡临垂头一叹，原来是魏楚越布的局，果然是没他什么事。
　　宋怡临正想退走，忽然感受到什么，抬眼一看，正对上魏楚越的目光。
　　魏楚越轻轻一笑，挪开眼去。只可惜，太迟了些。他的眼波流转都被秦棠时时刻刻紧紧盯着，魏楚越发觉了宋怡临，秦棠岂会错过。
　　宋怡临心中无惧，索性不躲不藏地对上秦棠。
　　四目相交，仿佛有刀光剑影。
　　宋怡临还是藏在林中，秦棠此刻也不顾上他。
　　又听魏楚越说：“你们其中有谁姓冯？”
　　玄剑山庄门下弟子众多，寒崇文的亲传弟子却只有五人，其中排行老四的便是冯姓。
　　第一队的领头人应了魏楚越的问话：“在下冯进。”
　　魏楚越一歪头，笑道：“寒庄主可交代了如何处置叛徒？”
　　冯进冷眼看着魏楚越，又低眼扫过地上哼哼唧唧重伤的人，道：“他们是不是玄剑山庄的叛徒，由不得外人来评断。”
　　魏楚越挑了挑眉，笑了笑，转眼望向秦棠：“诺，这位，大理寺少卿大人秦棠。是否有资格评断一二？”
　　冯进看向秦棠，眼神不善，仿佛是不信魏楚越的话。
　　“四师兄！他们是来杀傅家遗孤的刺客！莫听他们信口雌黄！”
　　秦棠瞥了魏楚越一眼，似乎十分不爽魏楚越随意抬出他的身份。
　　冯进等了半刻没等到秦棠做答，默默提了剑，握住了剑柄。
　　秦棠微叹一声，从腰间摸出大理寺腰牌，丢给冯进。
　　“四师兄！前日大理寺钦差在徐州城外中了埋伏，四人皆被当场刺杀！这枚腰牌便是这二人偷来的！”
　　魏楚越听了这话一阵好笑，冯进握着腰牌，冷冷盯着魏楚越，看着魏楚越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颇为癫狂。
　　地上那位强撑着一口气，一手压着腹间伤口，爬到冯进身边，咬牙道：“四师兄，他是无忘斋的人！”
　　※※※※※※※※※※※※※※※※※※※※
　　我这么勤奋也没人理我，明天……休息了！

第31章
“无忘斋……”冯进将大理寺腰牌抛还给秦棠，拔剑出鞘，剑尖直指魏楚越，“你是无忘斋的人？报上名来。”
　　魏楚越终于站直了腰背，一步两步三步慢慢悠悠走到冯进面前，面上挂着轻松怡然的笑意，问道：“敢问冯大侠一句，无忘斋是什么地方？”
　　魏楚越称冯进一声冯大侠是给足了冯进颜面，但魏楚越语态清闲并无半分江湖人对玄剑山庄的追崇。冯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冯进提着剑，看着魏楚越走到眼前，剑就抵在魏楚越身前，等着魏楚越自己送到了冯进的剑刃刀口上。
　　魏楚越继续说：“江湖中素有无忘斋的传闻，众言之行事诡秘，又精晓江湖百事，却未有人知晓无忘斋在何处，主家何人，所行何事？冯大侠出自玄剑山庄，师承寒崇文寒先生，难不成还怕了无忘斋？”
　　魏楚越称冯进为大侠，称寒崇文为先生，这般乱七八糟的称呼也不知是什么道理，又有何用意。
　　“无忘斋专营杀人越货、贩卖消息之事，他们行踪鬼祟、手段毒辣，所至之处无一活口，譬如傅家……”
　　说这话的是冯进身边的一个人，话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了，魏楚越只是静静瞧着他，听他说，并无要拦下的意思，反倒是秦棠的目光凶恶冷肃起来。
　　宋怡临窝在林中，不禁蹙眉，此时此刻冯进的神色与宋怡临十分相似，秦棠的腰牌是真，若真是大理寺的少卿，岂会与无忘斋同行？若是被他人欺瞒，此刻当该露出疑虑。
　　而秦棠面色嗔怒，仿佛那些龌龊阴毒都是出自他手，那些辱骂责难之词都是冲着他说的。
　　莫非他们都是无忘斋的人，腰牌也是杀人抢来的？
　　而宋怡临的困惑比冯进还多两分，他与冯进不同，他所认识的大理寺少卿秦棠是个石头雕刻出来的，一张脸无论何时都只有一个表情，喜怒不形于色，眼前这一位秦棠竟似要护着魏楚越？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那人话已断了，魏楚越瞧了秦棠一眼，回过头来索性接下了这话头：“无忘斋在江湖上恶名昭彰，却不晓得冯大侠认识的是无忘斋里的哪一位啊？”
　　“你胡说什么！我四师兄怎会与无忘斋有所勾连！”
　　“既然没有，那……冯大侠怎会问区区在下名号？在下魏楚越，不知冯大侠可曾听过？”
　　“魏公子之名，在下不曾听闻。”冯进终于开了口，也收了剑。
　　冯进开口称呼魏楚越一声魏公子，便是给了魏楚越面子。
　　魏楚越笑着，不怎么领会冯进的意思：“既然不曾听闻，如何晓得我是否来自无忘斋？”
　　“你就是无忘斋派来刺杀傅家遗孤的！”
　　地上躺着的那位依然不安分，魏楚越轻笑一声，微微斜了一眼，又回眼看向冯进，抬手抱拳，郑重一揖：“在下魏楚越，却是久仰冯大侠威名。”
　　宋怡临不由翻了个白眼，这都是些什么胡搅蛮缠的路数，来来回回都是废话，魏楚越平素最不待见这些自称侠义之辈的江湖人，怎么突然这么好性子了？称冯进一声大侠，听得宋怡临都耳朵疼。
　　“冯大侠乃寒先生亲传弟子，当晓得傅家与寒先生的渊源，否则寒先生也不会让冯大侠亲自来跑这一趟。”
　　冯进不着急，气定神闲地听魏楚越说话，就且瞧瞧他到底想做什么。
　　冯进不急，魏楚越更好整以暇，踱步绕了个圈，继续说道：“听闻十数年前，傅仲青还是少年郎时与寒先生相识于连城，机缘之下救了寒先生，寒先生便传授了傅仲青三式剑招……傅仲青虽不是玄剑山庄门下弟子，却与寒先生有救命之恩、有非同一般师徒的情谊。还请问冯大侠一句，传闻可真？”
　　“此事世人皆知，是真的。”
　　魏楚越一笑：“傅家镖局一直受玄剑山庄庇护，傅仲青自己也很争气，剑法不错，又颇为仁义，远威镖局名声不错。此次傅家蒙难，傅仲青知道凶险才将傅家少爷托付给玄剑山庄。可托付是托付了，傅家小少爷却失踪了，寒先生生气了吧？ 所以派了许多人日夜搜救，可惜什么都没寻到。冯大侠以为，这是为什么呢？”
　　“你究竟想说什么？”冯进将剑戳进地里三寸，双手按于剑柄上，看向魏楚越，“若是拖延时间，那就不用费心了，玄剑山庄还有另两队人正往此处来。”
　　“傅家遗孤的消息，是我派人放出去的风声。”
　　“你？”冯进哼笑一声，“果然是无忘斋的人。”
　　魏楚越也笑：“我没说我不是啊。”
　　冯进刚想拔剑，魏楚越不知何时一动身形，已近到冯进眼前，将冯进的双手都按回剑柄上。
　　冯进大惊，却被魏楚越按住动弹不得。
　　“魏公子……好俊的身手。”冯进咬牙瞪着魏楚越。
　　寒崇文的不动山剑剑势磅礴浩大，却不是灵巧的路子，冯进剑法高明，但若轻功远比不了魏楚越。
　　魏楚越轻轻松开手，往后撤了两步：“冯大侠莫着急动剑啊，我也没说我是无忘斋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傅家遗孤究竟在哪里？”
　　“我此来便是为了解答冯大侠这两个问题的。”魏楚越依然脸上挂着笑，悠哉地令冯进牙痒，“傅家之事颇为复杂，且容我向冯大侠细说。”
　　冯进是有耐心，旁人却没有，连宋怡临都快蹲得屁股痛了。
　　比如地上那一位休息了许久，缓过一口气来，趁着魏楚越话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暗器，射向魏楚越。
　　魏楚越听见了暗器破空之声，却身形未动，冯进将那人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并不出手，反而想看看魏楚越身手究竟有多快。
　　这二人不懂，秦棠却忍不住，一剑斩来将暗器击落，再一侧身剑指在暗器伤人的那人脖子上。
　　魏楚越只当没事发生，继续说道：“傅家托孤之事傅仲青只告诉了自己的夫人，镖局里无一人知晓，可傅家遗孤才出徐州不久便被人盯上了，第二夜就遭遇了埋伏刺杀……”
　　“就是无忘斋的！”
　　秦棠的剑就在他脖子上，这人还不消停，魏楚越走到那人身前，低伏下来，轻笑道：“蔡允，没错吧？”
　　蔡允一愣，魏楚越已站直了，不再搭理他，回身与冯进继续说道：“那一夜后，傅家两位高手身死，傅家遗孤失踪。冯大侠，若那些杀手得手，傅家遗孤也该死于当场，若未得手，还有谁能救走傅家遗孤？若是玄剑山庄的人，冯大侠就不必四处寻找了。”
　　“魏公子既然知晓当夜之时，便是要说傅家那孩子是被你救走的吧？”
　　“正是。”
　　宋怡临默默翻了个白眼，傅丞云可是他一人救下的。
　　“魏公子既然救下了傅家遗孤，又将人藏起来，散出消息引我等寻来，可是要与玄剑山庄谈什么条件？”
　　魏楚越轻轻摇头：“不是我，而是他。”
　　魏楚越的目光投到了秦棠身上。
　　宋怡临皱眉，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魏楚越到底要干嘛？

第32章
凉风习习，骄阳渐偏，眼看着这一日都快耗完了。
　　宋怡临快忍不住心焦急躁，他将文然留给乔行知虽然清楚文然回被照顾好，但是他离开的时候来不及与文然解释一句，此刻的文然必定心中不安焦虑，若是天黑了都回不去，不知文然该如何着急了。
　　可眼前魏楚越、秦棠与玄剑山庄的人两相对峙，方才已经动了刀兵，此刻的平和只不过是浮在剑拔弩张之上的假象，若冯进出手，只怕是要生死相搏了。
　　冯进乃寒崇文亲传弟子，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宋怡临没有与冯进交过手，却深知魏楚越和秦棠的深浅，若是单打独斗，即便赢不了，他们也能跑，但玄剑山庄人多势众，若冯进所言为真，还有两队人马正在赶来，仅是魏楚越和秦棠二人恐怕难敌。
　　这般想着，宋怡临还是决定静静蛰伏在一旁，观察事态变化，若有必要出手助魏楚越脱困。
　　冯进看向秦棠，冷笑道：“挟持孩童，想必大理寺是真有天大的案子要查，才需这般手段了吧？不知我玄剑山庄有何处能帮得上少卿大人的？”
　　冯进这话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他根本不觉得秦棠是大理寺的人，反而更相信他们二人都是无忘斋的，又或许不是无忘斋的杀手，而是四海堂甚至徐州知州蔡靖山的爪牙。
　　秦棠的剑还抵在蔡允的脖子上，对上冯进的目光，冷冷说道：“傅家遗孤在哪里我不知道，但玄剑山庄为何要阻碍大理寺查案，还请冯大侠提点一二。”
　　冯进一皱眉，疑惑不已：“玄剑山庄何时阻碍大理寺查案了？”
　　宋怡临默默一叹，秦棠是为了徐州案子来的，玄剑山庄显然是被傅丞云的消息吸引而来，其中忽悠牵扯确实不错，但秦棠和冯进他们未必清楚知晓，这两方扯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说起话来都是牛头不对马嘴，魏楚越究竟在弄什么玄虚？他都快急死了。
　　“前日大理寺钦差在徐州城外遭遇伏击，四人皆死，这件事情，你是从哪里知晓的？”秦棠手里的剑往了一分，蔡允的脖子立刻见了血腥之色。
　　冯进一愣，眉头深深褶起，此时才疑惑起来蔡允是怎么知晓大理寺钦差之事的？
　　魏楚越嘴角挂着笑，轻轻拍了拍秦棠的肩头：“莫要真将他杀了，否则我们可说不清楚。”
　　冯进目光凌厉，狠狠盯着魏楚越，仿佛不论魏楚越说什么，他都不信。
　　魏楚越却毫不介意冯进充满杀意的眼神，依然含笑道：“我来给冯大侠解释解释吧。这位呢，真的是大理寺少卿，也真的是来徐州查案的。大理寺一行确实只有四人而已，快马奔袭至徐州城外三十里遭遇刺杀。这位蔡兄弟说的没错，四人身死，只不过死的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那些杀手。那批杀手一共二十五人，身手不错，着实有些难缠。不过，可惜只是难缠而已。那二十五人都死了，挑身形相似的四人换了衣装，其他都埋在不远处的林子里了，冯大侠若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翻翻土。”
　　蔡允瞪大了眼看着魏楚越，一脸不可置信，二十五人伏杀四人竟会全灭？那二十五人皆是难得的好手，即便秦棠和魏楚越二人皆是冯进那般的一流身手，不死也得重伤，哪里还能玩这一出金蝉脱壳、借尸还魂的把戏？
　　“说下去。”冯进不傻，魏楚越说的这样仔细，只怕都是实话。而他急于想知道的是，魏楚越究竟要做什么，玄剑山庄里又有多少心怀鬼胎的，又在盘算着什么见不得光的？
　　“这二十五人都是好手，嘴也严的很，费了我些功夫，但是他们还是吐露了些有用的。”魏楚越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蔡允，笑问，“猜猜看他们说什么了？”
　　蔡允死咬唇齿，一副恨不得要跳起来掐死魏楚越的模样，若不是秦棠的剑分寸不离地贴在他的脖颈上，他一定不能让魏楚越接着说下去了。
　　“不猜吗？”魏楚越挑了挑眉，回眼看向冯进，“那冯大侠猜一猜？”
　　“那些人是无忘斋的？”
　　魏楚越轻笑一声，摇头：“那倒不是。那些人说不晓得雇佣他们的人是谁，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这算什么有用的口供？”
　　“二十五个身手不俗的杀手要花多少钱冯大侠可晓得？”
　　冯进一皱眉，这是什么问题？
　　魏楚越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他们兵刃各自不同，虽是一起来的，却没什么默契，并不是来自一处，他们确实只是拿钱办事，从他们身上我一共搜出了两万五千两银票，最少的一人也有五百两。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当然还有更妙的，这些银票都是出自宝庆银庄，还都是连号。我们的大理寺少卿易服换装入了徐州城，往宝庆银庄走了一趟……冯大侠可要再才一次，这么一大笔钱，是谁取的？”
　　冯进脸色煞白，他口上并不搭理魏楚越的问话，始终沉默，但心里已然有了猜想。
　　魏楚越笑得春风得意，瞧得宋怡临都有些牙痒了，若魏楚越说这些银票不是玄剑山庄从银庄里取出来的，宋怡临都能急得咬舌自尽。
　　幸亏魏楚越“不负众望”地继续说来：“大约一月前，玄剑山庄的人从银庄取了一大笔钱银，差点将徐州城的宝庆银庄取空了，是以掌柜的记的格外清楚。玄剑山庄素来大手笔，掌柜的不敢多问，便将银票准备好了一次交了出去。来取银票的正是这位蔡允蔡兄弟了。”
　　冯进走上前几步，一把将蔡允从地上揪起来，厉声问：“确有此事？”
　　冯进拎小鸡一般将人提在手里，秦棠的剑便无用武之地了，索性随手一掷落地。原本这剑也不是他的，而是从玄剑山庄的人手里夺过来的，扔便扔了他一点不在意。
　　徐州城外的刺杀是秦棠始料未及的，他预想到了可能会有危险，却未想过竟然是光天化日之下，二十五人剑弩齐备地伏击他们四人。
　　若不是魏楚越早有准备，秦棠恐怕凶险难测，说不定就要身死在不知名的荒野郊外了。
　　魏楚越带的人不多，仅夏原一人罢了，却就是多了这么两个人，整个情势一下子就逆转了过来，夏原出手快狠准，魏楚越更是身形诡异莫测，待秦棠收拾完自己眼前的人之后再回首，魏楚越已经捆下了三人拷问，其余的都横七竖八死了一地。
　　秦棠亲自检查过所有尸身，夏原剑快仿佛只有一招一式，死在他剑下的人都只有脖子上一条细红，干净利落得宛如阴曹地府的鬼差，所过之处皆是亡魂。而魏楚越却很奇怪，他没有杀人，不止秦棠，秦棠手下的人都未看清魏楚越如何出手的，反正三人都是捆了的，而且身上一点不见血，仿佛是自己束手就擒的。
　　秦棠的目光一直粘在魏楚越身上，魏楚越丝毫不以为异，反而时不时得回眸与秦棠对上一眼，眼眸中笑意满满，似乎很是得意。
　　在徐州城外时秦棠还对魏楚越颇有戒备之心，倒此时，已不得不信他。
　　“不是！四师兄莫听旁人信口雌黄！我可是半月前才从东都回来的！徐州城外的事情，是今日出门前才得到的传信。”蔡允矢口否认。
　　冯进回头看向魏楚越，是要魏楚越与蔡允对质。
　　魏楚越轻笑着点头，抬手微微以袖掩口，好像是怕自己笑得太嚣张会惹冯进大动肝火，半晌才慢慢悠悠地说道：“将冯大侠引来此处，可不就是怕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分辨不清吗，当面对质才好断一断是非曲直。冯大侠，你说是不是？”
　　冯进一松手，将蔡允放了，不待蔡允将一口气喘匀了，冯进突然拔剑指向他，道：“若真是此人所行大逆不道，按玄剑山庄规矩，杀无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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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啧啧，当着大理寺少卿大人的面，冯大侠要动用私刑，还是要取人性命，不知少卿大人以为可还行啊？”
　　魏楚越语态轻佻，是故意要惹怒冯进。
　　冯进行走江湖许多年也未曾遇过这般嚣张的年轻人，明知道魏楚越是故意的，他还是忍不住要动肝火，可惹恼了他，对魏楚越有什么好处？
　　其实也没什么好处，若是冯进有机会问一问宋怡临，那宋怡临大约只会翻白眼，单纯就是因为魏楚越不喜欢冯进，也不喜欢玄剑山庄罢了。
　　秦棠收了剑，挪了两步站到了魏楚越身旁，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魏楚越和冯进中间，将魏楚越护在身后。
　　“冯大侠，大理寺实在查案的，若能得到玄剑山庄的帮助，想来这一路必能有所收获，圆满完成差事。但，买凶杀人、行刺朝廷命官不仅要处以极刑，更是要祸累三族的重罪，玄剑山庄若自己清理门户，或许与他还是件好事。”
　　魏楚越一听这话不由惊讶地看向秦棠挑了挑眉。宋怡临也十分惊奇，眼前的秦棠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顽固不化的秦棠吗？他是要卖玄剑山庄一个人情？还是要给冯进挖坑？
　　蔡允突然大叫起来：“四师兄莫要听信此二人信口污蔑！我半月之前才回来，哪里能买凶杀人？何况，我从未见过此人，哪里来的深仇大恨，非要杀了他？大理寺查案，哪里轮得到旁人掣肘，我便是再蠢也不敢向朝廷命官动手啊！”
　　冯进瞪了蔡允一眼，上前一步，向秦棠和魏楚越问道：“此间恐怕有什么误会吧？蔡允说的不错，他不敢，玄剑山庄也没有理由。”
　　冯进心里清楚，魏楚越不会无缘无故污蔑蔡允，若是寻常江湖恩怨，看在玄剑山庄的面子上也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是用两万多两的银票来构陷一个玄剑山庄的外院弟子。而蔡允本该在半月前就回来了，却不知为何绕道去了趟南阳，耽误了回程的时日，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如今却成了事关生死。
　　魏楚越没理由骗他，那么蔡允究竟是为谁做事？
　　魏楚越道：“他敢不敢，玄剑山庄有没有理由，还得冯大侠提点我们才是。秦少卿奉命往徐州彻查傅家灭门之案，可还未到徐州便遭了刺杀，我们还奇怪呢，玄剑山庄究竟是在怕什么？”
　　“你胡说！”蔡允大喝一声。
　　“我胡说？那宝庆银庄的掌柜也胡说？即便是要胡说，何必攀扯你玄剑山庄呢？”
　　“我……我怎么知道。”
　　魏楚越哼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递到冯进眼前：“冯大侠过目？”
　　“银票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就是你自己的银票！”
　　冯进接过银票，其中几张上还有斑斑血迹，却不难看出银票还都是簇新的，也如同魏楚越所言都是连号，这样的银票要查一点不难。
　　“这些银票可否交予我玄剑山庄再查？”
　　魏楚越笑了笑，伸手从冯进手里抢回一半银票：“冯大侠有一半银票该够了吧？”
　　“嗯。”冯进冷着脸点头。
　　“四师兄你可别上了他的当了！一边说着大理寺少卿未及入得徐州查案，才一日一夜便能放出消息、设下陷阱引我们前来，将罪名都扣到了我们玄剑山庄头上，这还用查什么案子？！”
　　魏楚越突然端正站直了，抬起手臂规规矩矩一揖：“在下魏楚越，自无忘斋来，奉主家之命救傅家小公子丞云脱困，助秦少卿查徐州之案。”
　　“果真是无忘斋？！”冯进的手再次按住了剑柄。
　　“无忘斋行事低调，家主不喜江湖纷争，可惜许多事情都不能掌控，实在有许多身不由己，有不少江湖流言蜚语，亦不少令江湖朋友误会之处，冯大侠不明就里也是理所当然。但无忘斋接下的生意，并不是杀人灭家而是救人，所以我能保住傅家小少爷性命，知其所在，也及时发觉了刺杀之事，加以阻止。”
　　“空口白话何以服人？！傅家遗孤说不定早就被你杀了，埋在山野令人寻不到踪迹！”
　　“嗯！这话不错，空口白话自然不能让冯大侠听信与我，所以，我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能证明我所言不虚。”
　　冯进追问：“你还有什么证据？”
　　“这个不着急，”魏楚越摆摆手，笑说，“人多眼杂，我若和盘托出，傅家小少爷恐怕活不过今夜。”
　　“你是说我玄剑山庄的人不可信？”
　　魏楚越含笑看向蔡允，意思简单明了，已无需再多言。
　　“既然不信，为何要告知于我，你不怕我也是为了取傅家遗孤性命而来？”
　　“不会，”魏楚越摇头，笃定说道，“冯大侠乃寒先生亲传弟子，不轻易插手江湖事，今日快马奔袭而来定是救人。若冯大侠要出手杀人，那就该是冯大侠悄悄下手，免得落个背信弃义的骂名，不是嘛？”
　　冯进深吸一口气，几乎快憋不住想要骂人，魏楚越实在是个令人讨厌的，明里暗里都是讥讽之意，就差直白地骂玄剑山庄都是不仁不义的无耻下作之徒了。
　　“你不断放出傅家遗孤的消息，将我们一批一批引出来，现在我们都来了，你又说人多眼杂，这是什么道理？”
　　宋怡临忍不住点头，冯进果然还是有些脑子的，绕了半天终于问到了点子上。魏楚越散出消息的方式恐怕不是四散消息，而是将特定的消息送给了特定的人，这才会让玄剑山庄的人分批出现，并分头赶往不同的地点，冯进应该是半路察觉了什么异常之处，才会半路折返过来，撞上了魏楚越和秦棠，否则这个时候，魏楚越和秦棠应该已经拿下了蔡允，拷问起来了。
　　“说起来，我正想问冯大侠一句，你怎么会折回来的？”
　　冯进扫了一眼蔡允，道：“魏公子计划周详，送到庄里的消息仿佛是傅家遗孤一路从徐州逃亡入了深山，连送信的时间都掐算的刚刚好，你差点就骗过了所有人。只是你不知道，我自小是长在这山里的，山中道路最熟悉不过，以我猜测傅家遗孤若是要在深山里逃亡，即便有人帮助也不会容易，若真是荒无人烟之地，那便不会有如此多消息送入玄剑山庄，所以他们总要找有人地方休整，山中有几个小村庄颇为合适，我这才折返走了这条道，可一折回来便发现了道上新鲜的马蹄印，便快马追来。”
　　魏楚越轻轻点头：“是我疏忽了。”
　　宋怡临若不是暗伏在林中真想大大喘一口气，魏楚越说话的语态仿佛是将玄剑山庄的人都当傻子。
　　冯进道：“魏公子是如何知道蔡允是走的那一路？他若在庄中不出呢？他若同我一路呢？”
　　魏楚越一笑，不答话。
　　冯进的问题其实根本不用魏楚越作答，若玄剑山庄中没有魏楚越的眼线，他根本无从策划这么许多。无忘斋，当真深不可测嘛？
　　“傅家遗孤在何处？”冯进已经没有耐心再跟魏楚越磨嘴皮子了。
　　魏楚越笑道：“不着急，傅家少爷安全的很。冯大侠心里许多问题我会一一解答，只不过这深山老林颇为不合适，不若换个地方聊？”
　　“好，何处？”
　　“玄剑山庄。”
　　冯进眉头紧皱，迟疑了半刻才道：“好。”
　　魏楚越点了点头，低声与秦棠说了一声：“我去牵马。”
　　魏楚越刚走出去两步，冯进突然朗声问道：“那林中那一位，是要一起吗？”
　　魏楚越脚步不停，连头都不回，说道：“没关系，冯大侠不必理会他。”
　　冯进哪里会听魏楚越的，三两步跃入林中，冲着宋怡临就一剑刺出。
　　不动山剑剑出若雷动山震，气势汹汹，宋怡临既然被冯进发现了踪迹，便再藏不下去了，索性纵身跃起闪过了冯进一剑。
　　冯进一剑不中，手腕翻转又是一剑，看架势是要拿宋怡临撒气。
　　宋怡临手无寸铁，才不要与冯进正面为敌，身如蛇行灵巧若风，冯进一连三剑都刺了空，连宋怡临衣角都没蹭到。
　　冯进心里虽不快，但也晓得宋怡临武功不俗，并也不想与之一战，便收了剑，大声一笑：“这一位的身法也是好生俊俏，果然江湖代有人才出啊，年轻一辈里你们都是很不错的。”
　　宋怡临听冯进这一句话莫名其妙就给自己抬了辈分，实在有些好气又好笑，却又不好反唇相讥，这便慢悠悠走出林子，与秦棠对了一眼，回身向冯进一揖：“冯大侠说笑，抬举在下了。”
　　“还未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啊？”
　　“啊，小的姓宋，无名之辈罢了，不敢叨扰冯大侠。我这便告辞了。”
　　“宋兄弟既然是与魏公子一起的，不若同行吧，山间路陡，林中穿行多是不便。”冯进这话是骂宋怡临鬼鬼祟祟呢。
　　宋怡临暗自撇了撇嘴，哈哈一笑：“不碍事不碍事，我这原本就是一场误会，见了马队奔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来看一眼热闹。”
　　冯进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宋兄弟不妨随我们一同往玄剑山庄走一趟，也好给我们做一场见证，他日江湖上若流传什么，还烦请宋兄弟仗义直言。家师已淡出江湖，但若能见一见宋兄弟这样优秀的后辈，想必也是会很高兴的，还请宋兄弟赏个光。”
　　冯进心里才不信宋怡临的鬼话，若是瞧热闹，他多的是机会悄悄退离，可他偏偏从始至终伏在一旁，不管他是不是无忘斋的，是不是魏楚越一路的，他来路不明就不能轻易放走。
　　冯进这番话是将宋怡临捧上了天，连寒崇文都抬了出来，他要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
　　但宋怡临根本不在乎什么玄剑山庄和寒崇文，一脸嬉笑道：“这个……不瞒冯大侠，我家媳妇还在官道上等着我呢，这眼看就天黑了，我着急接上他回家吃饭。改日若有机会，定会前往玄剑山庄拜山。”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魏楚越将藏在小屋后面的两匹马牵了出来，望了宋怡临一眼，笑意明显，仿佛是宋怡临的话逗笑了他。
　　不待宋怡临脚底抹油，秦棠竟站了出来，拦在宋怡临面前：“那我们便送一送宋兄弟吧。”
　　宋怡临看着秦棠，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心里暗骂秦棠，送什么送，这么一送他还怎么跑？！做人这么不厚道，总有被老天爷收拾的一天。

第34章
夜，如期而至。
　　山道崎岖本就难行，入夜后更是不辨东西。
　　玄剑山庄的人马浩浩荡荡，蔡允和他的人都被绑了拴在马上，相较而言，魏楚越三人待遇还算不错，一人一骑行在队伍中间。
　　夜路不好走，比起来时的狂奔，回去的路程显然长了许多，急的宋怡临连连叹气。
　　“能不能快点……”这已是不知第几次宋怡临暗自催促了。
　　“急什么？”魏楚越轻笑着低声问道。
　　宋怡临沉了口气，不答，魏楚越就是明知故问。
　　“为了文先生？”
　　宋怡临微微垂下了头，他是心里苦说不出。
　　秦棠听魏楚越口中提及文然，不由地投来目光，这件事情不应该牵扯文然进来。
　　感受到秦棠的敌意，宋怡临更是顿觉无辜，早知道他就不该跟来，好端端凭白把自己送进了套里，下套的还是魏楚越。
　　“我说魏少，你这到底是有何谋划啊？”宋怡临悄悄探头问了魏楚越一句。
　　“怎么，着急回家吃饭呐？”
　　“正是。”
　　魏楚越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没拦着你走啊。”
　　宋怡临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来。”
　　“我还没问你呢，怎么追到这荒郊野外来了？”
　　“这不是在官道上遇到了嘛，不放心就跟来瞧瞧。谁曾想这出戏如此跌宕起伏，我是万万没有想到啊，看着看着就成这样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的就是你了。”
　　宋怡临摇头：“我不是担心魏少安危嘛。”
　　“原来是寻着我来的啊。”魏楚越会心一笑，莫名让宋怡临慎得慌。
　　秦棠眼角余光一直不肯放过二人，听他们嬉笑胡说仿佛宋怡临方才的着急都是假的，但魏楚越的话语中透露宋怡临的出现是个意外，否则，他该告诉自己一声。
　　宋怡临长叹一声：“此事与我无关，可否请魏少帮忙说句话，放过我吧？”
　　魏楚越笑意更深，双眸弯曲十分和煦的模样，却让宋怡临浑身一凛，若不是骑在马上，他几乎能原地跳出去一丈远，魏楚越这般笑容便是有所图谋了。
　　“你若不来，我也会找你来的，现在正好省了不少事。”
　　宋怡临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余一叹。
　　“放心，他们不会为难文先生的。”
　　宋怡临微微摇头，文然的性子他清楚，他不会让自己在他眼前被玄剑山庄的人带走的，至少不能这样毫无缘由，最好的方法是悄悄给文然递给消息，由乔行知送回卞城。
　　魏楚越突然大声向着前方的冯进喊道：“冯大侠，官道上有一处茶棚，若不着急，路过时可否讨口水喝？”
　　冯进乍一听魏楚越喊话，不由自主地犹豫了片刻，认为他在路上又安排了什么，而转念一想，若真是魏楚越安排了其他什么，陷阱也好，不去瞧瞧怎知魏楚越究竟在谋划什么？
　　冯进会与魏楚越秦棠狭路相逢是个意外，照理魏楚越**乏术应该安排不了后手，最大的可能，是借着茶棚传递消息。极大可能是往无忘斋传信，若能尾随找到无忘斋所在，或许就能找到傅家遗孤了。于是点头回应：“也好。”
　　***
　　文然在茶铺门口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从午后一直等到了日头西斜，连乔行知瞧在眼里都跟着焦急上火，也坐不住了，走过来，不知第几次劝说文然：“文先生，您先坐，宋哥不会有事的。即便事态不对，当真要动起手来，那些全部加起来也不是宋哥的对手。”
　　文然望着官道的尽头，看着夜幕的黑暗渐渐将远方推近，仿佛毫无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乔行知叹了一声，正要转身，突然被文然喊住：“阿乔，你也是无忘斋的人吧？”
　　乔行知愣了愣，旋即哈哈一笑：“文先生说笑，我哪里有资格进无忘斋。”
　　“是不能告诉我吗？”
　　乔行知摆摆手：“文先生真是高看我了，文先生口中的无忘斋并不是寻常人可以进得去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偶尔替无忘斋跑跑腿、探探消息而已。”
　　“当真如此神秘？”文然喃喃一语。
　　乔行知又是摇头，道：“宋哥不是都告诉文先生了吗？否则文先生又怎会有此一问。”
　　文然近几日一直来来回回思索着关于无忘斋的事情，宋怡临确实说了许多，但好似都只是皮毛罢了，从未真正说清楚无忘斋究竟是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事情，甚至有着什么样的人。出了魏楚越，文然好像再也认不得其他人了。
　　今年中秋宴，宋怡临说要带他去，便是要将他领进无忘斋的门了吧。可乔行知却说，寻常人进不去？
　　“阿乔，你若能联系到无忘斋，可否向他们探一探消息？”文然很担心，并不是担心宋怡临会敌不过，而是担心情势不明，宋怡临恐怕自己走进什么险境中，难以脱身了，否则也不会两个时辰还不见人回来。
　　无忘斋就算不能探得宋怡临的消息，若能知道玄剑山庄快马奔袭所谓何事大约也能猜到宋怡临现在身在何处、是否涉嫌。
　　乔行知沉吟片刻，道：“联系人倒是不难，若要消息在此处等恐怕不能，要不然，文先生先随我回卞城？”
　　文然皱了皱眉，乔行知见他没有一口拒绝，便继续说下去：“宋哥既然托付我照顾文先生，我想宋哥也不想文先生在此久侯还担惊受怕。”
　　文然摇头：“我若离开，宋哥回来见不着我，恐怕要着急。”
　　乔行知道：“我们给宋哥留个字条？”
　　文然眉头紧蹙，一时不能下决定，万一宋哥已经在回程路上了呢？若是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呢？他若离开，宋怡临定会着急上火的。
　　“文先生，看这时辰若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了，到时候就算宋哥回来也得露宿荒郊野外，如若宋哥能回来那也还算好，若不能，咱们或许就错过了打探消息的时机。”
　　乔行知这一句话说动了文然，若宋怡临整个夜不归那必然是经历凶险，他不能耽误一分一秒一点点寻到他的机会！若宋怡临回来见了字条也好安心。
　　宋怡临将他交托给乔行知，那乔行知必然是可信之人，文然毫不怀疑，于是点头应下。
　　乔行知取来笔墨，留下了一张东家有喜明日闭店的字条，一个字都未曾提及文然，更未说明是留给何人，就这样贴到了门上。
　　“就这样？”
　　乔行知点头：“就这样，这是与无忘斋的联络暗语，宋哥自然能懂，这便是告诉宋哥我们去了无忘斋。”
　　文然沉了一口气，由乔行知驾车回城。
　　***
　　宋怡临等人回到官道路过茶铺时，已人去楼空，宋怡临和魏楚越一看门上字条立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宋怡临不由的松了口气。
　　魏楚越看了宋怡临一眼，轻轻一笑，低语道：“放心了吧。”
　　宋怡临缓了口气，半刻才道：“看来是没水喝了，感觉有点渴。”
　　冯进不知何时到了二人身边，听见宋怡临这一句，接口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我说冯大侠，玄剑山庄的事情与我无关，我真的只是路过罢了。可否放过我呢？”
　　冯进一笑：“宋兄弟既然来了，现在走了不是太过虎头蛇尾了？总要亲眼见证了才不枉费你山间纵跃的一番辛苦吧。”
　　宋怡临被咽得说不出话，他可真是自找的，幸好乔行知聪明先将文然送了回去。
　　冯进不肯放人，宋怡临只能跟着走，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并不是往玄剑山庄走，而是往卞城去。
　　这一下连魏楚越都糊涂了：“冯大侠，这可不是去玄剑山庄的路吧？”
　　“不是，前面就是卞城了。”冯进不等魏楚越再追问，自己就先说了，“魏公子是想见我师父吧，那便不用回玄剑山庄了，师父就在卞城。”
　　“这倒是稀奇，寒先生许多年不下山了吧？”
　　冯进笑了笑，一点真心实意都瞧不出来，十分敷衍。
　　魏楚越知道冯进这个笑容的意思，无忘斋在玄剑山庄布有耳目，寒崇文这些年简服下山虽次数不多，对外也从未提过，但无忘斋总能知道，那魏楚越既然知道，还要故作讶异，这就是可笑。
　　魏楚越不由挑了挑眉梢，心里知道见了寒崇文的面可得将事情好好解释清楚了，态度也需谨慎一些，他已经把冯进惹得不轻，引玄剑山庄与无忘斋为敌实在不智。
　　魏楚越设想过见到寒崇文的情景，那个人总是高高坐在堂上，如同一座像，端正威严，离他很远，低眼看着他……不曾想，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而且会在卞城，若打起来，无忘斋就得挪地方了，他有些懒倦啊。
　　差点忘了秦棠也在，于是魏楚越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是将傅家的案子先交代清楚，他和无忘斋才好顺利功成身退。
　　宋怡临见魏楚越愣神，不由奇怪，低声喊了魏楚越一声：“我们到了。进城后怎么办？”
　　“见一见寒崇文。”魏楚越回头过来一笑，“武林宗师见一见开开眼吧。”
　　宋怡临撇了撇嘴，魏楚越分明不待见这些江湖大宗门，说的好像还能让武林宗师指点一二，学两招似得。宋怡临实在担心文然，没心思理会魏楚越在想什么。
　　一行人入城后，直奔城西的一座大宅，从侧门入内，宋怡临看了魏楚越一眼，魏楚越意会，垂了垂眼。
　　连无忘斋都不知道这座宅院是玄剑山庄的产业吗？
　　宋怡临跨入门槛的那一刻深有一种踏入虎穴的感觉，万一玄剑山庄真是谋害傅家的帮凶呢？万一寒崇文不在，等待他们的是无数利刃呢？
　　无忘斋就在城南，离此处不远，现在放信号出去，他们还能有的救吧？
　　※※※※※※※※※※※※※※※※※※※※
　　明天继续
　　新年快乐！！

第35章
城西大宅门外无匾额，院中草木都是新近修剪过的，还有新土的气息，绿瓦新墙每一处都透着簇新的味道。
　　宅子中的几乎见不到其他人走动，没有侍女也没有家仆，宋怡临等人的仿佛是走入了一座空宅。
　　宋怡临左右环顾，低声与魏楚越交头接耳：“魏少，这宅子应该是新置的，寒庄主准备移居卞城了吗？”
　　魏楚越难得的皱了皱眉。
　　从傅家惨遭灭门到现在已有一月多，若是为了傅家的案子寒崇文突然要购置房产难道不该往徐州去？怎么跑来了卞城。
　　宋怡临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见了寒崇文才能知晓了。
　　魏楚越突然沉默，宋怡临顿觉心绪不宁，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若动起手来，他该不该拉着魏楚越跑，还是把秦棠先推向刀口。
　　秦棠则是一路不言不语，沉静如同往常，看不出半分情绪，也不知他是真的淡定自若，还是装得镇静泰然。
　　他们一行跨入三道院门，出了冯进之外的其他的人都自觉留在了外院，冯进只简单交代了一声看管住蔡允，就领着魏楚越、宋怡临和秦棠入内院。
　　宋怡临悄默默地与魏楚越说道：“要跑趁现在。”
　　魏楚越忍不住一笑，引得冯进回头来看。方才宋怡临说话，他听得清楚，可这一路上宋怡临说话浮夸得很，冯进并不大在乎。何况院中埋伏着暗哨，想要翻墙越壁实为不易，院中一切安排皆是大师兄贺宣安排的，连风冯进自己在不知暗哨所在的情况下都没有把握全身而退。临离开玄剑山庄前，贺宣才告诉他，若有事变则往卞城这座新置办宅院来。
　　其实贺宣并没有言明师父寒崇文会在此地，但对付魏楚越这样不老实的就不能端着什么光明正大。
　　冯进将人领入后院偏堂，只道：“请三位稍坐，我片刻既回。”说完冯进就走了。
　　宋怡临四处观望了一番，瞧不出这屋子有什么独特之处，既没有什么恢弘大气，也没有富丽堂皇，似乎与寒崇文的江湖地位不大相合。
　　魏楚越向宋怡临招招手：“有茶水，虽是凉的，好歹解渴。”
　　魏楚越端起茶盏就要送到嘴边，突然被秦棠拦住：“小心些。”
　　魏楚越却是一笑：“无事，没毒的。”
　　“有没有毒你知道？”
　　宋怡临一听这话不仅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哈哈哈，无甚无甚，我只是常听闻秦少卿不苟言笑、冷若冰霜，不曾想竟对魏少十分关切。”
　　秦棠沉眉盯着宋怡临，眼神冰冷倒像是明证他话里的冷若冰霜。
　　魏楚越给秦棠和宋怡临各又倒了一杯茶水，端给二人，笑道：“我自小学了些识毒解毒之术，一般不会看走眼的，放心喝吧。”
　　“自小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秦棠说话极少，可每出一语都能令宋怡临一惊，这话的意思是秦棠与魏楚越自幼相识了？还很熟稔？
　　“拿着啊。”魏楚越将茶盏往宋怡临眼前一递，才将宋怡临的神思拽了回来。
　　宋怡临喝了口茶，决定不要好奇多问，否则回到无忘斋还不知魏楚越要怎么折腾他，于是问回了正题：“一直来不及问，你们到底是谋划着什么都谋划到深山老林里去了？魏少，你不过离开几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楚越毫不拘束地就近选了个座坐下，斜斜倚靠着椅背，喝着茶回答道：“大致情况我不是都说了嘛。秦少卿一行在徐州城外遇袭，我路过给救下了，在刺客身上搜到了连号的巨额银票，顺着这条线从宝庆银庄寻到了玄剑山庄头上，取银票的人银庄里的人认得，就是那个蔡允。”
　　“于是你就安排将蔡允钓出来？你往玄剑山庄递消息，只等蔡允出来。”
　　魏楚越点头。
　　“阿乔说今日官道上走过三批玄剑山庄的人，你是运气好，第三批就等到了蔡允领队出了山庄，若他不出现呢？我就奇怪了，连冯进都出来了，玄剑山庄是无人了吗？怎么蔡允居然是第三波才来？”
　　“你说得也不错，这确实不算一个万全的法子，但时间太急，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所以我也料算不到冯进会离开玄剑山庄，更没想到他会折返追蔡允而来。”
　　“那你还非要去玄剑山庄？还要跟着冯进回来？”
　　“当时那种情形，你有更好的法子？”
　　宋怡临被怼了回来，不由扶额长叹。
　　魏楚越浅浅笑说：“不要慌张，月上中天之前，冯进肯定能放你回去的，莫着急。”
　　“哎……”宋怡临不信。冯进若能全听魏楚越的，他根本就不用一路被带到这里来。
　　秦棠忽然开口：“徐州之事，你现在能说了吗？”
　　这话是问魏楚越的，宋怡临疑惑看了看秦棠，又看了看魏楚越，难道他们谋划这一切之前都未将事情始末说清楚？！那秦棠怎会跟魏楚越同行？他大理寺的同伴呢？
　　魏楚越微微一叹，不着急回答秦棠的问话，反问道：“方才走入院中，你可察觉了什么？”
　　宋怡临轻轻皱眉，立即明白了魏楚越的意思。
　　“院中有暗哨。”
　　不仅院子里有，堂内亦有。
　　“以你看，可能敌得过？”
　　“人数不多，功夫不俗，若有弓弩布置于高处，恐是一番恶战。”
　　魏楚越点头：“我原本对此处不抱什么希望，就想看看冯进能在卞城安排些什么，可入内之后，察觉暗哨守备严密，不由让我觉得寒崇文就在宅中，可若只是寒崇文，以他的功夫武林中能近身的人都不多，说不定还有其他什么人也在。”
　　秦棠忍不住露出疑惑表情，问道：“你是何意？”
　　“秦少卿千里迢迢而来，为了两桩案子，徐州傅家灭门和徐州节度使曹昇遇刺揭露的贪墨案，没错吧？”
　　“是。”
　　“这两桩案子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却不是外人能轻易窥探的，想查此案的人，或者牵涉其中的人都死了。秦少卿不妨待见到了人再仔细分辨一番。”
　　“你说了，想查此案的人都死了，也不怕他们在此处设伏？”
　　魏楚越无声笑起来，抬手轻触唇上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再轻轻抬起指向房梁屋顶。
　　宋怡临和秦棠也都察觉到了梁上伏了人，所以才一直都戒备警惕着，只有魏楚越一贯悠闲。
　　魏楚越给宋怡临递了个眼色，宋怡临无奈一叹，一跺脚跃上房梁将梁上那人捉了下来。
　　堂中梁上一人被宋怡临弄了个措手不及，入到殿中双脚落了地才有反击之力，一瞬间便与宋怡临缠斗了起来。
　　暗哨手中有剑，宋怡临则是赤手空拳。白刃剑芒破风肃杀之气暴起，果非寻常剑客。
　　魏楚越喝着茶，看着那人剑招，颇有些不动山剑的横霸真意，却不如冯进那般浑厚，架势是足够了，功力还欠了些。
　　魏楚越悠闲，秦棠却宛若箭在弦上，崩得笔直。梁上只有一人，可屋檐上还有二人，不消片刻，二人便破檐而入，秦棠剑出，一时方正的偏堂一片混乱。
　　宋怡临身形极快令人摸不着一脚，最是令不动山剑头疼的路子。宋怡临游走如蛇，仿佛是在戏耍对方，四处上蹿下跳。
　　而另一面，秦棠则是出剑犀利，分毫不让，以一敌二依然游刃有余，很快将其中一人重伤，不过剑刃未及身，只一掌击伤推至墙角，还是留了分寸的。
　　魏楚越眼见堂中凌乱要殃及池鱼，便端着自己的一盏茶一闪身退出了偏堂来到院中，只等冯进回来，才冲着堂内喊了一声：“他人家园，别胡闹了。”
　　冯进站在院中，就见秦棠一剑架在暗哨脖子上，而宋怡临则扭住了另一人的胳膊，胜负已见分晓。
　　冯进怒道：“魏公子是要替我们拆房子吗？这宅子刚刚翻修过，恐怕没这个必要吧！”
　　魏楚越抬手一揖：“抱歉，委实抱歉，我们本无意给府里添麻烦，方才听见房梁上有响动，以为是老鼠，也是怪我，最怕就是老鼠，吓了一跳，仓皇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你……！”
　　“行了。”一人声音从冯进身后传来，那人自院门走入，很快到了魏楚越眼前。
　　来人有二，在前的一位年近半百，气度非常，眉目刚毅，步履闻见又悄然无声，不用猜便是不动山剑了。
　　寒崇文身后还紧紧跟随了一人，三十来岁，模样比冯进还年轻一些，右手执剑。
　　“在下魏楚越，见过寒先生，贺大侠。”
　　贺宣当即便问：“你认得我？我好像没见过你吧？魏楚越这个名字也未曾听闻过。”
　　魏楚越笑道：“玄剑山庄的不动山剑名震天下，而寒先生的亲传弟子中只有大弟子贺宣贺大侠一人惯常左手剑，满天下怕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贺宣爽朗一笑：“师父，他可挺有意思。”
　　魏楚越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满是疑云，寒崇文不仅亲自来了，连带着两位亲传弟子都带了出了，这可算得上江湖上一件大事，上一次玄剑山庄有这阵仗下山的还是给五岳盟主陈玉先过五十大寿呢，那可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宋怡临和秦棠也走出了偏堂。
　　秦棠向着寒崇文自报家门：“秦棠自大理寺来，奉命查徐州灭门之案，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寒庄主海涵。”
　　寒崇文向秦棠回了礼，道：“秦少卿查案我等自当竭力相助，请秦少卿吩咐。”
　　寒崇文这话是直接将玄剑山庄从傅家的案子中完全摘了出去，仿佛他们只是路过，顺手帮个忙，倒该是大理寺欠玄剑山庄人情了。
　　宋怡临看在眼里，心里怪道，寒崇文选徒弟可太有意思了，大弟子贺宣飞扬跳脱，该是个直爽性子，那冯进又与寒崇文极为相似，十分令人生厌，这两人平时在玄剑山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道没打起来？
　　没人理会宋怡临的胡思乱想，只听寒崇文发话：“我们换个地方坐下聊吧。”
　　※※※※※※※※※※※※※※※※※※※※
　　2020年第一更！！！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36章 
寒崇文所说的换个地方，倒是很近，出了偏厅所在院子沿着回廊往南过拱门便进入一处竹林，竹林正中一座四方庭阁名曰卧云茶室，这茶室比方才的偏厅还大了许多，莫说喝茶，容纳二三十人喝酒宴会都是绰绰有余。
　　卧云茶室被四周翠竹围绕，仿佛不是在城中而是在山野林间，亭中竹席铺陈，更显质朴清雅，实在令魏楚越很是喜欢，若不是此间已有主人，说不定魏楚越会为了这一处卧云茶室将整座宅子买下来。
　　魏楚越是喜欢，嘴角都扬起了笑，可秦棠和宋怡临的脸色却十分不好看。
　　这一次连一路颇为沉稳的秦棠都不能继续不动声色了，低头轻问魏楚越：“你作什么闹刚才那一出？此处埋伏的人可比偏厅多的多。”
　　魏楚越却还是笑。
　　宋怡临叹了一声，接下了秦棠的问话：“寒崇文就在眼前，还有冯进和贺宣，就算没埋伏也够我们麻烦的了。”
　　秦棠眉头深皱不再有言，宋怡临旋即噗嗤笑了一声：“难得，魏少坑的不止我一人了。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一日，我也会和秦少卿共同进退一次。”
　　魏楚越忍不住轻笑：“感慨什么？回去之后要不要给你拜个香案，你们拜个把子做兄弟得了？”
　　“可不敢可不敢，我闭嘴还不行吗！”
　　三人说话声音都很轻，却也架不住贺宣就在近身处，习武之人耳力集佳，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
　　贺宣的眼光忍不住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心里实在觉得很有意思，怎么他们就没有一点不安吗？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贺宣凑上前，问说：“听我四师弟说，三位这一路上都十分泰然，有说有笑的，让我实在放心不少，我那四师弟为人有些直愣，就怕一个不小心怠慢了客人。”
　　魏楚越道：“不会不会，既来之则安之嘛。能见到寒先生和贺大侠是意外之喜，我们也是有些喜不自胜了，差点让贺大侠看笑话。”
　　“我方才就想问了，魏公子称我和四师弟一声大侠，委实抬举我们了，却又称家师寒先生，这是为什么呢？江湖中人称家师寒庄主的居多，莫非魏公子认识家师？还是另有些其他缘故？”
　　寒崇文走在最前面，此刻刚步入卧云茶室中，正走向正堂高位，他们再后边说话，寒崇文也都听见了，贺宣这一问正是问在他疑惑之处。
　　“啊，或许是由于我的一位师父是这样称呼寒先生的吧，我便脱口而出了，倒是没有细想，若惹得寒先生不喜，十分抱歉。”
　　魏楚越说话间步入茶室，抬手向寒崇文一揖，算是赔了个礼。
　　宋怡临紧随其后，暗自撇了撇嘴，旁人瞧不出来，他还能不知道嘛，魏楚越就是故意的，
　　寒崇文听了更好奇了，伸手请魏楚越坐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追问道：“魏公子说一位师父，还想请问是哪一位高人呢？”
　　“这位师父与寒先生虽见面不多，师父却说相交极深，在江湖上，能令师父时不时提及的寥寥无几，寒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了。”
　　魏楚越不说明，听的贺宣与冯进心里十分不悦，魏楚越已是嚣张，原来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他的这位师父更是目中无人的很。
　　寒崇文听了魏楚越的话反而大笑起来，片刻就收敛了笑容，直直盯住魏楚越，说道：“原来是小韩兄弟！我倒是不晓得小韩兄弟竟收了个弟子，还是无忘斋的人。”
　　小韩兄弟？韩牧川？！天下第一剑？！
　　这一下，不止贺宣、冯进一愣，连宋怡临和秦棠都是一震。
　　宋怡临知道魏楚越有几位师父，所学颇杂，这几位师父多数欠着无忘斋的人情，便传授魏楚越一些功法，他却不知道其中竟然还有韩牧川。
　　当年韩牧川与寒崇文一战时不过二十出头，那时候寒崇文已然成名多时，纵横江湖难有敌手，所以寒崇文的一句话便让韩牧川有了天下第一剑之名，从此响彻武林。
　　江湖武林称呼寒崇文为“寒先生”的，除了韩牧川，寒崇文都想不出来还有第二人了。
　　那时候寒崇文还不是玄剑山庄的庄主，旁人多敬称他一声寒大侠，他也问过韩牧川同一个问题，为什么称“先生”？
　　韩牧川笑说，寒崇文年长他十岁，套近乎该唤一声大哥，可他和寒崇文不熟，大哥叫不出口，而侠不侠的更是虚伪，好听是好听点，却没什么诚意，还显得疏离，他也不喜欢。那就选了个“先生”的称呼，一来是敬他前辈身份，二来是服他剑法高明。那时候的韩牧川就是个洒脱不羁、天资过人又高傲自恃的。
　　寒崇文这会儿看着魏楚越笑起来：“你倒是像小韩兄弟那份跳脱潇洒的个性。”
　　“家师若听寒先生这般夸我，可得揍我，他常训诫我该有端正，我却成日爱懒着歪着，不像样子呢。”
　　才几句话魏楚越和寒崇文还聊上了，聊得还颇为愉快，宋怡临眼瞧着这鸿门宴突然变了味不由自主地惊奇不已。
　　冯进都看不下去了，挺直腰背坐起来，向寒崇文说道：“师父，叙旧来日方长，傅家遗孤恐怕着急。”
　　寒崇文仿佛被冯进一语点醒，向魏楚越问道：“是了，正经事可得先问清楚。我玄剑山庄派了许多人手都不能寻到傅家遗孤下落，还请魏公子明言。”
　　魏楚越不着急回答，先喝了口茶，茶是烫的，茶叶是新茶，喝起来比偏厅里的冷水可强多了，魏楚越不由露出一抹笑，慢慢说道：“我们来见寒先生便是为了此事，不过说之前，还请寒先生屏退左右。”
　　寒崇文没有迟疑，挥挥手，林中暗伏的人不消多久就都撤走了，恍若秋日里的凉风，吹了一阵便散去了。
　　可魏楚越还不满意，又道：“也请冯大侠、贺大侠在院外守候。”
　　这一次不仅冯进不干，连贺宣都不愿意，可在他们二人反对之前，却被寒崇文拦下。
　　寒崇文犹豫了片刻，道：“你们二人也退出去。”
　　“师父！”
　　“师父……”
　　“怎么，动起手来我还怕三个后辈吗？”
　　贺宣和冯进不敢再多言，只得不情不愿地往外走。
　　“这样总可以说了吧。”
　　魏楚越点头：“傅家小少爷在绣山县。”
　　“魏少！”宋怡临都惊了，差点没蹦起来。他好不容易把人救下，藏得稳稳当当的，魏楚越一张口就把人在哪儿给说出去了，这万一再出点事，他可只能把傅丞云塞进山缝里去了！
　　“没事的，寒先生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
　　寒崇文大笑起来：“你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冯进与你说什么，你都不肯透露一句，兜兜绕绕的含糊其辞，现在将人赶了出去才肯说，我怎知是真的？”
　　“信不信在寒先生。”魏楚越喝着茶，一派坦然。
　　“为何要将冯进、贺宣赶出去？他二人是我亲传弟子，难道还不值得信任？”听这话的意思，寒崇文是信魏楚越的。
　　魏楚越摇头：“说句实话，寒先生，二十五名刺客，两万五千两银票，这么大的数目就算是玄剑山庄也不是无关痛痒的小钱吧，若不是寒先生信任之人，怎么能随意支取。”
　　寒崇文点头：“这么大的数目不难查，若是我山庄中人一查账目自见分晓。不过魏公子恐怕想错了，即便是玄剑山庄，没有我的亲印，也不可能一次支取这么大一笔钱银。若是我玄剑山庄之人里通外贼，我更要查清。”
　　“银票只是其中一件，其实从那二十五人口中，我们还查到了另一条线索。”
　　“哦？可是供出了究竟是何人指使？”
　　“这倒是没有。”魏楚越徐徐道来，“这二十五人来自五湖四海，相互之间多数人是相互不认识的，所以没什么默契，才让我们有机可乘逐个击杀。江湖上要一次找到这么多身手一流的刺客比凑够两万五千两银子其实更不容易，其中必然要有穿针引线之人。”
　　“除了无忘斋还能有谁？”寒崇文自言自语道，“九阙堂？”
　　九阙堂可以说是江湖中一个真实存在的传说，它何时成名都早已无人知晓，流传传承之久已无法查证，九阙堂处西北极寒之地，不常理会江湖事务，也不卖各大门派面子，主事人更是个迷，甚至比无忘斋更迷，所以正在渐渐被人遗忘。
　　魏楚越点头：“正是。其实宝庆银庄的人根本不认识蔡允，只是记得有人来取过这么一大笔钱。那二十五人并不知道收何人指使，却都说是收到了九阙堂的信才来的。”
　　“九阙堂为何插手徐州之事？”
　　“我问了，他说九阙堂欠了个人情，这二十五人便是还债了。不过好在，九阙堂也欠着无忘斋的人情，所以便告诉了我一个名字，蔡允。”
　　寒崇文信了魏楚越傅丞云在绣山县，可他有些无法相信九阙堂受人指使谋划刺杀。
　　其一，九阙堂不涉足中原已久，几乎销声匿迹，江湖中年轻一辈怕都不晓得西北雪原还有这么个门派。
　　既然九阙堂鲜少入中原，又如何帮忙寻找这么多杀手，悄无声息地安排这一切？
　　其二，九阙堂又如何能欠下这么多人情债，蔡允是绝对没这个能耐和地位，无忘斋又如何与九阙堂相交？
　　其三，若九阙堂不涉足中原，魏楚越如何能在两日时间内找到九阙堂问出蔡允的名字。
　　但，反过来想，魏楚越所言都是胡扯，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蔡允？若是要污蔑玄剑山庄，贺宣、冯进他们几个亲传弟子不是更好的人选？
　　寒崇文一时拿不定主意，便道：“此件真相不难辨断，审一审蔡允便知。”
　　“若蔡允一口咬定是被冤枉的，即便重刑加身，致死都不愿说呢？”
　　“那便不是蔡允了。”
　　寒崇文这话一说出口，便顿住了，没有实证，蔡允不认便是无辜，玄剑山庄不可能但凭魏楚越、无忘斋的空口白话就施以重刑，就算魏楚越真是韩牧川的徒弟，就算是韩牧川本人来，寒崇文也不会轻易相信，就给自己门人下手。蔡允若是认了必是一死，但凡蔡允有些聪明就什么都不会说。
　　魏楚越一笑：“我有个主意，可以为寒先生解难。”

第37章
“这不是去无忘斋的路？”
　　乔行知驾着马车入城，一路奔东走，并不是去无忘斋的路，文然本就心急，这会儿实在顾不上什么冷静什么温文了。
　　乔行知道：“我知道。文先生是随宋哥去过无忘斋的吧？也进过内宅吧？”
　　文然点头：“是去过。”
　　“可在内宅见过什么人？”
　　文然一皱眉，无忘斋很大，他第一次跟着宋怡临去的时候就发觉了，宅院内的布局与一般庭院差别很大，若不是宋怡临领着，他根本找不到晁云楼在哪里。
　　而乔行知问话奇怪之处并不是在无忘斋很大，还是无忘斋内宅很空，除了魏楚越，和开门的小厮多福，文然竟没有再内宅见过其他任何人。
　　文然第一次去时问过一嘴，宋怡临只笑不说话，开口东拉西扯地说起了别的什么，将话题绕开了。
　　宋怡临向文然提起中秋宴时，文然心里也曾冒出来过一个念头，就是无忘斋的中秋宴究竟会有些什么人在，不过他没有多想，总以为是碎雨、稀云她们。而乔行知之前才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无忘斋的……
　　文然摇头：“只见过一人，便是魏少。”
　　乔行知笑了笑：“魏少前几日就离开卞城了，未见他从官道上回来，约莫不在无忘斋里。就算他已经回到了无忘斋里，要找消息，还得去另一处。”
　　入夜后开着的店面不多，不是乐坊，就是赌坊、青楼，所以文然是这样猜的，而且城东九亭坊就有许多这样的地方。
　　九亭坊有许多小巷子纵横相交、地形复杂，文然对这一片本来就不熟，进来之后很快就迷了路。
　　幸好路途不算长，很快就到了地方。
　　外头长街上灯火通明，喧闹声也是隐隐约约的关不住，到了小巷里，仅仅够一辆马车通过。
　　乔行知将马车一停，说道：“这地方不大好停车，咱们速度要快些。”
　　乔行知叩开了一扇小门，被人很快领进了院内。
　　“这里是哪里？”
　　“这是富源赌坊的后门。”
　　果然是赌坊，文然没猜错。
　　赌坊伙计认得乔行知，自然晓得他不是来赌钱的，径直把二人领到了后院一间小屋里。
　　小屋里头陈设简单，应该是伙计平时休息之所。
　　很快一个小胖子进了屋。
　　说是小胖子是因为他真的小，也是真的胖，看年纪约莫十五六的样子，脸圆圆的，小肚腩也圆圆的，就像邻家的小胖墩，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正吃到一半。
　　小胖子进门瞧见了文然露出一些惊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介绍自己也没有问文然是哪一位。
　　“阿乔怎么来了？”
　　“问你点事情。”
　　“魏少？”
　　“对，前几日见魏少自官道上往徐州方向去了，你可知晓是为了什么？”
　　“魏少没说。”小胖子摇头。
　　“什么时候回来？”
　　“也没说。”小胖子还是摇头，“不过申时的时候，收到了传信，魏少说与宋哥一起要去玄剑山庄。”
　　乔行知看了文然一眼，皆有惊讶之色，但同时有有些松了心。至少，他们知道了宋怡临的下落。
　　宋怡临和魏楚越在一起，魏楚越还能往城中发信，那便是没有危险，只要知道宋怡临没事，文然一颗悬着的心就算放下了。
　　魏楚越绕到猎户小屋后头牵马的时候，准备了信鸽，原本可以不用传信回来，主要还是为了宋怡临，万一文然来打探，好歹知道他在何处。
　　“还有其他事吗？”小胖子的糖葫芦一口一个，这一小会儿已经吃的只剩最后两个了。
　　乔行知看向文然。
　　文然摇头：“没有了。”
　　乔行知驾着马车将文然送回了家，道：“文先生早些休息吧，玄剑山庄离卞城有三日路程，恐怕这几日难有宋哥和魏少的消息，等有消息传来，会有人来给您报信的。”
　　“我怎知道来者无忘斋的人？”
　　“就是方才那个小胖子。若文先生有事，也可去找他，白日里他会在蓥华街上，夜里才在赌坊。”
　　“他叫什么？”
　　乔行知听了这个问题噗嗤一笑：“他呀，叫董华安，喜欢自称小爷，所以大家伙就喊他一声小胖爷。”
　　“好，我知道。”文然谢过乔行知，送他出门，见乔行知的身影从街巷口消失，文然还站在院门口。
　　他想等宋怡临回来。
　　宋怡临去徐州时，文然几乎夜夜站在院门口等候，等到夜深，三更鼓响完了，才会恍恍惚惚地回去睡觉。
　　当时他不晓得宋怡临去徐州是为了什么，心里却感觉危险，总是心神难安。现在他也不晓得宋怡临去玄剑山庄做什么，但能令宋怡临将他抛再官道上，连一声招呼都不能当面说，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容易的好事情。
　　傅家和玄剑山庄有关，玄剑山庄就是与徐州案有关，可其中关联他又想不明白，更不明白宋怡临是怎么与魏少遇上的，一个又一个的疑团沉沉压在他心上，莫说好好休息，就连喘口气都很难很累。
　　当年他父亲离世的时候，他心里就是这样深深的无力。
　　***
　　文然正忧心忡忡的时候，宋怡临其实就在城中。
　　“我有个主意，可以为寒先生解难。”
　　魏楚越神色自在，显然是胸有成竹，寒崇文很是好奇，喝了口茶，只等魏楚越自己开口。
　　“从那些刺客的身上，我们找到了银票，找到了九阙堂，找到了蔡允，寒先生或许要怀疑这些都是空口无凭。银票是谁的都有可能，寒先生也说了，没有您的亲印，玄剑山庄没有人能支取这么大笔银子，所以银票极可能并非出自玄剑山庄。而九阙堂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我就算是栽赃给九阙堂，他们恐怕也不会真跑来找我算账，简直不能更便利了。而蔡允，又或者玄剑山庄任何一人，甚至是您的四位亲传弟子，都可以是无忘斋贼喊抓贼。若蔡允一口咬定冤枉，无忘斋亦无法自证清白，更何况，傅家小少爷确实是我们带走的。”
　　寒崇文端着茶盏，贴在唇边，听着魏楚越这番话，难以掩饰嘴角边的笑意。魏楚越说的都对，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比起蔡允，玄剑山庄的弟子，他凭什么相信魏楚越，相信无忘斋？
　　“我方才说了，我们从此刻身上，除了蔡允的名字，我还有一条线索。”
　　“不是九阙堂？”
　　魏楚越摇头：“不是，九阙堂只是给我们蔡允的名字。”
　　“愿闻其详。”
　　“这个，让秦少卿与寒先生细说吧，线索是他发现的。”
　　魏楚越喝起茶来，向秦棠递了个眼色，将话递给了秦棠。
　　宋怡临听着这些事情错综复杂、颇有些意思，喝着茶全当听戏文了。
　　秦棠向寒崇文拱了拱手，道：“在说之前，秦某有个问题想请问寒庄主。”
　　“秦公子请问。”寒崇文称秦棠公子，看来还是对他的大理寺少卿身份有疑。
　　“大理寺在禹州有分属的衙门，不知庄主可知？”
　　“玄剑山庄居大奚山，属禹州地界，大理寺分属衙门略有耳闻，倒从未有机会拜访。”
　　“那庄主可知除了大理寺腰牌，在大理寺当值的人身上可还有其他特殊信印？”
　　“这……并不知。”
　　信印？大理寺除了腰牌，那就是官服了吧？宋怡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心里想着，像秦棠这次出京是办公差，却是秘密前来徐州，不穿官服只有腰牌为信物。秦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还有其他什么？
　　秦棠看着寒崇文，正色道：“没有。”
　　寒崇文一愣：“没问？那这……”
　　秦棠道：“大理寺没有。可禹州分属衙门的人身上却有印记。禹州大理寺分衙初建是十年前，那时仅从京中大理寺调来了两位知事来禹州掌管分衙，而衙门中的执令差役多数是从禹州属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而那些人脖子后面都有禹州军独有的刺青。”
　　宋怡临听到此处都不自知地看向了秦棠。
　　“那次刺客中，五人脖子上有禹州军的刺青。”
　　寒崇文一愣，大理寺的人是刺客？受雇于九阙堂？说不通啊！
　　“这又与玄剑山庄何干？”
　　“寒庄主不觉得奇怪吗？我即便是自报身份，寒庄主都要怀疑七分，若不是认得我们，那些刺客哪里知道我们是何人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寒崇文看向魏楚越：“或许秦公子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呢？或许是无忘斋出卖的消息呢？”
　　宋怡临一撇嘴，心道，好问题，魏楚越从一开始就知道秦棠的行踪，秦棠来无忘斋时还特意等着，若说是魏楚越卖了秦棠的消息，甚至派人伏击秦棠，宋怡临能信！都能信！
　　倒是魏楚越至始至终帮着秦棠，还为他离开无忘斋，甚至出手救他，宋怡临反倒不能信了。
　　“那二十五人中留有一活口，我这里有一份供词，寒庄主可以先看一看。”秦棠站起身，走到寒崇文面前，递上了供词。
　　寒崇文草草看完了两页纸，大怒拍案，不等他说什么，秦棠已抢先说道：“玄剑山庄的人找上他们，并向大理寺禹州分属报信，说黑道消息重金要我性命，禹州分属为了确认消息向京中求证，并要了我们四人的画像，派人来救援，这些人就是被玄剑山庄收买了刺杀我们的。原本的计划，是杀了我之后，他们就会杀掉那些杀手，一来交差，二来确保死无对证，三来分走巨额银钱。以寒庄主看来，这个计划是否可谓天衣无缝了？若不是我没死，若不是人证、物证皆在，谁能想得到玄剑山庄会牵扯其中？恐怕都会将此事栽到无忘斋头上吧。”
　　宋怡临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转而看向魏楚越，这到底是多大的一个局？所以魏楚越要帮秦棠，否则不过多久，无忘斋就会被朝廷当反贼剿灭了吧！
　　玄剑山庄凭什么勾搭上九阙堂，更凭什么能让官差听话？
　　一个蔡允是绝不可能！既然这些话只说给寒崇文听，那么谋划这一切的人，就只能是他四个亲传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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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如果不忙就更，如果太累就周二！
　　么么哒

第38章
“如此复杂的计划……简直匪夷所思……”
　　寒崇文眉头深锁仿佛一时间老了许多。
　　魏楚越轻轻搁下茶盏，道：“所以寒先生现在可明白为何我会来此地，与寒先生说这么许多了吧。”
　　寒崇文沉叹一声，点了点头。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是为了掩盖徐州案的真相，胆子不可谓不大，心不可谓不狠。若刺杀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功，明着有无忘斋做替罪羔羊，再若有人深究那还有玄剑山庄来挡箭。
　　魏楚越出自无忘斋，得到风声后自然要保护大理寺钦差的，而将事情告诉寒崇文，那就是要借玄剑山庄的手，拔掉肉中刺。
　　寒崇文作为玄剑山庄的庄子，自己的亲传弟子在外搅风搅雨，他若不管而是日后被人揭发，旁人定会指他为幕后黑手，刺杀朝廷命官，玄剑山庄不仅威名尽丧、无法立足江湖，还会被夷为平地。
　　“那么魏公子的好主意究竟是什么呢？”
　　寒崇文心里并没有信足魏楚越十成，就连七成都勉强，不是亲自查证过，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而眼下，除了听任魏楚越，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其实也简单，将我们也关起来。”
　　宋怡临大惊，听寒崇文问道：“与蔡允一起？”
　　“分开，不过关的近些。”魏楚越指了指宋怡临，“还有，放他离开。”
　　“……？”宋怡临一愕，他已经完全被魏楚越绕懵了，怎么魏少要把自己关起来，然后放了他？这是哪门子的好主意？
　　“寒先生将我和秦少卿都囚了，我要留个后手，万一有些什么意外，好歹能有个策应之人。寒先生说，如此是否周全啊？”
　　魏楚越突然对寒崇文的“开诚布公”在宋怡临眼中是十分的挑衅了，这话说的太明白，如果寒崇文才是幕后黑手，抓了他们就直接杀了才能以绝后患，话说到这个份上，寒崇文若不答应放了他，那就是不打自招、自认罪过。
　　寒崇文看着魏楚越，目光突然冷冽，微微一笑：“魏公子确实周全。就按魏公子说的办吧。”
　　魏楚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又说：“在下有个问题，实在好奇忍不住想问，倘若太过唐突还请寒先生见谅。”
　　“魏公子请问。”
　　“江湖中皆知寒先生近些年极少在外行走，不知今次怎么会离开玄剑山庄来了卞城？”
　　“傅家的那个孩子一直流落在外，我放心不下就索性下了山，路过卞城顺便来见一位朋友。”
　　“原来如此。寒先生对傅家小公子如此关切，我代那孩子先谢过寒先生了。”
　　宋怡临默默低头，忍不住想扶额，真怕魏楚越哪一句话就戳到了寒崇文脊梁骨，一时控制不住暴怒起来揍他一顿。
　　魏楚越的武功究竟多好，其实宋怡临也说不出清楚，他从来没有跟魏楚越尽全力一搏，何况魏楚越极少出手。但无论魏楚越多厉害，就算他是韩牧川的弟子，恐怕也不是寒崇文的对手。
　　趁着寒崇文还端着庄主的架子，宋怡临急着开溜，站了起来，拱手道：“宅内暗哨众多，还请寒庄主为我指一条明路。”
　　寒崇文被宋怡临打了个岔，憋闷在胸口的一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指了指西南角，道：“茶室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你可以先悄悄出去，茶室往西南面就有一道侧门，穿过竹林后翻两道墙便能出去。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宋怡临一笑，谢过了寒崇文：“那在下这便告辞了。”
　　如寒崇文所说，茶室周围的暗哨都撤走了，冯进和贺宣都守在了他们方才进来的拱门，并没有留意西南墙角。
　　宋怡临跃墙之前回望了一眼，依魏楚越之计，他们一定会跟寒崇文交手一番，才好“名正言顺”的被寒崇文囚禁，也好掩护他逃走，尽管是演戏，尽管魏楚越一定会输，但是宋怡临还是会忍不住想看寒崇文出剑，见识一下真正的不动山剑。
　　可惜了。
　　不过以魏楚越这般口才，恐怕宋怡临以后有机会领教寒崇文高招。
　　这般想着宋怡临像野猫一般翻墙而上，嘴角不由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魏楚越虽然没有与宋怡临私下交谈，也没有给他吩咐什么人物，但他一句“策应之人”，宋怡临就心中了然。
　　宋怡临的逃离十分顺利，遇上了两批暗哨，不过那些人根本拖不住宋怡临的脚步，在茶室打斗声起时，他刚好翻墙出宅，借着夜色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怡临不敢耽搁，先去了赌坊。
　　“小胖爷！”
　　小胖子董华安听见宋怡临的声音，掀帘子出来，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
　　宋怡临将糖葫芦一把抢过：“别吃了，牙疼不记得了？”
　　“啊呀！宋哥，你好烦啊，比我娘都话多。”
　　宋怡临抬手往小胖子董华安的脑门上砸：“皮痒呐！”
　　小胖子董华安揉着脑袋，说：“方才阿乔带了个人来，问魏少的消息。那人瞧着斯文隽秀，长得像块嫩豆腐一般，就是文然了吧？”
　　“嫩豆腐？！你就知道吃！文然是你叫的吗？叫文先生！”宋怡临抬手又要敲小胖子脑袋。
　　“哎哎哎！你不是跟魏少去玄剑山庄了吗？怎么深更半夜跑回来了？找小爷何事？快，说正经事！是不是魏少让你来的？”
　　宋怡临拎住小胖子，作势还是要打他，却只是戳了戳他的脑门：“算是吧。城东春熙街梨花巷有座宅子，立刻派人去盯，另外联络禹州那边，调人去玄剑山庄，候在山下。”
　　小胖子立刻正色起来，转头回去吩咐了一番，再出来宋怡临已经不见了。
　　“宋哥！我的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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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短小 明天继续

第39章 
“宋哥！我的糖葫芦！”
　　小胖子扯了一嗓子，未来得及合上嘴，宋怡临又嗖的一下冒了出来。
　　“差点忘了，那宅子，查清楚，谁买的、谁卖的、哪里请的家仆、进出过哪些人，全部！”
　　“行，知道了。”
　　宋怡临将糖葫芦的签子塞回小胖子手里，又道：“走了。”
　　小胖子看着一根光秃秃的签子，气得直跺脚：“宋哥！！糖葫芦三钱！我找你家文先生要！”
　　“小胖爷以后改名小气鬼！”
　　“宋子绪！宋怡临！”
　　宋怡临跃墙穿巷一路跑回家里，他的时间不多，走之前，至少要跟文然说一声。
　　今日这一场迷局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文然肯定更着急，他着实放心不下。
　　风驰电掣一般的回到家，宋怡临还是翻墙进的院子，这样比较快，双脚落地，发觉屋内没有灯火，宋怡临轻轻叹了叹，这么晚了，文然是该睡了吧。
　　宋怡临突然就慢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屋里是一片漆黑，亦是一片冰凉，还是他们早上离开时候的样子。
　　宋怡临一愣，难道文然在他房里？于是转身就去了隔壁，可是依然没有人。
　　宋怡临大惊失色，一下子就慌了，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了一般一下子冷得窒息，下一刻又好像全都烧沸腾，浑身刷刷地下冷汗。
　　文然没有回来？怎么可能！阿乔一定会把文然送回来的！难道是回来了又出去了？去哪儿了？无忘斋吗？文然知道他和魏楚越都不在，怎么这么晚了，会去无忘斋呢？
　　宋怡临来不及想这么多，掉头就要往外冲，三两步已经到了院门口，突然听到了文然的声音：“宋哥。”
　　宋怡临一惊，这才发觉文然一直就坐在院里的小亭子里，至始至终都在。
　　“然！你吓死我了！”宋怡临大叫了一声，冲上去搂住文然，像抱住了滔滔江河中唯一的浮木，抱住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吓死我了。”
　　文然怔了怔，他回来之后实在心中烦乱得很，坐立不安的，根本没心思做其他的，更别说安心休息睡觉，往院子里一坐，就呆呆一直坐着了。
　　文然眼看着有人翻墙进院子，速度极快，黑灯瞎火的，他一时没分辨清楚就没敢出声，直到宋怡临慢下脚步挪到屋前，文然心慌意乱、担惊受怕了一整日，猛地瞧见宋怡临回来了，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做梦，而看着宋怡临蹑手蹑脚的样子实在有些可爱，便不知怎么起了花心思，就想看看宋怡临什么时候能发觉自己就在院子里，也想看看如果是自己丢了，宋怡临要作何反应。
　　却没想到，宋怡临竟会吓得发抖。
　　文然突然就愧疚起来，展臂将宋怡临抱住，轻声安慰：“我不是在这儿嘛，哪儿都没去，在家，好好的呢。”
　　“你怎么坐在院子里？入秋了夜里风凉，你身上多冷啊。”宋怡临身上火热滚烫的，更显得文然体质寒凉。
　　宋怡临一下从心惊跳到了心疼，把文然搂得紧紧的，最好严丝合缝的，才好将他捂暖了，但又觉得捂着不够，索性将文然一下子抱起来，抱紧屋里，扯了被子把自己和文然都包了进去，活像是外头冰天雪的要冻死人了。
　　“宋哥，我不冷。我没事。”
　　“你冷！你浑身都冰凉了，怎么不冷？前几日还下雨呢，夜里风那么凉，要给冻病了怎么办？你怎么在外面坐着呢？怎么不睡？小胖爷说，你去过了，知道我的行踪，放心了的。我若不回来瞧一眼，你是要坐一整夜吗？”
　　文然被宋怡临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搂着宋怡临，轻声哄着：“我真的没事。不冷，真的。”
　　宋怡临的额头抵在文然的脸侧，忍不住唉声叹气：“是我不好，让你担心着急了。我不该去追的。”
　　文然轻轻笑了笑，发觉宋怡临的孩子气又冒出来了，不由地抚着他的头，道：“不用担心我，阿乔很照顾我，不是也帮我寻到了你的下落了嘛。”
　　“怪我……”
　　“不怪你。”文然一口打断宋怡临的自责，问道，“你不是跟魏少在一起？去了玄剑山庄吗？”
　　“啊！”宋怡临仿佛这一刻突然想起了魏楚越，应道，“我们以为是要去玄剑山庄，却被带回了卞城。”
　　“被带回？”文然听的云里雾里的。
　　“此间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其实我都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魏少被人抓了，我得去接应。回来就是想当面告知你一声，我要出门几日，归期不定。”
　　文然看着宋怡临，抿着唇没接话，他想问宋怡临此去是否危险，魏楚越都被抓了，如何能不危险？可宋怡临怕他担心，定然不会说实话，问了文然更担心。
　　“你身上的伤没好，不要逞强。”许久文然只说了这么一句。文然不懂江湖，可直觉得明白宋怡临、魏楚越他们一旦与人交手都是生死一线，从来不是逞不逞强的问题。而文然只是希望，宋怡临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么欢蹦乱跳的样子，好好的，完完整整的。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尽快回来。”宋怡临也知道文然担心，又怕他担心，说什么都不能表达他的心意，索性他原本就不爱多说什么，当他吻住文然的时候，文然自然就能明白的。
　　文然深情回应着宋怡临的吻，只想紧紧拥抱着他，许久都不愿意松开。
　　宋怡临松开文然：“我要走了。”
　　“嗯……”
　　“你快些睡吧。”
　　“嗯……”
　　宋怡临帮文然除去外袍鞋袜，替他掖好被子，恋恋不舍地再次落下一个轻吻，不缓不急。
　　宋怡临转身的时候，文然突然着急问说：“我能去找小胖爷吗？”
　　“嗯，”宋怡临没有回头，“我会多传信回来的。”
　　“好。”
　　※※※※※※※※※※※※※※※※※※※※
　　今天依然短小……明天看情况更新……

第40章
月黑风高，四巷无人。
　　再舍不得，宋怡临还是走了，径直奔向了无忘斋，到的时候多福已经在等着了。
　　无忘斋的情报网，就像是城里的河道暗渠，从来没有人注意，缺无孔不入，昼夜不息。宋怡临向小胖子董华安交代完事情，不消半柱香消息就传回了无忘斋。
　　“宋哥。”
　　“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一直很平静。他们要走也得等早上开了城门才行。”
　　“那宅子，可查到什么了吗？”
　　“那宅子年前才卖掉的，牙行的人说荒了许多年，年久失修的，蛇虫鼠蚁还多，一直无人问津。买下它的人是个商人，姓樊，听着像是北方口音，出手很大方，没还价，一次结清了款项，多给了牙行一笔银子让他们直接找人修缮，没要求，也没询价，要多少给多少……”
　　宋怡临听了半天都没听到什么重要的信息，打断了多福，问道：“问没问过，那姓樊的银票是哪一家银号？”
　　“银票？”
　　“你不是说，他出手阔绰的很，都是一次结清款项？该不会是整箱银子抬来的吧。”
　　“哦哦，对，可他们没说，我也没问啊。”
　　“去查。”
　　“是是，我……我去把牙行的人领来！就在院子里候着呢！”
　　宋怡临催促道：“快啊！方才怎么不让人直接来说。”
　　一座宅院没有，如果是玄剑山庄的产业，那根本不会令宋怡临起疑，就算是座空宅，宋怡临都不会太奇怪，但那座院子却处处透着古怪和诡异。
　　宋怡临他们进入宅院后并没有见到什么人，更没有下人仆从。寒崇文说自己是来卞城见个朋友，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那个所谓的“朋友”、这个宅子的主人。
　　见什么样的朋友需要带这么高手、这么多兵刃和弩箭？这宅子若是那位朋友的，为何让玄剑山庄的人伏在房梁屋顶上？
　　是为了魏楚越、秦棠和宋怡临安排的？
　　宋怡临不这么认为，他们会跟着冯进回来卞城纯属意外，而寒崇文却早已在城中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宋怡临相信寒崇文说的话，他确实是在见什么人的，是不是朋友就很难说了。
　　这位买下宅院的樊姓商人是他此刻唯一的线索。
　　趁着等人的档口，宋怡临放了一只鸽子去绣山县，让老六将傅丞云藏起来。虽然他不认为寒崇文是幕后主使，想要傅丞云性命，何况他已然知晓傅丞云是无忘斋救下的，无论傅丞云身上本来带着什么样的秘密，现在也都在无忘斋手里了，杀了傅丞云不再有任何意义，但在确保傅丞云安然无虞之前，他不希望冒任何风险。
　　多福很快带着牙行的人来见宋怡临。
　　“宋哥，人来了。”
　　“嗯，把你知道的，事无巨细，都告诉我。”宋怡临废话不多说，直奔主题。
　　“那人姓樊，北方人，说是从京城来，做玉石生意的，宅子只看过一次，款项一次结清，说他初来乍到又要来往卞城与京都，着实没有时间就让我们给安排人打扫修缮，出手很是大方，给了银子之后大半年都未曾来问过一句，差点让兄弟们以为出了什么事情，直到一个月前才回来拿了钥匙的。哦，对了，给的是银票，宝庆银庄的。”
　　宝庆银庄，又是宝庆银庄。
　　宝庆银庄在西南有许多分号，而北方一带最大的钱庄是裕泰银号，根基在京城，听说是有瑞王府的背景。
　　牙行的人说姓樊的是京城来、初来乍到，居然用的宝庆银庄的银票而不是裕泰银号的？
　　宋怡临想了想，追问道：“取了钥匙之后呢？那宅子里可有请人？”
　　“这个……还真没有。拿宅子修缮花了四个多月才弄完，樊老板取钥匙之前，我们还特意又打扫过一次。那里头什么都没有，便问那樊老板可要置办些什么，他却说不用了。”
　　初来乍到，半年不归，来了之后反而不用牙行帮忙招工，置办物件？难不成从京城搬一座宅子的家当过来？
　　“那你记不记得那宅子里有一处叫做卧云茶室？”
　　“茶室？什么茶室？那宅子里连块匾额都没有的。”
　　“我知道了。回去休息吧。”
　　牙行的人被送走，多福回来见宋怡临双手抱胸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
　　“宋哥，怎么了？”
　　“这事很奇怪，要继续查下去才知道。你明日一早去趟衙门，查一查那宅子的地契，衙门里定有记档，看看那个姓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另外，那一宅子的物件家当不可能凭空出现，这么多东西肯定是城里买的，或者运进来的，无论哪一种，一个月内时间不长，不可能没有一定动静，街坊四邻一定知晓，问一问，东西哪里来的？有什么人进出过宅子。越仔细越好。”
　　多福点头：“一早就去。宋哥你先睡一会儿吧？宅子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立刻报于你知。”
　　宋怡临点头，又吩咐了一句：“玄剑山庄和徐州那边也都盯紧些。”
　　“好。对了，宋哥这件事情要不要传给夏哥知晓？”
　　“我都忘了，夏原呢？”宋怡临回来时间很短，但魏少不在，他将无忘斋所有人都惊起了，夏原若在无忘斋里肯定是要出来看看的。
　　“夏哥前几日随魏少出门，后来传信说会留在徐州一些日子。”
　　宋怡临点头，是了，魏楚越原本就很少离开无忘斋，，出门身边总是会带着一个人的，之前多数是他。自从有了文然，就再也没有带他出去过了。
　　这样一想，宋怡临忽然有些莫名的低落和些许愧疚从心底一划而过，不过他很快撑着脑袋就这么坐着浅眠起来。
　　宋怡临在梦里又忙了一场，仿佛是在追着什么人，追得他十分辛苦，怎么追都追不上，惹得他都生气了，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屋外有了声响，一只信鸽回到了院中，落到了窗台上。
　　宋怡临惊醒，顾不上迷惑梦中的情形如何，究竟发生了何事，起身开窗拿住了那只信鸽。
　　信是夏原传回来的，让宋怡临想办法潜回去，回到魏楚越身边去。
　　回去？！怎么回去？！能出来还是魏楚越的“调虎离山计”呢！
　　宋怡临胡乱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好像一夜掉了好多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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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小也要更！明天继续

第41章
城西春熙街梨花巷。
　　天蒙蒙亮，街上稀稀落落的有了人踪，街口的烧饼铺子已经开始排起了队。
　　今日的街巷与昨日的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街坊四邻那些有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在关注着那座还未挂上匾额的大宅子。
　　宋怡临乔装打扮了一下，混在了饭菜的菜农里，摊子是支好了，可也只能是在宅院外头干瞪眼，混进去要怎么混进去？夏原真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怡临闻着烧饼的香气，只觉得肚子饿了，可摊前都是些菜瓜，心下有些烦，起身从旁边的摊上抓了两个梨啃了起来。
　　“宋哥，这是拿来卖的……”
　　旁边的小哥悄默默地提醒宋怡临，他们是出来卖菜的，装模作样还是要的。
　　宋怡临一笑，冲着街上路过的妇人吆喝了一声：“这位嫂子，自家种的梨，可甜了，给您来一箩？”
　　那妇人瞧了一眼宋怡临，许是瞧着宋怡临模样还不错，便走过来瞧了瞧摊子上的蔬果，拿起了个梨看了看，又看了看宋怡临，问道：“这位小哥瞧着眼生啊。”
　　“哎，这位嫂子是住在附近吧？”
　　“就在巷尾。”
　　“那难怪了，我自绣山县来，想在城里找个活计，得舅父收容，先给他挑两天菜。嫂子竟一眼便瞧出我是头一次来。”
　　“哦，原来是吴大哥的外甥，难怪了。那这梨给我五个。”
　　“好嘞，我给您挑又圆又胖的。”
　　“哈哈哈，好。”
　　宋怡临一边挑着梨，一边打听：“嫂子，你可知这没匾额的院子里住没住人的？我瞧着墙漆还挺新的。”
　　“啊，这间啊，空了好多年的了，不过新近有了新主人，刚搬来，才是半个月前的事情呢，一连搬了好几日，好几十车东西，将整条街都塞满了。”
　　“那便是住了人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咱们在这摆摊日晒雨淋的，若能将这些都送进这大宅院内，咱们不就能早早收摊了？这么大个宅子，得有多少张嘴要喂，若能承下日日送菜蔬的差事，那不是更好？”
　　“瞧你这小子还挺精明的嘛。”
　　“嫂子你可知，这宅子是何人往里送菜蔬？我若抢了旁人的差事那便不好了。”
　　“这个……哎，你说起这个，倒是奇怪，这宅子里是填进东西，却鲜少有人出入，倒还真没见过有谁往里送过菜。”
　　“那这一宅子里的人都是不用吃喝的吗？”
　　宋怡临这儿正问着，旁边路过另一位妇人，不经意间听见他们闲聊，便插了句嘴：“陈嫂子，那家呀，搬来没几日，这些日子都在老徐家面馆里吃着呢。”
　　天天吃面？宋怡临暗自一笑，这倒有意思了，一宅子物件齐备，不生火、不做饭，天天夜夜蹲在房梁上，这院子根本不是用来住人的，更神秘的很。
　　那姓樊的也必定是个外乡人，人生地不熟，才没有安排人，而不在牙行招工，恐怕是为了防着他们……防着无忘斋？
　　在无忘斋的地头，想要防着无忘斋？
　　想来是可笑至极，但若不是冯进带着他们去，他们或许一直都不能注意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或许这就叫做“灯下黑”？
　　宋怡临此时已经完全打消了要再次进入宅院的想法，既然幕后的人想要保持这种隐秘，保持不为无忘斋所知的隐秘，那他就替他们保持着，假做不知，不去打草惊蛇。
　　宋怡临卖了梨，离开了春熙街，去了赌坊，找了小胖爷。
　　“宋哥？你怎么又来了？”小胖爷董华安正吃着芙蓉糕，塞了满嘴，说话含糊不清的。
　　传递消息这样的事情，一般都不是宋怡临亲自来做的。
　　“将打探消息的人撤回来。”
　　“啊？”
　　董华安一张嘴，差点喷了宋怡临一脸，宋怡临嫌弃的将董华安拍开：“别吃了！”
　　董华安一抹嘴，追问道：“怎么不查了？”
　　“查，但是换个法子查。”
　　“什么？”
　　“我听说那一户搬家搬了好几大车，去查那些车，从哪儿，又去了哪里，再去府衙查查，若是从城外来的，定有通关行文，还有地契。”
　　“宋哥，这些事情，你让人传个话就行了。”
　　“不，不能，这些要你去查，只能你去，其他人一概不要透露。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是怎么了？”
　　宋怡临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没有魏楚越主持大局，宋怡临心里烦乱。平日里魏楚越总爱故作神秘、故作深沉，仿佛永远都有成竹在胸，无论什么事情都能洞若观火的高深模样，宋怡临只需听命行事即可。他难得有自作主张的时候，大多都用在文然身上了。
　　这一次，魏楚越什么都没交代，策应到底是要怎么策应？他原以为查清楚那座宅子的底细，大约就能有眉目，却怎么都没想到，这宅子主人分明就是避着无忘斋行事，既然晓得无忘斋在卞城，还要来，甚至还要请玄剑山庄来，能请得动寒崇文亲来，放眼整个武林怕也没几个人了，他的底细竟快要比魏楚越更扑朔迷离。
　　宋怡临烦得很，见案上的芙蓉糕，伸手就端到了面前，面无表情地吃了起来。
　　“宋……”小胖子董华安撇了撇嘴，还是没说什么，反正跟宋怡临抢吃的，他就没赢过，伸手还讨打，算了算了，他后头跟文先生算账就得了，糖葫芦三钱，芙蓉糕八钱，外加三分利！
　　“你杵着做什么？去府衙查问啊！”
　　“……切。”
　　小胖子董华安圆圆滚滚地离开了。宋怡临不多会儿吃了半盘自芙蓉糕，正又要下手，突然一顿，取了巾帕将剩下的一半一包，招呼了个小厮来，令他送去给文然当早点。
　　宋怡临想了想，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再进那座宅院。
　　春熙街只有一家面馆，开了十几年，面汤做的是真好，将附近几条街的其他面馆都比了下去，渐渐都闭店关了门，就剩它一间。
　　面馆没有名字，外头只挂了张幌子，上面一个面字，大家都称它老徐家的面馆。
　　宋怡临从赌坊出来就直奔了老徐家的面馆。
　　午时将近时，有四个佩剑的年轻人走入老徐家的面馆，老徐显然认得几人，招呼道：“几位小哥今日还是老样子？”
　　“还是照昨日一样吧。”
　　“好嘞，稍等啊。”
　　宋怡临藏在后厨，向徐嫂子问道：“他们都是那宅子里的？”
　　“啊，是了，就是他们。”
　　“一连来了几日了？”
　　“三日。”
　　那也并不是很久，看来寒崇文到卞城就着几日的事而已。真是巧了，魏楚越刚走，寒崇文就来了……宋怡临心里这般想着。
　　“就这几日？那一大宅子就这么四人罢了？”
　　“那倒不是，他们总是分批来的，总有二十多人。”
　　“你可有见过一位五十来岁，样貌严俊、气度非凡的男子？身应该还有一个年轻人，多数时候笑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这……应该没有。”
　　宋怡临微微低了低头，所以寒崇文一直没有露过脸。
　　寒崇文是武功高强，但不是铁打钢炼的，总是要吃要喝的，既然他不出来，那一定有人送进去。
　　已经午时了，都不见寒崇文有带着魏楚越离开卞城的意思，似乎就是要将他们囚禁在这里，只要他们留下，就不可能与外界毫无联系，永远足不出户。
　　要么，他们出来，要么，让人进去。
　　宋怡临心里有了盘算，余下的便是等待。
　　玄剑山庄的四人吃完了面喝完了汤，离开了面馆，并没有直接回宅院，正如宋怡临所料，他们往西市去了。
　　宋怡临远远坠在四人之后，街上人多嘈杂，他们并没有发觉身后多了一个尾巴。
　　四人买了辆板车，然后又是米又是粮又是肉又是菜，锅碗瓢盆也是一样没落下，将一整车都装满了，手里还都提了好几摞，花了足有一个时辰才有往回走的意思。
　　四人就这样满载而归了，看这样子是打算“不假外人之手”了，宋怡临仍旧没找到机会混进去。
　　宋怡临远远忘了宅院，轻轻一叹，身后突然冒出来个人。
　　“查到什么了？”宋怡临仿佛后脑勺还生了一双眼睛，没有回头看一眼，就晓得身后来的是什么人。
　　小胖子董华安有些气馁，撇嘴说道：“查到了，回去说吧，有些复杂。”
　　二人回到了赌坊，董华安不再卖关子，向宋怡临递出一册文书，直言道：“地契，上面的名字是樊荣，京城人士。通关文牒，我也给你抄来了，锦绣坊的东家，来卞城做布匹买卖。卞城是西南重镇，接连三州之地，在这里置业倒也不是没道理。”
　　宋怡临草草看完了文书，道：“这明面上的东西做的如此好，暗底下的才有意思吧？不过就算用鹰，来回京城的信也许几日才能有消息，太慢了。”
　　魏楚越那么养尊处优的人，就算是他自己让寒崇文关的他，恐怕也难在牢笼里安分的待几日。宋怡临如不能再进那宅院，对里面之事一无所知，那“策应”就无从下手了，魏楚越可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胖子董华安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呵，这还没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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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补后半章
　　周三后恢复更新

第42章 
“呵，这还没完呢。”
　　宋怡临瞪了小胖子一眼：“你别吃了，就一张嘴，赶紧说正事。”
　　“樊荣的身份不用我们查，衙门已经查过了。”
　　“衙门？”宋怡临不怀疑文牒的真假，若是假的，买地买宅院也不能这般容易。既然都是真的，衙门何必要查樊荣的身份？
　　小胖子董华安又咬了口包子，吧唧吧唧吃得特别有节奏感，点了点头：“嗯……原本呢，一个买宅子的商人实在不值当府衙上心，可你猜猜看，这个樊荣来卞城之后一直住在哪里？”
　　“住哪里？客栈呗？”
　　小胖子摇头：“啧啧，若是客栈还有什么好玩的，他住的是城外信山别院。”
　　“郭博彦的信山别院？”
　　郭博彦，曾任御史中丞，两朝元老，多年主持科考，可说得上门生遍布朝堂六部三司，一年前告老还乡，回到了卞城，嫌城里太闹，便在城外购置了宅院，得陛下亲笔题字，信山别院。
　　曾经位高权重的御史中丞，卸任归乡之后依然万民敬仰，府台大人见了也得低声下气、毕恭毕敬，尊称一声郭老，可就是到了宋怡临这里，直呼其名，神态里没有半分恭敬，多得是不屑和鄙夷。
　　小胖子董华安见宋怡临这副样子，心下也有些惊诧，宋怡临平日里嘻嘻哈哈，少有对人这副态度，却不知郭老是如何得罪他了？奇了个怪了，就算要得罪，也是宋怡临得罪了人家吧？
　　不过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董华安没有深究，继续说道：“嗯！正是正是！郭老中丞回乡之后，总不乏文人名士到访，算不得什么稀奇，但这个樊荣分明只是个商人，却被郭老奉为上宾，是不是很奇怪？”
　　宋怡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小胖子手里的半个肉包子：“你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
　　“哎呀！还给我！”小胖子抢回了自己的半个包子，全塞进了嘴里，三两口全咽下了肚子，满意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胖肚皮，这才说道，“锦绣坊是瑞王背后扶持着的，这樊荣自然也是瑞王的人。朝中有传言，说陛下有意请郭老回朝，瑞王恐怕是来献殷勤的。”
　　宋怡临蹙眉，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玄剑山庄怎么还能跟瑞王扯上关系了？怎么越查，这事情越理不清楚了？
　　“你等等，你说清楚，樊荣自京城来，打着做生意的名头来巴结郭博彦？”
　　“巴结郭博彦这个是我猜的。”
　　“能不乱猜吗？”
　　“好好，我就说查到的。樊荣购置了宅院，近日添了家什，请郭老给宅子提了字，月前往府衙里送了请帖，请知府大人三日后赴宴。”
　　“赴宴？赴什么宴？锅碗瓢盆都是今日现买的，宴什么？拿什么宴？”
　　小胖子董华安出去一下午，怎么带回来的消息都奇奇怪怪的，没有一样能说得通的？听得宋怡临脑袋生疼。
　　“赴什么宴？琼林宴。不光是知府大人，还有郭老，不仅有郭老，还有徐州、禹州、秦州的文人雅士、达官贵人。这还不止，无忘斋也收到了请柬，碎雨和稀云两位姑娘各有一张，还有一张递给了魏少，可魏少看都没看就给扔了。”
　　“……”宋怡临扶额，他头疼，很疼。
　　董华安瞧着宋怡临眉头紧皱、一脸苦痛的模样，不仅笑起来，又说：“这还不算完呢！”
　　“还有什么？要说就说，不说你闭嘴！”宋怡临已经不想听了，董华安根本没能帮他理清一点头绪，反而给他送来了一脑门官司。
　　“别啊，还有你一定想知道的。”董华安还想卖关子，宋怡临已经抬脚准备走人了，这才着急忙慌将人拉住，“哎哎，我说！三州的文人雅士都收到了请柬，这其中，还有文先生。”
　　文然？！
　　宋怡临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震惊。
　　“嗯嗯，文先生！”
　　一个月前，宋怡临去了徐州，请柬的事情他全然不知，文然也不曾提过只字片语。
　　宋怡临震惊之后，跳脚就走，急奔回了家。
　　***
　　文然在字摊前为人写家书，神思恍惚中总写错字，幸好那人不识字，并看不出来，但文然写着写着就停下了。
　　“文先生？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哦……哎，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宋怡临突然跑到了字摊前，向那街坊说道：“抱歉抱歉，家中有急事，还请你明日再来。”
　　“宋哥？”文然见到宋怡临也是一惊，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走走，我们回家说。”
　　宋怡临将文然的字摊一收，拉着文然就跑。文然回头看了一样被留在原地还在木楞着的街坊，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是这一次，宋怡临将文然连拖带拽地拉回家，并不是性急着耍无赖。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文然瞧着宋怡临凝重的神色，心头一沉。
　　“请柬，月前你可收过一张请柬？”
　　“请柬？是有过……怎么了？”
　　“为何不与我说？”
　　文然皱眉道：“那请柬上写的地方，城西春熙街梨花巷，樊府，哪有这么个地方啊？又不知是什么人送来的，我便扔了。”
　　“真扔了？”
　　“嗯，随手一扔，便没再理会。到底怎么了？”
　　宋怡临将文然拉回了房间，在文然各种书册里翻找起来。
　　文然被宋怡临这般样子吓得不轻，也帮着忙找起来：“那请柬红缎为面，烫金为纹，十分考究，字很好，所以我没舍得真的扔了。”
　　宋怡临突然无奈一笑，文然没有将的将请帖扔掉原来是当字帖留下了。
　　不多会儿，宋怡临就从文然的一堆字帖里找到了请柬，打开一看，宴请的时间果然是三日后。
　　“这请柬到底是怎么回事？”文然不待宋怡临开口问，自己先回忆起来，向宋怡临说道，“那日，有个小童来到字摊前，讲个这请柬递送给我，我问了是谁让他送来的，他说是樊老爷，可这樊老爷是谁，就问不出来了。既没有樊府，又不知是樊老爷是谁，我便没有放在心上。”
　　宋怡临将请柬合上，抬眼看向文然，伸手将文然拉到身边坐下，蹙眉道：“这样奇怪的事情，你都不与我说，不是没放在心上，而是怕我担心。”
　　宋怡临此刻突然感受到深深的愧疚，他以为他和文然的小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清清静静的，是惬意的，可自从秦棠来了之后，他才发觉自己是错了，他并没有照顾好文然，反而总叫他担惊受怕，倒是文然一直默默的护着他。
　　文然忽而一笑，端起宋怡临的脸颊，轻轻啄了一口宋怡临的额头，安慰道：“哪有这样的事情。不过是些鸡毛蒜皮，不说就是因为忘记了，没别的。倒是你，着急忙慌地突然跑回来，是怎么了？请柬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怡临将事情大致与文然一说，略去了魏楚越眼下的困局，只说魏楚越吩咐他查一查那宅院，便牵连出了后来的一团乱麻。
　　文然越听也越是糊涂，沉思半晌才道：“送请柬的人什么都没说，樊府的门匾都未挂上，收到请帖的人恐怕都还不知所措，若这场宴会真要能办起来，恐怕这几日便还会有人来的。”
　　宋怡临点头，有道理，要混进去，可以借这个机会。但宋怡临不想文然涉险，最好的办法，扮作知府大人的随从，既不招人眼，行动也方便。
　　宋怡临正想着，文然突然捏住了他的双手：“我去。”
　　“嗯？”
　　“你此刻定是在想，这事情不可牵连我。”
　　“我……”宋怡临无言反驳，文然猜的一点不错。
　　文然定定看着宋怡临，十分不高兴。
　　宋怡临谄笑道：“额，小胖爷说，郭博彦也收到了请帖，若你去了，我怕你不高兴。”
　　听到郭博彦三个字，文然的脸上就好像覆上了一层寒霜，冷得彻骨。

第43章
文然垂眼，将寒凉的目光掩饰起来，但宋怡临却看得清楚，又不知道如何安慰。
　　当初文远长的案子就是因郭博彦一封弹劾奏疏而起。文远长一句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之词，哪里就能招惹郭博彦一通胡乱拆解编排了。
　　文然心里明白，文家的事情源自于陛下的不信任和忌惮，郭博彦不过是看陛下的脸色行事，甚至极有可能是陛下授意而为，但他依然是文家祸事的源头。
　　文家与郭家虽算不得世交友好，官场上难免人情走动，何况都是京中大族，总有几分交情，事发之后那些世态炎凉就罢了，可郭博彦那堂而皇之、言之凿凿的污蔑，哪里有半点读书人的风骨，何况他是言官之首，御史台中丞。文然无论如何不能放下对郭博彦的恨怒。
　　宋怡临原也不晓得郭博彦祖籍竟也在秦州，居然告老还乡回到了卞城，得知消息之后本来是想瞒着文然的。
　　那日，郭府马车队伍浩浩荡荡而来，知府大人亲自出城接迎，满城人都知道了，便什么都瞒不住了。
　　文然气急，差点拦了马车要当街将郭博彦骂死，幸亏宋怡临将他拉住了，文然若会武，说不定提剑就去将郭博彦刺出十几二十个血窟窿。
　　宋怡临晓得文然气恼，他也想杀了郭博彦为文然解恨，但郭博彦即便还乡，依然是朝中元老，地位无可撼动，若他刚回卞城就突然暴毙，莫说宋怡临和文然要从此亡命天涯，连知府都有护卫不利之过，还要连累无忘斋，说不定要牵连多少无辜者性命。
　　文然郁郁寡欢了很长一段时间，消沉的很，都不说话，令得宋怡临战战兢兢的，也跟着沉默起来。
　　宋怡临从未与文然说过，他跟魏楚越说起过郭博彦，还想问魏楚越要些难以觉察的毒药，让郭博彦病一阵子再死，神不住鬼不觉的。
　　魏楚越只是笑了笑，没答应。为这事，宋怡临还恼了好几日。
　　日以继夜，春去秋来，郭博彦住在城外，从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见到的，文然眼不见心不烦，渐渐地仿佛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宋怡临也渐渐松了口气，没曾想，再次提及郭博彦会是眼下这样的状况。
　　文然问：“这琼林宴与江湖武林又何关系？”
　　宋怡临摇头：“想不明白，应当没有关系才对。”
　　虽然江湖势力在西南一向不容小觑，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大多不在明面上，亦不会平白无故闹得众所周知。
　　就好比傅家远威镖局在徐州，都听徐州知州蔡靖山命是从，这才会卷入徐州节度使曹昇的命案，惨遭灭门之祸。但明面上，上报朝廷的依然是江湖仇杀，不知情者都以为是跟四海堂的生意之争。
　　“既然没关系，为何那家樊老爷先广发了请柬邀名士赴琼林宴，又请了玄剑山庄寒崇文？既然没关系，寒崇文拿下了魏少，为何带回玄剑山庄，反而留在了樊府？会不会他们已经走了，而你们还不知道？”
　　文然的问题，宋怡临答不上来，这些也正是他心里所困惑不已的地方。
　　宋怡临摇头：“自我出樊府，便着人紧盯樊府，无人进出。何况当时夜深，城门已闭，这么许多人要无声无息地出城也绝无可能。”
　　“确实……那，会不会是樊老爷特意轻功玄剑山庄来护卫樊府的？”
　　宋怡临点头又是摇头：“我们到时宅院中已有暗哨布置，确实像护卫宅院的样子。可就算这个姓樊的是瑞王的人，后台极硬，也有面子请得动郭博彦，想请寒崇文出山……难。而且那宅院无外人可进，一应物品都还是里面的人今日采买的，这个样子像极了……大理寺。这是要囚困什么人？还是要保护什么人？这个人是否太重要了些？何况哪儿有在大理寺摆宴的道理？”
　　文然和宋怡临四目相对，左左右右都想不出来个道理。
　　***
　　斜阳透入狭窄的窗棂落在灰黑的角落里，照射出的只有一地尘埃。
　　一双黑色的靴子在灰蒙蒙的夕阳里晃动了几下，又搅得尘灰四扬。
　　“哎……是不是该送饭食来了呢？”
　　秦棠抬眼看了看魏楚越，没有做声。
　　魏楚越揉了揉肚子，又问：“你不饿？”
　　秦棠还是不理魏楚越。
　　“与你打个赌，今夜送来的，一定是热饭热菜。”
　　魏楚越和秦棠被关了一夜一日，早上冯进亲自送来了两张饼，冷的，很硬，还很干，魏楚越吃着如若嚼蜡。秦棠一言不发，一口一口吃掉，一点抱怨都没有，令得魏楚越好生没意思。
　　秦棠又看了看魏楚越，总算开口说了句话：“院里的人多了，不代表有人给你做饭。”
　　下午的时候，秦棠和魏楚越都注意到外头的脚步声嘈杂了起来，有些人走动着的声音特别响，显然是没有功夫在身的，还有女子轻声说话的声音，恐怕是府里多了丫鬟侍者之类。
　　“我以为你不会跟我说话了呢。”魏楚越倚靠在墙角，侧了侧身，他坐得有些屁股疼了，养尊处优惯了，实在有些不大习惯做阶下囚的感觉，“犯得着如此生气吗？这还不是为了替你们大理寺查案？看在你师父邵仲扬的面子上，无忘斋根本不会插手，若不是看在你我曾经有些矫情的份上，我更不可能来受这些苦。你倒是一点不感激。”
　　秦棠终于扭过头，定定看着魏楚越，无声微叹：“你确实不该来的。原本，与你无关。”
　　魏楚越嘴角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行吧，你就这么说话膈应我吧。”
　　魏楚越方才那些话只是想让秦棠念一点好，他在徐州城外救秦棠时就说过，帮秦棠就是帮无忘斋。他一定要知道，是谁要陷害无忘斋，藏在暗处，做那么许多事情。他心里有直觉，急需查证。
　　但秦棠像块石头，带着忒沉，堵在眼前还不能装作看不见。
　　魏楚越知道秦棠是对十年前的欺骗耿耿于怀，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烦躁。
　　“你……与文清逸认识？”秦棠忽然问道。
　　“文先生？”魏楚越忽然一笑，“我以为你会问一些徐州的事情。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起文先生了？”
　　“文先生……吗？”秦棠皱了皱眉，“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将文清逸带出京城的？”
　　“怎么，你还想将人带回去？文先生若想回去，当初就不好离开，若是后悔，现在也早该想明白，自己回去了。”
　　“我回去时，听闻文家之事，有些事情，想要弄明白。”
　　魏楚越瞧着秦棠欲言又止模样，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啊，我懂了，你是想问，文先生和宋哥之间的事情。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魏楚越笑着：“有意思，你居然关心这个。”
　　“我与清逸同窗十年……”
　　“行了，不用解释，”魏楚越笑得几乎收不住，笑了好一会，突然沉声长叹了一声，“你表情冷漠，实则重情义，我知道的。”

第44章
“你表面冷漠，实则重情义，我知道的。”魏楚越看着秦棠，难得表现得十分真诚，“否则，十年前我假死脱身的事情，你不会记这么久。”
　　秦棠深深看着魏楚越，又沉默不语。
　　魏楚越笑了笑，他这些日子已习惯了秦棠的少言寡语，应该说，十年前与秦棠相识时，他就清楚秦棠的沉闷脾性，言辞极少，心思却很重，一旦接纳了谁，那就是认定的朋友，不仅仅交心，更可以换命。魏楚越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当年才会消失得这样彻底，他不愿意自己唯一的朋友，为自己涉险。
　　魏楚越轻轻错开秦棠的目光，说道：“关于文先生的事情，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问他比较好。我毕竟是个外人，不好随意置喙。”
　　秦棠轻声一叹，有些失落，不是他不想亲自去问文然，而是他不知如何开口，那时候他回京听到了许多难听的话，若连他这个做朋友的都不能体谅和包容，也要开口追问文然，岂不是与那些背后议论的人一样惹人嫌了？
　　他亲眼看见了大雨里亲昵相拥的二人，还有什么需要问的？但秦棠，自问不能就此轻易地诚心祝福他们。文然出身世家大族，他爹文远长案后，文家一度落寞，但文然从来受陛下喜爱，若他愿意回去，说不能能重复文家声威荣光。就算文然对朝廷失望，不愿入朝，他也不该只是一个乡野之徒、碌碌终生。
　　魏楚越见秦棠神色凝重，大概能猜到一些秦棠心中所想，忍不住说道：“文先生和宋哥之间的事情，我不好说。但若你是想问当年京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的。”
　　秦棠抬眼看向魏楚越，听他慢慢道来。
　　“文远长的案子，想必你是清楚的。”魏楚越轻笑出声，仿佛喃喃自语，“文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文然突然离家出走，你不可能不查，以你的性格，如果不是查到了不能再查之处，必不会停手的。”
　　魏楚越瞟了秦棠一眼，目光又落回了渐渐失了颜色的斜阳上，说道：“文远长的案子是陛下授意的。根本没有翻案的可能。”
　　秦棠默默攥紧了拳头，说不出话来。他在朝中时日不算短，又是从小耳融目染朝堂之争，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所以入仕时，他选了大理寺，至少不用将他心里的那杆秤折断，至少他还能专心查案不理政事。
　　查文家案子的时候，他心里愤恨得几乎控制不住，想将见到的所有人都狠揍一顿，可他不能，那些人都只是陛下的爪牙而已。他也气恼他自己，若他在京中，就算人微言轻，就算改变不了陛下的心意，至少他能在文然身边，至少他能在大理寺照顾一点文远长。
　　文家的案子以文远长之死、褫夺仪国公封号告终，陛下最终因着文老的韬光养晦和文氏的克制而放过了文氏一族，虽然不是最好的结局，但至少不是最坏的。
　　魏楚越抬手拖着下巴，歪着脑袋笑说：“那我与说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吧。陛下放过文氏，不是因为他心怀宽仁，而是旗山营案人证死了，他错失了一举清缴文氏和党羽的机会。”
　　秦棠闻言眉头皱起，旗山营案他是清楚的，徐尚瑞的死他也知道，他回京时，得知徐尚瑞之死还侥幸地松了口气，若徐尚瑞不死，旗山营案再被牵出来，文氏之案恐怕要旷日持有，不能轻易了结，所牵连的人也远远不止文氏一脉而已。但那时候秦棠一门心思寻文然下落，倒是忽略了徐尚瑞的死，只觉得他死的十分是时候。
　　可，徐尚瑞的死，与魏楚越又有什么关系？
　　“人是无忘斋杀的。”魏楚越迎向秦棠疑惑的目光，笑着回答了他没有问出口的话，“受人所托。”
　　“你知道旗山营案和文氏的关联？”
　　若是不知，魏楚越根本不会这个时候，说给他听。秦棠是明知故问，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无忘斋处江湖之远，怎么够得着庙堂之高？
　　“是，我知道。”
　　“受何人所托？”此人必然位高权重，既然要帮文氏，为何不救文远长？
　　“文老。”
　　秦棠难掩震惊，他如何都料想不到，魏楚越会轻易说出“雇主”身份，更猜不到，竟然会是文老的安排。
　　连宋怡临都不知道，他那一日第一次向文然表露心意之后，回来蒙头大睡的时候，魏楚越正大光明地走入了文府，借口要卖文然古籍孤本，其实是去见文老的。
　　魏楚越见秦棠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正中下怀，满意地笑起来：“文老心里比谁都清楚陛下对文氏芥蒂深埋，总有一日会有祸事临头。旗山营案案发时，文老就开始清扫过去的牵连，只是徐尚瑞还是杀得晚了些。毕竟是自己的亲子，文老比谁都心疼，当时确实病重，差一点撑不过去。”
　　秦棠渐渐收拾了自己的惊异震撼，问道：“为何告诉我这些？”
　　“带文先生离开京城，是文老的意思。”
　　“……什么……”
　　“文老一直都知道文先生的下落。你也不用劝文先生回去。文老吩咐过，若文先生想回京，就想方设法拦住。他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回京，更不能入朝。与你所想的正相反，文老并不觉得陛下会就此放过文氏。倘若有朝一日，文氏覆灭，至少要护住文先生。”
　　秦棠怔怔地看着夕阳薄灰渐渐消失，地牢陷入黑暗之中，如同埋入地底的冰冷一具石棺，囚困得令他窒息。
　　魏楚越忽然长叹一声，低着头说道：“告诉你这些，是知道你拿文然当朋友，决不会做伤害的事情，也是因为我拿你当朋友，值得我托付秘密给你。”
　　秦棠如梦惊醒，看向魏楚越，黑暗中，好像瞧见了魏楚越微微扬起的嘴角，他直觉得知道，那不是魏楚越开怀的笑颜，而是一抹揪心的苦笑。
　　“对不起……”秦棠突生愧疚。十年前，魏楚越需要假死才能逃脱的危险，不该因为他而冒险。他更情愿一辈子被欺骗，也不愿接受魏楚越真的死了。只要他活着就好了。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啊。”魏楚越抬头，笑说，“我也没有。”

第45章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啊。我也没有。”
　　秦棠怔愣着，一时无话。
　　“嗑嗒。”
　　一声轻响，打断了秦棠的思绪，有人开了地牢的门，一缕微薄的灯火透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热腾腾的饭菜香气。
　　魏楚越深深嗅了嗅，笑起来：“看，我说什么来着，热菜热饭。哎，我们刚刚赌了多少钱来着？”
　　秦棠不知怎的竟被魏楚越这一句逗笑了，低语说道：“我没与你赌。你赢了也不作数。”
　　“真是无趣，你啊，太无趣。”
　　寒崇文听了魏楚越的要求，将他和秦棠关的与蔡允很近，这里的地牢是新修的，其实是个地窖，木栅栏隔开就算是个地牢了，实在简陋得令人发笑，不过出入只有一扇门，透窗又高又窄，只要看住了门，就能看住里面困着的人。
　　以魏楚越和秦棠的身手，要脱身很容易，但面对寒崇文这样的剑术宗师和他座下两位亲传弟子，要走必然是一场恶战，恐怕会惨烈异常。好在二人并不想离开。
　　蔡允就被关在二人对面，从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过一个字。
　　比起魏楚越对着秦棠这么个像石头一样的人，还能说上几句话，蔡允是只有一堵墙在眼前，想说话也无处说。
　　送饭来的人先给蔡允端去了一碗，蔡允没有伸手接，那人便放在了门口。
　　再到魏楚越和秦棠面前，端上两碗热汤面，虽然清汤挂面配了一棵葱一叶菜，好歹是口热乎的，比起干饼，魏楚越已然满意。
　　“多谢这位小哥了。”
　　送饭的小哥冷哼了一声，显然不待见魏楚越：“快吃，我一会儿就来收碗。”
　　“能麻烦小哥一会儿再送一壶水来嘛？渴了。”
　　送饭小哥仿佛没听见魏楚越的话，转身就走了。
　　魏楚越端着面，看了看秦棠，问道：“我哪里得罪他了？”
　　秦棠没有回应，呼噜噜地吃起面来，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魏楚越一挑眉，喃喃道：“我不就是实话实说了？你这人就是无趣。没劲。”
　　魏楚越喝了口面汤，吃了口面，满意地一笑，这汤面的味道分外熟悉，一吃便是宋怡临的手艺。
　　今日午后，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魏楚越就想着宋怡临应该能寻到机会混进来，但还怕他找不到自己，递不了消息，没想到他竟混成了厨子，倒不枉费他的好手艺。
　　魏楚越和宋怡临二人境遇十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相遇时，一个仿佛活得锦衣玉食，另一个活得孤苦无依，也不知怎的，宋怡临就成了魏楚越的厨子，伺候起这位少爷了。宋怡临一个人刨树根也能活过来，魏楚越却很挑剔，没几个月宋怡临的厨进步缓慢，且完全不符合魏楚越的口味。
　　好在那段颠沛流离的时日并不长，他们在卞城安顿之后，无忘斋有自己的厨子，魏楚越还是会偶尔想念魏楚越的厨艺，会去宋怡临那儿蹭饭。不过自从文然来了之后，魏楚越就不曾再去过了。
　　面不多，他们都饿了快一整日，吃得快，很快连面带汤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㬝亮。
　　送饭的小哥果然回来的很快，取走了碗筷，给魏楚越他们一人各送了一囊水。
　　魏楚越又靠回了墙角，向秦棠小声说道：“面好吃吗？”
　　秦棠看了魏楚越一眼，直觉他的问话是另有深意，不禁皱了皱眉。
　　魏楚越弯眉笑了笑，秦棠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忘斋的人已经进了院子，比秦棠想象中来的要快。
　　“是宋怡临？”
　　魏楚越笑了笑以作回应。
　　秦棠叹了一声。
　　“宋哥人很好的。你放心。”
　　秦棠微微摇头：“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文先生？”
　　秦棠再一声喟叹，看向魏楚越：“这些年，你还好嘛？”
　　魏楚越愣了愣，点头：“还好。”
　　“不用再躲了吗？”
　　魏楚越笑了笑，没有说话。
　　秦棠缓缓低了头，不再追问。当年魏楚越什么都没说，现在也不是问的好时机。秦棠一开始生气，这么多年他都以为魏楚越死了，怨魏楚越的欺瞒，也气自己没有立场质问和指责，魏楚越说的不错，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秦棠心里任然很不舒服，十年前他们不是朋友吗？十年后他们还是朋友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究竟要怎么面对魏楚越。
　　如果只是匆匆一面，秦棠可以有许多时间理清思绪，但魏楚越和他被困于一室之中，令他无处可退，可难道不该是魏楚越窘迫无措吗？可为何仿佛秦棠才是心中有亏欠的人呢？
　　魏楚越没想到秦棠会忽然问起十年前的事情，他以为秦棠再次相见时不问，之后就不会再问起了，以他的脾气，是憋着闷气能一言不发地气一辈子，现在看来，是魏楚越想错了，他能假装坦荡，却不是真的坦荡，陈年旧事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沉默。
　　可沉默像刀悬在魏楚越头上，刀锋寒光逼人。
　　许久，魏楚越又开口，将话题绕回了文然和宋怡临身上，那本是秦棠先问起来的。
　　“说实话，一开始，我真不大喜欢他们一起，但时日久了也明白宋哥是一心一意待他……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对宋哥，对文先生，都不重要。不过，文先生将你视你为挚友，盼你不要令他失望才好。”
　　“你又岂知我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想的不都写在脸上了？对着宋哥一点好脸色都没有。”魏楚越脸上又浮起了笑，“这两年，你一直在找文先生的下落，一门心思要将文先生带回京去，连文老都嫌你麻烦，与其让你无休止地探究下去，不若借这个机会让你见一见文先生，这才许透露消息出去的。”
　　秦棠苦笑，难得魏楚越也有看不明白他心思、自作聪明的时候，他所问所想的并不是文然，而是他魏楚越。
　　不过听魏楚越说出文老的安排，秦棠也唯有苦笑，对文然也好，对魏楚越也好，他都好像是迷宫里的老鼠，兜兜转转都是无用功，徒惹人笑话了。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么我们现在究竟在等什么？”秦棠看向魏楚越，认命似得接受魏楚越的摆布。
　　对无忘斋、对魏楚越、对宋怡临，秦棠都抱着极大的怀疑、不信任，甚至敌意，就算魏楚越在徐州城外救了他和大理寺的一干人，秦棠依然无法真正信任这个欺瞒了自己十年、身份成谜的魏楚越。
　　可到了这一次，秦棠好似忽然想通了，他自离京往徐州查案开始就已在他人的套中，无论魏楚越在其中是何种角色，这个时候，他都只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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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宋哥回归！

第46章
“咚咚咚咚！”
　　宋怡临手起刀落，砧板上的排骨每一段都是三指宽，整整齐齐。
　　老徐就在宋怡临身边和面，簇新的厨房终于有了烟火气。
　　“老徐，还要多久啊？”厨房门口一个佩剑的人张望了一番，见里面热火朝天的，却没有半点饭菜香气，着实有些饿了，就来催促一番。
　　“快了快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可快些吧。”
　　“这厨房里的家伙事不大齐全，新的东西也不大顺手，您瞧瞧这刀也未开好，断肉不断骨头的，怪费力气。这位小哥，要不，麻烦把我家婆娘也喊来帮把手？”
　　“你怎么这么麻烦？让你带你侄子已经不错了，我看他手脚挺利索的，一顿面罢了，你得多少双手才够啊？”
　　“哎哟，这位小哥啊，这三四时好口人呢，您这儿又催的紧……”
　　“行了，快些吧。”
　　“哎哎，好嘞。”
　　老徐擦了擦了额角的汗，见人走远了，才悄声跟宋怡临说话：“宋哥，看着架势恐怕寻不到机会让你脱开身呐。我这儿是真忙活不过来。”
　　宋怡临专心致志地一刀又一刀，摇了摇头：“没事，多谢老徐哥帮忙了。”
　　午后宋怡临和文然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宋怡临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寻机会进院子看看，若混不进来，那就夜里再探。
　　文然见他神色凝重，便察觉他又动了冒险的念头，便道：“既然要办琼林宴，定会有伺候的仆从侍女，更要有厨子厨娘，这位樊老爷请了这么多人，总不能慢待了，这几日定会有机会的。”
　　宋怡临心知文然说的不错，却不知这样的机会是几时才会来，难免有些着急，不料文然话才说完不多久，机会就来了。
　　小胖爷董华安派人来寻他，说宅子里有动静了，樊老爷来了，带着家仆侍女，浩浩荡荡又是好几辆马车连人带货的进了院子。
　　不过樊府自家的家仆侍女统共十来人，要想三日后办一场宴席着实有些困难，所以樊家的管家也去了一趟牙行，挑选了些手脚麻利的人入府，都是些粗使下人老妈子。
　　这些小胖爷董华安早有安排，但新进府里的人都入不了内宅，所以宋怡临并没有去，而且那樊府管家自己说多了话，樊府另还有一队人马在路上，明日就能到，连带厨子和内府的佣人都齐全，不过是需要多些人手准备宴席罢了。
　　只有三日时间，这位樊老爷掐算得这般紧张，定是早已安排好了的。
　　那宅子里一潭死水一般的，宋怡临不好搅和，现在人多了，机会也就来了。既然还有一队人在路上个，那今日他们宅子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够都饿着，宋怡临想来想去，又回去了老徐的面馆。他们一连吃了好几日的面，想来是信任老徐的，若他们晚上再来，宋怡临便想办法再探探消息。
　　事情比宋怡临预想得更好，未时末，宅子里的人又来了老徐的面馆，要将老徐请去给他们做顿晚饭。
　　老徐一愣没敢直接答应，便推说自己只会做面，没想到他们还挺乐意，老徐回来问了宋怡临的意思，宋怡临自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就让老徐带上了他一起，帮把手。
　　宅院里的情况与宋怡临初来时已不大一样了，暗哨依然在，不过调动了位置，能听见有府内仆人和侍女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似乎都是疾行，不曾说一句话。不过宋怡临和老徐是从侧门被直接带入后厨的，一共就走过了一个偏院，原就难遇上人，宋怡临更没机会私下探查，只能安心做饭了。
　　老徐还是有些紧张，一团面揉了半天。
　　宋怡临的排骨都剁好了，开始煮汤，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往汤里撒了些粉末。
　　老徐斜眼瞥见，大惊失色：“宋哥！你这……可不能出人命啊！”
　　宋怡临一笑，将小竹筒递到老徐面前，送到他鼻下：“你闻闻，香料而已。”
　　老徐一闻，果然是，颜色虽是雪白，但闻着有些辣椒、豆蔻和八角的味道。
　　这罐香料没什么特别的，不过里面有一味广藿香是治暑热的药，西南不常见，在宋怡临的家乡海源却很寻常，味微辛，宋怡临的母亲做汤的时候总会混在香料里搁一小撮，是宋怡临记忆深处的味道。
　　广藿香混在辣椒中极难被发觉，不过瞒不住魏楚越。魏楚越以前总说宋怡临做汤有股奇怪的味道，却难分辨出究竟是什么，这曾让魏楚越纠结了很久，他自负天才，药毒都有所涉猎，竟辨不出宋怡临的汤里混了什么，好生烦躁。
　　宋怡临往汤里加一点，魏楚越就会知道他来了，这一趟就算没有机会刺探府内其他情况都不算亏。
　　魏楚越和秦棠的面只有清汤寡水，没有排骨，连肉渣都不见，不过广藿香的味道还在汤里，魏楚越一闻就知道。
　　宋怡临和老徐忙活了一顿晚饭，还要刷碗洗锅，又是好一通折腾，待收拾完了准备离开时早已过了戌时天都黑透了。
　　宋怡临和老徐被人送离宅院，宋怡临连东张西望的机会都难有，不过要离开时，他们在侧门口还见有人一趟一趟得从车上搬箱子下来，那些箱子瞧着都挺沉，两个大男人抬着都颇为辛苦，总还要另一个人帮着扶一把，管事的在一旁一遍遍叮嘱小心着些，想来里面装着的物件都该挺值钱。
　　侧门这个小庭院本就不大，再靠边就是马厩，车马都挤在这里，又在搬东西，宋怡临和老徐只得刚给人让道，正好在这一处多留了片刻，宋怡临将车马、箱子都一一瞧了个清楚，他始终低着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夜色中，谁也瞧不见宋怡临脸色如何。

第47章
午后宋怡临离开，文然独自一人完全没了摆字摊的心思，在院中坐了一会儿后只觉得心中烦躁不安，便开始收拾起了屋子。
　　他想帮宋怡临，却什么都帮不上。
　　文然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到桌上那封红缎烫金的请帖上，是什么人请他？为什么要请他？又与徐州案子何干？与无忘斋何干？
　　文然搁下了手里的抹布，取了笔墨坐到了桌前，按着请柬上的文书，抄了一遍，端方的隶书，字是不错，却不是名家手笔，瞧不出什么来。
　　字上没有线索，那纸上呢？
　　文然取了柄小刀将请柬裁开，剥开了红绸露出整张信纸，文然细细摸了摸纸的正反两面，纸厚薄均匀、质地细滑、洁白如玉，是上好的藤纸，这种藤纸素来得文人名士的喜爱，京中一度盛行各种染香藤纸，是许多贵家千金们的喜好之物。
　　文然嗅了嗅请柬，上面并没有特殊甜香，看来发请柬的人并不希望它太多特别了。
　　文然点了灯，细细再看了看信纸，他虽爱字画，对纸张倒不太有研究，这个时候能瞧得出是藤纸却分辨不出是出自哪里的，京城里有好几家铺子有上好的藤纸，更有许多品种，实在说不好是哪一家、哪一种。
　　文然正叹气，差点就要放弃，突然又端起了信纸嗅了嗅，再看那纸上字墨迹黝黑光泽，不由皱了皱眉，纸上无香，而墨中却有，一点清幽的麝香左以些许云梅花脑，此种香气并不是寻常墨中会有的。
　　寻常的墨大致分松烟墨和油烟墨两种，松烟墨乌黑，独有一份昊然沧远之感，而油烟墨则富有光泽，行书流畅、画而鲜亮，像文然这样善书画者两种都有，也都用，一方好墨千金难求。
　　墨色乌黑光亮浓彩，墨香清雅浓淡相宜，这样的墨文然只能想到一家，徽州古石斋，是达官贵人、文人才士最为推崇的，古石斋只有京中一家的分号，生意非常好，最普通的一方墨都要十两银子，若是这请柬上的墨是寻常人根本见都见不到，更别提问一问价了。若文然想的不错，这墨虽不是最好的，却也是轻易能买到的。
　　文然行冠礼时，父亲文远长曾送过他一方古石斋的好墨，文然喜欢的不得了，离京时也带了出来，一直都舍不得用。
　　宋怡临说，这位樊老爷是京城来的，做的是布匹生意。
　　锦绣坊文然知道，是京中有名的布庄，文家的夫人小姐也都很是喜欢，一年四季的布料衣衫都是从锦绣坊定，文然素来只管选他自己喜欢的料子，有师傅来量身裁衣，他从未关心太多，现在想来那东家是否姓樊，他还真不知道。
　　文然放下信纸，又端起了烫金的红绸缎面，料子极好，做工也好，像是锦绣坊的东西。
　　锦绣坊的锦缎、古石斋的墨、上等的藤纸……这位樊老爷要么是一个极好面子的，要么就是个极有身份的。
　　文然以为，是后者。若是前者，购置宅院的时候就该敲锣打鼓了，何至于如今连匾额都不曾挂上。
　　但让文然最困惑的并不是琼林宴本身，而是请柬为何会递给他？
　　文然当初在宋怡临的帮助下悄无声息地离开文家、离开京城，文家对外只说他回乡养病，虽有不少流言蜚语可文然都已不在乎，秦棠要找他都颇费力气、耗时良久，难道京中还有什么显贵知道他的所在，特意来请他？
　　文然以为不大可能，那唯一的解释是这位樊老爷请了许多人，但凡略有些声名的都请了，文然只是其中之一。
　　文然在卞城小有名气，全是因为一场巧合，说起来还与郭博彦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关系。郭博彦初回卞城时，三州官员皆有递帖子，其中就属知府大人高晋最是勤快。
　　卞城的知府大人高晋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一贯主张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求有公告但求无过，府衙内的事大大小小皆是由经历大人承办，是以卞城、乃至整个秦州都知道，知府高晋高大人从不坐堂。
　　就这位“闲事莫理”的知府大人，却也钟爱拍马溜须的官场规矩，郭博彦未到秦州，他就恨不能十里相迎了，郭博彦回到卞城之后，素日不出门的知府大人最爱就是去城外“巡查”，顺路探望一下郭老大人。
　　于是有冤的百姓突然寻到了机会，专门在城门口堵着知府大人，跪在官道上喊冤，弄得高晋十分苦恼，又不想搭理，又怕这情状传到郭老耳朵里，落得他脸面无光。
　　而文然不能向郭博彦“报复”，便将气都撒到了高晋头上，替那些喊冤的百姓写状纸，一连写了五日，三十多封，官道上喊冤的队伍更浩大壮观了，最后高晋又不敢出门了，第六日派了衙差来“请”文然入衙门，一进门就给文然按了个谣言惑众、煽动谋乱的罪名要大刑伺候，幸亏魏楚越来得及时，与典史聊了几句，又入后衙见了高晋，一盏茶功夫，魏楚越就离开了，高晋亲自上了堂，一脸堆笑，好声好气好茶好伺候地请文然高抬贵笔，可文然软硬不吃，最后还是令知事开了堂，这才算了结。
　　此事过后，文然的名声可算卞城人尽皆知。
　　文然想了许久许久，不经意间天色暗了下来，可他却依然有太多疑惑之处，单凭揣测实在不能得到任何结论。
　　文然沉了沉气，决定重新梳理这一团乱麻，将樊府琼林宴和徐州案拆分开来看。
　　秦棠的到来和无忘斋的介入都是源于徐州的两桩命案，一桩便是傅丞云一家，远威镖局的灭门案，还有一桩漕运青龙门门主死于非命，这两桩案子都以“江湖仇杀”被上报，却因皇家运木材的生意而相关联。
　　从宋怡临的言语中，文然敏感地察觉到秦棠所来并非是单纯因为“江湖仇杀”或者“灭门惨案”，而是年前徐州的贪墨案和节度使曹昇之死。
　　魏楚越将宋怡临派去徐州向傅家示警，救下了遗孤傅丞云，虽然宋怡临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东西，只说至关重要，文然明白，这才是那些杀手一路追杀傅丞云的原因。也是宋怡临在官道上遇见玄剑山庄的人时不得不折返的原因。甚至，是刺杀秦棠的原因。
　　宋怡临确信玄剑山庄中人与傅家灭门有关，魏楚越却又相信寒崇文并非主使，这才会生出计策，在樊府束手就擒，让宋怡临乘机逃走，以作策应。
　　文然想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魏楚越的意思。
　　魏楚越用傅丞云的消息引玄剑山庄的人下山追寻，抓住了蔡允，原本是该严刑逼供再找线索，却被冯进“打扰”，索性顺水推舟，将无忘斋抛了出去，让他们都知道，傅家手里的证据已经落到了无忘斋手里，追杀傅丞云已经没有任何作用。
　　魏楚越甚至告诉冯进无忘斋已经与大理寺联手，秦棠遇刺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玄剑山庄，若他们不能自己洗脱嫌疑，那么玄剑山庄只有被朝廷兵马荡平这一个下场。
　　当然魏楚越不会傻到相信冯进或者寒崇文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能将内鬼揪出来就已是不错了。
　　魏楚越几乎将所有事情都对寒崇文全盘脱出，就是想将玄剑山庄的内鬼和幕后之人都逼入绝境，那人费尽心思、手段狠绝，岂能放任魏楚越和秦棠大摇大摆地好好活着，将徐州案一查到底，证人证物一一呈报？
　　魏楚越和秦棠被困樊府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他是想以身作饵，引那幕后之人出手，看看宋怡临则是网，所谓的策应便是待鱼儿咬钩，就是收网的时候。
　　魏楚越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却怎么都没料到樊府居然并不是一座普通的宅院，宋怡临出来不容易，想进去更难，魏楚越请君入瓮的谋划，眼看着就要成了自掘坟墓，将宋怡临急得团团转。
　　文然已不知是今日第好几百次唉声叹气了，他伸手摩挲着请帖的红缎封皮，默默想着，以无忘斋的江湖力量不能这么快查到这位樊老爷身份，但还有两个人应该是知道的。
　　一个是郭博彦，这位姓樊的老爷曾是郭博彦的座上宾。
　　还有一个是知府高晋，他对郭博彦极为殷切，在樊老爷购置宅院的时候就查探过这个樊荣，虽然文书上不曾留有记录，但高晋定会知道些什么。
　　明日，文然要出门一趟。
　　郭博彦，文然是一定不会去找的，若真是见到，文然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气愤得要杀人。那边只能是知府衙门了。
　　虽然卞城中人尽皆知知府大人对文先生比旁人都要多敬三分，文然心里清楚高晋并不是真的高看了他，而是招惹他太麻烦，或者说，是招惹无忘斋太麻烦。
　　魏楚越不在，文然自己去衙门，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更不必说见知府大人高晋的面，直截了当的问是必然行不通的，还得另想法子。
　　※※※※※※※※※※※※※※※※※※※※
　　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健康！百病不侵！
　　才发觉过了零点了，那晚上还有一更！

第48章 
宋怡临离开樊府与老徐道别后径直回了家。
　　回去时，文然正在灯下看书，却不是平日里悠然的模样，而是许多字帖堆满了桌案，他正一册一册地比对着什么，以至于宋怡临推门进来他都不曾发觉，直到宋怡临到了他眼前。
　　“在看什么？”
　　“你回来了？”文然搁下手中的字帖，站起身来绕到宋怡临面前，抬手就拿自己的衣袖给宋怡临摸了摸额角的油烟灰尘，“累了吗？是不是立刻要走？”
　　宋怡临看着文然在他眼前，恍然间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像春日朝阳不知不觉洒满了全身，令他说不出的心旷神怡，不自觉地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文然没发觉宋怡临正出神，又着急按着他坐下说道：“把衣服脱了。”
　　宋怡临一愣，不待他缓过神来，文然一转身爬上了床。宋怡临心神一荡，哪里还有什么废话，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就向着文然扑过去。
　　文然被宋怡临抱了个满怀，吓了一跳：“啊？！”
　　宋怡临顺手就将文然的外袍拉扯了下来。
　　“呀！你作什么呢！”
　　“不是你让脱的吗？”
　　文然用手肘将宋怡临抵住，哭笑不得：“我是让你脱了衣服，给你换药！”
　　宋怡临一僵，这下手脚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
　　文然乘机将宋怡临一把推开，拾起方才掉落在床上的伤药和纱布，将宋怡临按回去端正坐好。
　　“你这几日肯定都没好好休息过，更没顾得上自己身上的伤了吧？”文然叹了一声，“今**回来的时候就该给你换药的了，你啰啰嗦嗦一箩筐话绕得我头晕，倒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你就算立刻要走，也得先换了药。”
　　文然一边说着，一边拆了宋怡临腰上的纱布，上一次给他换药都是三日前了，幸好宋怡临没有跟人动手，伤口没再裂开，愈合的状况还不错，已经结了痂。
　　文然给宋怡临擦干净伤口，忍不住轻轻按在结痂处摩挲了几下，已经慢慢坚硬的痂横在宋怡临腰间惹得文然眉头紧皱，心里一阵心疼难受。
　　宋怡临身上有许多伤疤，有些已经很浅很淡了，显然是年岁已久，有些则很狰狞，文然第一次见到时都震惊了，他无法想象宋怡临经历过什么，那些伤有多少痛，也难揣测其中有多少伤几乎要了宋怡临的命，他又是如何挨过来的。
　　“已经好了，不痛的。”
　　每一次文然触碰那些伤口的时候，宋怡临都这么说。
　　宋怡临其实很害怕文然流露出这样心疼的神色，他害怕文然担心，与文然在一起这两年他几乎没有再受伤了，徐州一个不小心，还是没瞒住。
　　宋怡临握住文然的手，挪了两寸按在自己另一侧腰上，嬉闹道：“我身材这么好，你怎么偏偏琢磨那块痂。”
　　宋怡临经年习武，身上一分赘肉都没有，结实的很，肌肉线条明朗，诱人的很，所谓秀色可餐也不止是文然的模样而已，而这个时候却让文然觉得硬邦邦的，像是一身甲胄，实则是一身的伤痕累累，更心痛了。
　　文然知道宋怡临是想哄他，可一想到他还牵连在徐州案中，文然就无法不担心，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一言不发地给宋怡临敷了药。
　　宋怡临有些慌神，将文然拉起来，抱进怀里，低在他耳畔道：“然，我没事，也不会有事，为了你，我会小心。”
　　文然与宋怡临安静地相拥在一起，才渐渐安了心下来，他知道宋怡临不会骗他，就算是哄他的话也会说到做到。
　　宋怡临身上很暖，就这样毫无挂碍地拥抱着文然恨不得将所有的热都传递给文然，也忍不住心里痒痒的，生出旖旎的念头。
　　宋怡临慢慢地、悄悄地伸手探入文然的衣内，手掌灼热的温度让文然一烫，突然一凛，压住了宋怡临的魔爪。
　　“你身上有伤，不许乱来。”
　　宋怡临将脸埋在文然颈窝里撒娇：“然，那你帮帮我吧。”
　　文然一下子就听懂了宋怡临的话，倏地红了脸：“你不是立刻要走？！”
　　“我何时说要立刻走了？”
　　“你进了樊府？见过了魏少？”
　　“进是进了，却没见到魏少。”
　　“那你还能悠闲地待在家里？”
　　“不是悠闲地待在家里，是与你在一起。”宋怡临又忍不住要耍流氓，文然一时的心软和半推半就令得宋怡临一下子就长了胆，将文然抱到了自己身上，蹭在文然心口又说，“帮帮我嘛……”
　　文然被宋怡临撩拨得禁受不住，呼吸越发急促起来，想推开他，可自己的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不用宋怡临摆弄，自己就扒到了宋怡临身上。
　　……
　　“若让魏少晓得，定是要骂死你的。”文然还喘着粗气，目光扫过一地狼藉，不由地念叨了宋怡临一句，其实是自己羞赧难当，埋怨自己又禁不住他逗弄，纵容自己也纵容宋怡临。
　　宋怡临极为满足地舒了口气，笑说：“魏少哪里能什么都知道？文先生难道会告诉魏少？”
　　“……你！”文然伸手就拍了宋怡临一掌，扭头拿被子蒙了头，惹得宋怡临笑得更开心了。
　　“放心，他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左右今夜也做不了什么，何况是他自己要留在那里做人犯的，他怨不得我。”
　　文然气得哼了一声，忍不住长叹，将下午琢磨请柬的事情告诉了宋怡临，说想等翌日去一趟府衙问问看。
　　“说起这个，我回来其实是有事情想问你的。”
　　“嗯？关于魏少？樊府？”
　　“正是。我今日装作厨子混进去了一次，没机会四处查探，但临走时瞧见了樊府的马车和运来的几箱东西，想问问你。”
　　“马车和箱子？这些我能帮得上你的忙？”文然诗文书画是无双才士，举国没几个人比得上，可马车箱子这些凡俗常用的东西反倒是他全然不熟悉的。
　　“京城大户人家都习惯在自己的马车上打上自家标记吧？”
　　“是没错，京城皇亲国戚、高官贵胄众多，马车自然也多，总要有个能分辨的法子，否则上个街立刻就分不清楚了。所以各家都会留有标记，一般在车辕上。那樊荣是锦绣坊的东家，马车上有标记也不意外，多半不是樊姓标记，就是锦绣坊了。”
　　宋怡临点头，瞧着文然在自己怀里，忍不住在他额上轻轻啄了一口，才说道：“是有标记，车辕上是樊字，不过，箱子上既不是樊姓，也不是锦绣坊，而是另一个，虎符纹。”
　　“虎符纹？可有云纹样？”
　　宋怡临摇头：“没有。”
　　“卧坐之样，还是扑咬之势？”
　　“扑咬之势”
　　“怎会……？”
　　“以为我知，这虎符纹该是兵部样式吧？但朝中制式我知之甚少，只能问问你了。”
　　“虎符纹极为少见，只有两种，一种是卧坐云头，但凡封了亲王的皆可用，京中的王爷们一般都喜欢另制其他的符样，另一种呈扑咬之势的，是兵部的样式。”文然坐起身来，面对宋怡临，正色道，“那种虎符纹是寻常用不得的。就算亲王、公伯侯爷都不能用。若私制，按谋逆论罪，祸连九族。”
　　谁敢？！
　　谁都不敢！至少没人敢这般明目张胆。
　　所以樊府里送进去的箱子都是出自兵部，而且并不属于樊荣。
　　秦棠为大理寺办差，他知不知道兵部也有人来？
　　文然一时无措，宋怡临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第49章
屋内一片静谧。
　　文然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宋怡临的伤口，确认没事才算心安。
　　宋怡临憋着笑，不敢在这个时候开文然的玩笑，生怕惹他不开心，又要把他赶去无忘斋，最近他们真的没什么机会两个人好好的、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的待在一起了。
　　文然仔细地替宋怡临合上衣衫，好像怕他疼一般小心翼翼，宋怡临忍不住一把拉住文然抱进怀里，轻声唤他：“然……”
　　“嗯？”
　　“就想抱抱你。”
　　“……”文然没有说话，安然地拥抱着宋怡临。
　　“对不起，把你也卷了进来，让你担惊受怕。”
　　“给我递请柬的人又不是你。宋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境之下，你都不需要说抱歉的话，是我想待在你身边的，就算碍手碍脚的，我也不想离开。心之所向，身之所往，你能不能明白？”
　　过去总是宋怡临爱说那些浓情蜜意的话，突然文然说这些反倒让宋怡临一时无措起来，下一刻又开心得不得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明白！”宋怡临最是明白，当初他第一次见文然就明白了，一心一意都系在文然身上，不听劝地往文府里闯，让文远峤发现后，遭了好一顿毒打。
　　那时候文远峤还不知道宋怡临是无忘斋的人，下手一点没留余地，府中仆人是真下死手狠狠地打了，文然听着院里的动静，心头直跳，他以为经过这一次，宋怡临就不会再来了。
　　可宋怡临还是不死心，带着一身伤还要去，魏楚越见他那样子，居然没有再拦，笑了笑，喝着茶说了句风凉话，“被打成这样，美人计是用不成了，换苦肉计也是不错”，看着宋怡临的身影没入夜色。
　　文府上下也都以为宋怡临不会再来，值夜的人松散了不少，让宋怡临有机可乘，又钻进了祠堂里，文然从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可瞧他伤痕累累的可怜模样实在难狠下心来，再唤人来将他再一次打出去。
　　有了第一次文然的心软，就有了之后无数次的心软，到现在文然比宋怡临自己更舍不得他。宋怡临心里清楚的很，旁人只瞧见他对文然唯命是从，其实是文然更宠溺他。
　　“你夜里还走吗？”文然靠在宋怡临怀里，忍不住问一句，私心里，他不想宋怡临离开。
　　“在家陪你好不好？”
　　“可以吗？”
　　文然还是担心魏少的处境，毕竟魏少不是去做客的，而是阶下囚，万一出点什么事，宋怡临恐怕会内疚自责一辈子。况且他这里并没什么事。
　　“无忘斋的人在樊府外守着呢，若有情况会报于我知晓的。现在这种情况，魏少自己恐怕也始料未及，我又无法向他传递消息，确实麻烦。”
　　文然轻叹一声，道：“我下午一直在研究那请帖，却看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若一定要说些什么，这位送请帖的樊老爷定是位富贵显赫之人。”
　　宋怡临一想，问道：“兵部里有谁与瑞王有关？”
　　“瑞王？瑞王早年领兵在外，在军中声望极高，回到京中之后，虽不再掌军，兵部自上到下对他依然十分敬重，兵部侍郎李济宁就是瑞王一手提拔的。”
　　瑞王的出身不好，生母是宫中女官，是先帝诸多皇子中最不得宠的，一及冠便早早就封了王离开了京城前往封地瑞阳府。不多久，北边起了战事，那是瑞王少年热血，不声不响就投了军，待先帝知晓时，瑞王已经一战成名，从此战功赫赫，朝中再无人敢看低这位不受宠的皇子，甚至在太子失宠后，渐渐地，有声音说瑞王也有可能继承大统。
　　不过瑞王一直不曾回京，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让那些人的揣测都落了空。
　　太子出事的同年，瑞王当胸中了一箭，伤及肺腑，命悬一线，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不过落下了病根，这才被先帝接回了京中修养，这一养便是两年之久，直到陛下继位。
　　文然自幼在京中，文氏曾权势滔天，文然又得陛下喜爱，自然是见过瑞王，瑞王瞧着是张冷脸，对谁都淡淡的，瑞王在军中数年，一身冷冽杀气，即便是多年以后，依然叫人不敢轻易接近，靠近时会忍不住收声屏息，大气都不敢喘。瑞王喜武喜弄刀兵，文然哪里入得了瑞王的眼，并没有机会与瑞王说上话。
　　“瑞王在京中十分低调，只听闻瑞王严厉，又不喜政事，领了个虚职，从不上朝，与宫中走动亦不勤快，倒没有其他的了。”
　　宋怡临听着文然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徐州节度使曹昇，与瑞王可有关联？”
　　“未曾听说。”
　　“曹昇已经死了快一年了，朝廷到如今都还未派下新的节度使来，会不会与樊府有关？”
　　“一般新官上任都有文牒先行，倒未必都是大张旗鼓的。徐州节度使掌军权，是十分重要的职务，朝中该有不少人惦记，而且曹昇的案子一直悬着，所以才会久久定不下来吧……但查案是大理寺的事情，既然秦枫岚来了，兵部就不会再插手。你在樊府看见了兵部的箱子，猜是新任的节度使，倒也不无可能。”
　　宋怡临摇摇头：“你莫操心这个了，我们这么胡乱揣测也不是办法，还得想法子问一问魏少。”
　　“你不是说进不去樊府吗？”
　　“我进不去，却不是所有人都进不去。”宋怡临翻了个身，斜侧着抱住文然，说，“再两日就到琼林宴了，大不了就那日正大光明的去。”
　　“你陪我去。”文然这般说道。
　　宋怡临一愣，未及应声，又听文然说：“请柬是寄给我的。所以，你陪我去。”
　　文然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
　　宋怡临微怔片刻，点了点头。他不愿意文然涉险，却也知道劝不了文然，在琼林宴之前，他一定要弄清楚樊荣的底细，想办法见一见魏楚越。
　　以他的身手，要偷摸着樊府或许可能，但要悄无声息地出来却不容易，樊府的暗哨比之前更严密，并不是轻易能闯的，他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连累魏楚越。
　　若他做不到，那除了琼林宴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就还剩一个选择了，找一个轻功和武功都比他更好的人来帮忙。
　　宋怡临心里有人选，却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第50章
翌日一早，文然就出门了，宋怡临没有陪着，去府衙这一趟宋怡临没有“资格”陪同。
　　文然走到府衙门前，遇上了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魏林。
　　“文先生。”魏林向着文然抬手一揖，含笑道，“真是巧呐。”
　　文然愣了愣，临行前，宋怡临收到了口信，告诉文然会有人在府衙门口接应他，他还以为会是阿乔或者小胖爷，或者其他什么人，没想到居然是魏林。
　　魏林是无忘斋明面上的东家，寻常事务一律是魏林处理。文然自然是认得魏林的。但是他并不喜欢魏林，他总觉得魏林的笑一团和气却实则疏离，有时候也显得虚伪。
　　魏林对文然一直很客气，不过也仅仅是客气而已。
　　“魏老板。”文然端正回礼。
　　“文先生来得真早。”
　　文然笑了笑，看来宋怡临早也与他想到了一起，昨日听他提起时又什么都不说，枉费文然一番苦思冥想了。文然想到这里有些气恼，又有些好笑，宋怡临难道还能差使魏林吗？他就算想到，与魏林说了，来不来还是魏林的决定。
　　但宋怡临既然知道魏林要来，为何没拦着他，让他也来呢？按理说，有魏林的面子在，知府大人应该能透露一些的，哪里还用得着文然？
　　“文先生，请。”魏林笑着伸手，给文然让路先行。
　　文然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问道：“我们来得早了些，不知道能否见到知府大人。”
　　魏林笑说：“今日是知府大人特意请文先生来的，如何能见不到呢？”
　　“请我？可宋哥早上只说会有人在府衙门口等我，并没说其他的。”
　　魏林还是一脸笑意，眼眉略弯：“若让宋哥知晓，恐怕他就不会让你来了。”
　　文然皱眉，不明白魏林的意思，瞬间顿住了脚步，停在了府衙的朱红大门门口。
　　“文先生不必紧张，此番并非出于恶意，而是怕文先生不高兴才没有事先说明。那封请柬，文先生该是收到了的。”
　　文然点了点头：“今日来便是想请教一下知府大人，这位发请柬之人究竟是何来路，又以何名目办这场琼林宴。魏老板既然说起了，那该是知晓些什么的吧？”
　　魏林笑意不减，点头应道：“昨日宋哥来，说及此事，让我查一查其中关节，我便来拜访了一下知府大人，所以确实略知一二，这也才答应了知府大人，请文先生走这一趟。”
　　“需要瞒着宋哥请我来？”文然看着魏林，脸色并不好看，“那还请魏老板明示了。”
　　“此事呢说来话长，细枝末节略去，我先来回答文先生的两个问题，第一，给文先生送请柬之人就是樊荣樊老爷，京城锦绣坊的东家。他之所能得知府大人青眼相待全是仰赖与郭博彦郭老的一些旧交情。至于这第二个问题，樊老爷设下琼林宴，宴请三州俊杰才学之士，打的自然是中秋佳宴的眉目，为的么，是结交三州名士。”
　　文然听着魏林话，仿佛很圆满，可细想之下全是破绽，樊荣的底细，宋怡临已经查了，一个商人如何能搭上郭博彦这样的高官？其身后说是有瑞王的关系，可瑞王素不问朝政，就算有关系，也不能关系到郭博彦头上去。此其一。
　　其二，是琼林宴，一个锦绣坊的东家，难道不该结交一下三州商场富户？怎么要结交名士？就算他好文敬学，那寒崇文那些江湖人士又如何解释？
　　既然都解释不通，那魏林的话就算都是实话，也都不能真信了。
　　文然不反驳什么，只又问道：“若是如此，那知府大人又何必请我？”
　　魏林笑着说：“知府大人是担心文先生，您不会去赴宴。”
　　“如若这位樊老板真想结交名士，我去亦可，还请魏老板转达知府大人。”文然拱手作揖，转身就要走。
　　魏林快步将文然拦下：“文先生且慢。”
　　“我想知道的事情，魏老板皆已然告知，知府大人公务繁忙，自不必再去打扰了。”
　　文然有些生气，魏林是无忘斋的人，怎么突然要帮高晋说话？他说的生怕文然不去，是担心文然没办法与郭博彦共处一室吗？但知府高晋是如何知晓的？魏林又是在瞎操什么心？
　　文然不想听魏林胡说八道，转身走了便是。
　　“文先生且留步，且听魏某把话说完。”
　　文然转身回来，看向魏林，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是无忘斋的人， 他也不好太不留情面，宋怡临才说魏楚越邀他同去无忘斋的中秋宴，他转头就把魏林得罪了，实在要连累宋怡临难做人。
　　魏林将文然带到一边，细说道：“其实知府大人也不过是个中间人，真正想见文先生的是新任徐州节度使安迅安大人。这位安大人是瑞王门下，从军中一路提拔上来的，在安大人到徐州之前，无忘斋需要做的，是帮助秦棠秦少卿查清上一任节度使曹昇之死，为安大人保驾护航。”
　　文然眉头深蹙，这样的事情为何说给他听？又为何与他有关？
　　魏林继续说道：“之后的话，还请文先生听在耳里，莫要说与旁人知道。”
　　“宋哥也不能说？”
　　魏林微笑着摇头。
　　“那魏少知道吗？”
　　魏林笑说：“尚来不及。”
　　文然想了想，点头先答应了下来。
　　“新任节度使安迅是悄悄往徐州的，一来是不想打草惊蛇，二来是探清徐州情势。将此事告于文先生知晓，是文老的意思。”
　　“祖父？！”
　　魏林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文然：“前日才到的。”
　　“为何现在才给我？”
　　“本该是由魏少来拿主意的。”
　　可魏楚越现在正在做囚犯。
　　文然将信一收，不着急拆开看，继续追问魏林：“然后呢？我祖父是什么意思？这整件事情又与我何干？或者说，新任节度使，和樊老爷，和琼林宴，又有何干？”
　　“樊老爷是个幌子，那宅院本就是为了琼林宴而准备的，琼林宴是为了安迅准备的。”
　　“什么意思？”
　　“这其中关节，还要请文先生入内，见了安大人和知府曹大人，才能知晓了。我不便多言。”
　　文然抬眼看了看知府衙门的匾额，心中忐忑不安，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弯弯绕绕的东西，实在叫人摸不清楚东南西北了。
　　他进去，会发生什么？
　　危险吗？
　　他不知道，但似乎不会。堂堂知府衙门，要想弄死他可有千万种法子，请他走正门进去，便不会用下作手段。
　　但文然脚下如同焊了铁，动也动不了。
　　魏林见文然犹豫，还是一脸笑容，仿佛一切都早已料到，又说：“文先生若不想进，不想见，也没有关系。文老的意思，此事由您自己做决定。”
　　文然有些怨气地瞪了魏林一眼，他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做决定？！
　　决定信不信自己祖父？！
　　文然来回踱了两步，转身走了。

第51章 
文然根本没有走多远，走到转角处就站定了下来，拆开了那封信。
　　文然心中有个疑问，祖父怎么知道自己在卞城，或者说，祖父怎么知道将信交给无忘斋就可以转递给他？
　　这个疑问无非是两个答案，第一，信是假的，魏林说谎。第二，信是真的，他祖父从一开始就知道宋怡临悄悄将他带出京城。
　　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文然还不晓得无忘斋。
　　***
　　那日宋怡临在文府挨了顿打，文然还跪在灵堂里，分明听见了外面的响动，却没有出去看一眼。
　　小厮来给他递话：“然少爷，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伯父说让我去看看？”
　　小厮愣了愣，摇头说：“大爷只是气得不行，说文府就算不是公爵府也容不得宵小之辈觊觎，让往死里打。”
　　文然听了心头一跳，宋怡临毕竟是对他有恩，翻墙越窗虽不是君子所为，但宋怡临并非出于恶意，实在没理由受这种对待。
　　文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让大伯将宋怡临打一顿，或许就断了宋怡临的念想，且不论文氏现如今的境况，就算是往日里，宋怡临对他说那些话，恐怕也得遭那么一顿打。他到底是文家的少爷，就算是喜欢……
　　想到这里，文然突然心里一惊，皱了眉，就算是喜欢，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这么想？！
　　“然少爷？”小厮见文然发了半天的愣，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咱们还去吗？”
　　文然想了想，抬脚还是走了出去。
　　前院棍棒打人的声音很大，却听不见宋怡临呼喊一声，连闷哼都听不到。
　　不疼吗？
　　不可能。文然从小只挨过一次大，是很小的时候顶撞祖父才挨了一顿戒尺手都肿了好几日。文家的板子可不比衙门里的细。
　　文然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忘了一眼，宋怡临被好些人围着，他看不太清，只看着那板子不停得往下落，真一点没留手，心里猛地着急起来。
　　文然不敢走出去，他这会儿走出去，恐怕更惹文远峤气怒，打的更凶。
　　他思前想后，对小厮说：“你去，让他们都住手吧。”
　　“这个……大爷说往死里打呢？”
　　“你去吧，就说我说的。跟大爷说一声，文家现在不能再出事了。”
　　小厮点了点头，小跑着去了。
　　文然站在原地，连声叹气，捏着自己的手指，焦急地张望着，不多会儿，文远峤让人停了手，喊了一句：“扔出去！”
　　文然松了口气，又回灵堂里去跪着了。
　　可一次，文然跪了下来，心里却不能安定了。因为文远长的缘故，文然心情一直很阴郁低沉、悲痛难耐，跪在灵堂里一度让人觉得他像是一缕魂，明明在，却又阴沉得像藏在阴影里的鬼。这一刻，文然的心里居然躁动着，想着宋怡临。
　　文然觉得羞愧，连抬头看一眼文远长的灵位都不敢了。
　　后半夜，宋怡临又来了，把文然吓了一跳。他以为宋怡临只是挨了一顿棍棒，却差点忘了，他还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把脸都打肿了，令他心里好一阵愧疚。
　　“你怎么还敢来？！”
　　“我是来道歉的。而且文公子还并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我……”哪里有这样的？！宋怡临这是要拉着他私奔吗？！
　　文然不知道要怎么答。
　　宋怡临看着文然，叹了一声：“抱歉，是我太心急，没有顾虑你的感受。如果你心里不舒服，尽管喊人，将我再打一顿给你解气就好。”
　　文然瞪着宋怡临，他没有生气啊。
　　不待文然说什么，宋怡临转了个身，端端正正地面对着文远长的灵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伯父，请恕在下无礼之罪。”
　　文然看着宋怡临，忽然发觉他可能并不是一个江湖草莽，回想起来，宋怡临与他说话时从未有任何粗鄙之言，甚至还有几分文气，第一日宋怡临将他从大理寺门口背走的时候，对他说的是，宋怡临，字子绪，他还能出入大理寺……
　　宋怡临不晓得文然心里在想什么，站起身来，对文然说：“之前的唐突，也请文公子恕罪。我会在春平街庆元茶楼等，如果你想好了，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
　　文然怔愣地看着宋怡临，半晌才问：“等多久？”
　　“等到你来为止。”
　　文然并没有令宋怡临等太久，文远长的三七一过，文然就跟着宋怡临走了。
　　离开京城之后，宋怡临问他想去哪里，文然摇头，他无处可去。宋怡临便邀他同往卞城，一路上要走两个月，如果文然想到了别的去处，他们改道便是。
　　文然同意。
　　一直走了一个月，才又遇上了魏楚越，宋怡临才对文然说起了无忘斋。两个月一路走，文然慢慢接受了宋怡临，他才道出了许多隐秘。
　　那时宋怡临说：“告诉你这些，魏少定是气疯了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我宋怡临是谁，才能明白我的心意，和你自己的心意。若你无法接受我，那也不要紧，但还望可以替我保守秘密。”
　　***
　　文然看着手里的信，确实是祖父亲笔，信中寥寥数语，十分简单，并没有透露太多，只道托付之人实可信任，也盼他一切安好。
　　这封信就算落在旁人手里，也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罢了。
　　但文老信中所说的所托付之人，文然看得明白，便是无忘斋了。
　　文然将信收好，低头沉思了片刻。祖父托无忘斋照顾他的事情，宋怡临恐怕并不知晓，若是祖父之托，怎么也不能托给一个对他有觊觎之心的宋怡临手里，魏林也不故意避开了宋怡临。
　　想到这里，文然居然笑了笑，心里些许欢喜，如果宋怡临是受了文家的托付才这样对他，他该有多惊多恐多难过伤心。同样的，他也感谢一下魏楚越，居然替他瞒住了文家，现在看来，倒是他过去太小人之心了。
　　既然所托之人可信，那文然是该相信魏林的，但是不知怎的，文然心中有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回家一趟，这件事情，告诉宋怡临一声的好，最好，能告诉魏楚越。
　　左右他想知道的答案，魏林都已经说了，他没有白跑一趟。

第52章
“这宅子里可越来越热闹了。”魏楚越抬头望着墙边的窄窗，轻轻说了一句。
　　被关在这里已经两日了，魏楚越已经感觉无聊了，他原以为幕后的人会着急想杀了蔡允或者他和秦棠，可是这两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秦棠偏过头来看着魏楚越，问道：“如果幕后之人根本不出现呢？我们被囚禁于此，查不了徐州的案子，虽不是他最期望看到的，但是好过让我在徐州刨根究底的好，如果能把我困在这里数月，那也许根本不必杀我了。你这一计，说不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嗯？你今天话还挺多，难不成秦大少爷是受不了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出去了？”
　　魏楚越点了点头：“那秦大少爷准备怎么出去呢？”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那混出去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就算是寒崇文亲自出手，我们两个联手，逃跑应该不成问题。”
　　“别忘了，还有冯进和贺宣，他们两个的武功不弱，单打独斗或许比你我不如，可寒崇文亲自坐镇，我们讨不了便宜。”
　　“这里是卞城，无忘斋不是无所不能？”
　　魏楚越一仰头：“平日里是能，现在未必，除了宋哥，我把人都派去徐州给你查案子了，中秋才会回来，还有几日。要不，秦大少爷再忍忍？”
　　秦棠看着魏楚越，问：“徐州……还能查到什么？”
　　秦棠离京之前就知道徐州的案子不会容易，西南一隅原本就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而且积弊已久，陛下恩威并施才勉强稳住西南局势，可节度使曹昇被刺杀根本就是对朝廷的正面挑衅，陛下震怒不已，诸番明察暗探之下所得依然甚少，新节度使的任命也是一再商议又一再推延。
　　秦棠的师父邵仲扬知晓秦棠受命前来西南，便交代他来寻求无忘斋的帮助。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寻求帮助会把自己弄成了阶下囚的模样。
　　“若没有那些刺杀你的杀手，或许这桩悬案会一直都是悬案，他们极力掩盖的真相从他们决定杀掉傅家满门时就露出了破绽，但这和刺杀朝廷命官是截然不同的，傅家灭门可以说是江湖仇杀，杀你和曹昇却不是什么江湖草莽敢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用自己养的人，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魏楚越笑着说：“人不是都抓住了吗？严刑拷打之类的也并不是只有你们大理寺擅长，放心吧。”
　　“我以为我们就是跟着刺客那条线索才会走到这一步的。”秦棠看着魏楚越隐约觉得并不是这么回事了，“除了那些银票，还有其他什么？”
　　魏楚越知道秦棠在疑惑什么，只不过秦棠一直少话，前几日都不爱搭理魏楚越，魏楚越就懒得跟秦棠多废话，显得好像都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了，左右大理寺少卿这个正主不着急，魏楚越这个帮忙的似乎也不该显得太着急了。
　　秦棠沉了口气：“不能告诉我吗？”
　　“你若好好问，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秦棠皱了皱眉，魏楚越是小孩子吗？还要哄？
　　“行了，不逗你玩，你啊，不好玩。”魏楚越看了一眼关在另一头的蔡允，说，“刺客之中，还有你禹州大理寺的人啊，这就是最大的破绽了。若只是九阙堂插手，我也就不奇怪了，可九阙堂使唤不了你大理寺的人吧？”
　　秦棠同样也看向了蔡允，道：“鸟为食亡。禹州的地方并不算富裕，他们若只是为财呢？”
　　“一个两个倒是可能，五人同行？”魏楚越摇头，“人多了反而坏事。”
　　“所以呢？”
　　“选他们五人总得有个道理吧？所以，只需将这五人刨根究底，便能找到关节所在。”
　　“就这样？”
　　“不然，秦少卿还想怎样？”
　　“这样于我们眼下的情形，并没有什么帮助。”
　　“哦，你是这个意思啊。”魏楚越恍然大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顺便理了理头发。
　　秦棠不明所以，跟着也站了起来。
　　然后就看魏楚越从头冠摸出两枚针，几下就把门上的锁给卸下来，回头看了秦棠一眼：“你来不来？”
　　秦棠都不知道要去哪里，脚步却已经迈了出去。
　　于是魏楚越一笑，走出了关自己的牢笼，顺带手地把对面牢笼的锁也给卸了，冲着目瞪口呆地蔡允走了过去。
　　“你……你要干嘛？”
　　“杀人灭口。”魏楚越一笑，“你身后的人两天了还没冒头，估计是不会来了，我替他做件好事，送你最后一程。”
　　“你！你别过来！你要是杀了我，这罪名可就得无忘斋背了！”蔡允两日没说过话，一下子被魏楚越惊吓之下，声音又嘶又哑，乍一听还以为魏楚越用了什么酷刑。
　　“嘿，这话说的可欠些公允了吧，不杀你，这黑锅不也是无忘斋背？我这儿被困了两日，心情不好，杀个人我消消气嘛。”
　　蔡允看着魏楚越笑容温和，杀人好像是一件多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不禁抖起来。无忘斋很神秘，有许多传闻，其中说的最多的便是无忘斋里的人各个如鬼似魅、杀人犹如切豆腐，很是轻松随意。
　　蔡允吓得浑身发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能保住命。
　　魏楚越走到蔡允身前，将两枚伸到他面前，一针先封了他的心脉大穴，笑着说：“你看啊，我们在这里挺无聊的，那一会儿你熬着点，别死太快了。我身上带的东西不太多，我尽可能呢，也不让你太无聊。”
　　“别别别！！！住手！！我若死了，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
　　“我刚刚跟秦少卿说话，你没听见吗？我们活捉了几名刺客，他们会带着我们去找那幕后黑手的。你不过是个跑腿的，不怎么要紧。你瞧，连杀你灭口都懒得做，可见你也是无用。”
　　“不不不不不不……！”蔡允慌得直摇头，一身冷汗之流。
　　“没事，人固有一死，想来寒庄主会好好待你的家人的。”魏楚越一笑，“哎，我与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免得你一会儿叫的太大声，我先封了你的哑穴吧。”
　　魏楚越的第二枚银针眼看就要扎下去，蔡允已经能感受到银针针尖上的寒意，忍不住大哭大喊起来：“饶命！饶命！大侠饶命！我说！我都说！”
　　魏楚越一愣，嗤笑一声：“哎，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不是要严刑拷问你啊。”
　　说着话，银针刺入，蔡允感觉自己凉了半截。
　　突然秦棠伸手按住了魏楚越的手腕：“等等。”
　　“嗯？秦少卿也要玩吗？”魏楚越半根银针又拔了出来，递到了秦棠眼前，“秦少卿请。”
　　秦棠扫了一眼蔡允：“你说实话，我保你一命。”
　　蔡允被魏楚越吓得三魂少了七魄，秦棠一句话，他就突然奔溃大哭起来：“是贺师兄！银票是贺师兄给的！那些人也是贺师兄让我去见的！”
　　贺宣？！
　　魏楚越之前猜测是寒崇文的弟子之一，却没想过会是贺宣。贺宣此人江湖名声颇佳，为人爽朗又仗义，喜爱游历结交，大半个武林都是他的朋友。
　　这个人，为什么会卷入徐州的案子？又为什么来招惹无忘斋？
　　“贺宣？”秦棠追问，“你说仔细，将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我自东都回来，路上接到了贺师兄的飞鸽传书，让我先不要回去，而是在徐州等信，我到了徐州不久，又收到了贺师兄的信，让我去宝庆银庄取银票，我到了宝庆银庄，掌柜的就给了我那些银票，还有一封书信，我便按照上面所说去城外的帝王庙见了那些人中的领头，给了银子。”
　　魏楚越笑了笑，对秦棠说：“你看，我就说了他不过是个跑腿的，留着没什么用处。从头到尾都是书信，说不定是旁人冒充了贺宣的笔迹行事，那更是神鬼不知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是贺师兄不会错的！贺师兄让我一直跟着那些杀手，不论事成与否都要报予他知！事败后，我立刻回了庄子里，面见的贺师兄！”
　　魏楚越收敛了笑意，看向秦棠，该是秦棠拿主意的时候了。

第53章
秦棠和魏楚越退出了蔡允的“牢房”，饶了蔡允一条命。
　　蔡允却喊住了魏楚越：“针！针！”
　　魏楚越锁好牢门，笑了笑：“没事的，那根针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你的命，不过呢，近期就不要运气了，伤心脉。”
　　秦棠和魏楚越回到自己的地方，魏楚越反手就把牢门也锁了，就好像两个人根本没从这里出去过。
　　“你有这种手段，早两天为什么不问？”十年未见，魏楚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秦棠越发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魏楚越却不以为然：“使手段也要选好时机才能事半功倍嘛。不关他两天，他怎么能知道他的靠山不打算救他呢？”
　　秦棠以为魏楚越这话不尽然，他只用两枚针就能让蔡允开口，就算早两天，最多就是再多用两枚针。如果是别人跟他这么说，秦棠就信了，可魏楚越，他却不敢轻易相信，四枚针可以弄明白的事情，并不值得他魏大少爷在这么个地窖里委屈两日。
　　魏楚越一看秦棠的眼神就知道他不信，只能耸肩笑道：“我确实也想看看，我们两个被困在这个地方，会不会有人想弄死我们，下个毒之类的。”
　　“万一真有人下毒呢？”
　　“那正好，我们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放心吧，有我在，就算不能立刻解毒，也至少能保住性命。”
　　秦棠看着魏楚越：“你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他看着光鲜，却对下毒、刑讯、杀人如此精通？
　　魏楚越笑容凝固了一瞬，却好像没有听见秦棠的话一样，继续说道：“再说，前两日反正也出不去，不是嘛？”
　　秦棠问不出来，便不好再追问了，想着或许换个时间，换个地方，魏楚越能好好跟他聊一聊。
　　“所以，今日能出去了？”
　　“嗯，”魏楚越点头，“院子里的人多了，听脚步声，多数是没有武功的，人一多就容易乱，能乱，我们就能走。不过不着急，等天黑。”
　　秦棠点头：“出去再说吧。”
　　魏楚越抬头望了一眼窄窗：“我还挺好奇，这宅子里究竟为什么突然就热闹了。之前只有玄剑山庄的人，宋哥却只能混进厨房，连字条都递不进来，围得这般严密恐怕有不少秘密，居然还就藏在无忘斋的眼皮子底下，我都不知道。有点意思。”
　　“你打算夜探？”
　　“我们晚上出去再说吧，如果守备严密，也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魏楚越凑过来，悄声问，“你准备拿贺宣怎么办？”
　　秦棠想了想，说道：“贺宣不过江湖人，怎么敢行刺朝廷命官？蔡允是个跑腿的，贺宣好不到哪里去。况且钱想来也不是出自玄剑山庄，就算抓了他，意义恐怕也不大。”
　　魏楚越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似乎有不同意见？”
　　“嗯……我同意你的想法，抓了贺宣也没什么意思，就选两枚针也能让他开口，最多就是给我们一个名字，但你的案子还是破不了。”
　　秦棠皱了皱眉，他听得出来，魏楚越话里有话：“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且问你，大理寺派你出来查案，一共两桩，第一是傅家灭门案，第二是徐州节度使曹昇的案子，对吗？”
　　“没错。”
　　“如果两桩案子互不关联，你若破了案，呈送朝廷，该是什么样的？”
　　秦棠被魏楚越问的有些糊涂了，却还是一一回答：“缉拿凶犯，押解京城，由大理寺审结，再送刑部发落。”
　　魏楚越笑着点头：“于寻常的案子，你说的都没错，若这两桩案子互不相关，这也不错，可你来时就知道，这两桩案子其实都是为着同一件事情，徐、粱二州岁贡贪墨的大案子。”
　　秦棠看着魏楚越没有说话，这件事情他心里自己清楚，却不在大理寺的公文中，连他带出来的人都不知道。他离京前，大理寺卿卢正山与他密谈，将陛下密旨交到他手中，嘱咐了此事一定要密查，不可与人道，大理寺只是派他来查傅家灭门而已，可明眼人都能猜到其中还藏着曹昇之死，所以他师父邵仲扬才会让他来寻无忘斋的帮助。但就连他师父都不知道，他要查的不止是凶徒，更是那笔岁贡的去向。
　　也正因如此，当魏林将账簿交给他的时候，他才会大惊失色。
　　而此时，魏楚越却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秦棠不说话，魏楚越并不在意，他的声音非常轻，轻到细不可闻，连秦棠靠得那么近都听得吃力，确保蔡允听不见。
　　“其实凶手是谁很明白，谁私吞了那些岁贡，谁就是凶手，所以，跟着银子的线索走一定不会错。”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先别着急，这些我们晚上出去之后我再慢慢告诉你。”魏楚越靠在墙上，懒懒地伸了伸手脚，冲着秦棠笑了笑，“回到我最开始的问题，若让你破了案，你打算怎么办？”
　　秦棠看着魏楚越又不说话了。
　　“曹昇因为发觉岁贡一事被灭口，傅家因为保护了那个账房先生而被灭门，徐州地界上这么大的事情，我想徐州知府蔡靖山是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了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楚越轻轻一叹：“我想说你傻，这案子有什么可查的，明摆着的事情。你来查案，不管怎么样都会动到徐州地界上最有权的人头上，不杀你杀谁？”
　　“……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些？”
　　“啊？你第一日来见我，我不就说了吗？徐州水深，能不去，还是不要去。”魏楚越笑起来，“在这里无聊呗，没其他人说话，我很闷的。”
　　“……”
　　秦棠又沉默了。
　　魏楚越忍不住摇头，他又没给秦棠喂哑药，怎么就能这么聊不下去呢？说起了他的案子，他不该多追问两句？
　　罢了。
　　入夜了，魏楚越开始不太安分了，一直站着慢慢悠悠地闲晃起来。
　　送饭食来的还是昨天的那人，一样不搭理魏楚越，送了饭就走了。
　　人刚走，听到外头落锁的声音，魏楚越拍了拍秦棠，给他使了个眼色，是时候出去了。
　　魏楚越还是用那两枚针打开了锁：“一会儿等他回来收拾空碗的时候，我们就乘机走。”
　　地窖的门是从外面上的锁，魏楚越想撬也没法子，要是破门势必闹出大动静来，是万不得已的法子。
　　一刻时间很快就过了，门外的锁又开了。
　　魏楚越和秦棠一人一侧贴在门边，就等来人开门，他们一掌就能将人拍晕。
　　魏楚越一向不大喜欢自己动手，有秦棠在，他的手都是藏在身后的。
　　秦棠很自觉地抬起手，等门开，一掌推了出去。
　　门外灯火的亮光透了进来，门外的人却已在门内，秦棠的一掌劈空了。
　　来人身法之快，秦棠看见了却没追上，反手又是一掌推去，眼下这种情况，他们别无选择。
　　“住手！”魏楚越突然闪身过来，半道截住了秦棠，“自己人。”
　　门内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人看着十分年轻，面容俊朗，头发束起，一身简单的袍衫，也正看着秦棠。
　　“嗯，身手不错。”
　　“你怎么来了？”魏楚越看着他很是惊讶。
　　秦棠看了看魏楚越，这人难道不是他无忘斋的人？不是说自己人吗？
　　※※※※※※※※※※※※※※※※※※※※
　　有奖竞猜：来者何人？
　　猜对了加更！

第54章 
“林叔不给我传信，我还不知道你被困了。”
　　魏楚越扭头往外走：“不用，我自己出的去。”
　　三言两语之间，秦棠已然觉察出二人之间的别扭，想来关系应该非比寻常吧。
　　魏楚越走了出去，那人便紧随其后跟了出去，身法之快，秦棠从未见过，再仔细想，这样的身法他其实是见过的，就是魏楚越出手的时候，极快极其诡异。
　　秦棠回头看了一眼蔡允，他已经被魏楚越放倒了，进入 了假死的状态，这样贺宣就不用费事杀人再诬赖到他们头上了。
　　两日前，他们被关进来之前，与寒崇文定下一计，不论幕后之人是否会上钩，不论蔡允是否会向他们吐露实情，两日后的今时魏楚越都会让蔡允进入假死，给寒崇文一个单独审问蔡允的机会。原本秦棠想不明白魏楚越所为何意，现在看，一切都是他一早就想好了的，就算被囚禁，也不过两日而已。
　　三人从地窖出来，避开了来往仆从一点都不难，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一路离开宅院也没有引起任何暗哨的警觉，令他们担心的寒崇文、冯进和贺宣都没有出现，这让秦棠好生奇怪。
　　回到了无忘斋，魏楚越头一件大事就是沐浴更衣，把秦棠和那人一起丢给了魏林。
　　“呵呵，”魏林笑容始终如一，“秦公子这两日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已安排了人伺候秦公子沐浴更衣。之前小院希望秦公子还喜欢。”
　　秦棠谢过了魏林：“有劳。”
　　秦棠转向另一人，拱手道：“还未知义士高姓大名？秦枫岚多谢救命之恩。”
　　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秦棠，轻轻抬手：“不必。”
　　魏林顿时有些尴尬，笑容有些僵硬：“瞧我这记性，尚未介绍，这位秦公子乃大理寺少卿，这位正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剑韩牧川韩公子。”
　　韩牧川？天下第一剑？可他分明没有佩剑？他当真是魏楚越的师父？可为何魏楚越对他没有半点尊敬师长的样子？
　　秦棠心中疑惑的很。
　　“林叔，先带秦公子去休息。”韩牧川并不是无忘斋的人，也不是为了秦棠的案子而来，他并不在乎秦棠是谁来做什么。
　　韩牧川径直走进了晁云楼的主屋，坐下喝了口茶，听着里屋哗哗水声。
　　魏楚越好像是故意洗的特别慢条斯理，完全不在乎外面还有人等着，韩牧川也不着急，茶喝完了，就索性闭目调息起来，屋内的月麟香氤氲缭绕格外和煦。
　　“咿……”门开了。
　　魏楚越换了身干净的衣袍，黛紫色的袍子、漆黑入墨的长发披散，衬得魏楚越的脸色多了两分惨白，而他唇色殷红，莫名妖魅起来。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没说话，魏楚越也没有，开门就准备出去。
　　“你就这么出去？”
　　“头发没干，宋哥又不是外人。”
　　“秦枫岚也不是吗？”
　　魏楚越轻轻叹了一声，暗自运气用内力将头发烤干了，扯了条缎带松松垮垮地扎成一束，回身面对韩牧川：“这样可以了吗？师父。”
　　韩牧川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走到魏楚越前面伸手扯掉了他束发的缎带，任由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第一次见魏楚越的时候，韩牧川差点以为他是个换了男装的姑娘家，他的模样比姑娘家都清秀漂亮。魏楚越冲着韩牧川笑着，眼神里却冷的很，好像生气了。
　　韩牧川绕到魏楚越身后替他重新绑头发。魏楚越身上永远都有月麟香的味道，可似乎又与屋内燃着的气息略有不同，韩牧川说不出来，好似酒香有点醉人。
　　魏楚越愣在原地没动，等韩牧川将他的头发系好。
　　“去吧，我等你回来。”
　　***
　　魏林送了秦棠回去，返身回到晁云楼，入了偏厅，宋怡临和文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文先生，宋哥，魏少回来了。二位有什么话，可当面与魏少说。”
　　“回来了？”宋怡临有些惊讶，韩牧川真如此厉害，一出手人就救出来了？
　　文然也十分好奇，不是说那宅子铁桶一般，宋怡临前两日着急进不去，怎么这么快魏楚越就自己回来了？
　　魏林笑说：“经过如何我也不清楚，一会儿还是宋哥自己问魏少吧。”
　　魏楚越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文先生也来了？”
　　魏林向魏楚越说道：“尚未来得及告诉你，文老来了信。”
　　“哦，是吗？说什么了？”
　　魏林附在魏楚越耳畔小声说了两句。
　　“知道了，林叔你先去前面招呼客人吧，无忘斋还是要做生意的。另外，请秦少卿过来吧。”
　　“好。”
　　魏楚越不喜欢坐得板正，前两日又过的很不惬意，所以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就想怎么舒服怎么来，也顾不得文然在，盘膝坐下、单手撑在案上，从果盘中挑了个浑圆的核桃捏在手心里玩。
　　“魏少，那宅子的主人姓樊，京城锦绣坊布庄的东家，与玄剑山庄没什么干系，却似乎有瑞王府的背景，十分令人不解。”
　　魏楚越听着宋怡临的话，点了点头：“嗯，所以你进不来？”
　　“前两日，宅子里外人无法进出，不过似乎是姓樊的到了卞城，往宅子里运了不少东西。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向你传递消息，所以才请林叔帮忙。”
　　“哦……帮忙，你是指韩牧川吧？我就说呢，林叔怎么会去找他。”魏楚越看着宋怡临，声音沉了下来，说，“韩牧川与无忘斋没有任何关系，明白？”
　　宋怡临难得见到魏楚越一脸严肃，立刻感受到来自魏楚越的压迫，他好像做错事情了。
　　文然没有插话，但他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韩牧川这个名字似乎哪里听过。
　　魏楚越旋即一笑：“说说吧，那个宅子。”
　　文然惊讶于魏楚越脸色转变之快，仿佛方才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宋怡临将近日里的发现一一说明了，魏楚越好似听得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点头，并不打断宋怡临。
　　听完了宋怡临要说的话，魏楚越忽然抬眼冲着文然一笑：“辛苦文先生了。”
　　文然一愣，自觉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没想到此事会牵扯到文先生。”魏楚越使了一点力将核桃捏碎，看向宋怡临，“宋哥带点核桃回去吧，还挺新鲜。”
　　宋怡临扯了扯嘴角，很不客气地将魏楚越眼前一碟核桃直接端到了文然面前：“多谢魏少。”
　　文然突然说：“宋哥，我能不能与魏少单独说两句？”
　　宋怡临一愣，转而看向魏楚越。
　　魏楚越笑说：“当然可以。那就麻烦宋哥在外头稍等一会儿了。”
　　宋怡临一出门，文然便向魏楚越问道：“魏少是受了文家所托才会一直照顾我的吗？”
　　“正如文先生所知。”
　　“那……宋哥他知道吗？”
　　魏楚越摇头：“至始至终，宋哥都不知晓。文先生尚未告诉他吗？那时宋哥非要带文先生离开京城也是他自己头脑发热，才会对文先生死缠烂打的，我劝过，然而并没有用。后来我才得了文老嘱托，正好借宋哥的手带文先生离开。”
　　“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魏少。”
　　魏楚越笑起来：“文先生大概有所误会，无忘斋是收了文老银子的，替文家办事罢了。原本宋哥若是一厢情愿倒好办，可如今，你二人两情相悦，我着实无法向文老交代，实在有负所托。所以，当不得文先生的谢。”
　　文然听魏楚越这话里话外都是刺，却不知是针对他，还是不满宋怡临，虽然话都没错，却听得文然心里难受，于是不再客气。
　　“今日林叔将祖父的信交给我，还说高知府要为了明日琼林宴请我帮忙，事关新任徐州节度使，还想请魏少替我解惑。”
　　“嗯……”魏楚越歪着脑袋，仿佛在思考文然的问题，缓缓说道，“文先生是想问文老的信，还是高知府这黄鼠狼安的什么心，或是问一问新任节度使安迅，又或者是对那琼林宴颇为不解？”
　　四个问题，文然都想问：“还请魏少指点迷津。”
　　“文先生，你这是在笑话我呀，我既不能未卜先知，也无通天之能，如何答你这么许多？”魏楚越笑了笑，“不过，你既然是单独问我，恐怕更想知道文老的意思吧？”
　　“是。”文然看着魏楚越，深觉他如果说自己能未卜先知，有通天之能，文然都能信。
　　“文老来信，我原先并不知晓，林叔说，昨日方才送到的，我猜文老信中并无甚秘密或交代，不过是想文先生按心意行事。我猜得大概能有七成对吗？”
　　文然盯着魏楚越，点了点头：“不错。”
　　“哈，”魏楚越轻笑出声，倒像是个孩子了，猜对了就算是聪明，值得夸奖，“那既如此，文先生按自己心意而为便是了。”
　　文然沉默了片刻，才又说：“我就是按了自己心意，今日并未去见高知府。但若事关文氏一族，还请魏少告知。”
　　魏楚越换了个坐姿，不过还是半倚半靠着，想了想，还是开口对文然说了：“陛下不信任文氏，这才招来了你父亲的祸事，文氏要自保只能蛰伏，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如果是我，我会另找出路。”
　　文然好像听懂了魏楚越的话，文家现在勉强自保，但在官场中，自保是无法立足的，但他又好像没明白，另寻出路是什么意思？
　　“还请魏少明言。”
　　“文先生天资聪颖举国皆知，话我已经说了，再多，也没有了。”
　　文氏一族在朝中素有威势，仪国公的爵位传承三世便是依傍，可自先太子过世之后，文氏便开始挣扎，陛下的不信任是从开始便如此，且日积月累，文氏数次向陛下表忠而不果，再到文远长的案子，意味已然很是清楚。魏楚越说的另选出路，恐怕是指另寻靠山吧！
　　“所以，是瑞王？”樊荣有瑞王的背景，新上任的徐州节度使又是兵部调任来的，难怪文然这样猜测。
　　魏楚越一惊，继而眯了眯眼，一笑：“文先生方才说什么？”
　　文然见魏楚越不愿再说，只能叹了一声：“那另外三个问题呢？”
　　“我们请宋哥和秦少卿进屋坐下聊吧。”

第55章
秦棠回来晁云楼时，宋怡临就站在廊下，两人面对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秦棠以为他第一次与宋怡临相遇是在文然住的小院，以为宋怡临是个货郎，第二次是在无忘斋，宋怡临并没有察觉他隐在林中，那时候秦棠便察觉宋怡临不是普通的货郎了，第三次宋怡临暗中尾随玄剑山庄的人到了深山里，遇上他们，直到被冯进“请”回去，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交流。
　　这一次，说是陌生人，但好像一起经历了危险，说是朋友，可他们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实在又算不上。
　　秦棠向宋怡临走过来，抬手抱拳算是打了个招呼。
　　宋怡临看了秦棠一眼，没什么表示，他不喜欢秦棠，从来就不喜欢。其实，也不是秦棠的错，而是宋怡临与他立场相对，之前遇上秦棠两次都被秦棠像抓老鼠一样满世界围追堵截，多大仇多大怨，居然还能让宋怡临跟秦棠面对面。
　　在文然面前假客气一下就行了吧。
　　可除了文然，秦棠居然还能跟魏楚越有关系，宋怡临更不痛快了，那些差事都是魏楚越派的，宋怡临回来没少说秦棠坏话，魏楚越乐呵呵地听着，如果不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魏楚越非要掺和徐州的事情，还要帮秦棠，才去问了魏林，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两人还是旧相识，弄得现在宋怡临特别像个傻子。
　　不过看到秦棠，宋怡临突然意识到，他就算是个傻子，秦棠也是那个更傻的，他肯定不知道以前魏楚越明知道是他的案子也没少使绊子下黑手。
　　最近那一次是三年多以前，秦棠查了个案子，押解人犯入京，宋怡临领了差事在路上杀了那个人犯，他开玩笑的问了一句，“押解人犯的可是大理寺，万一打起来，我不好行刺朝廷命官吧？”
　　当时魏楚越明知道领队的就是魏楚越，只是笑着，说的是：“没关系，不必在意。”意思是杀了也不要紧。
　　宋怡临想到这些不由得勾起嘴角笑了笑，他真是不明白魏楚越，到底是拿人当朋友，还是根本没把秦棠当回事？又或者，秦棠其实哪里得罪了魏楚越？
　　秦棠见宋怡临的神情古古怪怪的，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在想什么，便只冷冷地看着。
　　宋怡临收敛了笑，不说话又尴尬，于是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如果不是韩牧川，他们出不来。
　　“我们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非常顺利，想来应该是韩大侠将暗哨都放倒了，我们才能轻易逃出来。”秦棠问了一句，“韩大侠是阿越……是魏少的师父？也是无忘斋的人？”
　　宋怡临听见“阿越”二字忍不住皱眉，整个无忘斋没有人敢这么称呼魏少，就连魏林都不会，看样子秦棠跟魏楚越关系真是不一般呢。
　　“不是，韩牧川与无忘斋没有任何关系，”宋怡临重复了一遍魏楚越交代的话，又说，“我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请林叔帮忙想想办法。之前听魏少的意思，寒崇文与韩牧川有些交情，如果能请韩牧川帮忙，寒崇文或许能卖他一个面子。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只身夜闯。”
　　秦棠微微点了点头，眉头紧皱的样子根本就是不信，宋怡临的话让他心里的疑问更多了。
　　江湖上韩牧川的传言不可谓不多，毕竟他顶着天下第一剑的名号，真有实力的、不想要命的、口出狂言的都想找他比比剑，但韩牧川行踪飘忽，又无门无派，要找他非常困难。而无忘斋说找就能找到，来得还如此之快，韩牧川必定就在附近，而且与无忘斋，或者说与魏楚越交情很深。
　　尤其，是在地窖里时，两个人的态度，令秦棠很是疑惑，魏楚越似乎不是很想见到韩牧川。若是师徒，魏楚越怎会是那般态度？
　　宋怡临看秦棠的神色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再回想一下魏楚越方才说起韩牧川的态度，他和秦棠难得的想到了一块儿去。不过宋怡临比秦棠心宽，他太了解魏楚越，那个人藏着的秘密拿来填海海都能平，纠结那些只能累死自己。
　　不多久，门打开了，文然唤他们二人入内。
　　“坐吧。”魏楚越开口。
　　宋怡临挨着文然坐下，秦棠坐到了对面，魏楚越歪着都不舒服恨不能躺下，只能单手撑着脑袋，看着他们三人，说：“宋哥，麻烦你把你所知道事情，也向秦少卿说明。”
　　宋怡临点头，从他逃离樊府开始说起，讲起樊府守备严密，不容外人出入，他只得混进去做了一碗面汤，后来查到樊荣的身份背景，与郭博彦郭老交从甚密，再到琼林宴的请帖将文然也卷入其中，他们却对这场宴会的目的一无所知，而樊府后院马车上刻有兵部样式的虎符纹，又是指向何意，宋怡临将这种种又说了一遍。
　　秦棠皱眉，忍不住问一句：“这些与徐州的案子何干？”
　　“或许有，或许没有。若有，我们所知晓的关联在于玄剑山庄，去问一问寒崇文便会有分晓。”
　　“寒崇文？”秦棠的不可置信被宋怡临问了出来，“他关了你们两日，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为何要回去？你就算去找寒崇文，他还能老老实实什么都交代了？”
　　魏楚越动了动脖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想待寒崇文读完这份信就会告诉我们答案的。”
　　宋怡临瞧着那信有些眼熟：“傅丞云身上带着那封？”
　　宋怡临救下傅丞云后，就将信交给了魏楚越，傅家的案子早已查清，就是徐州知府蔡靖山默许四海堂下的黑手。这也是宋怡临不解的地方，秦棠刚来时魏楚越就可以将事情和盘托出，何必要跟着他再去一次徐州？
　　魏楚越站起来，将信递给秦棠，道：“如果你来只是为了傅家灭门的案子，这里就是你要的答案。”
　　秦棠疑惑地看着魏楚越，拆开了信。
　　傅仲青在信上言明，曹昇密折之事他本不知情，甚至连雇主是曹昇的人都不知道，直到密折入京，曹昇出事，他才惊觉自己卷入了祸事，恐怕要大难临头，但他无论如何只能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希望能躲过一劫，若不能，那么还有另一件事，雇主托镖时，除了信，还有一个人，徐州知府衙门的账房先生，藏在徐州城外，让镖局按时送粮。
　　曹昇死了，这个账房先生可能是傅仲青的催命符，也有可能是他的免死金牌，所以傅仲青格外谨慎小心，在不确定情况之前，他要牢牢看住这个账房先生。
　　而今他得了无忘斋的信，向他示警，他不敢轻信又不敢不信，恐怕难逃此劫，于是希望寒崇文能保护他的独子傅丞云，而那个账房先生，他会告诉那人出逃，并安排人接应。
　　此事牵连太大，傅仲青不想连累玄剑山庄，所以许多事情无法言明，只盼傅丞云能安然度过此劫。
　　秦棠将信收起来，抬眼看向魏楚越：“账簿我看到了，账房先生呢？”
　　魏楚越浅浅一笑，看向宋怡临。
　　宋怡临说：“死了。”
　　“所以是无忘斋下的杀手？”账簿是怎么落到魏楚越手里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魏楚越抓到了账房先生，并且杀了。
　　宋怡临翻了个白眼：“那账房先生好赖不分，我想救他，他非帮着那杀手，自己往刀口上送，我救不下来，便只好杀了那杀手给他报了仇了。那杀手假扮做驿馆的小厮，与我交了手，武功路数是出自玄剑山庄的。”
　　魏楚越淡淡说道：“杀傅家满门的是四海堂，杀那账房先生的却是玄剑山庄。秦少卿，不觉得奇怪吗？”
　　秦棠看着魏楚越：“傅家被灭门，这封信在傅丞云身上，除了无忘斋没有人看过，但账房先生死了，傅丞云也被追杀，怀疑玄剑山庄也是你说的，而我带人前往徐州，除了你也无人知晓，我也在徐州城外遇袭，此番种种，比起玄剑山庄，我更怀疑无忘斋。况且，无忘斋不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吗？”
　　“哈哈哈哈，”魏楚越大笑起，“秦少卿言之有理。”
　　文然看着魏楚越笑，又侧头看了宋怡临一眼，听秦棠那么说，连他都觉得无忘斋非常可疑，仿佛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无忘斋灭了傅家满门，并追杀逃出城外的傅丞云，在傅丞云身上找到信，知晓了账房先生的事，便又杀了账房先生灭口。朝廷派大理寺来查案，偏巧是秦棠，魏楚越见了秦棠，清楚他的行踪，又派人在徐州城外截杀。
　　但这推论也说不通的地方，就是傅丞云还活着，秦棠也活着，留下傅丞云会引来玄剑山庄，留下秦棠更是后患无穷。
　　这样也说不通。
　　可文然再细想一下，魏楚越从来无法以常理猜度，万一他还有其他盘算呢？
　　“呵。”宋怡临轻笑一声，秦棠这个人，真的让他没办法不讨厌。
　　“宋哥有何高见呢？”魏楚越问道。
　　宋怡临摆摆手：“没有。秦少卿这都破案了，我还高见什么。徐州我去了，账房先生我也见了，秦少卿若要拿人，请发海捕文书，我好逃跑，魏少见谅，今年的中秋宴我就不能陪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跟文然就先回家睡觉了，累得慌。”
　　文然知道宋怡临说的是气话，赶紧安抚他：“宋哥，枫岚不是那个意思，若他真是怀疑无忘斋，就不会坐在这里与我们说这些了。”
　　宋怡临又听见文然唤秦棠的表字枫岚，更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堵得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宋哥，坐下。”

第56章
“宋哥，坐下。”魏楚越把人叫住，“我还没急，你急什么，坐。”
　　文然拉住宋怡临，安抚地捂住他的手，宋怡临的脾气文然是知道的，平时嘻嘻哈哈，其实最是护短，文然可以明白秦棠疑惑之处，但不能认同他的怀疑，尤其是在宋怡临三翻四次为徐州的案子冒险之后，秦棠的话实在讨打，怨不得宋怡临生气。
　　魏楚越轻轻一叹，摇了摇头，问秦棠：“那请问秦少卿，如果没有无忘斋插手，秦少卿以为现在会是何种境况？”
　　秦棠说不出来，知情者都死了，无忘斋一定逃不了干系，会成为秦棠调查的重点。
　　“我之前就说过，帮秦棠，就是帮无忘斋。”魏楚越挑了个绿豆糕，咬了一口，他不喜欢解释，对无忘斋内，宋怡临他们都知道规矩，绝不会问，但面对文然和秦棠，总是要说清楚。
　　“文先生不喜欢核桃吗？要不要尝尝这绿豆糕？还不错。”
　　宋怡临将一整盘绿豆糕都端了过来，送到文然面前，回头向魏楚越说道：“魏少，可以说了吗？”他都快急死了，不，是气死了。
　　魏楚越忍不住笑，宋怡临真的恨不能把整个无忘斋送给文然了吧，他可真是亏得很。
　　“之气有人愿意花重金买傅仲青的性命，无忘斋差点就接了这一笔生意，不过那位老板不太厚道，不仅要傅仲青的命，还要傅仲青一家、远威镖局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命。于是这便谈不下去了。”魏楚越道，“不过就算不是这样，这一笔生意也做不了，因为雇主不愿意露面。”
　　宋怡临向文然道：“这是无忘斋的规矩，雇主不露面，给多少钱都不行。”
　　文然给宋怡临喂了口绿豆糕，让他消消气。
　　“这是无忘斋能立足江湖、能自保的条件。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原本傅家之事无忘斋是可以不管的，应该说一开始也并没有打算管。只不过雇主出价高的离谱，我不大放心，便让宋哥往徐州查探一番，看看这位雇主究竟是什么来路。宋哥你说吧，查到什么了。”
　　“杀傅仲青、杀远威镖局上下，多大仇多大恨，若是江湖恩怨何必用刺杀这样的手段，魏少给我指了条路，傅家承运进贡的金丝楠木，说不定能从这上头找到线索。我还没怎么查，就发觉四海堂的人一直蹲在远威镖局周围。我现在远威镖局每隔五日就会采购一些新鲜蔬菜米粮往城外的鹿山上送，众所周知四海堂与远威镖局不睦，所以四海堂亦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打草惊蛇，每一次入山都会跟丢，幸亏如此，否则那账房先生一早就藏不住了。”
　　宋怡临说到这里，已经承认了他一早就知道这个账房先生的存在，看向秦棠，说：“我、无忘斋，若要杀那账房先生，早就可以动手，不必待人一路逃到了卞城才动手。”
　　秦棠问：“你怎知远威镖局藏得人就是徐州府衙的账房先生？”
　　“我不知道，魏少知道。”
　　于是这个问题又被抛给了魏楚越。
　　“傅仲青要藏人，那总是要个理由的，必然有什么人在找什么人。道上的消息无忘斋都知道些，徐州府衙跑了个账房，府衙是贴了通缉告示的，再要猜一猜也不难。加上有人出高价买傅家一门的命，这就连猜都不必了，不是嘛？”
　　“你依然可以选择置身事外。”秦棠还是隐约觉得魏楚越没有告诉他全部的一切。
　　魏楚越叹了一声：“喝酒嘛？”
　　没人应他。
　　魏楚越起身拎来两壶酒，不用杯盏，直接饮：“无忘斋虽是拿钱做事，那也不是没有良知道义的。杀了傅仲青无妨，杀人一家老小便是有违天道，我才让宋哥去傅家报了个信，以傅仲青与寒崇文的交情，我原以为至少能保住家中老小，却不料叫人杀了个干净，连傅丞云都要宋哥来救。”
　　宋怡临看着魏楚越独饮，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索性劫走了另一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说：“救傅丞云是我自作主张，让我看着一个孩子被杀，做不到。”
　　魏楚越见宋怡临喝酒，忍不住一笑，看向秦棠：“帮你，原因那也简单，你师父邵仲扬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这些细碎的事情一一说明后，秦棠的疑心解了大半，既然都追问了那么许久，也不妨把话全说开了，免得他再猜：“何不一早就将这些都告知与我？”
　　面对秦棠的质问，魏楚越一直笑着，倒是宋怡临沉不住气，攥紧了拳头想揍秦棠一顿，他真是提审人犯呐？！
　　“秦少卿，你还不明白你来徐州究竟是为什么吗？”
　　“还请魏少指教。”
　　“还记得在地窖里，我与你说的话嘛？”
　　在地窖里，魏楚越对秦棠说，徐州的私吞岁贡的案子，跟着银子的线索就能找到凶手；还说徐州地界上的事与徐州知府蔡靖山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秦棠点了点头，魏楚越说的他都知道，本不需要魏楚越提点，就算人真是无忘斋杀的，大理寺要挖的也是那幕后之人。
　　“你并不明白，”魏楚越轻轻摇头，浅酌而止，笑道：“秦少卿，你是鱼饵，无忘斋是渔网，鱼不入网，如何能收网？”
　　“……何人撒的网？”
　　魏楚越含笑望了文然一眼，道：“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这到底是大理寺的案子，还得秦少卿自己费心费力。”
　　秦棠最烦魏楚越这般欲言又止，可偏偏魏楚越极是喜欢这样弯弯绕绕。
　　宋怡临插口问了一句：“樊府那宅子还盯吗？”
　　“盯。两日后便是琼林宴，我也收了请柬，不若一同前往？”
　　前面一个字是给宋怡临的回复，后面一句是对文然说的。
　　文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了宋怡临一眼。
　　宋怡临摇摇头，他并不想文然牵扯进这些事情当中，尤其事关朝堂。
　　魏楚越站起身来，道：“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宋怡临早就想走了，再不走他怕自己忍不住对秦棠动手，于是拉起文然就走。
　　“魏少，我们先走了。”
　　“文先生慢走。”魏楚越摆摆手，转而向秦棠说了一句，“秦少卿慢走不送。”
　　***
　　魏楚越回到自己房间，韩牧川还真的在等他，魏楚越一进门，韩牧川就蹙眉问道：“喝酒了？”
　　“嗯，半壶而已。我困了。”
　　“聊什么还要喝酒？”
　　“被关了两日，想喝点而已，不为什么。”
　　“寒崇文为何关押你？”
　　魏楚越今天晚上已经解释了很多，没想到送走了文然、秦棠，还有韩牧川等着自己，无奈耸耸肩，抬手规规矩矩地作揖：“多谢师父出手想救，他日肃寻定当报答。”
　　肃寻是魏楚越的字。
　　“阿越，我来不是要你一句多谢。”韩牧川捡到魏楚越的时候，他还是个穿着裙衫、扮作姑娘家的少年郎，没有取字，便是习惯了唤他阿越，这些年他也不愿意改。
　　魏楚越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刻，索性什么都不说往里屋走。
　　韩牧川跟到了门口，想了想不敢再进，可他等了一晚上也不甘就此回去：“你去过徐州九阙堂，是为了秦枫岚？”
　　魏楚越站定，轻轻叹了一声：“受人所托，帮他查个案子。”
　　“你许久不离开无忘斋了，为了案子，还是为了他？”
　　“跟他没关系。”魏楚越回身过来面对着韩牧川，他会跟着秦棠出门，确实是因为念旧情，但韩牧川揪着秦棠不放，魏楚越颇为无奈，沉了口气，道，“师父，你早些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不方便多言。”
　　韩牧川突然伸手拉住魏楚越的手腕：“走，陪我喝酒。”
　　晁云楼里藏酒无数，每一间屋子里都有，原因倒也简单，晁云楼中并无侍者，而魏楚越懒，想喝酒时希望伸手就能够到。
　　韩牧川晓得魏楚越的酒就在柜中，自取即可。
　　魏楚越笑了：“你不是不准我喝酒嘛？说喝酒乱心神，难安剑意。”
　　韩牧川不接这一句，给魏楚越倒了一盏酒，而自己却没有，所谓陪他喝酒，更像是他陪魏楚越喝酒。
　　魏楚越向九阙堂探听消息用的是韩牧川的信物，他早也想到了韩牧川会知道，却没想过魏林会把韩牧川找来。
　　“剑意即是心意，你喝酒若能安心，便也能安剑意。”
　　魏楚越端到面前的酒盏还未碰到唇边，又给搁下了，韩牧川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并不是虚的，他就是个剑痴，全服心思都在钻研剑法上。
　　当初韩牧川会捡到魏楚越真的是凑巧，他自己安排了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戏码逃过追杀，没想到大雨连日、河水湍急的地方居然还能遇上钓鱼的人，更没想到这么个疯子会是天下第一剑，更没想过让韩牧川教他剑法。
　　那时正值韩牧川与寒崇文约定比剑前夕，韩牧川自知不敌，便在河边学太公钓鱼，实则是静心坐禅，鱼是肯定没有的，不过人倒是莫名其妙捡了一个，不仅是个人，还是个根骨极佳、天赋奇高的人。
　　于是韩牧川灵机一动，便硬要教魏楚越剑法，借以魏楚越的剑为镜来看他韩牧川自己的剑。
　　魏楚越虽然不喜欢这个逼他学剑的师父，可他却喜欢上了这个人。而这个人，只喜欢他自己的剑。
　　※※※※※※※※※※※※※※※※※※※※
　　关于魏少，我终于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魏楚越的cp不是秦棠，秦棠是直的！

第57章 
宋怡临和文然出了无忘斋，那一片丝竹乐声、歌舞笑闹抛却身手，深夜的街巷十分安静，寂寥无人。
　　宋怡临牵着文然的手，问道：“在想什么？”
　　文然和魏楚越单独在屋里聊了什么？宋怡临没办法不去想，无忘斋的事情原本与文然无关，秦棠的案子更与他无关，可偏偏文然莫名其妙就被牵连了进来。白日文然去了一趟府衙，回来之久就心事重重，与他一同来无忘斋也是文然的要求，宋怡临心里很不踏实。
　　文然眉间有些阴郁，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宋怡临开口，魏楚越似乎并没有给他答案，让他心里乱糟糟的很。
　　“宋哥，你让我想想，我们回去再说，好嘛？”
　　宋怡临点了点头，将文然的手牢牢握在自己手心里，生怕文然走着走着就走丢了。
　　夜深人静，文然低头走着，若不是宋怡临就在身边，他也许会感觉很孤独，回想往日种种，他恍然发觉即便离开了京城，他依然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文家少爷，他以为他逃离朝堂风云诡谲的尔虞我诈就会自由，就算清贫也能安乐，却不知道他由始至终都是被保护着的，有宋怡临，有无忘斋，有文氏，他根本不曾走远。
　　文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比起他自己，魏楚越都更了解文家，更了解他的祖父和伯父。
　　文然微微抬眼看向宋怡临，宋怡临曾说无忘斋是看银子办事的，而有的时候也有例外，更像是看魏楚越的心情办事的。文然想，宋怡临或许根本不知道魏楚越的秘密吧，他或许根本就不想知道吧。
　　魏楚越说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不知道，可他该吗？
　　他可以选择不知道，也可以选择报仇吗？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复仇。
　　文然被自己的心念吓了一跳，他从未这样想过。他的恨从未消解，或许就是因为他从未想过报仇雪恨，替父亲文远长讨一个公道，所以他的恨没有出口，无法化解，只能压抑和埋藏。
　　“宋哥，复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文然突然开口这样问。
　　宋怡临愣了愣，皱眉看向文然：“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宋哥……亲手杀了那个害死你一家的人，是什么感觉？”
　　宋怡临看着文然怪怪的，心里不停的打鼓，紧张地把人拉进怀里，又不知道怎么安慰：“然，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然抬眼看着宋怡临，低声问：“告诉我好吗？”
　　宋怡临不喜欢文然现在的模样，他的神情好像回到了两年前，文远长的灵位前，哀默犹如灰烬，心里所有的痛都太深太强烈，掩藏不了又只能默默忍受、艰难的熬着。
　　宋怡临拥住文然，想带走他的痛苦：“不要去想那些。”
　　“告诉我吧。”
　　文然追问了三次，宋怡临无法拒绝他三次，缓缓松开文然，轻声道：“好，我说。但你也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然点头。
　　“海源宋氏……我家先祖曾是前朝武将，功勋卓著，不过后来天下倾覆，先祖殉国，宋氏之盛便就此没落，余下我家这一脉分支，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虽然不在朝堂，宋家的刀法却传了下来，在江湖上渐渐有了声名，中原武林以剑为尊，习刀法者本就不多，竟无人能与宋氏的刀法一战，许多剑法大家也接连败在我爷爷的刀下，后来有了开宗立派之势。”
　　宋怡临从未对人说过这些旧事，连魏楚越都没有，遇上魏楚越的时候，他只说，他要杀一个人，魏楚越便笑着答应了。这么多年魏楚越是知道他宋家的事情的，只是从来不提，像魏楚越心中其他的秘密一样，他心里清楚，旁人不必解释。
　　宋家出事的时候宋怡临还很小，他几乎记不得家中往昔的模样，但他总有一种骄傲，海源宋氏，本该如同玄剑山庄一般，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的，而他虽然手刃仇人，却不能重建宋氏，他心中有愧。
　　宋怡临说着话，忽而笑了笑，道：“这个世界真的很可怕又很可笑，宋家做错了什么才会引来灭门之祸？”
　　文然看着宋怡临，突然揪心刺痛，他不该问的。
　　“宋哥，别说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宋怡临摇摇头，继续说：“不知从何时起，江湖上有传言，海源宋氏其实是前朝皇族的守陵人，墓葬就在海源，钥匙就在宋氏。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去做盗墓那样损阴德的事，更不明白为了那些死物何至于处心积虑杀人满门。”
　　想起往事，宋怡临还是控制不住的气得发抖，他还是恨，一星半点都不少。
　　文然感受到宋怡临的愤怒，心里害怕，他不想宋怡临再去想那些，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默默握着宋怡临的手，靠在他身边，希望能安抚他一点点。
　　“那根本不是什么皇族陵墓，而是前朝军中的旧俗，驻军的营地边都会开一个墓，从军的第一日，所有新兵都要去，将自己身上的一件东西放进去，有朝一日他们不能再回来，那便是他们的衣冠冢，那里面有妻子缝制的香囊、有母亲纳的鞋袜、有孩子掉落的第一颗乳牙、有自己的一缕头发……那里面什么都有，偏偏没有值钱的东西……”
　　文然听得难受极了，他难以想象宋怡临这些年心里有多少痛苦，他连听都受不了，宋怡临是如何活过来的？文然拉住宋怡临：“不要说了，宋哥，对不起，我不问了！”
　　宋怡临面对文然，见他眼中血红，知道他听了心中难过，他就是知道文然心善定不会喜欢他的故事，他才从未说起，而现在故事已经说了一般，他想说完，他想把自己从那座墓里放出来了。
　　“然，我现在有你了，我不害怕那些了。”宋怡临将文然抱在怀里，他原以为他永远不可能把这些话说出来的，但现在有文然陪着他，会为他难过心疼，他很知足。
　　“魏少救了我，答应帮我报仇，替我找到了那个人的下落，不仅是那个人，还有那天晚上进入宋家的每一个人，魏少都找到了。”宋怡临忽然笑起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魏少好可怕，千万不能得罪他。”
　　文然安静地听着，没说话。他不知道魏楚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不明白魏楚越。
　　“亲手杀了那个害死我宋氏一家的人，是什么感觉？感觉很冷，又很热，整个世界都是冰冷的，好似没有活物、没有喘息也没有感觉，但血是热的，是烫的，是用来祭奠亡魂最好的东西。”
　　宋怡临笑了，他很认真的回忆当初的自己，那些人被魏楚越一个一个找出来，他走到他们面前，望进他的眼中，那些贪婪的嘴脸在死的那一霎那满是不可置信和摇尾乞怜，死亡的痛苦都是一样的，从震惊、害怕、哀求到愤怒、憎恨，直到他们血流尽了、气息断了，留在他们脸上的都是一模一样的空洞。
　　“我的那位师父，我的杀父仇人，他看见我的一瞬间就将我认了出来，十多年未见，他还认得我，大约是我在他的噩梦里已是常客了吧。杀他的时候，正是仲夏夜，天气非常的热，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跪在我剑下的时候，他很平静，而且，对着我笑了，什么都没有说。我以为我会很生气，将这些年所有的恨都发泄出来，可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为什么不哭喊、不求饶、不忏悔，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一剑将他胸口贯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原来杀了他是这样容易，而我却苦熬了这么多年。我的恨还在，没有随着他的死而消散，我以为是因为他死的太轻易，我应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也杀了他的全家，或许该留下他的幼子为他服丧，给他一个机会杀了我来报仇。”
　　宋怡临终于说了出来，他的恨需要用鲜血来冷却，而复仇像是一种逼人发疯的毒药，不光需要他杀人来祭奠自己的恨，而且需要不断的杀人，杀光所有人，老少不论，但凡沾了一点点的亲故，都该为他的伤痛负罪。
　　宋怡临痛恨那样的自己，除了杀人什么都做不到。
　　“文然，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不恨。”
　　“回家，我们回家。”文然不知道怎么安慰宋怡临，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带宋怡临回家。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里，文然才觉得自己缓出一口气来，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仿佛能被挪开一分三寸，还不至于被那块大石头压死。
　　宋怡临把文然拉进房间，灯也不点，把文然抱上床搂在怀里，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些许安慰，平静下来。
　　“对不起……谢谢你听我说。”宋怡临有些害怕，文然和魏楚越不同，他很干净很纯粹，他像晨曦一般安宁柔和，却能驱散行在夜间的污浊肮脏，宋怡临害怕文然会嫌弃他。
　　文然贴在宋怡临怀里，也是紧紧抱着他：“宋哥，我们之间永远不需要对不起和谢谢。我不会离开你，也求你不要放开我。”
　　“文然……”
　　文然轻轻覆上宋怡临的唇，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一个吻里，这一刻就会地久天长。

第58章
漫漫长夜，窣窣风声，无心睡眠。
　　文然靠在宋怡临怀里，安静的很，可文然越是安静，宋怡临就越是心慌不安。
　　“文然，你与魏少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一整日都心事重重？你这样，我很担心。”
　　“宋哥，当初你要带我离京，魏少怎么会答应的？”
　　“怎么问起这个？”
　　“我一直以为魏少不喜欢，却也一直不知道理由，总以为是因为你违逆了他的意思将我带回来……”
　　“一直以为？”宋怡临喃喃琢磨着这四个字，难道不是嘛？他也一直这样以为着。
　　宋怡临想了想，说道：“那时，我日日夜夜偷闯文府，魏少知晓之后确有恼怒，也劝我不要昏了头，可我不听，他也拿我没法子。无忘斋的规矩就是魏少的话，可魏少这人其实十分古怪，除了任务之外，他对我们并没太多管束，我们也极少违逆他的意思，你是我的例外，而魏少是纵容了的。”
　　“除了任务，极少管束？那若你们决定离开无忘斋呢？也能纵容吗？”
　　宋怡临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我在无忘斋许多年，只有一人选择离开，魏少没有阻拦。”
　　文然一愣，无忘斋不是个杀手组织？竟可以这样轻易放任他们离开?
　　“魏少难道不怕那人将无忘斋之事宣扬出去？甚至背叛无忘斋，带人来寻仇？”
　　宋怡临摇头：“魏少似乎并不在乎。”
　　不在乎？无忘斋的营生肯定得罪了不少人，怎么能不在乎？
　　宋怡临仔细想了想，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像文然解释，无忘斋是很独特的存在，而更独特的是魏楚越，他道：“不在乎，大约是因为无忘斋于魏少而言是可以舍弃的吧？于我们而言，只要魏少在，无忘斋就在，若有人想对魏少不利，那我只能说是自不量力。”
　　“是因为那个韩牧川？”有天下第一剑做师父，魏少确实没什么可怕的，连玄剑山庄的庄主都困不住他。
　　宋怡临又摇了摇头：“是因为魏少本身，他不常出手。说实话，连我都不知道他武功的深浅，我绝对不想与他交手。”
　　“这么……厉害？”
　　“说远了，你怎么问起魏少来了？”
　　文然微微叹了一声：“你当真不知道为何当初魏少会默许你带我离开文家？他就算再纵容你，也不愿意为了你的一时冲动，得罪文氏吧？毕竟你们是江湖中人，招惹朝廷官府总是不好的吧？”
　　宋怡临忍不住蹙眉，回想起当年的情形，他偷偷摸摸连月闯文府，终于还是露了行藏，被文远峤抓了个现行，差点要将他打死，回去之后却只是引来魏楚越一阵嘲笑，那时候魏楚越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好似只是个看热闹的，根本未将文氏放在眼里。
　　为什么？
　　宋怡临当初是昏了头了，非要文然不可，除非文远峤把他打死或者文然毅然决然地拒绝他，否则他就是死皮赖脸地不肯走。
　　魏楚越与他长谈过一次，算得上语重心长，可那时候的宋怡临哪里听得进去，或许如今的宋怡临依然是听不进去的，但凡认定了的，就算死亦不后退，魏楚越明白他，才会纵容他，宋怡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况且当年文氏风雨飘摇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会声张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叔交给我一封信，是祖父给我的。”文然轻轻说道。
　　“林叔？”宋怡临震惊不小，宋怡临气道，“你的意思是，文家早知道你在这里？而且通过无忘斋找到了你？秦棠能找到你，也是无忘斋透露的？魏少搞什么？！”
　　文然安抚地握住宋怡临的手：“不，不是通过无忘斋找到我，而是从一开始，魏少就是受了祖父所托，带我离开的。”
　　“什么？！”
　　“我想如果没有你我之事，魏少也有其他办法带我走。”
　　宋怡临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是文老的意思？魏楚越怎么跟文老搭上了？宋怡临这时候才后悔，他对无忘斋的事情太不上心，魏楚越不说他就不问，到头来自己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回头再细想，从不知何时开始，宋怡临在秦棠眼皮子底下杀人，从大理寺手里抢人，到旗山营案，再到如今的徐州案，魏楚越和无忘斋似乎总和朝堂有关。
　　“文老的信，说什么了？”一封家书总不该令文然如此心神不宁才对。
　　文然叹了一声：“信中并没有什么，只说让我保重自己，无忘斋是可信之人。”
　　“若没什么，你在忧心什么？又为何问起魏少和无忘斋？”
　　“是林叔，今日我去府衙时，林叔与我说了些话，我不明白。”文然将魏林的话几乎一字不差的告诉宋怡临，抵在他怀里，忍不住又叹，“我想不明白。”
　　宋怡临不禁抱紧了文然，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一点都不希望文然却想那些事情：“既然文老都说让你遵从自己的心意，那便不要去管了，天大的事情让魏少去处理好了。徐州的案子不是大理寺的差事吗？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
　　“可那封请柬是递到我手里的。倘若真是事关文氏，我能袖手旁观？”文然心中的不安一点不比宋怡临的少，他不知道怎么办。
　　宋怡临轻吻了一下文然的额角，心疼极了，他们不过是过了两年的快活日子，以为远离了京城便可无忧无虑，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竟是个傻子！根本连为文然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所以，魏少说了什么？”
　　文然摇了摇头：“并未说明。”
　　“他不肯说？我去问。”
　　文然将宋怡临拉住：“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去问清楚，若不然，我带你走，去哪里都可以。”
　　“你不是不愿离开无忘斋。”
　　宋怡临坐起身来：“顾不了了，无忘斋，待事定，你若愿意我们可以再回来的。”
　　文然瞧宋怡临这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将人按住了，说：“我们又不是遭人追杀，做什么要逃？”
　　“那我找魏少先问清楚。”
　　“不必去了，他不会说的。”
　　宋怡临忍不住生气，若不是文然拦着，他真的会直接冲进晁云楼里去，这么深更半夜的，说不定要讨魏少一顿打。
　　文然道：“与其知道魏少不会说，还要追问不舍，不若去问，会告诉我的人。”
　　“什么？谁？”
　　“我们的知府大人高晋。”
　　“文然！”宋怡临一急，“你若不问，我们大可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封家书罢了，给文老回一封聊寄思乡便好，可若你去见高晋，便是要掺和其中，再想抽身就绝无可能了！”
　　文然倚靠着宋怡临，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他的掌心，从他的身上寻求一份令他心安的温柔，平静说道：“魏少的意思，我听得明白，送我离开是祖父的意思，若不是必要，祖父不会给我送这封家书，事关文氏命途，或许是存亡的抉择，我生在文氏本就没有抽离的可能。若是祖父的决定，我想不会错。”
　　“不会错？！”宋怡临气不过，他憋了这么多年，忍不住脱口而出，“若是不会错，你父亲怎会……”
　　宋怡临说了半句，即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胡说什么！文远长是文然心里的痛，他说什么都不能提起文远长的！宋怡临想从黑暗中看清文然的表情神色，可只能借着月光瞧见他的下颚和唇，瞧见文然轻启唇齿，又不发一言。
　　“然，我不是……”宋怡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可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文然回来之前问他，复仇是什么感觉，他为什么要问？！
　　“文然，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想怎么做？你别吓我！”
　　文然忽尔笑了笑，他以为一直是他在宋怡临身上寻找安慰，好像此刻才知道，宋怡临更需要他，他很高兴，高兴极了，忍不住吻住了宋怡临，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宋怡临，他不害怕了，因为他。
　　宋怡临愣愣地被文然的气息包围，他方才好似生气紧张来着，这一刻突然一片空白，懵懵懂懂地揽住了文然的腰，任他跨坐到自己身上，是他忘了什么？还是文然忘了什么？这是在做梦？
　　“然？”
　　“嗯。”
　　“文然？”
　　“嗯？”
　　文然的侧脸映在月光下，鬓角有些零碎的发丝，衬得他面容皎皎，眼中满满都是缠绵之意，看得宋怡临心神一荡、喉咙一紧。
　　文然笑起来，低头吻着宋怡临。
　　宋怡临突然动起来，翻身将文然压住，忘了就忘了吧，只要文然在，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文然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是忐忑不敢做决定。魏林要文然瞒着宋怡临，就是怕宋怡临拦着他，魏林猜的一点没错，宋怡临舍不得他冒半点风险，更不想碰触任何危险，他想给他一个世外桃源，过一世无忧无虑。
　　“宋哥……”

第59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晁云楼外掠过一阵风。
　　一道白光破风，两道人影落到院中。
　　宋怡临愣了愣，看着面前的人十分奇怪，以魏楚越的身手不可能晁云楼有其他人在他不知道。但这人的剑实在太快，方才宋怡临连他人影都未瞧见，剑芒已经到了面前，幸亏他避的快，否则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无忘斋的人，哪个宋怡临不认识，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你是何人？”
　　宋怡临打量那人，模样英俊、气质冷峻，年纪约莫二十多岁，一身衣袍倒是简单的很，剑收了回去，是一柄缠腰的软剑，江湖上论剑法能快到宋怡临都看不清楚的应该没几个，他之前才遇过玄剑山庄的人，不动山剑气势霸道，不似这般灵巧，莫不是韩牧川？！
　　对啊！韩牧川，他让魏林去请韩牧川来救魏楚越的。韩牧川少年成名，但算一算应该已过而立之年，可这人看上去很是年轻啊。
　　“阁下莫非是韩牧川韩大侠？”
　　韩牧川收了剑，不作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这么早来做什么？”
　　韩牧川方才出剑时收了力道也偏了些，本就没有要伤人的意思。宋怡临对无忘斋和晁云楼都十分熟悉，韩牧川猜他就是无忘斋的人，只是魏楚越还在睡，他不想让人打扰。
　　不否认，那便是他了。
　　“原来真是韩大侠，久仰大名。在下宋怡临，这么早打扰魏少，实有急事。”
　　“我不是大侠。他还在睡，你晚些再来。若是事关人命的着急，就该去报官。”韩牧川不再多言，转身要回去。
　　宋怡临被韩牧川一句话堵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站在院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武功再好也打不过韩牧川，闯是不可能的，可他既然来了，不见到魏楚越他就不打算走。只得站着。
　　韩牧川走到门口，刚伸手，门就自己开了。
　　魏楚越草草披了件袍子，歪头避过挡在他身前的韩牧川看向宋怡临，皱了皱眉，再收回目光瞧了一眼韩牧川，眉头皱得更深了。
　　“再回去睡会儿。”韩牧川这般说道。
　　宋怡临在韩牧川身后，瞧不见他的神情，但那语气怎么听着有些温柔又有些宠溺？韩牧川与魏楚越是师徒，比旁人亲厚些也是无可厚非，可为何宋怡临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魏楚越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唤了宋怡临一声：“进来吧。”
　　宋怡临越过韩牧川进屋，韩牧川站在门口不走，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不用管他。”魏楚越斜靠在塌上，半阖了眼，问：“什么事这么着急？”
　　宋怡临又扫了韩牧川一眼：“魏少，可否单独说？”
　　魏楚越动了动脖子：“是想问文先生的事？”
　　宋怡临点头。
　　魏楚越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站起身走到韩牧川面前，看着他，赶人的话不必说出口，韩牧川心领神会，可他却不走，反而进了屋，往里屋走，关上了门。
　　魏楚越愣了愣不知该作何反应，回头瞪了宋怡临一眼，都是他的错，请神容易送神难，真是嫌他的麻烦不够多。
　　宋怡临白白受了魏楚越一记眼刀，还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韩牧川与魏楚越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师徒这么简单。
　　魏楚越索性把宋怡临领到了院中，也不与他绕弯子了：“文先生的事情，我不清楚，你问我也没用。”
　　“带他离京是文老的意思，你一早就与文氏有关系？”
　　“文先生既然已经告诉你了，你这是明知故问吗？”魏楚越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你有什么要问的，快些问吧，晚回去了，文先生就要醒了。”
　　宋怡临有一肚子的问题，化作一句话：“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是文老请我带文先生离京，不过刚刚好你再文家胡搅蛮缠，我便顺水推了个舟，如此而已。”
　　“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告诉文先生吗？”
　　宋怡临语塞，又问：“那为什么现在要说？”
　　“是林叔把信给了文先生，我事先并不知晓。不过既然是文老的家书，本该交给文先生的。”
　　“朝堂之事，本不该牵连文然。”
　　“这是文先生的决定，不是我的，你在我这儿闹什么？”魏楚越双手环抱胸前，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你这么着急非要见我，是文先生做了决定要去见高知府？你若不想他去，就该去劝他。”
　　宋怡临看着魏楚越，问了个仿佛不大相关的事情：“徐州的案子，你一定要插手，是否另有缘由？是否与文氏有关？”
　　魏楚越望着宋怡临，笑了笑：“难得，宋哥也会关心这个。原本是没有，不过现在……说不好。”
　　魏楚越拍了拍宋怡临的肩头：“让文先生自己弄清楚也好，否则他心中永远不安。你若紧张他，跟他一起去就是了，若需要林叔出面，便去与他说一声。我要回去睡觉了。”
　　宋怡临叫住魏楚越：“我的身份，不合适陪在他身边。”
　　“府衙？”魏楚越笑出声来，“飞檐走壁很难吗？”
　　送走了宋怡临，魏楚越睡意全无，想着不若早点出门吧。
　　推门入屋，韩牧川还在他屋里。
　　魏楚越轻轻皱了皱眉，立刻又恢复如常。
　　昨夜，韩牧川让魏楚越陪他喝酒，可最后两个人都没喝成，韩牧川从不饮酒，魏楚越是没心情，他烦韩牧川喜欢给他讲道理，好像他还是个孩子。
　　“要去哪里？”
　　“去见你的老朋友，寒崇文。”
　　韩牧川年少成名，初入中原时，谁也没将这个少年郎当回事，可偏就是这个少年人，仗剑而行，无逢敌手，江湖上的人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他的剑太快，看似全无章法，寻不到克制之法，只能请玄剑山庄寒崇文出手，否则中原武林的面子没地方放了。
　　寒崇文答应了，定下比剑。
　　韩牧川知道自己的剑法比不过寒崇文，可他很兴奋，他不求胜，但求一战。
　　韩牧川捡到魏楚越的时候，他想到了个主意，教魏楚越学剑。当他看着魏楚越出剑时，他仿佛就是寒崇文，能将自己剑法中的破绽一一看得清楚。
　　魏楚越像是老天送给他的大礼，他比韩牧川想的更有天资，一个教一个学，一个寻找破绽、弥补不足，一个再三磨练、突飞猛进。
　　两个月后，魏楚越跟着韩牧川去赴寒崇文的约。
　　二人交手，足有一个时辰，对拆三百七十八招，前两百招魏楚越还能勉强看清，之后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韩牧川还是败了，可寒崇文收了剑，自言不如。
　　寒崇文原本只觉得年轻人剑法不错，可韩牧川居然在与他对招时进步神速，在半个时辰内寻到了不动山剑的破解之道，还悟出来新的剑法，几乎逆袭，若不是寒崇文内力深厚，强横硬挡，单论剑法，他是输了。
　　韩牧川从此得了“天下第一剑”的称号，魏楚越被迫无奈凑了个热闹，凭白捡了个师父，倒不算太亏。
　　魏楚越功成身退，辞别韩牧川，原以为会从此相忘于江湖……
　　“我与你同去。”闯樊府时韩牧川就想找寒崇文好好问一问了，为何囚禁魏楚越。
　　“此事师父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我跟秦棠同去，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魏楚越笑了笑，“况且看在你的面子上，寒崇文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怎么又是秦棠，韩牧川眉头一锁，道：“阿越，你从前不喜喊我师父。你说你的师父众多，不可再多了。”
　　那时候魏楚越是在韩牧川威逼之下学的剑，只道他是个剑痴、是个疯子，怎么肯叫他师父，何况韩牧川不比他年长多少，魏楚越的少爷脾气不小，便连名带姓的喊韩牧川。
　　韩牧川自己也不喜那些迂腐的教条，称名道姓并无不好，这许多年韩牧川唤魏楚越叫“阿越”，而韩牧川就是韩牧川。
　　直到三年前，魏楚越及冠，韩牧川悄悄来看他，魏楚越借酒行凶，偷亲了韩牧川一口，却被韩牧川狠狠推开……那之后，魏楚越故意避开韩牧川，三年未再见过。
　　若不是魏林将韩牧川招来，魏楚越恐怕一辈子都要躲着韩牧川了。
　　今次韩牧川来了，二人默契地不提三年前的事情，可魏楚越张口却喊他“师父”，韩牧川心里堵得慌，又不晓得该说什么，三年了，魏楚越还没消气吗？
　　“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却是不敢了。”魏楚越话一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他为什么要在一个称呼的问题上与韩牧川纠缠不清？
　　这三年，韩牧川明知道魏楚越就在无忘斋，甚至知道他不常出门，而始终不曾来过。
　　魏楚越原本是生气，却是生自己的气，明知道韩牧川是块木头，除了剑，什么都不懂，他一心急，冲动而为，闹了个不欢而散，心里别提多难受。可韩牧川从此好似消失了一般，魏楚越才渐渐明白，他只是不喜欢他。
　　再见面，不称他做“师父”，没有师徒的情谊，他们就只能是陌生人了。
　　“当年我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却是不敢了。”魏楚越话一出口，就觉得哪里不对，他为什么要在一个称呼的问题上与韩牧川纠缠不清？
　　魏楚越微叹一声：“我先走了。”
　　韩牧川伸手将魏楚越拉住，还是坚持：“我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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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魏楚越与寒崇文约在了山泉茶楼。
　　魏楚越被宋怡临吵醒，难得起了个大早，到茶楼的时客不多，魏楚越挑了二楼临街雅阁，招呼小二要了些早点和一壶茶。
　　“奚山黄芽，禹州特产的茶，尝尝看，别有一番风味。”
　　魏楚越的话是对秦棠说的。
　　秦棠指腹贴在茶盏上，灼热的触感、袅袅清香，居然有一种舒服的悠闲，仿佛这是寻常的某一日，与朋友小聚，喝茶聊天。
　　可这里三人气氛诡异，又不是能谈天说地的样子。韩牧川与秦棠相对而坐，垂眼观鼻、鼻观心，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又或者仅仅是对他？
　　今早魏楚越来小院找秦棠，秦棠分明瞧见了韩牧川眼中的不善，可他与韩牧川本不相识，哪里得罪了他？秦棠大不明白。秦棠更不明白，徐州的案子与韩牧川何干，他为何非要跟来？
　　最奇怪的是魏楚越和韩牧川两师徒，他们看上去并不亲厚，颇有些疏离，可昨日韩牧川为了救魏楚越闯樊府，又不像是不关心。秦棠隐隐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坐立不安的。
　　魏楚越倚栏而坐，端着一盏茶，望着街巷，显得有些无聊。
　　“寒崇文会来嘛？”秦棠问道。
　　在樊府，魏楚越和秦棠束手就擒，魏楚越那时便与寒崇文约定三日后巳时山泉茶楼见。寒崇文嗤笑了一声，并不拿这个约定当回事，他根本就不认为他们可以离开樊府。就连秦棠都觉得魏楚越是故弄玄虚。
　　直到魏楚越用两枚针逼蔡允开口，秦棠才重新审视起魏楚越。
　　魏楚越道：“约的是巳时，我们来得早了。这里不仅茶好，茶点也很好，尝尝看，不比京城的差。榆羹杏粥是卞城的特产，补中益气、美容养颜，旁的地方吃不到的。”
　　秦棠看着面前的粥，轻轻搅了搅。
　　“嗯，忘了你不喜甜食。”魏楚越唤来小二，“多加一份卤水豆花。”
　　魏楚越很喜欢杏粥，吃些甜的，他心情比较好，尤其是被韩牧川盯着浑身不舒服的时候。
　　从今早离开晁云楼，魏楚越的目光就没有落到过自己身上过，韩牧川见魏楚越与秦棠闲谈，还顾及秦棠的喜好，而他仿佛不存在，心口像是压着一座山，气都堵在了胸口，只能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可无论韩牧川怎么压抑，都不能平心静气，他看着自己眼前的杏粥，又看了看魏楚越，伸手将自己的一碗推给了魏楚越：“你喜欢。”
　　魏楚越扫了一眼韩牧川，喝了口茶：“饱了。”
　　秦棠看着那碗被推来推去的杏粥，感觉气氛诡异，却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似乎哪里都不对。幸好此时小二送来了卤水豆花，秦棠默默吃自己的就好。
　　“听阿越说，秦少卿与阿越是旧识？”
　　秦棠咽下一口豆花，点了点头：“阿越曾在凤林山上小住了半年。”
　　阿越……韩牧川抬眼看了看秦棠，目光中透着寒凉，令得秦棠无由来的一凛，方才他是说错了什么话？
　　***
　　当年韩牧川在洛河水畔捡到魏楚越，地方离凤林山不太远。
　　深更半夜，水里爬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饶是韩牧川这样的武林高手都要吓一跳，还以为是山间精怪或是洛河水鬼，吓得他的鱼竿都掉了。
　　那水鬼爬上岸，摇摇晃晃地走了没两步突然一头栽倒下去，趴在岸边不动了。
　　韩牧川壮着胆子上前查看，竟是个小姑娘，额角大约是撞到了河中礁石，半张脸血淋淋的，身上衣衫也有许多处撕拉扯断，破破烂烂，不少血迹，想来还有其他伤，可“她”有气息、有脉搏、有呼吸，还是活着的，不是什么水鬼。
　　韩牧川将人拖到高地，擦干净“她”脸上血污，幸好伤口不深，洒了些伤药血很快止住了。
　　大半夜的，月无光，“她”是怎么从河里爬出来的？韩牧川在河岸边已经坐了三日了，“她”绝不是今日下的水，只能是从上游被水流带来的。
　　此处河水湍急，“她”可实在命大。韩牧川是这么想着，走到河道边查看了一番，就在“她”爬上岸的地方发现了一道绳索，一头系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隐藏在杂草丛中，另一头没进水里，不知往何处。
　　原来不是运气，是早就安排好的。
　　翌日天刚亮，便有人来寻“她”。魏楚越刚醒，韩牧川一个没留神，“她”就不见了，韩牧川不知来者何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藏了起来，那些人没找到人，只从河沙里捡到了什么小东西，便沿河再往下继续寻去。
　　韩牧川也好奇，那小姑娘泡了一夜的水，脑袋上还有伤，能藏哪里去？他想着总走不远，可寻了寻无果，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小姑娘居然从一棵老树的树洞里爬了出来，一身泥污，比昨夜更像妖怪。
　　“你一个姑娘家，这般模样要去哪里？”
　　韩牧川忽然出现在“她”眼前，被魏楚越狠狠瞪了一眼，韩牧川居然从一个孩子眼里看见了满满的杀意，不由得一愣。
　　魏楚越弯腰拾起脚边一节断枝，抬眼的同时向着韩牧川刺了出去。
　　一个孩子，韩牧川并不放在眼里，可魏楚越手执断枝的一刺，杀气饱满，居然让韩牧川本能地避退了出去。
　　韩牧川笑起来，若是剑，“她”的剑华应该很好看。韩牧川避开断枝，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了魏楚越的手腕，将人擒住。
　　“放开！”
　　“我教你剑法！”
　　“有病！”
　　韩牧川三两下就将魏楚越捆了起来，说：“你不答应，我就把你送还给刚才那些人。”
　　那些人寻人的模样焦急，不似要对“她”不利，可她还是躲了，显然不愿意被寻到。
　　“疯子！放开我！”
　　“我叫韩牧川。小小姐如何称呼？”韩牧川点了魏楚越的穴道，免得“她”不管不顾地胡乱挣扎，身上的伤都裂开了，鲜血直流，“你不乱动，我就给你解穴，你快答应跟我学剑，我这里有伤药，有干粮，也有干净的衣服，虽然不能合身，好歹比你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强些。”
　　“……”情势比人强，魏楚越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荒凉偏僻处居然会有个疯子，还是个高手，他打不过，只能认怂，“……阿越，我叫阿越。”
　　***
　　“阿越从未提过凤林山。你与惊风剑邵仲扬什么关系？”
　　“惊风剑正是家师。”
　　韩牧川微微点了点头：“难怪。”
　　魏楚越说邵仲扬是他的恩人，教过他一招半式，不过魏楚越师父有许多位，所学颇杂，反而不得精髓，韩牧川刚开始教他剑法的时候非常惊讶于他学剑法的速度，同时也头疼他一学就会却不能安定下来参悟剑意。
　　“阿越所说，受人之托，便是邵仲扬了吧？”
　　魏楚越捧着茶盏又坐到了窗前，望出去目光落在街巷远处，好像韩牧川所问的，秦棠所说的，跟魏楚越一星半点关系都没有，了然无趣。
　　“前辈与家师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
　　魏楚越突然站了起来，道：“来了。”
　　秦棠忙凑到窗边，果然瞧见寒崇文独自进了茶楼。秦棠松了一口气，他原本很担心寒崇文即便是要来，也不会孤身而来，魏楚越又料对了。
　　店小二很快领了寒崇文来：“客官，里面请。”
　　魏楚越上前迎了迎：“寒先生果然守时。”
　　寒崇文的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很快落到了韩牧川身上：“小韩兄弟也在啊。”
　　昨日魏楚越和秦棠脱逃，樊府的暗哨都被人悄无声息地敲晕了过去，寒崇文诧异不小，若不是许多高手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那便只做韩牧川此一人想了。只是他没想到韩牧川会来。
　　“寒先生。”韩牧川抬手一揖，“昨夜不及与寒先生叙旧，今日特来赔罪的，夜闯府宅实属无奈，若是阿越有得罪之处，还请寒先生莫怪。”
　　寒崇文哈哈一笑：“原来小韩兄弟是来问罪的。误会误会，囚禁魏公子本是魏公子的一条妙计，玄剑山庄绝无为难的意思。”
　　魏楚越淡淡笑了笑，寒崇文这老家伙没什么好心，不过是利用罢了，他不曾相信过魏楚越，却在魏楚越逃离之后不得不信了，蔡允心口那根针就是魏楚越给他的礼物，令他不得不来赴这三日之约。
　　“寒先生请上座，奚山黄芽寒先生想必是喜欢的。”魏楚越为寒崇文倒了杯茶，问道，“不知寒先生是否已经寻到了想要的答案了？”
　　寒崇文脸色一僵，蔡允死里逃生，睁眼看见只寒崇文一人，一时又惊又怕又喜又悲，无需寒崇文严刑逼供，脱口便将贺宣供了出来。寒崇文若护短，或许会杀了蔡允，不过这个魏楚越就管不着了。
　　寒崇文喝了口茶，看向魏楚越：“魏公子诸番心计，可否告知所谓究竟为何？”
　　“当日我与寒先生所说句句属实并无欺瞒，无忘斋只是帮大理寺查徐州之案，玄剑山庄既然与人同谋行刺朝廷命官，寒先生难道不该给大理寺一个交代？”
　　“啪。”寒崇文手中茶盏重重叩在桌上，发出一声重响，寒崇文的气怒憋了一整夜，气怒之中又有多少心寒只有他自己清楚。
　　“玄剑山庄自有家法，秦少卿应该更想知道指使之人是谁吧？寒某定全力配合，势必将那人揪出来！”
　　“那寒先生要如何自证清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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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更了呢！

第61章
魏楚越一言激怒了寒崇文，拍案而起：“寒某与秦少卿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做那般龌龊之事？！玄剑山庄又为何要自寻死路与大理寺为敌？！”
　　“既然如此，那寒先生该乐意将蔡允交由大理寺，安律法处置。”
　　寒崇文一愣，皱起眉头，他当然知道行刺朝廷命官是多大的罪名，他想按门规处置蔡允和贺宣就是想保住玄剑山庄，而魏楚越说将人交给大理寺，玄剑山庄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对于一个江湖门派必是灭顶之灾。
　　“刺杀秦少卿一事玄剑山庄毫不知情。”
　　“那寒先生就更该将人交给大理寺，已洗脱嫌疑才是。”
　　蔡允是必死无疑，可贺宣是寒崇文一手栽培的，甚至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情同父子，他到此刻仍不能相信贺宣居然会卷入朝廷之事，竟然胆敢行刺大理寺官员，他究竟在想什么？这种事情于玄剑山庄哪里能有半分好处，值得这般以身家性命，甚至赔上师门、九族性命来冒险？
　　“贺宣乃我收徒，二十年的师徒情分如同父子，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单凭蔡允一句话，不足以轻信，我必要细查，才能向秦少卿有所交代。”
　　魏楚越早知道寒崇文会这样说，说不定寒崇文还要怀疑是不是魏楚越用了什么手段，逼迫蔡允污蔑贺宣呢。
　　不过寒崇文来赴约，并不是真的信了魏楚越一个外人的话，而是比起他的亲传弟子，玄剑山庄才是他更看重的东西，就算魏楚越满口谎言，但他巧舌如簧地说动了秦棠这个大理寺少卿，那么玄剑山庄究竟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根本就不重要了，玄剑山庄还能不能在江湖上存在，全凭秦棠一句话罢了。
　　魏楚越转头看向秦棠，毕竟是大理寺的案子，还得秦棠说了算。
　　秦棠道：“既然寒先生愿意帮助大理寺查案，尽良民之责，自然是再好不过，贺宣和蔡允皆可由寒庄主暂时为大理寺羁押看管，并且查清他们受何人指使，谋划刺杀。不过秦某还是要提醒寒庄主一句，此事牵连重大，寒庄主切不可姑息养奸、纵容弟子行凶。”
　　原本秦棠是准备将人直接拿下，交由府衙看管的，但是昨夜与魏楚越细谈之后，他仔细翻了那册小账，再将徐州之事前思后想了一整夜，心里已定下了主意，正如同魏楚越所说，玄剑山庄这样的江湖势力不足以祸乱一方，西南之乱乱在臣者不臣，徐州之案归根结底还是贪腐之案，若不能连根拔起，再来多少节度使都得跟曹昇一个死法。
　　所以秦棠不会揪着蔡允、贺宣和玄剑山庄不放，而寒崇文还有其他用处。
　　寒崇文沉了口气，点了点头。
　　“另有一事，需得寒庄主指点。”
　　“不敢不敢，还秦少卿请直言。”
　　秦棠没有直接发问，而是给寒崇文递了封信去，正是那封藏在傅丞云身上的书信。
　　寒崇文眉头紧蹙着看完了信，一时无话。傅家一门被灭，寒崇文就算事先不知情，事后也能探听到一些事情，何况江湖上谁人不晓得傅仲青与玄剑山庄的关系，谁没事会去招惹远威镖局？还是下如此毒手，诛人满门？寒崇文原先以为是无忘斋做下的，可无忘斋是收银子办事，收的是谁的银子，他猜也能猜到个六七分，现在看见了傅仲青的亲笔信，一切便都清楚了。
　　但寒崇文不知道的是，秦棠现在把信交给他，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无忘斋、魏楚越是什么意思？
　　傅仲青信上言明是得了无忘斋的消息才着急将独子傅丞云送去给他代为照顾，魏楚越也说傅丞云是他派人救下的，怎么想都觉得无忘斋在整件事情当中是一个奇异的存在，这难道又是魏楚越的什么阴谋诡计？
　　魏楚越不用看都知道寒崇文在怀疑自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忘斋可疑，这些日子以为魏楚越一直在琢磨，究竟是谁下的套，这局做的简直天衣无缝，就像是专门用来套无忘斋的，若非是熟悉无忘斋，哪里能做得这么密不透风？
　　“魏某心里有些疑惑想请寒先生解答一二。”魏楚越问道，“第一，傅家出事之时，寒先生是否接到了傅仲青的飞鸽传书，来接应傅丞云？”
　　寒崇文看着魏楚越点了点头：“约在了徐州城外三十里的刘家村。”
　　收到了傅仲青的飞鸽传书，上面只不过寥寥几个字，请寒崇文往刘家村接傅丞云。寒崇文心中有惑，但也没多想，派了人下山，可第二日就接到了信，傅家被屠，傅家小少爷傅丞云失踪，而玄剑山庄的人那刻还在路上未到刘家村。
　　寒崇文心中警钟大作，即刻将冯进也派下山去，却未寻找半点傅丞云的踪迹。
　　“当日，我派去的人找了个机会给傅仲青传了信，不多时，傅仲青回到镖局就放了两只信鸽，我的人以为是求援的，不到一个时辰，傅家小少爷也被送出了城，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只需在镖局外候着，等那些刺客自己送上门即可。却不想人来得比我们预料的快的多，而且光明正大。那人是四海堂的香主，想来寒先生或许听过他的名号，邳林双斧侯灿。侯灿入镖局后一直入夜都未出，还真是在傅家做上客了，带到夜半三更，镖局侧门一开，十个蒙面黑衣人鱼贯而入，我的人方知大事不妙，可他孤身一人救不了整个傅家，唯有立刻出城追上了傅家小少爷。”
　　秦棠也是第一次听魏楚越细说傅家灭门那夜之事，不禁皱了眉头，道：“傅家一门十九口遇害，其中并没有那位侯香主。”
　　魏楚越扬了扬嘴角，自然是不会有侯灿的，四海堂这位香主就是三更天打开傅家侧门的那位。
　　“原本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傅仲青明明放了信鸽求援，来的不是玄剑山庄而是四海堂，那一夜都没熬过去？还有一点，傅仲青信上所提到的账房先生，居然来了卞城，接应他的人就是杀他的人，用的是玄剑山庄的剑法。这两个问题，恐怕只有寒先生能为我解惑了。”
　　寒崇文盯着魏楚越，眼中像是结着一层层厚厚的寒霜，下面买着血红滚烫的怨毒。
　　玄剑山庄里有内鬼，魏楚越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这一句就不用说出口了，否则寒崇文说不定真要气急败坏地活剐了他。
　　抓了蔡允，套出了贺宣，寒崇文就算想赖，也不知道如何否认。是非曲直皆凭魏楚越一张嘴，上下唇一碰，就连傅家的灭门案都要扣在玄剑山庄头上，寒崇文捏紧了拳头，咬住了牙，强加怒火压了下去，他倒要看看，魏楚越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魏楚越不理会寒崇文想要将自己千刀万剐的心思，转头向着秦棠道：“那个小厮的尸首，秦少卿可曾查过？”
　　秦棠点了点头，魏楚越又是明知故问，他道：“那人身高五尺七寸，不算魁梧，约莫三十多岁，右手掌心和虎口有茧常年握剑，面容无奇，右侧脖颈处有一颗痦子，身上有好几处旧伤，不过后腰的一处陈年旧伤比较严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可惜这一次没这么好的运气。”
　　秦棠一点一点说着，寒崇文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得一点一点垮下来，那人他知道是谁。
　　“这个人样貌我找人绘了张图，寒先生瞧一瞧可曾见过？”魏楚越将人像铺展到寒崇文面前。
　　宋怡临与那人交手，不是泛泛之辈，否则也伤不到宋怡临，他原本还想掩藏武功路数，可遇上的是宋怡临，逼到生死关头他根本顾不上了，能有这般身手的人，在玄剑山庄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寒崇文脸色发白，唇也无半分血色，像是病了一年半载，如今只有一口气吊着了，与他方才走进来时的器宇轩昂仿佛不是一个人。
　　秦棠看着寒崇文，等他一句话。昨夜魏楚越说这刺客叫做江航，是玄剑山庄外姓弟子，论辈分算是寒崇文的师侄，虽不是寒崇文嫡系一脉，但武功造诣算是小一辈子出色的，寒崇文绝不可能说不认识。
　　“画像不能有十分像，但听秦少卿方才的描述，此人该是我玄剑山庄门下，叫江航，月前他说家乡有急事需得赶回去一趟，至今未有音讯。”
　　寒崇文冷着声，认了下来。他再不甘心再不情愿，现在也不得不考虑一下如果魏楚越说的是真的，他的玄剑山庄在他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难道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而他竟毫不知晓？
　　玄剑山庄山门大开、弟子数百，派系之争从未断过，叛离师门的也不是没有，但无论如何寒崇文都想不到，贺宣、江航会给旁人当刀子使！为了什么？
　　不待寒崇文琢磨明白，秦棠又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问题：“另有一事，寒先生先前说是受朋友之邀而来卞城，还请寒先生告知，这位朋友究竟是哪一位？”
　　※※※※※※※※※※※※※※※※※※※※
　　昨天没更是因为我沉迷看文了……

第62章
话分两头，魏楚越在茶楼喝茶的时候，文然在魏林的陪同下去了府衙，宋怡临也跟着，不过是偷偷的。
　　青天白日上府衙房梁，魏楚越说的容易，宋怡临却难免心慌，胆子是在太大了点，也实在是没将知府大人放在眼里，宋怡临心中默念，若是他被抓了，一定先把魏楚越招出来，兄弟有难同当吧。
　　好在知府高晋高大人是个“好”性子，府衙素来不开堂，无事的时候多，差役们甚是懒散，又是时近中秋，更是清闲。
　　文然和魏林被请入了后衙稍候，小厮快步去通报高知府。
　　高知府正在后宅陪着夫人听戏，中秋佳节高知府请了秦州有名的戏园子来府里唱戏，正选戏目呢，一听是魏老板和文先生请见，从太师椅上径直蹦了起来：“快，更衣。”
　　“哎？老爷，这是着急去哪儿啊？”
　　“有客有客。戏目全凭夫人拿主意即可。”高知府说着话，人已跑远了，丢下高夫人和台上戏子大眼瞪小眼。
　　府衙总管王志刚陪在高知府左右，伺候知府大人更衣，忍不住好奇问道：“大人，那魏林不过是个商人，何需得大人更衣去见？”
　　昨日魏林就已来过，今日又来，真当这府衙是集市了吗？这话王总管是问不出口的，却又忍不住心里嘀咕，高晋乃一州知府，整个泰州、整个卞城，哪里有人需得他赔笑脸的？总觉得自家老爷对魏林太过上心了。
　　“你懂什么！”高晋朝着王总管翻了个白眼，道，“你家老爷最看重什么？”
　　“这……日进斗金、平步青云？”
　　“错！是天下太平！”高晋忍不住想要教育教育王总管，他跟在自己什么快二十年了，怎么这些事情还搞不清楚？可再一想，他只管听命行事即可，懂不懂的有什么关系。
　　他们身在泰州，天高皇帝远，日子逍遥，何况泰州地处要冲，东接淮河河道卞城又连接着西南诸重城，贸易相通、物产丰富、肥沃富庶，从来是个肥差，他高晋在泰州的地头上就是土皇帝，每年打点了吏部的考绩，就能舒舒服服逍遥度日，平步青云听着好，可京城满地亲贵，他只能弯腰低头伺候人，何苦来哉？
　　莫说京城，单说隔壁徐州，年前出来个谋刺节度使的惊天大案，蔡靖山有宗族势力撑腰，父母蔡、元两大宗族联姻，他自是野心不小，还真以为自己是跟葱了，还能占山为王，现在已然是被架在火堆上，早晚是个死。
　　西南这几家大姓宗族，蔡、元、郭、祝、单，一贯不受朝廷约束，朝廷近年驻兵西南，节度使派了好几任，与西南这几家有过几次冲突都不了了之，看着还算太平，高晋就想维持着这份太平，他和稀泥便好，真打起来，朝廷出兵，哪个能好？
　　高晋现在想来，幸好他一直与蔡靖山不很亲近，虚与委蛇而已，差点就被他一起坑了。
　　“哎，你这没脑子的，魏林虽是商人，可他也是单家的上门女婿，面子总要给。”
　　“老爷，西南这五家，单家最是没落，坊间皆言五族已去只余四姓啊。”王总管挠了挠头，接了一句，“白碧山庄郭家那一把大火也烧了个七七八八，郭老告老还乡，也难帮衬，现在应该说只余三姓。”
　　“说你没脑子，还真蠢上了！五族之中，他单家才是最聪明的，只经商不入仕，用三座矿山换了朝廷一纸文书，便是这魏林出的主意，明面上捐了三座矿山给朝廷，可采矿冶铁都是单家的生意，还不得朝廷掏钱买。原本为了这三座山，单家和祝、元两家打的头破血流，闹了三十好几年，单家这么一送，朝廷可不得帮着单家，三十年解决不了的问题，不就解决了？祝、元两家吃了个哑巴亏，只能干跳脚。况且这又是皇家的生意，官道驿馆但凡有个单字就得伺候着，这才十年，西南大半的生意背后都是单家……”
　　高晋说着话往后衙走，突然不说了，说这么多给王总管听，他能懂什么？真是浪费口舌。
　　矿山就是金山银山，不仅冶铁炼兵，还有驻军，朝廷更看重的是单家的态度，西南五大宗族不服教化，总是陛下的心病，单家带头臣服，自然有说不尽的好处。他这秦州府还指着单家的税钱过日子呢。
　　都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高晋在泰州才四年，魏林在此却有十多年了，虽是入赘单家，可他的本事着实不小，单家的生意如今遍布西南，连山中村寨都有单家的粮铺，若哪天单家给他们都断了米粮，另外那四家都得上山挖树皮子去，天天守着自己山头吵吵，做猴子能成精吗？真是想不开。
　　“可老爷，那文清逸是个刺头儿，上次给您惹的麻烦不小，没将他重打五十已经是给了那魏林脸面，怎么这回还敢来？”
　　高晋叹了口气，方才刚说了“天下太平”是他的为官之道，文然就是那个不太平，毕竟是文家公子，文氏就算褫夺了仪国公的尊号，不还有文远峤那户部尚书，瘦死骆驼比马大，真打死了文然，他高晋还不得填命？若不是魏林遣人来说，他还差点铸成大错，这个人情他还欠着呢。
　　原以为，这文家少爷撂在卞城，他不闹事，高晋当看不见就成了，怎想得到，新任的徐州节度使还能问起来，这位安迅安大人也是神神秘秘的，不往徐州走马上任，在卞城倒住下了，说是为了樊府的琼林宴，要拜会一下郭老，京城水深，他可不想掺和，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好得不得了，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才是正道。
　　“啧，就你问题多，去去，准备好茶，闲话莫多，叫底下人也把嘴都缝起来，谁敢乱嘀咕，打死不论。另外，你到外面守着，安大人一回来就请过来。”
　　王总管赶忙应下，他就再蠢听见“打死不论”也不敢再废话了。
　　不多会儿高晋到了后衙，满脸堆笑地迎出来：“魏老板、文先生，稀客稀客，快请坐。”
　　“高知府百忙， 我们实在叨扰。”
　　“哪里哪里，文先生肯大驾光临，还得多谢魏老板呐。”
　　文然向着高晋一揖，虽然他看不上高晋这人，但礼数还得周全：“草民拜见知府大人。”
　　“文先生快请坐。”
　　小厮端上了新茶，高晋摆摆手让人都退下，这才好说话。
　　魏林笑容不该，客气说道：“一连两日来打扰高知府，还望高知府莫怪，中秋眼看就到，魏某略备了些薄礼，还望能给高知府添些喜气。”
　　“瞧魏老板客气的，如此便多谢了。本官将在既望日于春风楼摆酒宴请乡绅，与民同乐，还望魏老板赏光啊。”
　　“高知府厚待，魏某怎敢扫了高知府的兴，自然是要去的。”
　　二人寒暄了几句，魏林便将正题拉了回来：“不知安大人可在？安大人初来，又是中秋，魏某也未安大人备些了节礼。”
　　“啊，这倒是不巧，安大人一早便出城拜会郭老去了，尚未归来，不过看时辰，也该要回了。”
　　宋怡临在屋脊上听魏林和高晋来来回回地相互吹捧，耳朵都听疼了，文然仿佛不在屋内，除了呼吸声竟没再多说一句话。眼看日上中天，宋怡临有些晒得慌，若有人抬头看，这么大个人必然是藏不住，幸好日头毒晃眼睛。
　　安迅没让文然等太久，轿子一落地就被王总管请进了后衙。
　　安迅年过四十，须长二尺，眉目舒朗，颇有威重，但与文然想象中的军中大将正是截然不同，双目中毫无杀伐戾气，倒是很有文人气度。
　　客套了几句，安迅的目光始终在文然身上打转：“文公子才绝天下，安某在京中时无缘一见，没想到居然能在卞城与文公子结交。”
　　“安大人抬举，清逸不过是读过几本书，哪里敢妄称才学。”
　　“哎，文公子莫要妄自菲薄，当年陛下就赞赏有加，前些时候还提过文公子，还向文老问过公子的病情。”
　　文然离京时，文氏对外称说文然重病，送回老家修养医治，但风言风语都说文然是与人私奔，还是个男子。
　　陛下竟会在安迅面前问起？还是文老要他带话？
　　文然一时还想不明白。
　　“清逸病已大好，不敢惊动陛下挂怀，书中读来终觉浅，四处游历方不枉经年苦读。”
　　安迅微笑着点头，捋着美髯笑道：“如此文老当怀安慰。”
　　“清逸愚鲁，安大人似乎与祖父交好，从前不曾拜会安大人，是清逸失礼。”
　　“哪里哪里，安某常年在军中，一年前才调任兵部，原先久仰文老高崇不得亲见，自然也无缘与文公子结识。”安迅也不绕弯子了，直言道，“临行前，文老提及公子，不免有些惋惜，公子才学无双，若有心参加明年春试，必定金榜题名。”
　　文然皱了皱眉，这意思……让他考科举？
　　高晋亦是一愣，安迅这话肯定不是闲话家常，科举三年一次，文然曾是太学生，原本不考科举亦能由太学推举直接补官，现在他离京，若想考也可免乡试、会试，那便是要回京入朝。
　　但这样的事情，何须安迅一个外人来说？更何须在他高晋的面前说？
　　难不成……？
　　西南偏僻，向来是五大宗族推举族人科考，考不考的上都能举个官，不然直接买也行，所以西南一向都是大宗族的天下，难不成，安迅这个节度使不仅要治军，还插手科考？那还不地动山摇啊？！
　　安迅才去拜访了郭老……还有明日那琼林宴！
　　高晋咽了口唾沫，自己好像察觉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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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这坑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了……

第63章 
宋怡临和文然回到无忘斋已是午时，魏林没再管他们，任他们二人在晁云楼用午饭。
　　多福说魏楚越已经回来过了，却不在晁云楼，人在哪里又不晓得。
　　宋怡临又问了秦棠人在何处，多福说送回小院了。
　　宋怡临和文然只能在晁云楼等着。
　　文然自府衙回来后心事更重了，这安迅真是见还不如不见，说了许多闲话，宋怡临却想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可文然这般发愁，该是听明白的了。
　　宋怡临问了，文然只摇头，说容他再想想，急的宋怡临连连叹气又不知能做什么，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文然更是没吃几口。
　　“走，陪我出去找糖葫芦吃。”宋怡临猛地将文然拉起来，力气用的不大，不过文然一直出神，被他一拉一个踉跄，竟就这么轻易地栽进了宋怡临的怀里。
　　宋怡临揽着文然站稳，在他耳畔低声笑道：“光天化日的，文先生莫着急，我们回去再亲热。”
　　文然被宋怡临的话熏得脸红，宋怡临才大笑出声，真是情话说了无数遍，可文然总会脸红露出娇羞，像天边的霞流光溢彩、万千变化，实在好看得挪不开眼。
　　文然脑子里方才还是一团乱麻，被宋怡临一搅和，瞬间就空了，方才是想到哪里了一下全不记得，不待他收回心神继续想，宋怡临拉着他就走：“那日在小胖爷那处吃了口糖葫芦，我想了好几天，今儿得空，一定要吃。”
　　“……那是哄孩子的。”
　　“文先生就当哄哄我呗？”
　　“可……我们不是还得等魏少回来？”
　　“没事没事，他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晓得，等他回来了，让人给我们传个口信便是了。”宋怡临突然站定，文然差点没站住，往前冲了半步被宋怡临拉了一把，听他忽而严肃起来，“若你不开心，也不必与他说，咱们就当没去过，什么都不知道，魏少不会说什么的。”
　　文然怔了怔，微微点了点头，莞尔：“先给宋哥买糖葫芦。”
　　“好！”
　　宋怡临开开心心地拉着文然去寻糖葫芦了，魏楚越却非常不开心，他被师父韩牧川带到了城郊，考校剑法，捉对拆招。
　　习武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魏楚越平日里懒散，但剑法却不曾落下，每日一个时辰风雨无阻，即便是被关在樊府时，无法演练招式，调息运气也不曾断过。
　　与人比斗动武魏楚越从未输过，可面对韩牧川，他又从未赢过。
　　魏楚越动手不喜欢出十成力，一般使出了七成左右，若还不能赢，他便扭头走，若是必输的局面，他更要避开锋芒、韬光养晦，决不会送死。他永远只打有把握的仗，永远只站在高处屠戮敌人，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遇到冯进时就是这般，魏楚越只在一旁观战，由秦棠与之交手，他便可知晓冯进深浅，再做判断是退是战。到了樊府之后，寒崇文、贺宣和冯进三人同在，魏楚越根本连逃都不想了，索性束手就擒。
　　韩牧川最不喜便是魏楚越这样的心思，魏楚越天资过人，有一日甚至有可能超过他，可魏楚越心思太杂太重，永远不能全心全意全身投入剑道，在生死边缘摸索、参悟、突破，他不能永远自己困在自己的束缚之中，倘若有一日，他面对真正的高手而无路可退……韩牧川连想一想都会有一种彻骨的害怕。
　　魏林传信给他，说魏楚越被寒崇文囚禁，韩牧川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堕进了无底深渊，整个人被笼在了梦魇里，恐惧一瞬席卷四肢百骸，挣脱不开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
　　韩牧川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就往卞城奔。他心里涌出许多悔，竟一点不比恐惧少。
　　“出剑！”韩牧川的软剑极细极薄极快，他出剑时，连剑芒都看不见，魏楚越只有招架的份，他仗着自己宝剑之利只守不攻。
　　韩牧川的软剑如蛇如电，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将魏楚越团团围住，一丝透露生机的缝隙都无。
　　韩牧川的剑法不讲求招式章法，他的剑意即是他的心意，剑之所至往往都刁钻而不可思议的角度，令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
　　魏楚越的剑法是韩牧川教的，只能靠揣测韩牧川的心意来挡剑，若猜错了，免不了身上多个血窟窿，比剑时，韩牧川决不留情，魏楚越挣扎的很，他也想反守为攻，可他连闪避都极其艰难。
　　出剑？怎么可能！
　　魏楚越汗如雨下，滑过他脖颈透湿内衫，打湿了的碎发贴在他额角脸颊，呼吸越发急促焦躁。
　　“出剑！”韩牧川又喊了一声，话音还未落进魏楚越耳里，他已接了十招，连退了一丈。
　　日光绚烂，是天清气朗。
　　可魏楚越眼前尽是剑影，只有剑影，而当他看见剑影的时候剑已经到了他身前，生死刹那之间的压迫，如同天昏地暗的末途。
　　除了韩牧川，没有人能令魏楚越生出惧怖，将他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魏楚越咬紧了牙关，强撑着一口气，周身热血、内息奔腾，内府之力源源不断的涌出，又被韩牧川的一剑一剑斩断，他像寒冬里的一束枯柴，在风雪里苟延残喘，一点点薪火跳跃迸裂然后湮灭。
　　“出剑！”韩牧川还在逼他。
　　魏楚越握剑的手已经麻木到毫无知觉，他的每一次格挡都是出自本能。
　　若是韩牧川真想杀他，他已经死了。
　　魏楚越清楚的知道，心头难免涌出恨和愤怒。
　　软剑欺身，魏楚越抬剑抵住，微微侧身，剑刃相交，铮铮而鸣：“嘤……”
　　韩牧川手腕翻转，剑势陡变，剑身一拧从下而上削过魏楚越胸口，再进一尺便是魏楚越的脖颈。
　　剑就在魏楚越面前，可他没躲没闪，任由剑刃划过自己颈侧，而魏楚越的剑擦着软剑的剑身，刺向韩牧川。
　　韩牧川不是让他出剑吗？这便是他魏楚越的剑！
　　只一剑。
　　韩牧川的剑势已来不及收，魏楚越的剑则是灌注了他所有的内力，以及恨，若能成，那便同归于尽好了。可无论这一剑能否成功，魏楚越必死无疑。
　　韩牧川一瞬看穿了魏楚越的剑意，大惊失色，慌忙将软剑脱手而出，剑擦着魏楚越的颈侧穿刺出去，飞掷出去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上，而他自己则顺势扑向魏楚越，一手握住魏楚越的剑，硬生生的压住了魏楚越的剑势，剑尖没入韩牧川胸口寸许，剑却被韩牧川的内里震断，碎落。
　　魏楚越一剑用尽了全力，剑断他无以为继，脱力得撞入韩牧川怀里。
　　韩牧川还来不及卸去力道，将魏楚越扑倒在地，两个人一起滚了出去。
　　韩牧川来不及多想，伸手将魏楚越护在怀里，自己后背撞到了树干上才停住。
　　“阿越！你没事吧？”
　　魏楚越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臼中，被杵碎了骨肉，疼得他咬牙，哪儿都疼，又说不清楚哪里疼。
　　“阿越？！”韩牧川猛然伸手摸在他左颈侧，刺痛令他清醒了三分。
　　韩牧川呼出一口气：“幸好，只是擦伤些许。”
　　魏楚越有些晕，勉强睁眼，却见眼前殷红的鲜血缓缓透出，他不禁伸手去触碰，血是热的，粘腻的，好像很疼，魏楚越愣了愣，这不是他身上的伤，而在韩牧川胸口。
　　“哈……”魏楚越笑起来，原来对付韩牧川，他也不一定会输，只要他舍得自己。
　　魏楚越一息平复，推开韩牧川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碎断的剑，轻声一语：“可惜了这把剑。”
　　说罢，魏楚越转身就走。
　　韩牧川收起软剑，追了上去：“阿越！”
　　魏楚越顿住脚步，转身回来面对韩牧川：“师父，你让我出剑，我出了，剑都断了，您还有哪里不满意的？若有，明日再来总行了吧？今日便饶了我。”
　　“阿越……”
　　魏楚越不想听韩牧川喊他，旋身又要走，像是着急逃跑。
　　韩牧川愣在原地，望着魏楚越走远，不知道如何是好。方才那一剑，他后悔极了，他为什么要如此逼他出剑？！非要魏楚越搏命吗？可他哪里舍得伤他？！
　　他舍不得。
　　回到晁云楼，魏楚越沐浴更衣花了大半个时辰，一身脏衣服都让他扔出去烧了，坐在镜前，魏楚越看着自己颈侧的剑痕发愣。
　　一道红线，落在魏楚越玉白的颈侧十分扎眼。伤口极浅，莫说是剑，柳叶随风也能割一道更深更长的伤来。
　　无忘斋有极好的伤药，抹两日就该能连印都瞧不出来了。
　　魏楚越捧着药盒，垂眼瞧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眼中看见的不是伤药，而是他刺出去那一剑，扎进韩牧川胸口的那一剑。他看见韩牧川受伤了、流血了，他突然有些兴奋，他好像应该得意、应该解气，可他又有些怕，若韩牧川没能将他的软剑强逆了剑势掷出去呢？若韩牧川没能将他的剑握住强行震断了呢？
　　他会不会死？
　　韩牧川会不会死？
　　魏楚越心里顿时繁乱，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为什么出那一剑？！
　　三年了，该消气了，原本就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如今他刺了韩牧川一剑，什么都该了了吧。

第64章
秦棠在晁云楼的偏厅等了快有小半个时辰，魏楚越才慢慢悠悠地来，秦棠一抬眼看向魏楚越，就瞧见了他颈侧的血痕。
　　“怎么了？”
　　魏楚越手指触在伤口上，些微的刺疼像是冬日里刚打上来的井水，冰凉凉的，让人清醒不少。这道伤不做任何处理，过几日也会淡去，可魏楚越却想留下它，留作纪念。
　　“没什么，不小心弄的。”
　　秦棠还是忍不住皱着额眉头多看了两眼，这道伤又细又窄，不似寻常刀剑的伤痕，新伤如此浅淡着实不算什么，但在魏楚越颈侧却很难让秦棠真信了他的“没什么”。
　　“找我什么事？”魏楚越开口先问，把秦棠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走。
　　“寒崇文的话，你怎么看？”
　　寒崇文说他确实是应朋友之邀而来，也是应朋友之请而看护樊府，这位朋友魏楚越还有些交情，便是那白碧山庄的郭大小姐，郭博彦的同族侄女儿。
　　“这位樊荣樊老爷一到卞城就购置宅院，拜访郭老，还成了郭老的座上宾，若是郭老的意思请玄剑山庄来，也不无可能。郭博彦是郭氏旁支，与白碧山庄并不亲近，可如今郭氏无人，郭大小姐想要依仗郭老、顺便拉拢玄剑山庄也很正常。说得通。”
　　寒崇文的话没什么明显的破绽，为了保住玄剑山庄，他也不敢轻易在秦棠面前扯谎。
　　或许，寒崇文突然出现在卞城，与徐州的案子并无甚关联，真的只是凑巧罢了。
　　魏楚越说着话，端正地坐到香案前，捧起青玉香炉，这鼎香炉是魏楚越的心头爱，雕的是云山纹，玉色流泽水润、细腻光洁，托在掌心触手生温，他取银签细细地、一缕缕地梳灰，动作缓慢而仔细，好像突然之间全没有了素日里的散漫随意，沉静安宁了下来。
　　看着魏楚越焚香，秦棠想起在凤林山的时候，魏楚越就有这习惯，比练功还仔细用心，不管其他人怎么吵闹，他只管自己专注一事，仿佛天塌了魏楚越都不会抬一抬眼。
　　魏楚越取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炭埋入灰中，再梳理一遍，轻拍香炉起灰，再执羽帚轻若无力地扫过炉沿，拂去尘也拂去心中杂念。
　　秦棠坐在一旁瞧着，没有出声打断。
　　魏楚越取香置香的动作都轻细宛若晨间一缕微风，静而无声，内敛收摄，魏楚越将香炉轻轻放置在手边，让月麟香的香气袅袅透开。
　　魏楚越这才抬眼看向秦棠：“明日，琼林宴，你可想一同去看看？”
　　秦棠思虑片刻，微微摇头：“我来是为了徐州的案子，不易节外生枝。傅仲青的信函、那本账册，我的人会暗中将四海堂的香主侯灿拿下，秘送入京，人证物证齐全，已足够大理寺上折弹劾徐州知府蔡靖山，扫平四海堂了。”
　　傅家灭门的案子说简单也很简单，宋怡临亲眼看着侯灿进了傅家的镖局，半夜给杀手们大开方便之门，只要将侯灿抓了，凭大理寺的手段，不怕他不招认。
　　而傅仲青保护着的账房先生留下的账册，坐实了岁贡贪墨之事，徐州知府蔡靖山脱不了干系。
　　但此事又说复杂，并不在案件本身，而是西南宗族势力、地方势力和江湖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内部联系，除了知府蔡靖山，四海堂，还牵扯着玄剑山庄、禹州大理寺分属衙门，或许还有其他的，若真要查清楚，非得挖地三尺不可。
　　当宋怡临从徐州回来带回了账册，魏楚越便知这结果，爽爽快快地将账册交给了秦棠，劝了他不要去徐州，可秦棠自己不罢休。兜兜转转一大圈，遇袭被刺，还要被困地窖，这么折腾完了，秦棠居然突然说放弃追查了。
　　魏楚越轻轻挑了挑眉峰，不置可否。
　　“怎么，阿越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不，你说的没错，认证物证具在，大理寺有案可呈，你的任务完成了。”魏楚越轻声一笑，“不过，我还以为你不会就此罢休呢。”
　　“哦？此话何解？”
　　“那些刺杀你的人，你不打算追根究底？禹州大理寺的叛徒，你要如何处置？蔡靖山怎能命令差使禹州的人？玄剑山庄是如何卷入其中的？当初傅仲青将账房先生送离徐州，为何来了卞城，又是何人接应？怎么出的纰漏？最重要的是，账册上短掉的那笔岁贡究竟去向何方？”
　　这些问题尚萦绕在魏楚越心头，令他不能安枕，尤其这个局，为何故意将无忘斋网进去？
　　秦棠看着魏楚越没接话。
　　“看着我做什么？茶都凉了。”
　　“我以为你之前说了那么许多，就是让我见好就收，不要蹚徐州的浑水。”
　　魏楚越轻轻点头：“难得你还能听得进我说的那么许多话。西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真要彻查难免要动兵刀，否则曹昇堂堂节度使，掌军之人，怎么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
　　朝廷在西南驻军，可军中兵将多数还是西南一隅土生土长的人，家在这里，家人宗族也在这里，家里的地或许是蔡氏的，叔嫂或许在元府做工，哪一个都脱不了与五大宗族的干系，并不与朝廷一条心，也不能与朝廷一条心，更不可能与曹昇一条心。
　　秦棠离京时多少知道些西南的情况，只是在他被行刺之前，他都不敢相信，这些人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秦棠自踏上往西南的官道，就是踩进了泥沼里，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这案子糊弄糊弄便过去了。
　　可他既来了，还望徐州跑了一趟，对他的一次刺杀不成，蔡靖山也不傻，恐怕已是不可能容许他活着回京城了。
　　秦棠会做此决定，恐怕不是想放弃追查，而是准备冒险。
　　魏楚越重新为秦棠沏了杯茶，缓声问道：“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秦棠还是定定地看着魏楚越，直直地望进他的双眸里。魏楚越的瞳色较常人略浅些，而他肤白如玉，更显清浅，像雪山里的一池寒潭水，静谧无波，泛着滢滢华光，却令人瞧不清水下一物，更深不见底，透着清冷，也带着透彻心肺的寒冰，凝望时才见深藏其中的恐怖。
　　魏楚越揣摩人心、猜度世事，似乎总是丝毫不差，他为何什么都能看穿？
　　秦棠看着魏楚越，他想知道，在魏楚越眼里，他究竟是否宛若形骸白骨、神魂分离，被瞧得清清楚楚。
　　“距你遇袭，已过去六日，蔡靖山满徐州地找你，这两日突然就不找了。”魏楚越毫不介意秦棠的目光，笑着继续说道，“该是得到了贺宣的传信，晓得你在卞城，暂时无可奈何。你若想就此回京，我可送你一程，避开蔡靖山的耳目。”
　　“我若不想回呢？”
　　魏楚越轻笑了一声，没着急接话，这个问题本就是该秦棠自己告诉他，而是反问这一句的。
　　秦棠突然起身，走了。
　　魏楚越嗤笑出声，他倒是有脾气了。不晓得秦棠还记不记得，年少时，他就是如此。
　　秦棠与魏楚越拆招互有输赢，不过多数是魏楚越赢，秦棠不甘心，辰时来找魏楚越一次，暮时再来一次，两次都是同样的起手式，二人切磋，暮时各自有所精进，这一日便得圆满。
　　但有一招，秦棠无论如何拆解不了，总输在那一招，魏楚越给他演了好多次，看着平实的一剑，他就是挡不住，实在恨不过，提了剑就自己转身走了，在风断崖上独坐了一整夜，后来好几日都不与魏楚越说话，小气的要命。
　　那时候魏楚越就知道，秦棠不是跟他怄气，而是跟自己过不去，秦棠能服气别人，却难与自己和解，不容许自己做不到。
　　秦棠一出门便见韩牧川站在院外，似乎是等了许久，秦棠微微怔了怔，在偏厅内时，他根本没发现院外有人。秦棠草草与韩牧川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至于韩牧川脸色似乎不大好，他可顾不了。
　　韩牧川走进院中的时候，魏楚越察觉到了，微微抬了抬头，人在门外驻足，魏楚越又垂下了眼，没去张望。
　　月麟香已浸满一室，应了一句但令有香不见烟，徐徐冉冉若有似无地抓不住、捉摸不清。
　　韩牧川眼前这道门槛像是高得迈步过去，硬生生将他卡在了门外。
　　韩牧川回来就一直心绪不安，胸口那一剑不是痛而是纠结和挣扎，是愧疚和积郁，可他弄不明白缘由。
　　往年他教魏楚越剑法时，那一次不是将魏楚越逼到生死边缘，逼他出剑，逼他破茧，魏楚越不是没伤过，回想起来，他是哪一次能在韩牧川剑下全身而退过了？
　　没有。
　　韩牧川恨铁不成钢，下手却极有分寸，留在魏楚越身上的每一道剑痕都是留给他最好的教导，不会真的重伤魏楚越。他可只有魏楚越这么一个徒弟，最是花心思，也最是舍不得。
　　韩牧川心里并没有如今这般混杂的烦乱。
　　一切都错在三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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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走了一章剧情……还拖过了凌晨……

第65章
十一月初五，魏楚越的生日正是大雪这一天。
　　俗话说，小雪封地，大雪封河，愈近年关愈是天寒地冻。
　　卞城的冬日不常下雪，魏楚越及冠前一日开始雨雪落下，不多久漫天白雪飞舞，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过了整夜，雪势不见，天亮了也不见透出些光来。
　　冠礼乃人生大事，颇为复杂，风俗各地稍有不同，按祖上的规矩，魏楚越的冠礼是成年的大礼，该作七日，可魏楚越上无父母祖辈，亦无兄弟姐妹，名字甚至不在族谱里，既无亲朋需要告知宴请，又无宗族君长需要叩拜祭祀，冠礼与他好似是个笑话，不若就当做没这回事。
　　可魏林不肯，说礼不可废，宋怡临、夏原也都是孤儿，他们的冠礼都是魏林操办，魏楚越都是正正经经办了的，没有丝毫简慢的意思，到了自己这里，连潦草而过都要省了去，简直大逆不道。
　　魏林脸上的一团和气都被魏楚越气得裂开了，魏楚越不敢再说，就由着魏林来。不过再怎么大操大办都是无忘斋关起门来的家务事，所以这一日，无忘斋难得的闭门谢客了。
　　年关将近，无忘斋张灯结彩并不突兀，晁云楼更是红红火火的挂满了红绸，魏楚越看得眼睛都疼，怎么看都觉得是无忘斋要办喜事，却不知是要嫁谁。
　　一大早天没亮魏楚越就被喊起来，差点被魏林手里的银红袍子刺瞎了眼，头疼道：“林叔，这颜色可太艳了。”
　　“你的袍子都乌漆嘛黑的，能穿吗？快试试，新给你做的，喜庆。”
　　魏楚越扶额，脸色纠结，这也太喜庆了，这匹布若是给了碎雨稀云定是美若天仙，可魏楚越决不能穿，与魏林磨了许久，还是魏林妥协，给魏楚越另捧来好几身新衣：“原本是给你过年准备的，今天不许着一身墨。”
　　最后魏楚越选了一袭玉色的长袍，穿在身上恍若天上谪仙，融在飞雪之中依稀难辨，魏林觉得太过清冷，却拗不过魏楚越。
　　无论冠礼在魏楚越这里如何被精简，最重要的加冠和取字是不能省的。
　　魏楚越跪在晁云楼的静室内，在吉时前，不想有人打搅，魏林叹了一声，默默退了出去。
　　晁云楼的这间静室里，只有一张香案，上面摆着一块空无一字的灵位，案前一张蒲团，便再无一物。
　　韩牧川来时，魏林站在廊下已等了许久，雪骤风大落在魏林身上，快把人都冻成雪球了。
　　“怎么在外面站着？”韩牧川来的悄无声息，吓了魏林一跳。
　　“韩公子，你来了。”
　　“吉时快到了，进去吧。”韩牧川伸手接过魏林手里捧着的玉冠。
　　魏林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拂去身上积雪，忍不住抖了抖。
　　二人敲门入内，屋里没有燃火盆，与屋外一般冷。
　　韩牧川皱了皱眉，这间屋子他从来没进来过，没想到竟会是空无一物，而屋里除了他们三人便没有其他人了，莫说屋里，晁云楼里就只有他们三人。
　　“少爷，巳时了。”正是吉时。
　　魏楚越点了点头。
　　韩牧川向魏林和魏楚越说道：“我来吧。”
　　魏林愣了愣，看了一眼魏楚越，魏楚越轻轻颔首，魏林才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由韩公子来为少爷执礼加冠最合适不过。”
　　韩牧川拆散了魏楚越的头发，替他重新束起，捧玉冠而授：“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魏楚越向韩牧川一拜。
　　韩牧川问魏林：“可有取字？”
　　“有。肃寻。”
　　魏楚越轻笑了声，道：“林叔，替我多谢叔叔。”
　　韩牧川听魏楚越说起过，自己还有一个叔叔，可经年不见，或许永远都不会相见。
　　魏楚越的冠礼就这么简单，加冠、取字，连拜见君长之礼本也可以省去，现在便宜了韩牧川。
　　大雪天，魏楚越兴致不高，并不想出去和无忘斋里其他的人一起玩，连魏林都被他赶走了，只有韩牧川他赶不走。
　　“喝酒嘛？”
　　“现在还不到中午。”喝酒是不是太早了点。
　　“就算到了夜里，你也是不喝。”魏楚越不理韩牧川，自行温了两壶酒，给韩牧川递了一碗姜枣汤，“去去寒。”
　　魏楚越坐到塌上，膝上扯了条皮袄盖上，他不畏寒，但他懒，大冬日还是暖暖的舒服。
　　“你怎么来了？”
　　魏楚越师父众多，可知道他生辰的只有韩牧川，他的众多师父都只教授他一技一法一绝学，能学到几分皆凭魏楚越自己本事，他们并不是真要收他做徒弟，那么多师父，除了韩牧川，其他的连书信都极少。
　　韩牧川每年都会来给魏楚越过生辰，每年魏楚越都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西北太冷。”韩牧川的借口听起来可笑，临近冬至，何处不冷，卞城也是大雪天，并不暖和。
　　韩牧川取出一锦匣，是给魏楚越的生辰礼物。
　　魏楚越打开一看，是一根玉簪和一双佩玉，皆是上等的白玉，看着像是原本一整块，玉簪和玉佩的样式都简单，祥云为纹，落在这白皙无瑕的白玉上十分雅致。
　　魏楚越压了压嘴角按住笑意，低语道：“倒是与我的玉冠很是相配。”
　　韩牧川伸手取过玉簪，绕到魏楚越身侧，真就替他换上了。
　　魏楚越抿了抿唇，压不住笑意，索性将腰间的玉佩也换了去，配他一身玉色的袍子倒果真相配。
　　“原是想给你琢一双麒麟，可玉匠师傅说我手笨会坏了这块好玉，偏就是不肯教，只能换了这简单的样式。”韩牧川本来还不满意，现在见魏楚越戴上灵秀隽逸，便不生气了。
　　“你亲手做给我的？”魏楚越摩挲着玉佩愣了愣，心里的阴沉一扫而空，喜乐藏也藏不住，旋即笑起来，“竟还有人敢说你手笨，那玉匠好大胆子。”
　　魏楚越原本喝酒是消愁，现在是高兴。
　　韩牧川按住魏楚越握着酒盏的手，从他手里夺过了酒盏，搁到一旁：“今日练剑了吗？”
　　魏楚越撇了撇嘴：“今日就绕了我吧？新衣服，弄坏了林叔肯定不高兴。”
　　每年生辰，魏楚越都盼着韩牧川来，又怕他来，他来了会给他带礼物，也要逼他练剑拆招。
　　其他的师父都只教一遍，魏楚越能学多少一概不管，只有韩牧川，好像就是要跟魏楚越过不去。
　　“那去换一身。”
　　魏楚越只能将刚刚挂上的玉佩拆了下来，放回锦匣里收好，换了身衣服。
　　遇上韩牧川的第二天，他就逼魏楚越学剑，不仅是教，而且是倾囊相授，不仅剑法连内功心法都毫不藏私地传授给魏楚越。
　　魏楚越根本不敢信，开口就问为什么。他不过是突然从河里冒出来的小子，与韩牧川素昧平生，他的来历、身份，韩牧川一个字都没问，甚至不好奇那些来寻他的人都是什么来路，只觉得魏楚越根骨好，就要教。也不要拜师礼，甚至不需要魏楚越正经拜师，江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堪比天上掉馅饼。
　　韩牧川听魏楚越这般问，才认真想了想，半晌没说话。
　　魏楚越以为他要说：“小子算你运气好，命有奇福，路遇高人，谢恩酬神吧。”
　　而韩牧川只说：“凡俗礼节不要紧，是我求你帮我，剑法全当我的答谢。”
　　韩牧川一句话把“逼”魏楚越学剑，变成了“求”魏楚越学剑，魏楚越自己都差点信了。不过在韩牧川眼里，这两个字并无区别，只要魏楚越学剑，与自己拆招演练，其他都无所谓，连“阿越”姓什么，他都不问。
　　不出意外，魏楚越又输了，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韩牧川收了剑，走到他身边，将人拉起来：“方才那一剑不该收，虽然凶险了些，不收剑才能逆转局势。”
　　魏楚越笑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天冷，手有些僵，不是想收剑的。”
　　韩牧川哪里听不出来魏楚越又胡说，剑意既心意，最不能骗人。
　　魏楚越进里屋换了衣服，重新将散乱的头发梳好，手抬着却停住了，他想韩牧川给他戴冠，像早上那样。
　　魏楚越看着横在眼前的玉簪，思绪凌乱，他是从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对韩牧川的想法变了的？
　　最开始，他是想学韩牧川的剑法，后来能离开的时候，他又觉得韩牧川是个很好的掩护，更是世上最好的保镖。
　　韩牧川为什么没有赶走他呢？甚至带他回西北，带回了九阙堂。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从未怀疑过魏楚越。
　　魏楚越以为九阙堂是江湖传闻，是辛秘，是不该让外人知晓的地方，韩牧川却说，只是因为冷，没人愿意来。
　　魏楚越没见过这么傻的人。他学了九阙堂的功夫，连一声师父都没叫过。韩牧川不问他身世，就愿意把他带回家。
　　“我若把九阙堂卖了呢？”
　　“应该不值钱。”
　　“我若有仇家，追杀而来呢？”
　　“自寻死路吗？”
　　魏楚越大笑不停。
　　除了论剑，韩牧川少言寡语，可他愿意听魏楚越说，就算是整夜整日的胡说八道，他也听。
　　韩牧川分明不傻，他总说剑意既心意，他能看穿魏楚越的剑，也能看透魏楚越的喜怒哀乐，可他从未说过问过。
　　“韩牧川，我叫魏楚越，我的爹娘都被人杀了，杀他们的人，是我爹的亲大哥。”
　　“阿越想报仇？”
　　“我想懒散的活着。”
　　魏楚越心想，韩牧川肯定要教训他，练剑不可懒散。
　　却不想韩牧川只道：“好。”
　　“韩牧川，十一月初五是我的生辰。”
　　“我记住了。”
　　……
　　“韩牧川，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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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点想二哈了，下一章让他回来！

第66章 
文然和宋怡临走在街上，卞城的熙攘热闹因为中秋节更胜平日。
　　各色的灯已挂满街头巷尾，不光店家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就连街边小摊也弄出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样式，花鸟鱼虫、剪纸彩灯，各有各的好玩。
　　东西两市的市口都已摆开了祭月的大香案，月饼和各色瓜果自是少不得，红烛要燃三日，日夜不断，祭拜月神，祈福祝愿。
　　糖葫芦又圆又红，很是与中秋节相配，大街小巷的冒出来不少兜售糖葫芦的，很得孩子们的喜欢。
　　“糖葫芦，一串三钱。”
　　文然买了一串，转头递给宋怡临见他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了？糖葫芦而已，不用这么高兴吧？”
　　宋怡临接过糖葫芦，笑道：“若往后小胖爷管你要三钱，你给他一文就够了。”
　　“啊？”这糖葫芦怎么跟小胖爷扯上关系了？
　　“上次抢了他半串糖葫芦。”
　　文然一愣：“你作什么欺负他？”
　　宋怡临咬下一颗糖葫芦：“吃多了牙疼，我是为了他好。”
　　文然想笑又觉得好气，宋怡临就是个大孩子，让他就想宠着惯着。
　　宋怡临把糖葫芦送到文然嘴边，等文然咬下了一颗，问：“好吃吗？”
　　文然点了点头，糖衣甜而凉，海棠果酸而脆，味道与京城的倒是不相同，但不妨碍它一样好吃。
　　“中秋还有两日就到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备，咱们也要买些拜月的祭礼，贴些窗花，挂几盏好看的灯笼才是。还有月饼和桂花酒……”宋怡临拉着文然逛起了街市。
　　两个人从东家看到西家，挑挑拣拣地买了些，不是祭礼、不是窗花、不是灯笼，也没有月饼和桂花酒，而是文然喜欢的东西，文房四宝、新布裁衣。
　　宋怡临将文然拉进了五柳琴斋，他要给文然买琴，柳先生的琴，三百两银子不二价。
　　“宋哥！我们走了。这个买不起。”
　　宋怡临咧嘴一笑：“买得起、买得起。”
　　“三百两……学堂还没办起来，哪里都缺银子，一把琴不值得。”
　　宋怡临站在五柳琴斋门口，文然拉他不动，两人僵在当场。
　　宋怡临凑近了些，与文然耳语道：“没事的，买吧，挂无忘斋的账。”
　　“你……！”
　　“就当我跟魏少赊的。”
　　宋怡临想柳先生的琴很久很久很久了，他知道文然舍不得三百两，一定不会买，所以一直都不敢提，他的钱都给了文然管，从指缝里省下来的那些零零碎碎就是省一辈子都未必够三百两，他原本想寻个好一点的时机，连哄带骗地让文然收下琴，可他现在等不及，什么时机，若着时机永远等不到呢？！
　　文然的脸色沉下来，他不知道宋怡临在闹什么，为什么突然心血来潮就要耍性子。
　　“我们去买点月饼，回家吧。”文然拽了拽宋怡临的手，“还给你买福膳楼的酱肘子，好不好？”
　　“买吧。”宋怡临笑嘻嘻的，还是要买琴。
　　“宋哥，回家吧。”文然声音冷下来，不再是哄着宋怡临的意思。
　　宋怡临没动。
　　文然抽出手，自己转身走了。
　　宋怡临望了一眼琴斋，控制不住叹气，他惹文然生气了。
　　宋怡临赶紧追上去，嗯嗯啊啊了半晌也没想好怎么开口。他肯定是糖葫芦吃坏了脑子。
　　“文然，我错了。”说什么都不如真诚认错！
　　文然憋着一口气，没应声。
　　宋怡临见他脸色不好，一点缓和的迹象都没有，琴不是没买嘛。
　　宋怡临拉住文然，绕进了小巷里，避开了人来人往。
　　“我错了。我再也不提琴了。不生气了好嘛？”
　　文然叹了一声：“不是琴的事，是你。”
　　“我……怎么了？”
　　“宋哥，为什么凭白要买这么些东西？中秋节用不着笔墨纸砚吧？又为什么非要那张琴？”
　　宋怡临在文然面前从来不憋心事的，两人相识不到一个月，宋怡临就敢对文然说喜欢他，要带他走，直白地没给文然留一点余地，可文然不就是这样被他打动了？
　　文然不喜欢宋怡临现在这个样子，明明有话，却还要嘻嘻哈哈地东拉西扯别的。
　　宋怡临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
　　自从知道文然收到了琼林宴的请柬，宋怡临心里就一直不舒服，不，应该说更早之前，早到秦棠来的时候，他心里隐隐害怕，害怕文然会离开。
　　“回家吧。我们回家说。”
　　二人一路无话，到家面对面坐下，宋怡临还是沉默。他想了一路，可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知道他不想文然去理会那些事情，秦棠的事情，无忘斋的事情，琼林宴也好，安迅也好，甚至是文老的家书，都不要理会，就当那些事情与文然都毫无关系。
　　当文然问他，报仇是什么样的感觉，宋怡临心惊，他不由自主地害怕，他不希望文然去报仇，连想都不该。可他说不出口，当年若有人拦着他报仇，他能把人生劈了。
　　“宋哥，你到底怎么了？”
　　“……那些事情，你能不能当做不知道，不要管？”
　　“你是说安迅？”文然微微一笑，“我并不认识他，也不想去参加科举。”
　　文然瞧宋怡临皱眉的样子，像是有很大的不安，他怎么会这么傻，以为他会因为谁的一句话就想去科考？
　　“不，不止是这个，还是琼林宴。你是准备去的吧。”
　　宋怡临说的并不是问句，文然一怔，他确实正在考虑去，应该说，当宋怡临告诉他樊府的事情之后，他就没有再想过不去。他是不想看见郭博彦，但是他更不喜欢做缩头乌龟，难道眼不见就真能心不烦？掩耳盗铃不过自欺欺人。
　　他还恨，他想质问郭博彦，为什么要害文氏，要害他爹，身为御史中丞，不谏忠言，反而狡诡作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吗？！
　　“……琼林宴，我只是想去看看。”
　　宋怡临握住文然的手，相信自己的一双手是一条挣不断的链子，能将文然就此拴住，从此不离：“那些事情都与我们无关，不去行吗？”
　　见文然没接口，宋怡临继续说道：“徐州的案子有魏少帮忙，水落石出不会太远，秦棠和大理寺都有交代。樊府的琼林宴或许本就与案子无关的。再说，玄剑山庄是江湖门派，跟与我们毫无瓜葛，这种事情留给魏少应付就是了。你既然本就没想过科考，那就更不必在意那安迅的话了。文老的信里不也说，顺心而为才是吗？”
　　这回文然听明白了，宋怡临害怕他掺和进事里。当初他决定离开京城，就是想脱身避开，现在为何又忍不住去想呢？
　　宋怡临想给他买琴，是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拉出来，让他还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写字先生。
　　文然心里一阵酸苦，像是咬了一颗坏了心的海棠果。
　　“宋哥，我不会回京城的。”文然回握着宋怡临，顿了顿，“可我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宋怡临低头长长地叹了一叹，他知道的，文然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做不到，否则文远长出事的时候，他也不能去大理寺门前跪，也不能那么伤心难过奔溃。文然离家出走，是心寒，但文老、文远峤任然是他的亲人，他不会不顾。
　　郭博彦回乡，文然心里的积恨一直压抑着，不是不想爆发，只是找不到出路罢了，他恐怕是为了不连累宋怡临和无忘斋才一直忍着。
　　“文然……”
　　文然站起来，拥住宋怡临，不是想哄他，恰恰相反，文然需要宋怡临，像游鱼需要湖泊，飞鸟需要树枝，宋怡临就是他的容身之处啊。
　　“宋哥，我哪里都不去。”
　　“那……无忘斋你还去不去？”
　　文然笑了起来：“不去，你让魏少来见我。”
　　宋怡临垮了脸，埋在文然怀里，只觉得文然太瘦了，他好像一用力就能折了文然的腰，可他想把文然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嵌进自己的心口里。
　　宋怡临还是陪着文然去了无忘斋，请魏楚越来家里，宋怡临不是不敢，而是嫌弃，他嫌弃魏少一定会嫌弃他的小院子。
　　魏楚越骄奢淫逸惯了，哪里懂他要养文然的心情。
　　时近掌灯，无忘斋像是刚刚睡醒了，慢慢热闹起来，而晁云楼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
　　宋怡临带着文然往晁云楼里走，格外小心地留意着周围，谁知道韩牧川会不会又突然冒出来？
　　“宋哥，怎么了？”文然感觉到宋怡临拉着他的手握得紧了些，还一直四下顾盼着。
　　“嗯，没什么，近日晁云楼里可能有其他人。”
　　文然不大明白，有其他人宋怡临也不该紧张吧，能入晁云楼不都是无忘斋自己人吗？
　　宋怡临不知道怎么跟文然解释，魏楚越说了，韩牧川与无忘斋没关系。可听着一点都不像没关系的样子，不知道这师徒二人在搞什么，魏楚越师父这么多，却没有哪个进来过晁云楼。
　　正想着，宋怡临就望见了韩牧川，站在回廊里，就在正厅前，也正看向他和文然。
　　看来不是飞檐走壁，韩牧川也不会动手。
　　宋怡临近前，向韩牧川抱拳：“韩公子。”韩牧川说自己不是大侠，宋怡临只能自由发挥了。
　　文然见宋怡临对那人恭敬，称呼也颇为疏离，想来真不是无忘斋的人，便也一揖。
　　“韩公子，魏少可在？”
　　“在里面。”
　　韩牧川答得简单，宋怡临也无话与他客套，拉上文然就进去了。
　　韩牧川愣愣看着二人的背影入内，又站成了一尊门神。
　　他们来时，就是这么牵着的。
　　韩牧川也牵过魏楚越的，却好像又不是这样牵着的。
　　九阙堂在西北的雪原上，进山门要登山，要过索道，进出都十分不易。韩牧川第一次带魏楚越去的时候，遇上雪天，怕把魏楚越丢了，他一路都是牵着魏楚越的。索道被冰雪冻住，寻常人站稳都难，韩牧川就将魏楚越背了过去……
　　韩牧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出了神。

第67章
韩牧川在魏楚越门前站了不知多久，却一直没进门，最后推门而入的是宋怡临和文然。
　　魏楚越早听见了脚步声，还有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可抬眼看见宋怡临和文然时，门外凉凉地秋风顺势闯入，窜进魏楚越的心里，打了个转才渐渐消散。
　　“文先生，有事？”魏楚越的目光扫过宋怡临，选择性的瞧不见他，左右他不过是陪着文然来的。
　　文然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我去见了徐州的新任节度使安迅。”
　　“嗯？”魏楚越等着文然继续往下说。
　　“听安迅的意思，明日的琼林宴齐聚才学之士是要为来年春天的科考做准备。我祖父或许也有意让我参加。”
　　魏楚越点了点头：“所以文先生来找我的意思是？”
　　“我想问清楚。”
　　魏楚越扬了扬眉角，文然要问清楚，自然不会是要去问安迅，他与安迅素未蒙面，信不得安迅几句话，那就只能去问文老了。
　　“文先生是想让我给京城送信？”
　　“是。只是明日就是琼林宴，现在往京城送信，一来一回颇费时日，也不知多久能得祖父回音。”
　　“今日送信出去，明日收到是不可能的了，往京城去，约莫十日吧，能有消息。”
　　文然颔首，又道：“宋哥说无忘斋也收到了请柬？”
　　“确实收到了，原本我不想去，但若文先生有意凑个热闹，那我也一起吧？”魏楚越细致体贴、从善如流。
　　文然来时想了许多说辞，无论魏楚越原本是不是打算去，毕竟是他请无忘斋、请魏楚越帮忙，没理由觉得理所应当，却没想到魏楚越如此爽快直接。
　　魏楚越瞧了宋怡临一眼，露出些许促狭的笑，问道：“文先生可拟好了书信传去京城？”
　　文然点头，又问：“却不知这信能否直接递到我祖父手里？”
　　“嗯，这个不难。”
　　文然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诧，文氏再落寞也不是谁都能进的，他祖父文老更不是谁都能见的，若寻常往文府送信，少不得经过好多人、好几道门，能送到文远峤案前就不错了，即便是他的信，也一定会先到文远峤手里，再从文远峤手里转递给文老。
　　无忘斋与文氏的关系远比文然设想的要更深厚，而文然竟全然不知。
　　此刻文然看着魏楚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喜欢这种被蒙骗的感觉，但他又十分清楚他被蒙在鼓里的原因，只能这么生气着接受，甚至感激魏楚越。
　　魏楚越一肚子“阴谋诡计”，可偏生“磊落坦荡”得很，叫文然无奈又哭笑不得，这会儿忽然明白过来，这两年他一直不大喜欢魏楚越，魏楚越也不大喜欢他的原因。
　　他们本就是活在不一样的世界里。
　　文然忍不住回眼看了看宋怡临，他又在哪一个世界里呢？夹在中间吗？
　　魏楚越顺着文然的目光也看向了宋怡临，歪了歪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不开口说什么，目光里好像已满含着无数话语钻进宋怡临的耳朵里。
　　魏楚越肯定想问宋怡临怎么能答应让文然去琼林宴？怎么会让他再掺和到这些事情里面去？
　　宋怡临挪开目光，仿佛看不懂。
　　魏楚越一笑，转而看向文然：“我还有什么可以帮到文先生的？”
　　文然轻轻摇了摇头：“魏少不吝辛苦，清逸感激万分。”
　　“哪里的话，文先生是客气了。一会儿我就替文先生把信传出去？”
　　文然点点头，交了一封信到魏楚越手里。
　　魏楚越接过，当着文然的面，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印，又取了火漆封蜡将信封好，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里，连竹筒一起封了起来。
　　魏楚越站到窗前，吹了一声口哨，一直浑身墨黑的鹰隼拍翅落下，魏楚越将小竹筒绑好，给鹰隼喂了些零食，低声与那鹰隼嘀咕了几句，将鹰隼再放了出去。
　　“待信回来，我立刻告知文先生。”
　　文然还愣了愣，道：“多谢魏少。”
　　文然低着头走出晁云楼，胸口狠狠揍了一拳，胸骨都好像被砸断了，嵌在胸腔里隐隐作疼。他真的讨厌魏楚越，魏楚越看得太明白，知道他不太信任无忘斋，就当着他的面把信送出去，将他的小人之心刨在光天化日之下。
　　宋怡临疾步跟上文然，想劝两句又无处下口，只能悄悄牵起文然的手，早点回家早点远离是非。
　　入夜了，魏楚越的晁云楼一般没有下人伺候，这会儿来了两个小厮将廊下的灯都点上，晁云楼一下就平添了几分活气。
　　多福也来了，是来问魏楚越晚膳的。
　　“给我这里多备一副碗筷。”
　　“是。”
　　多福以为魏楚越是要和韩牧川一起吃，点头应下，却听魏楚越补了一句：“再送一份去韩公子屋里。”
　　“啊？那魏少您这儿……”
　　“一会儿会有人来的。”魏楚越笑了笑。
　　多福不明白，也不用明白，讷讷地点了点头，就要走了。
　　“等等。”
　　多福转身回来：“魏少，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伤药，给韩公子一并送去。”下午魏楚越那一剑虽不深，不曾伤到要害，但也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魏楚越并不想的。
　　伤药？还有人能伤得了天下第一剑？不可能。约莫是为其他人准备的。谁呢？多福方才瞧见了魏楚越颈侧的一道红线，伤药不该魏楚越自己留着的吗？
　　满肚子的疑问，多福一个字都不敢说，只简简单单应了一个字：“是。”
　　多福一出门就撞见了韩牧川，那人就立在廊下，灯照不明恍惚出尘，人影孤独，像是默默守着什么，不由得让多福生出些唏嘘，上前将伤药恭恭敬敬地递过去：“韩公子，这是魏少命我给您送的。”
　　韩牧川看着多福手里的伤药，半晌没反应。
　　多福有些局促，又道：“这伤药是魏少亲制的，很是好用，皮肉外伤半日便可结痂，活血化瘀不留疤……”
　　韩牧川还是没反应，多福抬眼看了看韩牧川，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也不知他这不说话、没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他说错了什么？
　　“韩公子？”
　　“韩牧川？”
　　终于伸手接过了伤药，一言不发地绕过多福走进屋内。
　　多福回头愣愣地看了一眼，满心莫名其妙，主子的事情他可不敢问，快步离开准备晚膳去了。
　　魏楚越见韩牧川进来没太多惊讶，只听韩牧川开口问：“一会儿还有谁来？”
　　魏楚越低下头，继续看他手中的书，淡淡说：“秦棠。”
　　“他早先已经来过了。”
　　魏楚越轻轻抬了抬眼，看着韩牧川，没答。他想说，你早先也来过，还一直不肯走呢。可魏楚越没说出口，他不想招惹韩牧川了。不想招惹了。
　　他们只是师徒，魏楚越更希望他们甚至是陌路，至少断的干净，把自己的心埋起来，他可以不去想起韩牧川对他的好，和韩牧川这个人。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韩牧川脑海里好像炸开了一片深潭水，轰的一声，巨浪急涛猛得拍过来，着急得想把他拍清醒，可他却被漩涡带走，天旋地转，不分左右。
　　魏楚越见他不再说什么，又低下了头去，不自知地轻轻咬了咬唇。
　　三年前的事情，他后悔了。若是不说破，他还能多做几年梦，现在梦醒了，他做不到自欺欺人。
　　韩牧川一直待他很好，他却得寸进尺地想要更多。九阙堂都知道，韩牧川待魏楚越这个外人最好。韩牧川对旁人总是冷冷的，话不多，只醉心于剑，姑娘们不易亲近，又恨他是块木头。
　　数年前，五岳盟盟主陈玉先都想给韩牧川做媒，把自家侄女嫁给他，可惜韩牧川神出鬼没，一直找不见人，只能成为江湖上的一段笑话，都道韩牧川错失了飞上枝头、鱼跃龙门的机会，五岳盟是江湖上最大的势力，陈玉先膝下无女，最宝贝这个侄女，韩牧川若能得这段姻缘，可不是一朝得道。那是江湖人若知道韩牧川与九阙堂的关系，更要瞎凑热闹了，五岳盟联合九阙堂，能将整个江湖包圆了做饺子。
　　魏楚越问了的，韩牧川说没兴趣，与九阙堂无关，无五岳盟无关，他只是单纯没兴趣。
　　魏楚越心里窃喜偷乐，以为韩牧川是他的。直到他吻上韩牧川，却被他推开，他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韩牧川对他也没兴趣。
　　他们只是师徒，魏楚越手里握着的是韩牧川的剑，于韩牧川而言，这便是他关注着魏楚越的理由，没有其他。
　　魏楚越三年前问他：“韩牧川，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呢？”
　　那是气话，魏楚越已不想知道，他害怕韩牧川回答。
　　这次韩牧川会来，魏楚越着实没想到，直到现在他还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慌张。他不知道怎么跟韩牧川做师徒。
　　魏楚越低头看书，韩牧川站得直愣愣，目光抓着魏楚越，像狠狠的牵扯，想让魏楚越抬眼看一看自己，可偏毫无回应，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能僵持着。
　　“师父找我是有事吗？”魏楚越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问了一句。
　　韩牧川默不作声，只将伤药放到了魏楚越眼前。
　　魏楚越看着那小瓶药，一时说不出话来。九阙堂也有很好的伤药，他怎么忘了呢？
　　直到韩牧川离开，魏楚越才敢抬头望向门口，心里一片凄凄凉凉，好像三年前，韩牧川就是这么走了。
　　※※※※※※※※※※※※※※※※※※※※
　　师父这个憨憨，我头秃……

第68章
夜色像化不开的稠浆，蒙在天际也蒙在人眼前。
　　不是中秋了吗？为何连月色都瞧不见？为何连月光都透不过这浓稠的夜？
　　韩牧川站在院中，把自己投进夜幕中，望着晁云楼里的灯火光亮。
　　魏楚越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眼，似是有所期待，可满眼尽是深沉的昏暗，哪里还有什么人呢。
　　走了也好。
　　魏楚越转身回去，取了两壶酒，什么都不想先灌了自己两杯。
　　望山春酒香四溢，有泉水的清香，过喉又是绵长，入腹才是甘冽。
　　问人间，谁管别离愁？杯中物。
　　真是有道理。魏楚越笑起来，搁下酒盏，索性碰这酒壶直接灌，哪里还有他魏少素日里的潇洒，全然像个流落街头的荒唐醉鬼，一口浊酒下肚，万事皆可抛，性命也不顾。
　　魏楚越瞥见案上孤零零被落下的伤药，心口像火燎一般的疼，甩袖将那小瓶子掀飞，掷出去老远，连翻带滚地钻进犄角旮旯里，生怕魏楚越还能瞧得见，莫名惹得自己粉身碎骨。
　　魏楚越笑了许久，突然呆坐起来，原来他放不下，三年了，他以为他已经不想韩牧川了，当韩牧川突然出现，他还是会惊喜，还是会心疼苦闷，还是喜欢他，也还是恨他。
　　正如魏楚越预料的，秦棠又来了，一踏进晁云楼却被拦住了去路。
　　“韩大侠？我找阿越。”
　　韩牧川眉头微微皱了皱，只一瞬就磨平了：“已经很晚了，你明天再来。”
　　秦棠抬眼瞧了瞧天色，确实有些晚了：“我只与阿越简单说两句话，不会太久。”
　　“你今天已经来过了，与他说了够久的。”
　　“……”秦棠看着韩牧川，满心疑惑地想，魏楚越怎么多了一位门神？而且韩牧川对待他的态度着实算不得好。不过匆匆几面而已，他到底哪里得罪韩牧川了？
　　“韩大侠，我与阿越早前商量了一些事情，此刻我已有了决定，想与他说。”
　　“不方便。”
　　秦棠好言以对，却如同一脚踢在城墙上，磕得他骨头疼。
　　“韩大侠，这里是无忘斋，你我都是无忘斋的客人，方便不方便，可否容我敲了门，听阿越自己说一句？”
　　韩牧川回头瞪了秦棠一眼，极其不喜欢他一口一个阿越的称呼，刺得他头疼耳朵疼，他们很熟吗？魏楚越在凤林山不过只待了半年而已。
　　“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韩牧川话说完了，转身就要走了，可秦棠又再往前走了一步，韩牧川停了下来，回眸看了秦棠一眼，这一眼不仅冷的很，连杀气都一丝不掩，秦棠不由得站住了脚。
　　见韩牧川态度这般强硬，似乎秦棠再进一步就要打起来了，可秦棠并没有想过要与任何人动手，尤其是跟韩牧川，远近无仇的，他不懂韩牧川为何一点好脸色没有，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不过想与魏楚越说句话，怎么就这么难了？
　　这韩牧川在江湖上颇为神秘，常有传言他孤僻高傲，且行踪诡秘，莫非真是性情古怪？
　　早上韩牧川非要跟去茶楼，秦棠没说什么，虽然心有不悦，但想着有韩牧川在，寒崇文或许还能多给三分面子。全程韩牧川几乎无话，秦棠只当他是个摆设，倒不至于有什么不快。
　　“在下若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当，还请韩大侠直言。”
　　“……没有。”
　　“那还请韩大侠行个方便。”
　　“不方便。”
　　“……”
　　这个韩牧川怎么油盐不进呢！不，不是油盐不进，简直是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啊！
　　秦棠握了握拳，他好歹是大理寺少卿，除了皇宫大内不得他随意出入，韩牧川不过是江湖人，多少都得给点面子，何况他们并不相熟，更无过节，若不是看在他是魏楚越师父的面子上，秦棠哪里会这般好声好气、恭恭敬敬？！
　　两人相隔一丈，僵持不下。
　　秦棠并没有真正见过韩牧川出手，只是樊府那一次，他便心知单论轻功，他就不如，旁的不必说，真动手十之八 九是输。况且这里是无忘斋，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不想魏楚越难做。
　　正纠结，身后传来话语：“秦公子，您来了？方才魏少说一会儿有客，原来是您啊。怎么不进去？”
　　多福一句话说的秦棠一愣，旋即再看韩牧川，他的脸色十分阴沉，甚至目露凶光透着可怖。
　　韩牧川一瞬走进，多福刚进来没发觉韩牧川也在，突然身前多出来个人，着实吓了一跳，一声惊叫卡在嗓子眼，幸好没喊出声来，否则是要丢死人了。
　　多福一手拎着一个食盒，韩牧川伸手接过其中一个，道：“你送秦公子回去。魏少不舒服，不见客。”
　　“啊？……哦。”
　　韩牧川正要走，多福忽然出声叫住：“韩公子，错了，拿错了，应该是这份。”
　　多福小跑了两步，给韩牧川换了个食盒，那里头是两人份的。
　　韩牧川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多福和秦棠二人默然相对，说不出的尴尬。
　　韩牧川提着食盒在魏楚越屋门口站了站，沉了口气走了进去，第一眼竟没瞧见魏楚越，可他分明没离开过，再一细看，魏楚越正蹲在柜子边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魏楚越听见脚步声进门，知道是韩牧川折回来，浑身一僵，手伸了一半，缓了缓还是站了起来。
　　“阿越在找什么？”
　　“没什么。”魏楚越拍了拍袖子，平淡地应了一声。
　　“你喝酒了？”桌上两壶酒都空了，除了魏楚越这里也没第二个人，韩牧川多此一问。
　　“嗯。”魏楚越脸上有些许潮红，眼神飘散，似是醉了。韩牧川知道魏楚越喜欢小酌，也知道魏楚越会避着他，怕被他念叨，所以从未见魏楚越醉过。
　　“吃饭吧。”韩牧川自己动手给魏楚越布菜。
　　魏楚越一眼扫过去，两副碗筷，便问了一句：“怎么不是多福来送？”还有一份给韩牧川自己的呢？
　　“我让他去给秦公子送饭了。”
　　魏楚越微微愣了愣，没多说什么，他哪里知道秦棠被韩牧川拦在了院子外头，正是有苦无处说。
　　魏楚越心里忐忑，想的是如何跟韩牧川平静吃完一顿饭。
　　魏楚越坐到桌前，伸手就去摸酒壶，被韩牧川快一步抢走：“都空了，你还要喝？”
　　“……”魏楚越避开韩牧川的目光，他只是顺手，并不是真的还想喝酒，他也怕自己发酒疯啊。
　　韩牧川见他愣着不动，给他递了杯茶。
　　魏楚越难得乖巧地端起茶盏就喝，好像一杯茶能做一堵墙，让韩牧川看不见他，他也不用瞧见韩牧川。
　　韩牧川没有坐下来吃饭，而是走向柜子，俯下去替魏楚越找东西。
　　待魏楚越抬眼瞧见，已来不及拦着，韩牧川伸手摸了摸，在柜子底下摸到一个小圆瓶子，捏到手里的时候，他好像猜到了是什么，心跳突然顿了一下。
　　这伤药瓶子怎么滚里面去了？魏楚越怎么自己来捡？韩牧川看着手里滚了一圈灰的小瓶子，觉得自己的想法挺傻的，不是滚到了柜子底下才要捡出来的嘛。
　　韩牧川把小瓷瓶擦干净放到了柜子上，回身的一刻对上了魏楚越的目光，微微一愣才走到桌边坐下。
　　魏楚越默默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送到嘴里的东西食之无味，都像是没放盐，难吃的很，让他忍不住想起来，刚刚遇上韩牧川的日子。
　　韩牧川在洛水边“参禅”，带着魏楚越练剑，韩牧川是为了避世才来的，离他们最近的村子在二十里外，正是人迹罕至。
　　没捡起魏楚越之前，韩牧川靠山林中的野果、野味、河中网鱼果腹充饥，捡起魏楚越之后，还是一样。
　　韩牧川身上最值钱的是他的剑，怀里也有钱银，一身换洗衣服给了魏楚越，就没有别的了。
　　而他自己身上只有一袋碎银子和一件信物，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有钱却没地方花。
　　没有盐、没有调味的佐料，更别提锅碗瓢盆了，什么都没有。
　　所以鱼是腥的，肉是柴的，果子是酸的，魏楚越差点把自己生生吐死，他没想过在河清海晏的世道里做饥民，他看着韩牧川如同野人一般活得好好的，着实不能相信，第三天就撑不住昏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闻见很像的烤肉味，他以为自己在做梦，闭着眼睛笑了笑，好歹在梦里吃一顿吧，可梦里的鸡腿像是长了翅膀，扑哧一下飞不见了踪影，恨得魏楚越跳了起来，一下就醒了。
　　“醒了？来吃点东西。”韩牧川给魏楚越端来了一碗粥，粥里有肉末。
　　魏楚越看了看粥，又看了看韩牧川，他好像还在做梦，可为什么梦到了韩牧川居然不是噩梦呢？
　　“怎么了？”
　　魏楚越直愣愣地看着韩牧川，清晰得过分，他手里的粥香气四溢，让他忍不住咽口水。
　　“是渴了吗？”韩牧川将粥塞进魏楚越手中，又取了水囊给他，见他发愣，索性托起魏楚越的下巴，喂了他一口水。
　　水很凉，魏楚越呛了一口，终于是醒了。
　　“咳咳咳……”
　　“喝慢点。”
　　“哪里来的米？”
　　“买的。还有些其他的。”魏楚越顺着韩牧川的一指才看见火堆旁堆了许多瓶瓶罐罐，还有好几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米，盐，葱，姜，干馍馍，村里有梨和橘子，我也买了些，村子里东西不多，不过倒是有当归，我放了些在粥里，凑合吧。”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万一是装晕，韩牧川一个人跑出去二十公里，待回头，他早该跑不见影了。
　　其实他中间醒过一次，韩牧川已不在身旁，他瞧见了写在泥里的字，说去去就回。魏楚越还笑他蠢笨，自己若是不识字，这是写给兔子看吗？就算自己看得懂，若走了，不也就走了？不过魏楚越又饿又累，转头就昏睡了过去，懒得再想其他。
　　再说，他们才认识几天，哪里犯得着为他买这些，韩牧川自己做野人也如鱼得水，自在的很。
　　“怎么了？很难受吗？”
　　魏楚越摇摇头，把一碗粥一口就喝光了，有点烫。
　　魏楚越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事，喝了口鸡汤，烫到了口舌，啪得一声将碗搁下，引来了韩牧川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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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弃疾 - 问人间，谁管别离愁？杯中物。

第69章 
“咳咳……”魏楚越慌忙将嘴边的汤汁擦干净，勉强维持着无事发生的泰然，可韩牧川灼热的目光，还是令得魏楚越心里发慌。
　　“小心烫。”
　　“嗯……”
　　魏楚越轻轻抬了抬眼，偷瞄了韩牧川一眼，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来，魏楚越微微松了一口气，恰瞧见韩牧川夹起一块肉。
　　无忘斋有很好的厨子，店里有道名菜酒蒸肉，算得上闻名秦州，值得一尝，无忘斋里舍得下本钱，用的是望山春，酒香四溢，肉蒸得苏烂，裹着望山春独有的甘醇，一口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你身上有伤，不要吃那酒蒸羊了。”魏楚越嘴快，开口拦下，又是酒又是羊肉，一口吃下去，韩牧川身上的伤得多疼几日，可话说完，魏楚越又自觉无趣，他连伤药都还了回来，一口肉罢了，又不能真要了他的命。
　　魏楚越抿了抿唇，低了头，搅着他的一碗鸡汤。
　　“知道对伤不好，你还喝酒？”韩牧川的语气并无太多苛责的意思，听着甚至是温言细语，藏着一声喟叹。
　　从前魏楚越就喜欢喝酒，却不多，可近两日，自他来卞城，从回到无忘斋开始，他每次见魏楚越都手不离酒，要么想喝，要么在喝，要么喝完了，究竟喝了多少了？怎么突然成了酒鬼了？！
　　韩牧川忍不住皱眉，深深看着魏楚越。
　　魏楚越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的剑痕，眼神闪烁，仿佛是砸坏了自家古董花瓶的孩子，慌慌张张得生怕挨骂。可他颈侧的这点伤最多不过是擦破点皮，哪里需要忌口了？又哪里值得韩牧川小题大做了？
　　他到底为什么看见韩牧川就发憷？以前年少的时候，他任性的时候可太多了，韩牧川管不住他，只能随他去。可现在，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罪过。韩牧川三年前就表明了态度，现在还能为他跑一趟卞城，说明韩牧川心里对他已经没有责怪了，也没有看不起他的意思，既然如此，他惴惴不安的为什么。
　　倘若真是连师徒都做不到，他与韩牧川直说好了，从此江湖不再见，或许心里还能记得这么多年的好。
　　魏楚越把手放下，正了正神色，抬头对上韩牧川：“你撤剑及时，我这根本不算伤。”
　　“上药了吗？”
　　魏楚越眨了眨眼，有些愣，他方才不是说了这点伤根本就不能算作伤，被蚊子咬一口都要红肿几日，哪里那么娇贵为了这个还要上药。
　　“你今日那一剑不错，却还不够快不够狠，若真是对敌，对方不会撤剑，他虽重伤，你却也活不了。”
　　“……是，我知道了。”原来是要指点他剑法，魏楚越无声地叹了叹，若是旁人，知道打不过，他早跑了，根本不会动手。
　　魏楚越从未想过要做天下第一，学武学剑学药甚至学毒，最初不过都是为了自保，加之他自小聪慧，奇技淫巧也爱学，甚是好玩，若要精钻一门，他可没心思。他不是宋怡临一心报仇，剑必须比仇家快；他也不是韩牧川，嗜剑如命，唯武入心。
　　细想起来，若非魏楚越早就喜欢上了韩牧川，才会乖巧的用心学剑，真是用尽了力气专心致志，以他这么随性懒散的性格大概早把一板一眼一心一意都是剑法的韩牧川气死了。像他现在这般敷衍，韩牧川应该很快就会受不了，自己走了吧。
　　“以后……我不逼你了。”
　　魏楚越一惊，他是不是听错了？
　　韩牧川怕自己没说明白，又轻声补了一句：“以你的武学造诣，行走江湖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当真遇到凶险时，像寒崇文之流，切莫硬碰，避其锋芒为上，婉转周旋为次。我不会逼你以命相搏了。你若想再有精益，先得安下心来，慢慢来，不着急。”
　　慢慢来，不着急？！韩牧川这意思是要常住无忘斋了？！
　　魏楚越喉咙紧了紧，一时没出声，不敢问，若韩牧川真要留下，怎么办？他真能平心静气、心无杂念地与他做师徒？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魏楚越张了张口，许久才问了这么一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赶人走，他想爽快地单刀直入，但话到了嘴边又舍不得说出来。三年了，最开始的时候，他日日夜夜都在想韩牧川什么时候能回来找他，跟他道歉，跟他说，其实他也喜欢他，也反反复复地想要主动去找韩牧川，说清楚也问清楚，若韩牧川拒绝，那他也能死了心。
　　可日月轮转、时光飞逝，他到底没等来韩牧川，他走得那么干净利落，难道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与他断了音讯大约是想给他留点脸面和尊严。魏楚越哪里还敢想着去找他。
　　魏楚越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声，却被韩牧川逮了个正着：“怎么了？”
　　“没什么，鸡汤烫的时候下不去嘴，凉了又不好喝。”魏楚越牵扯了一个勉强的笑，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糊弄韩牧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韩牧川看着魏楚越，好像听到里话里其他的意思，仿佛恰合了他现在的心境和处境，魏楚越一心炙热的时候，烫在他唇上，令他慌乱地跑走，时过三年，魏楚越心已凉透，即便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心里岂有不恨他的道理。
　　方才魏楚越的话不正是要赶自己走？没把话挑明了，他不该识相点，就坡下驴，自己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可韩牧川不想。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走。
　　事已至此，他面对魏楚越，比三年前逃走时更慌乱。
　　“后日就是中秋了……听说，卞城也有拜月祭和灯会。”
　　魏楚越和韩牧川早年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荒僻处，晨起就是练功，早饭后是练剑，午歇后是练剑，入夜了还要运气调息，甚至半夜三经也会被韩牧川拉起来练功，总之生活苦闷，毫无娱乐。
　　只有一回，他们自九阙堂雪山上下来，恰逢中秋，肃州的中秋节叫秋夕祭月，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不过少不了灯会和祭奠。魏楚越在雪原的一片茫白里待了好几个月，一看见灯火连天、火红如云就开心得不得了，一连玩了两日，彻底把练功练剑给荒废了。
　　那一次，韩牧川并没有苛责于他，而是陪他玩了两日。
　　魏楚越压着惊诧，仿佛愣神地看着韩牧川，他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韩牧川难耐紧张，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又忍不住喝了好几口茶，终于等来魏楚越的回应。
　　“近日事多，恐怕要错过了。”
　　韩牧川脸色一沉：“为了秦枫岚？”
　　“不是。”魏楚越避开了韩牧川的目光，看在韩牧川眼里像是心虚，但大理寺的案子魏楚越不想把韩牧川牵扯进来，这事情如果收拾不好，说不定朝廷要动兵，无忘斋也得挪地方，魏楚越面对秦棠、文然和宋怡临时气定神闲，可心里烦的很，他自己都不想掺和，又是不得不掺和。
　　“他方才来过，被我驱走了。”
　　魏楚越皱眉：“你赶他做什么？”方才魏楚越吩咐多福送饭时，韩牧川应该就在门外，他都听到了晁云楼晚上有客，他就索性把来人赶走？！
　　韩牧川阴沉着脸，眉头皱得沟壑如渊，不出声。他不将人赶走，莫非还真留秦棠吃晚饭吗？
　　秦棠说的没错，他不曾得罪过自己，可韩牧川就是不想看见他，没什么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秦棠让魏楚越涉险了，或许是秦棠令魏楚越处处帮忙照顾了，或许是秦棠那一句“同为无忘斋的客人”不好听了……总之，韩牧川心里不痛快。
　　魏楚越一直在等韩牧川回应，一直没等到，他沉出了一口气，索性不问了，站了起来，这就要往外走。
　　“去哪里？”
　　魏楚越没回答，径直走出来屋子。
　　韩牧川追了出去，拦在魏楚越身前，再问：“去哪里？”
　　魏楚越面有愠色，难再好声好气地应付韩牧川，道：“去前面，无忘斋是开门做生意的。”
　　说罢魏楚越甩袖就走，也管韩牧川跟了一路，甚至跟到了前院，无忘斋舞乐齐欢、酒香语醉的热闹地方。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韩牧川还是光着急，心里没点主意，实在耐不住，一把抓住魏楚越，将人往回拉了两步：“跟我走。”
　　魏楚越不动，想抽手回来又被抓得更紧了。
　　“我有话与你说。”
　　“什么？”
　　“……晚饭还没吃完，回去。”
　　魏楚越被气笑了，他是三岁吗？韩牧川是他奶娘？还管他吃饭？
　　“秦枫岚的事，我跟你道歉，我不该自作主张。”韩牧川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要说什么，他只想拉着魏楚越回去晁云楼，回去没有旁人的地方。
　　魏楚越等了等，韩牧川没有再说下去，他只点点头：“知道了。”
　　无忘斋生意很好，小厮仆人来来回回，不少人瞧见了魏楚越。
　　“魏先生……”一个小厮刚开口跟魏楚越打了个招呼，就挨了韩牧川一记眼刀，吓得收了声。
　　魏楚越转头与小厮说：“你们先忙。不必理我。”
　　“魏先生，方才稀云姑娘问，您今天入不入席？”
　　韩牧川还抓着魏楚越的手腕，魏楚越一叹，只得打发了小厮：“今日我不大舒服就不去了，与稀云姑娘说一声。”
　　“哎……好。”小厮走前忍不住瞟了瞟韩牧川，心道，这人哪里来的？莫不是对魏先生有不轨？！
　　小厮思及此处，疾步小跑起来，赶紧去寻魏林。
　　魏楚越转头对韩牧川说：“回去吧。能放开我了吧。”
　　韩牧川这才缓缓松了手，低声道了一句抱歉，淹没在了无忘斋的喧闹里。
　　※※※※※※※※※※※※※※※※※※※※
　　哎……师父还在调频道，我都快急死了，想给他按个快进x12
　　我原本没想到师父这么惹人爱！
　　剧情线在哪里我都快不记得了！！ORZ

第70章
八月十四，宜祭祀，余事勿取；忌移徒，入宅，嫁娶。
　　城西春熙街梨花巷，原本寻常的街巷在临近中秋的这个时候已经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那原本无声无息、无人问津的宅院突然挂上了金漆的匾额，敞开了大门，敲起了锣打起了鼓，午时不到，往樊府去的轿子马车已停满整条巷子，进出缓慢且不易。
　　文然和宋怡临是步行而来，站在春熙街上瞧着那宛若长蛇的马车难免有些错愕，这般阵仗都是来卖郭老的面子？还是这琼林宴还有什么贵客？
　　“真热闹……”宋怡临哼笑了一声，向樊府的方向伸了伸脑袋，可人太多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路过的百姓、住在梨花巷的街坊也都伸着脑袋张望，看热闹呢。
　　“我们要不晚点再进去，先去吃碗面？”宋怡临说着话就把文然往老徐家的面馆带。
　　饭点还不到，面馆的人并不算太多，可也有不少人外面挤得受不了，进来坐下喝碗肉汤。
　　“这樊府怎么回事啊？这么多人？”
　　“哎哎，我方才听人说，郭老今日在此办琼林宴，邀了不少显贵。”
　　“郭老？哪个郭老？告老还乡那个郭老？”
　　“不然还有谁。”
　　“可这门口不是写着樊府？”
　　“这就不知道了……”
　　“你方才说显贵，什么显贵？”
　　“你没瞧见外头的马车吗？蔡、元、祝、单可都来了，还有白碧山庄的郭小姐，南陵才子李旸，怀安先生覃灿……”
　　“不止显贵，还有无忘斋的碎雨稀云二位姑娘，碧云楼的白雀姑娘……”
　　文然和宋怡临听着边上几桌都在谈论樊府之事，互看一眼，都没说话。
　　老徐亲自跑出来招呼宋怡临：“宋哥，这么早啊，吃点什么？”
　　“给我们上两杯茶，来叠酱肉。”
　　“好来，马上。”
　　“哎，等等，”宋怡临把老徐拉住，低声问道，“樊府什么情况？”
　　老徐压低了嗓子，声音轻得仅能容三人听见，说道：“从昨日午后便来了好些人了，五大宗族世家都是昨日便到了。这樊老爷究竟请了多少人，那就不可知了。”
　　宋怡临点点头，放了老徐去招呼其他客人。
　　文然不禁皱了眉，心里有些后悔，他从来不喜这样的热闹。
　　“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不去。”宋怡临轻轻开口，小心翼翼地瞧着文然的脸色，说，“魏少今日会来，若有什么，他会告诉我们的。其他事情我们可以等京城回信再做打算。”
　　文然摇摇头，如果只是一般的宴请，何须如此郑重其事，还能让高知府拔冗见他，那安迅的话也是不清不楚，他自己一定要来看一看。他不想再被蒙在鼓里，被保护着，如同孩子一般一个人做青天白日梦。
　　宋怡临见说不动他，便不再多言。
　　大早上，魏楚越派人来给文然送了一身绫罗绸缎、头冠衣饰、鞋袜皆配置齐全，意思不言而喻，这样的局，总是先敬罗衫后进人的。但衣服只有一身，只是为文然一个人准备的，宋怡临既然要跟着，那便假做跟班好了，倒不需要额外置办什么。
　　而魏楚越会跟着无忘斋其他人一起，在樊府与他们碰面。
　　宋怡临和文然慢慢吞吞地吃着酱肉喝着茶，看着客来人往，索性在老徐的面馆里吃了碗面，午时后，街巷上的马车轿子才稀稀松松地渐渐少了，即便如此，二人入樊府还是花了些时间。
　　樊府门口的小厮忙了一早上，面对文然和宋怡临依然是满面笑容，一丝疲态也不露：“文先生，您这边请。您若尚未用午饭，偏厅里已安排了饭食，若您有什么忌口的，请吩咐下，厨房另给您做。”
　　“不用劳烦，方才吃过了。”
　　“如此，您请随我来，后院排了席，家主为大家准备了一些小玩意，供诸位消遣……”
　　“敢问小哥，你家家主此刻何在？我们想先去拜候，聊表敬意。”
　　“文先生客气，家主此时另有要事，眼下怕不大方便，晚宴时自会先文先生赔罪。还望文先生体谅不周之处。”
　　“小哥客气了。”
　　既然正主暂时见不到，这一下午恐怕只能瞎闲晃了，人多嘴杂的说不定能探听到什么消息。宋怡临是这般想着的，可到了后院不久，文然就忙了起来。
　　后院排了席，席上已坐了一半，正玩着行酒令，说的是戏里的唱词，颇为风花雪月。席上多位都是宋怡临认得出的宗族公子，除了单家的，都在这里了。
　　单家的公子就是魏林的儿子，才不过六岁的年纪，自然不会来这种宴席，而单家旁系的子弟都被魏林派出去看生意了，宗族之间的事情都不闻不问，更不会来了。所以魏林不在，这席中便没有了姓单的。
　　宋怡临正张望着，突然有人向他们快步走过来，大笑着与文然打招呼，来人张开手臂，径直将文然抱了满怀，重重拍了拍文然的背：“清逸兄！真是你啊！经年未见，你近来可好？”
　　宋怡临伸手就想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从文然身上拎起来，却被文然一个眼色停住了动作。
　　“上陵兄怎会在此地？”
　　“不光我在，仲颐兄也来了。”李哲元回头伸臂招呼了另一个人，“我方才与仲颐兄是你，他还不信呢！”
　　李哲元，字上陵；陆景，字仲颐，与文然曾同在太学，同窗数年。
　　陆景小跑了过来，瞧见真是文然也大乐起来，三人抱做一团。
　　宋怡临皱了眉头，压了压嘴角，他很不高兴。
　　文然瞥见宋怡临，轻拍了拍李、陆二人，松开了他们，又问：“你二人怎的不在京城，跑这里来了？”
　　李哲元尴尬一笑：“这就说来话长了。”
　　“呵，可不长，我来说，”陆景道，“他呀，原本就要去皇城司入职，结果在街上与成严亮打了起来，两个人都被抓进了京兆府衙门，李侍郎哪里还敢让他进皇城司，于是就被赶到徐州赤峰营来了。这不是路过嘛。”
　　陆景口中的李侍郎正是兵部那位侍郎李济宁了，便也正是李哲元的大伯。
　　“成严亮？太子少保成家公子？得罪他做什么？”
　　三人聊得火热，宋怡临很快听明白了始末，李哲元与人当街打架，把太子少保成令的公子差点打聋了一只耳朵，成家可不能善了，闯了大祸，便被扔到徐州来的，不过李济宁怎么能舍得自家侄儿来西南这荒僻地？
　　这新任节度使安迅是李济宁的老部下，交情匪浅，于是托安迅照顾着，顺便在军中历练历练，磨去少年人的脾气，将来回去才好办，若强留京中，此事只能越闹越大，还要与成家结仇。
　　而陆景则更是个胆大包天的，家里要给他说亲，他不愿意，索性就跑了，这一跑就跑出了数千里，还说要跟李哲元一起投军，这一下什么亲事都该黄了。
　　宋怡临默默摇头，分明年纪差不多，骄纵得无法无天，都跟猴儿似得上蹿下跳、不得安生，幸亏文然没被他们带坏了。
　　李哲元和陆景一左一右把文然拉入了席，一人一嘴得没个停，倒是把这樊府的底细都给交代了。
　　樊荣是锦绣坊的东家一点不错，不过樊荣老家却是卞城，早年间竟还救过郭老的性命。
　　话说当年蝗灾，饿死许多人，郭老回京述职时遇上劫道的，自己的家丁都吓坏了，弃了郭老自己跑得不见踪影，倒是路过的樊荣见义勇为，把郭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一路送回了京。
　　后来锦绣坊能在京城客似云来，自然也有郭老的帮衬。
　　樊荣这一次算是衣锦还乡，想把卞城的生意做起来，好将绣山的刺绣往京城带，这绣山的刺绣本就是贡品，论卖，京城里的大户小姐夫人哪个不想要，西南山高水远才是难处，樊荣毕竟离乡多年，可不得借郭老的名头再用用？
　　宋怡临和文然听到这里，心里都已有了些猜想，都说西南宗族之中郭家势微，早已不复往昔，白碧山庄大火一场之后，只有郭家小家苦苦支撑，现在郭老回来，若能借着樊荣的生意再复郭家兴旺，岂有不乐意的。
　　但这些，与文然又有何干？
　　若只为生意，又何必弄出琼林宴这般阵仗？
　　这头文然巧遇故友，总算能安坐席间，经由陆景和李哲元又认识了不少当地才学，并不算无聊。另一头，魏楚越与碎雨稀云跟着魏林而来。魏林代表这单家，为客，而无忘斋是乐坊，魏楚越是乐师，碎雨是舞姬，稀云是琴娘，虽都是接了请柬而来，却不算做客人，便于后堂休息，到夜宴时，才会有他们的事儿忙。
　　“这樊老爷什么来头，没听说过呀。”碎雨在屋里四处转，张口想喊魏楚越一声“阿越”，刚出声就被稀云瞪了一眼，生生断了个音，“阿……魏先生，你可知道什么？东家可有与你说？”
　　魏楚越摇了摇头。
　　碎雨有些失望，更有些无聊，便道：“我出去看看。”
　　“哎！别乱跑！”
　　稀云想拦着，碎雨已经推门出去了。
　　魏楚越道：“你去看看吧。”
　　稀云点点头，跟了出去。
　　两个姑娘一走，魏楚越也紧跟着出来了。樊府他来过一次，进府门后直到后院的路他走过，与后堂这里并不在一个方向。徐州宅院的布局大致差不多，他想去碰碰运气，便往后宅走了。
　　樊府的客人大多都在偏厅和后院，绕过后院入后宅还有两道门，越往里越无人声，且有护卫看守。魏楚越想都没想翻墙而入，白日做贼也气定神闲。
　　魏楚越对自己的轻功十分有信心，即便是寒崇文都未必能抓得住他，更有一点，是韩牧川也在，只是不知道落在哪一片瓦上。
　　昨夜两人回到晁云楼相对无话，魏楚越不想搭理韩牧川，自己就回房了再没出来。他不知道还能与韩牧川说什么，他要走便走，要留魏楚越就当看不见好了。
　　怎想今日临要出门，韩牧川又要跟，魏楚越懒得与韩牧川说，反正韩牧川没有请柬，若寒崇文能卖他个面子，让他进来，魏楚越能说什么。魏楚越是坐马车来的，一路上都未见韩牧川，直到入樊府，他才听见了一点屋瓦上的风吹草动，抬眼便瞧见了韩牧川……
　　魏楚越与韩牧川相识十年，还第一次发觉韩牧川善做贼。
　　魏楚越愣了愣，无奈扶额，总不能一嗓子将韩牧川吼下来吧。罢了，就当自己带了个暗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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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快可以给魏少和师父另外开个坑了，比我原来想的，写得细致了很多呢。
　　师父和魏少的故事慢慢讲，主线还是要带一带的~
　　二哈最近出现的不频繁，可我是亲妈来的！我不会忘记他的，虽然我也很喜欢魏少！
　　之前跟基友聊天，说魏少是典型美强惨，想想好像还真的是……啊？！

第71章
魏楚越翻墙越脊，尽量藏身在日斜阴影之中，若是不能，他便顺着回廊，攀于檐下。魏楚越没有径直摸进内宅，而是盘桓而行，将樊府内能走的地方都走了走，心里记下了数条出入的通道。
　　这一路魏楚越都未遇上玄剑山庄的人，暗哨似乎都已撤走，魏楚越心下疑惑，不敢冒进，越靠近内府后宅，越小心敬慎。
　　魏楚越贴在同往内府后宅的一道门洞侧边，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方才有脚步声，直到确认门洞另一侧没了人，魏楚越才准备进去。
　　突然有人从魏楚越身后伸手，魏楚越浑身一凛，反手劈出去一掌，被那人轻易避过，一闪身站到了魏楚越面前。
　　“……”魏楚越瞪了韩牧川一眼，他这么突然冒出来是要吓死人呐。
　　“别进去了。樊府外松内紧，里面暗哨遍布，不容易进出，不要冒险。”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的目光柔和下来，问道：“你方才是进去探路了？寒崇文在里面？”
　　韩牧川点头：“在。”
　　“你还看见谁了？”
　　“确实见到了几个人，我不认识，他们进屋之后，我就没有再靠近了。”
　　魏楚越点点头，既然此时进不去，那就等入夜之后再寻机会吧。
　　“你要找什么？”韩牧川皱眉问道。魏楚越不是喜欢自己冒险的人，为了秦棠的案子，他都必须亲自来做翻墙暗探这样的事情了吗？
　　魏楚越避而不答，只道：“你快离开吧。趁着没人发现。”
　　“若是为了秦棠的案子，就该让他自己来。”
　　魏楚越轻叹了一声：“与他无关。”
　　秦棠昨夜被韩牧川拦在院外，只能今日一早再来，可他却没有魏楚越早，天不亮就见到魏楚越站在自己门口时不禁有些错愕。秦棠原来是打算来的，却被魏楚越说服，立即折返徐州。
　　魏楚越不再多说什么，徐州的案子他三两句话与韩牧川也说不明白。他不知道韩牧川为什么对秦棠的态度这样尖锐，他现在没功夫搭理韩牧川，已出来许久，既然无法再进，魏楚越只能掉头回去后堂。
　　韩牧川也没再追问，默默跟着魏楚越一起回去，不过依然是悄悄摸摸的。
　　魏楚越回到后堂时，樊府的小厮正在门口等候：“魏先生可回来了。”
　　魏楚越笑了笑：“樊府颇大，我这走没几步便迷了路。小哥着急寻我？”
　　“稀云碎雨二位姑娘正在后院，想着请魏先生也过去。”
　　“后院？”
　　“哦，家主在后院排了席，供宾客们闲坐，正玩着行酒令，碎雨姑娘想了新的玩法，便请魏先生一同去玩。”
　　“哈哈哈，好，那我就去看看。”
　　小厮笑着将魏楚越领到了后院，碎雨银铃一般的笑声传得老远，看来真是挺好玩的。
　　碎雨瞧见魏楚越来，赶紧将他拉入席中，一边冲着众人说道：“我家魏先生的琴可是只道天上有，必不会再让你们轻易过关了。”
　　碎雨的话引得席上众人一片笑，只听有人说道：“稀云姑娘的琵琶，我们已经领教过了，若赢下一局，碎雨姑娘可得服输。”
　　“你们先赢了再说！”
　　魏楚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瞟见宋怡临坐在文然身后憋笑，仿佛一副要看魏楚越笑话的意思。
　　碎雨将魏楚越按坐到琴台边，对他说：“我们的游戏很简单，击鼓传花，得绣球者得出来应战。你弹奏一段，应战者若能和你的琴音意境赋诗一首，便算是得胜。”
　　魏楚越含笑问碎雨：“赢了可有什么彩头？”
　　“自然有！”说着碎雨抽出一把这扇，哗得一声打开，“瞧瞧，方才阿姐赢来的，南陵才子李旸李公子的墨宝，如何？”
　　“诗好，字也好。”
　　南陵才子李旸得了魏楚越的称赞，笑着拱手，道：“谬赞谬赞。”
　　魏楚越又问：“若我们输了可怎么办？”
　　碎雨指了指边上的矮几：“樊老爷准备了不少东西。”
　　魏楚越忍不住笑起来，碎雨这生意是稳准不赔啊。
　　碎雨坐到一旁，让魏楚越快些开始，魏楚越却笑着摇头，说道：“哪有我们这样胡闹的，输了算樊老爷的，赢了算你的？若诸位不介意，魏某为大家击鼓倒是合适。”
　　“哎，这可不行，阿姐已经赢了两局了，再赢那便是欺负人了。”
　　碎雨娇声笑语，席上诸位公子竟倒都不介意，大笑而过。
　　“稀云姑娘的琵琶秦州一绝，在下输的心服口服。”李旸抚掌而笑，性子颇为洒脱。
　　魏楚越的目光从文然身上扫过，他正喝着茶，面上并无不悦，却也无多大喜乐，仿佛隔绝在宴席之外，敬陪末座并不想参与。而他身边的二人似乎与他熟识，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颇为熟络，宋怡临的脸色却不好。
　　“久闻魏先生的琴技超凡，想必是另个一番志趣。不过即兴赋诗本就不易，元某自认没有李公子的才学，更不敢献丑，还请碎雨姑娘高抬贵手啊。”说话的公子魏楚越并不认识，元家年轻一辈里数位公子年纪都相近，魏楚越一时判不出是哪一位。
　　“兄长说得是。”
　　看来元家来了不止一位。
　　魏楚越笑说：“元少说的极是，魏某有个主意，不若这样，还是击鼓传花，得绣球的公子可以自选，抚琴奏乐还是吟诗作对，席上各位想一法来和，诗词可、琴曲可、书画亦可，诸位觉得如何？”
　　“这个好！”
　　碎雨也点头附和，可立刻想到另一个问题：“那这彩头如何算？”
　　“自然由出题者说了算。”
　　“亦可。”
　　“可以。”
　　众人点头附和，说罢便重开一局，魏楚越还真弃了琴去就鼓，敲起来阵阵声声还特别有模有样。
　　魏楚越又看向了文然的方向，被宋怡临抓个正着，生瞪了一眼，魏楚越一笑，停了鼓，绣球落到了文然身旁的李哲元手里。
　　李哲元捧着绣球憨笑着直挠头。他李家世代行武，论功夫他就算比不上宋怡临这样的江湖高手，也决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他能平安在太学过这么多年，着实是仗着李侍郎的面子。原本这行酒令，他就是来凑热闹的，怎想到这绣球还能落到自己手里。
　　李哲元不想丢人，便笑说：“不怕诸位见笑，上陵读书不勤，实不敢显拙，扫了大家的兴致。不若请我好友文清逸来助阵。”说罢李哲元就将绣球硬塞进了文然的怀里。
　　文然愕然，想拒绝，可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投到了他身上，此时此刻，他就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都嫌太晚。
　　席上的诸位公子哥几乎都不认识文然，只有少数几位听过文清逸的名，却也都不曾真的相交，今日但凡受邀而来的，都不是无名之徒，自然会对文然有几分好奇。
　　文然想推拒，刚想张口突然被碎雨拉住：“文先生可是我们卞城赫赫有名的才子，书画自不必说，琴艺更是一绝，可惜我们都只听说，不曾亲闻，今日无论如何文先生不能赖了。”
　　宋怡临着急站起来，想维护，碎雨一个笑就把人怼了回去，牵着文然就上来坐到的琴案前。
　　宋怡临看着文然坐在琴案前，松了松眉头，文然抚琴他只听过一次，他私心里觉得比魏楚越抚琴好听，他不懂音律，却喜欢文然琴音中的宁和空灵，像深山里的溪水，像碧海上空的飞鸟，像日月轮转的永恒，像宋怡临想过却从未见过的远方。
　　那首曲子，文然在文远长灵前抚揍的，宋怡临原以为那会是一首令人潸然泪目、满怀悲离恨决的曲子，但它却异常得安宁，仿佛是慢慢长思、低低浅唱，是道珍重，愿安好，不忘不离。
　　宋怡临一直念念不忘，文然却再没有碰过琴。宋怡临买不起柳先生的琴，文然从来不肯要，可宋怡临知道那是遗憾。
　　琴案上是魏楚越的琴，千金难得的好琴，配得上文然。
　　宋怡临转而看向魏楚越，只得了魏楚越轻轻一笑作为回音。
　　这击鼓传花是魏楚越故意的？可他怎晓得李哲元会把绣球塞给文然？
　　魏楚越就跪坐在一旁，对上文然的目光，依然是轻轻一笑。
　　文然看着眼前的琴，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拨了一个音，徐徐，扬扬，文然之间的一音一律仿佛都是一呼一吸一般地自然，却将人不知不觉带进了琴的境中，沉醉不可自拔。
　　一曲毕，众人久久没反应过来，直到魏楚越轻轻拍掌，这才唤醒席上诸人纷纷拍掌应和。
　　“好！”李哲元忍不住站了起来。
　　“文先生惊才绝艳、琴艺卓绝，碎雨叹服。”碎雨甜甜赞问，转头看向众人，“谁来和文先生这一曲？”
　　魏楚越目光扫过，众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文然是为何人，是何来历。
　　文然双手交叠覆于膝上，看着眼前的琴，自己也久久不能回神，待他醒过神来，垂眼微不可知地笑了笑，转向魏楚越，以仅可他们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多谢魏少。”
　　魏楚越还是笑着，像没听见似得，并没有应。
　　魏楚越是有心想让文然受人瞩目，却因事先未与文然商量过，不想自作主张，那绣球是停的随意，却没想到李哲元会不自知地帮了个大忙，推了文然一把。这样不露痕迹，最好不过了。
　　原以为文然会拒绝的……琼林宴既然邀请文然，他便不能“浪得虚名”了，席上都是宗族子弟、才学之士，多倨傲之辈，文然想敬陪末座只怕也不会容易，不若先声夺人。文然自己想明白，总省了魏楚越费心、费口舌了。
　　宋怡临的眉头却是打了结松不开了。
　　※※※※※※※※※※※※※※※※※※※※
　　关于魏少的番外，看情况，如果有，应该会在全文完结后
　　虽然我觉得魏少完全都可以另外开坑了……他难道不是男主人设？
　　感觉像是我自己写歪了的……嗷嗷嗷嗷

第72章 
文然起身一揖，在诸多溢美之词中显得局促羞涩，只好勉力笑着走回自己的座去。
　　李哲元拍了拍文然的肩头，给文然比了个拇指，其他便不必再多说。陆景也是忍不住拍掌，一脸的骄傲。
　　“献丑了。”
　　“清逸兄哪里的话！清逸兄少年成名，京城谁不知道你文清逸的才名！这两年你不在，太学里的那些老先生日日念叨，天天骂我们不成器，再没一个能如你文清逸这般学通古今、才可惊世的学生了。”
　　“子陵兄过誉，清逸实在当不起……”
　　“方才文公子一曲如若天籁，缥缈而旷远，余韵悠宁，令人恍惚而入仙，叫我久不能回神，文公子怎当不得惊世才名？文公子莫要自谦才是。”
　　众人追寻着清柔的话音看院中娉婷走来的人，都不禁呆了呆。
　　那女子一袭嫣红云纱乌金水绣裙，飘然出尘，加之郭大小姐郭梦颖貌美，步履轻盈真如若天仙下凡一般袅袅款款，比文然一曲更惊艳。
　　“郭小姐来得正巧！”
　　郭梦颖将旁人的目光都从文然身上夺了去，让文然得了机会好偷偷喘口气。
　　“哎哎，郭小姐！”李哲元扯了扯陆景的袖子，“你不是想见识一下郭大小姐的美貌吗？见着了，比你那未婚妻刘家小姐如何？”
　　陆景双眼黏在郭梦颖身上，口中回绝着李哲元的胡说八道：“去去去，什么未婚妻，没那回事！”
　　“哟，眼都看直了！”
　　“闭嘴。”陆景轻嗤一声，耳廓却不自觉地红了。
　　李哲元呵呵一笑，向文然说道：“清逸兄你瞧瞧这小子，光有贼心又没贼胆，怂。”
　　文然抿唇一笑。
　　“我说仲颐，你若喜欢就去啊，杵在我俩面前，人家郭小姐永远瞧不见你，更莫说选你做婿了。”
　　陆景狠狠瞪了李哲元：“郭小姐怎么选，都不会选上我们的。你就死心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你怂你的，不妨碍我们清逸兄一曲天音撩动美人心。”李哲元调笑完了陆景，又拖上了文然，“清逸啊，这里在座的，论身家都比不得你文氏簪缨世代，论才华更无人可与你一比，方才郭小姐连声夸赞，显然印象不错，不妨再进一步？”
　　文然一愣，被李哲元这番话说懵了，这郭大小姐与他何干了？怎么就凭白瞎撮合起来了？
　　陆景一把拉住李哲元，就差捂住他的嘴了：“行了，你少胡说几句舌头能折啊！郭家小家择婿与我们没关系，看个热闹便得了。你再瞎胡闹，我就告诉安大人，先上二十军棍，给你收收骨头。”
　　“哎你这人，我胡说什么了？”
　　文然打断了二人吵嘴，疑惑地问道：“仲颐，你的意思是……这琼林宴实则是为了郭小姐选婿？”
　　“实不实倒不能确认，不过方才你尚未来到时，我们是这样听说的。”
　　“听谁说的？”
　　“那个，”李哲元指了指围在郭梦颖右侧的紫服男子，“元家大公子元胜志。”
　　宋怡临心道，难怪自郭大小姐一来，这群公子哥都成了见了蜜的蜂，聒噪得令人心烦。想到此处，宋怡临撇开眼，顺便也将聒噪二字按在了李哲元头上，没事瞎牵扯文然做什么，他有男人了！
　　没有一点眼力劲的李哲元还在乱点鸳鸯谱的兴头上，陆景按了好多次，就是按不住李哲元一颗飞扬跳脱的红娘心。
　　“清逸，走走，咱们也认识认识郭大小姐去。”
　　文然笑了笑：“我就不必去凑这个热闹了。”
　　陆景在李哲元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把李哲元疼得吱哇乱叫：“陆仲颐！你作什么！”
　　李哲元这一嗓子引得众人纷纷投来目光，就连郭大小姐也看了过来，不仅看了过来，还走了过来，盈盈一福：“给文公子见礼。这二位公子风采不俗，想来是文公子的朋友了，还未知如何称呼？”
　　陆景一个劲给李哲元使眼色，李哲元仿佛已投身于梦中，哪里管得陆景，向着郭梦颖笑着一揖，说：“久慕郭大小姐才情，今终得一见，李上陵三生有幸。”
　　“李公子有礼。”
　　“我与这位陆仲颐陆公子乃文清逸在太学时的同窗，多年故友，我们多时不见，没想到竟在今日宴席相遇，凑巧的很，便吵闹了些，实在打扰，还望郭小姐、以及诸位莫怪。”
　　“李公子哪里话。”郭梦颖一笑而过，转向陆景也是一福，态度远比方才面对那些宗族子弟更要好些，才不过三两句话，有些人的脸色便不大好了。
　　宋怡临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着这么将文然早些带走，郭家小姐要嫁人便嫁人，何必非攀扯文然，更糟便是李哲元这傻子，木鱼脑袋陆景怎么敲都没用。是非之地，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宋怡临避开众人目光，站在文然身后，悄悄扯了扯文然手肘，文然轻轻回头看了宋怡临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是知道了宋怡临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可郭小姐刚来，行酒令才玩到一半，想走却不容易。
　　郭梦颖坐到首座上，笑盈盈地环顾众人，道：“方才文先生一曲妙绝，不晓得诸位有谁能做唱和之词？”
　　诸位公子是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人应。郭大小姐不在，大家还能胡闹，现在郭大小姐来了，又都是听闻择婿而来，心思在郭小姐身上的都不敢轻易站出来，万一比不过失了面子是小，丢了姻缘事大，所以，只能敌不动、我不动。而如陆景、李哲元这般纯粹来瞧热闹的，那更没必要应了，否则自己倒成了那猴儿，白遭戏耍还有何乐趣。
　　这半刻无声，郭梦颖忽而以袖掩口笑起来，转向了魏楚越，说道：“方才魏先生可是提了，以乐唱和亦可？”
　　魏楚越点了点头：“是这么说来着。”
　　“那……不若魏先生先抚一曲，给诸位公子一个参考？”
　　魏楚越笑了笑：“郭小姐取笑我了，魏某人哪儿敢在文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魏先生才是说笑，谁人不知秦州有三绝，我白碧山庄的照雪龙游梅，绣山的千针水云绣，还有便是无忘斋魏先生的琴，莫不成魏先生是嫌我们这些俗人只懂听琴音却不识曲中意？”
　　魏楚越看着郭梦颖，嘴角含笑，将魏林笑面佛的本事都尽数使出来了：“郭小姐此话可折煞魏某了，魏某实不敢当。不过郭小姐发话，那魏某亦不敢不应。不过文先生一曲绝妙，魏某实心折服，这一时半会儿的要做唱和也是不易，不若还请文先生再弹奏一遍，我借稀云姑娘的琵琶为文先生应和，不知可否？”
　　“原来魏先生还善琵琶，自然是要一闻一观。”
　　宋怡临瞪着魏楚越，他与郭梦颖二人打机锋，怎的又将文然牵扯进来？！这是没完没了了！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想逃也来不及，文然只得又坐到了琴案前。
　　魏楚越抱起稀云的琵琶，坐在文然身边，低声道了一句：“有劳。”
　　文然轻叹一声，看着魏楚越，心里暗想这是否又是魏楚越故意而为？可郭大小姐如此不放过魏楚越又是为何？还能是郭大小姐与魏楚越合谋的？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然和魏楚越，都等着看一看、听一听这二位合奏一曲会是如何。琴音沉远、琵琶清亮，相合同奏多以琵琶为主、琴为辅，而魏楚越既然说是要为文然应和，那便是要主琴了。
　　在场诸位，恐怕除了宋怡临不通音律，心里都是这么想着的，陆景和李哲元的脖子都伸长了，还要拉着宋怡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这魏先生什么来头？”这话是李哲元问宋怡临的。
　　宋怡临直想翻白眼，这问题问他还真是问对了人：“无忘斋的琴师。”
　　“当真是秦州三绝？”
　　“秦州三绝，白碧山庄照雪龙游梅，绣山千针水云绣，无忘斋的琵琶与琴。”
　　“那便是真的了？”李哲元有些惊。
　　“琵琶与琴说的是魏先生和稀云姑娘，二人难分伯仲，不过同在无忘斋，不知是何人传出来的，就成了秦州三绝之一了。”
　　陆景道：“琵琶与琴……这魏先生非拉上清逸，这是要喧宾夺主？”
　　这一句宋怡临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琵琶音色清脆，变化多端，而琴音辽阔宽广，亦有稳重沉厚之感，若合奏……”陆景想了想，想了个能让宋怡临听得明白的说法，“若合奏，琵琶更像是湖中红莲，鲜艳跳跃，那琴便是那一池碧湖水，柔和的多。”
　　李哲元嫌弃陆景的比喻还不够直白，又接了一句：“如同皮蛋瘦肉粥，皮蛋和肉是有滋有味，粥却不大重要。”
　　宋怡临皱着眉头，看向文然和魏楚越，文然轻轻抬手，指尖的琴音若风若云，是一如既往地悠远，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喧宾夺主”的问题。宋怡临心道，魏少该是不会害文然的。可魏楚越，什么时候会弹琵琶了？他怎么不知道？
　　魏楚越会弹奏、能弹奏琵琶，却根本不精，他借来稀云的琵琶说要与文然合奏，那并不是来炫技的，恰相反，就是为了给文然做陪衬的。反正无论好不好，旁人也说不得什么，管她郭梦颖抬出什么秦州三绝，他魏楚越从不弹琵琶。
　　于是这一曲，文然还是重复了方才那一曲，魏楚越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拨一拨琴弦、加入几个音，在文然悠远的一曲山河里，落了雨、化了雪、生了新芽，又是不同的意境。
　　当文然一曲终了，忍不住笑意转头看向魏楚越，向他点了点头。认识魏楚越两年，文然这才发觉原来是个知音人，倒是一下子就不能再讨厌他了。
　　※※※※※※※※※※※※※※※※※※※※
　　额……关于音律琴曲，我完全不懂，写文全靠百度，如果有不妥当了，求轻拍！【摸一下就算了

第73章
文然和魏楚越相视而笑，一笑泯恩仇，虽然只是文然单方面的，魏楚越并不觉得自己与文然能有什么恩仇。
　　瞧见文然露出真心的笑容，宋怡临的眉心稍稍打开了一点点，自从遇上了陆景和李哲元，文然在陌生的环境中稍微放松了些，最开始的一曲仿佛有凝神的功效，令文然又舒展随意了许多，再与魏楚越合奏，他似乎并不排斥和抗拒宴席的氛围了。
　　“精彩。”郭梦颖轻轻拍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虽不能听一听魏先生的琴，免不了一些遗憾，可方才那一曲，文公子的曲境旷远，魏先生的琵琶平添生机，真是绝好。”
　　“郭小姐谬赞，魏某不敢居功，不过是为郭小姐和诸位公子添些乐趣罢了。”魏楚越笑着将琵琶还给稀云。
　　文然站起来，向着众人又是一揖。
　　“此番合奏颇有意趣，确实妙，但我们的游戏总要有个输赢，那郭小姐以为我们的彩头该怎么算？”元家大少爷元胜志问出了一个好问题。
　　虽然文然和魏楚越都对那彩头毫无兴趣，但席上其他人却很介意，尤其元胜志这个问题问的是郭梦颖。
　　郭大小姐才刚到，对文然已是赞不绝口，她这会儿要将彩头给谁就是个问题了，若是给文然，恐怕真是对文然有意了。这怎么能行？
　　郭梦颖嫣然一笑，说道：“魏先生谦逊得很，怕是不会轻易接受这彩头了。方才文公子一曲确实妙得很，魏先生合得也好，只不过我以为要算唱和应对还是单薄，以此断输赢更是偏颇，不晓得诸位公子怎么看？”
　　元胜志听郭梦颖的意思就是这一局不算，彩头也不给文然，自然开心附和：“郭小姐说的是。”
　　“郭小姐说的是。”
　　“说的不错。”
　　众人附和着，如若众星捧月一般，郭梦颖说什么都是对的。
　　郭梦颖道：“可文公子这一曲毕，若无人来做唱和之词，那么也只能算文公子得胜了。”
　　文然并不在乎什么彩头，宋怡临更是焦急想走，可李哲元和陆景却真是来“凑热闹”的，才不愿意走，更不想文然走。
　　“清逸兄，你没来之前，这些公子哥们相互吹捧，各个都是人中龙凤、青年俊杰，这会儿在郭大小姐面前都成了噘嘴葫芦，是不是好笑？”李哲元以扇遮掩，与文然、陆景说笑。
　　陆景点头道：“方才听他们说话，那位南陵才子李旸，还有那位怀安先生覃唤，虽不是宗族出生但似乎颇有才名，李旸方才在碎雨姑娘扇面上提的诗确实不错，字也好，该不会轻易认输才是。”
　　“哎，肯定是怕输，怕落了面子，怕郭大小姐看不上。”
　　“对了，清逸，你可晓得他们二人的背景？我俩来时听说这琼林宴都是宗族才俊，后来那元大公子也说此次是为郭大小姐选婿，明摆着是要宗族联姻，这李旸和覃唤也是吗？”
　　“嘿嘿，陆仲颐，我就说你看上人家郭大小姐，还不承认！”
　　“滚滚，你闭嘴！”
　　文然对西南这几大宗族知之甚少，便回头看了宋怡临一眼，显然是询问的意思。
　　宋怡临想赶紧离开，并不想细说，便道：“这么多人都在，我们不如换个地方再说？”
　　“哎，不用，隔得远呢，他们听不见，快说快说。”李哲元好奇心一起，不刨根问底就不罢休，正在兴头上呢，索性侧了侧身，与陆景、文然呈了围坐之势，并给宋怡临让了个位置。
　　宋怡临看了看文然，见他不说什么，无奈微微一叹，说道：“李旸的母亲出自祝家旁系，早年远嫁他乡，后来父母故去，他便回来投奔了祝家，原本祝家并不大想收留，不过李旸自己争气，高中进士，现在在祝家算有了一席之地。”
　　“呵呵呵，难怪那祝公子对李旸冷淡的很，原来是嫉妒。那怀安先生覃唤呢？”
　　“怀安先生自然是从怀安来，覃唤不是这里的人，不过他颇有才名，喜四处游历，两个月前才来的秦州，说想借郭家白碧山庄的梅绘一副白碧照雪梅图，于是成了郭大小姐的座上宾。”
　　“有意思啊，搞了半天，这覃唤早已是近水楼台呐，难怪与其他诸位公子都不大相熟的样子了。”
　　正说到覃唤，覃唤就站了出来，抬手一揖，道：“唱和之词覃某暂时没想到，不过方才听文公子一曲，覃某倒是想起了广源的一处景，颇和曲中意境，不若绘出，请诸位评鉴。”
　　“覃先生的画乃得名天下，自然是再好不过。”郭梦颖起身，亲自为覃唤收拾了桌案，磨起了墨，这般抬举覃唤真是气得元大公子直接就坐不住了。
　　元胜志刚站起来就被自己二弟拽了回来：“大哥莫着急，我们再看看。”
　　“还看什么？！”
　　“莫急莫急……”
　　李哲元远远看着元大公子屁股底下坐着钉子似得，乐得不行，躲在这扇后笑个不停：“方才行酒令，那元大公子第一个开口，就是个俗物，在李旸面前根本不够看的，难怪要着急啊。”
　　陆景笑道：“话都让你说了，你怎么不去？”
　　“我们是来看热闹的嘛。”
　　宋怡临可不想再看了，就怕这热闹烧到了文然身上，又轻轻扯了扯文然的袖子。
　　文然回眸看了宋怡临一眼，点了点头，转过身与陆景、李哲元道：“我们三人许久不见，不若另寻个地方叙叙旧吧。”
　　陆景点头：“也好。”
　　“哎？陆仲颐，你不看郭大小姐了？”
　　“走走，别废话。”陆景拽上李哲元就要走。
　　郭梦颖瞧见文然四人要走，本想留住，李旸忽然走上前来，说想到了唱和之词，正好提于覃唤的画上。郭梦颖错失了留下文然的机会，只能看着四人走远。
　　魏楚越把一切都在看在眼里，与碎雨、稀云交代了一句，也悄悄离了席。
　　走出后院，李哲元左盼右顾，问道：“寻个地方聊，可要去哪里呢？这樊府咱们也不熟啊。”
　　“要不，找个人问问。”
　　“行吧。”
　　四人又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们：“文公子、陆公子、李公子……三位公子可是想寻一处僻静？”
　　四人回头，追上来的是郭梦颖身边的小侍女。
　　“不错。这位姑娘如何知晓？”
　　“我家小姐猜的。三位公子便请随我来吧。”
　　小侍女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走进了一片竹林，到了卧云茶室。
　　宋怡临瞧见竹林拱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倒是瞧了，居然又来了。上一次，魏楚越在这里跟寒崇文打太极，最后被留在了樊府，这地方看着清雅，可要宋怡临来说，风水不大好。
　　“没想到樊府还有这么一处雅致的地方，卧云茶室，卧云，名字也好。”李哲元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走了进去，看了看火炉里还有些火苗，便向小侍女道，“麻烦姑娘送下茶来。”
　　那小侍女也不烦李哲元，笑着福了福，还真去给他们端茶倒水去了。
　　“我久不在京中，你们给我说说都有什么有趣的？”
　　“有趣倒是说不上，不过有件大事。”李哲元故作神秘，凑近才低声道，“宫里的消息，说太子近日不大好。”
　　“这……什么意思？”文然离京两年，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卞城四通八达，宋怡临又在无忘斋，想要知道什么消息其实很容易，只不过文然甘于平凡，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才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
　　“太子向来体弱，可最近半年已越发不好，听说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东宫了，近来连床都下不来，太医院都急死了。”
　　文然皱眉，东宫若出事，那陛下另几位皇子必然是要争一争那空出来的位子。除了太子，陛下另还有四位皇子，七皇子尚幼，还有二皇子比太子只晚出生两日，非嫡非长，这么多年与太子一起长大，却是天差地别，并不得陛下一星半点儿的关注，三皇子和五皇子年纪相近，皆已成年那时候，都有争一争的可能。
　　魏楚越说文家要另寻倚靠，难道是这个意思？！
　　可陛下不喜文氏，这是举朝皆知，有哪个皇子敢违逆陛下的心意，与文氏亲近呢？越是想争，不是越该疏远吗？
　　文然心里想什么陆景和李哲元并不知道，李哲元继续说道：“这一次，伯父让我出来，其实也是想观望一下。”
　　“是怕你闯祸！丢了性命！”陆景摇摇头，道，“二皇子与太子一起长大，太子少保成渝也是二皇子的老师，太子若真有什么，长幼有序二皇子是最有可能。这样你都敢跟成严亮动手，万一成家一朝得势，你得把你李家连累死！”
　　“那成严亮什么德行你是没看见吗？他当街就敢抢人，跟土匪有区别吗？这都不打？！”
　　“打打打，打了然后呢？”陆景气得伸手直戳李哲元脑门，当时他就在李哲元身边，早看出来情势不对，可劝也劝不动，李哲元自幼习武，更是拦又拦不住，早知道他出手这么重，陆景当时就该寻块墙砖直接把人拍晕了。
　　“当时情急……我哪儿能想这么多呢。”
　　这时候小侍女回来送茶，三人不约而同地禁了声，直到小侍女离去，这个话题似乎也聊不下去了。
　　文然起身，给宋怡临端去一盏茶。
　　方才他们三人说话，宋怡临不好插嘴，默默躲到了茶室外，警惕着四周。
　　“宋哥，进来坐吧。”
　　宋怡临回头看了一眼李哲元，轻轻摇了摇头。这位李公子宋怡临实在不喜。
　　“上陵就是嘴巴快，他没有恶意，是个直爽的性子，相熟了宋哥便不讨厌他了。”文然笑着哄了哄宋怡临，为了李哲元一两句话，他要生多久的闷气呐。
　　宋怡临眼中的二傻子李哲元此时根本毫无自知之明，跟着文然出来，问道：“清逸，你怎么还亲自给小厮端茶？”
　　陆景也觉得奇怪，他可不是李哲元，说话温和有理许多：“方才未来的及问，这位兄弟高姓大名？”
　　宋怡临被李哲元一句话又气得要呕血，口气不善地答了一句：“宋怡临。”
　　文然回身向着李哲元和陆景道：“上陵、仲颐，是我不好，没有为你们介绍，宋哥并不是小厮随从，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所爱之人。”
　　“……！！！”
　　“什么！！”李哲元吓得大叫，“那时候的传闻是真的？！你你你你……清逸，你当真是跟人私奔离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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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哥不气了不气了，顺顺毛

第74章
李哲元被文然一句话吓坏了，突然就天旋地转，突然就暴风骤雨，突然就山崩地裂，突然李哲元就被陆景按住拉到一旁：“你冷静点！”
　　“我我我……仲颐，你方才没听见吗？清逸方才说什么了？！”
　　“听见了听见了，你冷静点。”
　　“不是……这这这！”李哲元瞪圆了眼睛左看看文然右看看宋怡临，感觉自己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昏过去了。
　　陆景伸手拍了拍李哲元脸颊：“你这点出息！什么大不了的了！”
　　“不，那是文清逸，文然啊！他真的跟人私奔呐！还是个男的啊！陆仲颐！你不震惊的嘛？！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你要什么反应？都跟你一样突然就发疯？”陆景拎着李哲元让他站直了，又道，“文清逸觅得挚爱之人，不是一件喜事？就算是惊，也是惊喜！”
　　“我……不是……这怎么是惊喜呢？”李哲元拉着陆景，龇牙咧嘴地低声说，“这明明是惊吓！”
　　宋怡临看着李哲元，长长沉出一口浊气，方才被这一口气憋得他差点噎死自己。
　　“宋哥，莫生气了。”
　　“你对他们说这个做什么？”文然对陆景和李哲元二人态度极好，想来在太学时关系应当很不错，现在文然对他们直白地说出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引得李哲元这么大反应，这李哲元看着就是个二愣子，若在是个食古不化的，那恐怕做朋友都难。宋怡临虽不喜李哲元，却也不想文然没了朋友。
　　文然忍不住笑，看着宋怡临说：“之前秦枫岚刚到卞城，我没与他说清楚，让宋哥受了委屈，不开心了好久。以后都不会了。宋哥不生气了好吗？”
　　宋怡临愣愣地看着文然，心里像是泡在温泉里要被泡化了，满是感动和欣喜，原来文然都知道。宋怡临靠近文然，想低头亲吻他，文然笑着低了低头，给宋怡临使了个眼色，陆景和李哲元都还在呢。
　　宋怡临忍着笑，轻轻低了低头，凑到文然耳畔道：“不气，我不生气了。”
　　李哲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吵不闹不跳了，正两只眼睛圆瞪着文然和宋怡临。
　　陆景伸手暗中掐了李哲元一下，才叫李哲元把惊掉的下巴收了起来。
　　“咳咳，”陆景走过来，向着宋怡临一揖，“宋兄，方才上陵冒失，言语冲撞之处还望宋兄大人大量，饶过了他。”
　　宋怡临撇了撇嘴，对陆景他还能给文然几分面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无妨无妨。”
　　文然轻笑了一声，道：“当年在太学，除了秦枫岚，就属他二人与我交好。我相信他们不会以世俗眼光刻薄待你。”
　　李哲元挠着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还有些懵，摇头道：“清逸啊清逸，我是着实没想到……整个太学，不，整个京城，谁不晓得文家公子文清逸，多少名门小姐眼巴巴望着想着，谁能想得到啊……”
　　文然笑着拍了拍李哲元的肩头：“上陵，那些虚名我从来不在乎，你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可……”可给自己找个男人算是怎么回事？！文家高门望族，哪里容得下这个？！文然是疯了吗？！
　　陆景看着李哲元只能叹气，文然素来谦逊温和，脾气却是硬的很，说的不好听叫倔，说的好听叫坚定不移，他决定了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他既然说宋怡临是所爱之人，这四个字的分量就远比世家声名重要的多。
　　李哲元看着文然，大叹道：“清逸既然是你喜欢的，那就喜欢吧！快走吧，还在这樊府做什么。走走，仲颐，我们也走了。”
　　宋怡临看李哲元幡然醒悟的模样颇有些好笑，他早就想走了，难得这二愣子还能说出一句合他心意的话来，着实不易。
　　陆景点头，可想了想还是转头多嘴问了文然一句：“清逸来参加这琼林宴还有其他事吗？就这样走了吗？”
　　文然摇头：“来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了郭大小姐，才来凑个热闹的。”
　　陆景听了文然的话，神色里透着些疑惑，文然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怎么会来琼林宴呢？当真是没有旁的事吗？
　　宋怡临也看着文然，他们来并不是因为单纯的好奇，而是因为安迅的话，和文老那封言语不详的家书，非要文然来琼林宴，莫非真是想给文然安排婚事？
　　就算没有宋怡临，文远长的案子就是郭博彦起的头，文然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跟郭家结亲？文氏又怎么愿意？
　　宋怡临压下心里的猜测，在京中回信之前，他不想庸人自扰，更不希望文然过度担心。既然这琼林宴没什么可待的，还是尽快走了的好。
　　四人正准备走，刚出了茶室，拱门外走进了人，穿过竹林小道而来。
　　走在最前引路的便是方才那位小侍女，而后面跟着的除了郭大小姐郭梦颖外，还有几人，一个白髯的古稀老者由小厮虚扶着，一个锦袍男子年近花甲看着倒健硕许多。
　　那古稀老者宋怡临认识，文然更是死都不能认错，正是郭博彦。而郭博彦身边的人却让文然震惊当场，半刻不能置信。
　　李哲元和陆景见郭博彦亲自来，亦是惊讶不小，看着人走近了，先恭谨地见礼：“见过郭老。”
　　郭博彦点了点头。
　　文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抬手一揖：“见过郭老。大伯。”
　　大伯？！
　　宋怡临一怔，文远峤他见过，分明不是。不光宋怡临，连李哲元和陆景都愣了。
　　文然的这位伯父并非文老嫡子，而是文氏旁系，文然的堂伯父，文继珉，任瀛州刺史，常年不在京中，连文然都是多年难得见一回，李哲元和陆景自然都不认识。
　　瀛州刺史，隶属御史台，说白了，郭博彦就是文继珉的老上官，若说没交情肯定是假的，若说有交情……文远长事发时，文继珉又在哪里？
　　文然暗自捏了捏拳，心里满是不安和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瀛州在东，卞城在西，文继珉怎么会千里迢迢来这里？又怎么会与郭博彦在一道？
　　文继珉笑着与陆景、李哲元打了个招呼，对文然道：“数年不见，我们小然都这么大了，少年人意气风发，真好啊。”
　　“若知大伯也在卞城，清逸当去拜访才是。”
　　“没事没事，我今早才到的，这不是见着了嘛。”文继珉笑道，“小然离京养病应该是不知道，我前年便已调任云州不在瀛州了，郭老回乡之后，我早就想来拜会，便借了中秋节的机会过来一趟。小然也在卞城，还是听郭老说的，这不是巧了嘛。”
　　瀛州乃是水米之乡、富饶之地，而云州地处西北，离秦州倒是不远，多是荒漠，见风便是沙，调任瀛州几乎与发配无异，这平级调任实则连降三级。文然这才知道，当年文远长的案子是牵连了整个文氏，文继珉久不在京中亦无法自保。
　　至于文继珉口中的“巧了”，文然根本不信。
　　李哲元偷偷瞥了宋怡临一眼，又悄默默给陆景使眼色，现在是什么状况？走还是不走？
　　陆景微微摇头，他也不知道。
　　郭博彦、文继珉和郭梦颖同来，分明是为了文然而来，想走是不可能的。
　　坐回茶室，李哲元如坐针毡，左扭右动，像是身上长了虱子，恨不得原地起跳，喝了两口茶便说要去方便，顺便还拉走了陆景，说自己不认得路。
　　两人走出竹林，李哲元不待问什么，陆景先开始连声叹气。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文家真看上郭家大小姐了？”李哲元挠挠头，“不能吧？文氏这样的门第怎么看得上区区一个郭家？郭家在西南虽还有些名声，可白碧山庄大火之后郭家便越发没落，郭老告老回乡之后在京中也没有势力，实在不大般配。仲颐，你说是吧？”
　　“哎……”陆景看着李哲元又是连连摇头，长长叹气。
　　“你这什么意思啊？”
　　“你是真不记得了？两年前，文伯父的案子是谁挑起来的？”
　　“啊？两年前？御史台啊。”
　　“嗯！你记得就好！”陆景方才看着郭博彦心里都怕，文然性子温和，可当时他为了文远长跪在大理寺门口，差点要去击登闻鼓，满京城都知道，李哲元不记得，文然不可能忘。
　　“……”李哲元吞了吞唾沫，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后院行酒令，陆景为何对他又掐又拽了，“那……文伯父怎么还来？跟郭老好似还挺热络的？”
　　陆景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继续摇头。
　　“文清逸喜欢男人，那个叫宋怡临的！文清逸与郭老有仇，血海深仇！文家伯父与郭老是故交，甚至有撮合文清逸和郭大小姐的意思……陆仲颐，陆景，我觉得我好像知道的太多了……”李哲元突然想哭。
　　魏楚越藏在暗处已经许久，将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去，忍不住哼笑，这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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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定晚上还有哦
　　说。不。定……

第75章 
魏楚越离开卧云茶室，闲庭信步地四处走，行酒令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没心情回去陪那些公子哥们附庸风雅。魏楚越学什么都很快，音律和琴亦是，他乐师的身份虽是掩护，却不是假的，论琴技他未必会输文然，但论意境他未必能赢，他自己知道。而韩牧川，是另一个一眼看穿的人，魏楚越心中杂念太多，剑意如此，琴意相似。
　　郭梦颖先撺掇着文然和魏楚越比琴，后又领着郭博彦和文继珉来卧云茶室，小心思颇多，却让魏楚越只想发笑，她千挑万选竟把主意打到了文然头上，真是……还挺可怜的。
　　魏楚越想着又不禁露出些笑。
　　四下无人，韩牧川突然出现在魏楚越身边，魏楚越轻轻瞟了韩牧川一眼，没有太多表情。
　　樊府的院子是新修的，山石碧泊、亭台楼阁，修院子时留下了不少原来宅院里的大树，白墙灰瓦，梧桐叶黄，又得些古朴，一步一景确有致趣。早些时候魏楚越就在安排中秋，可直到此刻，见院中的落叶梧桐，才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已是中秋了。
　　“再往前就是后宅了。”
　　“没想到从卧云茶室走过来还挺近。”连韩牧川都说不容易进，魏楚越早没了再探的想法，现在不过四处走走，熟悉一下樊府的情况罢了。
　　“不要再往前了。”
　　“郭博彦都出来了，说不定里面的守卫会松一些呢？”
　　“并没有。”
　　魏楚越耸耸肩，方才只是说笑罢了，于是沿着回廊改了个方向。
　　不远处有人走动，魏楚越看了一眼韩牧川，道：“你不藏起来？”
　　“不用。樊府客人多，不差我一个。”
　　魏楚越轻声一笑，没有赶人，也不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了，此处院子清净，看看风景也好，便往亭中去坐。
　　一池湖水平静，水中藏了几尾锦鲤，游得漫无目的。
　　韩牧川坐到魏楚越身边，陪着魏楚越观鱼，莫名其妙在樊府找到了一星半点久违了的闲适。
　　自韩牧川来卞城，把魏楚越从樊府带出去，他们之间就一直气氛诡异别扭，魏楚越虽只字不提三年前，可他对韩牧川的态度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于往昔，冷淡和疏远丝毫不加掩饰，莫说笑颜，就是连看一眼韩牧川都是勉强，分明还是生气、还是怨恨。
　　这会儿，韩牧川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魏楚越好像忽然不生气了，整个人安宁平和了许多。
　　韩牧川忍不住问魏楚越：“你在想什么？”
　　“什么？”
　　“怎么突然离开茶室，闲坐在此？”
　　魏楚越轻轻笑了笑：“那是文先生和宋哥两个人的事情，与我无关，就不必偷听了。”
　　文然说的那些话魏楚越听见了，韩牧川也听得清楚，他与二人不过草草数面，说认识也勉强，可不知怎么颇受触动，他看着魏楚越，憋了半晌，突然直白问道：“你不恨我？”
　　韩牧川知道自己嘴笨，却不知道自己最笨的是连他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都弄不明白。他见不得魏楚越受苦受委屈，可自己偏就是那个让他受苦受委屈的。
　　三年了，韩牧川每一年都会给魏楚越准备生辰礼物，可精挑细选小半年，准备好了又送不出去，攥在手里想砸，举起来真砸又舍不得，只能悄悄都收起来。自魏楚越冠礼之后，韩牧川就没有回过西北雪原，江湖也不游了，告诉魏林他就徐州，离魏楚越一步之遥，可偏缩成了只过冬的乌龟。
　　要不是这一次魏楚越突然出事，他不知道还要花多久才能来见魏楚越，更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把话说开。
　　魏楚越被问得一愣，他以为韩牧川永远不会开这个口，将旧事重提，他是否应该假装听不懂，糊弄过去就好，又或者索性不要回答，恨不恨原本也没什么意义。
　　魏楚越单手撑着下颚，微微偏头看着游鱼群聚，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恨了吗？
　　这个问题，魏楚越答不上来。他脑海里想到的不是三年前韩牧川落荒而逃的背影，而是文然和宋怡临。
　　方才文然在陆景和李哲元面前维护宋怡临，说宋怡临是自己所爱之人，那眼神、那语态，不仅仅是坦白，还带着骄傲和满足。
　　这两年魏楚越对文然算不得好，他受文老所托照顾文然，可他毕竟不是文家的家仆不需要真把文然当少爷伺候，他也不是宋怡临，拿文然当掌中宝、心头肉，怎么宠怎么爱都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当初宋怡临一个人发疯一个人痴，文然或许是感动、或许是感激，动了心生了情，可又能维持多久？
　　魏楚越总以为文然这样的世家公子与宋怡临、与他们并不是一类人，犹如飞鸟与鱼，不是谁的错，却终究不合适、终究有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的那一天。
　　现在看来，他可真是小人之心了。文然对宋怡临发乎真心、全心全意、不移不悔。两情相悦何其难得，更难得执手相守。
　　魏楚越比不了宋怡临，他做不到一头栽进去就不管不顾，就算是南墙，撞得头破血流都不放弃。
　　今日才懂，他连文然都比不过。魏楚越不想在茶室继续听墙角不是因为事不关己，而是心生嫉妒，忍不住自卑自哀。对韩牧川，他连叹一声求而不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根本不曾真的“求”过，又怎么去恨韩牧川不曾给过他什么？
　　韩牧川救了他，教他剑法、授他内功，对他极好，他有什么资格怨怪？或许，他喜欢韩牧川，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喜欢吧，所以才放不下骄傲和自尊心，做不到像宋怡临一样，甚至做不到如文然那般。
　　魏楚越这样想着，心里却像扎进了一根长针，痛的那么清晰，可他却不想承认。
　　“我不恨你。”魏楚越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淡淡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滋味，听不出悲喜。
　　听到了魏楚越的答案，韩牧川心头一震，伸手拉住魏楚越。
　　魏楚越侧过头看向韩牧川，目光不再刻意闪避。每一次看着韩牧川，他都控制不住地奢望，又很快告诫自己不要犯蠢，恨不该、怨不该，终要放下，就该试着放下。他不想挣扎，也不喜欢犹豫不决，像个反复无常又什么都想拥有的小孩子。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神容淡然坦诚，不禁皱了眉头，他问的时候心存侥幸，听见了魏楚越的答案却反而高兴不起来。魏楚越的话说的是不恨，听起来却是不在乎的意思。
　　魏楚越垂眼看了看韩牧川住着他小臂的手，韩牧川没使几分里，并不疼，可魏楚越心却整个揪了起来，动了动挣脱开来。
　　韩牧川的手空握，心像一下踏空，如坠山崖，与其说摔得多疼，都不如空落千丈的慌乱和悲哀，那时候他推开魏楚越，他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韩牧川一伸手又把魏楚越抓了回来。
　　“对不起。”
　　“不必。”魏楚越挣了挣，这一次却挣不开了，蹙眉看向韩牧川。
　　好吧，他恨韩牧川，分明对他无意，为何还要招惹他？！不若不再见，他总有忘记的一日。不要跟着他，不要关心他，不要在乎他是不是有恨有怨，不要说对不起，更不要抓着他不放！
　　韩牧川或许希望一切可以回到原点，他们是师徒、是朋友，比旁人亲厚，却不是恋人。
　　魏楚越觉得韩牧川很残忍，怎么说一句对不起，就让他当做从未爱上过他？
　　恨刚冒了头，就被魏楚越自己压了下去，他自己决定了放下，心里那个针再疼都要拔掉，疼过了就会好的。
　　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没关系，忘了吧。”魏楚越如是说，他的嗓子有些哑，只是简单一句话，他说得干巴巴。
　　韩牧川的手一点一点缓缓松开，魏楚越小臂上的力道逐渐消失，压迫在他心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魏楚越捏了捏拳，把手收回来。
　　魏楚越又低头看向池中锦鲤，轻轻沉出一口气。
　　其实，也不难，对吧？
　　“阿越……”韩牧川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还想向魏楚越伸过去。
　　魏楚越换了个姿势，倚在栏上，倾身出去一些，仿佛是要下水捞锦鲤，懒洋洋的，又悄无声息地远离了韩牧川。
　　韩牧川终于还是收回了手，道：“阿越，你可记得红筱和宋玮？”
　　魏楚越点头：“记得。”
　　红筱和宋玮，韩牧川的师弟师妹。
　　红筱喜欢韩牧川，将他看作日月星辰，看着韩牧川的每一眼都是崇拜和钦慕。魏楚越不喜欢她。
　　宋玮恨毒了韩牧川，将他视作宿敌，一辈子做梦都像赢韩牧川一剑，可惜韩牧川连输都机会都不给他。最可恨，是红筱只看得见韩牧川却看不见他，而韩牧川对红筱视而不见，就如同对他一般。宋玮恨不得韩牧川从来不曾存在过。可韩牧川却是他攀不到、悬在九天上的高山。魏楚越也不喜欢他。
　　“红筱和宋玮成婚了，孩子都快四岁了。”
　　魏楚越没想到韩牧川会说这些，笑了笑：“我给孩子备份礼吧，将新婚贺礼补一补。”
　　“红筱的剑断在爱恨痴缠，宋玮的剑毁在嫉妒怨恨，他二人虽终成眷属，于剑道却都早已荒废……”
　　“呵……”魏楚越嗤笑一声，拉扯了半天说起那两人，居然还是为了给他说道。魏楚越心里满是爱恨痴缠、满是嫉妒怨恨，剑不剑的，他无所谓！
　　“阿越……”
　　魏楚越豁然起身，打断韩牧川的话：“清心寡欲方能入剑道吗？那你该去寺庙里收徒弟。哦，错了，杀生是大戒，阿弥陀佛，冒犯佛祖了。”
　　“阿越！”韩牧川拉住魏楚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师父是什么意思？”魏楚越含笑看着韩牧川，却根本不想再听他说什么废话。
　　“红筱说过爱我、说过恨我，终都放下了……阿越，你也要将我放下吗？”
　　魏楚越笑起来：“如你所愿。不好吗？”
　　“可若是我放不下呢？”
　　※※※※※※※※※※※※※※※※※※※※
　　师父逼死我了……脑壳疼

第76章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像是要从韩牧川脸上瞧出一朵花来，看得韩牧川忐忑不安地凝住了呼吸。
　　“哈！”魏楚越轻笑一声，“师父放不下什么？怕我爱你，又怕我恨你，还怕我不记恩情与你一刀两断，从此不记得你？”
　　韩牧川愣了愣，乍一听好像是，却并不是他心里所想：“不是……”
　　“不是什么？”魏楚越面上带着浅笑，微微扬起一侧嘴角，眼神里有凛凛杀气。
　　韩牧川认识魏楚越许多年，他什么时候在假装，什么时候真生气，韩牧川分的清楚，此刻魏楚越是真的怒了。韩牧川一时不敢接话，他突然惊觉，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若不能好好说清楚，魏楚越就从此消失，不再见他了。
　　“阿越，我怕你恨我，怕你称我做师父，怕你说没关系、忘记吧……”韩牧川深深看着魏楚越，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只能将心里所想一一说尽，祈求魏楚越能明白，“阿越，剑之一道凌驾万物，摒弃所有才能一心一意达入化境，我曾以为我做到了，可你知道吗，原来我不能，我会妒、会恨、会怨、会哀，会因为你坐立不安、辗转反侧……”
　　“说这么多，原来是我毁了你韩牧川的剑道，我可真是个罪人！”魏楚越听不下去了，韩牧川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他已经放弃了，给他留最后一点尊严不可以吗？除了心伤和自哀，韩牧川还要让他自责、让他卑微吗？！
　　他错不该喜欢，错不该再见，错不该勉强自己维持体面！
　　魏楚越甩手转身而走。
　　话都说到这里了，韩牧川哪里会让魏楚越逃跑，疾步将人拦下，一把抓住：“阿越，你听我把话说完。”
　　“不用，我听得懂。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打扰你。”
　　“阿越！”韩牧川捏住魏楚越的肩，将人板回来面对自己，“阿越，是我错了，我早该来找你，我早该告诉你，是我笨不懂怎么说，阿越，我爱你……比我自己想的更多更深……”
　　魏楚越怔愣了许久，与韩牧川对视着半晌没有反应。
　　“阿越？”韩牧川忐忑，轻声唤了唤魏楚越，他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他为什么怎么蠢？！
　　魏楚越突然爆出一阵狂笑，笑得整个人都颤起来：“哈哈哈哈哈！韩牧川，你不会说谎，不必勉强骗我。没意思。”
　　魏楚越不信韩牧川，即便韩牧川从未骗过他。韩牧川说，他爱上自己了。若是三年前，魏楚越说不定能感动得哭。可三年了，他不发一言地离开，喜不喜欢他不是很清楚吗？哪里需要琢磨三年才来说这些？
　　“阿越，我没有骗你！”
　　魏楚越还是笑，笑个不停。
　　“阿越，我做什么骗你？你为什么不能相信？”
　　“为什么骗我？因为可怜我？韩牧川，我的剑如果折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应了我的喜欢，我就不必自扰、就可以专心练剑了？所以善意的谎言也没关系？都是为了我好？”
　　“阿越！不是！”
　　“啊，不是嘛？那是什么？是为了你自己？你对我一直很好，好的超过所有人，或许你确实喜欢我，比喜欢旁人都多，可我犯了错，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其实是恨我怨我，是我扰了你的心境和剑意，所以你现在是回来面对敌人的吧。像当年你要在洛河畔坐禅、像你要我成为你的剑，三年你找不到方法精进，才想到面对我，苦修、破心魔？”
　　“……阿越……”韩牧川怎么都没想过到他说出了心里话，听在魏楚越耳里竟是这么不堪、这么荒唐。
　　“韩牧川，放手。”魏楚越收起来笑，冷声说道，“对不起，你的好意我领受不起。以后，就当做我们从不相识。”
　　韩牧川知道自己错的离谱，不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对魏楚越来说，太晚了，韩牧川这才是真的害怕了，害怕来不及、害怕真的要失去魏楚越。
　　“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没有骗你，阿越，我没有。我从未骗过你，也绝不会骗你……”
　　韩牧川的道歉显得苍白，他不知道要怎么道歉才能得魏楚越一声原谅，他着急，可他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
　　“魏先生……魏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可叫人好找……”是最先领魏楚越进樊府的小厮一路奔来，看来寻魏楚越确实寻得焦急。
　　魏楚越猛地甩开韩牧川，向着小厮展露笑颜，一点瞧不出来怒气正盛：“抱歉，此处景致不错，不知不觉地看了许久，麻烦小哥来寻我。”
　　“魏先生哪里话。”
　　“小哥如此着急，不知何事？”
　　“魏先生，时辰不早了，老爷吩咐先请诸位入席。”
　　“好，那请小哥带路。”
　　小厮笑着点头，又看了看韩牧川，瞧着眼生，便问了魏楚越一句：“这位公子可是与魏先生一道的？”
　　“刚遇见的，并不认识。”魏楚越笑着作答，丝毫不见任何犹豫和扯谎的痕迹，小厮轻易就行了。
　　“那这位公子不若随我们一起入席吧。”
　　韩牧川点点头，现在走只会引人怀疑，更何况，魏楚越在，他就不会走。这次如果走了，他绝不可能在见到魏楚越。
　　二人被小厮领到了正厅，庭院里都摆好宴席，还搭了戏台，看来这场宴会是要热热闹闹的搞起来了。
　　碎雨瞧见魏楚越回来，立刻凑了过来：“阿越，你跑哪儿去了？寻你好久。”
　　“四处走走。”
　　碎雨努了努嘴：“四处玩都不喊我一声。”碎雨凑到魏楚越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攀上他肩头，细声道，“我方才瞧见了徐州知府蔡靖山。”
　　魏楚越点了点头，蔡靖山会来他一点都不意外，西南几大宗族之间不睦人尽皆知，郭大小姐要招亲请来的都是宗族子弟，明摆着联姻，哪家不都盯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郭氏再不济，田产地产一样不少，蔡靖山怎么会错过。
　　碎雨还想说什么，突然感受到身后不善的目光，回头就瞧见韩牧川正看着她。
　　碎雨皱了皱眉，悄声问魏楚越：“那人谁啊？方才行酒令不曾见过。哪一家的？我怎么不认识？”
　　“不认识。”
　　碎雨一愣：“他与你一起来的，不认识？”
　　“路上遇见的。”
　　“是嘛。这人怪怪的，阿越你离他远些。”碎雨拉上魏楚越，“走走，我们跟阿姐一起坐。”
　　魏楚越他们不是宾客，自不必入席，台后偏厅给他们安排好了。
　　碎雨拉着魏楚越走，韩牧川还跟着，碎雨便加快了脚步，穿过拱门的时候差点撞到了人。
　　“啊哟！”
　　“姑娘没事吧？”
　　碎雨退了两步，稍稍一福：“抱歉。”
　　“原来是碎雨姑娘。”
　　对面的女子身着一身男子锦袍，黑靴折扇，长发高高束起，样貌英气逼人，碎雨一下看愣了。
　　“这……这位想必是白雀姑娘吧？”
　　禹州碧云楼，白雀胜须眉。今日一见，江湖传言诚不我欺。论西南一隅才学之士，李旸这个南陵才子在碧云楼白雀面前怕不敢称学富五车。
　　碧云楼不是勾栏乐坊，而是书画墨斋，琴棋书画、古籍名画其中无一不有，不过最出名确实白雀姑娘。白雀开了个十日会，十日一题，多少自负高才的公子哥被白雀难倒，这其中也包括了李旸，越难那些人越是趋之若鹜，碧云楼越是名声远播。
　　白雀笑着点头。
　　“我们素未蒙面，白雀姑娘如何认得我？”
　　白雀笑道：“久闻碎雨姑娘娇俏貌美，便猜了猜，而且姑娘的红玉古扇亦是很好认。”
　　白雀转而看向魏楚越：“这位想必是魏先生了吧。”
　　魏楚越一抱拳：“久仰白雀姑娘才名。”
　　“魏先生折煞我。”
　　既然撞上了，三人难免多说了几句客套话，待碎雨回过神，身后跟着的韩牧川已不见了，碎雨四下望了一圈没瞧见人，便作罢了。
　　不多会儿小厮来请，说开席了。
　　席开，下午后院中见过的公子哥们都在，主位上坐着的不是樊府老爷樊荣，而是郭博彦郭老，樊荣就坐在一旁。左边依次是高晋、蔡靖山和禹州知府元涛，安迅和文继珉在右，这如楚河江界一般的泾渭分明仿佛是预示着什么。
　　樊荣向众人举杯，客套的话说得漂漂亮亮，文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想赶紧离开，宋怡临就在他侧后方，文然是不是偷瞄宋怡临，想伸手握一握他的手，可宋怡临仿佛无知无觉，远远望着琴案后端坐着的魏楚越。
　　魏楚越看二人气氛僵硬，心里有了些猜测，文继珉来真是给文然说亲的？宋怡临这会儿还能坐在席间应该是尚未向文然言明，否则按照宋怡临的性子，早该要闹了。
　　夜宴没多少意思，冠冕堂皇的话你一句我一言的，却没有人提郭大小姐的婚事。正当魏楚越以为此事会就此略过，郭博彦却提了个小游戏，让席中诸位才子公子以中秋为题，赋诗一首、作画一幅。郭博彦自然没直言是要为郭梦颖挑夫婿，而是以推官做由头，郭老朝中为官数十年，见了青年才俊自然要为朝廷举荐。
　　郭博彦的话谁都听得明白，就算只为前程，也该尽全力。
　　※※※※※※※※※※※※※※※※※※※※
　　师父火葬场了 【摊手

第77章
趁着天光还亮，笔墨纸砚都备齐了，随着稀云的琵琶弦音，一场无声的比斗落于纸上，笔墨为刃，宴席上突如其来的沉静隐约包裹着杀气，看在郭博彦的眼里令他不由想起多年前监考科举时的情景。芸芸众生，攀崖而上，达山巅者，寥寥无几。
　　魏楚越指触琴弦，与稀云合奏，两三音起，便引得郭博彦、郭梦颖甚至文然侧目。
　　文然的琴音沉邃、宁远，而魏楚越的琴却起了肃杀之意，风啸狼烟起，如若沙场。
　　稀云不由看向魏楚越，魏楚越面色如常，瞧不出有异，可听他琴音却分明不是无事，难道真是为了迎合郭博彦演一出文斗？
　　稀云的琵琶也随着激荡起来，立时便有了千军万马之感。
　　郭博彦捻着长须，眯眼看着魏楚越，再转头与身边诸位大人们交换了个眼神，颇有些惊喜的意思。
　　人道秦州有三绝，无忘斋的琴与琵琶合而并称，郭博彦原不以为然，他久居京城，宫中乐师都不敢称绝，无忘斋算什么，说一句浪得虚名都是高看，没想到，这个魏楚越倒是个人才，不仅是琴，还是心计。
　　若是平常，魏楚越即便看穿了局面也不会表露出来，不过此时他心里压着火正是恼怒气愤，索性借机发泄，倒不是为了其他什么。
　　当稀云看向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自己没压住脾气，可没压住就没压住吧，管这么许多做什么。
　　李哲元自以为悄悄地凑到陆景身边，低声问：“我怎么觉得气氛不对啊？这琴声惊得我心跳快了。”
　　“回去写你的诗去。”陆景一皱眉，要把人赶回去。
　　“别啊。作策论我还能胡诌两句，作诗你逗我吧。我不想写。反正我都要入赤峰营了，又不考科考，也不用他郭老操心。你也是，你凑什么热闹，写它作甚？”
　　“你不给郭老面子，上面还坐着安大人和文伯父呢，安分点吧。”
　　“不是啊仲颐，我们一不求官，二不求亲，纯粹是来玩的，可为什么从下午开始我就慌得很，哪里有一点玩乐的意思了？简直如履薄冰、如坐针毡、如悬一线……”
　　陆景拿笔敲了敲李哲元的脑门：“你这么多词蹦跶，写你的诗去。”
　　“我……！算了不与你说了。”李哲元烦完了陆景，又凑到文然身边，刚想吐两口苦水，忽然发觉文然脸色苍白，眉头紧锁，看样子像是病了，忙问道，“清逸，你脸色不好呢。”
　　“嗯……忽然头疼。”文然早想走了，方才文继珉话里话外地扯着他，将他告辞的话头都堵得死死的，宋怡临一声不吭的样子令他忐忑。李哲元既然问他便扯了个谎。
　　“你没事吧？”
　　文然轻轻摇头。李哲元没想太多，上前向樊荣、郭博彦等人替文然告了个罪，就想送文然回家，却没想到文继珉紧张文然，索性向樊荣要了一间客房，还命人去请了大夫，文然非但没能走成，还被困在了樊府。
　　李哲元扶着文然离开，只觉得文然的脸色更加惨白是因为不舒服，并没察觉眼下境况有异，只要不让他写诗作画弄他便很高兴，哪里管得其他事情。
　　陆景不一会儿也跟了出来，他担心文然，更担心李哲元这个二傻子。
　　“一会儿在文伯父面前，你别多话。”陆景悄声跟李哲元交代了一声。
　　“什么？文伯父说要来？”
　　“病了的是文清逸，他自然会来，不过宴席刚开，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陆景轻叹一声，文然一下午脸色都不好，李哲元是真的一点没瞧出来。
　　樊府为着琼林宴准备充足，一间客房不算什么，打扫干净、应有尽有。
　　文然谢过了陆景和李哲元，便说想睡将二人赶走，宋怡临替文然掖好了被角，正想转身出去被文然伸手拉住。
　　“你先睡吧。”
　　“宋哥，坐。”文然坐起来，一只手拽着宋怡临不肯放。
　　宋怡临叹了口气坐到床边，道：“我是生气，却不是怪你。”下午文继珉张口闭口都是关心文然的婚姻大事、仕途前程，作为族中家长，文继珉哪一句都在情在理，就是因为在情在理，宋怡临才更加难受，他根本无从反驳，连生气发脾气都像是无理取闹。
　　“我伯父不过是久未见我，随便关心几句，并非暗示什么。”
　　宋怡临看着文然，无奈一笑：“你若真这么想，脸色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我……没想到伯父会在这里。”
　　宋怡临摸了摸文然的额头，指腹抚着他的眉心，道：“不要想了，待你伯父来看你的时候一问便知。”
　　先是文老的家书和安迅一席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再有文继珉的突然出现，文然没办法不去想其中的关联，也没办法说服自己说服宋怡临，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文然沉默下来，宋怡临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揽文然入怀，是心疼他也心疼自己。他就不该答应文然来樊府参加什么鬼扯的琼林宴，现在可好，想走都走不了，文然又不是魏楚越，他还能自己翻墙跑了。
　　“你若睡不着就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宋怡临吻了吻文然的额头。
　　“宋哥，我不饿。”文然拽着宋怡临，不想他离开。
　　宋怡临笑了笑：“我饿了，陪我吃好吗？”
　　文然知道宋怡临是安慰他，点了点头，这份心意他不能辜负。
　　宋怡临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非常快，文然坐在床头发呆，好像一愣神的功夫宋怡临根本没有离开过。
　　“一会儿会有人给我们送饭来。陆景和李哲元也在院中，都挺担心你的。”
　　文然一笑，只要是对他好的人，宋怡临都不会真心讨厌的：“我宋哥大人大量。”
　　宋怡临道：“李哲元那不大聪明的样子是怎么进的太学？”
　　文然噗嗤一笑：“李家都是武官，性子自然直爽许多，他虽文墨不精，考个武状元倒是不在话下，宋哥莫要小瞧他了。”
　　“呵，武官怎么了？行军打仗不用讲究兵法阵法的吗？你让李哲元带兵，跟魏少对垒试试，估计只能是单方面屠杀。”
　　文然忍不住笑弯了眼眉，道：“你只是夸魏少吗？若让魏少听见，可得不高兴。”
　　“放心，他不高兴你也看不出来。”
　　宋怡临随口一说，文然却想起来宴席上魏少的琴音，皱了皱眉：“我想，魏少今日是真动怒了。”
　　“啊？”
　　文然看着宋怡临沉了口气，他听不出来魏楚越的琴，心思也一直在自己身上完全没留意到魏楚越。
　　文然轻轻摇头：“没什么。魏少若心里有事，会与你说嘛？”
　　“嗯？看事情吧。”宋怡临想了想，“也看他喝了多少。”
　　文然有些好奇：“喝酒？”
　　宋怡临点头：“过去他偶尔会拉我喝酒，难得也会说些心里话，不过不常有，你来了之后，好像就没有过了。”
　　文然有些错愕，这是他第一次知道。
　　“你莫操心魏少了，他那人，若是真恼了什么人，那人可得倒霉。魏少有分寸。”
　　文然微微点了点头。魏楚越在他眼里，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他的笑、他的淡漠、他的随性，都虚无缥缈，与宋怡临正是相反，也许也是因此文然才一直对魏楚越心存芥蒂……
　　二人说着话，房门被敲响，宋怡临前去应门，以为是送饭来的小厮，却不料门口站着的是文继珉，身后还有大夫。宋怡临让出道来，迎进文继珉和大夫。
　　大夫给文然把了脉，似模似样的沉吟片刻，说文然血气郁结不舒，是久虚之兆，需要静养。
　　宋怡临默默立在一旁当装饰，听着大夫的话听得不高兴都要上脸了，文然好的很，就是瘦了点，哪里虚了？脉象都看不来还好意思称大夫，真是草菅人命。可转念一想，人不是还说要静养，那就可以顺理成章把文继珉赶走，然后赶紧带文然回家了！
　　文继珉谢过了大夫，让小厮去抓药，送来的饭菜也不要了，重新做参鸡汤，交代完了，见宋怡临还杵在屋里，便连他也要赶：“你也下去吧，这里不用你。”
　　宋怡临瞪了文继珉一眼，看向文然。
　　文继珉哪里想得到一个随从还敢跟他瞪眼，一时就愣了，指着宋怡临道：“哪儿来的没规矩，下去。”
　　“伯父，宋哥是我带来的。”
　　文继珉看了看文然，给他一个面子，皱眉摆摆手：“罢了，下去吧。”
　　“伯父，留下他吧，您若有话，只说无妨，宋哥是可信之人。”
　　文继珉上下来回打量宋怡临，看哪儿都不顺眼，可文然既然说了可以留下，那就留下吧，也没什么。
　　文继珉不敢“劳烦”宋怡临，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对文然说：“小然啊，送你离京养病那是说辞，你这两年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伯父今日乍一看竟这般消瘦了，日后可得好生调养。”
　　“多谢伯父关心。文然知道照顾自己。”
　　“你啊，不小了，该成家了，有了人照顾，家里才好放心。”
　　文然一怔，转眼向宋怡临一望，宋怡临恨恨地盯着文继珉，那眼神都能冒出刀子来。
　　文然皱了皱眉，道：“伯父，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祖父的意思？”
　　※※※※※※※※※※※※※※※※※※※※
　　文然需要先跟家里出个柜

第78章 
“伯父，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祖父的意思？”
　　“这是长辈们对你的关心。你不在京中，无人照顾，总叫人不大放心。”
　　文然看着文继珉仿佛真是和蔼可亲的族中家长模样，许多话堵在嗓子眼没办法说，只能道：“伯父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小然，事情都过去了，你在外游历两年，差不多是时候回去成家立业了。”
　　“伯父的心意，文然感激。但我并没有回京的打算，也没有成婚的想法，还望伯父体谅。”文继珉话说的软，直白却不强硬，文然却不想再纠缠，索性说清楚。
　　“小然，家中对你从来期望很高，你自小聪慧，该懂得意气用事并不能改变什么。你难道就想一辈子游荡在外，将十年苦读都荒废了吗？”
　　文然不想跟文继珉辩读书是为了什么，这都没有意义，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宋怡临，这就是他所想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也不在乎。
　　“伯父，您有话便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文继珉皱了皱眉，连带着额头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他侧头看了宋怡临一眼，不说话。
　　文然看在眼里，想了想，抬眼望向宋怡临，自小到大谁都夸他乖巧，堂兄们上树下河恨不能飞天遁地的时候他在读书，他们被夫子罚抄书、跪在院中挨板子的时候，文然已经破格入了太学，文继珉说文氏长辈对他寄予厚望是一点不错，他也从未让父亲、祖父失望过，他是聪慧、是乖顺、是知礼守节、是从未忤逆，此时此刻，他心里清楚自己无法顺从。
　　“伯父，请容文然问一句，这次您来是单纯只为访友还是另有其他？”
　　文然问得直白令文继珉一愣，突然发觉眼前这个孩子早已不是那个柔和安静的少年人了。
　　“小然，伯父知道你爹的事情令你伤心难过也难免有恨，但朝中之事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只有是非对错，也不仅关乎礼法制度，其中复杂难以言说。小然，你要知道，文氏家业之大非一朝一夕得来的，而倾覆却可能只在须臾。”
　　文然沉默不语，这些话他明白，却不想认同，他正是心里清楚京城、朝堂不适合他，他才会决定远走，文继珉并不能说服他回去。
　　文继珉叹了一声，又道：“伯父也知道你心里对郭老必有怨恨，你父亲之事却不能单纯罪责于郭老。伯父在瀛洲数年，曾也在京中与郭老共事，文氏与郭老的渊源颇深，你的父亲也称郭老一声老师……”
　　“伯父，请不要说了！”文远长的事是文然心里最深的伤和恨，他问过宋怡临，复仇是什么样的感觉，可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解脱和爽快，他看见了宋怡临深藏的悲哀和隐忍十数年的痛，他不知道复仇会不会让他解脱，但他知道他决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让宋怡临替他担心或冒险，他更不会为了复仇，毁了他们的所有。
　　“小然，这事你总是要知道的，两年前不与你说，是怕你冲动，承受不住，现在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总要回家去的，回到文氏。”
　　文然沉默，不再打断文继珉，他心中无数疑团，文继珉若能解答一二也不枉他自己跑来这琼林宴给自己找麻烦了。
　　“你父亲的事情……是文氏为自保。文氏在朝中数十年，举足轻重，实在太多关联，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保文氏也是为了保住与文氏有关的人。你能明白吗？”
　　文然看着文继珉，突然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义，却不敢信：“所以郭博彦也与文氏有关？他在朝上针对父亲，也是祖父默许的？不，那是祖父的意思？！”
　　文继珉叹了一声，微微摇头，却不出口否认。
　　文然看着文继珉，仿佛一瞬间被拖入幽黑深渊、被惊天的巨浪席卷，仿佛有一只手突然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喘不过气来，惊恐钻入骨血里，刺进心里。
　　“我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文然突然扑向文继珉，浑身不住颤抖。
　　宋怡临见状，一步上前拉住文然：“文然，文然，没事的，你看着我，没事的。都过去了。”
　　文然抓着宋怡临的手臂，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全泛了白，微颤着，过了许久才轻轻松开些。他很气很愤怒，当年文远长出事文家不仅做缩头乌龟，原来还是蓄意而为？！什么叫自保？弃车保帅的自保？蜥蜴断尾的自保？所以他父亲文远长只是弃子？！可他父亲何错之有？！
　　文继珉见文然反应这样剧烈一时也愣了，忍不住长叹，文然这样的脾性如何能担得起整个文氏的重任？文老再喜欢他，怕也不能放心的。
　　文继珉站起身，来回跺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瞧着文然，面上难掩失望的神色，说道：“小然，正是因为你爹什么都没做错，我们才有在这里说话的机会，否则两年前，文氏连一个收尸的人都留不下。”
　　文继珉看了宋怡临一眼，不管文然是否把宋怡临当可信之人，文继珉暂时不能信他，也不愿在宋怡临面前多言，便道：“时也势也，哎，小然先休息吧。好好想想伯父说的话，希望你能想通。”
　　文继珉走了。文然现在这个样子多说无益，反而坏事。
　　宋怡临坐到床边搂着文然，听着怀里的人沉重的喘息，心疼得紧，却不知如何宽慰。
　　文然不是想不通，而是不能接受。文继珉方才分明还有其他话，却未说尽，临走时的眼神仿佛是看着扶不起的阿斗，文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祖父信上让他随心而为，原来是早看穿了文然性子倔强，不懂变通，不能应势而为，无法趋利避害，是对他不抱希望才这样说的吗？
　　“宋哥，我是不是错了？我根本不该来？我根本就不该姓文？我根本没有资格做文家的人吧？”
　　宋怡临听着文然沉闷的声音，抱得文然更紧：“我带你走。”
　　文然紧贴在宋怡临心口，知道那是他的真心话，他愿意带文然去任何地方，离开樊府、离开卞城、甚至离开无忘斋。可文然却不知道自己能否逃避一辈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能恨谁。他恨郭博彦、恨文家、也恨那高高在上的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更恨他自己。
　　“清逸，我们给你送饭来了。”李哲元在门口喊了一声，不等文然应，自己就推门进来，一眼望见相拥的二人，差点原地跳起来，“呀呀，来的不是时候呢！那啥……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趁热吃。”
　　李哲元仓惶而逃，陆景在门口还没来得及一步跨进去就被李哲元推了出来：“不方便！不方便！”
　　“你又怎么了？”陆景莫名其妙地被李哲元拉着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不方便！”
　　陆景猛然醒悟，连连咳嗽：“谁让你冒冒失失的！”
　　李哲元一下站定回头看向陆景，把陆景吓一跳：“你又干嘛？”
　　李哲元甩开抓着陆景的手，突然问陆景：“我跟你没什么吧？”
　　“什么什么？”
　　“陆仲颐，我们从小玩到大，那是袍泽之情，对不对？”
　　陆景看着李哲元，一双眼忽然冷了下来，正色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哲元有点怕陆景认真的样子，很有些心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混，怎么突然能对陆景生出怀疑来，他们两个自小一起滚泥坑，他闯祸，陆景替他挨打，自己亲哥都比不上陆景，他居然能把那些龌龊念头扣到陆景头上，他恨不得拍死自己，这样想着，李哲元还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没事！我失心疯！”
　　陆景看着李哲元的样子，猜到了一些，不禁抿住了唇，暗自捏紧了拳头。
　　李哲元自觉没脸，不敢看着陆景，扭头往自己房间走。可他又忍不住想，陆景对他是真的好，他从来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什么，现在突然想起来，陆景做什么非逃婚不可？还要跟他去徐州？
　　有些事情不能想，一想就掉坑里。
　　***
　　夜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并没有因为少了谁而缺一星半点儿热闹。
　　台上开始唱戏，魏楚越终于寻到机会躲开了人，绕到了僻静处，独自坐了会儿。
　　看似是独自一人，其实不尽然，魏楚越知道韩牧川还在，他心里更恼更烦。想他留下时他走了，想他离开时赶不走，到底要魏楚越怎么办？
　　魏楚越轻叹一声，耳边有些轻巧的脚步声靠近，魏楚越倚在廊下，没动，等人走近。
　　“魏先生怎么在此处？是酒菜不喝口味？也是了，樊府的厨子哪里比得上无忘斋的。”
　　郭梦颖走到魏楚越身边，也坐到了廊下，与魏楚越面对面，身旁并没有带侍女。
　　魏楚越勾了勾嘴角，笑道：“樊府的酒菜颇精致，只是此处夜色甚好，多看两眼罢了。”
　　“哦？”郭梦颖环顾四周，廊下挂了灯笼，不过仅此而已，夜深了多是漆黑，并瞧不出什么美景来。
　　“郭大小姐是找我有事？”
　　“许久不见，魏先生真是生分呢，唤我梦颖便好。”
　　“郭大小姐真爱开玩笑。”可惜魏楚越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只能皮笑肉不笑了。
　　郭梦颖倒不在意，又说：“方才席上，魏先生对白雀姑娘好似很是上心，莫非魏先生喜欢的是白雀姑娘那样英姿飒爽的女子？”
　　“郭大小姐此话，莫非是要给魏某人做媒了？”
　　郭梦颖笑起来，好像被魏楚越逗乐了，许久才收敛了笑容，露出了沉冷的绝美容颜：“那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你。”
　　※※※※※※※※※※※※※※※※※※※※
　　坑填着填着 怎么好像越来越深了……

第79章
“那样的女子如何配得上你。”
　　魏楚越挑了挑眉，看着郭梦颖，不接话。
　　郭梦颖莞尔一笑，与方才判若两人，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头：“听闻无忘斋救下了傅家的小公子？”
　　“郭大小姐消息灵通。”
　　“我还听闻大理寺的钦差在徐州城外遇刺，也是被无忘斋救下的。”
　　魏楚越单手撑着脑袋，歪歪斜斜地看着郭梦颖，点了点头。
　　“那为何蔡靖山还能如此高枕无忧？”
　　“郭大小姐是何意？魏某人没听明白。”
　　郭梦颖笑了笑：“魏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蔡靖山死，若有什么帮的上的，还请魏先生吩咐。”
　　魏楚越也笑了：“我以为今日琼林宴是为郭大小姐选婿的，蔡家公子颇有文才，方才郭老还夸了的，怎么郭大小姐不大喜欢这位未来公公吗？即便不喜欢，也不必大动干戈嘛，郭大小姐另选嫁婿便是了。”
　　“当年，郭靖山的人头我买不下，今日，我以三千两黄金买蔡公子的命，不知这一笔生意，魏先生做还是不做？”
　　魏楚越笑说：“郭大小姐不觉得蔡公子不值这个价？”
　　“呵，说得也是，倒是我气糊涂了。”郭梦颖掩住唇齿又笑了会儿，没目一转又问：“那你觉得那位文公子如何？叔祖父还挺喜欢他的，评价颇高，又是世家，就怕这门第太高，我高攀不起。”
　　魏楚越看着郭梦颖，听她口中说出高攀不起，忍不住笑出声来：“郭大小姐多虑了。”
　　“怎么，魏先生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魏楚越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郭老中意文先生，连文家家长也来了，想来喜事将近，却不晓得郭大小姐自己可中意？”
　　“梦颖父母已故，便只能央求叔祖父为我做主，替梦颖寻个倚靠，叔祖父的意思自然便是我的意思了。”
　　原来真是要结亲，呵呵，宋怡临可得气死。
　　魏楚越这样想着，面上不动声色，仿佛闲聊一般接着说：“既然郭老早有主张，何必费事办这么场琼林宴？徒惹众家公子空欢喜一场？”
　　“这都是为了樊家和郭氏的生意。魏先生还真以为梦颖有什么重要的？”
　　魏楚越放下手，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十分随性：“郭大小姐连寒崇文都请来了，该不止为了生意如此简单吧？”
　　郭梦颖仰头大笑，将矜持都放到了一边，笑完了，郭梦颖站了起来：“无忘斋不是无所不知吗？魏先生想知道的事情，总会知道的。”
　　魏楚越看着郭梦颖走远，轻轻摇了摇头，忍不住按了按眉心，这女人真是个麻烦，一如既往。
　　“她认了寒崇文做义父。”韩牧川从暗处走出来，魏楚越却像根本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说话，韩牧川知道魏楚越还在气头上，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令魏楚越消气，只能说些魏楚越不知道却可能想知道的事情，“今早我试着进主宅时听见了一些。”
　　魏楚越不搭理韩牧川，郭梦颖会认寒崇文这个义父，魏楚越并没有太多惊讶，这个女人向来很会给自己找倚靠，数年前白碧山庄一场大火，只救下郭梦颖一个小姑娘，她若不懂自救，那时候便活不了。
　　魏楚越还记得当年郭梦颖找到魏林求助时的眼神，没有楚楚可怜，也没有畏缩惧怕，那根本不是求助，而是做生意，向无忘斋买命，其一，是她自己的命，无忘斋需保她半年无虞，其二，是郭家旁系，任何一个想染指白碧山庄的人，都不能好活。
　　那时，魏林笑着问郭梦颖，凭什么？郭家内斗，于其他宗族只有益处，对单家亦然，再多钱银也不能成为说动魏林的理由。
　　郭梦颖学着魏林弥勒一般的笑，说：“合纵连横。”
　　仅一句话，仅四个字，就说服了魏林。西南宗族单家势微，选择蛰伏，白碧山庄大祸必然陷入泥沼，论实力，单家想吃独食是不可能的，郭家内斗必遭蔡、元、祝三家蚕食，这三家又属蔡、元两家势力最盛，如此下去，郭家没了，单家只会更危险。
　　那时候魏林还在为了铺开单家的生意忙得焦头烂额，根本不是闲坐钓鱼台的时候，其中利弊了然于心，即刻答应了郭梦颖。
　　同样是身世苦痛，宋怡临将恨刻在心里，杀意藏在眼中，他的剑可以无坚不摧。而郭梦颖却截然不同，她清楚是蔡靖山命人放的火，可她的眼神中从来冷静得毫无温度，看不出一点恨一点怒，没有一丝畏惧，没有任何情绪。她没有向魏林提过只字片语要替父母报仇的话，甚至瞧不见她有突丧双亲的悲戚和哀伤。
　　白碧山庄修缮时，果然有人向郭梦颖下手，起初派来的人说是三流都是夸奖，魏楚越连提剑的兴趣都没有，可他既然去了，还是要为了无忘斋的招牌着想。
　　人扑在血泊里，就倒在郭梦颖床前。
　　郭梦颖赤脚走下床，点了一盏灯，扫了一下地上的人，抬眼看向魏楚越，笑着问他多大了？说，魏楚越看上去没比她年长几岁，她差点以为魏林欺负她呢。
　　魏楚越会自动请缨不过是为了练剑，韩牧川说他需要对手。
　　魏楚越没答，准备把尸体拖走，郭梦颖将他拦住，问：“你要拿他怎么办？”
　　“埋了。”
　　“别，挂到山门去。示众。”郭梦颖轻轻一笑，露出少女的娇俏，在魏楚越眼里，他仿佛是活见鬼。同样是姑娘家，稀云见他杀人，怕他如同怕阎王。
　　之后来杀郭梦颖的人更多了，身手也愈发好，可依然不是魏楚越的对手，山门口的尸体越挂越多，像挂了一串咸鱼，迎风招展，白碧山庄被传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城，杀手都不敢来了。郭梦颖让人把尸体都放下来，埋进了院子里，给她的梅花做肥料，吓走了大半家丁。
　　郭梦颖活了下来，白碧山庄也活了下来，次年，白碧照雪梅开花了，灿若云霞，如梦如幻。
　　魏楚越想到陈年旧事，不禁皱眉，听郭梦颖的意思，她隐忍这许多年，终于抓到了机会报复蔡家，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魏楚越一时想不到如何应对，或许袖手旁观比较好。徐州的案子是秦棠的，朝廷要如何对付蔡靖山也不是无忘斋能插手的，而对于郭梦颖而言，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没了蔡靖山，要将蔡氏连根拔起依然不容易，但对于郭梦颖，或许也不难了。
　　郭梦颖和玄剑山庄……这又说明什么呢？
　　魏楚越不喜欢自扰，静观其变就好，郭家若真要和文家结亲，宋怡临肯定上蹿下跳，到时候魏楚越想不知道都不可能。至于玄剑山庄，明日就是无忘斋的家宴，消息会送回来的。
　　魏楚越起身离开，准备回宴席上去，他离开已经够久的了。
　　但他好像忘记了身边还有个韩牧川。
　　“阿越，对不起。”韩牧川又拦魏楚越的去路。
　　魏楚越垂着眼根本不看韩牧川，他觉得可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爱而不得吗？
　　又不是韩牧川的错。不爱他而已，用不着道歉，反正魏楚越无法接受这一声道歉，然后就不爱了，也不恨了。
　　魏楚越不想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想离开。就像暴雨之后洪水千里，不该逃命吗？待雨停了，水过了，他可以再回来的。可韩牧川像一片乌云，就压在他头顶，大雨倾盆全浇在他一个人身上，为什么让他避无可避？！
　　魏楚越想绕开韩牧川，可韩牧川把他的去路堵得死死的，上前两步，逼到魏楚越眼前，逼得他退了两步。
　　魏楚越皱了皱眉，他做什么要一个人出来，落了单被韩牧川抓个正着，这人比郭梦颖都烦，他能跟郭梦颖虚与委蛇、谈笑风生，可跟韩牧川他无话可说。
　　韩牧川不知道魏楚越心里在想什么，可他皱着眉，似是厌烦他，韩牧川不想惹魏楚越厌烦，但他更不可能就此离开，这一次决不。
　　“阿越，你曾说，我只有剑太寂寞，所以你会陪着我。”
　　魏楚越记得。
　　九阙堂的雪原中有许多雪峰，许多都没有名字，有一处绝壁是韩牧川常待的。那山峰直入云霄，像是天池水倾泻而下，却因为太冷而被生生冻住，几乎垂直与世，又高悬在云中。
　　九阙堂的人都叫它天幕，它不在是山崖，而“难于登天”的那个天。九阙堂考校武功的时候，就喜欢拿它作题，攀不攀的上去，能攀多高，实力说明一切。
　　这一题对韩牧川不难，他十三岁就能攀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他从此成了世间孤独一人。
　　韩牧川第一次带魏楚越回九阙堂的时候，就让魏楚越攀雪峰，魏楚越差点摔个粉身碎骨，幸亏韩牧川接得稳。后来魏楚越每年都去攀雪峰，四年后，他终于能凭自己的力量站上山巅，站在韩牧川身边，魏楚越笑得很大声，恨不得真个九阙堂都能听见，那时候魏楚越对韩牧川说：“你只有剑，太寂寞，你看，现在我在这里你就不孤单了。以后，我陪着你。”
　　魏楚越冲着空白的天地大喊：“韩牧川，你看，我爬上来了！韩牧川！你看！你看！看着我！哈哈哈哈！”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他眼里就只有魏楚越了呢？在他空白的世界里，只有魏楚越一抹鲜活、热烈的颜色。只是他自己后知后觉罢了。
　　“阿越，你不能食言。”
　　※※※※※※※※※※※※※※※※※※※※
　　师父：怎么追喜欢的男孩子，在线等，挺急的！

第80章
“阿越，你不能食言。”
　　魏楚越肩头耸动，突然爆出一阵笑，一步上前扑向韩牧川，伸手揪住他的衣襟，抬眼对上韩牧川的双眼，魏楚越在笑，眼中却噙着泪：“韩牧川，你到底想怎样？为何要这般逼我？是，我是说了那些话，可你从未回应过，现在我不愿意了，怎么，你杀了我，捧着我的尸骨回雪原啊。”
　　“阿越……”韩牧川第一次见魏楚越露出这样的神情，像被逼入绝境的凶兽，满眼猩红，利爪和獠牙都尽展露出来，只等一个时机反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韩牧川曾经很想从魏楚越身上挖出这背水一战、全力一击的狠决，却未有有过，魏楚越的剑有淋漓尽致的杀气，同时又从来都是淡漠自若的，直到这一刻。
　　韩牧川一震，下一刻伸手想拉住魏楚越，他却已经松了手退开数尺，冲着韩牧川又是一笑，轻轻缓缓，眼神也骤然变了，潋滟妩媚，他说：“韩牧川，你是后悔了嘛。”
　　韩牧川张了张口，却再出声之前被魏楚越打断：“晚了。”
　　魏楚越向后一掠，已退出几丈远，韩牧川追去，魏楚越已走入灯火中，回到人声热闹之处。
　　晚了……是太晚了。韩牧川知道，可他知道后悔了。三年前从无忘斋仓惶离开的时候，他就知道后悔了，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为何当魏楚越触碰到他双唇时他的心疼会那样快，如鼓如雷，惊得他慌乱无措。
　　韩牧川悔极了，他悔到他自己无法承受，必须把魏楚越找回来，扣在自己怀里，嵌进心里。
　　虽然晚了，可还来得及，只要魏楚越还没有爱上其他人，就还来得及。
　　宴席还在继续，白雀有许多新鲜的玩法，将“舞文弄墨”四字玩出了花儿，连郭老都忍不住一直笑看着，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
　　魏楚越回到宴席上，看面前的其乐融融，对上了郭梦颖的目光，又很快挪开，他有点羡慕文然，可以找个借口躲一躲这里的热闹。
　　魏楚越的琴案旁侍者端来了一壶酒，正和他心意，他一手拨琴弦合着稀云的琵琶曲，一手一盏酒恣意爽快。
　　魏林与人推杯换盏，余光瞟见魏楚越喝酒越喝越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有种不大好的预感，想了想还是快些离开的好，不多久便找了个说辞带着魏楚越、稀云和碎雨离开。
　　回无忘斋的马车上，魏楚越支着脑袋与碎雨说笑，好像并无几分醉意。
　　晁云楼的冷清与樊府的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令刚回到晁云楼的魏楚越一时无措起来，忍不住沉沉叹息，顿觉无趣的很。
　　魏楚越从柜中取了酒，索性席地而坐就倚靠着柜子，整一壶望山春灌入喉中，望山春原本的醇厚、弥留在口齿间的回甘都不见了，只有入喉的灼烈，像撞在他心口的疼。
　　魏楚越将酒壶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一掷，被韩牧川轻易避开，酒壶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炸出一片零落四散的酒香，也溅在韩牧川的衣袍鞋靴上。
　　阴魂不散。
　　魏楚越从柜中拎起另一个酒壶，满满装着望山春，魏楚越犹豫了一下，韩牧川那个傻子不配他浪费这一壶好久，魏楚越选择先把酒喝完了再砸。
　　韩牧川走近他身前，温声说：“你今日已经喝了许多了。”
　　“韩牧川，你走吧，当是我求你，饶了我，行吗？”
　　望山春都没了滋味，魏楚越晃着半满的酒壶，不愿给韩牧川半分注目。
　　魏楚越脸上泛出潮红，像是胭脂敷面，眼眸半阖藏尽波澜烟煴。
　　“韩牧川，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为什么被你推开了，伤了心却还念念不忘？”
　　“韩牧川，你后悔了吗？我后悔啊！当年在洛水河畔，我有那么多机会逃走，林叔都找来了，可我却留下了。”
　　“韩牧川，天下第一剑，呵，有多厉害？我比剑比不过你，想毒死你不过一抬手，逼我出剑，我早该在剑上抹些见血封喉的剧毒，叫你欺负我！”
　　魏楚越醉了，心里越不想搭理韩牧川，越忍不住多嘴多舌，那些积郁压抑了许多年的话不吐不快。
　　“韩牧川，你对我太好，只对我一个人好，哈哈哈哈，我真蠢，我以为我对你而言很特别很重要，是……哈哈，你瞧我这么蠢，你是不是很得意？”
　　魏楚越蒙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蜷缩起来，他好像哭了，眼中尽是模糊，嗓子也越发得沉哑。
　　“你走吧，走吧，求你了，走吧，你走了就没人知道我这么蠢了。”
　　韩牧川似是没听见他说话，不言语，还是赖着不走。魏楚越忽然扬起脸来看韩牧川，边看边笑，边看边哭，像个疯子，他好无奈，打架打不过，连赶人都这么难，他不走便不走吧，魏楚越自己走。
　　“韩牧川，这次换我走好了，我也潇洒一回。你这么喜欢无忘斋，送给你好了，我走，我走……”
　　魏楚越站起身，蓦然脚下虚空、如坠云雾，整个人身形一晃，落进了韩牧川怀里，韩牧川一手扶在他脊背，一手绕膝将人抄了起来，抱到了床上，替他除去鞋袜。
　　这一切都发生在魏楚越怔愣的瞬间，待他反应过来一脚踹在韩牧川胸膛，将人踹开，像只受惊的兔子，瞪着韩牧川，突然酒醒了。
　　“阿越，都是我的错……”
　　韩牧川刚开口，房门就被叩响，屋内的两个人竟然都没察觉到院里来了人。
　　“魏少，热水来了。”多福在门外喊了一声，推门进来。
　　韩牧川站在门口，接下了多福手里的铜盆和帕子，道了声多谢。
　　多福愣了愣，他以为魏楚越是一个人回来的，方才并没见韩牧川跟着一起啊？不待想明白，又瞧见门边砸碎的酒壶，刚想张口问，就被韩牧川拦住。
　　“没关系，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啊？”多福忍不住探头往屋里望，却什么也没瞧见，也没听见魏楚越出声，只能点头应下，“好，那多谢韩公子。”
　　韩牧川回来，搅湿了帕子，坐到魏楚越床边，想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魏楚越侧脸躲开，一把夺过韩牧川手里的帕子，自己胡乱将自己收拾里一番。他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喝醉过一次，他及冠那日，韩牧川走后，他那时幻想韩牧川回来，对他说对不起，说他错了，说他也喜欢他，说爱他，会拥抱他，吻他……
　　现在他醉了，也醒了，人就在他眼前了，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他一心炙热的时候，那人不在，等他心凉了，他才回来，还希望他在原地等。可悲的是，他真的还在，像是凉透了也被冻住了，半分都没能挪动。
　　“阿越，都是我的错，是我蠢，是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浪费了许多时间，也害你伤心难过，我错了，我也悔，你气、你恼、你恨我都是应该，我不求别的，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留在你身边？”
　　韩牧川的话音听着情切，可魏楚越却似完全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韩牧川伸手取过魏楚越手里虚握着的帕子，魏楚越没有动，垂着眼，仿佛忽而堕入了梦里。
　　韩牧川轻轻擦在魏楚越的脖颈上，今早魏楚越出门之前在颈侧上擦了些粉，遮住了剑痕，此刻被韩牧川拂去，露出一道红痕，细长一条，浅浅的却扎眼。
　　魏楚越忽然叹了一声，转头过来看向韩牧川，哑着嗓子开口：“不能。”
　　韩牧川收回了手，深深望着魏楚越，他心里的伤远不是颈侧这一道血痕可比的，三年前，韩牧川的逃离像是贯穿魏楚越心口的剑，哪里是他几句话可以弥合的伤？
　　魏楚越不在多说，他方才已经说了许多胡话，都说尽了，心里更空落落的了。
　　韩牧川与魏楚越面对面坐了许久，两厢沉默，韩牧川不走，也没再开口求，他望着魏楚越颈侧的剑痕痴痴发愣。
　　魏楚越喝了许多酒，此刻人是醒了，脸上身上还泛着红，像嘤嘤泣血的海棠花，繁卉有媚，是韩牧川没见过的模样。
　　韩牧川一点点欺身靠近，伸出手托住魏楚越的下颚，偏头吻在他颈侧。
　　温柔的唇轻轻摩挲在半新不旧的伤口上，韩牧川的气息搔在魏楚越的脸颊而后，惹得他不禁颤栗、不禁僵住了。
　　在魏楚越反应过来之前，韩牧川已将人死死地圈在了怀里。
　　魏楚越身上有浓稠的酒香，望山春的味道甚至要将他身上的月麟香都盖过去，可韩牧川紧紧贴近魏楚越的时候，又从望山春的香气中寻到了月麟香的气息，只属于魏楚越的味道。
　　“阿越，对不起。”
　　韩牧川又说对不起，他知道魏楚越不想听，可他想说。
　　韩牧川的声音低在魏楚越耳畔，敲在他心上，在那块冰上砸了个窟窿。魏楚越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韩牧川稍离了一些，容魏楚越一息轻喘，又忽然落下一个吻，吻在魏楚越的唇上，将三年前欠他的温柔还给他。
　　※※※※※※※※※※※※※※※※※※※※
　　二哈：作者你出来，这个韩牧川是带资进组的吗？我男一地位还要不要啦！
　　作者：嘘，别吵，我磕cp呢

第81章 
有人说，韩牧川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韩牧川初涉中原武林时便是一个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背着一柄长剑，行在路上多是惹人笑话。他不懂中原武林的规矩，不懂门第师承的重要，只说自己叫韩牧川，与人比剑不明规矩也不递拜帖，被人当做挑事的喊打喊杀，可那些人不过仗着人多，武功并不好，难得有一二人值得韩牧川多看一眼。
　　渐渐的，韩牧川这个名字传开了，一个少年人，剑法极高，武功路数看不透，性格孤傲，行踪不定。
　　在韩牧川成为“天下第一剑”之前，他的声名并不好，莫说各大门派瞧不上他，小门小派甚至邪魔外道都将他视作异类，能避则避，避不开那就呈口舌之快，论能言善道，韩牧川一定是最笨嘴拙舌的那一个。
　　所以韩牧川没有朋友。也没人敢与他做朋友。
　　从北往南，自西向东，韩牧川四年里走遍大江南北十道六十三州，始终孤身一人。
　　直到洛水河畔，他捡到了魏楚越。第一眼看上去像只水鬼，天亮了才发觉仿佛是只狡诈的兔子，当魏楚越以树枝做剑向他刺出的时候又变成了只牙尖爪利的狼崽子。
　　一瞬间，韩牧川的眼睛亮了，他惊喜地发现魏楚越的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不论是在雪原九阙堂还是在中原，韩牧川都未曾见过谁能像魏楚越这样自如地收放杀气，这种天赋连韩牧川自己都没有。
　　韩牧川有一种捡到宝的欣喜，他很喜欢魏楚越，这似乎是他平生第一次喜欢什么人。
　　魏楚越作为徒弟并不乖巧，他学剑很快，但从不老实，似乎一直在寻找韩牧川的弱点，寻找一个缺口、一个契机、一个反杀的机会。
　　每一次喂招，魏楚越都能自然而然地听见韩牧川的剑意，成为韩牧川剑的知音。韩牧川总说剑意既心意，他曾以为只有剑明白他的心，但他找到了一个人，也能懂，轻而易举地、不知不觉地听懂了、看懂了。
　　魏楚越说，韩牧川太孤独，只有剑，所以他可以留下陪他。
　　那是韩牧川听过最动情的话，可惜那时候他还不明白魏楚越话里的意思。
　　“阿越，你是唯一的一个，从来都是，只有你。”韩牧川的手掌捧着魏楚越的脸颊，望进他的眸子里，想从他暗沉的眼瞳中找到些什么，一点点波澜，一点点喜怒，可最终里面却是什么都没有的沉寂。
　　魏楚越分明也是看着他的，可偏偏一丝神采都无，叫韩牧川心中忐忑不安又慌张无措。他吻了魏楚越，他以为魏楚越会发怒，若魏楚越推开他，甚至出手揍他，韩牧川都能松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魏楚越那么冷淡的目光。
　　“韩牧川，我好累，请你离开。”魏楚越轻轻推开韩牧川，拉了被子钻进去，背过身去就要睡了。他听见背后淅淅索索一点点声响，韩牧川没有走，而是替他收拾屋子去了。
　　魏楚越微微睁开眼，没有回身去看韩牧川，知道人还在他屋里，他忽然心里安稳下来，韩牧川说后悔了，韩牧川吻了他，那些情真意切的话犹在耳边，一遍一遍敲在他心口上，魏楚越想堵住自己的心门，却总又忍不住打开一条缝看一眼外面站着的那个男人，可每一次他又害怕，当他打开门时，会看见那个人远去的背影，什么又都没留下。
　　不知什么时候魏楚越睡着了，望山春是好酒，醉人也醉得令人舒服。
　　魏楚越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令他笑也令他愁。
　　韩牧川坐回到魏楚越的床头，手里捧着魏楚越的那一小瓶伤药，指尖沾了一些，趁着魏楚越睡了，小心翼翼地擦在他颈侧的剑痕上。
　　绵白的药膏抹到魏楚越颈侧的肌肤上，在温热的指腹下化成细润的一层盖住那一道红。这伤不需要用药也很快好，韩牧川抚着这道伤像是摸在剑刃上，锋利而寒凉，无需使一点劲，便也在他心上割开一道口子。
　　魏楚越皱了皱眉，喃喃念了一声：“韩牧川……”
　　韩牧川顿住了，屏息听着他细碎地轻哼了一声：“走开。”
　　韩牧川僵硬地收回了手，怔愣地看着魏楚越，连在梦里都如此讨厌他嘛？
　　“阿越……”韩牧川靠在床头，忍不住拨开魏楚越额间鬓角散开的碎发，看着魏楚越的睡颜。他曾许多次这样瞧着魏楚越，看他熟睡。
　　习武之人通常警觉，尤其是魏楚越，早年间四处逃命，总也睡不好，习惯浅眠，可好像在韩牧川身边的时候，他会感觉心安，容易睡熟，也才偶尔会有梦中呢喃，他自己发觉的时候也吓一跳，想着自己若有被人在梦中偷袭杀死的那一天，一定是死在韩牧川手里的，可想着又觉得好笑，韩牧川要杀他，大可光明正大，他一剑过来，魏楚越没有胜算，连跑都跑不掉。
　　魏楚越有一次告诉韩牧川他调制了一种新的毒，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梦魇，这毒本身不致命，只会让人昏沉，产生幻觉，开始不断地做噩梦，不断看见幼时最害怕的东西，回忆起最深的恐惧，周而复始、不死不休，是做来刑讯逼供的，没有解药，人熬不过三日就会开始自己寻死，甚至有人是自己活活吓死了自己。这药最高明的地方是，它不留一点伤，服了解药将人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但那人却绝不会将这件事情和这个毒说出去，因为太过恐怖，又像梦魇一般，无法证实，更无法让旁人信服。
　　魏楚越揉着手臂上藤鞭抽出来的伤，若韩牧川是用剑，魏楚越一条胳膊就废了，他狠狠瞪着韩牧川：“下次我把这药撒一点在你的茶里，我看天下第一剑有没有本事扛得住！”
　　韩牧川听着魏楚越说狠毒的话，脸上却还有笑，拿了伤药来给他揉胳膊，没说话。
　　“韩牧川，你不怕吗？”
　　“阿越怕噩梦？”
　　魏楚越愣了愣，韩牧川一下就戳穿了他，点点头：“我怕。以前，我总梦见我娘被杀的那个场景。”
　　“现在呢？”
　　“我好久没做那个梦了。有月麟香的时候不会，很奇怪，你在的时候似乎也不会，大概你比那个梦更可怕。做噩梦不过出一身汗，你却要弄我一身伤！”
　　“我知道，阿越怕疼。”韩牧川给魏楚越擦伤药时极尽温柔，十万分小心，他一手一手揉开的不仅是魏楚越手臂上的淤血，还有他的心。
　　魏楚越问他：“你知道梦魇的解药是什么吗？”
　　韩牧川不懂毒，摇了摇头。
　　魏楚越笑起来，那时候他没有告诉韩牧川答案。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在梦中蹙眉、咬牙，忍不住轻声问：“阿越，梦魇的解药是什么？”
　　魏楚越好像听见了韩牧川的声音，急促的喘息稍缓下来，微微眨了眨眼，韩牧川以为他醒了，等了片刻，魏楚越还是睡着。韩牧川松了口气，魏楚越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攥在手心里，捏得指节泛了白。
　　韩牧川一点点轻轻将魏楚越的手托在自己掌心，慢慢把人搂进怀里：“阿越对不起。”
　　魏楚越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晨雾压在枝叶上、窗棂边，压得万籁俱寂。
　　魏楚越长长呼了口气，他觉得他被长夜里的梦境压得喘不过气，然后架在他腹上的手收了收，轻易得把他整个人带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韩牧川！”
　　***
　　八月十五，中秋，晁云楼有宴。
　　一年之中晁云楼多数时候都很清净，尤其是宋怡临搬出去之后，不过中秋、年关这样的节日总是例外。
　　大清早多福就领着下人来里里外外一通洒扫，所有人都是无忘斋的老人，知道晁云楼的规矩，干活麻利，且一声不吭，尽可能小声响，因为魏楚越总爱睡的晚一些，若吵到了魏楚越，免不得挨骂还要扣月钱。
　　多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给魏楚越准备了洗漱，轻轻敲响了魏楚越的房门。
　　出来应门的，还是韩牧川。
　　多福一愕，赶紧换上一脸讨喜的笑：“韩公子早。”
　　“嗯。”
　　多福匆匆偷瞄了一眼屋内，又扫到韩牧川的身上，他身上的衣袍皱的厉害，好像……多福说不清好像什么，但他机灵，赶忙又唤来了几个人，伺候韩牧川沐浴更衣。
　　韩牧川轻轻皱了皱眉，无从解释，只得先走。多福则被魏楚越喊进了屋内。
　　门边的碎瓷都收拾干净了，魏楚越丢在一旁的外袍也是皱的厉害，多福手脚麻利地一起收拾了出去。
　　魏楚越脸色不好，他觉得魏楚越很不高兴，随时可能发脾气，多福不敢多嘴，进进出出地忙活得一头汗。不多久，救星来了。
　　“宋哥！”
　　“魏少呢？”
　　“在呢。”
　　宋怡临风风火火地走进晁云楼，才两句话，多福就发觉宋怡临也不高兴，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多福一凛，赶紧把院子里的下人都撤走了，自己也溜了，忙不迭地去找魏林。
　　“文继珉来干嘛的？”宋怡临一脚跨进门，张口就是责问的话。
　　魏楚越正趴在案上磨他的香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应了一句：“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去问文继珉。”
　　“你不是与文氏相交甚深？”
　　“我何时说过这话了？”
　　“那当初文老说什么你做什么？”
　　“呵，那你现在把文清逸还回去啊。”
　　宋怡临捏住魏楚越拿石臼的右手：“我没跟你开玩笑！”
　　魏楚越松开石臼，抬眼看向宋怡临：“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
　　话音未落，魏楚越推出一掌，掌劲抵在宋怡临胸口，将人直接推了出去。
　　宋怡临怎么都没想到魏楚越会发脾气，突然一掌竟是出了五成力的，他若不退，肋骨得断两根。
　　“魏楚越！”
　　“宋怡临，你不要忘了你自己在哪里，敢在我的晁云楼闹?”
　　※※※※※※※※※※※※※※※※※※※※
　　二哈要拆家……

第82章
韩牧川回来的时候，宋怡临和魏楚越正在院中大打出手。
　　二人手里都没有兵刃，赤手空拳的却仿佛有撼天动地之威，瞬间你来我往地互换了好几招。
　　宋怡临祖传刀法早被他化作剑法，他在武学上的造诣全凭自己潜心钻研、日以继夜地苦练得来，饶是魏楚越对他熟悉也不能立时三刻破解他的招数，何况宋怡临现在像是一条疯狗，乱七八糟胡来，魏楚越还不想真的伤了宋怡临，总有些保留。
　　魏楚越掌风凌厉，宋怡临再疯也不敢硬接，九阙堂的内功与中原众家全然不同，非常诡异且变化多端，方才在屋内魏楚越一掌推出，凶悍如虎，冲着宋怡临扑过去，他自然要躲避，可到了院中，魏楚越的掌劲时而阴柔如练，粘缠难断，贴着他门脸就是一掌，魏楚越给了宋怡临一个响亮的耳光，宋怡临从未与魏楚越认真较量过，乍一见这吊鬼的内功，额上就见了冷汗。
　　宋怡临轻嗤一声，不但不退反而捏了拳向魏楚越反扑过去。
　　克敌制胜之道说来其实简单，无非两种方法，以力或者以快。以一力应万变便是不动山剑的奥义，无论对方有多少花俏的招式、多快的剑，但只要寒崇文出剑，山崩地裂的一招便是致命的。
　　宋怡临知道魏楚越轻功绝佳，他的招式又偏灵巧，以快打慢怕是不行，那便学一学不动山剑的千钧之力，他挥出的每一拳都是全力。
　　韩牧川眼见这是真打起来了，就想出手拦，却听魏楚越呵斥了一声：“不用你管。”
　　魏楚越见宋怡临摆出这不死不休的架势来，也是气得发抖，直接接下宋怡临挥来一拳，捏住他的手腕：“宋怡临！你找死！”
　　宋怡临却似听不见魏楚越喊话，一拳不成，再逼近一步，抬肘击在魏楚越侧下颚，打得魏楚越偏了头，嘴角释出一丝血。
　　魏楚越恼羞成怒，反手就是一掌拍在宋怡临心口，将人震出去两丈远，跪倒在地，宋怡临哇吐出一大口鲜血，咳起来，是受了内伤。
　　魏楚越抬手抹掉嘴角的鲜血，甩了甩袖。
　　韩牧川急急追上去，心疼得看着魏楚越下颚的伤，已经有些肿了。不过魏楚越是先捏住了宋怡临的拳，那一肘到底没多大的劲，与他的拳头比起来是轻了许多。
　　反观宋怡临，魏楚越那一掌当真没留余力，伤得不轻。
　　魏楚越走向宋怡临，见他扭头弯腰又是一口血喷出，忍不住哼了一声：“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魏楚越快步回房，身后还跟着一个韩牧川，进门回身，魏楚越瞪着韩牧川：“你到底想怎样？”
　　“疼吗？”
　　魏楚越急忙伸手捂住脸颊，他的脸已经肿了起来不疼才怪，宋怡临方才也没留余力，拿他当杀父仇人一般对待，若是硬接他一拳，至少得断好几颗牙。
　　韩牧川轻轻扯住魏楚越的手，揭开来细看他脸颊的伤，满眼都是心疼。
　　魏楚越心头一跳，将韩牧川甩开：“从小受伤都是惯常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你费心。”
　　“阿越……”
　　“你走就走了，做什么还回来。”魏楚越扭头不想看见他。
　　这话像是在说三年前，又像是在说今晨。魏楚越梳洗完了，走出房门，却发觉韩牧川已不在晁云楼，多福说韩牧川出去了，惹的魏楚越心里一阵扭捏莫名的苦涩。
　　赶人走的不就是他自己，人走了他又难受什么呢？
　　走就走了吧！走了才干净！
　　可怎么又回来了？！
　　韩牧川将手里的剑抬起来递到魏楚越面前：“你的剑。之前得了块上好的玄铁，料不多，打剑不够，本想打柄匕首给你的……正好，拿来给你修补断剑，我请师傅重新打造的，比原本的剑长了一寸，却还更轻了三两……”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的神色，试探着问：“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他好像每次说起剑，魏楚越都不是很高兴，总因他笨嘴拙舌的，说出什么来都好像只与剑有关，倒是魏楚越不重要了，可他心里并没有那个意思，剑是为了魏楚越修补的，否则这剑没有任何意义。
　　魏楚越垂眼看着换了剑鞘的剑，低声一句：“不稀罕，不要。”
　　果然是不喜欢。
　　韩牧川捧着长剑，又不知所措了。过去的魏楚越喜欢耍小性子，一时笑一时闹，总是他变着法的逗韩牧川。韩牧川却不知怎么哄魏楚越。
　　魏楚越抬眼看着韩牧川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笨拙地望着自己，愣在自己面前，竟有些心软了，又有些好笑，他倒是不知道，原来世上还能有人能难为韩牧川，仿佛是该得意才是。
　　魏林来时就见这两人，一人在门内，一人站在门外。
　　“这是怎么了？”魏林是被多福找来的，宋怡临进进出出无忘斋，哪里需要多福去通禀，魏林觉得奇怪才来的，进了院子瞧见一地血才开始紧张。
　　“林叔，没事，我一会儿跟宋哥好好聊一聊。”
　　“那……”魏林看了一眼韩牧川，点了点头，“好吧。”
　　魏楚越的心藏得深，连魏林都不能全看明白，但魏楚越对韩牧川的心思，魏林知道，这次会借机把韩牧川找来也是存着私心，但这几日魏楚越并不高兴，魏林对韩牧川难免有些失望，就怕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魏林想了想，与韩牧川说道：“韩公子得空吗？方便说几句吗？”
　　韩牧川点头，看了一眼魏楚越，道：“我一会儿就回来。”这才跟着魏林走了出去。
　　不多会儿，宋怡临回来了，魏楚越又在屋里弄他的香材。
　　魏楚越的月麟香与外面卖的是不同的，都以梨花木做，却添了许多其他的香材，味道很特殊，宋怡临一度不明白魏楚越这奇怪的癖好是怎么来的，吃不上饭的时候，他都忘不了他的香材。
　　此刻魏楚越正在削香片，一片片薄入蝉翼。
　　宋怡临面对魏楚越坐下。
　　“疯够了？”
　　“魏少，是我冲动，自请责罚。”
　　“我那一掌够你受的，罚就不必了。”
　　魏楚越抬眼扫过宋怡临的脸，他面色惨白，却没见其他不好的，内伤虽重，应该喘气都疼，不过倒还瞒得住，相反，魏楚越自己肿了半张脸，还比宋怡临惨几分。
　　“说吧，怎么了？文先生是出什么事了，犯得着你这么咋咋呼呼的。”
　　宋怡临长吁短叹好几声，才说：“文继珉将文然留在了樊府，说伯侄多年不见，叙叙旧，让文然陪他几日，又说文然身体不好，正好养一养，反正就是不让文然走。”
　　宋怡临恨恨地看着魏楚越，当时魏楚越被关在樊府是阶下囚，他着急忙得团团转，魏楚越自己就出来了。可文然不是魏楚越，他不会武功，更像是被软禁，让宋怡临连硬闯抢人都没借口，他心里不慌才怪。
　　“那你不守着你的文先生，跑来我这儿闹什么？”
　　“魏少，你给我句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魏楚越停下手中的活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怡临，顿了顿，又问，“知道文氏想给文先生安排婚事？”
　　“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你就能在我晁云楼撒野了？！”
　　“我……不是！”宋怡临自知理亏，恹恹地道了一句，“那不是因为你从来神神秘秘的不说清楚，我一时情急嘛。”
　　“我不知道文氏想做什么，结亲一事是郭梦颖说的。”
　　宋怡临一惊，瞪圆了眼看着魏楚越，郭大小姐自己说的，还能有假？可郭梦颖为何要跟魏楚越说这个？
　　魏楚越轻轻摆手：“你也不必太过惊讶，郭梦颖的话并不能确认什么，这个女人心机深的很，与文先生不是良配。”
　　“魏楚越！”宋怡临没忍住，跟魏楚越拍桌子，“什么良配！文然是我的！”
　　“呀！你的你的！”魏楚越手中削香木的小刀向着宋怡临掷出去，擦着宋怡临的脸颊扎进他身后的窗棂上，“你跟我嚎什么！”
　　宋怡临缩了脑袋，回身将小刀取回来，双手捧着递还给魏楚越。
　　魏楚越白了宋怡临一眼，继续削香木：“你想知道详情，还是得去找文先生，找文继珉。”
　　“我在时，文继珉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无谓的话倒是一车一车地说。”宋怡临叹了口气，“今早，文继珉请了文然去吃早饭，单独，文然答应了，我一着急就跑回来了。”
　　魏楚越看着宋怡临直摇头：“一遇上文先生的事你就方寸大乱，让文先生怎么倚靠你？”
　　“呵。”宋怡临忍不住嗤笑一声，心说，旁人就算都是瞎子也很难瞧不见这晁云楼多出来的那个人，魏楚越还好意思教训他？魏楚越不算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若发脾气一般都挺阴险的，今日他居然会跟自己动起手来，真像是小孩子撒泼滚在泥里拳脚乱舞，哪里像是魏楚越会干的事情？宋怡临方才回过味来，仔细想了想，自从个韩牧川来了，魏楚越就总掉魂，定是与韩牧川有关，正好拿他撒气了！
　　宋怡临撇了撇嘴，道，“你说的轻巧，那你教我，怎么办？”
　　“怎么办？不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
　　“……”
　　魏楚越将一整块香木削成了百多片，取了一小撮，丢进石臼里开始研磨，又说：“文继珉既然要跟文先生单独谈，谈完你不就知道文氏究竟想做什么了吗？兵来将挡吧。”
　　“这……”宋怡临说不上这法子哪里不好，但就是感觉不怎么好，“那文继珉非将文然留在樊府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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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章！

第83章
“那文继珉非将文然留在樊府怎么办？”
　　魏楚越笑了一声：“又不是软禁，文然想出来也容易，今晚家宴，说我请了文先生不就行了？不过文先生出来容易，还是得回去樊府，至少眼下，文先生应该还不想与文氏决裂。”
　　“你怎晓得？”宋怡临昨夜与文然长叹，说要带他走，文然拒绝了，他放不下文氏，他爹舍了命才保住文氏，他报不了仇，却也不想令他爹泉下不安。
　　魏楚越轻轻捣着香材，道：“你比我了解文先生，你说呢？”
　　宋怡临沉默了，他知道文然不会再逃了。
　　“回去吧，若文先生回去见不着你该着急了。”
　　宋怡临点点头，转身要走，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来挑衅魏楚越：“魏少，今晚家宴，是要介绍韩牧川给我们认识吗？”
　　魏楚越手一抖，差点拿石臼把宋怡临砸个脑袋开花，幸好他跑的快。
　　宋怡临绕出晁云楼，半路遇上了回来的韩牧川。
　　“韩公子。”宋怡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韩牧川点了点头，擦身而过，宋怡临方才弄伤了魏楚越，韩牧川还心疼着，不太想搭理宋怡临。
　　“韩公子留步。”宋怡临回头把人叫住，正经一揖，“方才是我鲁莽，望韩公子大量。”
　　韩牧川皱了皱眉，不明白宋怡临何意。
　　宋怡临道：“方才打伤魏少，我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并不准确，宋怡临就是急疯了，就是来找茬打架的。
　　“宋哥伤得比较重，阿越没有责怪的意思。”魏楚越不生气，韩牧川就没有理由生气，虽然心疼，但比武过招受伤实在太正常，如魏楚越自己说的，都是惯常的事，尤其这么多年魏楚越身上的伤几乎都是拜韩牧川所赐，他哪里敢怨怪其他人。更何况，魏楚越还了一掌，这就已经够了，生气就很没必要。
　　“今日无忘斋家宴，韩公子来吗？”
　　这话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问起，上一个正是魏林，就在方才。魏林与韩牧川并未说太多，但意思韩牧川听懂了，魏林知道他和魏楚越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管韩牧川是魏楚越的师父还是恩人，在无忘斋都是客人，还需有分寸。魏林没有要立刻赶韩牧川，但他希望尊重魏楚越的决定，是婉转地告诉他，他要自己识相，该离开的时候自己离开。
　　韩牧川看着宋怡临，心里不由得有些害怕宋怡临会跟他说一样的话。谁都看得出来魏楚越不高兴，他那么会藏心事的人都藏不住了，韩牧川这么死皮赖脸到底能有几分用处？
　　“韩公子？”宋怡临见韩牧川愣神，喊了他一声。
　　“嗯？”
　　“今晚，韩公子会在吗？”
　　韩牧川点了点头，就算要走，也至少等中秋过后，他想陪魏楚越过中秋节，应该反过来，他想魏楚越陪他过中秋。
　　宋怡临点点头，笑道：“无忘斋的家宴没什么规矩，人也不多，就不怕韩公子笑话了。”
　　“嗯。”韩牧川应了一声，看着宋怡临，等他接下去的话。
　　宋怡临被看得忍不住叹气，他俩太不熟，聊起来着实困难，尤其韩牧川还这般高冷。
　　“哎，我就有话直说吧，若是韩公子听着不舒服呢，也请见谅。”
　　“你说。”
　　“韩公子对魏少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吧？”
　　韩牧川还是那么看着宋怡临，没应没答，也没变脸色。宋怡临心道，要说心思深，这师徒二人还真不分伯仲，他只能自顾自继续说下去：“魏少那人软硬不吃，死缠烂打未必有用，韩公子还是得想想其他办法曲线救国。”
　　“你有办法？”
　　“没有。”宋怡临耸了耸肩，摇头一声叹，“魏少什么性子，韩公子必是清楚的，他那人啊……难。”宋怡临想到文然，性子软心又好，有什么事情，他撒个娇哄两句就都能好，他当年像狗皮膏药一般粘着文然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文然一点少爷脾性都没有，会那么宠着他、惯着他、爱护他，真是一想起来心里就又酸又痒。
　　韩牧川的神色难掩失望，他虽然并未对宋怡临抱有什么期待，但宋怡临毕竟在无忘斋多年，熟悉魏楚越，又有经验，总比他这个笨蛋强，却没想到只是告诉他一个字“难”。他知道很难。难怎么办呢？
　　宋怡临见韩牧川一筹莫展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说道：“魏少虽然脾气性子都不好，哄不了、强不了、骗不了的，但是他心里明白得很，你再熬几日，说不定就能等到他自己琢磨清楚，雨过天晴了。”
　　韩牧川眉间揪起丘岳，他并不觉得魏楚越脾气性子哪里不好，但他同意宋怡临的后半句话，勉强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你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韩公子别嫌我多管闲事，魏少是我恩人也是我亲人，自家兄弟的事怎么可能当看不见？他啊，从来只有他操心我们，没什么机会让我也操心操心他，这不是难得嘛。”
　　“多谢。”这是韩牧川替魏楚越道的谢，他知道无忘斋与九阙堂完全不同，人少感情好，但只有看见宋怡临跟魏楚越打架，现在听宋怡临跟他啰嗦，他才真正感受到那份亲近。
　　“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哪里惹着了魏少，他不高兴归不高兴，可你人不还在晁云楼住着，就说明还有余地，说句不好听的，他若真是厌烦你，要赶你走，法子可多了，阴损的手段魏少信手捏来……”
　　韩牧川的目光有些冷，宋怡临顿了顿，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额，我的意思是，魏少重情义，何况是对你。总有办法的。”
　　话说完了，宋怡临就走了，他着急回去找文然。
　　另一头文然和文继珉长谈了足有一个时辰，宋怡临回到樊府时，文然还未归，宋怡临忍不住在院子里打转。
　　“宋哥，清逸呢？”陆景和李哲元来找文然。
　　“一早去给文伯父请安了。”
　　“哦，这样啊，我俩初来乍到，又是中秋时节，想在卞城逛逛，不知清逸和宋哥可愿作陪？”陆景来时跟李哲元说好了，让他见了宋怡临少开口，免得把人得罪了自己不晓得，还令文然难堪，所以便是陆景向宋怡临开口，态度客气的很。
　　“二位皆是文然同窗多年的好友，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宋怡临一口答应下来。能带文然离开樊府的借口都是好借口，别管是借魏楚越无忘斋的名，还是陆景李哲元的。
　　三人闲聊了几句，不多会儿文然就回来了，宋怡临见文然脸色有些不大好，轻声问道：“怎么了？”
　　文然笑了笑：“无事。”
　　“文清逸，走走，带我们逛一逛卞城。我昨日来时就瞧见外面摆了祭月的场子，似是与京中大有不同，千里迢迢来了，总要好好瞧一瞧。”李哲元刚才在宋怡临面前不敢多话，文然一来他就仿佛活了过来。
　　文然看了看宋怡临，拉上了他的手：“宋哥一起。”
　　宋怡临点头：“自然是一起。”
　　文继珉和樊荣留文然住下，却不是真软禁文然，出入樊府还是自由的。樊府的管家给他们安排了马车和车夫，送四人出门游玩，临行前与他们说，晚上樊府有宴，请他们日落前回来。
　　宋怡临向管家说道：“劳烦管事的向樊老爷告罪一声，昨日文先生与无忘斋的魏先生一见如故，便应下了今夜往无忘斋小聚，恐怕要晚些回来。”
　　文然抬眼看了看宋怡临，面上没有露出惊讶之色，无忘斋家宴他没忘记，只是没想到宋怡临会直接提出来。
　　一旁的李哲元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闭上，直到上了马车，出了樊府才向文然问说：“清逸你昨日与无忘斋那位魏先生不过合奏了一曲，何时相交的？还应了邀约？我昨日听了许多无忘斋的传闻，甚是好奇，要不晚上带上我和仲颐？”
　　魏楚越邀的是无忘斋家宴，文然看向宋怡临，带上陆景和李哲元实在不妥。
　　不等宋怡临说什么，陆景先开口，对李哲元说：“想去无忘斋就去，不过魏先生只邀了清逸，你又不爱琴乐，到时候自己坐不住还得打扰别人。”
　　陆景转向文然和宋怡临：“你们不用理他，晚上我带他回来。”
　　四人说定，愉快地出游。
　　卞城物产丰富，中秋节更是热闹，街上人流拥挤，不多久四人就弃了马车，游入了人群中。
　　时辰尚早，彩灯已高高挂上，各色点心花样百出，有好几种京城没有的，李哲元见什么都新鲜。
　　“嗯！好香，这是什么味道？”李哲元四处张望，寻找着香气的来源。
　　文然给李哲元指了个方向，说道：“那儿。”
　　“是酒？”
　　“嗯，这叫流云醉，是一种果酒，温热之后酒香四溢，味甜且不醉人，极得姑娘们喜欢。”
　　“这位公子来尝一尝？”摊主斟了一杯给李哲元递上来，李哲元哪里有拒绝的道理，尝了一口，毫不吝啬地夸了几句，大手一挥买了两坛。
　　就这么逛了一条街，四人手里就拎着报着许多东西，宋怡临不禁有些头疼，这李哲元不仅话多，花钱也是厉害，恨不能买下整条街，还让文然给他做粗使伙计。
　　“重不重？给我来提吧。”宋怡临坠在李哲元和陆景身后，想把东西从文然手里接过来。
　　“没事，不重。宋哥，莫嫌上陵顽皮，他就这性子。”
　　宋怡临见文然脸上有了笑意，哪里还顾得上嫌弃李哲元，也跟着笑起来：“这几日都没见你开心过，我还得多谢李兄呢。文然想买什么？也都买了吧。过节呢。”
　　文然笑着摇头，看着宋怡临道：“我想要的，已经在我身边了。旁的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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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落辉印霞，华灯上。
　　文然四人到了无忘斋，文然先陪着陆景和李哲元在前面玩了会儿，碎雨昨日见过这二位，热情地招呼他们，中秋节无忘斋比一般热闹更热闹了些，中秋有中秋的玩意，李哲元很快迷上了灯戏，辛苦来的早，碎雨领他们上了二楼正中的位置上听戏。
　　宋怡临牵着文然穿宅过院，进了晁云楼。
　　文然压不住心里紧张，像丑媳妇见公婆，晁云楼来过多少次，今天却是家宴，晁云楼里说到底，他只认识魏楚越和夏原，最多再算上多福，那其他人呢？会怎么看他？怎么看宋怡临和他？
　　宋怡临握了握文然的手，笑说：“别担心，人不多，你差不多都认识。这是家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你也是。”
　　“都认识？”那不是真的没几个人？
　　宋怡临笑得神秘，牵着文然加快了脚步：“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呀，你还真敢回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从白沙细石小径的另一头传来，“敢跟魏少动手，你胆子也太肥了！”
　　文然闻言吓了一跳：“你打了魏少？”
　　宋怡临摆摆手：“他还揍了我呢。”
　　“什么？！”
　　“没事没事，我们胡闹的。”
　　方才说话的姑娘迎面走来，看得文然一愣：“白雀姑娘？”
　　“文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文然疑惑地望向宋怡临，这就是他所说的“差不多都认识”？
　　“正式介绍一下，这位白雀姑娘，是碧云楼的白雀，更是无忘斋的白雀。文然文清逸……”
　　白雀笑起来：“知道，文先生，我们宋哥心尖上的人。”
　　白雀转向文然一揖：“久仰大名，去年我便想见了，可惜文先生未能来。”
　　文然忙回礼，他还没反应过来，白雀也是无忘斋的人，昨日琼林宴上，他们仿佛并不认识，都是做戏？
　　“快进来吧，可别让魏少等了，对了，燕子也回来了，今年可热闹。”
　　宋怡临有些惊喜：“燕子也回来了？他倒还记得回来！”
　　文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大约明白过来，无忘斋家宴人果然不多，除了他们口中的燕子，其他人他都已经见过了。
　　绕过九曲亭桥，庭院里已摆开了大圆桌，边上围石而炉，远远就能闻到肉香。
　　“炙肉？这倒新鲜。”
　　白雀嘻嘻笑道：“是新鲜，除了文先生，今儿晁云楼里还有另一位呢。”
　　“韩牧川弄的？”
　　院子一眼望尽，魏楚越坐着喝茶，瞧着惬意，脸颊有些红肿，文然瞧见不由得心虚，宋怡临不是说玩闹，怎么魏少脸都肿了？他胆子也太大了！他还说魏少也揍了他，伤哪里了？
　　魏楚越冲着文然一笑：“文先生随便坐，今**不是无忘斋的客人，晁云楼的家宴没有规矩。”
　　夏原正在弄石炉，生火这等粗活他自己领了，不必魏少开口，刚试着烤了块肉，火太大焦了。见文然来，也是一抬眼一点头，没有半分客气。
　　宋怡临以为夏原会在徐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瞧见夏原的时候还愣了愣，秦棠的案子结束了？还是魏少不管了？宋怡临的疑问从心头一闪而过，他没有纠结，这些事情不急于一时，何况魏楚越要说自然会告诉他。
　　原中国还有一少年人，乍看之下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朝着宋怡临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宋哥！”
　　“死小子！还晓得回来！”宋怡临揉着少年的脑袋，大笑着，“长高不少啊，也壮实了，不错不错。”
　　“这……是文先生吧？”少年放开了宋怡临，冲着文然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我叫燕诩，不过大家都唤我燕子，文先生就这么喊我吧。”
　　“燕子，你好。”文然有些害羞。
　　燕诩笑看宋怡临，道：“宋哥，我三年没回来，仿佛错过了许多啊！文先生这般好看的人怎么瞧得上你？”
　　“死小子胡说什么！我怎么了？”宋怡临转头问文然，“我哪儿不好了？”
　　文然忍不住笑：“你哪儿都好。”
　　“咦！”燕诩笑闹着跑向了魏楚越，“魏少！快快！终于有人觉得宋哥哪儿都好了！快把他嫁出来去了吧！”
　　夏原突然点头接了一句：“我看行。”夏原觉得如果魏楚越可以从此从晁云楼消失，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举双手同意。
　　“哈哈哈哈……”白雀是姑娘家，可在晁云楼，她不必端着矜持着，想大笑就大笑，“文先生聘礼都不必，我们倒贴都行！我给宋哥拾掇拾掇，包管给你送一位俏娘子上花轿！”
　　“去去去，你们这些人都是什么人！走开！文然，可别理他们。”
　　文然连皮薄，被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着，不由自主红了脸，却一点都没有不舒服，不管是燕子、白雀还是夏原，笑话的都是宋怡临，魏楚越虽说不必客气，他们还都是顾及着他的，文然心里感激，暗自谢过了众位的好意，也渐渐融入了他们笑闹的氛围里。
　　宋怡临好不容易把文然带来了，也知道肯定得招他们笑，这会儿着急护着文然，眼睛一转，发觉院子里还少了一个人：“哎，不对啊，我听说今日还有一位客人呢？”
　　燕诩应道：“宋哥是说韩牧川吧，在小厨房呢。”
　　“韩牧川？你小子胆子可肥，天下第一剑你都不放在眼里了？”宋怡临瞄了一眼魏楚越，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悦，甚至看不出他有任何反应，定着神喝着茶，宛若一位老和尚，不只是波澜不惊，还是念经念困倦了。
　　“他说直呼姓名即可，不必客套的。”燕诩理直气壮，“魏少点了头的。”
　　燕诩三年不归，宋怡临甚是想念，不知不觉就与燕诩笑闹起来，好像也成了个孩子。
　　白雀轻轻拉上文然入座：“文先生别见怪，晁云楼就属他们二人闹腾，多年不见恐怕得闹一晚上了。”
　　“白雀姑娘不必见外，唤我清逸便好。”
　　白雀含笑点头：“也好，那清逸也别客气了。我从禹州带了些特色的小点心，八福团子，清逸尝尝？”
　　“多谢。”文然接过白雀递到面前的八福团子，团子八色，不过铜板大小，一口一个，文然吃了一个豆沙馅的，甜而不腻甚是好吃，他伸手给宋怡临也喂了一个。
　　“嗯……里面脆脆的，是什么？”
　　“是炒米。”
　　“好吃，文然，你吃一个。”宋怡临给文然又喂了一个。
　　燕诩看着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腻歪，忍不住直摇头，扑到魏楚越肩头“掩面痛哭”：“魏少，留不住了留不住了，宋哥是留不住了！男儿外向更留不住啊！”
　　魏楚越扬起嘴角，拍了拍燕诩的脑袋，道：“你也知道留不住，自己跑出去三年多都不晓得要回来，轮到你嫁了吗？这次回来，索性拴在晁云楼里吧。”
　　“……”燕诩一惊，差点脱开魏楚越跳起来，再一想又乖巧地趴回魏楚越肩头撒娇，“魏少拴我吧，还是无忘斋好，外面坏人多，可遭人欺负。”
　　宋怡临和白雀不约而同地笑出来声。宋怡临向文然解释道：“别听燕子胡说，旁的不说，这无忘斋里，论轻功燕子第一，魏少都只能排第二。有人能欺负他？抓得住他才行啊。”
　　韩牧川走来时就看见院子里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燕诩贴在魏楚越身边，亲昵亲密得令他一下就心生嫉妒，而魏楚越在笑，眼神中似乎还有宠溺，纠结爬在眉心，又抓心挠肺地痒，韩牧川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
　　韩牧川端着大盘剔骨切好的肉上桌，看得宋怡临和文然具是一愣，桌上备了好几盘生肉就等夏原生火，方才燕诩说韩牧川在小厨房里，宋怡临没多想，他怎能想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剑竟在晁云楼的小厨房做庖厨，韩牧川使剑的手来握厨刀？宋怡临对他说曲线救国，这就是韩牧川想出来的主意？
　　宋怡临嘴快问道：“这都是你弄的？”
　　“嗯。”韩牧川的回应简单直白，并没发觉宋怡临的反应是惊而不是好奇。
　　惊讶之后，宋怡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用一种富有深意的目光看向魏楚越，韩牧川这么笨的讨好他，什么气都该消了吧。
　　魏楚越只当没看见，既没看见韩牧川，也没看见宋怡临。
　　燕诩一下离了魏楚越，端了一盘肉去找夏原：“夏哥，炉子弄好了没？可以烤了吗？快点，我饿了。”
　　“饿了自己来烤。”
　　白雀笑眯眯地打量韩牧川，她来时没走侧门，是翻墙进来的，一进来双脚还未落地就与韩牧川打了个照面，韩牧川看着她，杀气一瞬间就收了起来，却足以让白雀一凛，后撤了一步。无忘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高手，她竟一无所知，要不是魏楚越在屋内唤了一声，差点就要动起手。
　　当白雀知道这人就是韩牧川的时候不由得怔了怔，那一瞬的杀气就有了解释。可再看见韩牧川时，他就在小厨房切肉，一刀刀宛若是在修习什么高深的刀法，专心致志又速度快得看不清。白雀就憋了笑，管他是不是世间第一的高手，总有愿意为一人洗手作羹汤的时候，再冷的人，还不是温柔无限，百炼钢成了绕指柔。
　　白雀又看了看魏楚越，向宋怡临说：“宋哥，把你嫁出去了，晁云楼就要冷清许多，魏少肯定寂寞的很，需要有人陪着才好啊。”
　　宋怡临嗤了白雀一声，应道：“白雀你又想给什么人做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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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关于做媒这件事，魏楚越没有给白雀和宋怡临机会继续闹下去，抬手示意大家都入座。
　　魏楚越虽说无忘斋家宴没有规矩，却并不尽然，圆桌的座位是这么多年大家心里默认的，魏楚越两侧身边的位置是宋怡临和白雀，夏原不喜宋怡临聒噪，从来挨着白雀坐，把燕诩夹在中间。若有人不在无忘斋，位子也会空出来。
　　今年难得所有人都回来了，还多了两位，文然很自然地坐在了宋怡临旁边，白雀则将自己的位子让给了韩牧川，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要撮合谁、给谁做媒用不着说出来，魏楚越匆匆扫了韩牧川一眼，没说什么。看似毫无波澜，却透着叫人憋笑的欲盖弥彰。
　　“今日是家宴，难得大家都在，原该尽兴玩笑，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说正事吧。”
　　文然看向宋怡临，无忘斋的正事他怕不合适听吧？
　　“宋哥对文先生十分信任，无话不说，无忘斋自然没有什么秘密需要瞒着文先生。文先生无需回避，接下去我们所要说的正事，与文家或多或少有些关系。”魏楚越看着文然勾起一个笑，道，“原以为是秦棠的事，没想到竟连文家都牵连了进来。”
　　方才嬉闹的气疯突然凝结，与西落的日头一起沉入夜幕之中。
　　“嗯，从何处开始说起呢？”魏楚越自问一句，想了想说道，“不若还是从徐州的案子开始说罢。昨日没机会与文先生说一声，秦棠已经离开了卞城，折回了徐州。傅家灭门的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结案，怎么结，就看秦棠和大理寺的意思了，之后的事情，无忘斋不会再插手。”
　　宋怡临有些意外，他以为魏楚越会送佛送到西，他花了那么大劲只为说服秦棠潦草结案？
　　魏楚越看出了宋怡临脸上的疑惑，不着急解释什么，转而看向夏原，道：“夏哥，你说说吧。”
　　夏原道：“按照魏少交代的，四海堂的人都被留在了徐州一个都没放走，秦少卿今日该到徐州了，将这些人收监下狱即可。原本蔡靖山在徐州，还有些棘手，就怕惊动了蔡靖山，四海堂求救于他，我也不好在府衙动手，岂料蔡靖山自己悄悄离开，我便直接将人都拿下了。”
　　此时此刻，蔡靖山正在樊府做客，还不晓得四海堂被整个端了。
　　魏楚越点头：“徐州的案子交给秦棠，至于要给四海堂按个什么罪名，那都是大理寺的事情。”
　　“魏少，徐州毕竟是蔡氏的地盘，即便蔡靖山不在，凭秦少卿一人之力，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魏楚越却笑说：“无妨，秦棠怎么说都是大理寺少卿，他只要能大摇大摆走入府衙，就没人敢拿他怎么样。再说四海堂的人是生是死原本就不重要，蔡靖山为了自保不会明目张胆与大理寺为敌，待他回到徐州，大事既定，无能为力的人是他而不是秦棠。”
　　魏楚越的话说得明白，夏原没有异议，他只是听命行事。宋怡临微微点头，深觉魏楚越的话在理，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再仔细一想才明白过来，不由问道：“以秦少卿的脾性，他会这样轻易了结傅家的案子？只拿下四海堂就算结案？当真要放过蔡靖山？”
　　以宋怡临对秦棠“浅显”的了解，该是不能的，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来无忘斋，还需魏楚越亲自走一趟，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宋怡临唯一能想到的解释是，战略性后撤。
　　“傅家灭门的凶手已经捉拿归案，以秦棠的脾性，他还能构陷旁人？”
　　宋怡临听明白了魏楚越的意思，一码归一码，傅家灭门的案子是四海堂做的，就该四海堂血偿，至于傅家所牵连的另一桩 — 徐州节度使曹昇遇刺的案子，才是秦棠回到徐州的原因。不过既然魏楚越说不插手，应该是另有考量了。
　　“那徐州的事情说完了，说说禹州吧。”
　　白雀应道：“魏少让我查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禹州大理寺的两位知事，一位做了元家的姑爷，一位也深受元家的好处。再说银票的事，宝庆银庄本就是元家的产业。若说那么些事情都与元家无关，我都不能信。我所查实的事情都传信去了徐州，秦少卿该都知晓了。可我却不懂，蔡家和元家什么时候勾搭上了？元涛还能出钱又出力地费心替蔡靖山遮掩？要我说，徐粱二州凭空消失的那些岁贡，恐怕都是从宝庆银庄出入的，否则怎么能一点影子都没有呢。”
　　徐州的案子扯出禹州的元家，宋怡临这一回反倒不吃惊了，魏楚越只说不管徐州的案子，其实并不是不管秦棠了，魏楚越会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事，恐怕牵连的不仅是无忘斋和文然了。
　　文然看了宋怡临一眼，也明白过来，于是将心中疑问暂时压住，听魏楚越继续说。
　　魏楚越笑着点了点头，向白雀招了招手，示意她将八福团子递过来，吃了一个，才说道：“文先生或许不太清楚，西南所谓的江湖势力皆与几大宗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多是利益交互，说复杂了这里头千丝万缕，说简单倒也简单，西南的大宗族都似土皇帝，西南官场都由他们把控，江湖势力想生存就不得不依附，而大宗族也会利用江湖势力替自己办事。”
　　魏楚越说到这个份上，点到即止，文然能听懂，就像傅家的镖局承接的是向京城运送贡品的生意，当初事发，明面上也是说四海堂想从傅家镖局抢生意，实则四海堂只是蔡靖山手里的刀，他养的杀手，替蔡家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不止是傅家、四海堂，文然看着魏楚越，他说的也是无忘斋，在外人眼里，无忘斋是魏林的，那便是单家的产业，所以连知府高晋也会多给几分面子。
　　关于单家，文然知之甚少，只晓得若不是单家没落，这秦州知府是轮不到高晋坐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晋那圆滑性子最懂不过，他不怕单家能在他治下闹什么，但也不会贪心不足地想去挑衅单家、甚至逼死单家，拿钱不做事难道不是世间最美？有单家养着他，高晋开心都来不及。
　　其他四家，蔡家在徐州，元家在禹州，祝家在梁州，还有个白碧山庄郭家夹在中间，一场大火之后，就剩三家成鼎足之势了，表面上看起来泾渭分明、互不相干。
　　可白雀一番话，蔡、元、祝三家非但不是势同水火的敌对，而是利益相交，感情深厚得很呐。
　　“文先生素来一点就透，那不妨再想一想方才我说的这些与徐州案有关的人此时此刻都在何处呢？”
　　……樊府？！
　　昨日的琼林宴，不管有蔡、元、祝、郭、单这五大宗族，玄剑山庄、无忘斋，还有文继珉和安迅！
　　“魏少，你不要故弄玄虚、吊人胃口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宋怡临方才还觉得魏楚越说什么他都能镇定自若，可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就坐不住了。旁人的事情，他听过便罢了，一旦与文然有些许牵连，他就不能淡漠视之。
　　“宋哥莫着急，不是我故弄玄虚，而是我不知道。”魏楚越又要了一个八福团子，里面是果仁，他不喜，咬了一口就不要吃了，“有件事情很有意思，正好说出来让大家替我参详参详，昨日郭大小姐给我们无忘斋送了笔生意，想要蔡靖山的命，又说三千金买蔡公子的命，大家觉得这生意，做不做得？”
　　宋怡临轻轻哼了一声，魏楚越会那么说，这生意他肯定是拒了的，拒了还要问，就不是问做不做的，而是为什么做不得。
　　白雀笑道：“这个问题，我来答吧。郭大小姐可是厌烦极了蔡家那位公子，早前蔡家使人去过两次白碧山庄，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要娶郭大小姐的。可蔡靖山当成心肝宝贝的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纨绔的很，白日城中跑马、欺行霸市，夜里醉酒勾栏、一掷千金，郭大小姐瞧不上又推拒不了，后来不知谁给出了个主意，便有了昨日的琼林宴。我本以为就是给郭大小姐选婿，正巧要回来，便去凑个热闹，现在看来，郭大小姐不光是不喜欢蔡家那位，还是恨透了，又找上了无忘斋，这琼林宴的热闹不是我想的热闹吧。”
　　“白雀你昨日一直在席上，依你看，郭大小姐是喜欢谁多一些？”
　　白雀一乐，目光瞟向了文然：“若要我说，自是文先生了。昨日文先生不适先离了席，可郭大小姐还提了好几次，那意思若文先生在，我出的题都该对答如流，不负才子之名。”
　　“白雀！”
　　“啊哟，宋哥你喊什么，话又不是我说的。咱们敲锣打鼓把你一嫁不就行了，还怕郭大小姐舔着脸来跟你抢吗？”
　　这时候白雀还开宋怡临玩笑，宋怡临忙去看文然的脸色，就怕他心里不舒服。今早文继珉把文然叫去，十有八、九是跟这有关，可文然自回来，与陆景、李哲元一同游玩了一下午，到现在也没跟宋怡临提起半句，时机不对，宋怡临也没追问，现在被白雀拿来玩笑，他难免有些慌，不知道文继珉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然并没有在意白雀的玩笑话，而是一直看着魏楚越，琼林宴最终还是绕到了文然身上，之前说的那许多事，到底牵连上了文家，魏楚越说是不知道，但究竟是知道多少？又或猜到了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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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cp磕得我自己都要忘了主线写啥了……这其实是篇种田文【误

第86章
“白雀，你继续说。”魏楚越瞥了宋怡临一眼，让他闭嘴，安静听着。
　　“哦，好继续，哎，我说到哪里了？”被宋怡临一打岔，白雀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看着魏楚越眨了眨眼，才恍然想起来，“对，郭大小姐！席上郭大小姐说话并不多，多是郭老、樊老爷等长辈问话她才答一些，郭大小姐素来会说话，圆滑的很，并没有表现出对哪一位公子青眼相加，不过话里话外总似有意将蔡公子和元家二位公子做比较，言者不知有意无意，听者各自琢磨着、暗自较劲，元大公子和二公子俩兄弟差点起了争执。算是一个小插曲吧。我看着，郭大小姐是待价而沽的意思。”
　　“元涛和蔡靖山呢？什么反应？”
　　白雀摇摇头：“也没什么，表面一团和气，真跟自家兄弟似得一般亲了，可惜做戏有点过了，自己都犯恶心，席一散脸上一点笑就都没了。我无意中听见蔡靖山教训儿子，恨铁不成钢那是说轻了，烂泥扶不上墙，哈，蔡靖山自己说的。”
　　魏楚越看向文然：“联姻是确有其事了，不知文先生作何打算呢？”
　　文然道：“与我无关。”
　　魏楚越听言忽而笑起来，点点头：“那文伯父呢？”
　　“与他亦无关。”
　　文然说的这么决绝，宋怡临忍不住喜上眉梢，差点就要笑出声，他担心了一夜一日，现在什么惆怅纠葛都一扫而空。
　　不仅宋怡临偷乐，白雀和燕诩都不由得笑起来，不是因为文然说了什么，而是瞧着宋怡临那傻傻的样子特别可乐。
　　魏楚越会心一笑，他与文然相交不深，却从未怀疑过文然会为什么家族利益牺牲自己或者宋怡临，但问还是要问一句，就当是为了宋怡临问的。
　　“如此，那就撇开宗族联姻的婚事，说说西南这一团乱麻吧。”到这里，魏楚越才算进入了正题，目光落在燕诩身上，道，“你家将军有何想法？”
　　韩牧川皱了皱眉，为何他会从魏楚越的问话中听出些醋意来？
　　燕诩嘿嘿一笑：“魏少这话怎么说的，我回来是单纯想念大家想念无忘斋想念魏少您啊。”
　　“三年不回，今次挑了这么个好时候，真当我第一日认识你和你家将军？他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会让你回来？穆璇那人啊，就是个无赖，说从我无忘斋借个人，一借借三年……燕子，你说，是不是，无赖？”
　　魏楚越的话分明是怪责燕诩的，燕诩不敢答，缩了脑袋。
　　这段旧事文然一无所知，宋怡临挨到他耳畔，压着声音简单一说：“三年前朝廷命赤峰营进芦芽山剿匪，芦芽山险峰绝壁，他们上不去，只能来无忘斋寻能上的去的人。燕诩自此入了赤峰营。惹魏少好大怨恨。”
　　赤峰营是六年前新建的，最初就是打着芦芽山剿匪的由头，所谓山匪其实都是几大宗族养着的，自然不容易剿，换了三任主将，到了穆璇才终于一举拿下芦芽山，赤峰营也才算站稳脚跟。
　　文然听后微微一笑，魏楚越心里何曾有过什么怨恨，燕诩回来整个晁云楼都欢闹许多，魏楚越酸话说两句逗一逗燕诩罢了。而且，听魏楚越话里的意思，他与那位赤峰营主将穆璇也是相熟，才能随意开玩笑。陆景和李哲元都要入赤峰营，文然顿时生出些感慨，同在太学数年，现在他们二人都找到了该走的路，他却瑟缩不前。
　　“燕诩，我问你话呢，回来做什么。”魏楚越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盏，弄出些清脆的响来。
　　燕诩乖巧一笑：“两件事，第一是接人，第二是给魏少带句话。”
　　“接人？安迅和秦棠吧。秦棠到了徐州会联络穆璇的。他要你带话？又是哪一句？”
　　“徐州的事情，将军已经得了密令。”说完这一句，燕诩站起来，避开其他人，凑到魏楚越耳边，细不可闻地补了一句，“将军的意思，差不多是时候了，西南要洗牌，以谋他日。”
　　秦棠来的时候魏楚越就隐约有一种感觉，西南如今的局面要破，朝廷是下了决心要整顿西南，甚至有可能要动兵到，燕诩这次回来正是印证了魏楚越的想法。去年徐州节度使曹昇在穆璇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穆璇难辞其咎，本该是要撤职查办的，可朝廷下了训诫书却没有真的拿穆璇怎么样，意思是让穆璇将功折罪。
　　杀一个节度使，撤一员主将。蔡靖山这笔生意稳准不赔。兵部不傻，极力保住了穆璇，才有如今，按兵不动，伺机而为。
　　秦棠和安迅先后到了西南，时机就到了。
　　燕诩特意跑来当然不止是为了给魏楚越提个醒，而是要请无忘斋做事，杀人的事。
　　魏楚越眼中透出精光，笑问：“穆璇可说了几时？”
　　“接到人之后。”
　　魏楚越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杀蔡靖山，甚至灭了蔡氏一族，都是须臾之间，重要的是，如何稳住西南的局面，朝廷要的是杀鸡儆猴的效果，而不是令其他四家自危而联合起来造反。
　　琼林宴是为联姻，其实是合纵连横之策。这样的算盘不是安迅一个人打得响的，背后隐约透出来的是京城局势有变，为他日而谋。
　　无忘斋背靠着单家，是一开始就向朝廷投了诚的，且素来与蔡家毫无瓜葛，蔡家一出事，单家自然可以借势而起。
　　魏楚越看向文然，文继珉此来，为的也是这个“他日”吧，该说什么都会说给文然知道，就不必他操心了。
　　燕诩回到位置上，顺手捡了个八福团子，红枣的馅儿，又甜又糯。
　　魏楚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手也取了个八福团子，斜眼看着燕诩，说：“燕子，你也替我给穆璇带一句话，无忘斋不做亏本的生意，借了要还的。”
　　穆璇特意让燕诩回来跑一趟，将话带给魏楚越，并不是为了给魏楚越提个醒，而是让无忘斋做事的，魏楚越会意。
　　“呵呵呵呵……明白明白！”燕诩满脸堆笑掩饰着心虚。
　　“事情说完了，开席吧。”魏楚越给燕诩使了个眼色，“燕子，上酒。”
　　这一顿炙肉配酒不可谓不畅快，只是开席之前的话令宋怡临和文然各怀心事，总不能完全抛却了烦恼。
　　圆月高悬，燕诩提议出去玩，他就在军营，错过了多少热闹节庆、良辰美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自不能再错失良机。
　　白雀笑着第一个赞成，宋怡临也说好，众人看向魏楚越，他想了想，懒得出门，可若不去留在院中与韩牧川相对，他更是难受，便也说好，只有夏原不肯去凑热闹，他最烦人多吵杂，众人说笑挤兑了夏原几句，放过了他。
　　中秋夜，卞城城中比白日更热闹。
　　文然和宋怡临带着陆景、李哲元离开无忘斋，出来集市看灯，没有与魏楚越他们一道。
　　走路市集不多会儿，燕诩拉着白雀就跑没影了，魏楚越慢悠悠地走着，身旁只剩韩牧川陪着，他懒得去怪责燕诩和白雀是故意还是无心，现在折返无忘斋反而像是掩耳盗铃了。
　　“公子公子，过来瞧一瞧……”
　　魏楚越四处走走停停，灯谜猜了两个，月饼买了一盒，外面吵吵嚷嚷的，人头攒动，他不知不觉竟要忘了韩牧川还跟在身边，那人不说话，魏楚越也不理他，像足了带着个护院出门的公子哥。
　　魏楚越样貌俊俏，走到哪里都能引来好些姑娘小姐多看两眼、小声议论。
　　这会儿逛到了河道旁，莲花灯一簇一簇地顺流而下，如繁星坠于夜幕，影影绰绰的煞是好看。
　　“公子，花灯来一支吧？”
　　魏楚越本想婉拒了摊主，韩牧川却给了铜板买下两支，给魏楚越递了一支：“拿着吧，一路被问了许多次了，拿着一支便不会再有人招你去买。”
　　魏楚越抬手接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韩牧川说的也是，确实省去许多麻烦。
　　魏楚越漫无目地任由人流带着他向前，被一路带到了西市祭月台，四周已围满了人，台上祭月舞者若仙，仿佛下一刻就会踏云而上九霄，摘星而拢月。
　　大家看着热闹，连声呼好，喜乐万分。魏楚越心情似乎好了许多，终于露出些笑来。
　　魏楚越从前就这样喜欢热闹。那年从九阙堂出来，路过肃州恰逢中秋，魏楚越就玩得很高兴，那之前他们在雪原待了大半年，韩牧川还以为魏楚越与他一样喜静，下了山才发觉原来自己大错特错，魏楚越跟他在山上终日面对白雪皑皑不是不喜欢与人嬉耍，而是九阙堂的人对他毫不友善。
　　无忘斋的家宴就很热闹，魏楚越很高兴。
　　韩牧川轻轻松了口气，心想着宋怡临说的不错，若是魏楚越当真恨恼，就不会任他留在无忘斋，夜宴让他坐在身侧，出来游玩也没赶他，还愿意收下了他给的花灯，这就是给了他机会了。只要这一次，他不再辜负。
　　※※※※※※※※※※※※※※※※※※※※
　　师父本质上就是个憨憨……我又头秃

第87章 
人海如潮，把文然和宋怡临推到了娄华阁门口。
　　祭月礼毕，紧接便是万灯会。卞城中各大乐坊酒肆都会在院中架起一株灯树，树上挂灯百只，各自定下夺灯的规矩，得灯者可于灯上写下祝福，待亥时一同放灯，到那时，城中千盏万盏灯弃放，能将整座城都点亮，是一年一次的喜庆盛况。
　　娄华阁的灯每年都是最大最美最华丽的，到了这个时候已是连门槛都跨不进去，可还是有许多人愿意来凑热闹，看一眼也好。
　　“想进去吗？”宋怡临问文然。
　　文然微微摇头：“就不去了吧，若想放灯，我们回去自己放也可以。”
　　文然去年就是这么说的，娄华阁的灯精致独特，混在千万盏灯中都能轻易认出来，去年文然远远望了许久，今年怎么都该进去看一看，宋怡临拉了拉文然：“就当陪我玩吧？”
　　“太挤了，进不去。”
　　人确实挺多，但不是进不去。
　　“二位公子，来的可巧，这儿还剩最后两张票子了，进了内院时辰正好。”娄华阁抢灯的游戏是卖票子的，只要给得起价，想进去不难。
　　“进吧。”宋怡临看着文然，笑得十分讨好。
　　文然终于点了头，给了银子，十两一张票子，平常日子买一百盏灯都绰绰有余了，一年难得一次，宋怡临喜欢，文然就不心疼。
　　二人被领入内，便听楼上传来呼喊：“清逸！宋哥！这边！”
　　李哲元和陆景也在。
　　四人方才走散了，淹没在人群里，谁也寻不着谁，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不仅李哲元和陆景，白雀和燕诩也在，四人正坐在一桌。
　　“清逸宋哥来的正好，你看多巧，我们方才进来都没座了，没想到竟遇上了白雀姑娘，邀我们一起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燕诩燕公子，是白雀姑娘的族弟。昨日清逸你离席太早，未识白雀姑娘风采，今日可得先罚一杯向白雀姑娘陪个罪。”
　　文然和宋怡临入席，笑着接过李哲元递过来的酒盏，向白雀一揖：“文清逸告罪。”
　　“李公子说笑，这哪里使得，是该白雀敬文先生一杯。”白雀弯起眉眼，爽朗中带着三分妩媚，与在无忘斋时很是不同。
　　推杯换盏，白雀悄悄瞄了宋怡临一眼，若无旁人在，她定许多逗宋怡临的玩笑话要说。
　　不多会儿，店中小二端来五色福袋：“诸位客官，今年灯戏的规矩是猜谜，猜对了便可换一根杆挑一盏喜欢的灯。”
　　李哲元一眼扫过盘中五个袋子，问道：“这灯树从低到高，要挑最上头那盏金线福月就该用最长的杆，这里哪个袋子是？”
　　“公子才智过人，正是这么个玩法。要最长的杆便是这金色的福袋了，但此题甚是难解。”
　　白雀笑说：“恐怕不止难解，还很贵吧。”
　　小二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还有这样的？”李哲元有些不大乐意，“那若解不出来呢？”
　　“可用金色的换三枚红色的福袋。”
　　“那若红色的也解不出来呢？”
　　“三枚红色的福袋可换一根短杆。”
　　“这多无趣……”
　　陆景在旁忍不住笑：“不过是个彩头，你若怕输，我替你答便是了。”
　　白雀道：“这灯戏就是图个乐，李公子若觉得不好玩，瞧着他们抢那金线福月也是一趣，不是吗？”
　　陆景对小二道：“这五色福袋都留下吧，我们先打开看看都是些什么谜题。”
　　小二笑着应下，将福袋摆下，又说：“诸位公子，白雀姑娘，金色的福袋除了要解开，还要比旁的客人都快才算赢。今日一共三局，不若先看旁人玩一局？”
　　“三局？金线福月只一盏，三局三人得胜，如何分？”
　　“若三局都有胜者，那便加赛一局。”
　　“这……”李哲元看看文然又看看陆景，“这意思是极有可能没人能解出来？”
　　“哈哈，李公子说笑了。”
　　“那如果真没有呢？”
　　“那按规矩，是价高者得。”
　　李哲元忍不住连连摇头：“你家东主可真是生财有道。”
　　李哲元嘴里是这么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已伸向金色的福袋，解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块牌子：“七？什么意思？”
　　“李公子请稍后。”小二到外间，不多会儿，捧回来一面小旗和一个锦盒，上面就是一个七字，“一会儿开局，诸位公子和白雀姑娘不必下楼，我会在此处为挥旗为信。锦盒中正是谜题，巧环，此刻尚不能打开。”
　　“巧环啊……”李哲元想了想，将金色福袋塞给陆景，“你说你能解，你来吧。那东西我玩不好。”
　　宋怡临靠近文然，小声问：“文然，你能不能解？”
　　文然笑说：“巧环千奇百怪，有易有难，不看见，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试试？”
　　文然把宋怡临拉住：“听小二的意思，该是不简单的，我们先瞧着，不着急。”
　　“好。”宋怡临点头，取了红色的福袋，打开一看，递给了文然，“字谜。”
　　李哲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难不倒清逸兄，我看看其他的。”
　　说罢拆了另外三个福袋，一个九连环，一题算数，一个鲁班锁。
　　李哲元一扭脸将九连环和鲁班锁都推给了文然、陆景和白雀：“我有自知之明，这些玩巧的东西还得靠你们。礼乐射御书数，射御数我可不认输。”
　　白雀和燕诩闻言不由闷笑，李哲元自认了礼乐书都不善，倒是坦荡的很。
　　白雀低声与燕诩说：“这傻小子该会得你家将军的喜欢。”
　　“那是……哎，这话听着奇怪，姐你是说我傻吗？”
　　白雀低声笑着，取了九连环来玩。
　　“生丝三十斤，干之耗三斤十二两，今有干丝十二斤，问生丝几何？”
　　李哲元掐指算了算，挠了挠头，看了看文然，没说话，转而向小二讨算盘，小二笑着婉拒，李哲元可没了招，回头看向陆景，恰对上陆景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一脸憋笑的模样特别可气。
　　李哲元心中一恨，方才话都说出去了，算数是难不倒自己的，这才片刻，不能认输，不能让陆景看他笑话！
　　宋怡临看李哲元抓耳挠腮，不由扯了扯文然的衣袖：“你不帮他一帮？”算账这样的事情文然拿手啊。
　　文然低笑，将巧板推给宋怡临：“我去帮了，鲁班锁你来解？”
　　宋怡临扬起嘴角，伏到文然耳畔说话，呼呼热气吹在文然耳廓，惹出一片红：“文然可莫小瞧了我，我虽不如魏少深谙机关之术，但寻常机括难不倒我，何况这一副鲁班锁。”
　　说笑间，文然答了字谜，白雀解开了九连环，宋怡临三两下拆鲁班锁，看得小二瞪圆了眼，反应过来连连拍掌：“诸位好智才，小的这就去为各位取杆。”
　　“哎哎，我这儿还没算完呢，等我一会儿，马上就算好了。”李哲元皱眉想了想，忽而转头向陆景小声嘀咕，“我算的对不对？”
　　陆景笑：“你觉得呢？”
　　“问你你就答，哪儿那么多废话，来点，底下要开第一局了，赶时间。”
　　陆景摇摇头，提笔写下答案，一边说道：“上陵你的字啊可得好好练练，每次都找我代笔，我若不在这儿呢？”
　　李哲元知道陆景有心替他遮掩，咧嘴一笑：“那不是还有清逸吗？白雀姑娘在，我实在不好意思献丑。”
　　五个福袋解了四个，还剩一个金色的。众人倚栏围坐，等看出第一局。
　　这一看就看见了昨日琼林宴上的许多熟人，郭大小姐、蔡家公子和元家二位少爷竟都在，幸好隔得远，只遥遥作揖不拘繁礼了。
　　掌柜的使人抬上来一个半人高的沙漏，请参加第一局的客人或上台来，或在二楼雅阁举旗，不多会儿二十多人来应，开了第一局。
　　第一局的巧环做成玉兔的样式，可是精巧好看，也极为复杂。
　　那沙漏是很大，流得却十分快，不消片刻就跑了一半，多数人连第一个环都没拆开又将自己绕了进去，急的一头汗。
　　陆景看着样子，向李哲元摇头说道：“若下一局也是差不多的，我是解不开。方才白雀姑娘解九连环颇为顺手，不若一试？”
　　白雀摆摆手道：“我已得了一根杆能挑一盏灯，今夜已足矣。瞧着巧环有趣，九连环是最容易的，旁的我也未必能解，何况那沙漏如此快，我便罢了。”
　　“不战而退那可不行，清逸你最是聪明，你来？”
　　文然一笑：“字谜猜一猜我还能有些聪明，这样奇巧的玩意儿我可不会。”
　　“那只能宋哥去了。”李哲元伸长了手，将金色福袋扔进宋怡临怀里，“宋哥，我瞧这巧环与鲁班锁差不了太多，万变不离其宗，你一定能解开。”
　　宋怡临大笑着答应下来，他本就想为文然赢下那盏金线福月灯，李哲元不说他也会毛遂自荐的。
　　第一局毕，无人胜出。那一头蔡公子恨不得直接拿刀来砍，幸亏郭大小姐在旁给拦下了，只叫元家兄弟看了笑话。
　　第二局小二举了旗，宋怡临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副宝塔环，样式从未见过，宋怡临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李哲元有些着急：“宋哥，怎么样，能解开吗？”
　　宋怡临抬眼冲文然一笑，点头应说：“能解。”
　　“那就快点，沙漏跑了一半了！”李哲元有些兴奋，就看着宋怡临双手翻得飞快，这儿动一下，那儿扯一扯，宝塔在手里连连翻跟头，转了百多圈的样子，突然就开了！
　　“开了！开了！快！摇旗！”
　　小二也瞧见了，愣了一下，马上用力摇旗。
　　“七号，第一位解开了。”掌柜的在底下举了牌子，又喊，“最后还有些时间，还有时间!”
　　沙漏漏完，只宋怡临一人解开了巧环，赢得娄华阁掌声如雷。
　　元家大公子丧气地将宝塔一掷，气恼不已，他怎能跟蔡家那草包一样的蠢？！
　　※※※※※※※※※※※※※※※※※※※※
　　二哈：除了拆家，我还有其他技能！

第88章
李哲元本以为宋怡临赢下这局，金线福月灯就已是囊中之物了，正是开心，一连喝了好几杯酒，硬扯着陆景，也灌了他好些酒。却没料到第三局居然也有人解开了巧环，还不止一人，是三人。
　　这下可好，还要再比一局。
　　小二向宋怡临道：“宋公子，加赛这一场，还请公子移步到楼下。”
　　“走走走，我们一起下去看看。”
　　之前的巧环是要拆解，加赛的最后一场是要将七色板块拼组成一个方盒。当四盘凌乱的各形各色的木块放到台上，议论声四起，这新玩意见都没见过，要怎么玩？
　　掌柜的手里还有一个盘，用红巾罩着：“诸位请仔细看，这里有一个拼凑好了的七巧盒，四位公子都请看仔细了，拼凑起来该是相邻的两块为不同色，严丝合缝，中无空隙。”
　　掌柜的掀开红巾，几乎是同时敲了锣，将沙漏又倒转了过来：“开始！”
　　“啊？这就开始了？这红的绿的怎么弄？”
　　李哲元挠挠头发出了一问，话音刚落掌柜的就将红巾又盖了回去。
　　“这这！！这就过分了吧！”
　　另外三人已经开始摆弄盘中散开的木块，只有宋怡临还在看着那方红巾底下的七巧方盒，但那红巾盖着，他又能看见什么呢！
　　李哲元着急，不自知地揪住了陆景的衣袖：“宋哥，快点啊！他怎么还在看？”
　　陆景轻轻拍了拍李哲元的手背：“莫急。”
　　“我急，我真的急。”
　　“这么想要金线福月灯？”
　　“啊？呀，跟那灯没关系，到了这份上了，怎么能输。”
　　见李哲元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好胜心强烈的没道理，陆景忍不住笑：“那你就信宋哥的。”
　　“那沙漏都跑过半了！”
　　陆景握住李哲元的手：“放心。”
　　李哲元愣了愣，看向陆景，僵**片刻，轻轻把手收了回去。
　　就在李哲元挪开眼发愣的数息，宋怡临将七窍盒拼完了，一下子整个娄华阁爆出雀跃地欢呼，另外三位还在往自己的半个小方盒里硬塞木块，不由得都愣住了。
　　“看，宋哥赢了。”
　　“啊？啊！！清逸！宋哥拼完了！”
　　掌柜的立刻递上系了红绸的长杆，请宋怡临挑下高高悬挂的金线福月灯。
　　灯刚提到这里，宋怡临正向文然走了一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这位小哥，可否割爱？”
　　宋怡临都懒得抬一抬眼皮瞧一眼蔡公子，直接回了一句：“不能。”
　　蔡公子双眉一竖，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霸气：“莫要不识抬举。”
　　宋怡临心底想笑，蔡家在徐州横行霸道也就算了，到了卞城还不知收敛，他想在郭梦颖面前摆谱，又想压元家兄弟的气焰，便拿宋怡临当靶子，可惜他瞎，看不出来宋怡临不仅不是靶子，还是柄快刀，敢自己往刀口上送，着实勇气可嘉。
　　“不能。”宋怡临就两个字，重复第二次只是不想闹事罢了。
　　蔡公子一笑，让随侍捧上一个小箱子，里面全是金子，一打开金光灿灿简直能灼瞎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宋怡临抬眼扫过姓菜的脸，见他脸上那得意之色便觉恶心。
　　不待宋怡临说什么，元家那二位也来了，元大少阴阳怪气地笑道：“哟，蔡少爷大手笔啊，这儿得有二三百金吧。”
　　“这盏金线福月灯我势在必得。”
　　金线福月灯足有半人高，银绸薄缎金线绣圆月祥云、玉兔飞仙，灯点亮了透出灼灼火光，美轮美奂的确实漂亮。这一盏灯据说花费了十个工匠、绣娘整一月的时间方才做出一盏，美则美矣却也不止二三百金。
　　元大少嗤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加五十金。这位小哥将灯卖给我可好？”
　　宋怡临一挑眉：“不卖。”说罢越过二人径直走向文然。
　　“我们去放灯。”
　　李哲元伸手重拍宋怡临肩头：“宋哥厉害啊！”又小声说，“咱宋哥凭本事赢来的，这灯可不能卖给他们！”
　　宋怡临一笑点了点头。
　　李哲元拉上陆景，请白雀一起去挑灯，他们还赢了另外四盏，要一起放才有趣。
　　但蔡少爷和元家二位却不肯罢休，他们追过来，瞧见了文然这才想起来昨日是见过宋怡临的。
　　“啊，我说呢，这位小哥瞧着眼熟的很，原来是文先生的侍从。既然这样，那就好办的多了，这灯还望文先生能让给本少爷。”
　　每年抢灯的人无数，有权有势的也不在少数，大打出手的都有，掌柜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位蔡公子早就来了，为博美人一笑可是势在必得，那两位元姓的公子也是，之前在二楼雅阁里已争得面红耳赤，掌柜的原想今次若没人解的出巧环，这盏金线福月灯就该拿来拍卖，价高者得，就这三位竟价足够他赚得盆满锅满，怎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多生是非。
　　文然抬手作揖：“蔡公子，元大公子、二公子，郭大小姐都来了，可真巧。”
　　“可不是嘛。”白雀折扇一展，掩面而笑，琉璃美目透着娇俏，若是细瞧或许还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些冷峻的凌厉来。
　　“文先生，这盏灯我元胜志想要，蔡公子也想要，文先生可要想清楚了给谁才好。”
　　这话是要让文然在蔡、元两家中选边站了，白雀几乎要忍不住笑，元胜志是真当文家是什么小门小户可以随意欺负的吗？莫说他爹不过是个知府，堪堪能与文继珉一方刺史平起平坐，尚不论文家簪缨世家，在朝中的地位，元胜志这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文然仿佛毫不介意，只微微一笑，应道：“宋哥说了，不卖。”
　　元大公子脸色一白，想开口骂文然不识抬举，可郭大小姐就在一侧，今日让她瞧尽蔡家那傻子犯蠢就好，自己可不能失了气度。
　　元家二公子轻轻拽了拽元胜志，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提醒他昨日郭大小姐似乎很钟意文然，而今日文然却与白雀姑娘在一道呢。
　　于是元大公子立刻换了副笑脸：“文先生这么想要这盏灯，想来是为了讨白雀姑娘欢心吧？若在平时，元某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只不过今日中秋，难得郭大小姐赏脸一同出游……还望文先生给在下两分薄面，忍痛割爱。”
　　元胜志确实比蔡家那位会说话，可惜说的不是人话，听着刺耳得很，他不仅将宋怡临当做小厮，瞧不起文然，还要凭白将白雀牵扯进来，不张嘴则以，一张嘴尽得罪人。
　　“原来你元大公子不来夺人所好就叫做成人之美了？”李哲元可受不了这种闲气，两句话将人怼了回去，“宋哥赢下金线福月灯那是凭本事，你有不服？”
　　“服！”元二少爷抢在元胜志开口之前抢过了话头，“这位……宋哥是吧，奇技淫巧我们兄弟二人确实不精通，比不过宋哥，我们只是希望文先生能够看在元家的面子上让出这盏灯。”
　　宋怡临将灯递给文然，还是两个字：“不让。”
　　“你这小子莫要不识好歹！”
　　文然微微一笑：“抱歉元大少、元二少，这灯不卖，也不能让。”
　　文然看着宋怡临，心里喜欢，眼里尽都是温柔。只要不瞎都能瞧出些端倪来，白雀和燕诩忍不住偷笑，李哲元都没眼看了，可元家、蔡家那三位却是又瞎又聋。
　　“多少钱，文先生开个价吧。”
　　蔡公子伸手就想抢灯，宋怡临一掌拍开：“说了不卖，你是哪里听不明白？”
　　“好大胆子！”蔡公子大声一喝，身旁小厮就围了上来，眼瞧着要动手
　　掌柜的是个人精，先让底下的人将其他客人都引去了后院放灯，自己跑来劝架：“诸位公子、小姐，今儿是中秋佳节，放灯是祈福，图个喜庆极力，不值当为一盏灯动了肝火、伤了身体。”
　　“一边去，没你的事！”蔡大公子一手将掌柜的推开，“这盏灯本少爷要定了！”
　　文然皱了皱眉，他不想与人做无谓之争，一盏灯罢了，多值钱都不值得让宋怡临动手，他看了宋怡临一眼，轻声道：“宋哥，要不给他们吧？我回头给你做一盏，好嘛？”
　　宋怡临知道文然的心思，可他气不过，不过想跟文然一起放灯，怎么就这么难了？
　　宋怡临转向蔡、元三人，道：“就算文然想让，灯只有一盏，要不蔡少爷和元家二位少爷先商量一下究竟给谁？”
　　此话一出，原本要对宋怡临挥拳头的蔡公子一下对上了元家二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像是着了火的炮仗，眼看就要炸了。
　　郭梦颖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走出来，笑对文然说道：“文公子，可否送给我呢？”
　　这原本是蔡、元两家为了讨好郭梦颖闹出来的事，现在反而成了文然的事，他若答应送，非但不是息事宁人，更要两家一起得罪。
　　文然并没有将蔡、元放在眼里，宋怡临为他夺来的灯，他本就不想送给任何人，得罪也无妨，方才说了句软话考虑将灯让出去只是不愿多生事端，可将灯送给郭梦颖，像是他也要讨好郭梦颖似得，文继珉想撮合他和郭梦颖，文然难受得不行，此刻无论如何都不乐意，灯给谁都行，却不能从他手里给郭梦颖。
　　※※※※※※※※※※※※※※※※※※※※
　　二哈：灯是文然的，谁敢碰我咬谁

第89章
文然皱着眉头，道：“这盏灯是宋哥赢来的，自然是要宋哥做主。”
　　文然的话让郭梦颖脸上的笑僵了僵，这意思，就算是送，那也是宋怡临送的，与文然无关，而这宋怡临是谁？一个仆从？他哪儿的资格给郭大小姐送礼？这可真是个笑话了。
　　宋怡临领会文然的意思，可他真是不舍得这盏金线福月灯，不在乎它多精致多昂贵，而是一份心意，他想送给文然的心意。
　　李哲元挨着陆景小声嘀咕：“宋哥乐意送，我都不乐意。这是什么强买强卖的事儿？！大好的日子，都让他们搅和了。”
　　“那你想怎么样？”陆景一挑眉，“把人打一顿？”
　　李哲元一听这话不由来气，陆景分明又是“旧事重提”，教训他跟成严亮打架才被发配到徐州去的。
　　“打了又怎样？我都到了这儿了，还能将我打发到哪里去？”
　　“我听说赤峰营主将素来军纪严明，有违者从重处理，你这头惹是生非，恐怕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再者，你胡闹便罢了，叫清逸难堪你就得意了？”陆景太清楚李哲元的性子，莫说这事不是冲着他，冲着文然、冲着他李哲元的兄弟，那就不能忍气吞声，他若不拽着些，只怕是要给文然惹麻烦。
　　“……我，我不是为清逸抱不平嘛！怎么给你说的都是我的错了？我干嘛了我？不是还没动手了嘛。”
　　陆景把李哲元拽好，悄悄藏到身后：“若他们敢先动手，你再抱不平也来得及。”
　　两边僵持了一会儿，郭梦颖突然笑起来：“今日是中秋佳节，这盏灯谁放都是放，我们去放灯吧？”
　　郭梦颖开口，蔡、元两位大少爷相互对了一眼，显然是心里又气又燥又急于分出个胜负来，怎么可能开开心心携手相挽一起去放灯？
　　宋怡临将金线福月灯递还给掌柜的，道：“麻烦掌柜的将灯挂回去。”
　　“啊？”掌柜的一时没弄明白宋怡临的意思，但客人说挂回去，那只能先挂回去，于是命身边小二再挂回去。
　　宋怡临笑着对郭梦颖说道：“郭大小姐，说的不错中秋佳节大家都是图个热闹。昨日琼林宴上，蔡、元二位公子文斗不分伯仲，今日凑巧，不若来一局点到为止的武斗，胜者得灯，这样公平，不知郭大小姐意下如何？”
　　郭梦颖脸上一僵，冷眼瞪着宋怡临，一时没来得及开口，元胜志已大声应道：“好！如此甚好！不知蔡公子可敢应战？”
　　“呵！有何不敢的！”
　　两人立刻摆开架势，众人不由地纷纷后退出去。
　　宋怡临将灯一送，蔡、元二位想打架拦都拦不住，李哲元忍不住偷笑起来，白雀轻轻挑眉不由地也笑了。
　　掌柜的又给文然宋怡临送来另外一盏花灯，连声赔罪。
　　宋怡临把灯接过，含笑对文然说：“别管他们了，我们去放灯。”
　　文然点头，他本就不想理这一场闹剧。
　　蔡、元两位大少爷文墨不通，武也是花拳绣腿，只有起手的架势还能看一看，一动起手来可就难看极了，力道速度不论，干净利落都说不上，就差没跟姑娘家似得薅头发、扯衣服、满地打滚了。
　　李哲元看了一眼，忙是摇头：“走走，没什么好看的。放灯去吧。”幸好方才没动手，就他俩这身手，说不好能被李哲元一拳打死，那就是人命案子了。
　　李哲元拉着陆景先往后院去了，文然和宋怡临转身跟上，白雀却看着打斗中的两人你一拳我一腿，颇有些乐趣，轻轻拢了拢而后的发。
　　宋怡临回头想叫上白雀，就看她从而后秀发中摸出一枚小针，手一轻扫，小针飞掷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入蔡大少爷的肩背。
　　白雀是女子，魏楚越只教了她一种功夫，就是暗器，又给了她许多毒，那一枚小针上该有剧毒。
　　宋怡临一惊，停下了脚步，让文然先走。
　　白雀做完这些，旁若无事地回身跟上，一眼瞧见宋怡临的一脸惊疑，笑了笑：“宋哥，不去放灯？”
　　白雀敢突然向蔡家发难，只能有一种解释。
　　“魏少吩咐的？”
　　白雀微微一笑，点头：“说让我见机行事，只是没想到好时机来的这么快。”
　　宋怡临又看了一眼打斗中的两人，没再问下去。魏楚越交代的事情从来不容旁人置喙，一个任务交代下来，其他人都不会知晓，而他们用什么样的手段达成目的也都是各凭本事。无忘斋的规矩，魏楚越说什么是什么，不用问。
　　其实也不用问，实在太好猜。早些时候在晁云楼，魏楚越说琼林宴是西南宗族合纵连横的契机，郭家显然不愿意蔡、元两家太要好，才出了个给郭大小姐选婿的戏，今日蔡、元两位显然是不能和平共处的，郭大小姐都不用说什么，他们已经入斗鸡一般忍不住要互啄。白雀一枚针，不管射中了谁，结局都是另一个众目睽睽之下行的凶，从此蔡、元两家可想而知会是怎么一副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现在白雀在樊府落脚，又善暗器、精通用毒，让他们死得不知不觉并不难，此事交给白雀最合适不过。若是给宋怡临，定会惊动玄剑山庄的暗哨，说不定还有寒崇文。
　　放灯的时候，宋怡临不由自主地晃神，文然不知他的心事，轻轻一拖，宋怡临手里的灯就慢慢腾起，飞走。
　　***
　　多数人都去放灯或者看放灯了，河道旁骤然清净不少。
　　魏楚越随意走走，路过一个荷花灯的摊，说可以题字，放河灯。
　　魏楚越想了想，停了下来，花了五文钱买了盏荷花灯。
　　韩牧川陪在魏楚越身边，从隔壁摊上买了包绿豆糕，上次魏楚越说过好吃，却不知这家做的合不合魏楚越的口味，韩牧川将绿豆糕递到魏楚越面前：“尝尝。”
　　魏楚越愣了愣，道：“一会儿吧。”
　　魏楚越取了笔来，往莲花灯上写：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写完，不禁愣住了，他以为魏楚越会写些祝愿、或提诗词，却怎么都没想到居然是心经。
　　魏楚越自己也没想到，拿起笔的那一瞬，这一句便跳在他心上，仿佛是最配这盏莲花灯的，也是最配他的。
　　韩牧川总说他的心不静，练剑不能静、打坐不能静，那便抄经吧，一遍一遍，一篇心经不过二百多字，十遍不能静那就抄百遍，魏楚越总共抄了多少篇经文、抄了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他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这一句说的是执念、妄心，无明不能断，无非惑业苦。
　　魏楚越没瞧见韩牧川此时此刻的表情，他只看着手中的灯，和灯上的题字，幽幽一笑，脸上的神色似乎是满意。魏楚越将莲花灯推入河中，让它慢悠悠漂走，汇入河中灯流，成为那千千万万烛火中的一支。
　　人生诸多苦，这一支与那一支又有何不同？捧在手里的时候是他手里唯一的一支，放入河中之后便不再是他手中的一支了。
　　魏楚越笑起来，他怎么忽然想起这样的禅机来？是不是该找个时候去庙里拜一拜了？
　　魏楚越站起来，从河畔退回来，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想退又被一下擒回来，掐住了后脖颈，逼迫着面对韩牧川，正视他。
　　“为什么写那句。”
　　“什么为什么。”魏楚越蹙眉，“松手。”
　　“从前给你讲佛经，听没两句你就犯困，现在为什么要提在花灯上？”
　　魏楚越不明白韩牧川怎么突然生气了，将他箍得那么紧，都要喘不上气了。
　　韩牧川总像个老和尚，仿佛是个没脾气的人，他的心就如同他的剑，只有收在鞘中时的平宁，和出鞘之后的杀伐决断。
　　而此时此刻，魏楚越居然在韩牧川眼神中找到了不寻常的心慌意乱？
　　“福至心灵，随手一写罢了。”魏楚越本想推开韩牧川，可不知怎么，仿佛心软了一般，撇开眼去。
　　“阿越，你看着我，”韩牧川将魏楚越板回来，逼他看着自己，直直看进魏楚越的双眸中，“为什么要写？”
　　魏楚越怔愣了片刻，眨眨眼，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这也是你教我的，难得我都记得，你不该高兴嘛？”
　　“我是你的苦厄吗？阿越，我是吗？”
　　魏楚越微微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言。韩牧川从未这样看着他过，眼神里满是复杂难辨的情绪，又像搅和进了许多贪婪欲望，又急又怒又苦又愁，让魏楚越一下好像不认识韩牧川了，他一直在逃避看向韩牧川，是不是因此才一直没有发现，韩牧川看着自己的眼神已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你不是……”
　　听见魏楚越这样说，韩牧川才松了口气，却又听到了后面半句：“喜欢你才是我的苦厄。你没有错，是我的错。”
　　※※※※※※※※※※※※※※※※※※※※
　　师父：……文案里说的小甜饼呢！！！为什么给我的都是玻璃渣！！
　　作者：……【摊手

第90章 
韩牧川心里狠狠一咯噔，像是古寺中的一座古钟突然坠落，砸下来的那瞬间钟声如悲鸣震荡在天地间，如山崩。
　　韩牧川手臂猛然一锁将魏楚越紧紧圈在自己身前，双眼映着灯火都成了赤红，好像要吃人。
　　魏楚越突然伸手抚在韩牧川的脸侧，又说：“韩牧川，你不是我的苦厄，正相反，你是我的幸，像度过了冗长黑暗之后的光，在我死的那日降临，将我带向新生，那些年，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是那个叫做阿越的少年……韩牧川，若我只是感激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包容和慷慨，将你视作兄长、师父，若我没有情不自禁……”
　　韩牧川没有让魏楚越把话说完，直接吻上了魏楚越，他听见了他说自己是他的幸运、是光、是他的情不自禁，这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足够他抛却所有理智遵从本心，他不想听其他的，不愿意听之后的转折，他不要但是，不要可惜，他接受不了魏楚越的拒绝！
　　压在魏楚越唇上的炙热霸道地掠夺着，仿佛是一只要将他的魂魄吸走的饿鬼。
　　魏楚越喘不上气，无从抵抗，脑海里忽然空白。
　　千万盏灯冉冉升起，将夜空点亮恍，与星月争辉。河岸边的人都不由抬头望灯，无人在意重叠紧拥的两人。
　　韩牧川贪婪地吮吻渐渐变得温柔，像是试探、像是呼唤，渴求着魏楚越的回应，一个吻仿佛是吻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纵然他千万遍告诫自己不要犯蠢，可又忍不住伏在韩牧川怀里，悄悄贪恋这一片温柔和炽热，他并不是做梦啊，就连他做梦的时候韩牧川都不曾这样吻过他啊。
　　“阿越，对不起，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不辞而别，原谅我浪费了三年、迟来的道歉，原谅我的蠢笨和迟钝……我错得这样离谱，本不值得你原谅，我知道，若一时三刻求不来你的原谅，那我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可以慢慢求，只要你不要赶我走。”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听着他的话，一时无话，久久才道：“韩牧川，这不是一场交易，称斤论两，也不是欠了能还的债，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幸好是夜里，千盏万盏灯都已飘至天际、随风而远，魏楚越脸上的潮红藏在河灯荧荧的微弱光芒里细不可见。
　　魏楚越的话语平静，听着似有铁石心肠一般的决绝。
　　“是啊……你不需要我的道歉，阿越，我想要的也不是你的原谅，我想要的，是你，阿越，是你。阿越……”韩牧川一遍一遍唤着一声一声“阿越”，比对不起好听得多，能入得魏楚越的耳，像风钻进魏楚越的心里，铜墙铁壁都挡不住。
　　魏楚越想骂他，可嗓子突然哑了。魏楚越心里想要什么他自己最明白，他从来不要韩牧川的道歉，刚巧，他想要的就是韩牧川，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想韩牧川教他练剑、想韩牧川给他上药、为他束发、亲吻他……
　　韩牧川是认真的，他这人是蠢笨又迟钝，可他从来认真，从来学不会玩笑，一丝不苟得惹人讨厌，就像现在，韩牧川说要赔给他一辈子的时间，求仁得仁，还让魏楚越怎么跟他发火？
　　“韩牧川，”魏楚越轻轻推开韩牧川一点，可仅仅是一点，韩牧川环在他腰际的手臂将他锁住，像是怕他跑了似得，魏楚越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你先放开我，我们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韩牧川看进魏楚越的眼里，想从他眼眸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若魏楚越还想赶他走，他一定不能放手。
　　僵持了一小会儿，魏楚越的手扣在韩牧川的手上，他手掌微凉像夜露滴落，韩牧川好像是怕它一滑而过，迫切想要留住，反手将他握住。
　　“走吧。”魏楚越牵着韩牧川走上河岸，远离人群。
　　韩牧川心下惊喜，魏楚越没有甩开他了！
　　魏楚越带着韩牧川穿街走巷，离开了市集，一下子四周都安静下来，才有了深夜该有的模样，韩牧川一路没说话，乖巧地由魏楚越牵着，小心翼翼地偷偷瞄着魏楚越，极力想看穿他脸上的神色。
　　“韩牧川我不恨你。”
　　上一次魏楚越说不恨他，下一局就是韩牧川忘了吧，韩牧川心头突突得跳，果断将魏楚越的话打断：“我不走，更不能忘记。”
　　魏楚越见韩牧川紧张，忍不住笑起来：“不是骗你。”
　　“阿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是认真的，没有骗我，你花了三年事情想清楚，现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阿越……”韩牧川深深皱着眉，魏楚越的意思是他已经放下了，已经不爱了，所以现在只是他韩牧川一个人的情难自禁了吗？还是说魏楚越要考验他的真心？
　　“韩牧川，你该是最了解我的，我说我要一点时间。”
　　“……好。”韩牧川分的清楚魏楚越何时玩笑何时认真，他若定了主意，根本容不得旁人多言，韩牧川不是不愿意给他时间，而是害怕那个结果，只能颤巍巍地问，“多久？”
　　“待此间事定，我有个地方想去，到了那里，我会给你答案。”
　　韩牧川别无选择，只能点头：“此间事，是徐州案吗？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九阙堂也可以做事。”
　　“不用，”魏楚越笑，“无忘斋的人就足够了。你还怀疑我的能力？”
　　“不是怀疑你，只是不放心，寒崇文不是个易相与的，他声名在外，看似忠义有度，实则不然，我怕你吃亏。”
　　魏楚越笑得更厉害了，他从出生只吃过两次亏，一次是年幼保护不了母亲，一次是韩牧川，听着韩牧川迫切地想护住他，魏楚越又很开心，轻轻点头：“不是有你给我做保镖吗？怕什么寒崇文。十年前你输过一次了，现在可会输第二次？”
　　“不会。”
　　“那就行了。”
　　***
　　近午夜，文然和宋怡临终于回到了樊府，虽然宋怡临老大的不乐意，却还是随着文然回来。
　　玩闹了一整日，两人都累了，与陆景和李哲元互道晚安之后就各自回房洗漱休息了。
　　宋怡临准备吹灯，文然却说留一盏，宋怡临没多想便在床头留了一盏灯，才钻进了被窝里，将文然抱在怀里。
　　文然借着灯火细细看了看宋怡临，翘起了嘴角。
　　“怎么这么瞧我？”
　　“宋哥，有你，我就很满足了。”
　　“怎么了？”宋怡临有些紧张，皱起眉来，这样的话文然偶尔会说，总是禁不住他逗，才会多说几句，现在突然这么说让宋怡临不由忐忑不安。
　　文然伸手抚了抚宋怡临的眉心替他舒开纠结，道：“早上，我与大伯说清楚了，我喜欢的人是你，爱的人是你，不会有其他人，不会娶旁人，我既然已经离开了文家，那就更不会为了文家的利益娶任何人。”
　　“你……”
　　“宋哥，我只怕大伯会为难于你。”
　　宋怡临拥着文然，低头亲吻在文然的额间：“我们明日就走。”
　　“有些事我要告诉你。”文然轻声道，“今晨大伯找我过去，长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将话都说透了。如今文氏的情况不好，陛下圣眷不再，朝中不少人虎视眈眈，文氏已不是自保而是要自救了。”
　　宋怡临明白文然说的事情，两年前文远长的案子就已经昭示了今日文氏的困局，但如何自救呢？文继珉来卞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静静听着文然说下去。
　　“文氏想要自救就得寻一个靠山，陛下不喜文氏，太子和其他皇子素来都不与文氏亲近，如今太子病急，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皆有心一争，但有心未必有力，若文氏能成一股助力，便有机会借新主重得显赫。”
　　文然的声音很轻很细，仅仅只容宋怡临听得清，他说到这里，宋怡临心里已能猜到六七分，文氏是想舍近求远、徐徐图之，文氏在京中的势力早已蛰伏，却不能永远任人打压，西南局势正乱，说不定能有收获。
　　可文家毕竟在西南毫无根基，想来分一杯羹简直异想天开，所以才有了让给文然与郭家联姻这一想，若文然能考取功名，调任西南，不用几年自然会有另一番景象。
　　这么好的算盘，宋怡临都觉得合适，不由气笑了：“我们不需理会那些，你若愿意，我们搬去绣山吧。”
　　“宋哥，我答应了大伯参加明年春试。”
　　“什么？！”
　　文然抱住宋怡临，怕他心急，赶紧解释道：“这是条件，这样我便可以不用理会联姻之事。”
　　“这算什么条件？！我们本就可以不理！”
　　文然轻吻了吻宋怡临的唇，堵住他着急胡言，轻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难道真要等到那一日，让我看着祖父和伯父都因罪入狱、祸累家族、不得善终？我若有命在，再回京城就是去替他们扶灵，若我文氏不幸，是个满门抄斩，你又能将我带去哪里？”
　　“我……”
　　“宋哥，春试与我而言并不难，入朝也不难，我不想再做个无用的人，当年父亲出事的时候，我救不了，以后，我不想再这样了。”
　　“……对不起。”宋怡临不知说什么好，他心疼文然，那时候他是看着崩溃、颓废，跪在文远长灵前迅速枯败，那样的痛苦，宋怡临无论如何都不想文然再经历一次。
　　“我不想报仇，但我需要一柄剑，有一战之力，可不再畏惧、不再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明白，无论你的决定如何，我都在你身边。”
　　文然依偎在宋怡临胸口，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听他坚定的心跳，文然就能有安稳的力量，可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
　　魏少不是被动逃避型，他是进攻型选手

第91章
翌日清晨，樊府出了大事，宋怡临是被外面的大呼小叫吵醒的。
　　“怎么了？”宋怡临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把自己蒙起来，“吵死了。”
　　文然轻轻推了推宋怡临：“宋哥出事了，快起来。”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外面乱得很。”
　　“文然，别管他们，再睡一会儿。”
　　文然轻笑了一声，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出去瞧一瞧。”
　　“嗯嗯……”宋怡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下一刻就又陷入了睡梦中。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李哲元的声音传进来：“文清逸！文清逸！出事了！”
　　文然疾跑了几步，开了门：“上陵、仲颐，怎么了？何事如此着急？”
　　“文清逸出大事了！蔡公子出事了！”
　　“上陵你慢慢说。”
　　李哲元顿了顿，强压下了紧张，压低了声音：“清逸，蔡公子死了！一大早，小厮伺候蔡公子起床洗漱时才发现，蔡公子居然早已断了气，身体都凉了，现在整个樊府上下都炸了锅了！”
　　“你，你说什么？死了？怎么会？怎么可能？”
　　李哲元顿足：“我原本也是这么说，方才我与仲颐去了看了，是真的，好多人此刻都围在白鹭园里，里头哭喊连天，蔡大人对小厮家仆用了刑，挨个逼问呢。昨夜里，蔡公子不是与元大少爷打了一架，说不准是被打死的。”
　　文然错愕：“可昨日他们回来时不都是好好的？”
　　昨日放完灯，文然宋怡临一行就先离开了娄华阁，并没有与蔡公子同路。理由也很简单，他们不喜蔡、元这几位少爷，同样的，他们也不希望文然、陆景和李哲元来插足联姻，凭白多三个敌人。双方心照不宣，愉快地散去。
　　那时候蔡公子虽然输了“武斗”，脸上挨了一拳头，红肿了些，其他半分无恙，怎么睡一晚上反倒死在了梦里？
　　陆景道：“不知发生了什么，已经请了大夫和仵作来查验。听说蔡公子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一切都还说不准。”
　　李哲元哼哼了两声：“元胜志那花拳绣腿能打伤人就已是运气，这么容易能要了人性命，我从小到大不知要失手打死多少人了。”
　　陆景一笑：“你知道就好。”
　　“哎？！陆仲颐，你什么意思？是要讨打吗？！走走，我们院子里去！”
　　陆景将李哲元的拳头一按：“好了，不闹了行不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消停一下吧。”
　　李哲元瞪了陆景一眼，老大不愉快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喊宋哥。”文然说罢转身回了里屋。
　　李哲元伸了伸脖子，往里一望，悄默默地凑近了陆景问说：“宋哥一直睡在清逸房里？”
　　陆景点了点头。
　　“你知道？”
　　“你不知道？”
　　“陆仲颐，这样没意思啊。”李哲元一撇嘴，嘀咕了一声，“我真不晓得原来还能这样的。”
　　“怎样？”
　　“额……”李哲元张了张口，做贼一般细声道，“就……他们这样，两个大男人……这样。”
　　陆景看着李哲元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在李哲元抬眼的一瞬间恢复如常，面容平淡。
　　“你都不惊讶的吗？”
　　“嗯。”陆景这一声不知是指他不惊讶，还是他惊讶，李哲元闹不明白，白了陆景一眼，不与他说了，说多了又显得他笨。
　　屋里文然再一次将宋怡临推醒，其实不用文然喊他，宋怡临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想再睡也难，而且他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他不知道白雀用的是何种毒。魏楚越给的毒药，几乎都很难查得出来，甚至有几种非得开膛破肚地挖出了内脏来才能发觉是中毒。
　　“宋哥……”
　　“我听见了，我这就起来。”
　　“怎么会突然出这样的事情？”
　　宋怡临看着文然，忽然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宋怡临起身穿戴好，犹豫够了，还是决定暂时先不说，且看看蔡公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无谓惹文然担心这些。
　　宋怡临刚洗漱好，樊府小厮就来了，说请他们去往中堂。
　　李哲元看看陆景又看看文然，向着小厮道：“请小哥领路吧。”不用猜都知道请他们的必然是蔡靖山和樊府家主樊荣，请他们的目的只能是蔡公子的突然暴毙。
　　四人不多会儿就到了中堂，除了蔡靖山、樊荣，元涛、郭博彦和安迅也在，不光他们在，连知府高晋都被请来了。
　　堂中还坐着留宿在樊府里的其他几位客人，郭大小姐郭梦颖，元家二位公子，还有白雀。文然他们四人来的最迟。
　　草草见了礼，四人入座，堂上冷肃压抑，仿佛是要他们当犯人来审，李哲元不禁皱了眉头。
　　蔡靖山先开了口：“请诸位来只为小儿无妄之死，昨夜诸位都与小儿一道去了集市灯会，还望诸位能详细说明情况，可为小儿寻个因由清白！做父亲的悲痛之心还请诸位谅解。”
　　蔡靖山话虽客气，可他后牙槽咬的紧，一看就是怒意盈满，随时可提刀杀人的模样。
　　宋怡临的目光从白雀脸上一扫而过，白雀神容平静从容，轻轻与宋怡临对了一眼，便再无其他。
　　郭梦颖安慰了蔡靖山几句，又将昨夜娄华阁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了一遍：“昨夜娄华阁中赏灯的客人无数，若有什么小女记得不大清楚的地方或疏漏之处，诸位公子一定会即刻告知蔡伯伯，蔡伯伯亦可请娄华阁掌柜的来细问。”
　　郭梦颖说完，扫了所有人一眼，等有人说话。
　　“郭大小姐巨细皆明，并无疏漏。”元胜志借口说道，“昨夜小侄确实与蔡兄比试了拳脚功夫，不过点到为止，小侄的确有一拳落在了蔡兄下颚，但蔡兄也还了我一掌，正中心口，蔡伯父大可亲自验伤。我们回来樊府时，蔡兄还是活蹦乱跳的，丝毫无恙，这一点樊府门房、管家、院中小厮家仆皆可作证。”
　　元二少附和道：“小侄夜里还听见东厢有动静，一问才知是蔡公子要吃宵夜，吩咐了小厨房温酒下菜，半点不像有事的样子。”
　　蔡靖山冷眼看着元家两兄弟，冷声问管事的：“宵夜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应道：“后半夜，快子时末吧，蔡少爷说要吃宵夜，院中家仆立刻吩咐小厨房给蔡少爷做了宵夜，确实也温了酒。”
　　“那些酒菜呢？”
　　管事的一愣，旋即说道：“蔡少爷未吃完的应该还在小厨房尚未来得及倒掉。”
　　蔡靖山看了高晋一眼，高晋立刻心领神会，高声道：“来人，去请仵作往小厨房验毒！”
　　验毒两字宛若晴天霹雳，劈的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樊府的管事、家仆不由自主地开始瑟瑟发抖，倘若蔡公子是被元大少爷失手打死的，那就是蔡元两家的仇恨，怪不到他们头上，但若是有人投毒毒死了蔡公子，那昨日在白鹭园中不光伺候过的从小厮到厨子都是一个死，但凡是进过那园子的一个都跑不了。
　　昨夜里伺候蔡公子的小厮立刻就跪到在地上，匍匐道蔡靖山面前，一个劲地磕头哭喊：“蔡大人、高大人明察！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昨夜蔡公子真的是好好的！小的伺候蔡公子洗漱入睡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一个没喊完，白鹭园小厨房的下人也跟着跪，跟着哭，恨不得一头撞死以证清白，无论如何也好过被抓进衙门里大刑伺候。
　　高晋被吵得头疼：“来人，将这些人都带下去，单独审问！”
　　“是！”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樊家的仆人被带走了，堂中的气氛越发压抑阴冷，而白雀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尚未发一言。
　　宋怡临心中了然，白雀用的毒是验不出来的。
　　可蔡公子无端暴毙，蔡靖山怎么可能就此了事，他的这口怨气总要有处发泄，怕就怕按照蔡靖山心狠手辣的性子，他不会放过元家，樊府的家丁恐怕也跑不掉，会连累无辜。
　　郭博彦开口安慰了蔡靖山几句，意思是此事定要细查、一查到底，必然查个水落石出，将真凶正法，以告慰蔡公子在天之灵云云。
　　蔡靖山不信元胜志的话，又将文然、陆景、李哲元和白雀都一一细问了一遍。昨夜娄华楼，从他们进门，到选福袋，到解题，到争抢金线福月灯，到武斗，到放灯，到离开，甚至说到了回来樊府，都细细说了，几人的说辞一模一样，蔡靖山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细节都是对的上的，没有错漏，毫无破绽。
　　宋怡临听得无趣，垂眼默不作声。
　　蔡靖山突然说：“武斗比试的主意是何人出的？”
　　元胜志一指：“他，文先生的随从。”
　　宋怡临被点了名，只得站出来向众人一揖：“回蔡大人的话，主意是我出的。”
　　“好大胆子！”蔡靖山将梨花木的桌子拍的山响，“挑拨离间！你好大胆子！”
　　宋怡临略低了低头，背脊却是挺直的，说道：“昨日蔡、元二位公子都极中意那盏金线福月灯，说什么都不肯相让，着实是为难我家文先生，我这才如此提议，怎料二位公子竟然一拍即合，都觉得这主意好，立刻就摆开了架势。说定了是点到即止的比试，蔡、元府中家奴都在一旁守着，郭大小姐和诸位公子也是一直在场，二位公子各有攻守，过了许多招，但从头至尾都是相互礼让，斗出了君子风度，并没有任何危险。众目睽睽之下，确无纰漏。”
　　宋怡临说得不卑不亢，蔡靖山刚想破口大骂，元涛淡淡开了口：“蔡大人，两个孩子比试切磋难道不是件好事？相互考校、学习，以弥补不足，也好增进情谊嘛。况且蔡公子会应战，难道不是有必胜的把握？”
　　蔡靖山怒目斜眼看着元涛，心中早已怒火中烧，只不过还不是时机与元涛死皮脸面，握拳忍了片刻，大手一挥，算是绕过了宋怡临。
　　宋怡临回到文然身旁，文然忧心地看了看他，这件事情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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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情：我又上线了~~

第92章
蔡靖山审问了樊府上上下下，不管问多少遍都是一样的说辞，蔡公子昨日还是好好的，生蹦乱跳、能吃能喝、莫说是重伤，就是小毛小病都没有，当真是在睡梦中暴毙而亡。
　　蔡靖山不信，高晋带来了仵作查验，所耗一个个多时辰，来给蔡靖山和高晋回话，蔡公子身无外伤，银针验过亦无中毒的痕迹，昨夜留下的宵夜也验过了，无毒，他们将剩下的宵夜喂了狗，此时吃得撑了正在院子里散步、闲来无事在角落里刨了个坑，玩得可是开心。
　　既是无病、又是无伤、还不是中毒，这一下蔡靖山脸色惨白瘫坐在太师椅上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蔡靖山不信，他不能相信自己健健康康的儿子突然暴毙，蔡靖山霍然起身，迈开大步子往白鹭园去，他要亲自验尸。
　　堂上众人目送蔡靖山大步流星走出去，高晋忙站起来向郭老一揖告了罪追着蔡靖山出去。
　　余下的诸人一时皆无话，这情况除了白雀和宋怡临谁都不曾预料到，问询了一早上到此时一无所获，谁心里都是一头雾水。元家人满腹牢骚、心里不免叫屈，打架罢了，元胜志不还中了一掌，他胸口才疼呢，突然死了算是怎么回事？蔡靖山那样子就是要非赖在元家头上了。
　　元涛本就瞧蔡靖山和整个蔡氏不顺眼，现在更是气不顺，真当他元家是好欺负的了吗？
　　元涛方才坐在这里，听蔡靖山责问自己儿子就已是恼怒不已，若不是还有其他诸家在，他定是要跟蔡靖山好好理论一番的，他蔡靖山儿子自己暴毙，非攀咬旁人简直不可理喻，死了就死了，死了更好，省得郭梦颖和郭博彦花花肠子太多，最后跟蔡家做了亲家一致对外，又闹不太平。
　　元涛站起来，一甩衣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我们走。”
　　文继珉向郭博彦道：“蔡公子之事着实令人心伤，蔡知府悲怆愤然实乃人之常情，文某本该留下吊唁，只不过文某离开云州已近半月，不得不返程了，还望郭老能够替文某告罪。”
　　文继珉转头又吩咐文然替他行凭吊之礼。
　　文然恭敬答应下来，更是走不了。
　　着急离开卞城的不仅只有文继珉，还有安迅。大清早天光才亮的时候燕诩就来了，奉赤峰营主将穆璇之命来接安迅前往徐州接任节度使一职。
　　安迅向郭博彦和樊荣告辞，顺便将陆景和李哲元也带走。
　　堂上众人各自散去，文然他们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李哲元满脸惆怅：“清逸，我们才重聚不过两日，这就要分别，哎，下一次再见不知何时何地。”
　　“我如今定居卞城，上陵和仲颐得空便来看我，徐州离此跑马不过两日，近的很。若有机会，我也可以去赤峰营探望你们。”
　　陆景笑说：“上陵是还未玩够吧，又怕在赤峰营吃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时冲动，在京城里做你的李少爷哪里不好？”
　　“仲颐你近来嘴越发毒了，尽会拆我的台。”李哲元嗔怒地瞪了陆景一眼，伸手拍了拍文然的肩头，“清逸兄多保重！咱们来日再聚！一醉方休！”
　　“好！上陵和仲颐也是，多保重。”
　　“放心吧。”
　　李哲元和陆景收拾了包袱，文然和宋怡临送他们到门口，见燕诩身着轻甲领着一队利落肃整的兵士候着。
　　“啊？你？！”李哲元惊得张大了嘴能塞进一整个肉包子。
　　燕诩笑着抱拳：“在下赤峰营校尉燕诩，见过二位公子。”
　　“燕兄弟原来也在赤峰营中效力，为何昨日不说？”
　　“昨日燕兄弟大概还不知道我们也是去徐州赤峰营的吧。”
　　燕诩不置可否的一笑，他早就知道，昨日不说只是因为不重要，今日接上了人不就都知道了，不差那一时半会儿。
　　“怎么，你们认识？”安迅从樊府走出来，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便走了过来。
　　燕诩抬臂恭敬一拜：“回安节度使，昨夜灯会，属下巧遇过几位公子。”
　　“这样啊……哈哈，那正好，将来你等同在赤峰营也好相互照应，不错不错。”
　　一行人已因为蔡公子之死耽搁了几个时辰，这厢相互道别，浩浩荡荡一行人便出了巷子，不多会儿就只余扬尘轻飘终落地入泥。
　　宋怡临拉了拉文然的手，道：“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徐州玩。”
　　文然离京两年多，虽从不在宋怡临面前表现出思乡情怯，甚至很少提起京城和京城的事，文氏家人不提，朋友也不提，仿佛从他离开京城的那一日开始真真断绝了过往二十年的所有，但宋怡临却知道，文然那么重情的人，越是闷声不提越是思念深重，都藏在心里，默默一个人忍受。
　　宋怡临更知道，文然总说有他就够了，这是真的，但有朋远道而来、他乡遇故知也是令文然十二分高兴的事，和陆景、李哲元相处的短短两日文然脸上多了许多笑容。宋怡临想让文然高兴。
　　文然侧头看着宋怡临，颔首笑说：“好。”
　　***
　　蔡家大少爷睡了一夜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到无忘斋，魏楚越还在磨香材，韩牧川就坐在他对面。
　　昨夜燕诩回来时就已告诉了魏楚越，白雀动手了，那蔡大少爷阳寿将近，大约会是只可怜鬼。
　　魏楚越不怀疑白雀的行动力，却也没想到能这么快，忍不住笑起来，中秋夜他的心情格外的好，这样的好心情甚至延续到了次日，魏楚越起了个大早，竟主动向韩牧川讨了那柄新修好的剑回来，还跟韩牧川对拆了百招，畅快淋漓得仿佛是回到数年之前了。
　　“你有什么计划？”韩牧川手握小刀，替魏楚越将香材削成薄若蝉翼的一片片，好像唠家常一般问了一句。
　　“嗯？”
　　“寒崇文还在樊府，仵作验不出来的伤和毒，未必一定能骗过寒崇文。”
　　“我知道。”
　　韩牧川望着魏楚越，他的整副心思都在手中的活计上，一点不担心白雀和宋怡临，韩牧川相信魏楚越，便不再追问。
　　两人又沉默下来，在满室草木香气中安宁得仿佛身处远山旷野仙境之地，独他二人，一刹那亦可隽永。
　　久久，韩牧川突然问道：“你素爱着月麟香，好像焚香、制香时才是最专注、最认真，旁的都不能入你的心。”
　　魏楚越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眼看向韩牧川，淡淡道：“你从不曾问过，关于这香。”
　　“你若不想说便不必告诉我。”
　　魏楚越嘴角含笑：“我以为你永远不会问的。”
　　韩牧川是从未问过，但韩牧川能感觉得到魏楚越对月麟香不仅仅只是“喜欢”罢了，他在制香时的专注，在焚香时的端庄肃穆，都在告诉韩牧川月麟香对魏楚越的意义非同一般，或许是不能触及的秘密、或许是不能言说的伤痛，无论是哪一种，韩牧川希望能听魏楚越自己告诉他，否则他不该问。
　　可今日，韩牧川忍不住还是问了，也许是韩牧川自己的心境已大不相同，他急切地想要魏楚越的全部、所有，无论悲喜、无论过去或未来。
　　“我说过我娘出事的时候，我还很小，应该还不满三岁，那一夜我记得很清楚，可我娘的模样却越来越迷糊，那么多年过去，我已记不得我娘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她似乎很少笑，她总是搂着我，在夜里默默泣泪，而她身上总有月麟香的味道……如今唯有这月麟香的气味深深刻在了心里，其他的，都快全忘记了。”
　　“……对不起。”
　　“韩牧川，你最近张嘴就是对不起，我又不爱听。”魏楚越抬眼冲着韩牧川笑了笑。
　　那匆匆忙忙的一笑看在韩牧川眼里好像是哭一般让他揪心不已，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楚越低着头，但好像能瞧见韩牧川此时此刻的神情，忍不住说：“我与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分明比我还可怜，怎么倒要惹你为我难过呢。”
　　韩牧川第一次带魏楚越上雪原时，魏楚越好奇问了韩牧川的身世，韩牧川不假思索地全告诉了他，韩牧川只听过关于自己母亲的流言蜚语，传闻中他母亲极美，被他父亲看中带回了雪原，可他母亲并不是自愿的，在生下他之后的第二日就跳崖自杀了。
　　“阿越，我不曾见过她，所以我从不曾怀念，她选了自己的路，我也无需为她悲苦，而你……你一个人背负的太多了。”
　　魏楚越笑起来，轻轻说：“你替我削这香材，就是在替我祭奠我娘了，她会高兴的。”
　　韩牧川受不了看着魏楚越这样笑着，他宁可魏楚越哭出来，韩牧川起身走到魏楚越身旁将人带进自己的怀抱，温柔的拥抱着。
　　魏楚越只向韩牧川提过一次自己的家人，告诉他，他们都被人杀死了，那时候魏楚越被人救出，可他娘却连尸骸都没能寻回来，连一座墓、一块碑都没有，魏楚越亲手做了一块空白的牌位，那是他仅有的，关于家人的东西。
　　“阿越，不要勉强你自己。”
　　※※※※※※※※※※※※※※※※※※※※
　　魏少和师父都是美强惨 【哎……具体的故事可能正文写，也可能番外写，看情况

第93章 
“阿越，不要勉强你自己。”
　　“我若坚持要去复仇那才是勉强。不过是一点月麟香罢了，还不至于让我难过的以泪洗面吧。”魏楚越闷在韩牧川怀里咯咯笑起来，仿佛方才说的都是戏文折子里的故事，而不是他自己的身世。
　　韩牧川当然不希望看魏楚越自艾自怜，可也不想他什么都自己扛。
　　魏楚越轻轻抚着韩牧川的背脊，道：“就像你说的，我娘也选了自己的路，不必为她悲苦，至少她应该已经和我爹相见了，总不会太孤单。”
　　“……阿越。”分明是韩牧川想要安慰魏楚越，可为什么反倒成了魏楚越在宽慰他了？
　　魏楚越轻轻推开韩牧川，又回去磨香材，以防韩牧川再打听什么陈年旧事，无处放下他满心怜惜，魏楚越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之前一直没问，那些杀手的事，你知道多少？”
　　韩牧川一听就懂，魏楚越说的杀手是那些在徐州城外刺杀秦棠的人。
　　“知道的不多。我一惯不理那些，若不是你拿着信物来查，我都一点不知道。”
　　魏楚越轻笑：“大师，您可真是化外之人了，九阙堂如今是鲜少涉足江湖事，不与中原武林来往，那是贵派主上瞧不上人家，好歹还有一大摊子生意呢，你堂堂九阙堂少主总得管的。”
　　韩牧川剑术了得，削香材削的极快、极薄，刀快得只剩下虚影，耍得出神入化，低声道：“以后你管就好。”
　　魏楚越一惊，下一刻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停不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喜欢那些事情，你管就好了。”
　　“啊哈哈哈哈哈，韩牧川，你要把九阙堂白送给我？”
　　“嗯。”韩牧川认真地看着魏楚越，点了点头。
　　这一下魏楚越真的笑不出来了，也是真的心惊了，他好像玩笑开过头了，韩牧川这个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玩笑。
　　“……我说笑的……咳，你不知道那些杀手的事就算了，我就随口一问，我想你也不关心。”
　　韩牧川将削好的香材递到魏楚越面前：“我没有开玩笑。”
　　不知为什么，魏楚越突然觉得耳朵烫得厉害，像是喝多了，上头，身上发热，头脑发晕。
　　“咳。”
　　“我问过，那些人中有一半是九阙堂养着的，还有一半是从其他门道与九阙堂有联系，偶尔会从九阙堂手里拿活儿，都是些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惯犯，被正道武林所不容，多少得过九阙堂的恩惠。”
　　“……哦。”魏楚越猜到了，九阙堂如今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实际上大隐隐于市，那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会有通过其他途径去做。九阙堂如今的门主，正是韩牧川的父亲，那是个怪人，最烦中原武林的规矩、道理，仿佛是有什么仇怨在，总爱插手一些所谓的“正邪之争”，帮一帮那些“邪魔歪道”，不过以魏楚越看，都是利益罢了。
　　“蔡允，就是你抓住的人，是玄剑山庄的，出钱的，也是。”
　　魏楚越猛然抬起了头：“是玄剑山庄？我和秦棠见寒崇文时你也在，那时候你不说？”
　　“说给谁听？”
　　魏楚越愣了愣。
　　“寒崇文自负的很，告诉他，他也不会信，就算信了，说不定会护短。秦少卿，那与他的案子并无关系，再者他不是好好的，没伤没痛的，我何必将九阙堂的事告知于他？”韩牧川顿了顿，伸手取过魏楚越手中的石臼，手指触在他的手背上，像是贪他手上的一点温热，将他和石臼一同握着，直到魏楚越抽手而出。
　　韩牧川替魏楚越捣磨香材，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魏楚越的心上，只听他继续说：“那时你并不愿听我说话，厌烦我，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我就想不起来告诉你。”
　　魏楚越轻轻瞪着韩牧川：“你是故意的。”
　　韩牧川突然扬起嘴角笑了：“阿越你也没问啊。”
　　“……”
　　魏楚越一把夺过石臼：“我自己来，不用你。”
　　韩牧川手里没了石臼，笑眼看着魏楚越，他又给自己找了点其他的活儿，给魏楚越剥核桃。
　　“雇杀手的钱是玄剑山庄的，主使的是贺宣，这个你自己已经查到了，其实不用我多说。不过你应该不知道贺宣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说着话，韩牧川已经剥好了一个核桃，他将核桃仁挑拣出来，堆到魏楚越眼前：“贺宣在徐州有好几间铺子，贩卖烟草、赌坊、地下钱庄，都是赚钱却不入流的，明面上自然不敢说是玄剑山庄的产业，但好多人都知道。我想不光是徐州，其他地方也有。那都是贺宣的私产，却让玄剑山庄的亲信来做打手，可想而知玄剑山庄里面已经坏成什么样了。”
　　玄剑山庄有寒崇文撑着，名声极大，可光靠名声不能当饭吃，玄剑山庄在大奚山的地产根本养不活那么许多人，所以才会与西南诸家都有往来，各取所需。
　　寒崇文的亲传弟子有四，贺宣为首，但江湖人皆知，玄剑山庄未来的主人是寒崇文的儿子，贺宣武功再高、声名再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有二心一点都不奇怪。
　　“你莫以为寒崇文什么都不知道。玄剑山庄的地产能挣多少钱，他心里肯定有数，他让贺宣管事，自己好吃好喝地被供养着，对那些事情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那日将话给他都说白了，寒崇文未必领情。”
　　“那是肯定不领情。我若是他，回去先将贺宣毒打一顿，再想法子收拾无忘斋。”
　　韩牧川剥好的核桃肉堆成了一座小山，魏楚越抓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慢慢吃，吃的速度远比不上韩牧川剥核桃的速度，于是拦住他：“够了够了。你自己吃。”
　　“你都知道还与寒崇文说这么多？”
　　“现在还查不到贺宣为什么掺和进来，又在为谁做事，看看寒崇文的反应也好。那人这么在乎面子名声，不会轻举妄动的。”
　　“等他发现蔡公子身上的毒，也不会？”
　　魏楚越勾起嘴角笑了笑，向韩牧川伸出手去，他的两指之间不知几时已夹着一枚纤细如发的短针：“这针极细小，只要蔡公子昨夜换过衣服，就会掉，寻不见的。他身上的毒就算被寒崇文发现，他又能知道是谁下的手？他就算说是无忘斋，那正好，蔡靖山也该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谁与蔡家有这深仇大恨，非得请无忘斋对他儿子下毒手。”
　　无忘斋，是拿钱办事的。这是规矩，江湖人都知道。
　　蔡靖山的仇人或许不少，但他一定会将元氏放在心上，元氏是不是真的幕后黑手不重要，蔡、元两家的不睦由来已久，魏楚越只是煽风点火罢了，这两家闹起来，他才有机会查消失的岁贡。待秦棠将蔡靖山拿下治罪的时候，元氏必定作壁上观，甚至还要落井下石，那时才是真的热闹。
　　***
　　一切正如魏楚越预料的发展着，不过发觉蔡公子肩背上伤痕的人不是寒崇文而是蔡靖山自己。
　　那小小的针痕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蔡靖山不敢妄断，便请寒崇文来看，寒崇文用小刀剜开了那小红点，伤口处泛出青黑隐藏在皮肉下，仵作乍看时只当是寻常尸斑，哪里想得到这毒竟这样诡秘，平生未见，甚至闻所未闻。
　　蔡靖山大发雷霆，命人快马将陆景和李哲元追回来，那些有官命在身的他拿捏不得，陆景和李哲元这两个年轻人，昨夜与自己儿子闹过一场，决计不能轻易放过。
　　这一日，樊府上下鸡飞狗跳。
　　蔡靖山派出去的人近午夜时才折返回来，可陆景和李哲元却没能被一起带回来，理由也很简单，他二人如今是跟在安迅身边，有赤峰营兵将护卫，蔡靖山的家仆算什么？燕诩瞪了一眼，命人将他们都困了倒吊着挂在了官道旁的大树上，像肉摊上的猪脑袋挂了一排，在安迅他们的车马没有绝尘而去之前，任他们怎么喊叫，路人都不敢放他们下来。
　　蔡靖山的人被燕诩如此羞辱一番，不就是在羞辱蔡靖山和蔡氏？！气得蔡靖山浑身发抖，恨不得快马连夜赶回徐州集结人马冲进赤峰营去。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何敢与兵战刀剑？
　　白鹭园隔壁的小院子叫做珑香斋，住着郭大小姐和白雀两个位姑娘家。
　　这一日闹得不可开交，樊府便没再开大席，饭菜都是厨房做好了分别送到各个院中的。
　　夜里郭大小姐郭梦颖便邀了白雀一起用饭。
　　郭大小姐是大小姐，端庄文雅，而白雀却总是男装锦袍，飒爽得很，二人坐在一起是一道别样的俏丽风景。
　　二人说说笑笑吃了一顿饭，末了，郭梦颖喝了口茶，向白雀问说：“白姑娘以为蔡公子的死因能查出来吗？”
　　“这……郭小姐为何有此一问？寒庄主不是说，是中毒吗？”
　　“是中毒吧。那，会不会查到白姑娘身上呢？”
　　白雀定定地看着郭梦颖，心头的惊诧被死死压住，面上云淡风轻地一笑：“郭姑娘此话何意？这事，与我有关吗？”
　　郭梦颖也笑了：“嗯，不知道呢，我不过一猜罢了。”在娄华阁，郭梦颖瞥见了白雀抬手摸过发际和那轻轻甩袖的动作。那个动作她曾经见过，见魏楚越使过，看着轻飘飘，但对面的人却都闷不吭声地倒了下去。
　　是不是白雀，郭梦颖一个不懂武功的人其实看不出来。但她愿意这么猜。
　　“郭大小姐的玩笑似乎有些过分了。蔡大人痛失爱子，可容不下郭大小姐这么随口一说，我明日说不定就要给蔡公子抵命去了，岂不是冤枉死的。”
　　“白姑娘说的是，是梦颖喝多了胡说呢。”
　　郭梦颖回房去了，独留白雀一人还坐着，轻轻喘息，端起酒盏才发觉自己的手有些抖。魏楚越说郭梦颖麻烦的时候，她不以为然，现在才晓得这女人比鬼还吓人。
　　※※※※※※※※※※※※※※※※※※※※
　　我想挖新坑了……

第94章
樊府琼林宴请了不少人，卞城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刚传了两日的热闹随着蔡公子的突然暴毙像是油锅里撒水，噼里啪啦炸了个山响，整个卞城上至耄耋下至刚落地的娃娃，没有不知道的，这个蔡公子连带蔡氏一族都被拿来说道，更有人将蔡公子的死相传了个绘声绘色，若只是将新丧之人说了僵尸，那倒不新鲜了，什么冤魂索命、被人种蛊、精尽人亡，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个比一个离谱。
　　蔡靖山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谣言气得不行，勒令身旁卞城府衙的人上街去抓那些信口开河的，在集市上当众责打，这一下不光是蔡家死了人，连通高晋都莫名惹了一身的骚。
　　可卞城不是徐州，蔡靖山在卞城是客人，他一点脸面都不刚给高晋留，高晋就算是个软柿子也是又脾气的，只不过高晋的脾气不敢再樊府发作，既不想得罪蔡靖山，又要卖郭博彦的脸面，黄昏时分从樊府门口走出来，高晋像是蒙了一脸的泥尘，横眉冷眼晦气的很。
　　刚走出来两步，元涛追了出来。
　　“高知府请慢。”
　　“元大人，还有事？”
　　元涛走近，揖了揖，高晋差点想往后撤一步，这几大宗族他都招惹不起就想躲，幸好还是稳住了，否则府衙脸面真的碾在地上都拾不起来了。
　　“哟，元大人这是何意啊？”
　　“这樊府的琼林宴本该是我等诸位同僚难得一叙的机会，怎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惨事，又是在卞城，给高知府惹了不少麻烦，秦州在高知府的治下素来海晏河清，相信高知府定能很快为蔡大人平冤，这一揖权当是元某像高知府聊表敬意。”
　　高晋愕然，看着元涛嘴角微微带着些笑的样子，仔细想着他这番话，蔡靖山为了爱子之死恨不得将卞城所有人都拿来问罪，若蔡公子真是被人害死的，能捉拿凶手归案，平息蔡靖山怒火也就罢了，怕只怕蔡公子当真是突然暴毙，那这事恐怕没完没了。
　　现在蔡靖山扣着元家二位公子不放，元涛不放心自己先行折返禹州，元氏是名门望族，哪里容得蔡靖山这般欺负，多留两日是给樊府和郭博彦的面子，但绝不会让蔡靖山胡搅蛮缠下去。
　　一个要走，一个要发疯，在他高晋卞城地界上这二位要是真打起来，那他这个知府算是做到头了。
　　高晋浑身一凛，腰又弯下去几分：“啊哟，元大人折煞高某了，不敢当不敢当，我卞城许久不曾发生这样的案子，高某一定竭尽全力给蔡大人一个公道，我这就会府衙与仵作再商讨研究一番。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月前才有一个死在了驿站，高晋好似浑然不知，大约听说了也没往心里去。
　　“高知府好走。”
　　高晋上了马车，忍不住啐了一口，都是王八蛋！欺负老实人！
　　高晋心情不佳，回府衙与仵作商讨的话是随口敷衍元涛的，他平日里都懒得管旁人死活，这时候更不想管，憋闷了半晌，突然吩咐车夫掉头，往无忘斋寻魏林去了。
　　魏林和单家产业遍地开花，可魏林却只喜欢在无忘斋待着，高晋初来时十分不解，直到他入了无忘斋内院才明白，无忘斋不仅是乐坊，内里庭院楼台都是精心构建的，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雅致，可不是寻常可比，若定要比一比，那就只有白碧山庄堪可一论。
　　高晋到了无忘斋，直接被引入内院，下人一路小跑着去请魏林，那时魏林正与魏楚越下棋。
　　“哈，来了呢。”魏林一枚黑子已捏在手里，先落了下去，笑说，“看来一会儿林叔不能陪你吃饭了。”
　　“高知府特意前来，该是要紧事。”魏楚越也笑了笑。
　　“你啊，现在大概已不需要我陪你吃饭了。”魏林笑着摇头。细想想这么多年魏林替魏楚越操着老母亲的心，一下子有人替他忙、替他操心了，还有些不习惯，心里却真是高兴。
　　“你再不快去，高晋就该等急了。”
　　“无妨。”魏林一摇头，又问，“你想怎么做？”
　　琼林宴当日早上，郭博彦等人在樊府内宅聊了许多，魏林也在，当夜就将事情向魏楚越说明了。只不过，郭博彦说话滴水不漏，出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主意，但他们各自心知肚明，宗族之间利益往来都是明面上看得过眼罢了，私底下的暗斗从未停歇，更没有什么互惠互利可言，都是在等一个“要你命”的好时机。
　　魏楚越落下白子，说道：“蔡、元两家现在碍于郭老的面子还没撕破脸，让高晋去添把柴也好。秦棠到徐州有两日了，应该不会太久就会有信来，再拖几日，给秦棠一点时间收服了徐州府，到时候蔡靖山就真正是秋后蚂蚱了。”
　　魏楚越认识秦棠时，他们都还是少年，魏楚越习惯称“秦棠”姓名而不是他的字，这虽不是什么大事，秦棠自己都乐意，可韩牧川每次听见都忍不住蹙眉。
　　魏林点头：“好。那……玄剑山庄呢？”
　　“我那日想进后宅看看，韩牧川说进不去，我便没硬闯，眼下失了贺宣的踪迹，先不着急，寒崇文只要在卞城一日，还能喘气，贺宣就不敢怎么闹。”
　　“行吧。”魏林低头看了看棋局，将手里的黑子一投，“这局我认输。”
　　“林叔，可还有活路呢。”
　　“哈哈哈，无妨无妨，这黑白相间不也很好看？”
　　魏楚越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待魏林走了，韩牧川坐到了魏楚越对面：“我陪阿越接着下。”
　　魏楚越却摇头，开始收拾棋局：“这一局至多是平分秋色，林叔方才是在告诫我，西南宗族势力根深蒂固，一方独占江山是不可能的，维持表面的稳定才是长久之计。”
　　韩牧川伸手帮着魏楚越一起分拣黑白棋子，道：“我没听出来林叔的这个意思。”
　　“那是你从未与林叔下过棋。你不知道与林叔下棋，我从未赢过。”
　　韩牧川一愣，除了与他比剑，竟还有什么事能让魏楚越一直输了十几年的？！
　　“永远都是和局。”魏楚越一叹，不住摇头“你可知道这有多难？若是我输了，或许我会很不服气，但从来都是和局，想赢难，想和，一两局也不是不可能……我啊最不喜欢跟林叔下棋，跟你一样，都是逼得我走投无路。”
　　“阿越我不逼你了。”
　　魏楚越轻轻笑着：“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用紧张。我的意思是，林叔啊，才是什么都最清楚，他要说的话我听见了，还是听他的好。”
　　“你原本是想将蔡、元、祝、郭都连根罢了？”
　　“做不到的，除非朝廷三十万大军拔营，将西南的山都移平了，那样会死很多……很多人。”
　　“既是如此，林叔为什么还要与你说这个。”
　　“林叔从一开始就不想我插手徐州案，想我置身事外。徐州案我已经管了，蔡靖山和蔡氏必须除掉，而后面的事情还是听林叔的好。”
　　“玄剑山庄呢？”
　　“现在还不知道。我总有些不大好的感觉，有些事情说不通，很奇怪。”
　　“什么？”
　　“蔡元两族素来关系不好，虽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但路上遇上了，相互总得骂两声，怎么徐州案子还能从宝庆银庄和禹州大理寺牵扯上元氏？玄剑山庄就更奇怪了，蔡靖山下令杀了傅家满门，话我都与寒崇文说清楚，他对蔡靖山的态度居然恭恭敬敬，之前为了傅家遗孤差点要与动手，怎么欺软怕硬才这副怂样了？一定还有其他事情。”
　　“好了，别多想，徐州案是秦少卿的案子，你有不在大理寺当职，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林叔也不想深涉。”
　　“……嗯，好吧。左右也是胡思乱想，没有实证。”
　　韩牧川将棋盘收拾好了：“那去吃饭吧。”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忽而会心一笑：“林叔也是我最亲的人……跟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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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宋怡临和文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文继珉已经离开了卞城，樊府没有理由留下他们。虽然蔡靖山想将他们当囚犯都塞进府衙大狱，但连个借口寻不到，这里毕竟不是徐州，不是他蔡靖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几日未归，打开院门的时候，文然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一整年未回来了，甚是想念，一脚跨进院门，整个人都舒服多了，终于回家了。
　　宋怡临道：“家里大概没什么吃的，我出去买点。”
　　“不用，我给你煮面，家里有腌好的咸菜和鸡蛋。”文然牵着宋怡临往厨房走，突然回眸看了他一眼，“宋哥不会嫌弃太清淡吧？家里无论如何是做不出樊府那些花样百出的山珍海味，宋哥将就一下吧。”
　　“说什么胡话，我最爱吃咸菜了，可喜欢了。”
　　文然哈哈笑起来，果然在家里什么都好，连宋怡临都能开玩笑了，终于不是皱着眉头，满心愁绪的模样了。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宋怡临拿起筷子就笑起来，真像爱吃咸菜的孩子，一脸幸福满足。
　　“咸菜有这么好吃吗？”
　　“没，不过家里的咸菜味道那是不一样的，咸香味好，而且文然你做的就是好吃！”
　　文然被宋怡临胡言乱语地夸完，也不由得笑起来。咸菜多好，寻常人家一盘咸菜就够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了。
　　“怎么不吃？”
　　文然笑了笑：“吃。”
　　粗茶淡饭好像是最真实又平凡的幸福，再回想起那琼林宴像浮光掠影一般，像台上的一场大戏，人来人往个个浓妆艳抹，咿咿呀呀你方唱罢我登场，文然像看客却被强行拉上了台，他格格不入、无所适从，才更明白什么叫做虚妄。
　　可文然还是答应了文继珉考春试。
　　唯一令文然心怀安慰的是，有宋怡临在他身边。
　　宋怡临在洗碗，文然就在一旁看着他愣神，宋怡临抬眼笑问：“怎么了？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怎么瞧我模样俊，看痴了？”
　　文然忍不住笑出声，走近了些，轻轻靠着宋怡临，下巴枕在宋怡临肩头，说：“宋哥，你可不是长得俊么，要不吴嫂子怎么总琢磨着想给你拉红线做媒呢？”
　　宋怡临擦干净了手，回身将文然搂腰抱在怀里，弯眉咧嘴地笑：“那倒是真的，多少姑娘喜欢我样又俊俏又壮实的，能养家糊口，还会哄媳妇的，是不是？”
　　文然抬手戳了戳宋怡临脑门：“可把你美的。”
　　“那是，要说起来连郭大小姐都看上文先生，眼巴巴望着，那模样恨嫁极了，不过文先生是我宋怡临的，进了我老宋家的门，可不许旁人惦记了。”
　　“胡说什么呢！”
　　“哪一句胡说了？跟郭家结亲是胡说？还是，你是我宋怡临的人，胡说了？”
　　文然瞪着宋怡临：“我不与你胡说了。”
　　文然想挣开宋怡临却被搂得更紧，宋怡临吻住文然，所有玩笑都变成缱绻的温柔。
　　宋怡临把文然带进屋内，关严实了房门。
　　“做什么呢！”文然羞赧地推了推宋怡临，“刚吃饱你站会儿去！”
　　“不能不能，我这两日都睡不踏实，文然你也睡得不踏实，夜里总惊醒，让老宋大夫给你治治。”宋怡临伸手就解了文然的衣带，不多会儿连自己身上的衣物一并除干净了。
　　文然像块玉贴在宋怡临胸前有些温凉，搂在怀里舒服极了，宋怡临不自禁地将文然抱得更紧更紧，只有抱着他的时候宋怡临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坚强有力，只有抱着他的时候宋怡临才能感觉自己的血还是炙热的，只有文然是他宋怡临想刻进自己命里，永远占有的人。
　　文然在他耳畔急促地喘着、迷乱中一声声唤着，将自己和宋怡临都逼向疯狂……
　　***
　　入夜了，两人相互依靠着迷迷糊糊地睡，又迷迷离离地醒来。
　　宋怡临抬了抬眼皮，只觉得很沉重，便索性不去浪费那力气了，只轻轻翻身换了姿势抱好怀里的人，松了松压得有些麻木的手臂。
　　“入夜了。”文然也醒了，看了看天色，外面最后一缕残阳蒙了灰，暗淡下去，沉入夜色中成了黑。
　　“嗯……”
　　“快起来，别懒。”
　　“不好。”
　　文然双手抵在宋怡临肩头推了推，那人死沉就是不动。
　　“你放我起来。”
　　“不要。”
　　“怎么还耍起无赖了！”
　　“赖一下怎么了？”宋怡临撑开一只眼，笑眯眯地说，“方才谁的腿勾在我腰上要不够似得？”
　　“呀！”文然扯被子蒙了自己的脑袋，不想听宋怡临的污言秽语，可宋怡临的大笑隔壁都快能听见了。
　　宋怡临拽起被角，把人露出来些，文然背过身去，把脸埋得更深，倒是给了宋怡临几乎把他抱了个满怀，严丝合缝的。
　　“然……你是我的，是我的。”
　　“……嗯……”文然轻声应了，宋怡临才满足地又合上了眼，这一定是他一辈子最美的梦，若要有更美的，那他希望用八抬大轿抬文然进门，告诉全天下，文然是他的。
　　宋怡临抵在文然的颈窝里轻声问：“不去可以吗？”
　　文然浑身一僵，道：“只是回京考春试，不是真的回去。”
　　“可春试完了，还要等放榜，放了榜还要等吏部任命……你那么好，一定能高中，若是被留京城呢？若文老要给你配个公主郡主呢？”
　　“又胡说什么呢！”文然轻斥了一声，又细声道，“不是说进了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人吗？怎么还有其他的？”
　　宋怡临咯咯笑起来，点头道：“是我老宋家的人。”
　　文然转过来，捧着宋怡临的脸，忽然严肃起来：“宋哥，我知道你疼爱我，一心一意护着我，不会离开我，但我一定要告诉你，文氏走的路不是阳关道、不是青云路，说不定是条往阎罗殿走的绝路，我不愿舍弃文家，但若出事，我不要你也受牵连……”
　　宋怡临突然吻了吻文然：“胡说。文然，我的故事都说给你听了，自宋家一夜烧尽，我宋怡临就是从绝路里走出来的，魏少没让我死成，而你，让我活了过来。若要说牵连，怎么都不会是你牵连我。懂了吗？”
　　文然看着宋怡临，缓缓点了点头，他能懂，却还是舍不得。
　　“文然，我再说一遍，我不会离开你，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不管文继珉是什么意思，不管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我宋怡临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食言。”
　　“我知道。”
　　见文然低了头，宋怡临又托起了他的下巴，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对文继珉都说了什么，他居然能轻易打消了让你娶郭大小姐的念头？”
　　这话宋怡临早就想问了，只是在樊府是没机会，回来了又不想问了，就怕坏了他们的平静。但文然方才的话令他不安的很。
　　“我对大伯说了徐州的案子，虽没有详细说明，但大伯应该听得明白。文氏想借西南发展自己的势力，总得选对人才行，蔡、元两家都卷在岁贡的案子里，眼看盛极必衰，文继珉原本是看中郭家势微，想借着郭博彦关系能互相借力扶持，我与郭小姐年纪又相近，才有了个一拍脑门的想法，此来卞城一趟也好亲眼看一看，再做决定。要说服大伯并不容易，但要毁了联姻却不难，我都是宋家人了，大伯想让我娶，也得郭大小姐肯嫁才行。”
　　“你对郭大小姐说了？”
　　文然点了点头。
　　宋怡临一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招釜底抽薪倒是干脆利落。
　　“怎么了？”
　　“文继珉该气得跳脚了，怎么肯放过你？”
　　“我对大伯说，我已经发信回家了，他不用信我什么、听我什么，待祖父信到，他自然之道。”
　　宋怡临笑着点头，吻了吻怀里的人儿，一颗心可算定下了。
　　文然伸手攀在宋怡临肩上，问道：“那蔡公子呢？”
　　“……啊？”
　　文然突然问起这个，宋怡临不由愣了。
　　“不能告诉我？”
　　“……你不信蔡公子是突然暴毙？”
　　文然摇头：“本该信的，但是你和白雀都在，我还是多问一句的话，我怕我不问，你不会自己告诉我。”
　　宋怡临被文然说得哑口无言。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你不用说，我心里明白即可。无忘斋的事情，我不该不问的，我只是担心你。”
　　“莫担心，这事我不说是因为我并不知情，魏少并没有告诉我，我便不好问。放心，牵扯不到我。魏少安排的事情从来不会错。我们只管看戏就好了。”
　　“那魏少连徐州都安排了吗？秦枫岚走也没说一声，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
　　“你怎么还担心起他了？”宋怡临脸一板，好大的不高兴。
　　文然却被逗笑了：“小气。”
　　宋怡临一瞪眼，还真咋呼起来，张口咬在文然肩头。
　　“嘶！做什么还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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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是糖 没别的了

第96章 
话说回觥筹交错的无忘斋里，魏林去见了高晋。
　　高晋心里苦闷，望山春都觉无谓，喝着烫喉咙，不喝难解愁，更是心烦。
　　终于将魏林等来了，高晋几乎是跳起来的：“魏老弟啊，你可来了，快快，陪老哥饮两杯。”
　　魏林笑呵呵地落了座，为高晋满上杯，先敬了高晋一杯酒：“高大人这是怎么了？满面愁容，看着憔悴不少啊。”
　　“魏老弟，咱这是私下里喝酒，用不着那些客套的，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都罢了，我还大人呢，我现在连做小人都不配。”
　　“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还能有什么，蔡公子的案子呗，给闹得满城风雨，我高晋还是这秦州知府吗？蔡靖山那斯何曾将我放在眼里了？平日里，我懒得与他那山匪土霸王计较，进水不犯河水就罢了，这可好，他儿子自己睡死了，难不成要我整个卞城给他抵命？那寒崇文也真是不开眼，说什么蔡公子是被毒死的！被谁毒死的？！什么毒啊？！胡说八道！”
　　魏林一笑，点点头，又给高晋满了一杯，说道：“高老哥心里门儿清，那还有什么可烦的，将他们打发了便是。”
　　“说得容易！”高晋咕咚又是一杯下肚，“蔡靖山现在是赖上我了，非得我给他拿个凶手来。我上哪儿给他抓人去？啊？！今日我从樊府出来，元涛还留我说了句话，那意思，蔡公子是怎么死的无所谓，反正跟他元家没关系。可蔡靖山不依不饶，这两家狗咬狗，怎么弄得我做不了人！”
　　“何不与蔡大人实话实说了？”
　　“说？”高晋摆摆手，“姓蔡的眼高于顶，惯是拿鼻孔瞧人的，还与他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他儿子突然暴毙，不定是他往日得罪了什么人，惹出来的祸端。”
　　高晋说着说着，自己突然顿住了，缓缓抬眼看向魏林，魏林一如既往地含着笑，给他添酒、布菜。
　　“嘶……这么想一想，说不定还真是元涛做下的事情？”
　　魏林道：“高大哥不是说仵作验不出毒来？倘若世间真有这样可以叫人死得无知无觉、无伤无痕的毒药，那何不直接用在蔡大人身上？弄死蔡家大少爷又有何意思？如此激怒蔡大人，又是何意图？”
　　“这……也是说不通啊。”
　　“那……咱再退一步说，若蔡公子真的是暴毙而亡，玄剑山庄的人又为什么说是中毒？惹是生非于他们又有什么益处？”
　　“这……还是说不通……”高晋猛又灌了两杯酒，“我说魏老弟，你怎么越说我越晕，这还能不能好了？你教教我，这该如何是好？！”
　　高晋对魏林十分好，他真心以为魏林与他是同一样的人，都有着同样的“理念”，那就是万事皆可无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可，安安稳稳有钱赚钱才是正经，旁的事，若是麻烦，他敬而远之，若是麻烦找上门来，他便闭门不出，总之与他无关。
　　而魏林自入赘单家，那可是八面玲珑，与另外的几家全不是一个样子，决不争锋，是个安“钱”乐道的，甚合高晋心意。高晋与魏林同在秦州，那正是天下一片清明，再好没有了。高晋难得要见一见蔡、元、祝这三家，每一次都能气得他肝疼，十分不好。
　　“高大哥，说句不合规矩的，这事你啊不必烦心，秉公办理就是了，无凭无据的衙门也升不了堂，蔡大人也是一州父母官，这章程还能不懂吗？若寒崇文有本事，能寻出证据证人来，那高大哥拿了人来审问便是了。倘若真是牵连了元氏，便不再是寻常官司，呈报大理寺……”
　　“对对对！”高晋突然醒悟过来，“可不是嘛，蔡元两家都是官身，我掺和个什么鬼，报了大理寺，该谁查谁查、该谁审谁审，怎么都轮不到我啊！”
　　高晋一拍大腿，赶紧敬了魏林一杯，他才不管这有毒没毒，是谋杀还是突然暴毙，他既管不了，何必操闲心，赶紧往大理寺一报，蔡靖山想找谁麻烦都找不到他头上。他高晋照章办事，蔡靖山也不能有话说，而且此案一旦上报，蔡靖山无凭无据的就不能再找元涛麻烦，还能给他元家卖个人情，甚好甚好。
　　“可蔡靖山那人岂是好相与的？万一疯起来，连我也咬呢？”
　　魏林一笑：“蔡家与元家不睦，不若将元家二位少爷留下在樊府多做几日客，这样蔡大人也不好再说高大哥你偏帮于元家了吧。”
　　“好！就这么办！”
　　当夜，高晋令府衙主簿并仵作连夜将文书写好，天一亮就八百里加急送了出去。
　　高晋亲自又跑了一趟樊府，将事情当着蔡靖山、元涛和郭博彦的面说了个清楚，语态极是恭敬谦卑，连声叫苦，口口声声这案子太大，他高晋有心无力，又不能因自己的无能而叫蔡大公子喊冤，无论如何也该还蔡家一个公道，是以呈报大理寺最是万全。元涛自然乐意，反正是与他无关，他正好请辞，带着两个儿子走了，连郭博彦都说如此处置最为合适，气得蔡靖山牙都快咬碎了，却不好发作。
　　高晋如此作为仿佛是全因自己怕事，可蔡靖山却认定了是元涛昨日收买了高晋。旁人不晓得，元涛还不知道现在大理寺正在查徐州的案子，正死咬着他蔡靖山不放呢，高晋将他儿子的案子往大理寺报，好一点是石沉大海，坏一点大理寺能直接往徐州调兵了！
　　果然如魏林所料，蔡靖山不肯放元家二子离开，高晋出来打圆场，说请元家二位公子在卞城樊府多住两日，正好与郭大小姐结伴多玩几日。
　　高晋的话是拿元家二位公子做上宾奉，元涛至少听着耳朵里舒服，事出在樊府，樊荣自然满口说好，郭博彦和郭梦颖亦清楚高晋的想法，他们此番摆下琼林宴就是为了拉拢西南各族，自然不肯与元家交恶，立刻也点头答应。
　　只是蔡靖山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
　　魏楚越听白雀说完，笑弯了腰。
　　“不过魏少，我都想问，为什么是蔡公子不是蔡靖山？蔡靖山一死，蔡氏肯定树倒猢狲散，多省事。”
　　“嗯，是省事，可蔡靖山一死，徐州的案子就算到头了，消失的岁贡也难寻回来。蔡靖山不死，好让秦棠带入抄个家什么的，没了岁贡好歹还能挣点回来，不亏就行。”
　　白雀嗤笑道：“魏少好打算，但无忘斋这笔生意，难道不亏？我可不信大理寺还能给无忘斋银子。”
　　魏楚越笑了笑，说道：“放心，亏不了你的。”
　　“嗯？还真有金主给钱？”白雀在无忘斋功夫是最末的，可观人视微的本事是经年磨练出来的，十足的人精，尤其看魏楚越十分准。
　　“郭大小姐早些时候派人送来了一盒金子，在屋里，你自己去取吧。”
　　“全给我？”
　　“不多，刚好一百两。”
　　“可真小气，蔡公子的命这般贱的嘛？早晓得我再拖两日，好好讲讲价才好。”
　　魏楚越轻笑着，摆摆手：“你啊，拿了金子赶紧离开卞城吧，省得麻烦。”
　　“我出手神不知鬼不觉，只要魏少你不卖了我，决不会有人查的出来。”
　　“我说的是郭梦颖。”魏楚越点了点白雀。
　　“……郭大小姐……魏少，郭大小姐是何意啊？你似乎不大喜欢她？”
　　“那女人能避则避，莫要理她。”
　　白雀一挑眉，看来不止是不喜欢，还很厌恶。
　　“郭大小姐不是我们无忘斋的客人吗？还要避开她？”
　　魏楚越垂着眼，单手托腮，整个人斜坐着，懒懒道：“你就当她是只女鬼，阴阳相隔、敬而远之，明白？”
　　“啊……这比喻倒是甚合我意，她确实令人瘆得慌，我还以为这只是我作为女人的直觉呢。”
　　魏楚越未与白雀再多说什么，郭梦颖身世可怜，可她却不是因为身世可怜才变成如今的样子，她或许生来便是不同的人，她为名为利、为一己之私，更为了取乐，她瞧着魏楚越杀人的时候，她眼神里是兴致勃勃、是雀跃欣喜。魏楚越以为他自己是那地府勾魂的判官，公事公办并无半点感情可言，而郭梦颖像嗜血的厉鬼，没什么因由，只管她自己乐意不乐意。
　　某种意义上来说，魏楚越还挺佩服郭梦颖的，是个狠人。蔡公子的事情并不是郭梦颖的委托，她完全可以假做不知，可她竟命人送来了一盒金子，就是想告诉魏楚越她知道，她还挺高兴。
　　“行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禹州吧。”
　　白雀悠悠喝了口茶：“怎么，怕外面那位等着急了？还是怕他误会什么？”
　　魏楚越抬眼轻轻扫了白雀一眼。
　　“怎么，不能说吗？我还挺好奇呢，他瞧着好没意思的，你居然喜欢？”
　　“有你什么事？不想要金子，现在立刻走也可以。”
　　“啧啧，这就要护着他了？”白雀折扇一开遮去自己半张连，露出笑眼看着魏楚越，忍不住就想逗他，“我难得回来，遇上这么大的事，还不能多问一句了？”
　　“你这么爱牵线保媒的活儿去找宋哥，他定乐意。”
　　“他不用，他没你这么矫情，话不说明白，光吊着他，算什么？”
　　魏楚越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与白雀聊着做什么。凭韩牧川的耳力，站在外头也能听见他们说话，白雀根本就是来闹他的。
　　魏楚越不再搭理白雀，她自知无趣瞥了魏楚越一眼，收了折扇：“我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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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三更半夜，有人拍门，使了大劲猛拍，声儿大的像打雷，终于将门房小厮给吓醒了。
　　“谁啊？大半夜的！”
　　小厮刚拉开门闩，外面的人猴急地一把推开门：“出大事了！快领路，带我见我家大人！”
　　“啊？什么？啥大人？”小厮半阖着眼，皱眉歪脸地问，“这是樊府，大半夜的不认路就不要乱敲门，走走！快走！”
　　小厮想将人赶出去，可那人非但赶不走，还硬往里闯。
　　“哎你！我喊人了啊！快走！”
　　“我家大人，蔡知府蔡大人！快点领路！”
　　小厮被人提溜着后脖子往里走，走了片刻他才缓过神来，原来是蔡氏的家仆，难怪嚣张至此，一点大门大户的规矩都没有，大半夜的恶狠狠闯门，吓人一跳。
　　蔡家家仆一路都是提着樊府小厮小跑着，恨不得能插翅起飞，小厮半梦不醒只觉脚下轻浮都不着地，只能伸长了手臂给人指路，仿佛有一种腾云驾雾之感。
　　蔡公子突然暴毙，樊荣特意为其设了灵堂，蔡靖山夜里睡不着，留在了灵堂里。
　　蔡靖山有一位正妻七位偏房，外面睡过的女人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孩子也多，可他只喜欢长子，也就是如今棺材里躺的这位，其余的那几个平日里蔡靖山都懒得看一眼，现在长子死了，除了痛心疾首，一想起来蔡家家业的继承人，蔡靖山更是头疼的要命。他另外四个儿子是各有各妈，各有各的作，要么笨、要么蠢，没一个像他的，他真是恨不得用那四个儿子的命来换这个长子的。
　　蔡靖山狠狠捶地，暗自发下毒誓一定要将凶手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老爷！老爷！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蔡靖山站起身没等家仆把话说完先抬手一个耳光将人拍在了地上：“公子灵前你吼什么？！”
　　蔡家仆人脸肿了一半，一嘴的血不敢吐只能咽下肚去，匍匐在地上先给蔡公子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每个都磕在地上震天响，磕破了脑门才让蔡靖山消去一半火气。
　　“说！着急投胎去啊！”
　　“老爷出事了！大理寺派人上门封府！”
　　“什么？！大胆！谁给他们的熊胆？！给我全砍了！”
　　“老爷！赤峰军也来了，连府衙都给围了！我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这家仆逃得确实很卖力，秦棠瞧着他跑的，跟兔子似得，一蹦老远，难得蔡家这样的地方还能养出个这么个忠心耿耿的。既然这么忠心，直接抓回来多可惜，秦棠万年难得的笑了笑。
　　“秦少卿，人就这么放跑了？万一蔡靖山得了消息也跑了呢？”
　　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站在秦棠身边的是赤峰营主将，穆璇。
　　穆璇身量高挑、体格健硕，他轮廓刚毅、五官深刻，却又不是寻常武将那般粗犷的样貌，而是像苍山岩石雕刻出来的武神像，一身重甲，杀气逼人，周身寒气便能令人不住胆颤，大半夜的站在街巷中，能吓哭小孩子，也能吓得大哭不止的小孩立刻闭嘴。
　　秦棠转向穆璇，抱拳道谢：“多谢穆将军相助。”
　　穆璇轻轻摆手，看着秦棠道：“秦少卿手里拿着兵部腰牌来调兵，末将是奉命行事，何来相助一说。”
　　“蔡氏家业都在徐州，蔡靖山能逃到哪里去？再说，他不是在卞城吗？”
　　穆璇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府衙等着吧。还是秦少卿想连夜查抄？”
　　“抄！”
　　穆璇抬手一挥，呼喊一声：“抄！”
　　蔡家家仆抱头鼠窜逃离了徐州，再买快马直奔卞城，来樊府寻蔡靖山。
　　蔡靖山一听这消息气得猛吐了胸臆中积郁多时的一口血，差点双眼一黑就要昏过去。
　　蔡靖山被家仆扶住，缓了片刻，冲院子中大喊一声：“寒崇文何在！”
　　寒崇文急急忙忙赶来，路上已听说了蔡家的事情，心中当即了然，蔡氏是保不住了，蔡靖山也是阳寿将近，他现在还能在樊府大声呼呵，只要一脚踏出樊府，他就是丧家之犬。寒崇文也清楚蔡靖山着急找他是为什么，他可以选择不搭理蔡靖山，毕竟玄剑山庄与蔡氏素无往来，但他还是去了。
　　“寒崇文！你玄剑山庄不是江湖是声名显赫？原来不过是徒有虚名！只一个人都拿不住吗？你那两个徒弟还敢自称侠？！简直连地痞流氓都不如！废物！废物！我儿子的死因你查不出来？啊！查不出来！你这个做师父的，也就是废物的师父！废物庄主！”
　　蔡靖山来卞城之前就收到了贺宣传递的消息，秦棠就在卞城，而且被无忘斋保护着，他们将人拿下关在了樊府。
　　蔡靖山很是高兴，下令贺宣将人杀了，可那时候贺宣在寒崇文眼皮子底下被看得紧，没找到机会，结果才两日光景，居然让人给跑了，连蔡允都死了，这人死就死了，死了更干净，可不知怎么寒崇文居然知道了他和蔡氏交往甚密，对贺宣大发雷霆。
　　贺宣表面恭敬，低声下气、无比恭顺地磕头认错，口口声声都是为了玄剑山庄好，才与蔡氏有了往来，却不是真心为蔡氏做事，只是利用罢了。
　　寒崇文让贺宣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一日，第二日突然改了态度，让贺宣联络蔡靖山，之后甚至将贺宣和冯进二人一同派了出去，追杀秦棠。
　　寒崇文以为自己心如明镜，既然玄剑山庄已经与蔡氏撇不清干系，不如先下手为强。西南不是京城，不是任何其他的州府，在这里，宗族势力就是天王老子，玄剑山庄挪不走，那就只能劳烦秦棠死一死。只要不是韩牧川亲自护送，贺宣和冯进二人对付一个秦棠绰绰有余了。
　　而如今，如意算盘砸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蔡靖山劈头盖脸对着寒崇文一通骂，越骂越是难以入耳，寒崇文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人只觉得恶心。
　　蔡靖山张口大骂，一骂就停不下来。
　　寒崇文实在听烦了，闪电一般出手扼住了蔡靖山的脖子。
　　“……呃呃……”蔡靖山手脚并用奋力挣扎，可在寒崇文手里就好似捏着只大苍蝇，要捏死就是用一点力气罢了。
　　蔡家家仆眼见主家有难一下暴起冲着寒崇文扑过去，被寒崇文一掌直接拍得心脉尽断吐血而亡。
　　樊府的下人大惊失色，连滚带爬的跑了。
　　寒崇文没有直接杀死蔡靖山，而是将人勒晕过去，捆了起来。
　　樊荣和郭博彦闻讯而来，便是如此局面。
　　“……这！”
　　寒崇文看着二人道：“蔡氏保不住了。”
　　二人怔愣了片刻，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
　　信鸽落在魏楚越的窗棂边，发出“咕咕”的叫唤。
　　魏楚越起身披了间外裳，点了灯，将信鸽抓进来，看了看秦棠的信，眉眼轻笑，信鸽在魏楚越手里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蜷成个大包子，魏楚越轻轻抚了抚鸽子的背，才将它放了出去，那鸽子飞得不大稳，差点直接摔地上去。
　　魏楚越不由地一叹，回过身看着站在暗处的人，带着些薄怒低声呵斥：“谁让你进来的？”
　　韩牧川抬手点亮了茶几上的油灯，温声道：“听见响动，就来看看。”
　　“怎么，一只信鸽又怎么惹到你了？”魏楚越撇开眼，脸色不悦，自从韩牧川来了，他倒像是尽忠职守的护卫了，谁来都打。宋怡临上次翻墙被韩牧川拦下是自讨苦吃，秦棠光明正大走院门也被赶了出去，韩牧川身上杀气这么重，连他无忘斋的信鸽都快被惊得毛秃了。
　　“是徐州来信了？”
　　“是。”魏楚越从韩牧川面前直直走过，准备回去继续睡觉，“你可以走了。”
　　“顺利吗？”
　　魏楚越回过头看了韩牧川一眼，好像在问你究竟想干嘛？
　　韩牧川走近，走得很近，几乎要贴到魏楚越背脊了，伸出手臂环着他，替他拢了拢外裳：“天冷了，夜里再受了风，容易着凉。”
　　魏楚越浑身僵直着，一时手足无措，轻声言道：“我又不是病娇，哪里这么容易着凉。”
　　“在雪原时，你就时常得风寒。有一次连烧了好几日……”韩牧川几乎是贴着魏楚越说话，他感觉到魏楚越紧张，甚至都不敢回头看着他了，韩牧川不知怎么心里愉快，极为顺手地将魏楚越披散着的长发也理了理，理得很慢，都捧在自己手心里。
　　“那……那是雪原太冷，一时，一时水土不服。”
　　魏楚越受不了韩牧川贴他这么近，他的心跳太快了，简直是要从他心口蹦出来，他胡乱伸手将自己的头发一抓，赶紧想跑，却恰恰好自己撞进了韩牧川的手里，韩牧川手臂一收，又恰恰好把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阿越……”韩牧川低头贴在魏楚越的耳后脖颈，一声轻唤，魏楚越忍不住颤栗一阵。
　　“阿越……我不想等了，你现在就告诉我吧。”韩牧川似是魔怔了，盯着魏楚越颈侧隐隐约约已几乎不可见的剑痕吻下去，慢慢舔、一点一点啃咬，他想在魏楚越身上留下些什么。
　　魏楚越喉咙里发出些极力压抑地呜咽，韩牧川轻轻拖着他的下颚，将他的脸掰过来，与自己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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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魏楚越一手握着小刀、一手握着香材，两只手都没动，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点了穴，垂着眼，神思仿佛还在梦里。
　　梦里面，韩牧川深情款款地吻着他，好像温柔缠绵，又好像热切弥乱，似乎许多个梦交叠在一起，韩牧川的气息、身上的热、贪婪的吻，小火苗一样星星点点的燃起来，倏地一下集成燎原之势，韩牧川低声唤他两声“阿越”，就将魏楚越的理智烧了个精光。
　　魏楚越转过身勾住韩牧川的脖子，紧紧贴着他、回应了他的吻……
　　“啪！”魏楚越手里的小刀掉在案上，惊得魏楚越一抖，他一定是疯了，不是想好了慢慢来，好好想清楚的吗？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抛诸脑后，犯贱似得又自己贴上去？
　　魏楚越气得手抖，小刀拾不起来，恼火地一掌拂去掀飞了出去。他伏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掰着香材碎屑。
　　“怎么了？”韩牧川端了碗粥和几碟小菜进来，顺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小刀，“不舒服吗？”
　　魏楚越不想看到他，将头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韩牧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靠近过来，又问：“生我的气？”
　　“……”
　　“疼吗？”
　　“……”
　　魏楚越不说话，那一定是生气，也一定是疼的。
　　韩牧川将魏楚越一条胳膊拽起，另一手抄在他膝盖下，将整个人抱起来。
　　“做什么！”魏楚越大惊，叫出声来，嗓音沙沙哑哑的。
　　“去躺一下。”
　　“不要！你放手！”魏楚越像一尾刚刚被捞上岸的鱼，垂死挣扎、扑腾起来，韩牧川差点抱不住他。
　　“阿越，别闹。”韩牧川快步把人抱到床榻上，顺手脱掉了魏楚越的鞋。
　　昨夜里，魏楚越起来收信的时候懒得穿鞋袜，赤着脚，韩牧川说怕他着凉，魏楚越笑了笑，就踩在韩牧川的脚背上与他拥吻。
　　魏楚越已不记得自己最初为何要回应韩牧川的吻，也许是夜色太浓，而他太困，他有些喜欢那个吻？
　　直到韩牧川双臂环在魏楚越腰背，用力抬起他整个人，抱他上床，欺身轻轻压着他，魏楚越发觉似乎哪里不太对，可他已顾不得其他，格外顺从着自己的心。
　　韩牧川一手捏着他的脚踝、抚着他的小腿、往上一点点摩挲着，一边难舍难离地吻着他，另一手灵巧地褪去他身上的衣物，好像揭开新娘的红盖头，满心的期盼和热爱都控制不住得沸腾着。
　　“哪儿学来的？”魏楚越的眸子里隐约映着油灯的火光，闪闪烁烁、熠熠辉辉。
　　“初入中原的时候受了点伤，客栈不敢留我，被红袖招好心的姐姐收留了两个月，让我养伤。”
　　“哦……莫不是看你俊，还要倒贴你吧？”
　　“耳融目染而已，我不喜欢那种地方，但她们却都是极好的姑娘，只觉得她们可怜。”
　　“你十六岁就立志要做和尚了？”
　　韩牧川有一下没一下地吻过魏楚越的唇、他的脸颊、耳廓、鼻梁、眉梢、颈侧、心口……
　　“是没遇到让我开窍的人。”
　　魏楚越推了推韩牧川，往后仰了仰，离韩牧川远了半臂：“说不定还没遇上，你多跑两座庙，总有一位菩萨能点化你……”
　　韩牧川脱去薄衣，心口偏正处新结了疤，是挨的魏楚越那一剑，魏楚越愣了愣，调笑的话说不下去了。
　　韩牧川勾着他的双膝将人拉扯到近前，低下去就是吻。
　　魏楚越非但没躲、没避、没推开韩牧川，反而支起腿盘着他，把人锁住了。
　　魏楚越少年时最常梦见韩牧川，血气方刚的时候，燥得他浑身难受，梦里他总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子，醒来的时候一肚子气，更难受得紧，直到昨夜，好像跟他梦里的样子完全相反，又好像完全重合，他好像更生气了。
　　像此时此刻，他清醒了，就很生气。
　　“你下去！”魏楚越哑着嗓子赶人，听在韩牧川耳朵里挠得他心痒。
　　韩牧川伸手摸在他的喉结处，眼里藏着笑，问：“怎么嗓子疼？着凉了吗？”
　　魏楚越紧咬着牙，瞪着韩牧川，这个人是在逗他吗？！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再躺一会儿吧。”韩牧川的手又捏在魏楚越的脚踝处，像捏着他的命门了，一下叫魏楚越僵住了身体。
　　韩牧川拉了被子将两个人都盖住，动作轻柔地拥抱着魏楚越，好像怕弄疼他一样地小心翼翼。
　　“你快出去！”
　　韩牧川躺在了里侧，魏楚越想一脚把他踹下去是不可能的。
　　早上多福来敲门，就撞见两人是这副样子，那个时候地上还散落着两人的衣物，吓得多福半刻缓不过来，差点一口气把自己憋晕过去。
　　多福一般大清早不敢来打扰魏楚越睡懒觉，只是守在樊府外的人来报，说寒崇文捆了蔡靖山就要出城，他才着急来寻魏楚越。
　　万万没想到，居然撞见这种情形，他简直恨不得当场表演自插双目，省得魏楚越日后找他清算，要杀人灭口。
　　多福转过身把要说的事情不带喘气地一句话说完，立刻落荒而逃。
　　魏楚越蒙在被子里，恨恨道：“你怎么还在！”
　　“……难道要我做完就走？”
　　“我……你！”魏楚越哭都哭不出来，他想责骂韩牧川，可凭什么？是他自己勾住了人，引来的祸，是他自己想要留住人，想尝尝梦里记不清楚的滋味。
　　到现在，日上中天了，魏楚越越清醒，越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寻不到了，他没喝酒、没醉、无比清醒、却又无比失控。
　　“阿越，你还生我的气？”韩牧川搂着魏楚越，轻声说，“对不起，我答应了给你时间，却忍不住冲动，但你莫再生气了好吗？”
　　魏楚越气啊，都快把自己气哭了，他气韩牧川，更气他自己疯得不要命了，为什么要去勾他？他就这么忍不住！现在这样，他还要怎么跟韩牧川说决绝的话？他要假装什么矜持？什么慎重？
　　三年前，他错在心急，他以为感情的事情不用谋划，单凭真心，可人却被他吓跑了，把自己弄得心碎满地，还要自己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回去。
　　他可怜他自己，也想着韩牧川的可恨。
　　三年后，他一再告诫自己不能再犯蠢，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多坚持一下，等韩牧川再坚定一些，可他就这么忍不住，夜深罢了，韩牧川身上暖罢了，只轻唤几声“阿越”罢了，他就什么都不顾了！甚至……甚至是一整夜的意乱情迷……后悔也来不及。
　　“阿越，怎么不说话？”
　　魏楚越紧闭双眼，侧身过去：“你别吵我。”
　　韩牧川无声地笑起来，看着魏楚越耍性子他都觉得很快乐，从晚上延续下来的快乐好像积蓄在湖里的水，满满的，新雨之后水雾浮烟、氤氲缭绕，美得连空气里都有甜甜的香气。
　　“还很疼吗？”
　　“废话！”
　　这一切都跟魏楚越想的完全不一样！当韩牧川变戏法一样变出那小罐伤药玉露膏的时候，魏楚越都惊了：“哪儿找出来的？！”
　　“方才顺手拿的，这药温和细润正是合用。”
　　这药就是魏楚越自己做的，他当然知道，可韩牧川之前没要，后来被他随手一丢就给忘了。
　　“哪里顺手！唔……”
　　韩牧川根本不让魏楚越躲，就将他牢牢锢在方寸间，到了这个时候不仅韩牧川忍不了，连魏楚越自己都受不了，可不管韩牧川多么小心翼翼还是免不了魏楚越的疼。
　　一夜过得稀里糊涂又清清楚楚，魏楚越根本不必细想，分明历历在目，他仿佛此时此刻还能感觉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激颤和喘息，他的耳朵又不禁烧起来。
　　“阿越，你透开些，不闷得荒吗？”
　　魏楚越拉了拉他的被子，魏楚越不放手，他现在不想看见韩牧川，他要把自己好好理一理。
　　韩牧川的叹息很轻，轻得以为魏楚越听不见似得。他的手轻拍在魏楚越的肩头，像哄小孩似得哄着魏楚越：“要不要喝点粥？”
　　魏楚越还是不搭理人。
　　韩牧川只得坐到了床尾，留出些空间给魏楚越，开始说正经的事情：“林叔让宋怡临追寒崇文去了，只远远跟着，不会靠近。以宋怡临的身手，自保应该没问题，但若与寒崇文动起手来难保不吃亏。贺宣和冯进此刻也还下落不明……”
　　魏楚越掀开被子，坐起来，眉头皱了皱，换了个姿势，问：“怎么让宋哥一个人去？夏原呢？”
　　韩牧川望着魏楚越，脸上似乎有笑。
　　“你骗我？林叔怎么可能只让宋哥一人跟着，夏原一起去了的。”魏楚越撇开眼，这人怎么突然不老实了？还会骗他了。可再一细想，韩牧川从头到尾也没说宋怡临是一个人去的。
　　“放心吧。”
　　“樊府怎么样了？郭梦颖还不回白碧山庄？”
　　“还没走。樊荣订了五日后在卞城的铺子开张，是个黄道吉日，郭梦颖会留下。”
　　白碧山庄的郭大小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樊家的铺子开张第一日就请郭大小姐来撑门面，生意该当兴隆，主意是不错。
　　魏楚越不把郭氏放在眼里，可郭梦颖总让他心里不舒服，难免多留个心眼在。
　　韩牧川把粥和小菜都端到了床边，捧到魏楚越眼前，看架势是准备亲自喂他了。
　　魏楚越可受不了这个，自己接碗下来：“我自己吃。你可以走。”
　　“阿越，怎么又赶我走？不是答应了让我留下？”
　　“……呵……”魏楚越哼了一声，这是怪他，是他没说清楚，他是答应了留下韩牧川，留在无忘斋还是留在他自己的房里？
　　魏楚越喝了两口粥，寡淡无味，就放下了。
　　韩牧川给魏楚越递了个甜枣，魏楚越没多想伸手接过来，韩牧川反手就握住了魏楚越，凑上来把魏楚越手里的甜枣吃了。
　　“你……你不能自己吃……”
　　韩牧川笑起来，往魏楚越面前一凑，把甜枣喂给了他。
　　※※※※※※※※※※※※※※※※※※※※
　　- 师父你不是憨憨吗？
　　- 我说错了什么？
　　- 没，你说的都对……

第99章 
文然将小院洒扫了一番，又将屋里屋外都收拾了，忙进忙出一不小心就时近正午，文然才发觉有些饿了。
　　宋怡临一早就被无忘斋叫走了，只匆匆与他道别，说可能几日才能回。
　　几日才能回呢？
　　近两个月文然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心里多有不安和烦躁，既忧心宋怡临，又为自己烦乱，独坐在院中不住惆怅连声叹气，唯有让自己忙起来，将小院子都收拾好了，才觉得自己也能将自己的心情也收拾好。
　　文然给自己煮了碗挂面，清汤寡水的，配了些咸菜和一颗鸡蛋。加咸菜的时候文然不自觉地笑了一声，宋怡临哪里喜欢吃咸菜了，他那么爱吃肉的人，一顿吃不到肉他得蔫吧一整天，以前给他喂口咸菜能闹得跟逼他服毒一样，在樊府住了几日，连挑食的毛病都能治好了。
　　文然笑着笑着，满脑子都是宋怡临跟他闹的样子，像个皮孩子，专要人哄着、陪着才能消停一会儿。
　　文然一边想着宋怡临，索性就在厨房把汤面吃完了。
　　以前，文然还是文家少爷的时候从不曾进过厨房，虽然他并不很认同“君子远包厨”的说法，民以食为天，君子也得吃饭，要吃饭就得下厨。但文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没必要、也没机会。文府上下多少仆人婢女，光他园子里就有十好几人，逢年过节的时候，外院的帮工多的是他不认识的。
　　直到跟着宋怡临离开京城，他其实依然没什么机会做饭，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客栈，若是错过了宿头也有干粮，宋怡临还给他打过几次野味。文然不是个挑剔的人，心里不介意吃什么，何况人在外，没那么多娇气的事儿。
　　可文然自小被养的太好，常年吃着精细的食物，吃不了粗粮和野味，呕吐、肚子疼甚至发烧都有，就连小地方的客栈，给他两张饼都能让他吃坏肚子。
　　最初那一个月，因为文然的关系，他们走的很慢，文然除了要吃饭，后来还要吃药，否则就不舒服，可把宋怡临吓坏了。
　　再然后，宋怡临就开始给文然做饭，一到落脚的客栈、官驿，宋怡临将文然安置好了就往厨房跑，若那里的吃食不错，那还能将就，若不然，宋怡临就自己出去给文然买菜做饭，出发之前，准备好点心、零食、果子，甚至连米、面都塞进了马车里带着走。
　　半路遇上魏楚越的时候都将魏楚越惊呆了。魏楚越在越好的地方等了好几日，都不见宋怡临来，还以为他们半路被大理寺抓回去了，赶紧折返回来，结果才知道是因为文然身子弱又水土不服，禁不住长途奔走。
　　有一日，宋怡临在厨房做晚饭，魏楚越环抱着双臂在一旁瞧着，不住笑他：“许久不见我们宋哥下厨，我可是沾了文公子的光了。早知道要劳烦我们宋哥，我就该把文家的厨子一起拐了来，随行伺候着，也不至于让文公子这般受累。”
　　那驿站不大，统共前后两个院子，一排两层的老破旧楼，前院说话后院听得清清楚楚，何况文然正下楼往厨房走，听见魏楚越的话，他停住了脚步。
　　文然没听见宋怡临说话。宋怡临抬眼瞪了瞪魏楚越。
　　“宋怡临，你啊还是不要太认真的好，他就算离开文氏，依然是文家小少爷，不可能变成跟你我一样的人。你能给他洗衣做饭、给他做粗使下人，所以呢？他该对你感恩戴德？”
　　“我不需要他的感激。”
　　魏楚越笑了笑：“哦，是嘛，那他除了感激，还能给你什么？还是说，你心甘情愿，什么都不要？”
　　宋怡临低着头，砧板上的萝卜眨眼就成了萝卜丝。文然当日去找宋怡临的时候，只说请他将自己带离京城，却没有正面给宋怡临一个回答。宋怡临知道，他是一眼就喜欢上了文然，却不敢求文然也一眼就看上他，他可以慢慢花心思、慢慢感动他……
　　魏楚越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宋怡临心里，不见得是多大的伤，但也是疼的。他想要的并不是感激，他也不希望文然成为跟他、跟魏楚越一样的人，他喜欢的就是文然如今的模样。
　　文然像是琼楼玉宇上的仙，而宋怡临是行在世间的鬼，他怎么舍得将文然从云端拉下来，就算只能卑微地望着，只要能望着，就能足够吧。
　　魏楚越不清楚宋怡临究竟低着头在想什么，但他瞧宋怡临为文然鞍前马后、体贴周全的样子，他如何看不懂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两心相系的爱情，忍不住得为宋怡临叹不值。
　　“宋怡临你心里该是清楚的，你愿意一头热谁也拦不住，但文公子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你给自己留些余地，便也是给文公子也留了些余地。他若能有你想象的一半那么好，他至少会感激你留下的余地。”
　　宋怡临喉咙里紧了紧，终于应了魏楚越一声：“我明白。”
　　文然将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也听进了心里，魏楚越将话说的这么通透，宋怡临明白，文然更是明白，不免生出歉疚。求宋怡临将自己带出京城，这是一份恩情，可明知道宋怡临对自己的心意，而自己无法回应，还接受着他的全部善意和种种照顾、怜爱，难道不是利用？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呢？
　　文然转回了房间，一整夜都不敢出来见一见宋怡临，他觉得自己没脸。他想自己应该就此告别，不要再麻烦宋怡临，可天大地大，他却不知何去何从。自小大到，他身边从来没有离过人，他根本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活，他只能无耻地赖着宋怡临。
　　魏楚越说的都对，若宋怡临不是那么喜欢着他，文然说不定还能有一分心安理得。
　　魏楚越说了许多话，宋怡临洗菜切菜，剁完了排骨下锅焯水，手里的活儿是半分没慢，根本不像是听见了魏楚越的话，心里有半点动摇的样子。
　　魏楚越只能叹息摇头，说道：“行吧，听不听得进去，我逼不了你，我说的够多的了，只最后一句，也是最后一次说，若那一日，多为自己想一想。”
　　“……嗯。”宋怡临的排骨出了锅，换了砂锅慢炖。
　　魏楚越摇了摇头，不忍再看宋怡临，转身回去。
　　好像就是从那一日之后，文然开始慢慢学做饭，跟着宋怡临近了厨房，从挑菜、洗菜开始，将五谷杂粮先认了一遍，慢慢帮着看看火、翻翻锅，也能切个黄瓜、炖个蛋，直到他们回到卞城，文然已经能自己下厨了，能给宋怡临做一顿简单的饭菜，可以煮挂面配咸菜鸡蛋。
　　不知何时起，文然再没有想过自己要去哪里，没有想过要离开宋怡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楚越的话，宋怡临只有在文府的时候对文然说过表白心迹的话，之后就再没有了。快到卞城的时候，宋怡临说要帮他找住处，文然想了一整夜，对宋怡临说想先借住在他家，宋怡临愣了许久，还不大敢相信，便想安排文然先住到无忘斋，怎么都没想到文然真的住进了这个小院子，一借住就成了鸠占鹊巢，当做自己的家，住着不走了。
　　文然收拾了面碗和厨房，决定趁着天还早却买点菜、买点肉，等宋怡临回来家里就不是仅有咸菜鸡蛋了。
　　宋怡临什么时候回来呢？晚上能回来吗？
　　今次宋怡临不是一个人出门，有夏原一起，文然应该不必担心的。就只当宋怡临是出门跑货了，几天就能回来。
　　文然拎了个藤篮去集市，新鲜的蔬菜已经不太多了，文然挑了一些，买了两个梨，一条腊肉就准备回家，半道遇上了乔行知。
　　“文先生！出来买菜啊？”乔行知热情地向文然打招呼。
　　文然笑着点头：“阿乔，嗯，买一点。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先备一点。”
　　乔行知笑得眼都眯成了线，他与宋怡临熟稔的很，私底下总玩笑说自家媳妇还没文然贤良，是真心妒忌宋怡临。
　　“我今儿大早见宋哥和夏哥从官道上过。文先生莫担心，宋哥和夏哥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上次那事宋哥还骂我来着，说我没照顾好你。”
　　上一回宋怡临追人追得没影了，把文然担心的坐立难安，连乔行知瞧着都忐忑，莫名其妙地冒冷汗，幸好是虚惊一场。
　　“上一次，是我大惊小怪，还多谢阿乔看顾我。别听宋哥瞎说，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文先生莫跟我客气。说起来，我还正有事想跟文先生说。”
　　“什么？”
　　“义学的事。之前宋哥与我提过，后来就想得空了跟你们好好商量一下的。”乔行知道，“不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吧？
　　文然记得宋怡临之前在绣山时提过一点，说乔行知不知如何搭上了白碧山庄的线，郭大小姐乐意出面办义学，原本文然还很高兴，可在琼林宴之后，他对郭大小姐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觉得，若无必要的话，还是不要与她和郭氏有牵扯的好。

第100章
文然和乔行知找了个茶馆坐一坐。
　　“阿乔，义学之事你是怎么找上白碧山庄的？”
　　乔行知说道：“白碧山庄多年前走过水，庄主和庄主夫人都未能生还，那火烧得可厉害，几乎将白碧山庄烧成了一片焦土，仅留下了白碧山庄的小小姐。大火过后，为了重建白碧山庄，郭家请了许多人去帮工，木瓦匠啊什么的，青壮年去搬搬抬抬也行，那时候我也去帮过半年，便与庄中管事混熟了。之后在官道上开了个茶馆，白碧山庄的人时不时从我哪儿过，少不得闲聊几句。”
　　这些事情上次宋怡临对文然提过一句，但说的不细，或许宋怡临都不清楚其中经过究竟如何，若不是文然对郭梦颖有戒备，或许连他都不会追问乔行知。
　　“阿乔，你与管事的相熟，说起义学的事情不过闲聊罢了，怎么还能得郭大小姐一句承诺呢？白碧山庄的管事能说得动郭大小姐？”
　　乔行知被文然这么一问，也不由得愣了愣，他瞧着文然不明白为何文然会怀疑起这个，难道白碧山庄出面帮忙办义学不是件好事情吗？为何瞧着文然的神情，似乎还真不是了。
　　“这……郭大小姐素有善名。之前会说起义学的事也是因为管事先说起来郭大小姐修观音庙的事，说还要多招募些能干活儿的，要赶在入冬之前将观音庙修好。这才聊了起来。”乔行知说的事情文然并不知道，比较白碧山庄在禹州。
　　“这么说，这位郭大小姐经常做善事了？”
　　“哎，可不是嘛。听说郭大小姐自从双亲罹难后就诚心礼佛，往寺庙里捐了不少香火，每月初一还要去庙里施粥，禹州人都晓得，都交口称赞呢。所以要修缮观音庙，百姓们第一个就想到了郭家，郭大小姐一口就答应了。真真是个人美心善。”
　　文然皱了皱眉，听乔行知的意思，这位郭大小姐真是个的大善人，在琼林宴上也确实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言语举止也具是妥帖，若不是魏楚越说起郭梦颖向无忘斋买蔡靖山和蔡公子的命，文然或许不会有戒备。文然说不清楚为什么，但郭梦颖这样的宗族大家的小姐与无忘斋、与魏楚越相熟，总是不简单，不能轻易信了表象。
　　“之前听闻西南这些世家宗族里，郭氏已悄然落寞，怎的郭大小姐每月都要施粥，又要修庙宇，这样的花销可不是小数目啊。”
　　乔行知点头，笑说：“俗话不是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郭氏毕竟是百年大族，田产、地产、商铺可不少，这些钱银应当还不是问题。再者郭家不是还有位衣锦还乡的郭老嘛，少不了上郭家巴结的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郭梦颖一个小姑娘如何凭一己之力撑起这么大的家业？若是没有一些手段和心思，没有人从旁协助，只怕万万不能。
　　可再细想，无忘斋从不作恶，文然自己也与无忘斋有关，宋怡临更是无忘斋的人，非但不是信不过，而且该是最值得信赖才对，但文然却不能这么去想郭梦颖。
　　文然又问：“阿乔，你再与我好好细说说，郭大小姐是如何答应出面办义学的？”
　　“哦哦，好。”乔行知不明白文然做什么问得这样仔细，但既然问了，他就好好回答，办义学毕竟是文然和宋怡临两个人琢磨出来的，花了不少心思，谨慎些也是应当。
　　“白碧山庄的管事不是夸着他们家郭大小姐，十里八乡都说郭大小姐真真如观音娘娘下了凡，常年做善事，这修庙的工匠默默地就将观音娘娘的像捏了三分郭大小姐的样貌。我一想郭大小姐如此心善，又有郭氏的势力，出面办义学该会乐意，于是便与那管事的一说。管事的听后颇有些犹豫，虽说义学是好事，但其中问题颇多，并不是一笔银子花下去就能完事的，义学一旦开办，那就得一年一年往下办下去，极有可能是个无底洞，往后若有一个不好，就要牵累郭家，管事的做不了主，只应承了我会禀给郭大小姐知晓，得听郭大小姐的意思。”
　　文然点头，说道：“这管事的话说的不错，义学不是庙宇，修完了自然有香火，义学里收的孩子们都是苦命的，不仅要教还要养，是不小的花费。”
　　乔行知喝了口茶，不住点头：“文先生，跟您说句老实话，宋哥当初跟我提这事儿的时候，我都替你们心惊……哎，你跟宋哥都是心善呐。绣山县的老老小小多少人是靠着宋哥才活下来的，那可都是银子，真是不容易。宋哥说义学要花钱都他来出，我都头皮发麻，宋哥哪儿知道那得是多少银子哟，他那人上街买二两猪肉都算不清楚账，一拍脑门就能来事儿，也就文先生您能受得了，这操心的，我都看不下去。”
　　文然轻轻一笑：“阿乔不也说了这是好事嘛，既然是好事，那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乔行知苦笑着摇头：“哎，要不怎么大家都羡慕宋哥呢！这事儿要搁我家媳妇身上，她可得拿藤条先将我抽打一番……不是说我家媳妇心地不好啊！她那也是心疼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谁不希望自己家里日子好过些、手头宽松些，不年不节也能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哎哟，这就说远了。”
　　文然听乔行知啰嗦，心头暖暖的，这么寻常的日子真的就很好。
　　“乔嫂子听着就特别好，阿乔还羡慕宋哥什么。”
　　乔行知大笑：“可不是嘛！我家媳妇说了，家里钱银出不了几个，就我还有把力气，盖个学堂、做两把桌子椅子的活儿我都能包了！”
　　“多谢。”
　　“扯远了，”乔行知嘿嘿一笑，接着说，“原本事儿到这就完了，我本没指望郭家大小姐真能答应，甚至没指望管事的能把话递上去，想着不过闲聊两句无甚关系，怎想到中秋时，郭家在还未修缮完毕的观音庙前施月饼，隔日那管事的又从官道上过，说郭家大小姐听了义学之事一口就答应了，还问具体是如何打算，修何处、多少学生之类，这些具体的我也不晓得，这不就想着要进城一趟，好问问你们，怎想我还没来，宋哥先出去了，我就想着待宋哥回来，怎料又在大街上遇上了文先生你呀，这可不就巧了嘛。”
　　文然一笑，又问：“你当初与郭家管事的提义学时，可曾提过我？”中秋前一日是樊府琼林宴，文然是第一次见郭大小姐，心说该不会那么巧吧？但既然问都问了，索性问得彻底。
　　乔行知想了想，回答道：“这……仿佛是提过那么一嘴。文先生，您在卞城有些名声，可到了禹州怕不太有人晓得了。我当时只与管事的那么一说，文先生您是有大学问的，管事的知道有教书先生，旁的倒也没仔细问。”
　　“这样啊……”
　　“文先生这是怎么了？有郭家愿意出面不是鼎好的事儿吗？”
　　文然轻轻一笑：“确实是好事，多谢阿乔从中穿针引线，这事等宋哥回来让宋哥拿主意吧。”
　　“行！文先生您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文然与乔行知又闲聊了会儿，见天色不早了，乔行知便要走了，这不是回去晚了怕被媳妇唠叨嘛，文然笑着送了乔行知一段，这才回家去。
　　一路上文然心里总有些不大舒服，可又说不上来，听乔行知的话，那郭梦颖确实心善的很，文然各种猜度仿佛很没道理。但经过联姻那一茬，无论如何文然都不想与郭家有牵扯了，免得宋怡临又拿揪心的眼神巴巴望着他。
　　想起宋怡临，文然忍不住望了一眼门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怎么才一日，就好像很想很想他了呢。
　　文然笑了自己一声，将买回来的腊肉切了，分了三份拿油纸包好，自己给自己做了碗菜粥将就着吃了。
　　另一头，宋怡临和夏原跟着樊府出来的马车到了驿站，蔡靖山被点了穴，由寒崇文亲自搀扶着进了房间。
　　宋怡临和夏原伏在屋顶吹着冷风，宋怡临道：“你说着寒崇文打得什么主意？一会儿帮着蔡靖山，一回头又将人绑了？这算什么？”
　　夏原不理宋怡临，这种问题问他有什么意思？他又不是寒崇文肚子里的蛔虫，问他也是白问。
　　“喂，一整日了，说句话你能死啊？”宋怡临最不喜跟夏原一起出来，这瘪嘴葫芦惜字如金，真的活活闷死他。
　　“说什么？”
　　“呐，你怎么看？”
　　“魏少只说跟着，不用看。”
　　“嘿，是不能好好聊天了是吧？魏少还让你把贺宣、冯进找出来呢，人呢？”
　　夏原白了宋怡临一眼，懒得理他。那会儿夏原在徐州，魏楚越令他收拾四海堂，徐州无忘斋的人手不多，夏原对自己过分自信，差点被四海堂的火药炸了酥脆，受了点伤，回来后他没好意思说，魏楚越是看出来的，让他自己歇着，没再追问贺宣和冯进的下落。
　　宋怡临今日出来发觉了夏原身形有些慢，肯定他是受了伤，但夏原自己不说，宋怡临就不会去揭他伤疤，何况魏楚越能让夏原出来就说明伤得不严重，应该不碍事，真的要动手，宋怡临护着他些也就是了。何况只是跟着，魏楚越没让动手。
　　“说来是真奇怪，贺宣和冯进是追着秦棠出的卞城，怎么一路不见人？被山里妖怪抓走了？”
　　夏原沉了口气：“你废话再多，山里妖怪就得来抓你了。”
　　“啧啧，你这人能不能盼我点好！”
　　夏原无奈，只觉得耳朵疼。
　　※※※※※※※※※※※※※※※※※※※※
　　我又活过来了！！！

第101章
夜里，宋怡临和夏原还在梁上吹冷风。
　　宋怡临盘腿坐着默默啃干饼，心里想的却是文然的热汤面，咸菜也好，咸菜就很好！好过夏原这个瘪嘴闷葫芦一百倍！
　　不知道文然在家怎么样了，是否有想他呢？宋怡临自打出门就光想着回家，想文然想得难舍难离。往日离家时，宋怡临也是时常思念，可却不如今次这般难受。细想想，主要原因还是出在夏原身上，如果夏原跟他唠个嗑，胡说几句，说不定他就不那么想文然，可偏夏原跟他相互看不上，这就弄的宋怡临愈发想念文然和文然的温柔，在家的时候，宋怡临说什么文然都会笑着应他！
　　哎……宋怡临现在需要有人宠着他！
　　心里这么一想，宋怡临又忍不住自己泛酸，文然要去考春试，一回京，文然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有文家、有太学的同学、有亲有故，就不是他宋怡临一个人的文然了，宋怡临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时候文然被万众捧月似得簇拥着，府里有厨子小厮伺候着，说不定文家还能给他屋里塞几个俏丫头，给他说门好亲事……
　　宋怡临一口干饼卡在喉咙里，不能发出声响，更是难受得他要掉眼泪。
　　在樊府时，文继珉要给文然定亲，宋怡临心里肯定是一万个不愿意，火气大的能连烧十里地，可他不敢在文然面前耍脾气，只能回去无忘斋撒野，还被魏楚越揍了，那时候他真是急疯了，文然若是迫于无奈答应了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文然那么好，如果宋怡临是他文家的长辈，宋怡临自己都想给文然配个公主！而他宋怡临算是个什么东西？怎配文然耗去一生荒废仕途？
　　他是真心惧怕，怕失去文然，但他更怕文然过得不好，将来有一日，文然会后悔、会遗憾。
　　宋怡临与魏楚越打完架之后仔细想过，他在孤苦无依时遇上了魏楚越，大仇得报之后又遇上了文然，这两年他过得很幸福很快乐，是一辈子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也许是很多人一生都求不得的幸福和快乐，老天算待他不薄了，若是真的到了要分别的这一日，他也没什么可怨的。
　　宋怡临想自己是那恬不要脸的董永，私藏了文然的羽衣，才让他陪自己留在了人间。宋怡临私心里那么贪婪，想文然永远找不到自己的羽衣，就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可那究竟是自私至极，他若是真心爱文然，就该放了他的。
　　他想再陪着文然走一段，走去京城，走到殿前，走到文然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想他该去给文远长磕个头，他偷了人家儿子整整两年了，希望文远长泉下有知不要恨责他，他是尽了全心用了全力爱着文然的……
　　宋怡临一口干饼吃了半刻，失神地愣着，夏原抬眼就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惊，这人方才还啰里吧嗦、没完没了，怎么突然成这样了？吃错药了？
　　夏原看着宋怡临，没开口问什么，宋怡临这般掉了魂也不错，至少安安静静，不招人讨厌。
　　夏原微微动了动肩膀，在梁上蹲了几个时辰了，实在有些累，宋怡临一直不说话，夏原还挺不习惯，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两眼，竟发觉宋怡临红了眼眶，一副要哭的伤心模样。
　　“哎，发什么毛病呢你？”
　　宋怡临心里难受，撇开了头，没搭理夏原。
　　这可把夏原惊到了，宋怡临还能有闷声不吭的时候？！莫不是活见鬼了？！
　　“喂，犯癔症呐？你要是有病呢就快回去治治，千万别连累我。”
　　“夏原你能不能有一句好话？”
　　“还能说话，那应该是没事了？”
　　宋怡临无声地笑了笑：“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是相思无尽处。夏原你不能明白的。”
　　夏原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明白的，庸人自扰呗，宋怡临脸上恨不得能刻大字了。
　　“说了你也不懂！”
　　“你可千万别说。”夏原可不想听宋怡临那些家长里短的啰嗦事，他还想小憩一会儿，养养伤。
　　夏原不想听，宋怡临就来了劲，非凑过去与夏原挨在一处，房梁就那么点宽，宋怡临也不怕自己太沉把房梁压塌了。
　　“你干嘛？！一边去！”夏原嫌弃地挪到了角落里，宋怡临却不依不饶起来。
　　“我说夏原，你也老大不小了，可有喜欢的人？让魏少给你说门亲事呗？”
　　夏原深吸一口气，宋怡临是无忘斋的人，不能拍死他！回去要让魏楚越知道，他无忘斋的少爷给宋怡临当媒婆使了。
　　“说说呗？”
　　“你闭嘴行吗？”
　　“我看碎雨和稀云两个可人儿就都不错，在无忘斋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你这么闷，还是碎雨好些，碎雨可会给人解闷了。”
　　“……有病！”夏原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让宋怡临一个人憋闷去好了，做什么与他说话！
　　“稀云也好，稀云温柔，你那么冷，碎雨肯定不喜欢，稀云安静，配你合适。”
　　夏原捏了捏拳，一字一字咬着牙道：“宋怡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揍你下去！”
　　“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你说你年纪最长，可平日里出了舞刀弄枪就是种花养草，弄得自己跟七老八十似得，人老头老太还能搭伴儿说说话，院里的鸽子都不搭理你，多可怜。人呐，还是要有人疼才会暖的。”
　　夏原憋不住了，伸手往宋怡临脖子上掐，他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就能跟宋怡临一起出门？！
　　宋怡临吓了一跳，忙是避开，伏在梁上，逗一逗夏原，他心情好多了，正想翻身于夏原过两招，忽而听见风声。
　　“嘘！”夏原同时让他禁声。
　　下一刻，两个幽幽人影就落进了走廊，悄默默地进了寒崇文的房间。
　　夏原和宋怡临互换了个眼神，看身形和动作这两个偷偷摸摸的人应该就是贺宣和冯进了。
　　宋怡临和夏原的武功不俗，却不敢在寒崇文面前托大，遂小心翼翼地往寒崇文的房门口挪了过去，二人不敢靠得太近，能依稀听见屋里说话声便停了。
　　“师父，蔡家已经被抄了，连府衙都被搜了个底朝天，里里外外都是赤峰营的人，我们不敢进。”
　　“赤峰营的人又如何，难道以你们两个的身手还不能全身而退？”
　　“师父，赤峰营的人像是早有准备，皆是轻甲重剑、弓弩齐备，当真是连飞鸟都进不得，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赤峰营主将穆璇和大理寺的秦棠日夜都在。”
　　“废物！只是让你们进蔡府将账册偷出来！这你们都做不到吗？！那个秦棠从卞城离开就算快马加鞭、日夜不歇，你们应该也能更快！”
　　“师父，我们二人试过两次，可蔡府有人把守，剑弩强弓都布在屋顶，我们……进不去。”
　　“赤峰营这么早就围了蔡府？”
　　“……是无忘斋……”
　　宋怡临看了夏原一眼，颇有赞许的意思，原来贺宣和冯进是想赶在秦棠到徐州之前偷入蔡府，并不是要与秦棠正面为敌，难怪秦棠回徐州的一路上都不见这二人踪迹。
　　宋怡临悄悄问夏原：“你怎晓得这两人要做夜盗之事，还备了弓弩？”
　　“嘘！”夏原瞪了宋怡临一眼，并不是夏原早料到了什么，他只是单纯执行魏楚越吩咐的事情，在秦棠到之前，蔡府里的人一个不准出。不过夏原懒得回答宋怡临，现在是问这些的时候吗？
　　“真是废物！若不是你二人与蔡靖山私有往来，何至于连累玄剑山庄进这泥潭子？！刺杀大理寺少卿，还能叫人查出来？！蠢货！废物！”
　　“师父……”
　　“师父，徒儿知错了！”
　　“知道错有什么用！”寒崇文大怒。
　　贺宣直直跪下向寒崇文求救：“师父，您救救徒儿！”
　　“你起来！跪我有何用！”
　　“师父！”
　　“行了！秦棠能把蔡允交给我，还与我说那么些话，就是没有证据把玄剑山庄和你都钉死了，只要找到蔡家的账册，还有救。”
　　“师父，那账册究竟有何作用？”
　　“废话！没脑子的东西！现在找不到账册自然是无用！”
　　寒崇文大动肝火，却不道明缘由，教训完了贺宣和冯进，又去逼问蔡靖山账册所在。
　　宋怡临看着夏原，忍不住问：“寒崇文为何如此在乎那账册？难不成私吞岁贡的事还能与他有关？一个江湖门派罢了，秦棠都没功夫搭理他，他自己上赶着来找事？”
　　夏原皱着眉，没理宋怡临，二人又听了小半个时辰墙角，蔡靖山受不住寒崇文分筋错骨的手法，把账册所在给供了出来。
　　宋怡临和夏原交换了个眼色，默契地想到了一起，既然寒崇文这么想要，那就给他。夏原向宋怡临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跟着寒崇文，让宋怡临跑这一趟。
　　宋怡临轻轻攀着房梁远离，落叶一般飘了出去，身形一展就往徐州方向去。
　　※※※※※※※※※※※※※※※※※※※※
　　二哈：出差好辛苦，我想回家

第102章 
宋怡临一夜奔袭，行得极快，掠过了沿路的两个小村小镇，天还不亮就一头扎进了徐州与秦州边界的小城宛城。
　　无忘斋在宛城有鸽房，宋怡临放了两只鸽子送信，一只给魏楚越、一只往徐州，自己又跑上了官道，不过不是往徐州，而是回头路，奔回去寻寒崇文。
　　魏楚越只吩咐他和夏原二人跟着寒崇文，那他就得跟着。出来送信通风报信而已。宋怡临不能留夏原一个人，毕竟那是寒崇文，成名江湖二十多载的宗师人物，身边还跟着贺宣和冯进这两个身手一流的，夏原若身上无伤，或许能跑，但眼下倘若真动起手来，夏原恐怕没有生机。
　　宋怡临原是想跑马的，但是从寒崇文落脚的驿馆往徐州只有一条道，他若跑马回去说不准会不会正面遇上，若要避开走其他山径，跑马都不容易，不会快只会更慢。再者夏原没有马，他骑马反倒累赘又不好掩藏行踪，不若不要。
　　于是宋怡临依然轻功来去，又奔了两个时辰，才再半路上发觉了寒崇文的踪迹，他在林子里藏了藏，半刻时间等来了夏原。
　　夏原见了宋怡临就知道事情办好了，不多说话，与宋怡临一同追着寒崇文马车的痕迹追了去。
　　宋怡临忍不住问：“昨夜后半夜如何？”
　　“无事发生。”
　　宋怡临松了一口气：“以寒崇文的武功，我真怕会发现你。”
　　夏原瞥了宋怡临一眼，冷冷道：“我又不在梁上自说自话。”
　　“……你这人，真是聊不下去！”
　　***
　　宋怡临的信传回无忘斋的时候，魏楚越不在屋内，韩牧川摘了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竹筒收在袖中。
　　晁云楼说小不小，房间不少，魏楚越不在自己屋内，又不在厅堂，除了书房那就只剩一处了。
　　韩牧川在静室门口站了站，没急着敲门。
　　静室是间空屋，里面空落落的恨不得什么都没有，魏楚越除了父母忌日和大年夜，寻常日子一般不会来。
　　今日……想来是昨夜魏楚越又生梦魇，便来这里求一处静了。
　　自那夜后，魏楚越跟自己生气，又对韩牧川爱搭不理起来，入夜就把韩牧川赶了出去，可韩牧川荒废了前半生不懂人世间情之滋味，突然开了窍、悟了道、食髓知味之后绝无可能再回去独自面壁，于是夜里忍不住又来了。
　　魏楚越素来警醒，昨夜却沉困在噩梦里，一直醒不过来。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个梦了，梦里情形很模糊又很清晰，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提着刀的，拖拽着人的，那些人都没有样貌，看不见脸，一双双眼睛都是黑洞洞的幽暗，映在火光和鲜血里都像是鬼一般，屋院里火光冲天、满世界都是血腥气，魏楚越知道所有人都在哭喊，可在他的梦里，没有声音，他知道有人在喊他，却听不见，他回身去寻那个喊他的人，就被硬生生拽进了一片黑暗里，好像是站在了梦境的外面，看着一切发生、毁灭、死。
　　小时候，魏楚越时常从梦中惊醒，后来就习惯了，他知道他会醒，只是每一次都如同过往的每一次一样艰难，仿佛只能在噩梦将他扼死的那一瞬，他才能醒来。
　　韩牧川试着唤醒魏楚越却不能，只能守着他，等他自己醒。
　　“咚咚。”韩牧川轻轻叩了叩静室的门，“有信来。”
　　魏楚越出来开了门，脸色有些憔悴：“给我吧。”
　　韩牧川伴着魏楚越回屋，问：“是寒崇文？我替你跑一趟。”
　　魏楚越摇头：“事情有些怪。容我再想想。”宋怡临的直觉没错，玄剑山庄掺和在宗族之间许是有几分不得已，但寒崇文却是积极过了头。
　　魏楚越摆了棋局出来，一枚黑子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的，许久也没落下。
　　“你上次说，玄剑山庄从九阙堂雇了人刺杀秦棠……”魏楚越目不转睛地看着空棋盘，话问的是韩牧川。
　　“对。”
　　魏楚越皱了皱眉，将子落在了天元的位置，不是惯常的起手。
　　“怎么了？”
　　“旁人都说谎，我赌至少你没骗我。”
　　魏楚越微微抬头睨了韩牧川一眼，韩牧川轻轻一笑：“从不骗你。”
　　“我要重头捋一遍，将他们的话都当假的。”魏楚越又取一枚，“无忘斋的规矩，花钱买命雇主必须露脸，可想买傅家人的命，买主却不来，分明是故意给无忘斋透风声来的。我一直不明白，这背后之人是想构陷无忘斋，还是想救傅家人。”
　　“所以，你让宋子绪去了徐州。”
　　魏楚越点头，道：“蔡靖山是徐州的土皇帝，有四海堂替他杀人，他用不着无忘斋。而无忘斋与傅家毫无瓜葛，要救傅仲青，冲着交情该去找玄剑山庄、去找寒崇文。可若是想害无忘斋，就更不该来通风报信，无忘斋一无所知，放冷箭的效果更佳。”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蹙眉，忍不住伸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魏楚越有些错愕，轻巧地避开了些。
　　韩牧川收了手回来：“我不打断你了。”
　　魏楚越缓了缓，才继续说：“这个幕后之人，是想卷无忘斋入局，又只是扯着无忘斋而已，他料到了我不会轻易出手做什么，救不了傅仲青，蔡靖山还是会将人一门都杀干净的。如今看来，最有可能是要浑水摸鱼，既要让蔡靖山得手，又不准备让他舒舒服服过日子。找上无忘斋，让我们给做个见证，确保朝廷追究起来，蔡靖山跑不了。”
　　“他既然自己知道了蔡靖山的谋划，想办法保留证据即可，何必舍近求远，绕来卞城找无忘斋？”
　　魏楚越哼笑一声：“做事那么麻烦的人，我还真能想到一人。”魏楚越落了字，至于是谁，却又没直说，而是顺着傅家又说起了之后的事情。
　　“傅家人都死了不假，是为了那账册死的也不假，那还有什么不真呢？”
　　魏楚越这一句问的格外绕口，韩牧川却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口道：“之前的推测，蔡靖山发觉傅仲青藏了那账房先生，便起了杀心。我觉得这个推论也没错，但还不尽然。就算要杀，也该是寻到了账房先生再杀，将傅仲青关起来严刑拷打比杀了他有用。”
　　“正是这个理。”
　　“为什么不拷打？要账册？抓账房？”魏楚越笑了笑，自问自答起来，“因为账房已经跑了，蔡靖山是发觉了才大发雷霆，发命四海堂杀人。这才是蔡靖山的性子，说杀便杀，在他徐州的地头上，节度使都杀了，他管你一个傅仲青嘛？”
　　说话间，魏楚越的棋盘上已满了一小域，胶着之势渐起，韩牧川看着不禁叹一句：“是有人安排好了的，向无忘斋买命时，蔡靖山尚不曾发觉傅仲青有异。若非傅仲青一早送走了账房先生，在宋子绪去报信时，他还机会与蔡靖山讨价还价，至少能拖延时间给妻儿逃命。这都是盘算好了的棋……”
　　魏楚越嗤笑一声，是笑他自己：“我一直想不通，那账房先生怎么跑来了卞城，又为何非将杀他的人看作接应他的人，硬生生自己往人刀子上送？反过来再看，其他也简单，傅仲青将账房先生送出来从头至尾都是玄剑山庄接应着的，账房自然以为玄剑山庄是来救他的。为何来卞城，那更容易猜了，因为寒崇文在卞城。”
　　魏楚越轻轻摇头，又说：“我总觉得玄剑山庄哪里不对头，怎么就从未想过，或许寒崇文早就在事中了？”
　　“寒崇文有武林中的声望，久在玄剑山庄足不出户，管事的都是他的几个亲传弟子，你再聪明也不能一早就想到他身上去。他是不动山，总立在那里，占了半边天，反而让人忘记了瞧他。”
　　魏楚越叹道：“想通了这个，也就想通了为何我与秦棠见寒崇文时，他的表现像是不知情似得。因为他确实不知，贺宣和他不是一条心，他看似信重贺宣，但傅家藏下账房先生的事情，他没有向贺宣透露，而贺宣私下勾搭上了蔡靖山，为蔡靖山杀人，这才引得寒崇文盛怒。本是偷偷弄来的人和账册，结果便宜了我和秦棠。”
　　韩牧川注视着魏楚越，他正微微垂着眼，眼眸里蓄着敏锐的精光，却在低眉的一瞬敛尽，波澜不惊的。韩牧川听他将自己和秦棠放在一起，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心里默默酸了酸，该说都说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可魏楚越还未松口，与旁人都熟稔，对他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了。
　　于是韩牧川也叹。
　　魏楚越的心思全在徐州的事上，不曾发觉韩牧川瞧着他的眼神渐渐生出馋来，像要紧紧抓住他的长链，正将他一点一点缠起来。
　　“当时寒崇文费力寻傅家遗孤的下落，让我不疑有他，我却不晓得寒崇文想要始终只是账册。傅家小子那边一直没有来消息，想来寒崇文知道账册在秦棠手里之后，就根本没再理会他了。”魏楚越摆弄着棋局，慢悠悠说道，“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贺宣就算自掏腰包也要杀秦棠是为了什么？难道曹昇的案子，他也有份？那笔消失的岁贡……不在蔡氏的账上，莫不成还能再贺宣的账上？那寒崇文着急蔡氏的账册又是什么意思？”
　　魏楚越琢磨了半晌不能得出结论，身边寂静无声，他一抬眼就对上了韩牧川直勾勾的目光。
　　韩牧川初识魏楚越时，他尚是少年郎，韩牧川几乎是看着魏楚越长成如今的模样，过去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瞧着他的眼神会有贪恋和痴、有贪婪和欲。
　　韩牧川好像从来都是个寡淡的人，他从未将魏楚越当做弟子，朋友、兄弟、亲人这样的关系在他们身上又统统不合适，以至于他要花去经年时间才能弄明白。
　　“……做什么这样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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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韩牧川的目光中除了安静和温柔外还藏着其他东西，魏楚越看见了，一闪而过之后被韩牧川尽数收敛。
　　“没什么，我们的事情可以慢慢说，眼下你先把徐州之事理清楚。”
　　魏楚越歪着头瞧韩牧川，抿了抿唇，没去接那句我们的事，而是回到了徐州的棋局上来。
　　“先且放下寒崇文不提，徐州的事说到根子上是西南宗族的事，五大宗族明面上是三家鼎足，郭家和单家都是无以为继的情况，可即便是看似无以为继，依然树大根深不可轻动，朝廷早想根除宗族势力却又无处下手，曹昇被刺身亡是个豁口，查却不容易，谁下的黑手大家心知肚明，可这都小一年了，秦棠来之前还是糊涂账。”
　　韩牧川在徐州待了三年，他不爱搭理俗务，却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一无所知，随着魏楚越的话说下去：“宗族之间表面和谐，暗中较劲，但无论如何争斗不休都始终是西南的事，朝廷来查，拿蔡家开刀，就是其余四族的前车之鉴，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所以这种时候反而团结对外。”
　　魏楚越点头：“我想琼林宴就是这个意思，一致对外，否则光是樊荣一点小生意，甚至郭梦颖的婚事，都不值得蔡靖山和元涛都亲自来。那日早上，我该冒一冒险，进内宅探一探的。”
　　“去不得。”韩牧川道，“我都不能悄无声息地进出，那样太冒险。”
　　魏楚越叹道：“林叔自入单家，将矿山献了出去，虽维持住了单家，但也将另外四家得罪了个干脆，五大宗族其实早没了单家，对林叔根本不会说太多，琼林宴上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更无从知晓。”
　　“所以你杀了蔡家公子。”
　　“嗯，时机刚好。蔡靖山会怀疑元家、怀疑郭家、怀疑单家、林叔和无忘斋，拿不到确凿证据他也能闹。但那是寻常时候，如今蔡家自顾不暇，其实再缓上十天半个月，待元涛回过劲来，他元家还是会帮着蔡家的，顺带手还能给做个人情。现在这个时机就是要蔡靖山方寸大乱，让其余几家也措手不及，在商讨出对策之前，将蔡氏清缴了。”
　　“琼林宴上新任节度使安迅也在，郭家借着樊荣攒这个局，未必是想拉拢宗族，否则就该高高兴兴结个亲。”
　　韩牧川说的在理，魏楚越却摇头：“不会。郭梦颖这小妮子瞧着大家闺秀、温雅端淑，实则是个心狠手辣的，她若会做依附旁人、委曲求全的事，数年前那场大火她不过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该哭着求饶了，但她非但来了无忘斋，还把郭家家主的位子坐稳了，那般的狠，可不是杀一二人罢了。”
　　韩牧川想了想：“是有一年你身上杀气极重的时候？”
　　魏楚越颔首：“功夫长进也很快，不是吗？”
　　“确实。”
　　那时候魏楚越武功进步是很快，快得让韩牧川惊喜，但走江湖又不是唱戏，一板一眼、一步一顿、一词一调都是拿捏精准的，魏楚越总败在韩牧川手里，虽然败得花样百出，总是缺了点真正血肉相搏的意思。魏楚越便接了白碧山庄的生意，宋怡临、夏原一个没带，只他一个人砍杀了不知多少人。
　　他原本没想到，郭梦颖一个半大的小姐，居然里里外外都想要她的命，其他宗族明里暗里给她下套，望着家主之位的郭氏旁系，明刀冷箭、下毒暗算，什么都有，防不胜防，若不是魏楚越所学博杂，下毒解毒也是好手，换做宋怡临和夏原，估计就是赔本买卖了。
　　回到无忘斋，魏林问了他，魏楚越答得轻描淡写，没几日韩牧川就来了，居然透过月麟香嗅出魏楚越一身血腥气，弄得魏楚越以为自己差点搓掉一层皮还没洗干净。
　　韩牧川说那些血杀都是磨刀石，人亦如剑，剑锋磨得锋利吹发可断的时候，都有血光在，人身上的血杀气也是，不再是覆在人身上的东西，而是从眼里、骨血里透出来的气。所以很多时候，不用交手，光是看一眼也能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魏楚越明白韩牧川的意思，只是他遇上韩牧川的时候，他已经是越过那道天堑，收放自如了，或者说，韩牧川是将他的杀意都敛了回去，不再磨剑，而是开始悟道了。
　　魏楚越浅浅看了韩牧川一眼，将飘忽出去的思绪拉回来，又说道：“玄剑山庄寒崇文、宗族琼林宴，哪有那么巧？蔡靖山前脚砍杀了傅家一门，秦棠未入徐州就遭刺杀，还牵出禹州大理寺，秦棠逃脱，杀手死绝，账房跑了、账册丢了，蔡靖山居然不焦不燥来赴宴过中秋？就算是腰间挂了御赐的免死金牌，这时候也该怕了。为什么呢？”
　　“他深信大理寺查不出来？”
　　“若如此，就该出城引了秦棠入徐州，随便他查。刺杀算是什么？凭白惹人话柄。西南虽不同京城，宗族盘踞百年，没那什劳子的监察弹劾，但多少都是麻烦，蔡靖山杀不尽天下人。”
　　魏楚越缓缓抬眼：“因为杀曹昇的人不是他。而他有真凭实据。伏击秦棠的也不是他，否则四海堂的火器也够我们受的了。”
　　“玄剑山庄？贺宣？还是寒崇文？”
　　“不知道……这个太难猜，猜错了恐怕秦棠有难。”
　　“秦少卿现在在徐州，有赤峰营维护谁能近得了身，不会有危险。”
　　魏楚越又摇头：“若岁贡的事情查不清楚，秦棠领着赤峰营抄了徐州知府的衙门和蔡家，他交代不了，革职查办、落罪下狱都是轻的，连穆璇都会被发配出去。”
　　“你拿到的账簿就是实证，蔡靖山赖不掉。”
　　“西南岁贡是积年累月的，每年岁贡、税收、盐引、火耗，各种款项种类繁杂、数目又多，五百万两只是曹昇能查到的冰山一角，蔡靖山干净不了。但这一次赤峰营、大理寺、新任节度使都冲着蔡靖山去了，蔡氏若拔不掉，西南之势都控制不住。蔡靖山不怕言官弹劾，穆璇、秦棠和安迅却受不住，朝廷数年往西南打进去的桩都会坏，以后再想进就更难了。”
　　魏楚越的棋局上，黑子已失了势，勉强周旋不可能赢下这一局，一子错满盘皆输，现在能扭转乾坤的机会或许只有横竖交错见的一处位置了。
　　“蔡靖山失算了，否则不能被寒崇文绑着离开卞城。”
　　“你哪儿知道不是做样子给我看的？”
　　“寒崇文的剑叫不动山，要够沉够稳够厚够势重，剑即人心，他的剑不快，但却叫人扛不住，这种人该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弯弯绕绕的人。他更像是一面刀枪不入的盾。”
　　“你知道我心里那个人是谁？”
　　“是郭大小姐吧。”韩牧川猜到了，魏楚越说起郭梦颖时眼神有些许阴沉，旁人或许不能一眼看穿，韩牧川却不会错过。但他并不太在意郭梦颖，反而更在意魏楚越方才的话，微微顿了顿，忽然握住了魏楚越的手，“不过，我希望你说的人是我。”
　　魏楚越怔愣了一下，心跳突突地乱跳着，他的话并不是那个意思，可韩牧川这样拉着他，意思再明白没有了。魏楚越知道他们之间拖不下去，再拖也没意思，但他还未想好要怎么说，又低了头不敢应对韩牧川的眼光，轻轻扭了扭手腕想抽离却被拽得紧。
　　韩牧川道：“你继续说。”
　　“……先松开……棋还没下完。”
　　“我替你下。”说罢，韩牧川就从魏楚越手心里抠出了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上，正是魏楚越方才心里想的位置。
　　韩牧川就是不放，魏楚越就挣不开，他只能让这么牵着，心里一下乱了，方才说的事情几乎要忘了大半。
　　倒是韩牧川自得的很，说：“郭大小姐认了寒崇文做义父，从一开始就在搅这浑水，要为郭氏牟利，既然连阿越你都说她心思极重，这么大一盘棋，她想要的恐怕只会更多。”
　　“郭家攒了琼林宴的局，郭梦颖那夜与我说话时，你也在，她是真想要了蔡靖山和他儿子的命。”魏楚越有些不舒服地转了转手腕，但手还被韩牧川握得牢牢的，无声轻叹才幽幽说道，“白碧山庄的大火就是郭靖山的手笔，早先还没有赤峰营的时候，州府间各自有乡军和民兵，说是兵，却与匪差不多，蔡靖山手里有四海堂的火器，单家和祝、元两家为了矿山打的头破血流，而郭家却有自己的养马场，训出来一支三百人的轻甲骑兵，五族乱哄哄的山匪里，整出了一支军，这便是杀身之祸。”
　　魏楚越不自知地又叹：“朝廷视西南宗族为心疾，怎肯容他们把乌合之众打磨成利器，于是便立了赤峰营来编军，这赤峰营既然是收编各部乡军、民兵，说白了还是宗族之间的斗争，朝廷北面还有蛮族，顾不得西南，便让他们自己闹，蔡靖山心上一计，在白碧山庄放了把火，弄死了郭梦颖的爹娘，又撺掇郭家旁支来夺家主之位，搞得郭家祸起萧墙，蔡靖山则乘机划了地把赤峰营安顿在了徐州，往里面塞了不少蔡姓人，把那主将攥在了手心里。来年朝廷一看，乡军是没了，赤峰营差点姓了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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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剧情最认真的应该是魏少吧

第104章
韩牧川听着魏楚越说故事，似乎简单内里却是诸多牵连、各方角力的结果，一点都不容易。
　　“你说差点，那就是蔡靖山最后并没能拿捏住赤峰营？”
　　魏楚越点头：“后来闹了山匪嘛，闹了好几年，直到穆璇来。”
　　“说是山匪，其实是其他几家组织起来给蔡靖山闹事的吧。”
　　“西南就是这样，一家独大是不能的，要完全踩死一家也是不能的。白碧山庄一场火烧得就剩墙皮了，照样能重建，就连满院子的白碧照雪梅也能再植。不过马场实在太费钱，让元涛捡了个现成的便宜去。但元涛手底下也没有能好好养马的，再没能配出好的来。现在成了宗族们围猎的去处。”
　　“你的师父们还有教策论的吗？”魏楚越所学颇杂，什么都学，韩牧川捡到魏楚越时他还年少，究竟能学多少？他再聪明也需要有好老师。可教他那些又是为何？魏楚越无心仕途。
　　魏楚越仿佛一心一意还在棋局之中，没有回答韩牧川的问话。
　　“你与赤峰营主将穆璇，也相熟？”
　　魏楚越落了枚子：“为什么问这个？”
　　“你能把燕诩放出去三年，该是信任穆璇的。否则要从无忘斋借人，他得运做金山来，这买卖也未必能成。”
　　魏楚越有些想笑：“我就这么贪？”
　　“我是说你重情义。”
　　魏楚越微微侧目，道：“相熟倒也不至于，一起喝过酒、赌过钱、跑过马，是值得交的朋友。”
　　喝酒、赌钱、跑马，这怎么听都是酒肉朋友那一挂，如何能值得相交了？韩牧川目光不离魏楚越半分，忍不住想问更多。从前韩牧川从来不问，魏楚越有心事的话，他就安静地陪着，不打听也不打扰，魏楚越若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但魏楚越其实极少说自己的事情，他幼时发生了什么，为何父母双亡？他的那些师父们都是什么人，如今在何处？他为何似乎与朝廷势力牵扯不清？
　　“阿越，你是不是从未与旁人提起过我？”
　　魏楚越被韩牧川问的一愣，他确实没有提过，在韩牧川这次突然来卞城之前，无忘斋里除了魏林，没人从魏楚越口中听过韩牧川这个名字，多福几次遇上韩牧川来无忘斋找魏楚越，却不晓得这位韩公子就是声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剑，更不知道韩牧川与魏楚越的关系。
　　魏楚越张了张口，还是没说话，他有些心虚，韩牧川却笑了：“所以，我也是阿越藏在心里的人。”
　　韩牧川说的不是反话，他笑也是因为真心，魏楚越从来不提的，才是藏在他心里最要紧的，像他的生父生母。
　　魏楚越耳根有点烫，又想从韩牧川手里把自己的腕子抽回来，这一次，韩牧川竟松了手：“我不招你了，继续说事。”
　　韩牧川已经打断了魏楚越好几回，魏楚越再说不下去正经事，他不知道韩牧川从哪里学来了这些撩拨人的伎俩，不仅话多，眼神更是直白得可怕，像是要吃人了。
　　魏楚越丢下手中棋子，站起身来，俯视韩牧川：“韩牧川，我们谈谈吧。”
　　“这……不是在谈？”
　　“你明白我的意思。”
　　韩牧川听出来了，可瞧魏楚越的脸色却并不似愉快的神情，而是透着些纠结和迟疑，这样的神色在魏楚越脸上并不常见，他怕魏楚越又要赶他了。
　　魏楚越没再多说什么，走过去合了窗，回身时韩牧川还坐在原处没动。
　　“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昨夜里没睡好，我想再睡会儿，你先出去吧。”
　　韩牧川听他真要赶人，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贴到了魏楚越眼前：“阿越你说，我听着。”
　　韩牧川几乎是贴着魏楚越站，二人之间并没有触到，留了片纸的距离，逼着魏楚越微扬着下巴抬头才看他。魏楚越笑了笑，突然想起韩牧川的剑，他起手的第一剑从没花招直取对方喉间，那是属于韩牧川的剑势，雷霆万钧只在一瞬，要的是命。
　　剑意即是心意嘛。魏楚越学了十年了。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学到了，结果还不是输惨了。但这一回，是韩牧川自己送上门来的。
　　魏楚越眼中闪过一抹笑，伸手拢住韩牧川的后颈，把人往自己眼前又压了两分，轻易吻了上去。
　　这下轮到韩牧川愣了，下一刻回了神，一边将亲吻改做了掠夺，一边赶紧伸手揽住魏楚越的腰，可不能叫他跑了。
　　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了才缓了下来。
　　“阿越……”韩牧川喉咙发紧，“你要与我说什么？”
　　韩牧川眼里满是期待，像是个伸手要糖吃的娃娃，真真切切的期盼和渴望都写在脸上。
　　魏楚越瞧着他，沉吟了片刻，道：“我要说什么吗？不记得了。”
　　“阿越……”
　　魏楚越眼眸里似是蓄着一池春水，氤氲层层得遮着水面涟漪，欲盖弥彰地藏，又若隐若现地勾着，魏楚越的手搁在韩牧川的脸颊颈侧，指头摩挲着他的耳垂鬓角，像是在挠他心上的那片痒，勾的人忍不住，又将他吻住，要说的话早就被吞咽干净了，口舌的功夫都用在这处，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韩牧川顾不了的，魏楚越替他顾，手掌覆在韩牧川的腰带上，手指轻描着玉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力戳在韩牧川腰间，灼灼的热却从其他地方烧了起来。魏楚越听韩牧川沉沉喘了一声，手里轻巧地解了他的衣带，落在地上噼啪一响，韩牧川的腰带里藏着软剑。
　　“你好多年不佩剑了，为何带着它？”魏楚越早想问这个问题了，韩牧川自与寒崇文一战之后就很少出剑了，因为没有值得的对手，后来索性连早年不离身的佩剑刑渊都封了，却在腰间藏了软剑。这就好比武功不好的人身上藏了许多暗器和毒药，以备不时之需，怕死的要命。
　　“那是你送的，不敢不戴。”韩牧川笑着吻他，将人抱上塌。韩牧川腰间的软剑是魏楚越寻来的宝贝，他专程跑了一趟雪原送给韩牧川，韩牧川接下软剑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时候他已经封了自己的佩剑，魏楚越的这把软剑像是在表达对他封剑的不满。
　　九阙堂藏在雪原，却不是一个干净如白雪的地方。且不论封剑危不危险，魏楚越就是喜欢韩牧川仗剑的模样，非得给他再塞一柄剑，就当个装饰也好。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魏楚越就把韩牧川看做自己的了，好恶分明，不必花心思拿捏，韩牧川什么都顺着他。
　　“当初分明嫌弃。做人该有始有终、表里如一，索性厌弃到底。”魏楚越的话像是在指三年前。
　　韩牧川伸手探进袍下，低在魏楚越耳畔说：“从未离过身。十多年刑渊剑在侧，一时间积习难改，乍一眼未能瞧出它的好，戴上了才知道离不了，阿越怪我见识浅薄也是应该。”这话说的是软剑，又像是回应三年前的事。
　　魏楚越的衣襟半敞，露出颈下锁骨，随着他胸口的起伏又似能透露更多，韩牧川低下头索性拿唇齿去解衣，鼻尖占着都是淡淡的月麟香。
　　随着韩牧川手掌的温度，魏楚越的腰腿被揉出一片浅浅的绯色，藏在凌乱的衣物下，偷偷烧着，魏楚越突然提膝抵住韩牧川，双肘撑着仰起身，逼视着韩牧川，见他眼中透着势在必得的精光。韩牧川战寒崇文时眼里就有这样的光芒，攀天幕的时候有，现在就这样瞧着他，魏楚越不由勾起了嘴角，顿了须臾才道：“韩牧川，从来没人能在我魏楚越身上占便宜，前日的账还没算呢。”
　　韩牧川将魏楚越的双腿捞在自己的臂弯里，舔了舔唇，认真问道：“要怎么算？”
　　“嗯……我也不知道，总觉得亏，血亏，死亏……”
　　“把九阙堂给你。”
　　“呵，不是说不值钱嘛，给我做甚。”
　　“阿越，说的是，九阙堂不值钱，还是要我吧，都给你。”韩牧川俯下来，用鼻尖蹭着魏楚越，贪婪地恋着他身上的香，笑容溢出来：“再过一个月就该落雪了，我院里的红梅要开，挂上红绸，用白雪衬着最喜庆。”
　　魏楚越半阖了眼，眯着看韩牧川的眼，像喝醉了有些轻飘飘的，动了动腰身又一下被韩牧川握住。
　　韩牧川两句话仿佛就将魏楚越带回了雪原。韩牧川的院子与九阙堂的主院主楼都离的远，在一处崖边，面对着云端远处的天幕，种了红梅花，简单至极。韩牧川的孤僻就是在那样的极简极静里养出来的，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独得一无所有，他能给、要给魏楚越的只有他自己，就是所有。
　　“天下第一剑嘛？嗯……好像还有那么点意思。”
　　“只一点吗？”韩牧川的口气像在求，眼神说得却是手到擒来的笃定，魏楚越就在他怀里，那双眼眸里荡开动情的潮，又暖又软。
　　“那以后韩牧川就是我的了？”
　　“一直都是。”
　　“那把身契先签了吧，就在案上。”魏楚越像是给韩牧川扎了个套，就等他自己钻进来。
　　韩牧川笑得很高兴，从此他就“名正言顺”了，于是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到了魏楚越身上，贴他的胸膛将他压进软被了，困着他，全部占有，每一下的冲撞都像是要逼着魏楚越喊出来，他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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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少：我又不是主角，剧情不跑了~我再睡会儿

第105章 
徐州，燕诩收了信，疾步去见穆璇和秦棠。他们抄了蔡府，却在那堆了一山还比一山高的金银玉器面前犯了难，蔡家好奢但非罪过，蔡氏百年门楣，怎会没家底？若无账册，那便定不下贪墨之罪。
　　蔡府管家早被吓破了胆，磕着头喊冤枉：“将军，小人当真不知道啊！蔡家生意往来、账簿明细都是各处掌柜亲自向老爷报的，小人只管这府中上下的事，其余的真的不知啊！”
　　秦棠令人将蔡氏的掌柜的都传来，一来来了六十多人挤了一院子，人人都说自己是正经生意，其余都不知道，各个铺子里的账册用箱子装着，用了三十多辆车才运进府衙，送到穆璇和秦棠面前，直叫两人看傻了眼，这些账是必然要查，但总账在哪里呢？蔡靖山自己也不可能亲自来看这些账，一定还有总账在。
　　燕诩把魏楚越的消息告诉穆璇和秦棠，二人心里立刻明白他们时间不多，一定要在寒崇文带着蔡靖山回徐州之前将总账找出来，否则他们便失了先机，搞不好能让蔡靖山翻了盘。
　　穆璇盯蔡靖山已经很久了，从三年前就盯上了，蔡家多少商铺多少田，他都摸过，但是那都是面上的，蔡家自有一套管人管事管账的法子，都是家奴，外姓人根本插不进去，尤其是蔡靖山身边真正重要的心腹根本探不着，能够收买到的消息极其有限。
　　蔡家与别家最不同的就是管事和掌柜的两三年便会有调动，像是打仗的兵，哪里需要往哪里调，并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人独掌一门生意，既防着有人藏私账，也防着掌柜的从账目里发觉什么猫腻，将这些管事的、掌柜的权利都压缩，也都触不到蔡氏的根本。掌柜的上头还有管人的主事，但主事的又不管账，更是一问三不知。
　　穆璇查了蔡靖山那么久，知道蔡靖山身边来来去去就这些，每月、每季、每年盘账都有些什么人进出，他确定自己要找到的人就在这院子里，眼下时间紧迫，他现在就要把人找出来，一时三刻都等不了。
　　“燕诩，你可有办法审？”
　　穆璇从不让燕诩做刑讯的事，这个时候问他，便是要他用无忘斋的法子，魏楚越这人穆璇是知道的，法子多。
　　燕诩点了点头。
　　“那你来吧。别弄死了。”
　　燕诩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一笑，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放心吧将军，一点伤都不留，半个时辰就够。”
　　穆璇点了点头，准备去休息一会儿，他有两日没歇过了，与秦棠道：“秦少卿也去休息一下吧。”
　　秦棠却摇头：“我有些好奇，想学一学。”
　　秦棠在大理寺混了许多年，刑讯的事穆璇不问他，直接交给了燕诩，他自然是要好奇的，无忘斋的人到底有什么办法在半个时辰里审完这一院子的人。
　　穆璇不在意地摆摆手，自己回去睡觉，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大概摸清楚了秦棠的脾气，这人看着铁面忠直，但不是古板之辈，在正邪之间他有自己的准绳，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穆璇撤了兵士到院外，让秦棠一个人欣赏无忘斋的手段，于是秦棠看见了梦魇。穆璇还没走出二道门就听见了院内的哭嚎，其实梦魇之毒比起大理寺的剥皮抽筋剔骨的刑罚还是很“温和”的，如燕诩所说，半点不留伤，只要不是骨头太硬非熬个七八日将自己熬死的，一般也不会出人命，用作刑讯简直不能更好了。
　　当年穆璇要扫荡山匪，面对狡兔三窟哪儿都是窝的盗匪也很是头疼，魏楚越与他打赌，半日内能为他审出山中哨站和匪窝的地图，赌注是穆璇的坐骑烈风，结果如何可想而知，穆璇得了地图，虽有些不舍，还是将烈风给了魏楚越。
　　魏楚越骑着烈风与穆璇在芦芽山跑了一圈，夜里喝了一场酩酊大醉，隔日将烈风转手送给了燕诩。后来燕诩牵着烈风又回到了赤峰营中，天天杵在穆璇眼前，满是魏楚越的恶趣味，还说要继续赌，穆璇没答应，怕输掉内衣裹裤，到今日也没好意思把烈风要回来，只能成日里替燕诩养马。
　　想到这些事情，穆璇忍不住笑，魏楚越这人有意思，分明心思深又下手狠，连带着无忘斋都是如芒在背、令人不安的存在，那么危险的人应该早杀早了，可他偏就活得逍遥，旁人都觉得他是得了魏林和单家的庇护，穆璇却明白，魏楚越才是单家的依仗。
　　穆璇倒是很好奇，魏楚越为什么要这么费心帮秦棠，他与朝廷内到底牵扯多深呢？想着想着，方才浓重的睡意就不知不觉消散开了，穆璇合着眼想，此事与他有利，与朝廷和西南都有利，安迅是见了魏楚越的，若有戒心早该说了，不说就是坐看情势的意思。那他就不必多忧，直接收拾了蔡靖山，好出了年前那口恶气。
　　穆璇虽是武将，却与秦棠一样都是士族出身，少时被安排入了禁军，朝中的事情他知道，但不喜那些玩弄权术的，后来寻了机会索性入了军营，混成了个兵痞子，离家越远越是怡然自得起来。徐州事到了如今，他看得明白，朝廷要彻底整肃西南，蔡靖山只是个头，五大宗族历经百年恐怕大限将至，会有新的格局。
　　半个时辰，燕诩就来了。
　　那些掌柜的、管事的从未见识过“梦魇”，就瞧着蔡府管家被“梦魇”折磨地大哭小叫、湿了裤头，在他们眼前一瞬便成了个疯子，一会儿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嘴里不断念着求饶的话，一会儿又发了狂似得左扑右蹬，把自己挠得一脸血。燕诩在一旁问话，问什么答什么，管家分不清楚燕诩究竟是人还是他梦中厉鬼，他怕得肝胆皆颤，只顾给燕诩磕头，磕了一地的血。
　　有个管事的看着害怕，抱头想逃，刚探出身就觉后脖颈被人一扯，整个人被拉了出来，再抬头只见燕诩正冲着他笑。
　　燕诩年纪小，瞧着是个俊生生的儿郎，身上的甲胄都显得有些大，是那样天真又讨喜的模样，可管事的一见燕诩笑也是惊得屎尿横流。
　　“咦，怎么这样胆小，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燕诩转头问秦棠，“我很可怕吗？我方才不是有笑吗？笑得不好看吗？”
　　秦棠不知怎么答。
　　“小将军，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小将军绕了小人一命！”
　　***
　　宋怡临和夏原一路跟寒崇文跟到了徐州，入了徐州城，寒崇文就直奔府衙，自己往秦棠和穆璇眼跟前送。
　　宋怡临和夏原躲在街角，看着蔡靖山受缚被寒崇文亲自提溜了进去，有些惊有些疑地对视了一眼。
　　“真就这么送进去了？寒崇文不是着急找账簿吗？光明正大从穆璇和秦棠手里抢啊？”
　　夏原不答，宋怡临问他，他问谁去。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而且就属玄剑山庄最怪，我不放心。”
　　夏原瞥了宋怡临一眼：“魏少只说跟。你想做什么？”
　　宋怡临沉思了片刻，府衙内是秦棠查案，跟无忘斋还无关系，他进不去，府衙现在被赤峰营看管，谁想乱闯都会被弓弩射成刺猬，他才不去讨那个苦。
　　“夏原，你收拾四海堂的时候，有难度吗？遇上阻滞了吗？”
　　夏原皱了皱眉，不知道宋怡临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见他神色严肃，便认真回答了：“四海堂有火器，并不容易，我才受了伤，不过万幸，魏少的吩咐是做完了。”
　　“这就怪了……”
　　“什么意思？”
　　“蔡氏在徐州这么多年，就算蔡靖山不在，蔡氏就没个话事人了？让你这么轻易拿掉了四海堂？你瞧瞧这街，这里的地痞无赖混混打手都是跟蔡家吃饭的，都姓蔡，这群人单打独斗都不配挨你一脚，可架不住人多了，要想救四海堂，没这么难吧？就这么给了你？”
　　“所以呢？有人在帮我？”
　　宋怡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总觉得哪里不对头。你对徐州熟吗？咱们走一走。”
　　夏原没说话，抬脚跟着宋怡临走。他们二人来徐州多次，却谈不上“熟”，徐州的事情最方便还是问无忘斋在徐州的人。
　　他们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绸缎庄，掌柜的打眼瞧见二人，便上前问候，将人引入内堂。
　　“潘大哥，跟你打听点事。”
　　掌柜的叫做潘杰，土生土长的徐州本地人。
　　“宋哥是要问蔡家吧？府衙都让赤峰营的兵围了，连带蔡府也被封了，什么人都没出来，也没下狱，就都关在府里，里面什么状况打听不出来。”
　　宋怡临点点头，道：“潘大哥，你知不知道蔡氏手底下有多少护院、打手、或者来往什么江湖人？”
　　潘杰皱了皱眉，道：“蔡靖山府里有五十护院，蔡氏族人各有宅院，加上各处田产和院子，能打能扛的少说有三五百，加上府衙差役，人数不少。江湖人士，首当其冲便是四海堂了，但那不是已经被夏哥挑了吗？”
　　“那你可知蔡家大少在卞城暴毙的消息？”
　　“嗯？什么？暴毙？”潘杰愣愣地摇头。
　　宋怡临看了一眼夏原，这么说来，从蔡靖山离开徐州，他的耳目就被人堵死了。
　　“蔡靖山不在徐州，蔡氏家中事务交托与何人？”
　　“蔡氏的生意都分给许多掌柜搭理，蔡氏没有大掌柜，诸位掌柜的头上有两个管事的，若有急事可向他们先报，不过是只管人不管账……宋哥若要问家中事务……蔡靖山做了家主之后使劲打压自己另外三个兄弟，都逼出了徐州城，若说家里最信任谁，那该是他的小妹和妹夫康鹏年了。”
　　“康鹏年现在何处？也被关在蔡府里了？”
　　“这我就不晓得了。蔡氏的铺子还没被全封了，宋哥可以去问问。”
　　宋怡临一点头，拉上夏原就走。
　　※※※※※※※※※※※※※※※※※※※※
　　主角来走剧情了

第106章
魏楚越给的账簿只够拿下蔡靖山的，要彻查并不容易，蔡氏太大、根太深，就算穆璇有兵部调令围了蔡府和徐州府衙，也不能将蔡氏上上下下都抓了来审问，蔡氏的生意也不能封，毕竟大理寺、督察院、刑部都还未审过，秦棠并不能真的将蔡家给抄了。
　　蔡靖山一直以来有恃无恐，那就不会这么轻易被他们抓到把柄。
　　燕诩审出了蔡靖山最信任的两个大掌柜，押到了穆璇和秦棠面前问话。
　　秦棠扫了一眼浑身打颤的二人，又与穆璇对了一眼，道：“一人审一个吧，我们时间不多。”
　　穆璇点了点头：“秦少卿要不要与我赌一把，输的人请一顿酒？”
　　秦棠神色端正，仿佛没听见穆璇说了什么，站起身来冲着穆璇一揖，就带了其中一个掌柜的走了。
　　“哈。”穆璇轻轻一笑，并未被秦棠的板直冒犯，穆璇久不在京中，却对秦棠之名有所耳闻，年纪轻轻能担大理寺少卿之任，着实是得罪了不少人的，若是个花拳绣腿的，秦家也保不住他。大理寺让秦棠亲自来，蔡靖山的案子不实也得实。
　　穆璇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向堂下跪着的大掌柜面前，不着急说话，慢悠悠地围着他绕了两圈，这才开口：“嗯……”
　　“将军！将军！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真！真的不知道！”
　　“哦……”穆璇顿住脚步，回身与燕诩说道，“呀，差点忘了，燕诩你去跟秦大人说一声，千万留下一口气，别太狠了。”
　　“将军！！大人！”大掌柜冲着穆璇的靴子猛磕头，“小人冤啊！”
　　燕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往秦棠那处走。
　　秦棠把人带进了书房，将人提着后脖颈提溜起来，按坐到了书案前，冷声道：“我问你写。”
　　“啊？大、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
　　秦棠将沾了墨的笔递到大掌柜面前：“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写。”
　　秦棠说话的口气并没有多狠，却冷得像能掉下冰渣子来，他站在灯火前，高大的身材将案前的光遮去大半，将大掌柜整个笼罩在黑影里，无形地压迫着人，压得大掌柜恨不能做只煮熟的虾子，蜷得前胸都要贴到了大腿上。
　　“写。”秦棠敲了敲桌延。
　　“啊！哎哎！写！小的这就写！”
　　大掌柜的抖着手，一笔没落下去，墨已经掉了几滴，一张白纸就这么毁了，与墨一起掉落下来的，还有他的满头大汗，明明中秋都过了，他却像是仲夏烈阳里挨着火炉被烤着，眼看就真熟了。
　　秦棠给他换了张纸：“姓名、何方人士、在蔡氏多久了，写。”
　　大掌柜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蔡旬，徐州人，蔡氏家生子。
　　“难怪能深得蔡知府信任，主理蔡府生意事务。”
　　“大、大、大人……”
　　“我让你开口说话了？”
　　蔡旬慌忙闭了嘴，根本不敢抬头瞧一眼秦棠，他只觉得身边的人巍峨得像座山，且随时会山崩，将他砸个粉身碎骨。
　　方才在院中，燕诩的梦魇像是地府里刑罚，他就在近处看得清清楚楚，老三惊恐的眼神，满布血红的瞳孔里分明是恶鬼的倒影，蔡旬从未见过这样的毒，太狠了，老三差点用自己的手指抓开了自己的喉咙，他就眼睁睁得看着老三的手指扣破皮肤抠进肉里，血肉模糊的像不知道疼一样，还死命往里抓扯，仿佛死了才好，将自己变成了厉鬼才好……杀人不过头点滴，一刀抹了脖子不过碗大的疤，可那毒实在太狠！太可怕！那少年将军就在一旁看着，一根指头都没动。蔡旬被老三的血肉糊了一脸，少年将军的衣袍鞋靴连尘都没挨上！
　　现在秦棠站在蔡旬身边，宛如地府里的阎王判官，他怕得只想跪下给秦棠磕头，求秦棠给自己个痛快。
　　“西南岁贡的账不对，五百万两不翼而飞，此事，你家家主蔡靖山蔡知府可知内情？”秦棠缓声，一字一字说道，“想清楚，再往下写。”
　　蔡旬抖着手，又抖落了一滴墨，晕在白纸上，将他方才写的徐州二字糊了一小半。
　　“这事小人不……”
　　“我问的是你吗？”秦棠微微压低了些，像苍鹰盯着猎物一般，盯着他的脖子，没什么感情，并非凶或狠的样子，而是冷，秦棠还未动，蔡旬已觉得下一刻，秦棠就会扑过来咬断他的脖子。蔡旬鼻尖还萦绕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味，是老三的，又像是从秦棠身上散出来的，地府的气息，他根本止不住打颤。
　　“你是在浪费我的时间。”秦棠直起身，给了蔡旬一口喘息，“我问，你写，这么简单，做不到吗？一会儿若是穆将军那处先问到了口供，你就没用了。而你浪费了我的时间……”
　　蔡旬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扶着，卯足了力气，写下去：“知道！知道！老爷知道！”
　　“账簿在哪里？”
　　“小人……小人，真、真的不知啊！”
　　“那就写你知道的。贪墨岁贡的，是不是蔡靖山？是不是不止这五百万两？”
　　蔡旬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全写了下来，洋洋洒洒、颤颤巍巍地写了三张纸，一边写一边汗泪并流。
　　蔡氏百年，在徐州蔡靖山的话就是圣旨，蔡旬从祖父开始就在蔡氏讨生活，到了父亲那辈，终于混出了点样子，做了府里的小管事，蔡旬看着自己父亲伏低做小、谨小慎微地过了大半辈子，他比他爹聪明，能写会算，圆滑能拍马屁，从小养在蔡府里，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怎么敛财，知道银子往哪处使才有用，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蔡氏的掌柜五十多人，说是不分大小，实则不然，什么赚钱、什么辛苦、何处能离蔡靖山更近一些、更说得上话，其中的门道可多，熬了三十年，他才能有如今的地位，五十多个掌柜都瞧他脸色，天天有人捧着他的臭脚说是香的。蔡旬哪里想得到，蔡靖山会有这么一日。
　　赤峰营刚刚围府，强行带走他们这些掌柜的时候，他们还叫骂着，他们是蔡家的家仆，谁敢动他们？！可他们在院子里跪了大半日，蔡靖山没有回来，府中里外里都是赤峰营的兵，刀刃就在眼前，老三差点将自己挠死，所有人都瞧着，赤峰营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老三。蔡旬半身跟着蔡靖山横行霸道，早不记得还有王法二字，如今想跟赤峰营讲道理、讲王法，真真是徒惹人笑。他自己心里清楚，蔡靖山这回是栽了。若只是大理寺，抓不到蔡靖山的把柄，在朝上弹劾也不会有什么，但赤峰营不一样，那是兵，是要灭了蔡氏！他没活路了！但他还想死个痛快！
　　“年前，前徐州节度使曹昇遇刺，是否与蔡靖山有关？”秦棠拿起蔡旬写完的三张纸看了看，还让蔡旬接着写。
　　蔡旬想抬头看秦棠，但又不敢，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会有赤峰营的兵来，这大半年平静无波，原来还是逃不过！
　　“别着急说不知道，我问的是蔡靖山，想清楚。”
　　蔡旬小动作地扯袖子抹汗，汗水混着粘腻的血迹，糊在他脸上，像要将他活活闷死。
　　“大、大人……小的老实交代，可否，可否请大人饶小的一命？那种事，老爷……蔡靖山是不可能告诉我们的，不过，我猜到了些……大人，小的绝不敢扯谎！”
　　蔡旬念着漫天神佛给自己壮胆，刺杀朝廷命官这样的重罪，他根本一无所知，即便事先知晓也无力阻止，他不想为了蔡靖山去死！
　　“写。”
　　***
　　天蒙蒙亮，屋外一片灰雾，像沉在阳间的阴气，在鬼门关门前绕着，拢着生魂变成野鬼。
　　秦棠走出屋子，命人押走蔡旬，带着蔡旬的供词回去找穆璇。
　　穆璇那头也刚完事，秦棠走入院中时分，门开了。另外一个大掌柜被两个兵士拖了出来，似乎是昏了过去，身上没有血迹伤痕，又或许是死了，死因不明显。
　　秦棠转而看向一大步跨出门槛的穆璇。
　　“哟，秦少卿，早上好呐。”
　　秦棠看着穆璇眼神中有疑问，没有立刻去接穆璇的寒暄。
　　穆璇一笑：“放心，还有气，熬了一晚上，有点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睡得沉些不要紧。”
　　秦棠微微点头，向穆璇抱拳。赤峰营是兵，没有刑讯之权，照理是不能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若论，该参穆璇一个僭越之罪。但秦棠如今只一人，时间太紧，他需要人帮忙，昨日他开口说一人审一个，穆璇一笑便应了，那是对秦棠的信任和坦荡，秦棠自然要呈下穆璇这个人情。
　　“秦少卿这是做什么？”穆璇瞧见秦棠手里的供词，笑问道，“看来还是秦少卿高招，供词这么快都写好了。”
　　“正想与你一起看看。”
　　“那我们对比一下吧。”
　　岁贡经府衙的账却不翼而飞，府衙经历、知事、书吏、吏胥都一早缉拿下狱了，但他们都要死一字不说。无论他们当初是被逼还是主动掺和了进来，但凡碰过那笔银子、那笔账的都是难逃一死，他们就是心里清楚，才更咬死了不能说，只要秦棠找不到账本，找不到银子，他们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秦棠与那些油滑成精的浪费了一日时间，还是毫无头绪，只能下令把人吊起来，挂一日一夜不许吃喝不许睡，先来蔡府再查查，那么多钱，若不走蔡氏自己生意的账，根本藏不住，蔡府一定能有其他线索。
　　穆璇把自己拿到的口供与秦棠一换，二人仔细各自看完，不约而同地沉了口气。
　　秦棠先开了口：“这二人都是蔡靖山的心腹，供词可信。”
　　“我已经派人去找这个康鹏年了。”
　　秦棠点头：“蔡靖山的案子没审，康鹏年是蔡靖山的妹婿，而非蔡氏人，就算是蔡氏人，我们也只能问询，不能羁押……”
　　“我倒不怕他不说，只是怕人早跑了。”
　　秦棠皱眉，他们围封蔡府已经两日半了。蔡靖山对蔡氏旁支和自己的亲兄弟都极力打压，甚至赶出了徐州城，人本来就在城外，若要跑，现在都该快跑到卞城了。
　　燕诩在旁，安安静静的。穆璇忽然看向他：“燕诩，给魏少发信吧。”
　　燕诩点头走了出去。
　　秦棠叹了口气，他从一开始并不想借助无忘斋的力量，也不想魏楚越卷进来，现在只能叹，无忘斋这条地头蛇实在太好用了。他这次离京，欠下许多人情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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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写越长啊……我还打算这周完结呢……我努力吧??

第107章
宋怡临和夏原从潘杰那处得了康鹏年的消息，就直奔玉树街蔡氏的米粮铺子，就潘杰所知，现如今蔡氏的米粮铺子都是由着蔡靖山的小妹打理，但蔡家小妹毕竟是女子，极少去铺子，所以日常生意都是康鹏年在管。
　　玉树街的米粮铺子是徐州城内最大，午时将近，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蔡氏的米粮铺子进进出出不少人，半点瞧不出来蔡府已经被封了，生意照常。
　　待宋怡临和夏原走近，才听见沿街不少人议论着蔡氏。
　　“你可别胡说了，徐州城的城墙多少年，蔡氏就有多少年，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呐，米粮铺子不还开着？”
　　“骗你做甚，府衙都被围了！假不了！”
　　“嘘，少说两句吧，被蔡府的人听见，当心被押进牢里给你一顿揍。赶紧散了散了。”
　　夏原向宋怡临说了一句：“我四处看看，与街坊聊聊。”
　　宋怡临点头：“一会儿前面的茶摊等。”
　　二人分头行事，宋怡临往蔡氏粮铺去，刚走到门口十来步远，粮铺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出来，伙计搬了门板关了一半，不再接待新的客人。
　　“哎，小哥，怎么关门了？”
　　“这位嫂子，不好意思啊，咱铺里要盘账，今日歇业半日，对不住了，您改日再来。”
　　“盘账？怎的突然要盘账了？”
　　“嫂子，对不住对不住。”
　　伙计送走店里余下的几位客人就将铺门关了。
　　宋怡临正门走不了，只能改翻墙。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要盘账，只怕也只能是秦棠替蔡家盘。赤峰营封蔡府已是三日前，宋怡临怕的是康鹏年一早就跑了，潘杰说蔡府的生意都未关张的时候，宋怡临和夏原具是吃惊，再细想又觉应该，蔡靖山是蔡氏当家人不错，但蔡氏还有许多族人和旁支，蔡氏的生意也并不是蔡靖山一个人的，哪里有说关就关的道理，蔡靖山若真有意外，蔡氏自然会有新的当家人。
　　现在关铺子，所为何呢？不应该啊。
　　宋怡临绕进小巷，跃墙而上，只见院中伙计行色匆匆，顺着屋脊进了铺子后堂，听人喊说：“都快点，动作快！那个不要，重的不要！这些、这些全烧掉！快！”
　　这景象是要忙着逃命？
　　宋怡临在屋檐上瞧着底下鸡飞狗跳，微胖的小老头恨不得手里能有条小皮鞭将店里这些最爱犯懒病的伙计都抽打起来，怎么不能再快点？！
　　“磨叽什么呢！快点！”
　　后院在烧书册，应该是账簿之类的东西，燎起来浓烟，宋怡临没着急下去扑火抢救，蔡家那么大，店里的账簿在蔡靖山那里应该都有抄录，秦棠能不能将蔡靖山的账盘完都难受，宋怡临就不去给他增加负担了，他此刻想要的只是康鹏年而已。
　　宋怡临等了一会儿，发觉铺子里乱作一团，只有那小老头呼来喝去的，瞧着应该是掌柜的，康鹏年似乎并不在店内。
　　宋怡临绕进院内，突然从天而降，一把将小老头捏在了手里。
　　小老头被宋怡临一扣一压一拧胳膊，立时就呼喊了出来：“救命啊！”
　　“叫他们都停手！”
　　“贼子！光天化日何敢行凶！”
　　宋怡临手里多施了两成力，紧紧锁住小老头的胳膊，小老头在宋怡临的大高个面前本就显得矮胖，宋怡临再往下一压，小老头直挺挺地扑跪在地，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饶、饶命，大侠饶命！大侠手下留情！”
　　“方才不还是贼子？这么快就大侠了？”
　　铺子里的伙计听见叫喊声，纷纷赶来，不多会儿就围住了院子，连棍棒都寻好了。
　　“好汉好汉，有话好说。”小老头跪在地上，心知自己是遇上练家子了，只能先服软，一边冲着伙计一个劲地使眼色。
　　米粮都是重物，时常需要搬搬抬抬，伙计们都是青壮小伙、孔武有力，手里握着棍棒，再瞧宋怡临不过孤身一人，自然是一点不惧，收到了掌柜的眼神命令，立刻就要动手，挥棒都往宋怡临脑门上招呼。
　　“呵。”宋怡临轻斥一声，一把将掌柜的拉起来，往前松了松，棍棒差点全砸在掌柜的身上，惊得掌柜的连声惨叫。
　　宋怡临一手还扯着掌柜的，人侧身旋开，伸出另一臂接下一棍，抬腿一脚踹在那伙计小腹上，将人踢出办丈远，手里得了根棍，宋怡临轻轻挑眉，利落挥棍，啪啪啪啪地打得一众伙计又疼又伤，连连退开了出去。
　　宋怡临拎着棍子很不客气地顺带打了掌柜的屁股。
　　“啪！”
　　“啊哟！”
　　“啪啪！”宋怡临又连着两棍下去打在腿和背上，掌柜的四脚贴地，被宋怡临顺势踩在脚底。
　　“嗷嗷嗷！大爷饶命啊！”
　　“康鹏年呢？”
　　“康爷不在。啊啊啊，疼，大侠放过我吧！”
　　这掌柜的惯会乱喊人，在喊下去估计得叫宋怡临爷爷。
　　宋怡临又问道：“康鹏年不在，谁让你们烧账簿的？”
　　“啊……啊啊啊……”掌柜的一个劲瞎嚷嚷，恐怕一个字实话都没有。
　　宋怡临把人拎起来，这掌柜的瞧着不算太胖，没想到还怪沉的，宋怡临像是提死猪似得，拽也费劲。
　　“我是你家蔡老爷派来的，要见康鹏年，有信给他，人在哪里？”
　　“老……老爷？”
　　掌柜的不信。
　　宋怡临扔掉手里的棍棒，替掌柜的拍了拍滚了一身的土，笑了笑：“我从卞城来，赶了两日路都不敢歇，谁知铺面关了，里头还在烧账簿，叫你们老爷瞧见可得被康鹏年气死。”
　　“真是老爷派你来的？可有信物？”
　　宋怡临一耸肩：“没有。”
　　掌柜的悄悄退了一步，与宋怡临拉开距离，背后藏了只手，向身后的伙计打手势，瞅准时机准备按下宋怡临。
　　宋怡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悠悠地也退了一步，道：“你家老爷现在已经被关押起来了，那是哭着求我来的，何来信物？你爱信不信吧。叫康鹏年出来说话。”
　　铺里伙计听宋怡临说蔡靖山被关押了不由得你看我我看你的，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信了这话。
　　“胡说！”
　　“快些叫康鹏年出来，再晚可就只能给你家老爷收尸了。”
　　“胡言乱语！我家老爷去赴郭老琼林宴，何来歹人胆敢动我家老爷一根指头！”
　　“我懒得与你废话，若不是看在蔡靖山允了我千两黄金我才不来呢。”
　　“哦，我明白了，你这歹人是来趁火打劫的！来人！给我拿下！”
　　掌柜的一声吼，吼完掉头就往伙计身后跑。宋怡临轻叹一声，只能动武，不消多会儿将一院子伙计都打趴下了了，再一次把掌柜的拎到面前。
　　“你是叫富昌吧？若不是蔡靖山自己告诉我的，蔡氏这么多生意，我哪儿晓得来这里寻康鹏年？我若是强盗，你们现在还有命跟我啰里吧嗦？”
　　“贼人！休想蒙我！”
　　“你家大少爷都让人杀了！你们还在这儿跟我闹？我若不是看在金子的面上，哪儿这闲工夫管蔡氏这些事。你不叫康鹏年出来见我，那就别怪我自取酬金自行离开了啊。”
　　“……大少爷？”
　　掌柜的一愣，心里虚悬的很。三日前，蔡府被封，赤峰营的兵把蔡府里里外外都围住了，里头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都乱做了一锅粥，不过叔爷发了话，生意照旧。但蔡府围了三日了，蔡靖山一点音讯都无，谁心里不慌啊！
　　宋怡临不耐烦道：“我没空跟你啰嗦……”
　　“大少爷怎么了？”
　　“在卞城暴毙而亡了。”
　　“这……怎么可能？！”
　　“就在樊府，就中秋那夜，一觉睡下去就没醒。谁知道怎么回事。”
　　“那那那那……那我家老爷呢？！”
　　“蔡靖山指元大公子杀人，与元知府死破了脸，被玄剑山庄的人锁住了。”
　　“这……不，不可能……”
　　“骗你作甚？”
　　是啊，骗他做什么？宋怡临说的这么细，不像胡编乱造，要是胡说，那也不能往元家头上扯，这不是惹祸嘛？！
　　“我不是富掌柜。富掌柜昨日就被赤峰营的将军请走了！”请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哪儿能知道什么事呀，只有担惊受怕的份，这两日店里人心惶惶。蔡靖山是徐州知府，一地父母官，这徐州地头上就没比他更大的官，谁能想到赤峰营居然铁骑入城？！而蔡靖山居然失踪了？！
　　宋怡临一愣：“你不是掌柜的？”
　　“我叫黄连，是铺里的管事。”
　　“黄连……”好名字。
　　“我什么都不知道。”
　　“富昌不在，谁让你们烧东西？又搬东西的？莫不是趁着蔡靖山自顾不暇，要偷盗主家吧？！”
　　“不敢不敢！我哪儿有胆啊！”黄连连连摇头，整个人都晃起来，“是康爷让烧的！”
　　“为什么要烧？”
　　“那我哪能知道，我只是听吩咐办事。”
　　“康鹏年人呢？”
　　“……在城郊庄子。”
　　“装车的那些东西也是运去城郊的？”
　　黄连点了点头。
　　“那行，一起走。”
　　※※※※※※※※※※※※※※※※※※※※
　　深深有一种写不完的感觉……给师父加戏加多了……

第108章 
中秋之后仿佛一夜入了冬，卞城的雨都寒天冻地起来，多福连大氅都给魏楚越备好了，现在晁云楼里多住了一个人，多福小机灵一动，替魏楚越做主给韩牧川也准备了新衣。魏楚越不喜鲜亮的颜色，所以韩牧川的新衣多也是素净的。
　　魏楚越大早见韩牧川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含笑道：“嗯，挺合身。”
　　韩牧川走近，俯身先在魏楚越上挑的嘴角轻啄了一口，道：“多谢。”
　　“不必谢我，不是我吩咐的，是多福自作主张，想来是因为上次的事，心里忐忑，想讨好你呢。”
　　“上次？什么事？”韩牧川想了想，他与多福说话也不多，哪儿能有什么事？寻思了片刻，再瞧魏楚越憋笑的模样，才明白过来，“是说那日早上？多福是你院子里的人，他是讨好你。”
　　“被人伺候着的感觉如何？”
　　韩牧川在雪原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十五岁走入中原江湖，还是独来独往一个人，能在深山里苦修数月，哪里像个“少爷”、“少主”，简直是个野人。多福如此贴心，不由得让韩牧川有些不习惯，又有些受宠若惊了。
　　“乐不思蜀。”韩牧川望着魏楚越，暗指其他。
　　魏楚越好像听不懂，垂眸笑着：“我无忘斋可不养闲人。”
　　“阿越有事尽可吩咐。”韩牧川流露出一些浅笑，低声补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韩牧川像在诱惑着、怂恿着魏楚越，外头下着雨，屋里还没燃炭火，魏楚越却觉得燥得很，以前韩牧川决不会这样说话，隐隐有成为登徒浪子的趋势，果然人如果要学坏只是一朝一夕就够了。
　　“没什么大事，借你九阙堂在徐州的人马用一用。”
　　“九阙堂是聘礼，能送，不能借。”
　　韩牧川勾起魏楚越的下巴，对上他的眼眸，那眼神坏的不像话，更不像韩牧川了。
　　魏楚越呼吸悄悄一滞，耳根有些烫，嘴上却不肯吃亏：“事急从权，纳吉、向名、纳吉之礼之后我日后再好好补给你。你既然在我无忘斋住下了，且用院里的鸽子替一替雁。”
　　“如此将就？”
　　韩牧川又逼近了几分，隔着尺寸之间的距离，将呼吸的温热都渡到魏楚越的脸前，与他的话音缠在一起：“……活雁也好找。”
　　“我已经在这里了，不托鱼和雁。”
　　“不在时，也未见鱼雁。”魏楚越已经原谅了韩牧川，但嘴上还不肯饶了他，三年空等总是韩牧川的错，能让魏楚越戳他一辈子。
　　“戎虽远，念中相见。”
　　魏楚越控制不住红了脸，连脖子都泛出了粉，热得魏楚越推开了韩牧川，撤开眼去，咳了两声才正色道：“借不借吧。”
　　“送。”
　　“行吧，送，你敢送，我还有不敢收的嘛。”
　　“你想让九阙堂做什么？”
　　“燕子来信，秦棠和穆璇审出来了些东西，蔡靖山的账册似乎是他的妹夫康鹏年在管，让九阙堂把这人找出来。”
　　“这个不难。”
　　“能找到账册更好。”
　　“好。”
　　韩牧川没动，单手撑在案上，将魏楚越圈在方寸间。
　　“你还不去？”
　　韩牧川笑了笑，俯下吻了吻他，轻轻的，松开了又觉得不满足，拦起魏楚越的腰背，搂着人与自己贴在一起，再一吻缱绻缠绵，吻有多温柔，他就有多舍不得放开。
　　魏楚越的手抵在韩牧川的胸口，渐渐蜷起了指头揪住韩牧川的衣襟，沉陷在一个吻里，其他什么要紧的事都快想不起来了。
　　韩牧川的新衣被拧出了皱褶，半披半散、半挂半落，在魏楚越爪下十分委屈。
　　窗外传来两声“咕咕”的叫声，戳破了一室渐渐腾起来的旖旎。
　　魏楚越推开韩牧川，顺手帮他理了理衣衫，羞赧的神色匆匆而过，快步去开了窗，将湿了羽毛的鸽子捧进来。
　　“怎么了？”
　　“徐州来的信，宋怡临和夏原也去找康鹏年了。”
　　“那九阙堂还用不用？”
　　“用。告诉他们一声，别自己人绊住了自己人。”
　　“好。”
　　魏楚越想了想，又道：“九阙堂在徐州这么多年，对徐州和蔡家应该很熟吧？”
　　韩牧川立刻明白了魏楚越的意思，问道：“你还想查什么？”
　　“蔡靖山来卞城时带着贴身护卫，我们那日在樊府的琼林宴上都见过，蔡靖山被寒崇文带走了，那些护卫呢？都杀了？我不信。”
　　“你是说，蔡靖山身边早就被埋了人？”
　　魏楚越的意思不言而喻，若是没有人，寒崇文怎会急着找账本？他哪儿知道蔡靖山的账本里到底记了什么？又如何笃定，秦棠和穆璇在封府之时一定找不到呢？
　　韩牧川会意地点了点头：“我让人整理蔡氏的卷宗，再送一份去给秦少卿。我想其中应该也会有线索能助他们找到康鹏年。”
　　魏楚越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九阙堂从不向江湖中人售卖消息，那些卷宗藏着都是什么用？”
　　“关键的时候，不就有用了？有备无患。”
　　“故弄玄虚。”
　　“待我日后提着雁来下聘时，再告诉你。”
　　魏楚越轻声斥了韩牧川一句，不再与他胡闹，赶紧给宋怡临和夏原传了信去。
　　***
　　另一头在徐州的宋怡临按住了米粮铺的管事黄连，跟着米粮铺里带出来的几大箱子上了车。
　　上车前，宋怡临一眼瞥见了坐在街角啃包子的夏原。
　　原本是约定茶摊见，夏原转回来时未见宋怡临，却发觉米粮铺已经关了张，又望见了米粮铺里有烟起，便坐到了街角同时能盯着米粮铺的侧门和正门。
　　米粮铺的车一共三辆，一辆紧跟着一辆往城外去。
　　夏原在墙边留下暗号，便跟了上去。
　　蔡家在徐州百年，庄子、院子实在多，家里的产也多、业也多，家中族人各有产业，若是不是黄连带着宋怡临一起，那要找康鹏年就是大海捞针。
　　这处果园离就在徐州城郊，马车从城里出来一个时辰便到。
　　黄连带车走了侧门，让宋怡临在后院花厅等着，自己去请康鹏年。
　　宋怡临来时一路瞧着，果园里四下平静，一点都没有米粮铺里的兵荒马乱，看来这个康鹏年一点不着急蔡靖山临头的大祸。
　　一会儿小丫头来给宋怡临上茶，宋怡临正翘着二郎腿晃悠，见人便问：“小丫头，给爷上些果点，这一路可是累惨爷了。”
　　小丫头听宋怡临说话痞气，但样貌却是好看，不由红了笑脸，低头跑了出去。
　　宋怡临笑了笑，想起文然来，文然脸皮嫩，说一两句就会脸红，最是好看。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来的胡渣，他可没说谎，这一路他可真是累，现在还一刻未合过眼呢，他想早些回去，搂着文然好好睡一觉。
　　宋怡临在花厅等了又等，茶喝了三盏，果点吃了不少，瓜子都磕起来了，却还不见康鹏年来。看样子康鹏年真是不急，或许是故意不想理会蔡靖山了。
　　若蔡靖山这个家主倒了，蔡氏会扶出另一个来，如今蔡靖山的大儿子已经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据说都还年幼，估计难坐家主之位，轮起来，还得从蔡靖山的弟弟里面挑一个，不过怎么轮都轮不到康鹏年这个外人。
　　而蔡靖山因着妹妹的缘故，看重康鹏年，没了蔡靖山，他要想在蔡靖山几个弟弟面前熬出来，恐怕不容易，这个时候不该想方设法帮着蔡靖山吗？怎么却好像是作壁上观的态度呢？
　　宋怡临正琢磨着，脚步声靠近，人来了。
　　黄连跟着一个样貌端正的青年人走入花厅：“这位少侠便是了。”
　　宋怡临起身，向青年一抱拳：“这位想必就是康爷了。鄙人姓宋，少侠不敢当。”
　　康鹏年脸上瞧不出喜忧颜色，只一点头，道：“宋爷请坐，我听黄管事说了，一路辛苦宋爷了。”
　　宋怡临不与康鹏年啰嗦，直言：“康爷，我受了蔡靖山蔡老爷所托，来给康爷送信，蔡老爷允了我千两黄金。”
　　康鹏年点头：“自然，蔡氏一向守信，还请宋爷将信交与我吧。”
　　宋怡临笑了笑，扫了一眼黄连，说：“当时情况紧急，并无笔墨在侧，蔡老爷要我带来的是口信。只能说与康爷一人。”
　　康鹏年似乎没有太多惊讶，微沉了眼眸思虑片刻，与黄连说道：“麻烦黄管事为宋爷准备银两吧。”
　　“千两黄金可忒沉，银票就很好。”
　　康鹏年不以为意：“去吧。”
　　宋怡临笑开了花：“多谢康爷。”
　　“现在宋爷可以说了吗？”
　　“蔡老爷说，将账簿烧了。”
　　康鹏年抬眼，目光如刀，盯着宋怡临半晌不言语。
　　宋怡临悠悠喝了口茶，仿佛自己胡说的就是蔡靖山自己说的，任康鹏年怀疑，也不能从宋怡临身上脸上看出半点心虚来。
　　“这话，真是老爷说的？”
　　“不然我骗你做什么？”
　　“不可能。”康鹏年站起来，斩金截铁。
　　※※※※※※※※※※※※※※※※※※※※
　　最近两篇一起更略累，我尽可能更
　　*戎虽远，念中相见，不托鱼和雁。(黄庭坚《点绛唇》）

第109章
“不可能？”宋怡临看着康鹏年，嘴角的笑若有似乎，他似乎并不吃惊，但也没有心虚之色，让康鹏年捉摸不透，一面疑心着宋怡临的来路，一面他来得太巧，不像骗子。
　　“蔡家生意遍布西南，账簿之多之细你恐怕不能想象，根本没可能烧尽。”
　　康鹏年此话不假，却还是搪塞之词，不肯给宋怡临透露任何信息。
　　宋怡临知道康鹏年不可能轻易相信他，一定要沉住气，既然来了就不能无功而返，账簿他必须拿到。
　　康鹏年此人性格如何、有何喜恶、行事作风，宋怡临一概不知，只能察言观色、随机应变、谨慎行事了。希望夏原跟来了，能有机会入园查探一番，如果他这里套不出消息，夏原那头能有意外惊喜。
　　“康爷，我不过是来传话的，蔡老爷的话就着一句，要怎么做该怎么做，那是您康爷的吩咐，我就不敢瞎插嘴了。”宋怡临将掌心里还握着的一把瓜子放了，笑了笑，“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好再叨扰，不晓得黄管事回来了没……”
　　宋怡临作势要走，只等千两黄金折合成了银票，他就算“欠货两清”了。现在就等着瞧康鹏年咬不咬钩，吃不吃宋怡临欲擒故纵的一套。
　　“宋爷稍待，千两黄金不是小数目，这里不过是个果园，不是蔡府主宅，未必有这么大的数目可以支取，况且千两黄金的支取，没有家主的印信本是不可以的，我来之前已经差人去向族老请示了。”
　　“呵，康鹏年，你耍我是吧？”宋怡临拍桌暴起，开口就骂，“我这昼夜不分地跑一趟，先是被当了贼，现在还要受你的糊弄吗？！我告诉你，千两黄金一分不能少，否则我就拎上你奔徐州府衙去，我倒要看看你在赤峰营面前还能玩什么花样！”
　　“哎哎，宋爷这哪里话，我绝没有半分怠慢宋爷的意思。您受累跑着一趟自然是我们蔡氏的恩人，岂敢有戏耍之意啊。你看，我一个外姓人，是当真做不了蔡氏的主，但家主允了宋爷的银子定是不敢少了的。不若宋爷先在圆内住下，稍事休息，宽限我一日时间，我亲自去想族老说明情况。”
　　宋怡临瞪着康鹏年的狠厉眼神稍缓，沉思片刻，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住下，正合他意啊。
　　宋怡临低沉了半刻才说道：“也行吧，我也累了，就住一晚上。”
　　康鹏年唤来侍女伺候宋怡临。
　　送走了宋怡临，黄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康鹏年身边：“爷，不若给这人几十两银子，打发了得了。”
　　康鹏年望着宋怡临身形远去，问道：“不是你说，此人功夫了得，米粮铺里十几个伙计拳棍相加片刻就被撂倒了？”
　　“这……”黄连面上难堪，想了想说道，“硬的不行，那就……”
　　“蔡氏蒙难，家主不知所踪，这个人肯定知道些什么。”康鹏年睨了黄连一眼，道：“夫人忧心家主，要见他一见，夜里你想个办法，弄走。”
　　“是。”
　　“做的干净点。”
　　“小的明白。”
　　宋怡临顺杆爬摆出了大爷的架势，沐浴更衣就花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待他休息够了，再出房门时，天都快黑了。
　　俏丫头又来了，来请宋怡临去花厅用饭。
　　康鹏年口口声声说不敢怠慢宋怡临，就真没怠慢他，好吃好喝好伺候的，还备了簇新的锦袍给他，宋怡临换了衣服去到花厅，康鹏年已经在等了，同坐的还有蔡靖山的小妹、康鹏年的夫人蔡蓉儿。
　　“康爷，这位必然是五小姐了。”
　　蔡靖山是家中长子，后面跟着异母的三个弟弟，最小一个是妹妹，而且是蔡靖山的同胞妹妹，也就是康鹏年娶的这一位蔡蓉儿。蔡蓉儿自小就得家里的宠，更是蔡靖山最爱的妹妹，是以康鹏年能被爱屋及乌，得了重用，在蔡家的地位比蔡靖山那三个弟弟可高不是一点点。
　　蔡蓉儿是蔡家的女儿，若在外，都称一声五小姐，出嫁多年，蔡家的下人都改不了口，也是不愿意改，康鹏年在蔡氏面前算是什么？不过是个穷酸秀才罢了。
　　蔡蓉儿起身相迎，上下打量着宋怡临，含笑道：“宋哥快请入座。”悄悄给康鹏年递了个疑问的眼神，你可没说来的是位英俊的公子哥啊？
　　康鹏年皱了皱眉，十分无辜，宋怡临下午可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叉着腿都恨不能蹬他鼻子上了，谁曾想，洗个澡收拾一番，居然还能入得了蔡五小姐的眼了！
　　“我瞧宋哥器宇不凡，不知宋哥何方人士？师承何处？”
　　这问题康鹏年一早就想问了，却没问出口，就怕宋怡临信口胡说，他又无法查证，下午趁着宋怡临休息的时候，他已派人去打听情况，此时由蔡蓉儿来问，他好仔细琢磨、分辨。
　　“在下灵州人士，说来惭愧，在下自小跟着师父习武，却从未听师父提过师承，便是无门无派。”
　　“我听外子说，宋哥是替我哥哥来送口信的。那宋哥如何到的卞城？又是如何识的我哥哥？”
　　“在下游历江湖多年，数月前偶然机会结识了白碧山庄的郭大小姐。郭大小姐人美心善，见我有些个力气，便留我在庄中做个护卫。今次，在下是随着郭大小姐去的卞城。”
　　“所以宋哥是在樊府的琼林宴上与我哥哥结识的？”
　　宋怡临点头，露齿一笑：“说是结识那太高攀了，不过是匆匆数面，在下不过是护卫，哪有与蔡老爷攀谈的机会呐。”
　　“那……？”
　　宋怡临叹了一声：“实不相瞒。我留在白碧山庄原是想着借我这一身武艺，靠在郭氏给自己谋个出路，郭大小姐肯带我去卞城，我以为会是个好机会。不料去到卞城才发觉，玄剑山庄庄主寒崇文带着两位亲传弟子都在樊府，根本没我出头的机会，我又与玄剑山庄的弟子闹了些误会，惹得郭大小姐不悦，自觉无趣，便生了离开的想法。谁知会遇上蔡老爷出事……我与五小姐说句实话，我既决定离开郭府，也为盘缠头疼，蔡老爷肯出千两黄金让我传一句口信，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康鹏年静静看着宋怡临，见他神色自若不似说谎的样子，听他话里话外也无自相矛盾或其他不妥之处。郭大小姐的白碧山庄惯有食客，既有才子文人，也有武林高手，若黄连所言不虚，以宋怡临的身手能得到郭大小姐赏识一点不奇怪。
　　而武林中人皆推崇玄剑山庄，这小子功夫再好，无门无派也难在玄剑山庄面前抬头，玄剑山庄的弟子目中无人惯了，与他结仇，怨不得他有气，也说得通。
　　蔡蓉儿不由自主地倾身向着宋怡临，略显焦急的问道：“我哥哥可还好？”
　　宋怡临想了想道：“我离开卞城已有三日，如今实不知蔡老爷境况。”
　　“那……那还请宋哥细说。”
　　“这，要从何说起啊？”
　　“自是从头说起，我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怡临想了想，蹙眉说道：“说来话长。琼林宴上喜乐一片，隔日便是中秋，一切都很平静又很热闹，可中秋后一日大早，蔡公子被樊府小厮发现暴毙在自己房中……”
　　“什么？！你说什么？！”蔡蓉儿登时站了起来，大惊失色。
　　“五小姐还不知道嘛？”
　　康鹏年扶住蔡蓉儿，低声安慰：“蓉儿莫急，且听他把话说完。”
　　宋怡临将蔡公子暴毙之事详细说了，除了白雀和无忘斋，都是照实说的。
　　“怎……怎么……怎么可能？”蔡蓉儿红了眼，喃喃低语了几句，望着康鹏年就要哭出来，康鹏年半搂着蔡蓉儿几番安慰，才让她的心情缓下来。
　　康鹏年继续问道：“宋哥请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四日前，樊府为蔡少爷布置了灵堂，蔡老爷伤心欲绝，坚持要为蔡少爷守灵，入夜时分，突然堂中吵闹，我便也随着去瞧了，便见玄剑山庄庄主寒崇文将蔡老爷打晕，绑缚了起来。”
　　“什么？！在樊府？郭老呢？寒崇文怎么敢？！”
　　“郭老当时就在堂上，我瞧着就是郭老的意思。”
　　“怎……”蔡蓉儿一下气血翻腾，摇晃了身形，差点晕过去。
　　康鹏年赶紧抚着，掐了人中又喂了两口水，才叫蔡蓉儿转醒过来。
　　蔡蓉儿一醒来就拉着宋怡临喊：“你告诉我！告诉我！我哥哥究竟怎么了！”
　　宋怡临像是一惊，继续说道：“当夜寒崇文命玄剑山庄弟子看管蔡老爷。我与那几个弟子交恶，便生了一计，想半夜偷放了蔡老爷，若蔡老爷能念我的好，离了郭家我能有新的依傍，再不然，蔡老爷脱逃，那几个玄剑山庄弟子便要落个看管不利，我也解解气。所以我便偷偷潜入……”
　　“然后呢？然后呢！为什么没救出来？！”
　　“蔡老爷被寒崇文封了身上大穴，根本动弹不得。玄剑山庄的封穴手法我解不了。就算我能扛着蔡老爷走，却不可能避开玄剑山庄在府里的暗哨，连院子都出不去。蔡老爷心知肚明，与我说他们暂时不敢真对他如何，让我速速赶来徐州向康爷报信，并允了千两黄金。”
　　蔡蓉儿气息混乱，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康鹏年见妻子如此，便说：“宋哥见谅，夫人忧心过度，我们不好再陪，还请宋哥放心住下，明日我定送上银票。”
　　“那便多谢康爷了。”

第110章
康鹏年就这样扶着蔡蓉儿走了，宋怡临轻轻挑眉，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宋怡临啃了两天干饼，肚里一点油水都没，趁现在好吃好喝的，别浪费，还不定下一顿在哪里呢。
　　宋怡临酒足饭饱，左摇右摆地自己回了屋，刚进门，俏丫头就送来了醒酒汤。
　　宋怡临一闻醒酒汤的味道，立刻明白里面被下了药。魏楚越教过，寻常的蒙汗药做不到完全无味，多少会有一丝甜香，所以下在甜汤或者味重的东西里最好，这下药的人显然不是行家，粗糙的很。
　　宋怡临不露声色，将醒酒汤倒了一半，留了一半，就给俏丫头看着，自己七歪八扭地躺倒在床。
　　俏丫头忙进忙出给他擦脸、宽衣，周到得很，宋怡临索性耍无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一通上下其手，闹出半大不小的动静来，再将人点了穴扔在床上，任由俏丫头被堵着嘴嗯嗯唧唧的使劲折腾。
　　宋怡临邪邪一笑，跃窗而出。
　　园子本就不大，宋怡临不消片刻就摸进了南院，恰见康鹏年从屋内出来，打发了伺候的丫头，说要让夫人安静休息，然后独自走进了东厢书房。
　　宋怡临正准备翻身下去，又听脚步声来，于是等了等，不多久，一个女人脚步匆匆地也进了书房。
　　这可有意思了。
　　宋怡临跃墙而下，蹲到了屋后。
　　“你怎么……”
　　“鹏哥，我们今晚就走。”
　　这女人的声音并不是蔡五小姐的，看来康鹏年不是什么好货。
　　“走什么……”
　　“赤峰营已经把蔡府围了，再不走就没机会了！我可不想给蔡靖山陪葬！我们快走吧！鹏哥你在犹豫什么？！”
　　“没有银子，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怎么没有？你不是让黄连把米铺里的现银和银票都拿出来了吗？”
　　“区区几千两哪里够敢什么的。”
　　“果园呢？”
　　“不够。”
　　“康鹏年，你是根本不想走吧？”
　　康鹏年沉默了下来。
　　“哈，康鹏年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是舍不得蔡蓉儿吧？蔡家根本没把你当个人看，你还真乐意做条狗啊！”
　　“住口！”
　　“我说错了吗？！蔡靖山整日里颐指气使地拿你当牛做马，什么破事都让你去干，府里的小厮在外面还能挺直了腰杆说自己是蔡氏的人，而你呢，被人指指点点，全仗着嫁了蔡府五小姐，飞上枝头了！蔡靖山说是看在蔡蓉儿的面上把米粮铺子给你管，可你管什么了？！账上的东西富昌可让你瞧过一眼？动过一根指头？”
　　“你住口！”
　　“鹏哥！我是为了你好！趁现在蔡靖山和蔡氏自顾不暇，赶紧走！”
　　“……再等等。”
　　“你还要等什么啊？！你答应过我，会带我远走的！康鹏年！”
　　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这女子就要哭起来。
　　宋怡临浑身一抖，受不了这又闹又哭的。他受不了，康鹏年却得受着。
　　“这两年蔡靖山越来越信任我了，偶尔会让我给他盘账，账本里都是米粮、木材的项目，但是数目很奇怪，与粮铺日日收支都对不上。我本困惑不已，现在大理寺找上门，那个姓宋的又说蔡靖山口信让我烧掉账簿……那里记的，一定就是蔡靖山贪墨的岁贡了，那可是好几百万两，只要找到那笔钱，我们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你再容我两日，我连夜再查一遍账册！”
　　宋怡临轻挑眉，账簿真的在康鹏年手里，运气可真好，趁着寒崇文还没找来，今夜他就把账簿顺走。
　　“查账查账！那是大理寺的活儿！就算让你查明白了了账目，你又上哪里去找银子？！”
　　“这……”康鹏年呢喃道，“那些银两数目庞大，蔡靖山又不可能让许多人知道，他的亲随都跟着他去了卞城，但那些那段时间去过何处，应该不难查……”
　　“行了！康鹏年，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不肯走？！你是不是对蔡蓉儿不死心？打算陪着蔡氏一块儿死？！”
　　“当然不是！小宁，我爱的人至始至终都是你啊。”
　　“呵！我原本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可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康鹏年，你一直都在骗我！蔡府被封都三日了！三日了！我那日恰巧不在府里逃过一劫，可这三日，你何曾寻过我？！打听过我？！可曾有一瞬间想过要来救我？！”
　　“我……蔡府被封的严实，我，我是有心无力……”
　　“康鹏年！！你当年答应我高中之后便会来娶我的！可你人是回来了，却死活不肯来提亲！甚至眼睁睁看着我被蔡靖山那禽兽抢入府中！你可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想死？！多恨蔡靖山？！多愧疚？！可你呢？你转头就娶了蔡蓉儿！康鹏年！你就这样爱我的？！亏我还傻，傻得以为你是来寻我的，会带我逃走！”
　　宋怡临有些后悔，方才出来的时候应该抓一把瓜子，现在这墙角听出了一场恩怨情仇的大戏来，少了点零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怡临大致听懂了其中因果，本是一处才子佳人，可惜才子怂的很，也不一定是真的爱佳人，反正迟迟不娶，直到蔡靖山横插一脚，强抢佳人，断送了她一生幸福。不过宋怡临以为，跟着康鹏年未必能有什么幸福。再然后，康鹏年成了蔡家的上门女婿，依附着蔡蓉儿而活。
　　今日匆匆一面，蔡蓉儿看着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康鹏年表现出来的也是疼爱蔡蓉儿的样子。能有几分真情几分实意，宋怡临不必猜，康鹏年自己心里有数。
　　无论康鹏年是为了蔡蓉儿留下，还是为了钱财留下，他都是不在乎这个叫小宁的女人。
　　这女人能被康鹏年欺骗这么多年，突然开了窍，还不赶紧走？闹有什么意思。
　　“小宁！你冷静些，我爱你啊，一直都爱着你，我是怕我自己照顾不好你，再让你受了委屈！我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康鹏年，哼，你不是想要那笔银子吗？我知道在哪里。你现在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取。否则，你就跟蔡蓉儿一起死吧！”
　　“小宁，你说什么？你知道银子在哪里？在哪里？”
　　“哈哈哈，康鹏年，你真让人恶心！”
　　两个人彻底闹翻了，屋子里传出摔碰的声响，宋怡临豁然立起来，一大步迈出去，准备冲进屋子，顿时察觉身后有人，一个旋身转了个身扑了过去。
　　黑暗的角落里，两人身形交错一拳一掌有来有往。
　　宋怡临抓住那人手臂，咬牙低声道：“你要吓死人啊！”
　　夏原翻了个白眼，梁上夜行还要敲锣打鼓的吗？
　　“快，把两人都拿下，他们知道账簿和岁贡所在。”
　　夏原一句不多问，直接跟着宋怡临冲进了屋内，三两下将二人制服，点了穴按坐在太师椅上。
　　夏原抱剑站在一旁看着宋怡临，仿佛在问，然后呢？
　　宋怡临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二人对面，十分装腔作势地理了理衣袍，盯着康鹏年看了片刻，才转头看向那女子。
　　“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裴小宁被点了哑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圆了眼睛死死瞪着宋怡临。
　　宋怡临却笑：“啊，没事，不着急回答我。我先同夫人告个罪，方才二位吵架，我在外头都听清楚了。我想呢，夫人来有两个目的，第一当然是离开蔡氏，第二，是不想让康鹏年这种人渣好过。我说的，对不对？”
　　裴小宁依然瞪着宋怡临，眼睛都不眨一眨。
　　“我此来纯为求财，却被这姓康的愚弄，居然给我下毒。我这人脾气不太好，睚眦必报。夫人，我们不妨互帮互助嘛。”
　　裴小宁想了想，眨了眨眼。
　　宋怡临笑起来：“我知道黄连从米粮铺里带出来了钱银，夫人给我哥俩一人五百两。我们送夫人离开徐州地界，顺带手的，我把账簿和康鹏年都给大理寺送去。您觉得呢。”
　　裴小宁又眨了眨眼，宋怡临才解开了她的穴道。
　　“凭什么？我不需要你们送。”
　　“啊……这样的话，那我只能收下你二人性命，自己带走钱银了。”说罢，宋怡临向夏原看了一眼。
　　夏原会意，直接拔剑。
　　“等等！”裴小宁一惊，忙问道，“你……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夫人，我方才说了，我们只是求财，只要你们不逼我们，我们并不想害命。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也是有原则的。”
　　“……好！”裴小宁一咬牙答应下来。她此刻恨康鹏年恨得能生生咬死他，又说道：“我可以给你们账簿，但有个人必须死。”
　　“那得加钱。”
　　“我多给你们一千两！”
　　“成交！夫人想他怎么死？”
　　裴小宁扫了康鹏年一眼，笑起来：“我要蔡蓉儿死，一刀一刀将她的皮肉都剜下来！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宋怡临一愣，与夏原对了一眼，旋即道：“也行。”
　　夏原提着裴小宁去后院，黄连拉来的车都停在院中，取了两千两的银票收入怀中。
　　裴小宁递银票给夏原的时候问：“银子就在你面前了，不杀我吗？”
　　夏原没回答。宋怡临对待其他人可真没什么原则。不过裴小宁还是活着比死了有用。

第111章 
“你、你放了我，我给你一万两！”
　　夏原和裴小宁才走，康鹏年就开始跟宋怡临讨价还价。
　　宋怡临轻笑：“我还能相信你？不怕你转头就把我毒死了？我有这么蠢？”
　　“大侠！我先前那是有眼不识泰山！并非有意得罪大侠的。”
　　“并非有意？那你若是有意起来，我再多几条命也不够啊，是不是？”宋怡临把康鹏年从太师椅上拉起来，邪邪地笑，“我这人睚眦必报，康爷您啊也别太相信我了。您若还想耍花招，那我只能连你一起杀了。我想裴小姐应该也挺乐意瞧见你被大卸八块的，对不对？”
　　“你……你别听那疯女人的！她根本不知道蔡靖山的银子藏在那里！”
　　“哟！蔡靖山的枕边人都不知道，那您还能知道呀？”
　　“我、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蔡蓉儿肯定知道！蔡靖山谁都不信，只信蔡蓉儿！她一定知道！你不能杀了她！”
　　“呵呵，有点意思，康爷，你莫非对蔡蓉儿有些真心？”
　　康鹏年惨白的一张脸，眼底布满血丝，看着宋怡临根本掩藏不住恨和惊恐，只是说到蔡蓉儿的时候，竟会有一些动摇和怜惜。
　　康鹏年五官端正，说俊俏那是肯定比不上宋怡临的，但比起蔡靖山那满面戾气的人，绝对是温和清隽多了，难怪裴小宁心心念念多年，也会嫉妒蔡蓉儿、恨康鹏年到发疯。
　　人呐，真是可怕，自私的可怕。宋怡临想，康鹏年无论是对裴小宁还是蔡蓉儿恐怕都没几分真心，或许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是爱裴小宁的，也是爱蔡蓉儿的，但那些许的爱哪里敌得过金钱。他连自己的尊严都顾不上，还能顾及多少爱情？
　　“康爷，咱们别废话了，你快将账簿交出来吧。”
　　康鹏年恨恨看着宋怡临，咬牙道：“你既要杀我妻，又要将我送官，我为何还要将账簿给你？不妨鱼死网破！”
　　“嘿哟，这是要谈条件啊？”
　　“裴小宁给你两千两，我翻倍给你，你把她杀了，然后消失，放过我和蓉儿。”
　　宋怡临单手托腮，看着康鹏年还是嘿嘿地笑，似乎并不满意康鹏年的提议。
　　“连带蔡靖山允你的金子，我一并给你！”
　　“哟，康爷突然这么大方呀，我还真不习惯。”
　　“我现在性命在你手里，不会骗你的！”
　　宋怡临挑起嘴角，直起背轻蔑地睨着康鹏年，正欲开口，忽然察觉了什么，皱了皱眉，不禁侧耳细听，有人进了院子，脚步非常非常轻，来人武功极高。
　　宋怡临心头一跳，飞快地将康鹏年点了哑穴，扯着康鹏年躲到屏风后。
　　“想要命的就收敛呼吸。”宋怡临不跟康鹏年客气，直接将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康鹏年怕死，不敢不听话。但这不过是一时的，待人悄悄摸进屋内，康鹏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寻机会求救了。宋怡临虽然点了他的穴道，令他不能动也不能说，但宋怡临既然怕他呼吸重，也就是说他根本不需要动、不需要喊也能引起来者的注意！
　　来者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宋怡临和康鹏年，他们一进屋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宋怡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清楚了来人，正是寒崇文和冯进，贺宣并没有来。即便宋怡临和夏原二人联手，能打赢寒崇文和冯进的胜算至多两成，他们还都有伤在身，宜躲不宜战。
　　宋怡临不由自主地额角冒出细汗，希望夏原多留个心眼，不要这个时候自己撞进来！
　　寒崇文在书房里四处翻找，要找当然就是账簿。
　　宋怡临凝神静气地观察着寒崇文和冯进，可一时间他却毫无对策。若让寒崇文找到了账簿，明抢是肯定抢不过。可若不抢……他们可就白跑一趟了，也再难弄明白账簿里的秘密。
　　现在只能希望寒崇文找不到账簿，自己走了。
　　康鹏年几乎是憋着气息，不敢冒头，他不知道来者何人，是敌是友，那两人在外面几乎没什么动静，小心翼翼的，这般夜盗的行径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康鹏年心里十分害怕，若他出声把人引来，说不定能从宋怡临手里解救他，但更说不定是刚脱出狼爪又入虎口！
　　就在康鹏年举起不定的时候，突然敲门声响起。不仅宋怡临和康鹏年一惊，寒崇文和冯进也愣了愣。
　　门被推开。
　　“鹏哥？啊！”蔡蓉儿走了进来，还未来得及四下张望，突然就眼前一黑，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寒崇文兜头蒙住了脸。
　　“账簿在哪里？”寒崇文毫不客气，直入主题，“把账簿交出来。”
　　“……什、什么账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蔡靖山贪墨岁贡的账簿，别说你不知道！”
　　蔡蓉儿感觉颈侧一凉，一道薄刃抵在她细白的肌肤上，透着刺骨的杀气。
　　康鹏年一紧张，不自知的喘了一口气。寒崇文惊觉，一下子发觉屋里还有其他人，给冯进使了个眼色。
　　冯进一闪身绕到屏风后，将康鹏年抓了出来。
　　“奇怪，他被人点了穴？”冯进震惊道，“还有其他人！”
　　他们进门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屋里还有人，所以冯进所说的其他人肯定还在屋里！
　　寒崇文与冯进互换了个眼神，脚步放得极轻极缓，往屏风后几乎可以一眼望尽的空间逼近。
　　康鹏年在书房的时间比在卧房更多，所以在书房一侧摆了张软塌，架了屏风，累了可以小憩。软塌另一头对着一扇窗，两个大柜子。
　　窗是半开着的。
　　寒崇文给冯进使眼色，让冯进往窗外查探，他则伸手摸到了柜门上。
　　冯进轻手轻脚地将窗户完全推开，外头漆黑一片，室内的烛光只够隐约照出窗缘一小块，朦胧地透着些灰。
　　就在冯进定睛细看的时候，宋怡临突然从窗下发难，一剑自下而上斜斜地刺了出去。
　　宋怡临的剑很快，又出其不意，即便冯进是提着十二分小心查看依然是一惊，连忙后撤，可剑已经到了身前，刺啦一身割破了冯进的前襟。
　　冯进抬手，剑也出手，不挡反攻，也是险招。
　　到了这个份上，宋怡临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他方才能偷摸跃出窗外，皆是因为蔡蓉儿进屋，将寒崇文和冯进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才能不经意间忽略了他。
　　但是寒崇文是何等高手，这样的破绽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他若想逃想躲必然不能，他只能回头给冯进一剑，乘着他暗敌明的时候，先手制敌。
　　只不过他还是小看了冯进。宋怡临虽然割破了冯进的衣襟，甚至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但不过是不疼不痒的皮肉伤，根本没有伤到要害，更不能限制冯进出剑。
　　冯进跃出窗外，与宋怡临扭打在了一起。寒崇文看了两眼，发觉宋怡临虽好，却还不足为虑，即便二人剑法似乎一时难分伯仲，宋怡临想杀冯进是不可能的。
　　寒崇文放任二人激战，回头去找蔡蓉儿和康鹏年要账簿。
　　宋怡临见寒崇文不出手，心下一喜，他就怕寒崇文直接给他一剑送他归西。只要寒崇文不出手，他就有胜算。夏原已经离开半刻有余了，该是回来的时候了。
　　“无忘斋为何要掺和此事？！”冯进发觉宋怡临不好对付，开始引他说话。上一次冯进与秦棠交过手，也看过魏楚越诡异的身法，却没机会跟宋怡临过招，这回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狭路相逢，才发现宋怡临的剑法也是奇特，完全看不出是何门何派，他出剑的角度并不算太诡异刁钻，但是他的剑锋往往出其不意地在最后一刻倾斜，将刺出的剑化作劈砍而来的刀。
　　……是刀法？
　　可就算是刀法，也是冯进从未见过的刀法。
　　无忘斋里藏的都是什么人？！

第112章
“账簿在哪里！”
　　寒崇文没有耐心更没有时间磨磨唧唧，他来时根本想不到无忘斋的人也找到了康鹏年，居然会撞个正着，院内冯进和宋怡临打得难分难舍、不可开交，他若出手宋怡临必死，但寒崇文此时此刻全服心思都在账簿上，根本不想搭理宋怡临，他更不认为以冯进的武功会输。
　　康鹏年一惊未平一惊又起，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好了一派说辞，张口就道：“大侠！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账簿！若是有，我方才就交出去了！饶命啊！”
　　寒崇文可不是宋怡临，懒得废话，一把掐在康鹏年肩头：“我再问你一次，账簿在哪里！”
　　康鹏年还想搪塞胡诌一通，心里盘算着能叫宋怡临和寒崇文大打出手，最好两败俱伤，他好趁机逃跑。可不待他再说话，肩头顿起雷击钻骨的剧痛，莫说要开口说话，他张口连呼喊之声都发不出来，剧烈的疼侵袭而来，令他措手不及得被立时击溃，眼前一阵晕眩的黑，好像直接被人推入了鬼门关，活人的世界顷刻消失，而他只有痛苦清晰得仿佛每一丝皮肉、血脉都爆裂。
　　蔡蓉儿见康鹏年脸上顿时血色、浑身打颤，她听见康鹏年骨骼咔咔作响，被寒崇文掐住的右肩诡异地抽搐着，像坏掉的木偶。
　　“我知道！我知道！”蔡蓉儿来不及想，一声喊出来，才令寒崇文松了松手里的劲，康鹏年猛吸了口气，半只脚还卡在鬼门关外，得了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他想阻止蔡蓉儿却毫无气力。
　　寒崇文虽收了内力，可他的手还搁在康鹏年肩头，向着蔡蓉儿冷冷说道：“在哪里？”
　　“在、在我房里，床头有一暗格，在里面！”
　　寒崇文收了手，下一刻又将蔡蓉儿拽了起来：“走。”
　　蔡蓉儿没有武功，又是个女子，寒崇文拽她比拎只兔子都没多花半分力气。蔡蓉儿又忧又急地回眸望了一眼康鹏年，就被寒崇文拽出了房间。
　　宋怡临眼角余光瞥见寒崇文拖拽着蔡蓉儿出来，心里当即有所猜想，可他想阻拦又被冯进拖住，**乏术。
　　宋怡临知道不能恋战，他有内伤在身，拖得越久越会令冯进寻到破绽，他只有以快打强。
　　不动山剑走刚猛一路，宋怡临的剑法由刀法演化而来，比之寻常剑法走的也是刚猛迅疾的路子，狭路相逢勇者胜，宋怡临从一开始就没有闪躲退避的意思。比起不动山剑，宋怡临其实另有一个优势，他的剑更快，这是他从魏楚越身上学来的，快剑往往令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宋怡临的剑法与众不同，越快越令对手琢磨不透。
　　“无忘斋是要与玄剑山庄为敌吗？”冯进身经百战，哪里看不懂宋怡临的意图，宋怡临越着急，他就沉稳，就算他不能一剑杀死宋怡临，宋怡临也决不能撼动他半分。
　　“玄剑山庄又为何来搅浑水？”宋怡临说着话，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
　　不过须臾功夫，宋怡临心头已千回百转地绕过了无数思量，寒崇文和冯进先进了徐州城，入夜才来的这处果园，说明蔡靖山并没有告诉寒崇文账簿所在，否则寒崇文一早就该来了。
　　玄剑山庄地处大奚山，在徐州的地界上从来都是四海堂仗着蔡靖山横行，玄剑山庄应该没有什么势力，寒崇文是怎么寻来果园的？
　　魏楚越来过徐州九阙堂，就算只看韩牧川的面子，玄剑山庄都已不可能从九阙堂获得任何消息。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宋怡临与冯进已换了数十招，两人战得正胶着，院子外有人疾跑之声，是果园里的蔡氏仆从和护院被打斗声惊动了，急急往这里赶。
　　片刻后，院子里便涌入了许多人，挤了个满满当当。
　　“快救五小姐！”宋怡临先声夺人，给护院指了卧房的方向。
　　可那些个护院都是没眼力劲儿的莽夫，也不管宋怡临喊了什么，总之是要先拿下宋怡临和冯进二人。
　　那些学了粗鄙拳脚功夫的护院哪里是宋怡临和冯进的对手，他们二人剑锋不离彼此，还是一样将那些扑拥上来的护院家仆一一撂倒踹飞了。
　　这样不是办法，宋怡临额角密汗滚落，若让寒崇文寻得账簿，这里根本没有人拦得住他离开。
　　寒崇文拽着蔡蓉儿入屋，径直走到床前，掀掉被褥床单，果然见床板有一暗格，立刻撬开一看，里面确实藏着两本账簿和一枚收在雕花檀木盒中的金印。
　　寒崇文草草翻了翻账簿，可他从来醉心武学，不识算账，翻了也看不明白，寒崇文不敢大意，掐住蔡蓉儿的脖子：“怎么只有两本？”
　　“只……只有两本……大哥、只给了我……这两本……”
　　寒崇文又看了一眼账簿，院内闹出了动静，他不能久留，甩下蔡蓉儿跃窗而出，一瞬间便消失在夜色里。寒崇文根本没有回院中帮冯进一把，不假思索地扔下了冯进。或许是对冯进的武功太有信心，又或许冯进根本不重要。
　　宋怡临不晓得寒崇文已经溜了，正是心急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丝杀气，即刻领会，一剑将冯进的剑隔开，一拉一扯把冯进逼至院墙角落。
　　夏原从天而降，如神来之助，冯进措手不及之时，只能抬臂硬接夏原一剑，而宋怡临刹那回手冲着冯进丹田气海就是一剑贯刺。
　　当鲜血喷溅而出时，冯进颓然跪倒。
　　“卧房！”宋怡临一剑重伤冯进，看都不多看一眼，掉头就往卧房去。
　　夏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紧随而去，冲进屋子却只见蔡蓉儿倒在地上。
　　“寒崇文呢？！”宋怡临一眼就瞧见了洞开着的窗户，便知寒崇文已经跑了。
　　“账簿呢？”夏原追问道。
　　蔡家护院紧随而来，宋怡临和夏原的问题等不到解答了。
　　“走！”
　　夏原眼尖，起身时顺手捡走了打翻掉落在地的金印，与宋怡临一前一后跃窗而走。
　　宋怡临翻上屋脊，问夏原：“那女人呢？”
　　宋怡临所问的自然是与夏原一起离开的裴小宁。
　　“跑了。”裴小宁听见院中打斗声便缩了头，又听蔡家护院家仆风风火火地赶来，夏原悄悄往院子靠近，裴小宁则是掉头就跑，一下就没影了。夏原那时候也顾不得裴小宁，就让她这么跑了。
　　“啧……”这一天一夜都是凭白辛苦了。
　　这个庄子不算大，宋怡临和夏原上蹿下跳不多久就能跑出去，就在这个时候，又生事变，庄子突然起火了，将半边天都点燃了。
　　“怎么回事？”宋怡临和夏原二人都有些懵。
　　夏原摇头：“趁乱，快走。”
　　“寒崇文应该没跑远，追不追？”宋怡临还不死心。
　　“魏少只让我们跟着。”
　　“对啊，跟、着！”追着寒崇文的，跟着，没错啊。
　　夏原心头一跳，宋怡临的话确实没说错，可现在一团兵荒马乱的，上哪里去追寒崇文？他或许是没跑远，可出了庄子就是荒郊野岭，连一盏灯都没有，哪里辩的清寒崇文往哪里跑了？
　　他们二人跃出了蔡氏果园的院墙，还没商量好往哪个方向跑，风里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宋怡临嘴角抽了抽，看向夏原：“今天晚上怎么这般热闹？都是来过年呐？”
　　夏原拉着宋怡临藏到暗处，准备看看情况再说：“少废话。”
　　马蹄声越发清晰，院里的火光也越来越大，正好将来者照了个清清楚楚。
　　马队正前的一骑黑马通体皆黑，唯有背后白鬃，神骏非常，这马简直比马背上的人还好认，正是烈风，那匹穆璇输给魏楚越，又被魏楚越转手送给燕诩，几度易主的神驹。
　　“燕诩？”宋怡临看向夏原，“你找来的救兵？”
　　“白天你跟着米粮铺的马车走了，我就多了个心眼，给燕诩送了信。”
　　“那来得也太迟了点吧？寒崇文在时他不来？人都跑了他才来？”宋怡临满腹怨气，“当时寒崇文若不是自己跑了，回头直接给我一剑，我此刻都已经凉透了！”
　　“你闭嘴，我在你死不了。”
　　“不死也会残的！”
　　夏原忍不住撇过头去，真是受不了宋怡临的聒噪，他若再回应，只会更加没完没了。
　　燕诩翻身下马，抬手一挥：“救火！”
　　其实燕诩天没黑时就出了城，与夏原几乎是一前一后，只不过他所领的军命只是协助大理寺捉拿寒崇文，并没有擅闯、搜查蔡府或蔡氏宅院的权力，他只能埋伏在庄园外，以作策应，所以他一共只带了一队十人罢了。
　　而庄园起火，他便能以救火之名堂而皇之地入院。此时，燕诩还以为是宋怡临和夏原放的火。
　　宋怡临坐在墙根底下，叹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拉了夏原一把：“裴小宁是怎么跑的？”
　　夏原眉头一起，裴小宁一个女人，养在蔡府好些年，自己用腿跑她根本跑不出去两里地，她又贪又娇，若想跑，一定会驾车。
　　“火是裴小宁放的？！”
　　“寒崇文追不上，裴小宁还能跑？”
　　宋怡临咧嘴一笑，不用再多废话，夏原跟着他施展轻功，纵身穿越了火光与夜幕。
　　※※※※※※※※※※※※※※※※※※※※
　　感觉……写不完……

第113章
第七日，宋怡临尚未归。
　　文然早上睁开眼之前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又空又冷，忍不住叹了一声。他已经快按不住自己的心焦了。
　　宋怡临走之前几乎一个字没说，匆匆忙忙地，所谓“去去就回”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去不回”了。无忘斋又没给半点音讯，文然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是不是该去问问？去找小胖爷？还是直接去问魏楚越？
　　这样的情况以前不是没有过，文然初到卞城的那一年，临近年关，宋怡临被无忘斋突然叫走，也是这样，匆匆而去，只字片语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声。
　　那时文然刚与宋怡临在一起，也还不太清楚无忘斋的内情，宋怡临一走十日，文然好像一个被突然抛弃的孩子，茫然无措、孤独又害怕。那十天，文然连小院的门都没出，靠着家里一点余粮有一顿没一顿地过日子，他一直悬着心，本身就没什么胃口，实在吃不下东西，直到宋怡临回来差点被文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吓出心脏病来。
　　文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依赖着另一个人，那时候他想不明白，宋怡临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知道宋怡临会回来，却深深害怕着宋怡临不回来，那个人本就是突然出现的，若突然消失不见了，似乎也是理所应当，可只要那么一想，文然就会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宋怡临对他说，他心里窃喜文然对他牵念挂怀，但又舍不得他如此牵念挂怀，以后若是再有事，若是再担心，就去无忘斋找魏楚越，赖在无忘斋，等他回来。
　　文然垂着眼想着，不免露出一点苦笑，心道，魏楚越可一点都不喜欢他呢，何必去招人厌。
　　现在，文然却也不顾不上招不招人厌了，天一亮就往无忘斋去。
　　行到半路，迎面遇上了多福：“文先生！幸好遇上了，我正要去寻你呢。”
　　“寻我？是宋哥有消息了吗？”文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多福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是魏少让我来请文先生的。到了晁云楼，先生自己问魏少吧。”
　　“好。”
　　文然没再多问，径直往无忘斋赶，他原本就是要去的，不知不觉越走越快，多福几乎是小跑着一路紧随。
　　文然到时远远便听闻有琴声从晁云楼传出，琴声空灵，是一张好琴，可文然心思并不在琴上，魏楚越究竟弹了个什么曲子，是欢是忧他都没听出来。原本魏楚越在抚琴，文然是该在外面等一等，可他站在晁云楼外却是忍不住，分明知道是无礼，他还是抬手准备叩门。
　　屋内琴声戛然而止。
　　“文先生到了吗？快请进。”魏楚越的声音传出来，听着似乎是轻松的口气，文然心里定了定，推门入内。
　　魏楚越没有起身，随意地向文然招了招手：“文先生，来看看这张琴，柳先生新斫的，才送来，我手痒就先弹了一阙，文先生来得正好。”
　　“好琴。”文然的目光甚至未从琴上扫过，开口就敷衍了魏楚越，紧跟着问道，“魏少是否有宋哥的消息了？”
　　魏楚越起身，笑着向文然走过来：“今日请文先生来并非为了宋哥，不过既然文先生问起，宋哥很好，无伤无痛，应该这两日就会回来，文先生不必太多忧心。文先生坐吧。”
　　文然听魏楚越说宋怡临没事，心中大石就落了一半，与魏楚越一同落了座。
　　魏楚越煮了茶，为文然沏了一杯茶，茶水腾起烫手的热气氤氲中藏着平和，随着轻散起的月麟香，也有令人心气安宁的功效。
　　魏楚越从袖中取出一截小竹筒，递给文然：“京中回信，才到的。”
　　文然接过竹筒，上面的封泥是完好没动过的，魏楚越并没有拆开先看。
　　文然摩挲着封泥，问：“也未必是给我的吧？”
　　魏楚越嘬了口茶，知道文然并不是真疑惑信是不是给他，而是心里忐忑，不知道文老会给他回一封什么样的信。
　　文然轻轻起开瓶口，抽出竹筒里藏着的一卷小笺，薄如蝉翼的一方丝缎，上面的小篆小巧笔锋刚毅，文然却看出了一点力虚，不忍心头一动，想到他离开京都时祖父还在病中，这几年可有好好养着？瞧这字迹，仿佛是手腕未有足力略显不稳啊。
　　丝缎极薄，文然一展开，坐在对面的魏楚越便能看见丝缎上的字，虽然是透着看字是反的，魏楚越为了避嫌，还是起身回了琴案边，细细将琴擦了擦，收好，才又坐回了文然面前。
　　文然看了信脸色不大好，魏楚越又喝了口茶，没开口问。
　　文然将丝缎递给魏楚越：“魏少，你看看吧。”
　　“这文老给文先生的家书……我看，不大好吧？”
　　魏楚越没伸手接，文然又递过来一些，魏楚越才没再拒绝。
　　文老的书信简单，甚至没一句与文然的私话，里面只提了一件事，太子薨了，朝中形势风云诡谲，文氏比起以往更是如履薄冰，文老希望文然留在西南，托由无忘斋照顾。
　　文然有些不明白文老的意思，先前安迅和文继珉初来时太子已经病重，文继珉对文然说的很清楚，文家想要重振旗鼓关键就在于选对人，而要选对，文家需要建立新的势力，文然需要入仕。现在太子没了，不正是文氏担忧的危同时也是他们期盼的机吗？为何文老突然改了主意，让文然留在西南，还要无忘斋照顾？怎么琢磨着有些托孤的意思？
　　文老的信中不仅没有给文然的话，最后一句，文然看得更是糊涂。
　　“祖父最后一句，晋献公立奚齐，秦不以蚤定扶苏，以为戒，是说给我听的？太子薨逝，朝中必乱，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皆有夺嫡之心，最终还是看陛下的心意，祖父这句劝诫若不是给陛下看的，给我又有何意？”
　　文然这话是说给魏楚越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朝中事他知道的并不多，过去在太学书是读得够多了，可惜对朝局却是丝毫未上心，直到父亲遭难才发觉原来读书真是无用，全敌不过朝中大势，那些风浪卷过来，书有何用？
　　“三皇子生母怡妃素来得陛下喜爱，二皇子幼时常随先太子习武，还为先太子跪过先帝求过情，才一直不得陛下青眼。我想这便是奚齐与扶苏之戒了。”
　　“所以祖父是要选五皇子？”
　　魏楚越垂眼喝了口茶，半晌不答，久久才应道：“这要问了文老才知道呐。”
　　文然看着魏楚越，他方才低垂着眼帘的时候分明是在想什么，那种神色仿佛有些落寞，文然却不知是从何而起，又为何有这样的感觉。
　　文然想了想，又摇摇头：“立奚齐晋国乱，不定扶苏，而令赵高得以矫诏，祖父的意思……”是二皇子。
　　魏楚越轻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文然知道从魏楚越口中他问不出更多，索性把心放回了肚子里，不用回京也好，留在卞城再好不过，省得宋怡临胡思乱想。但文老只是让文然不用回京，留在西南也不能只是容他潇洒自在吧。
　　“祖父既然将我托付给了无忘斋，”文然站起身，向着魏楚越弯腰揖下去，“文然在此多谢魏少看顾之恩。”
　　“哎，文先生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快快请起，若叫宋哥晓得，还以为我欺负文先生了。”
　　“文先生，你与宋哥，文氏与无忘斋，缘分匪浅，我魏楚越明人不说暗话，文老的信中的意思，我看明白了，却还不知道文先生的想法。”
　　“我……”
　　魏楚越抬手打断文然，道：“文先生先不要着急答我，不妨等宋哥回来之后，与他商量一番吧。”
　　文然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魏楚越含笑点头，将丝缎收回竹筒内，双手递还给文然。
　　“多谢魏少。”文然收了竹筒入怀，抱拳再谢魏楚越，“今日叨扰魏少了。”
　　魏楚越笑着又道：“文先生不着急走，另外还有两桩事情。”
　　“还有？”两桩？
　　魏楚越将琴案上的琴抱了过来：“这张琴是宋哥买下的，原本是想中秋送于先生的，只是柳先生不容一丝瑕疵，多耽搁了几日，这才送来，宋哥不在，我本该代为保管几日，却耐不住手痒，是魏某该向文先生道歉，这琴文先生还是带回去吧，在我这里，总挠得我心痒啊。”
　　文然愣了愣，接下了琴：“可……柳先生的琴千金难求，宋哥怎么买得起？”
　　“文先生，说句不该讲的话，宋哥和文先生都不缺银子的，宋哥总怕文先生你不愿意收贵重之物，挖空心思想讨好，折腾我这无忘斋不得宁日，我才给他出的主意，这张琴算是宋哥今次这生意的酬劳。文先生，这次可不能再换银票了。”
　　文然被魏楚越说的脸颊微红，仿佛是能瞧见宋怡临想讨好他的模样。
　　“魏少，宋哥怎么闹腾了？”
　　“啊……”魏楚越发觉自己多话了，大笑起来，“宋哥回来说要学琴，又缠着稀云教笛子，可不是闹腾吗？”
　　文然低头，忍不住嘴角溢出一点点偷笑的窃喜，不过一闪而逝，转而追问魏楚越还有最后一桩事。
　　“听闻文先生和宋哥想办义学？魏某也想出份力。”
　　※※※※※※※※※※※※※※※※※※※※
　　晋献公立奚齐，秦不以蚤定扶苏 --->资治通鉴

第114章 
      义学的事情文然原本是想等宋怡临回来再商量，却没想到魏楚越会突然提起。
　　“是宋哥与魏少说的？”
　　“嗯，宋哥原本的意思，是想让我出点银子，积点善德。”魏楚越笑说，“我没拒绝，问宋哥需要多少钱，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想还是与文先生当面说比较妥当。”
　　文然微微颔首，道：“义学之事能得魏少援手，定会顺利许多，不过这本就是宋哥的想法，魏少不是说宋哥这两日就要回来了吗？当不急在这一时吧？”
　　文然没有拒绝魏楚越的理由，却又不想答应得太快，还是想着与宋怡临先商量一下。
　　魏楚越点头，说道：“我会突然开口向文先生提，并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魏少今日提及，是否是听说了什么？”文然并不十分了解魏楚越，但在这两年彼此客气的相处中，文然深知魏楚越是个看起来和煦随性，却格外谨慎深沉的人，对事能不说就不会开口。魏楚越等不及宋怡临回来就要与他说义学之事，肯定是有原因。
　　“文先生是想说郭大小姐吧？确实，我略有耳闻。正想同文先生求证。”
　　“义学之事，我并未想过劳烦郭大小姐。而此事亦未来得及与宋哥商议，所以，都还未有定数。”
　　魏楚越点头，给文然续上半杯茶，文然本就无意与郭梦颖牵扯不清，魏楚越既然已经得到了文然亲口所言，就不需要再多嘴说什么了。
　　“最开始宋哥的意思是希望找个有声望之人出面，主持义学之事，以期长久，而无忘斋并不合适，又为选址和开销愁苦，才迟迟不能推进。我今日与文先生开口，就是想告诉文先生，钱银无需操心，无忘斋会一直支持文先生和宋哥。至于谁来出面，魏某的意思，该是文先生你自己。”
　　“我？”文然在卞城小有名气，却不过是个摆字摊的先生，哪里筹措得出这么大笔的银子？一个义学岂不还要惹得人人猜疑？再者，他们需要一个有名望的人主持，也是希望能吸引更多关注，方便日后化缘，请各位地方财主为善疏财。靠文然，是做不到的。
　　魏楚越指腹摩挲着杯沿，说道：“文先生两年前离京到卞城隐居，旁人自不识得文先生。但日后若文先生果真要留在西南，为文家谋事，那文然文清逸之名便是最好的问路石。我想文老让文先生赴琼林宴，便也是这个意思。”
　　文然自己看淡虚名，在这些事情上远不及魏楚越想得通透。
　　借文清逸之名，如何能帮到文氏一族？
　　“问路石？”问的是那一条路？
　　魏楚越点头：“文先生不从科举入仕，更好的路便在眼前，文先生不妨考虑考虑。”
　　魏楚越话说了一半，却没有明言，这些事情连文老的信都没说清楚，更不能由他来说。
　　文然带着心头不解的疑惑和柳先生的琴离开了无忘斋。回到小院，面对收在囊中的一张琴，陷在沉思里无法自解。
　　祖父改了主意不让他回京，是何意？要他入仕，除了春试科考，还有第二条路？魏楚越说第二条路更好？以文清逸之名做问路之石？
　　难不成，是要他学一学卧龙先生？
　　以他文清逸的名义办义学，也是为他造势？
　　文然皱着眉，心思不定。义学是宋怡临的一片善心，他不想将这件事情拿来做戏。
　　再者，他文清逸就算曾有些才名，可又何德何能自比卧龙？
　　祖父意在二皇子，又怎么断定二皇子会看得起文清逸之名？
　　文然不懂。他想问清楚，可偏偏魏楚越什么都爱藏着，只叫他自己考虑。
　　***
　　文然走后，魏楚越坐在琴案前，半晌不动。韩牧川走来，问道：“你既然喜欢那张琴，我再去请柳先生斫一张便是了。”
　　魏楚越摇摇头：“好料难得，好琴更难得，得之既是有缘，不是请柳先生再斫就能有的。”
　　“那张琴本就是你的，为何借宋怡临之名赠给文先生？”
　　魏楚越是故意赠琴，那张琴确实是柳先生新斫的，但已然成名，为琴身那一方桐木魏楚越就寻了数年之久，千金购得，再送到柳先生手中斫琴，又费了整整两年之功。柳先生这两年专心在这一张琴上，许多上门求琴的人都听说过，只等这张琴临世。若文然细看一眼那张琴，便能瞧见琴身上有名，唤清月。
　　不多久，世人皆会知道清月之名，亦会再次听闻文清逸之名。他们会知道文家这位少年得名的博学才子就在卞城，就在西南。
　　魏楚越缓缓抬眼，看向韩牧川：“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逼他？文先生性子清雅淡然，若能悠然居于山中，或许一生无忧。”
　　“他若自己不想入仕，一张琴也改变不了什么。”
　　古有梁王慕司马相如才名而赠传世名琴绿绮，传为佳话。流传数百年的，到底是琴有名，还是人有名？
　　韩牧川并不能完全明白魏楚越的意图，却隐约觉得，他不像是在逼文然，而更像是在逼自己。
　　魏楚越若只想让文清逸声名鹊起，可以有千百种方式，可他却舍了自己的心头好，像是在逼着自己割舍去什么。
　　韩牧川紧挨着魏楚越坐下，轻轻牵过他的手，扣住他五指在自己手中：“阿越，你有什么事都告诉我好吗？”
　　魏楚越低眼瞧着自己和韩牧川紧贴在一起的手，轻轻蹙眉：“可那些事情，本与你无关，甚至该与我无关啊。”
　　“无论何事，都可与我说。”韩牧川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像是一种坚定的安慰。
　　魏楚越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漫长复杂的纠葛，他到底清楚多少又不清楚多少，都是说不清楚。
　　久久，魏楚越终于开口，确实反问韩牧川道：“你怎么不劝我一句，莫掺和朝廷之争？”
　　“你本就不愿掺和吧？又何须我来劝。”
　　魏楚越苦笑，叹了一声：“宋怡临和夏原在徐州，帮秦棠抓到了康鹏年、蔡蓉儿和蔡靖山的小妾裴氏，又搜出了蔡靖山的账簿，他们现在可是有功之臣了呢，无忘斋还能躲吗？人是我派的，徐州案最先也是我要管的，当初林叔没拦住，现在才说我不想掺和，好像太假了些。”
　　“那你可后悔？”
　　魏楚越轻笑出声：“那倒也没有。”
　　“既然如此，你便做你认为该做的就好。”
　　魏楚越侧头看向韩牧川，十分疑惑地问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又问又不问清，又说又不说明。”
　　韩牧川也笑了，魏楚越这是说他自己呢。
　　魏楚越有些懒，索性歪倒靠进韩牧川怀里，慢慢说道：“我一直知道朝廷看中西南，却没机会动，从年前曹昇遇刺，我就觉得时机到了，要掌西南之势，就在此刻，蔡靖山必须除掉。安迅是瑞王的人。穆璇看似不涉党争，但穆家与三皇子生母怡妃是姻亲，脱不开关系。太子病逝，蔡靖山倒台，五皇子和二皇子定要争徐州知府这个位置。你想我会帮谁？”
　　韩牧川轻抬手，捋过魏楚越脸颊碎发，无声含笑道：“我猜，你会帮文家。”
　　“你不问，我为什么帮文家？”
　　“这个故事似乎很长，我会耐心听。”

第115章
晁云楼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后院养的鸽子们都静静窝在一起，仿佛是感受到了冬日临近的寒意，越发不愿意动弹。
　　魏楚越驯养的鹰隼立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像是铸熔上去的角兽，端正地丝毫不为凉风所动，它将整个无忘斋都看在眼里，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更辽阔。
　　香炉里的月麟香已焚尽，还有余香阵阵。
　　魏楚越靠在窗前，懒散地枕着自己的手臂，没头没脑地说：“入冬了，梅花就要开了。”
　　晁云楼里种着梅，像雪原上韩牧川的小院子一样，清一色的红梅。不过韩牧川的院子里只有红梅，小半年的时间都能见花开，一世白雪上只缀嫣红，美的清冷又浓烈。晁云楼里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庭院是修的不错，却没了那份意境。但能看见红梅花开，魏楚越还是高兴的。
　　韩牧川给魏楚越批上外氅：“坐在风口小心着凉。”
　　“文老救过我，收留过我，甚至亲自教我读书写字，虽然只是短短三个月，但仍是莫大的恩情。”魏楚越从未对其他人说过这些事情，他理不清楚该从何说起，便索性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好了，他不怕韩牧川听不明白，他只想说给韩牧川听而已。
　　文老只给一个人做过老师。
　　“我家……算是朝廷钦犯。”
　　韩牧川听到“算是”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深深看了魏楚越一眼，落在魏楚越眼里似是疑惑不解、又似乎有些不忍心的意味。
　　魏楚越抬手捏了捏韩牧川的下巴，调笑道：“你这眼神，是可怜我？”
　　“没有。”
　　“也是，我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你有爹还不如没有，给你说故事就是为了安慰你的。”
　　“阿越……”
　　“哎哎，别皱眉头，”魏楚越按住韩牧川的眉心，含笑说道，“我开玩笑的，你当捧个场，笑一笑？”
　　韩牧川握住魏楚越的手，忍不住叹气，笑是一点笑不出来。
　　“那时候我还小，他们要把我带回京中，说叔父要见我，只能冒险将我扮作文家姻亲的孩子，在仪国公府住了三个月。说起来，我小时候是见过文清逸，一面之缘，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魏楚越说自己是朝廷钦犯，文老收留他是冒着极大风险的，但文老不仅带他入京，还安排他住在仪国公府，这样的小心翼翼又尽心竭力，恐怕魏楚越不仅是“钦犯”这么简单，所以他从来不提，就算到这一刻，他依然不打算向韩牧川和盘托出。瞒着或许是为了韩牧川好。
　　“离京之后，我一直借着文家姻亲孩子的名义好多年，有好几位老师都是文老为我寻来的，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总之礼乐射御书数一样都没落下，才让如今的魏楚越有个公子少爷样子，而不是单纯心狠手辣、江湖莽夫的粗鄙。”
　　“所以你才假扮姑娘？”
　　魏楚越摇头：“那是我娘的主意。我是遗腹子，我爹出事的时候，我娘就开始了亡命天涯，她怕我活不了。其实我娘无名无分，我更不能入宗室族谱，不知道他们费这么大力气非要我们死，到底有多少意义。无论如何，我还是活着，活得好好的。”
　　“阿越，当真不想复仇？”韩牧川想，他想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魏楚越还是摇头：“复仇就不必了。帮助文氏，就算是给他添堵了。我活得很快活，但是我不想他太快活。”
　　韩牧川轻轻捏着魏楚越的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安慰魏楚越，他眼前的阿越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他活得很好，那时候魏楚越就说，他想活得自在散漫，韩牧川就陪着他自在散漫。可韩牧川还是不由自主地心疼他，为那些他弥补不了的伤痛、无奈和挣扎，也为魏楚越如今无法真正逍遥的苦闷。
　　魏楚越垂着眼，露出些懒懒的倦意，倾身过来半倚着韩牧川：“风凉了，是要入冬了。今年，你要回雪原吗？”
　　韩牧川道：“你想回去看梅，我们就回去。”
　　“好。等徐州事定，我们就走。”
　　“你想好了？怎么帮文氏。”
　　魏楚越道：“这不是我想，关键还得看文清逸怎么想。他若能想明白，其实并不用我去做什么，我不过是在一旁扇扇风罢了。”
　　“宋子绪的信中说他们找到了账簿却没找到那笔银子，恐怕蔡靖山还会耍花样。”
　　那夜宋怡临和夏原本以为寒崇文带着账簿逃跑了，他们追不了，便掉头将蔡家的小妾裴小宁抓了回来。待他们回到果园，院子里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虽然还没熄灭，但好歹没再蹿高乱烧。
　　燕诩带着人入院，借救火之命将康鹏年看管了起来，燕诩找到康鹏年的时候，他正吊着一断臂从烧了一半的书房里抱着三本账簿往外跑，一头就栽进了燕诩手里，被拿了个正着。
　　所谓自投罗网简直不能有更好的注脚了。
　　“有了账簿，还有傅仲青那本，蔡靖山逃脱不了，至于如何定案，那就是大理寺和刑部的事了。”
　　那一夜对于秦棠和穆璇来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日夜不歇地在蔡府审问人，还不如这一夜收获的多。加之白天的时候，寒崇文将蔡靖山拱手送给了秦棠，更是为让大理寺尽快结案添砖加瓦了。这顺水人情做得令魏楚越都惊喜不已。
　　魏楚越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棂，徐州的案子还不算结。
　　还有一件出乎魏楚越意料的事情，寒崇文不仅送出了蔡靖山，还当着秦棠和穆璇的面，一剑杀了自己的好徒弟贺宣。
　　宋怡临在信中不能尽述，只说贺宣在堂上受了激，怒急之时吼了一声，就被寒崇文一剑毙命，杀得干净利落。
　　寒崇文不杀贺宣就罢了，杀，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分明告诉所有人，贺宣与之前伏击秦棠的刺客有关。但人，寒崇文杀都杀了，玄剑山庄和寒崇文脱了干系，秦棠再想追究就难了。
　　秦棠不傻，他确实被寒崇文这一剑惊了个措手不及。不过秦棠这个人，做事最是彻底，绝不会就此松了手。
　　“阿越你都说了是大理寺的事，怎么还要操心？”
　　魏楚越笑眼看着韩牧川：“怎么好像事关秦棠，你就不大高兴？吃醋？”
　　韩牧川也笑了：“有一点。”
　　“倒也不必，”魏楚越凑到韩牧川跟前，贴着他只留寸许余地，小声亲昵道，“秦棠并不需要我插手，无忘斋贵的很，他穷。再说，他大理寺的手下还都在呢，怎好领着俸禄不好好干活？”
　　魏楚越像猫似得腻在韩牧川怀里，若有似无地勾着他，韩牧川也向魏楚越凑了凑，几乎是要触到了他的唇，一点一点咬着魏楚越的气息，说：“秦棠不需要无忘斋，不需要你，阿越却还是想着他，怎能叫我不必介怀？”
　　“韩牧川，你现在说这话？过去三年你无影无踪，若那时我跟旁人走了，你待如何？”
　　韩牧川突然发力，将魏楚越困住：“谁？我杀了他。死在我剑下，他不亏。”
　　“逞凶算什么好汉？”魏楚越无声地笑着，瞧着韩牧川迷了眼。
　　韩牧川手臂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仿佛是要将这个“凶”逞到底了：“阿越，你是我的。”
　　※※※※※※※※※※※※※※※※※※※※
　　我保证，离完结真的不远了！！！！！！！！！

第116章
      宋怡临和夏原快马回卞城，快入城了，宋怡临道：“你先回无忘斋，我回家一趟。”
　　“魏少等着我们呢。”
　　“我就回家瞧一眼！”话音未落，宋怡临人已经驾马跑向另一个方向了。
　　夏原无话可说，人是喊不回来了。夏原喟叹一声，心道宋怡临在无忘斋恐怕不会太久了。
　　文然还在街巷上摆着字摊，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写了几笔就停，被街坊催促了几回，才将一封书信拟完，又再誊写了一番细细收拾好了，递给了街坊。
　　文然铺展开一张新纸，执笔停悬，忽然想写封信给宋怡临，诉一诉相思，问一问归期，回家的时候想不想吃福膳楼的酱肘子，还是宝吉斋的烤猪蹄……
　　进了闹市，宋怡临不好策马，他远远望见文然的字摊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脚步更加急促，险些撞到人。
　　“哎！宋哥！这么着急去哪儿啊？”
　　“对不住对不住！”
　　宋怡临着急忙慌，一人一马哒哒哒哒凑到文然的字摊前，只待文然一抬头。
　　文然面前的日光被人影遮蔽，他心思不在根本没有注意，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我回来了！”宋怡临一屁股坐到文然面前，弯眉咧嘴笑得似朵灿烂的夏花。
　　文然听见宋怡临的声音惊喜抬头，瞧见宋怡临就在眼前，一瞬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些恍惚了，愣了半刻神。
　　宋怡临憋着笑，看着心心念念的人，不说话也挺好，就让他多看两眼，能一直瞧着更好：“我回来了。”
　　文然的脸上终于现出喜色，像是冬日里云后的暖阳，是世上最温煦的光，好像再寻常不过却又是不可或缺，对宋怡临来说就是世间最珍贵。
　　“回来了，累不累？”文然心里欢喜，面上却还收着，只温言问了宋怡临一句。不过宋怡临瞧得出来文然整个像是被点亮了似得，是见到他开心得难以自已。
　　“不累，我们先回家吧。”
　　文然含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小院，宋怡临将文然抱了个满怀：“然，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有没有受伤？可不许骗我了？”
　　宋怡临轻轻吻在文然的额角，笑道：“没有，一点伤都没有，不信，我脱了你来查。”
　　文然的耳廓随着宋怡临轻佻的话渐渐有些烫，连带着他的眼角眉梢都透出些红来：“莫贫！去见过魏少了吗？”
　　“还没，让夏原先回去无忘斋了。我想先给你报个平安。今次走的匆匆忙忙，魏少一定什么都没与你说，我害怕你担心啊。”
　　“那你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走得这么着急？需你与夏原一同去？”
　　宋怡临愣了愣，他知道文然心里一定会疑惑，却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
　　“我不想瞒你……”
　　文然轻叹一声，却笑说：“没关系，我明白的……”
　　宋怡临打断文然，道：“我们是追着寒崇文的马车出的城，他带走了蔡靖山。魏少不放心我一人跟去，便让夏原一道。我们只是追踪而已。”徐州案魏楚越没有瞒着文然，那宋怡临便也不必瞒着。
　　只是宋怡临没有告诉文然，他与冯进动了手，一个冯进而已不值一提，若是寒崇文，他倒是乐得炫耀一番。
　　“寒崇文？玄剑山庄？他与蔡靖山也有关系？”
　　宋怡临摇头：“不知道，他将蔡靖山交给了秦棠，还杀了自己的徒弟贺宣。”
　　文然震惊，可一转念又似乎不该有任何惊讶，徐州的案子牵连太大，若是玄剑山庄真有关系，寒崇文断尾求生也是理所当然，但是魏楚越之前没有实证，寒崇文又为何不打自招？
　　“文然，这些事你不值得你费神。”
      文然无声地叹了叹，替宋怡临拍去身上的尘，理了理他的衣衫：“走吧，我与你一同无忘斋。”
　　“嗯？”这回倒是宋怡临愣住了，“怎么？”
　　“走吧，路上我有话与你说。”
　　“不能在家说嘛？”
　　“不耽误功夫，走吧。”
　　宋怡临被文然轻轻拉着又出了门，这段时间在外，他日日夜夜就想着回家，他还没与文然亲昵半刻，这就又要出门，无奈中有些落寞。
　　但更令宋怡临心中忐忑困惑的是文然的语态，他有心事，而且很重，在字摊时，宋怡临就察觉到了，文然写字的时候最是专注，即便是为人代笔，他也极为用心，每一字、每一笔都不马虎。可方才的文然却心不在焉。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令文然不安了？若文然只是担心、思念他，宋怡临便能松口气了，可显然并不仅仅是为了宋怡临。
　　行走在街巷之中，文然缓缓向宋怡临开口，说起了京中文府的书信。
　　“祖父并未明说……魏少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只是我却还未想通。”
　　宋怡临初听文然说不用回京考春试，他心里一时喜乐，可之后让文然留在西南，还是要为文氏筹谋，宋怡临就越发不安，尤其是魏楚越那番话……魏楚越那个人，最喜故弄玄虚，最不喜欢说“实话”，他一旦与人说话说多了，便是有所图谋。但魏楚越图文然什么？图文府什么？
　　文然见宋怡临眉头皱起，便安慰道：“祖父没有言明，既是想让我自己拿主意，便不会急在一时三刻。我只想与你说说，商量一番。”
　　“之前你已有决定，无论是回京，还是留在西南，我都陪着你，天涯海角都陪。”
　　文然难抑笑容，微微颔首：“我知道。柳先生的琴我很喜欢，多谢你。”
　　宋怡临轻轻挑眉，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正巧落在文然的眼里。
　　“琴，你不知道？不是你向柳先生买的？你也没与魏少求过？是魏少？为何要送我琴？”
　　宋怡临忍不住叹，他就知道魏楚越另有所图。
　　文然见宋怡临眉头皱起，便安慰道：“祖父没有言明，既是想让我自己拿主意，便不会急在一时三刻。我只想与你说说，商量一番。”
　　“之前你已有决定，无论是回京，还是留在西南，我都陪着你，天涯海角都陪。”
　　文然难抑笑容，微微颔首：“我知道。柳先生的琴我很喜欢，多谢你。”
　　宋怡临轻轻挑眉，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正巧落在文然的眼里。
　　“琴，你不知道？不是你向柳先生买的？你也没与魏少求过？是魏少？为何要送我琴？”
　　宋怡临忍不住叹，他就知道魏楚越另有所图。魏楚越趁他不在，骗文然说琴是礼物，让他收下，可这个谎言并不高明，宋怡临一回来救回被拆穿，魏楚越却还送琴，所以这琴是送给文然的，莫不然也是送给宋怡临看的。
　　魏楚越从两年前就一直说文然是文氏的小少爷，无论他在不在京中，无论他自己认不认，有些事情终不可改变。
　　文然离京的这两年仿佛该是一场梦，逃离文氏、逃离权斗、自在逍遥的一场美梦。文然从来都是文家少爷，即便他不着锦缎、不再抚琴，他却改不了字迹、改不了性情、也改不了他是谁。
　　魏楚越赠琴，是就是在提醒他们，该是梦醒的时候。
　　文然握着宋怡临的手，说道：“宋哥，我们见了魏少再细问吧。”
　　宋怡临却摇头：“他不会再多说了，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文然心头一沉，他明白宋怡临的意思，那日魏楚越对他说的话简直比之前二年加起来的都多。文家的事情、文然的事情，原也该文然自己拿主意，连他祖父都没说的话，魏楚越又如何会说。
　　文然收拾了心绪，又说起义学：“魏少的意思，用文氏的名义开办义学。我对郭氏无甚了解，听阿乔的话，郭大小姐似乎颇有人善之心，有美誉在外，本来能的郭大小姐相助，义学之事应当顺利。魏少却说不妥。义学是你的主意，宋哥你说呢？”
　　宋怡临心烦文氏，义学要以文然的名义开，就是彻底要推文然回去，原本就是同一桩事。
　　“听魏少的吧。西南宗族，我们都不要牵扯的好。一个蔡氏已经闹成了这样，郭氏不定还有什么旁人不知的辛秘。无忘斋在卞城多年，林叔又在单家，当初我不愿想魏少和林叔开口，便有这层顾虑。文然，你若要留下，以你的名义开办最为合适。”
　　文然愣了愣：“……你也认为西南局势要变？”
　　宋怡临垂眼：“已经变了。

第117章 
      文然瞧着宋怡临，喉咙口压着他心底最想问又最怕问的一句：“将来会如何？”
　　在卞城的日子简简单单，文然平宁，本无所求，只要宋怡临平安，他就心宁神安，是否有柳先生的琴并不重要，是否有仕途前程亦不重要。
　　但若文氏有难，要文然心安理得地享受安稳日子，一辈子受人庇护，他做不到，他亦不愿。
　　不仅为了文氏，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宋怡临。宋怡临使尽浑身解数讨他欢心，想为他买琴还得一文一文的攒银子。宋怡临将文然像易碎的宝物一般护在怀里，事事以他为先，文然也想为他做些事情。
　　魏楚越让文然想清楚……
　　文然低声一叹。
　　宋怡临轻轻握了握文然的手：“见过了魏少，我们就回家。”
　　文然点头。
　　二人不多会儿就到了无忘斋，晁云楼内，夏原已将徐州和寒崇文的事向魏楚越细说了，魏楚越一言不发，只叫夏原和他一同等着。
　　夏原在一旁看着魏楚越与韩牧川对弈，仿佛闲适的很，但棋局上看很是焦灼，魏楚越今日布棋谋局破绽百出，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
　　“夏原你有话？”
　　夏原想了想，只说：“是魏少有事。”
　　魏楚越笑问：“有吗？”
　　“此局早该终了，韩公子要么棋艺不精、要么有意让棋，而魏少你，更是毫无章法，破绽百出。”
　　魏楚越将掌中棋子掷入棋盒中，问夏原：“棋局你看清楚，徐州的案子呢？你先后二次去往徐州，最该看得清楚。”
　　夏原皱了皱眉头，思虑片刻，才道：“疑点颇多。”
　　“再想想，待子绪来了，一道说罢。”
　　夏原不明白，魏楚越又重新拾起棋子，与韩牧川接着下棋，依然是乱七八糟，将棋局搅得更乱了。
　　“魏少在等我？”宋怡临与文然一同入了内。
　　“文先生也来了，都坐吧。”魏楚越将棋局交给韩牧川，“麻烦，收拾残局吧。”
　　韩牧川微微一笑，将棋局上白子与黑子分开，刚想收进棋盒，突然被魏楚越伸手止住。
　　“且住，如此这般局势甚好。都来瞧瞧吧。”
　　“黑白二子，有何讲究？”宋怡临忍不住问道。
　　魏楚越抬眼反问：“你觉得在徐州之事上，何人为黑，何人为白？”
　　宋怡临一愣，魏楚越继而看向了夏原：“夏原，你说呢？”
　　“蔡靖山为黑，秦少卿为白？”
　　“那无忘斋呢？”
　　“魏少，你是帮着秦少卿的吧？”
　　“那四海堂呢？”
　　“四海堂与蔡靖山狼狈为奸。”
　　“那……玄剑山庄呢？”
　　夏原答不上了。
　　魏楚越转向宋怡临：“子绪，你说呢？”
　　“寒崇文将蔡靖山交与秦棠，又连夜探找账簿，贺宣与刺杀秦棠有关，寒崇文一剑砍杀，没有一丝犹疑，显然是早有预谋了，但他一定不是真心相帮。既非黑，亦非白，混在局中，实难分辨。”
　　魏楚越又问：“那你将那夜里在蔡家果园发生的事，再细说来。”
　　宋怡临又将事情细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样了。”
　　“你想的没错，寒崇文白日先去了徐州城，夜里才追去果园，是因为蔡靖山并没有告诉寒崇文账簿在哪里，甚至寒崇文根本不晓得账簿长什么样子，有多少册，所以寒崇文从蔡五小姐的床铺底下抢了账簿就以为是真，甚至来不及核准就匆忙夺路而跑，连冯进他都顾不上。那你以为，寒崇文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宋怡临道：“……我猜，是裴小宁。寒崇文要么是偷偷跟着裴小宁去的，要么是裴小宁告诉他的。”
　　魏楚越不卖关子了，与他们直言道：“秦棠来信了，蔡靖山死了。”
　　“什么？！”
　　“突发急症。”
　　“怎么可能？”
　　魏楚越一笑：“他儿子才暴毙而亡，蔡靖山忧思过度，积郁成疾，又因曹昇的案子胆寒畏惧，被关下狱又怕酷刑，这不就死了嘛。”
　　宋怡临和夏原互看一眼，具是不信：“寒崇文将蔡靖山送入府衙时，我们都是亲眼看见的，蔡靖山好的很。定是寒崇文做了什么手脚。”
　　“人，死在府衙，仵作查验过了，肝胆碎裂而死，并非中毒。”
　　宋怡临和夏原没说话，却是韩牧川开了口：“寒崇文做的到。”
　　“什么？”
　　“以寒崇文的内力，他做得到，以内劲震裂人的肝胆，控制住伤情，只裂不碎，人只隐隐觉得府内酸疼，却不知事大，若无剧烈运动，肝胆不会立刻碎裂，大约十二到二十四个时辰后才会因为渐渐失血而感到痛苦万分，再要施救已是不能了。”
　　宋怡临和夏原有此猜测，却都觉得此事非人力可为，至少以他们的功力都做不到，而世间是否有其他高手做得到，他们又无法确认，即便能，也无法证明就是寒崇文。
　　魏楚越和秦棠自然都明白，否则魏楚越不会开口就说蔡靖山是突发急症而亡了。
　　宋怡临向魏楚越问道：“所以，这局棋，就算到此为止了？”
　　魏楚越道：“于秦棠，差不了。于我们，还差点。”
　　宋怡临哀叹：“所以，还差什么？要如何查？”
　　“找到那笔丢失的贡银。我要玄剑山庄幕后之人。”
　　文然一直默默听着，他听得明白，寒崇文要账簿，又对蔡靖山下死手，为的是不是西南的势力难说，但钱银是必然。
　　“魏少，秦棠可审过裴小宁了？她与康鹏年说，她知道钱银在何处。”
　　“裴小宁也死了。”
　　“……”宋怡临和夏原都怔住了，“寒崇文也拍了裴小宁一掌？”
　　“不，裴小宁是中毒而亡。”
　　“杀裴小宁的是蔡府的一个下人，服毒，也死了。”
　　宋怡临还未开口接着问，魏楚越又道：“夏原，你跑一趟吧。”
　　“好。”夏原说罢，转身就走。那些花心思的事情夏原不擅长，听命办事却容易的很。
　　送走了夏原，魏楚越起身烧茶水，问：“喝什么茶？林叔送来了新茶，要不要试试？”
　　宋怡临向文然低声道：“魏少是问你呢。”
　　文然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宋怡临，又听他道：“若是问我，就该是酒了。他也不会问韩牧川的。”
　　文然默默笑了笑：“多谢魏少。”
　　魏楚越给文然端来茶，轻笑道：“文先生客气。”
　　魏楚越手里另有一杯茶，宋怡临可不敢要魏楚越伺候他，于是自己给自己沏了茶：“魏少留我们是有吩咐？”
　　魏楚越将另一杯茶端给了韩牧川。
　　“吩咐呢，是没有。你和文先生既然来了，应当是有话要问吧。”
　　宋怡临将烫手的茶搁在一旁，搓了搓手：“魏少，难道不能是单纯为了给魏少禀明徐州事宜的吗？”
　　“那文先生便不会来了。”
　　确实……
　　※※※※※※※※※※※※※※※※※※※※
　　千万不要嫌弃短小………………………………

第118章
      魏楚越透开了窗，自己往塌上一盘，案上有果盘还有糕点，他知道文然会跟着宋怡临一起来，所以多准备了一份，省得宋怡临又往他脸前伸手。
　　“文先生有话尽可直问。”
　　魏楚越将另一份果点端给了文然，静悄悄地看了魏楚越一眼，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魏楚越这样一句话得喘好几日才能说得完的或者根本说不完的脾性，着实累人。
　　这一次他琢磨不出来文然想问什么，也不明白魏楚越非等这两日，上次不说清楚又是为了什么。
　　“魏少，这两日我想了许多，可越想心里越乱，是以还是要打扰魏少。”
　　魏楚越一笑，却是看向了宋怡临：“文先生与宋哥一道来，也是有关宋哥的吧？那一桩一桩慢慢说吧。”
　　“魏少，我明白无忘斋处江湖之远，自有其道，但祖父既然将我托付与魏少，清逸还是希望能得魏少一二言。”
　　魏楚越喝了口茶，就等着文然发问了。
　　“无忘斋，两年前在京城，是否插手了大理寺的案子？”
　　“是。”
　　“那件事，可与我文氏有关？”
　　魏楚越含笑：“确实，也有些。”
　　文然听着魏楚越的话，心里却不若魏楚越这般轻松，无忘斋插手朝廷事务，不论是什么原因，都是凶险万分，还不待文然定一定心神，问出下一个问题，又听魏楚越道：“有文老的一句话。就这么点关系。”
　　文然脸色瞬间煞白，仿佛一息间浑身的热血都冻住了。他猜到了无忘斋与朝中势力有牵连，甚至牵连甚深，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年旗山营还与文氏有关，竟还是祖父的授意！
　　而那时候，不也正就是他父亲文远长出事的时候？！祖父能指使无忘斋在大理寺狱中杀人灭口，为何不救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文然脸色难看，宋怡临刚想安慰，突然被魏楚越叫住：“宋哥，我突然想吃董记的肉脯，麻烦你了。”
　　宋怡临皱眉，却没来得及拒绝就被韩牧川拍了拍肩头，带了出去。
　　董记就在街尾，从无忘斋侧门而出买了肉脯回来也花不了半柱香的时间。可宋怡临却是心急，他想知道魏楚越与文然说了什么。
　　其实魏楚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给文然一些时间，理一理心绪。
　　“为什么？”文然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却不知是在问什么，又是在问谁。
　　魏楚越没有回答，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无论当初境况如何，是否有更好的办法帮文氏脱难，文远长都已活不过来，文然再难过，也无力挽回，有些事情他早该想明白的。
　　文然半刻才缓缓抬眼，再看魏楚越：“那魏少……无忘斋，可是听命于文氏？”
　　“我与文氏有些私交罢了。”
　　“那就是瑞王了。”
　　魏楚越端着茶盏，顿了顿，嘴角有些许笑意，他喝了口茶，听文然继续说。
　　“当初安迅来时要见我，就是林叔引我去的。文氏在朝中数十载，与谁都有往来，但我却不晓得与兵部还有交情。我想这份交情，该是魏少你的。”
　　“文先生，希望我如何答你？”
　　文然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抱歉，是我不该问的。”
　　魏楚越续了杯茶，浅笑道：“我将宋哥和韩牧川都支走了，文先生此刻在晁云楼没什么不能问的。”
　　文然也笑了：“只是魏少答不答却不一定。”
　　魏楚越含笑。
　　“魏少，无忘斋会涉朝堂之争吗？”
　　如今太子之位悬空，三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已悄然打响，之后的每一步都将是尸山血海。
　　魏楚越想了想道：“说不好。”
　　文然一点不意外，魏楚越插手了旗山营案、徐州案、将燕诩放在赤峰营，他与文氏有关、甚至与瑞王有关。若说文氏处在暴风眼中，那魏楚越也一样避不开。
　　“魏少可有想过，将来如何？”
　　“将来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文先生若是犹豫，不若选一种简单的方法过。”
　　这时候宋怡临和韩牧川回来了：“你要的肉脯。”
　　魏楚越接过了肉脯，说道：“宋怡临，以后无忘斋你不必再回来了。”
　　宋怡临脸上一僵，方才的不悦都成了震惊：“你什么意思？”
　　魏楚越看着宋怡临一笑：“什么意思？意思是，无忘斋不要你了。”
　　“什……什么……？”
　　“我无忘斋养你十多年，可还欠你什么？”
　　“呃？我？”
　　“此次徐州案，以柳先生的琴给你结款，当不亏你。可有不满？”
　　宋怡临僵直地望着魏楚越，连文然都被这一处闹得不明不白的。
　　魏楚越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把小刀攒在指尖，切了一块肉脯，切了放在果点盘沿上，又切了一块。
　　“宋怡临，你如今不再是一个人，有牵有挂便有思有虑，无忘斋已留不住，你便去吧。”
　　宋怡临愣了半天，转头向文然问道：“方才你们聊什么了？”
　　文然摇了摇头，方才魏楚越并没有提过宋怡临。
　　“今日文先生来，为的就是宋哥你啊。”魏楚越将肉脯切了好多块，手里的小刀看似锋利无比，切肉脯跟切豆腐似得，“其实宋哥什么时候都可以离开，无忘斋本就不限制众人，文先生亲自来了，还是说明白的好些。无论文先生之后想要去哪里，都不必顾忌无忘斋，宋哥是自由的。”
　　宋怡临有地产田产和生意，不在无忘斋也饿不死。之前为了筹办义学，紧衣缩食，之后若魏楚越出资帮办义学，他们也就不必担心银源。
　　文然一路上来都在想要如何开口，这事他向宋怡临提过，却从未真的商量出什么来，他知道魏楚越对宋怡临有恩，宋怡临不愿离开无忘斋，但是文然若想留在西南，若想入仕，宋怡临便不能与无忘斋再有关系，除非无忘斋想要明目张胆地插手朝中事。何况，还有文氏。文然是想带宋怡临回家的。
　　魏楚越要么是真能将文然的心思看透，要么是与文然想到了一起。只是当魏楚越将话突然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文然有些措手不及。
　　文然起身，想着魏楚越深深一揖：“魏少之恩，我和宋哥铭感五内，定将还报。”
　　“文先生不必客气。宋哥以后不为无忘斋做事，还依然是无忘斋的朋友。义学之事，魏某就等文先生的一句话了。”
　　宋怡临忽然拉起来文然，冲着魏楚越说了一句：“今日就到这吧，我明日再来。”说完拉着文然就走。
　　出了无忘斋，宋怡临一言不发，脸色阴沉的很。
　　“宋哥，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宋哥，”文然却笑了，“你从未对我发过脾气。”
　　“没有。”
　　“你要是有气，就该对我发脾气。”
　　“没有。”宋怡临拉着文然的手，握得紧紧的，甚至都将他的手拽红了。
　　文然见他嘴硬，又恼火的样子，不知为何非但不绝心虚理亏，反而很想笑。
　　一路上，不管文然说什么，宋怡临就两个字：“没有。”
　　问去不去吃福膳楼的肘子，也是“没有”。问要不要办义学，也是“没有”。问徐州一趟辛不辛苦，还是“没有。”
　　直到回了小院，宋怡临关上了房门，把文然压坐在椅上，才紧皱着眉头问：“你今日要跟我去无忘斋，说有话要问魏少，就是为了讨我回来？我又不是卖身给无忘斋，做什么要向魏少讨人？我说过，魏少是我的恩人！”
　　文然抿着唇，压着笑，低声道：“我知道。我明白。你冲我发火吧。”
　　“我……”
　　“我是一直有这份心，却从未想过魏少会自己提。他仿佛将我都看穿了。”
　　宋怡临大叹，瘫坐在一旁：“我知道。是魏少不要我了。并非……”确实是因为文然，宋怡临的心思不在无忘斋了，像一柄豁了口的刀，没有了昔日的锋芒，便也不再是魏楚越趁手的刀了。
　　

第119章
宋怡临坐着好半天不说话，他无话可说。自他将无忘斋的事一点一点讲给文然听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一天会来，且不会很远。
　　魏楚越没有说过什么，没有戳穿宋怡临、没有警告他,仿佛一无所知、仿佛无事发生。或许更早的时候，在魏楚越为了文然违抗魏楚越命令久留大理寺狱、滞留京中、非要带走文然，魏楚越就知道宋怡临留不住。
　　“无忘斋很是随意，像极了魏少的性子……”宋怡临慢慢说道，“之前也曾有人离开，燕诩去了赤峰营后亦不再为魏少做事。可我，却从未想过离开。文然，无忘斋是我的家。”
　　宋怡临从未想过离开了无忘斋会是哪一日？哪一种光景？没有无忘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魏楚越身边了，比任何人都早，那时候他唤魏楚越做“小姐”。魏楚越替他找到了灭门杀父的仇人，像寻常给任务一样把时间地点给他。复仇原本该是宋怡临的终点，之后如何他不曾想过，他以为他会有得偿所愿的兴奋、愉悦，可没有，以为会有放下仇恨的释怀、解脱，却也没有，他很平静，也很冷，可当他走回无忘斋，走入侧门，路过晁云楼的时候，他笑了笑，心里有安然。
　　可现在，宋怡临忽然无着无落的了。
　　文然是明白宋怡临的，他并没有想过真的要宋怡临离开无忘斋，只是希望他能少涉凶险之境。今日文然会跟着宋怡临去无忘斋，是有话想说，也确实是为了宋怡临， 但文然只是希望能将宋怡临暂时留在身边。可魏楚越一张口，就是让宋怡临不用再回去了。
　　看着宋怡临这般茫然失措的模样，文然心里亦难受，若宋怡临骂他两句，文然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些。
　　“对不起。”文然不知道能说什么。
　　“不是你的错，文然，是我的错。徐州之事魏少不避着你，我想并非因为莫名其妙地牵扯到了你，而是他想看看我作何反应。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告诉你那些事情，不该让你卷入事中。我早该想明白的……”
　　“宋哥，对不起。明日，你再去与魏少好好说一说，我没有要你离开无忘斋的意思，以后也绝不会再问。”
　　魏楚越摇头：“魏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文然瞧着魏楚越，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没见过魏楚越这样落寞，像是丢失了珍宝，他整个人都像是跌入海中的沉石，文然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他捞起来。
　　***
　　另一头，晁云楼里，魏楚越把肉脯都切了，端给韩牧川：“吃吃看，可好吃呢。”
　　“你方才的话，可有些伤人。”
　　魏楚越笑了一声，取了两片肉脯，直接喂给韩牧川：“吃吃看。”
　　肉脯都到了嘴边，还是魏楚越喂他，韩牧川根本无法拒绝，咬了肉脯被魏楚越堵住了嘴。
　　“从没见过你为其他人说话，怎么这次竟要帮着宋哥说话了？”
　　“阿越你在想什么？这次我猜不到。宋子绪在你身边十多年，与你如手足一般，为何要他走？”
　　“留不住，还不让他走吗？”
　　“他不想走，是你要赶人走。”
　　“哦，他不想走……那是你想走咯？”
　　韩牧川一把将人拉到身前，给魏楚越也喂了两片肉脯：“阿越说过不再提让我走的，怎么没歇两日又要赶人？为了宋子绪，也不必生我的气吧。”
　　魏楚越笑着问：“哪儿瞧出来我生气了？”
　　“夏原独自一人回来的时候，就生气了。”
　　魏楚越挑了挑眉：“这你都知道？”
　　韩牧川的手指轻轻描过魏楚越的眉，低低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喜欢挑眉？生气的时候却尤其爱笑？”
　　“哦，所以我对着你笑就是生气了？”
　　“那有这般简单？”韩牧川也笑了，“你呢，若笑时也挑眉，那就是心头真有喜乐，若笑时垂眼沉眉，那便是在盘算着什么……而若笑时静息，那才是生气了。”
　　魏楚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气、不生气，笑与不笑还能有着诸多讲究，不由愣了愣，“信口胡言。”
　　韩牧川瞧着魏楚越笑着：“看，此刻你便不生气了。”
　　“为了宋怡临说了这么许多话，你喝口茶吧你！”魏楚越将茶盏塞进韩牧川手里，自己像条游鱼似得溜走了。
　　“我不是为了宋子绪，是为了阿越你。”
　　“我？”
　　“无忘斋还是需要人手的。你这番插手徐州事务，无忘斋将来恐怕难有安宁。寒崇文杀人灭口如此利落，恐怕是想让徐州案到此为止。但幕后之人一日不露面，岁贡寻不回，这便不能算完。”
　　“以我的身手，难不成还不足以自保？”
　　韩牧川摇头。
　　“不还有你在？难道你这天下第一剑是浪得虚名的吗？”
　　“保护你自然没有问题，只是阿越你呀哪里会肯永远受人庇护？”
　　魏楚越微微低了低眼。
　　“阿越，你为何当着文先生的面，让宋子绪离开无忘斋？此刻他二人当不好过。你何苦做这个坏人？宋子绪也不是蠢人，你但凡点一句，他就能明白。”
　　魏楚越有些懒，斜卧塌上，慢慢吃着他的肉脯。
　　韩牧川靠过来，将魏楚越圈在臂弯内，虚虚地搂着，轻声言道：“阿越，我在听。”
　　魏楚越无声地叹了一息，顺势卧进韩牧川怀里，露出些浅笑：“韩牧川，你说的没错，我是故意的。宋怡临必须走。他那人确实不笨，可有时天真的很，又心软，不逼着他，他是不会走的。快刀斩乱麻才好。”
　　“他是拿你当亲人，怎肯离去。”
　　“他留着也无用。你说的不错，幕后之人不露面，反而是无忘斋露了行藏。宋怡临就算想要留，也无处留他了。”
　　“你要走？要……”
　　“嗯，我们不是说好了？大雪封山之前回雪原吗？”
　　“阿越？”韩牧川越发不懂了，魏楚越是想蛰伏，还是当真要隐匿江湖？
　　魏楚越又给韩牧川喂了一口肉脯：“多吃点，之后数月都吃不到了。”
　　“那为何要放弃无忘斋？”
　　“无忘斋还是无忘斋。我在哪里，无忘斋就会在哪里。只是眼下，晁云楼需要封关一段时间。我们正好出去玩一玩，回雪原过个年。”
　　“阿越，你是要避开什么人吗？”
　　“韩牧川，佛曰不可说啊。”
　　“那夏原去徐州是……？”
　　“徐州的案子还是要查，银子我也要知道去处。寻不寻的回来那就是秦棠的事情了。无忘斋有林叔。我们随时可以走。”
　　“那明日就走也可以？”
　　“可以。”

第120章
　　翌日，文然和宋怡临一同又去了无忘斋，刚到侧门的巷子口便瞧见里头停了架马车。这条小巷是个死胡同，只有一扇朱漆小门，门侧挂着无忘斋的小木牌。
　　二人走近时，马车上下来个人敲响了无忘斋的侧门。宋怡临和文然不由得缓下了脚步。
　　这马车宋怡临不认得，车轮上泥重、车身上也多尘灰，看模样是长途跋涉而来，这才巳时，正是无忘斋最清净的时候，这个时辰一般不会有人往无忘斋里进。
　　宋怡临和文然走到无忘斋门口时与来人打了个照面，相互点了点头。
　　三人并一架马车挤在巷中多有拥挤，又都堵在无忘斋侧门口，难免尴尬，幸亏不多久门就开了。
　　多福拉开门闩，打了个哈欠，揉着睡意惺忪的眼，张口就问：“谁？”
　　门一开就听见宋怡临凑过来的一声轻声呵斥：“多福规矩呢？”
　　多福睁眼瞧见门外还有其他人，忙换上一脸客气的笑：“请问您找谁？”
　　“你家少爷可在？”
　　“少爷？”多福偷偷瞄了眼宋怡临。无忘斋外的人会客气地称魏楚越一声“魏先生”，而无忘斋的自己人只会成“魏少”，虽然差不多一个意思，却从未有“少爷”这两个字，但除了魏楚越，无忘斋哪儿还有第二个少爷？
　　宋怡临微微摇头，这人不认识。
　　多福笑着追问了一句：“这……这位大哥不是本地人吧？该是寻错了地方？我们无忘斋并没有少爷。”
　　那人轻笑了一声：“我们是来找魏楚越魏先生的。”
　　多福又瞄了宋怡临一眼：“原来是找魏先生的。真是不巧，魏先生今晨刚刚出门。”
　　“出门？请问魏先生何时回来？”
　　“这个魏先生没说，只说要出门一段时日，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那人呢喃了一声，想多福做了个揖，回马车边向车内人说了一声：“爷，魏先生出远门了。刚巧错过。”
　　“嗯。递贴，那明日再来。”车内人说话声音不高，刚刚好能让巷子里的人都听清。
　　那人点头应下，回身向多福递去了名帖，道：“小哥，我们在城中福元客栈暂住，若魏先生回了，烦请转告。我们明日还会再来。”
　　多福一愣，忙问道：“请问您们打算在卞城待多久？若魏先生归来，我也好告知。”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要等到魏先生回来。”
　　“啊？”
　　“有劳。告辞。”
　　马车缓缓掉头，宋怡临刚想开口就被多福抢了先：“宋哥、文先生，你们也回吧。”
　　“真出门了？”
　　“嗯，”多福点头，“可不嘛，辰时不到就走了。”
　　“真走？韩牧川呢？”
　　“自然是跟着一起啊。”
　　宋怡临不可置信地愣了片刻才牵着文然离开。
　　“魏少出门了？”宋怡临想了又想，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魏少这几年极少出门，几乎跟个大家闺秀似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走最远一次就是跟秦棠去了一趟徐州，不过几日功夫。出远门？昨天也没提过，怎么今天天不亮就要出远门了？出哪门子的远门？”
　　***
　　多福关了门，快步回了晁云楼：“魏少，名帖。”
　　魏楚越似是没睡醒一般轻飘飘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多福在无忘斋年岁长久，可比宋怡临会看魏楚越的脸色，见他兴致缺缺便知他不高兴，不敢多留，轻轻放下了名帖在魏楚越面前就退了出去。
　　魏楚越瞧都不瞧一眼，径自起身在矮几上摆了棋局出来。
　　韩牧川将名帖拿起，打开看了看，道：“只说在福元客栈。你知道是谁？”
　　“嗯……”
　　“不去吗？”
　　“不是要出门吗？”
　　“要出门你还摆棋？”
　　魏楚越瞪了韩牧川一眼：“走！”
　　昨夜白雀来了飞鸽传书，说寒崇文回了禹州，却不是回的玄剑山庄，而是去了元府。
　　魏楚越没做多想，当即决定亲自去一趟禹州，可临要出门，却被不速之客堵在了门内。
　　韩牧川将名帖递给魏楚越：“为何不见？”
　　“你都不知道是谁，为何要我见？”
　　“听过你魏楚越琴师之名的人不少，称你魏少的人却不多，能来无忘斋投名帖找你魏大少爷却还不是最奇怪之处……”
　　“韩牧川，你以前没这么多废话。”
　　“他们一来你就知道是谁，是与之前的信有关吧？”
　　魏楚越没搭理韩牧川，提剑就走。
　　韩牧川看着他不禁皱了眉头。十年前，韩牧川战寒崇文的不动山剑时年纪比魏楚越现在还小些，败是意料之中，虽然战得激烈，却还是比试切磋，寒崇文为了颜面也不会真的杀了他，或者说寒崇文杀不了他。
　　若是韩牧川自己十年后再与寒崇文一战，想必会更精彩，不过魏楚越既然提剑，那便是要试试身手的意思。这让韩牧川心里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如今的情形，事关整个玄剑山庄，魏楚越要挑战寒崇文便不是比武而是生死相搏，寒崇文不会手下留情。
　　那夜在蔡府果园，宋怡临与冯进交手堪堪打了个平手，根本连寒崇文的衣角都没摸着就让他溜了。宋怡临与燕诩可嘀咕了许多，那一夜就该将寒崇文也一起拿下，一并细细审问，他们心急火燎地找蔡靖山的账册是受何人指使。
　　话是那么说，可他们心里都知道，就算当时燕诩带人直冲果园，就凭他们这些人联起手来都不可能拿下寒崇文，何况宋怡临和夏原身上都有伤，见到寒崇文能避则避，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了。
　　当夜燕诩捉了冯进，一夜没歇直接拎道秦棠和穆璇面前审问，可冯进像突然被人拔了舌头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吐露，燕诩在冯进身上用了梦魇，折腾了一日一夜去了他半条命，可偏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一盆冰水泼醒了，押进了府衙大牢。
　　徐州之事到了这里，秦棠自会收尾，可魏楚越表面云淡风轻，却事事上心，去了一趟徐州还不够，居然还要去禹州，不仅要去，还是带着剑去。
　　魏楚越实在琢磨不透，寒崇文究竟为了什么不顾身份非要搅和这趟浑水？是真就不顾玄剑山庄的声名了？于他有什么好处要兵行险着，亲自动手？值得吗？
　　韩牧川与魏楚越二人策马出城一路向禹州方向去。禹州城离卞城并不算近，好在官道好跑马，韩牧川和魏楚越的速度不慢，连夜赶路的话不过三日便到。
　　二人换了三次马，到了禹州立刻有人向魏楚越传信，寒崇文离开了元涛的府邸，往大奚山玄剑山庄的方向走了。
　　魏楚越没有时间多做谋划，快马急追，只有在寒崇文回到玄剑山庄之间将他拦下，一旦他回去大奚山，在玄剑山庄的势力范围内，魏楚越想要再碰玄剑山庄庄主一根指头都不可能。
　　“你想怎么做？”
　　“从禹州城往玄剑山庄快马只需一日多，二日定可到，且一条大道，半程处有一片林子，算一算时辰，快的话寒崇文在黄昏之间就会出林子，这一路不算远，寒崇文一定不会留宿客栈，要拦他去路那就只有一个机会。”
　　“这里毕竟是禹州地界，他若有人接应……”
　　魏楚越冲韩牧川扬起嘴角：“我身边不还带着天下第一剑吗？”
　　韩牧川微微轻叹：“遇到不动山剑别逞强。”
　　魏楚越笑着：“若不是寒崇文的不动山剑，旁人我还不削一看呢。”
　　韩牧川轻皱眉头，摸了摸腰间软剑，不禁想起自己的佩剑断山，他将断山埋进雪里，此刻方知后悔。
　　寒崇文并没有让他们久等，当韩牧川一人一骑拦在他面前时，寒崇文就只来者不善。
　　“小韩兄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在禹州再见，可真是巧了。”
　　“不巧。我是特意在此处等候寒先生的。”
　　“哈哈哈，此地离我玄剑山庄不远，不若小韩兄弟同我一道上山，在我玄剑山庄小住几日吧？我们好好叙叙旧。”
　　“多谢寒先生好意。不过我此来是想再挑战一次不动山剑，还请寒先生赐教。”
　　寒崇文看得清楚韩牧川根本没有佩剑，说什么比试，想来不过是要拖延时间罢了。这里乃是禹州，韩牧川还能将赤峰营都拉来禹州捉他？！
　　“哈哈，这好说，十年眨眼便过，自小韩兄弟之后，寒某便再没见过你这般天资绝顶的剑客了，想来唏嘘。正好，寒某久不在江湖行走，也怕剑落了灰。今日天色不早了，小韩兄弟就玄剑山庄住一夜，咱们明日比剑！”
　　“我想寒先生误会了，我在此处等候，便是要在此处做个了结的。”
　　寒崇文冷下脸来，手已握住了剑柄，冷笑一声：“呵。韩牧川十年前你胜不了，十年后你又有几成胜算？我的不动山剑已然大成，你不要太自不量力。”
　　“无妨，这一次再挑战寒先生的剑，我想换一个方式。”
　　韩牧川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袭来，剑势破开昏沉的暮色，却不是从韩牧川的方向而来。
　　

第121章
　　偷袭不是光彩的招数，确实最有效的招数，尤其是面对寒崇文这样的宗师人物，若不是偷袭，魏楚越不可能在出第一招时将剑势和气势都爆发出来，压住寒崇文，哪怕寒崇文只有一瞬的惊讶。
　　寒崇文瞧见韩牧川的那一刻便心疑他不是独自一人前来。十年未见韩牧川，再见时居然与无忘斋的人在一起，让寒崇文很是疑惑不解。而今次，韩牧川又突然找上门，还说要比剑，非要此时此刻此地比剑，就更匪夷所思了。
　　唯一一个解释，韩牧川是为了其他目的而来，并不是为了他自己。韩牧川既然不是为了自己来的，那一定就不是独自一人而来。
　　江湖传言韩牧川素来独行，不与任何人结交、亦不与任何人结伴，他是江湖人，又是一个出世的江湖人，他一直游离在中原武林之外。但这么一个人不缺名不逐利的人究竟为什么会与无忘斋搞在一起？寒崇文搞不明白，也不想搞明白。
　　寒崇文甚至猜到了跟韩牧川一起来的人会是魏楚越，但寒崇文却想不到，向他出第一剑的人是他而不是韩牧川，但令寒崇文更想不到的是魏楚越这一剑杀气饱满，比十年前韩牧川的第一剑竟是不遑多让，让寒崇文立刻仿佛就看见了韩牧川的样子。
　　高手过招的第一招往往是最凶险的一招、是决胜的关键。寒崇文深知关节，所以这一剑他不能避。
　　寒崇文的重剑动了，一时山动，如若雷霆之怒、气势汹汹，生生将魏楚越的剑势拦腰截断、格挡在外，不动山的剑气逼得魏楚越退开，人在半空翻了落到了半丈外。
　　“好剑法，跟小韩兄弟学的吧？”寒崇文一跃下马，重剑握在他手里仿佛与一般铁剑无异，用起来顺心随意、得心应手。
　　魏楚越不慌不忙抬手一揖：“请寒先生赐教。”
　　方才的偷袭魏楚越抢了先手，寒崇文不会再给魏楚越第二次机会，所以魏楚越一抬手寒崇文的不动山剑就到了魏楚越眼前。
　　韩牧川忍不住蹙眉，寒崇文的不动山剑果然精进许多，这十年苦功一剑便能瞧的清楚，韩牧川心头一紧，就怕魏楚越招架不了。
　　魏楚越却没有退缩，而是提剑直直迎了上去。
　　不动山剑刚猛，魏楚越的剑法是韩牧川教的，该是走的灵巧一路，十年前寒崇文与韩牧川比剑，过了百招寒崇文才琢磨明白韩牧川的剑没有什么路数，唯是一个快字难解，最是克制不动山剑。
　　现在的对手是魏楚越而不是十年后的韩牧川，寒崇文怕什么？他一点不将魏楚越放在眼里，却不得分心提防着一旁观战的韩牧川。
　　魏楚越的剑果然是承袭了韩牧川的剑意，又快又狠，毫无保留的凛凛杀气随着剑光侵袭而来，仿佛带着透骨的寒，还带着地府的死气。如果不是敌手，寒崇文恐怕要生惜才之心，魏楚越的资质可比他的四个亲传弟子都好。韩牧川可真是运气好，而自己却接连失去了贺宣和冯进。
　　电光火石之间魏楚越出了十剑，寒崇文与他换了十剑，寒崇文皱了皱眉，发觉魏楚越的剑法似乎与韩牧川的又不太相同，莫非是这十年韩牧川又修习了其他法门？
　　不及寒崇文多想，魏楚越又来一剑，细斜而上往寒崇文颈侧而来。
　　无论魏楚越的剑如何刁钻，走了这十几招，寒崇文还在原地，一步都还未挪动，不动山剑霸气无比，即便是格挡之力都几乎能将魏楚越连人带剑一同掀飞，不消多会儿魏楚越额间便冒出了密密的细汗。
　　寒崇文多年功力，加上不动山剑的刚猛，魏楚越想胜根本是痴心妄想，但是魏楚越却一剑紧跟着一剑、一再逼近，比与韩牧川对招时拼命的多，他几乎快不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整个人被裹在连绵不断的剑光之中，而他则沉静在了“剑”这一字里。到这一刻，魏楚越好像终于能了解韩牧川嗜剑如命的心思了。与寒崇文这样的高手对决，实在畅快极了。
　　魏楚越能看清寒崇文的每一剑，却没有一剑他能硬接下来，只能闪避或者用巧力卸去大半力道后再借寒崇文剑上之势出剑，他的剑原本极快，可对上寒崇文只能越来越慢。
　　魏楚越不甘心，韩牧川不满二十便能与寒崇文走过三百招，他现在走不到五十招已快难以招架。
　　韩牧川将二人对招都看得清楚，魏楚越的身形慢了，而寒崇文的剑势却越来越盛。又是一剑，魏楚越被一剑横断推了出去，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从手指、虎口，到手腕甚至手臂都阵阵发麻，一时难以乏力。
　　就是此刻，寒崇文一剑决杀的机会就是此刻，寒崇文怎可能放过，即便韩牧川就在一旁，他也有信心能比韩牧川的剑更快。
　　韩牧川自然也看了出来，立刻抽出腰间软剑来救，而寒崇文的剑已经到了魏楚越身前。
　　寒崇文的重剑上不仅仅只是剑之锋利，更有剑气上裹着的数十年苦修的内功，魏楚越左右两侧的路都被寒崇文封死，他无处可闪，只能后撤，但不动山剑的压迫当真像是一座山峰崩在眼看就要将魏楚越深深埋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口如遭了猛锤一般。
　　韩牧川的软剑如蛇，刹那缠住寒崇文的重剑，生将重剑拉偏了三寸。
　　就这三寸已是大不易，让寒崇文震惊不小，他的不动山剑是山，可移山填海的又是如何的力量呢？十年前的韩牧川根本做不到，何况他手里的剑不是他惯常随身的断山而是一柄平平无奇的软剑。
　　就这一刹魏楚越抬起左手，指尖射出三枚细针，寒崇文近再眼前，格挡不及，三枚细针避无可避。
　　寒崇文没想到魏楚越使了偷袭的招之后，还会有暗器这样的阴损招数，不免又怒又急，既然无可逼，那就以他数十年的修为硬接这三枚针。
　　魏楚越的三枚细针就在他自己的眼前想着寒崇文飞射而去，又在半空中被寒崇文的剑气震开。这一幕让魏楚越大惊，又十分惊喜，原来不动山剑还能修出一副刀枪不入来。
　　寒崇文强催内劲弹开魏楚越的细针，让魏楚越和韩牧川同时看见了不动山剑的破绽，就是寒崇文内息缓和下来之时。
　　魏楚越一翻发麻的手腕，握紧了剑，不再顾忌寒崇文还迫在他身前的重剑，侧身就给寒崇文胸口送出一剑。这一剑之快连韩牧川都只瞧见了剑芒和从寒崇文胸前喷涌而出的鲜血。
　　而寒崇文只觉得一冷，然后才是疼。
　　寒崇文的重剑还握在手里，一剑既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这一剑是必杀的一招，就算被韩牧川的软剑带歪了三寸也够要魏楚越的命了。
　　韩牧川凝气将内力尽数灌注到软剑之上，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软剑尽好像锋利得如同铡刀，而寒崇文的重剑却好似便成了泥塑的了，竟让软剑绞了进了剑锋了，在刺到魏楚越肩头时生生折断。
　　电光火石之间，寒崇文被魏楚越一剑刺中胸口，重剑也被韩牧川绞断，穷途末路、回天乏术，倒在了地上。
　　韩牧川以全部内力与不动山剑相拼，施加在重剑上的内力遭遇寒崇文数十年的内力，重剑虽断，但他也受了内伤，喷出一口腥甜的鲜血，一口气难以为继，单膝跪倒在地。
　　魏楚越更是好不到哪里去，肩头断进了半截断剑，他伸手拔出忙按住伤口止血，亦被寒崇文内力所伤，一时站不起来，伏在地上，心肺具疼。
　　韩牧川缓了口气，走到魏楚越身旁，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
　　魏楚越摇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内伤比韩牧川的重，胸臆之间积郁腥浊，片刻间化不开寒崇文的内劲，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韩牧川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助他吐出两口淤血，又许久才算缓过劲来。
　　“阿越！你以后还是在无忘斋里待着吧！”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急得双眼通红，不仅笑出来：“师父，你觉得我最后一剑如何？”
　　韩牧川着急上火，被魏楚越方才搏命地剑法气得不轻，魏楚越那根本不是剑法而是刺杀，非是求道而是求死！
　　韩牧川不知道怎么说他，论吵架韩牧川嘴笨，是不可能赢的，索性扔下魏楚越，掉头去看寒崇文。
　　“放心，我刺偏了些，暂时要不了他的命。不过不能久拖。此处离玄剑山庄太近，我们早些走吧。”
　　

第122章
　　禹州，大奚山，离开了卞城无忘斋的掌控，没有秦棠和赤峰营的监管，魏楚越和韩牧川就算胜了寒崇文将他绑了，可在元涛和玄剑山庄的地头上，他们几乎无处可藏。
　　寒崇文本该今夜能回到玄剑山庄，最迟明日一早，玄剑山庄的人就会下山寻人。
　　白雀的碧云楼离此地百里有余，至少一日一夜方能到，魏楚越和韩牧川都有伤，寒崇文更是伤重，三人策马根本跑不到碧云楼就会被半路截杀。
　　“现在如何？带着他，我们走不远。”韩牧川封住了寒崇文身上几处大穴，先给了他止了血，同时封了他的气脉，暂时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无法凝气运行内力。
　　魏楚越撑着剑当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长舒了一口气，胸口一阵猛烈的疼，疼得他来不及答韩牧川的话又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韩牧川忙去扶住魏楚越，看着他一脸苍白，心疼难忍：“疼嘛？哎……就不该答应你的。”
　　韩牧川本严厉否决魏楚越要独战寒崇文的计划，太危险，而且毫无胜算，可魏楚越却不是韩牧川拦得住的，一句“不是还有你在？”就把韩牧川噎的无话可说。
　　魏楚越自己比韩牧川更明白其中凶险，也比谁都惜命，这些年他从不以身犯险，今日对付寒崇文也是一样，偷袭、暗器，以二敌一，什么手段都可以，魏楚越毫不介意，不动山剑再强，终究只是一个人一柄剑，在魏楚越眼里便也是一个会死的人，一柄能断的剑。
　　“咳咳，总说我不够专注、不能摒弃生死专心剑意的人是你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与不动山剑寒崇文过招，你倒像我躲在你身后了？什么道理？”
　　“我……就是怕你现在这样。”
　　“什么？”
　　“受伤。”
　　魏楚越笑了笑，莫名有些心虚：“我不是没事吗？”
　　“若是方才那一剑我挡不下来呢？”韩牧川的目光一直在魏楚越肩头的血窟窿上，伤口被魏楚越自己捂住，可血还是一点点地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看在韩牧川眼里，满眼都是心疼，仿佛那一剑是扎在他心头上了。
　　魏楚越更慌了，他分明已经封了伤口周围的穴道，血应该止住了的，但现在还在渗血，伤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但疼已无以复加，魏楚越已经疼过劲去了，几乎快要习惯。
　　“我真的没事。”魏楚越左臂动不了，只能暂时先放开了肩头的伤口，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咬开瓶塞递到韩牧川面前，“嗯。”
　　韩牧川伸手平摊掌心，魏楚越给他倒了几枚药丸出来：“我自己做的内伤药一人一颗。”
　　韩牧川伸手先喂了魏楚越一颗药：“我后悔极了，以后你还是在无忘斋里待着，这样的事情让别人做，或者我来做。”
　　魏楚越吞了药，一股沁凉入腹，胸口火烧火燎的疼终于缓和了些，才说：“这样的事情，你做不来。”
　　“没有下一次。”韩牧川斩钉截铁地结束了这段对话，没有下一次，是对魏楚越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如果方才先与寒崇文动手的人是他，他就算不能立刻得胜，至少能完全牵制住寒崇文的剑，魏楚越只需伺机动手即可，那三枚针不会掉，魏楚越也不会受伤。
　　魏楚越也清楚这些，今天是他任性了一回，还得韩牧川也受了伤，这么多年，除了魏楚越的剑，再没有人伤得了天下第一剑，就算是寒崇文也不能。见韩牧川为了救他而受伤，魏楚越也是后怕。
　　而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魏楚越没有再纠结，牵来了马匹：“走吧。”
　　“去哪里？”韩牧川将寒崇文扛上马背。
　　“大奚山，玄剑山庄。”
　　“你……你说什么？去哪里？！”
　　“玄剑山庄。”魏楚越轻轻一笑，“你没听错，就是玄剑山庄。”
　　“可……这……”韩牧川完全不能明白了。
　　魏楚越伤得严重，翻身上马很是困难，韩牧川眼疾手快地托扶了魏楚越一把：“能骑马吗？”
　　“放心，我们离得已经不远了。”
　　“真要去玄剑山庄？你不怕寒崇文的亲传弟子提剑来杀了我们呀？你此刻伤重，已不能再与人动武了。我怕护不住你。”
　　魏楚越笑起来：“我们是要上大奚山，是要往玄剑山庄，却不是要进去，绕开山门往后山去。不过要避开玄剑山庄在山脚下的哨岗，咱们还是要小心些。”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还是不大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韩牧川，灯下黑，听说过吗？”
　　韩牧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寒崇文突然失踪，玄剑山庄必然派人出来找，寒崇文还未回到大奚山就出了事，所以他们怎么也不回想到要回去搜一搜大奚山。
　　大奚山不小，玄剑山庄位于山北山腰处，后山有果林、农田和药田，多数时候玄剑山庄是可以自给自足的。
　　果林中有几间农舍和仓库，这会儿正好让魏楚越征用了。
　　不过他们是藏身于此，不能惊动人，所以不能生火点灯，只能靠林中果子果腹。
　　“幸好包袱里还有两张饼子。”韩牧川将吃食都捧到魏楚越面前。
　　“韩牧川，我想换身衣服。”
　　“好，你等我一下。”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又走了出去，不禁奇怪，他们的包袱不都拿进来了？替换的衣物在里面啊。魏楚越只是疼得厉害，懒得动罢了。韩牧川是要去哪儿？
　　魏楚越呼吸很沉，他已经许多许多年不曾这样伤过了，真是娇生惯养久了，一身都是懒病。他慢慢动了动，将外袍一点一点脱下来，可左臂疼的厉害，轻轻一触都好像伤口会突然迸裂一般。
　　“不是让你等我一下？”韩牧川一间门就看见魏楚越的外袍脱了一半，满头都是汗。
　　韩牧川出去打了桶井水来，给魏楚越洗伤口的。
　　韩牧川让魏楚越不要动，替他脱去衣袍：“井水太凉，你忍一忍。”
　　“嗯。”
　　魏楚越肩上的伤比韩牧川想的更重，寒崇文一剑没有贯穿他的肩头，却还是断了他肩下两骨，内力随着剑锋贯入，碎了他的骨肉，可不得疼嘛！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的伤口，控制不住手抖，忍不住瞥了一眼角落里昏迷的寒崇文，他真想立刻杀了寒崇文。
　　“对不起。”魏楚越忽然开口，“对不起，连累你也受了伤。对不起，没有下一次了。”
　　“说什么连累……”
　　“对不起。”魏楚越打断了韩牧川，说，“你心疼我的伤，我又何尝不是，尤其是因为我，不，为了谁都不行。我后悔了，没有下一次了。”
　　韩牧川望着他，沉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魏楚越的伤清洗干净，抹上伤药，包扎好，可即便韩牧川万般小心，魏楚越还是疼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轻颤。
　　韩牧川将人环进臂弯里，轻轻抱着，护得紧紧的。
　　魏楚越悄悄伸手摸在韩牧川的脉门上，探查他的脉象，魏楚越一路都提醒吊胆着，他自己的伤自己清楚，虽重却不致命，可韩牧川这闷声不吭的，他却不晓得韩牧川的伤情究竟如何，直到此时，自己摸过了才缓过一口气来。
　　韩牧川被寒崇文内力震伤，吃了魏楚越的药后已缓解了不少，不算太过严重，若能好好调养休息，两个月就该大好。
　　“你这几日切不能再与人动手了。”魏楚越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揪起了眉头，他是真后悔，放了寒崇文又怎样？寻不到那失踪的岁贡又怎样？幕后之人是元涛还是郭梦颖又有什么重要的？怎么值得他让韩牧川来冒险？！他做了这么多闲散人，剑法好不好的更加不重要，他怎么偏要自己与寒崇文动手呢？！
　　“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韩牧川抵着魏楚越的额头，柔声道，“你的药很管用。”
　　“我的错。”
　　韩牧川伸手捋着魏楚越散乱的发，魏楚越为什么非要独自与寒崇文一战，韩牧川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世间学剑之人都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何况魏楚越的剑法是他教的，魏楚越心里有多在乎韩牧川的眼光、多想让他骄傲，韩牧川最是知道，像当年魏楚越为了旁人一句话就要去攀天幕一样。那时候韩牧川骂他愚蠢，今天韩牧川依然觉得是错。可听着魏楚越自己认错的时候，韩牧川心中酸涩苦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心疼更甚。
　　“……对不起。”韩牧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一句对不起。
　　魏楚越抬眼看进韩牧川的眼里，溺在他的怜惜里，轻轻勾起一个笑：“你以后别说对不起了行吗？我想听别的。”
　　“……好，以后不说了。”
　　夜里凉，山间风大，屋里闭了窗门依然冻人的很。
　　魏楚越怕寒崇文伤重给冻死了，就将唯一一条被褥盖在里寒崇文身上，自己依偎在韩牧川怀里取暖。
　　魏楚越睡了两个时辰转醒过来，正是半夜。他稍稍一动就惊醒了韩牧川：“伤口疼？”
　　魏楚越摇头：“没有，就是醒了。”
　　“再睡会儿。”
　　“嗯。”
　　韩牧川在黑暗中无声地笑起来，忽然觉得魏楚越受伤了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尤其他像猫一般乖巧的样子，实在不坏。
　　“你笑什么？”
　　“你怎知道我笑？”
　　“就是知道。”
　　韩牧川说不过魏楚越，扯开话题问道：“之后你是怎么计划的？寒崇文未必会老实交代。”
　　“嗯，我知道。所以然后我们等着就行了。寒崇文失踪，谁急谁有鬼。”
　　

第123章
　　清晨时分，朝阳初升，细白的柔光像一张网缓缓张开，将山水拢在其中，洒落轻轻的白雾，扬起阵阵氤氲，仿佛把整个天地都浣洗了一遍，干净得透着清香。
　　大奚山风景秀丽，只可惜魏楚越和韩牧川在山南，日出的美景只能瞧见一小块，看东边色彩变幻，从轻描淡写的白到热络绚丽的橙黄橙红，在须臾之后，山青而天远。
　　“怎么不多睡会儿？”韩牧川替魏楚越拢了拢外氅，“回屋吧，外头凉。”
　　魏楚越轻轻点头，却没挪动，开口说道：“从前并不知道大奚山美，此刻看着朝霞日出却流连忘返，该早点来才是。”
　　魏楚越幼时颠沛流离、四海为家，走过了大江南北、千山万水，可心里看不见任何美景，天地再大不过囚笼。后来他长大，在卞城落户，便窝在无忘斋鲜少出门，更懒得瞧一眼天下美景。若要他说，他只觉得雪原上的纯白一片是美的，是像仙境一般的炼狱，白得足以掩盖所有肮脏和龌龊。
　　而这一刻，站在农舍门口，遥望日出的时候，魏楚越心境异常平和闲适，他很享受此情此景和此时此刻。
　　“你喜欢这里？”
　　魏楚越摇头：“并不。”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回头，看着他看他，然后莞尔轻笑，听他说：“喜欢你在我身边。”
　　“我一直在。”
　　“嗯，我知道。”以前都是魏楚越跟在韩牧川身边，终于等到了风水轮流转，魏楚越的心情自然好。
　　韩牧川不再催魏楚越进屋，反而陪他站在了门口，看看漫山苍翠也不错。
　　如果不是寒崇文的咳嗽声惊动了两人，他们恐怕能在外面发呆晒太阳到肚子饿。
　　寒崇文半夜里醒过一次，但神智迷糊，加之被魏楚越封了身上大穴、动弹不得，根本没有挣扎的可能，不多会儿就又昏了过去。他的伤有多重自己心知肚明，此刻未死也明白自己是何种境况。寒崇文歪着头看两人从透着光的门口步入，他深深吸了口气。
　　魏楚越跪坐到寒崇文身旁，轻轻看着他，也不说话、也不动，可寒崇文却被他看得难受极了，仿佛魏楚越毫无波澜的眼眸里看着的是山里打来的猎物，而他正看着自己的猎物，想着如何扒皮去骨烤肉。
　　“你到底要什么？”寒崇文咬着牙艰难地开口问道。
　　魏楚越没搭理寒崇文，回头向韩牧川道：“替我拿一下针囊。”
　　魏楚越学什么都快，可学医不精、半瓶子晃荡这种事情是致命的，所以教他医术的老师并不情愿教授他，索性他也不爱，与其学医不如学毒，要救人性命是大不易，杀人可算容易。唯有一套针灸之法，魏楚越是潜心学了的，在危急关头多一法保命。
　　寒崇文的伤很重，内伤和外伤都重，若不是他自己内功深厚、武功超凡，昨夜都熬不过去。可就算是再厉害，若不及时医治也是撑不了几日的。昨日魏楚越一颗灵丹妙药吊着寒崇文一口气，今日魏楚越再行一遍针，外伤和内伤就都能暂时稳住。
　　魏楚越下针毫无温柔可言，一针下去立刻激得寒崇文冷汗之流。
　　一炷香时间，魏楚越方收了针，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韩牧川在一旁递给他一碗清水。
　　魏楚越端着茶碗喝了两口，对上寒崇文的目光，笑了笑：“寒先生，是你到底想要什么？”
　　寒崇文的问题终于被魏楚越抛了回来，寒崇文不仅想笑，可他吐息都十分艰难，想笑实在太过勉强，只扯开了嘴角都疼得倒吸凉气。
　　“寒先生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就这样耗着，我有时间，却不知道寒先生还能支撑多久。”
　　寒崇文盯着魏楚越冷漠不言语。他没有回玄剑山庄，突然半道失踪，自然会有人寻他，没有时间的人该是魏楚越才对。更何况，就算他告诉了魏楚越他想知道的所有人事情，他便没了价值，魏楚越还留他做什么？还需费心为他续命？不是扔在这荒郊野外任他自生自灭？
　　魏楚越盘腿坐着，抻了抻手臂腰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像是要与寒崇文聊聊天，说：“玄剑山庄在江湖上名声斐然，你寒崇文的不动山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属魏某愚钝，实在想不明白寒先生为何肯做元涛的走狗？”
　　寒崇文还是冷冷的，慢慢挪开了目光，不再看着魏楚越，仿佛也听不见他说话了。
　　“你带走的账簿是假的，在元涛哪里该受了不少冤枉气吧？你亲手杀了自己最喜爱的弟子，又将冯进忘在了徐州，甚至亲自出马就为那本账簿，结果却被蔡五小姐骗得团团转，这些都也罢了，好不容易回来，还要瞧元涛脸色，我真是想想都替寒先生委屈的很呐。”
　　“你到底要什么？”寒崇文问，“账簿是假，我白忙一场，你为何还要半路截杀？你到底要什么？”
　　魏楚越想不明白寒崇文，寒崇文也猜不到魏楚越为何牵扯在其中。无忘斋求财，蔡靖山和整个蔡家都已在秦棠掌控，他脱不了罪，无忘斋该已达成目的，为何还要紧追不放？就算要追，不该去折磨蔡靖山吗？
　　“行吧，告诉你也无妨。我要那笔失踪的岁贡。”
　　“这你该去问蔡靖山。”
　　“可想要这笔岁贡的人，却不止我一人，元涛想要，你想要，郭大小姐也想要吧？”
　　寒崇文听魏楚越提及郭梦颖时，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或者说，郭大小姐已经找到那笔岁贡了吧？”
　　这一句终于令得寒崇文不禁转过眼来再看向魏楚越。就连一旁的韩牧川也不由得震惊。
　　“我猜对了吧。若是郭大小姐没有找到那笔岁贡，她根本就不会放……哦，不对，是送蔡靖山回徐州，更用不着你亲自去送。这是一箭双雕啊，一来给你机会当着秦棠的面，杀了贺宣，撇清玄剑山庄的干系，你是亲手处置了玄剑山庄的叛徒，令秦棠不好再追究，灭口只是顺便；二来，是在做戏给元涛看的吧？你玄剑山庄在大奚山数十年，与元氏自然有些交情，不然你也不用去给元涛赔罪了。”
　　寒崇文听着魏楚越的话，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魏楚越伸手把玩自己腰间挂着的玉佩，摩挲着温润的玉刻，心思千转。他令白雀细查了最近这半年元涛元氏、玄剑山庄和郭梦颖之间的往来，发觉从明面上看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寻常的生意往来，而秦棠和穆璇不能清查蔡氏账簿，许多东西根本挖不出来，蔡氏田产、商铺无数，数百万两岁贡混在那些生意的流水里，如果不是细查，实在很难发现，但大笔贡银不可能凭空消失，就算熔铸，碎银子都要堆成山了，数年时间没可能花光，如果蔡氏有这样大笔的支出，秦棠不可能找不出来。
　　所以钱一定被藏起来了。而元涛也是发现了的，就是通过宝庆银庄，那些数额巨大的银票都不能是从土里长不出来、树上落下来的吧，元涛只要想查，一定能寻到蔡靖山洗钱的渠道。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不嫌多，寒先生，您说呢？”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也不全是。”寒崇文肯说话，魏楚越就不怕问不出来，不禁无声轻笑，“宝庆银庄那笔银子领着我找到了贺宣，寒先生猜猜，贺宣又会领着我找到什么？”
　　寒崇文眼神微微一寒，这个问题他不知道，他软硬皆施地盘问过贺宣，贺宣认了与蔡靖山私下勾结，替蔡靖山做一些脏事，以此换取钱银、地产和其他东西，最开始贺宣从未想过自己一介江湖人会与蔡氏有怎样的牵连，他是玄剑山庄首徒，怎么甘心做狗，但他愿不愿意从来不是重点，当他亲弟弟在徐州与四海堂大打出手之后，一场江湖纷争却成了交易，而贺宣被轻易且廉价的出卖了，之后的所有似乎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贺宣承认了他追杀账房先生和雇佣杀手伏击秦棠，气得寒崇文无话可说，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首徒会如此愚蠢，竟对蔡靖山唯命是从！
　　寒崇文怒其不争，自己又与贺宣有什么分别呢？
　　但从贺宣到蔡靖山，还能有什么？寒崇文不明白魏楚越还能查出什么他不知道的来？
　　见寒崇文脸色有了些变化，魏楚越才继续说道：“刺杀秦棠的事情，不是蔡靖山下令做的。”
　　寒崇文不能信，不是蔡靖山，还能是谁？
　　

第124章
　　“很奇怪吗？不是蔡靖山还能是谁呢？”魏楚越说到重点的地方，顿了顿，又扯开了话头说其他，问道：“要不要喝口水？”
　　寒崇文一整夜滴水未进，自然口干舌燥，魏楚越问起来，他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却干的像冬日里被风刮秃了的枝丫，摩擦拉扯得生疼。
　　韩牧川端了一碗水来，喂给寒崇文，寒崇文伤重起身是不可能的，就是一个偏头喝水的动作都格外艰难。寒崇文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老了，雄心壮志、名声地位都敌不过白云苍狗。
　　寒崇文受这么重的伤并非韩牧川和魏楚越有多厉害、也不在乎手段有多不堪，不动山剑依然是江湖武林中的神话，可他败了、伤了又是不争的事实，十年前，寒崇文见到韩牧川的剑后，他就知道长江后来推前浪，后生可畏。如今他可以安慰自己、可以愤怒、将来寻机报复，但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老了的这一刻，也意识到韩牧川不仅在他眼前，甚至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寒崇文喝了口水，被韩牧川扶着平躺了回去，木楞地忘了农舍简朴的房梁，忍不住默默问自己，如果，韩牧川光明正大地与他打，像十年前那样比剑，他会赢吗？韩牧川用软剑绞断他的重剑时，他心里仿佛就有了答案，他被韩牧川当做了砣来雕琢魏楚越这块美玉、当做了磨刀石来磨魏楚越的剑。
　　玄剑山庄在他手里这么多年，寒崇文的亲传弟子只有四人，而这四人天资具是万里挑一的，可却没有一个人能让寒崇文感慨如斯。现在折了贺宣和冯进，寒崇文心里并不是毫无知觉，他也心疼，都是他自己一点一滴的心血教养出来的弟子，最后都成了一场空，他老了，玄剑山庄何人能继承？
　　魏楚越看着寒崇文木木呆呆，仿佛神思已经飘出去很远很远了，他轻咳了一声，寒崇文没反应，倒是韩牧川略显紧张地问：“难受吗？”
　　魏楚越摇头：“我没事。”
　　韩牧川顺着魏楚越的眼光看向寒崇文，喟叹一声，说道：“寒先生，你既然已深涉其中，便不能轻易脱身，不论你听不听、信不信、说不说，这件事情都已经不可能按照你的预想进行下去，何不多为自己和玄剑山庄考虑一下呢？毕竟玄剑山庄不姓蔡、不姓元、也不姓郭。”
　　寒崇文缓缓看向韩牧川，又慢慢合了眼，好像是真没听见韩牧川说话，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这件事情亦与你无关。”
　　韩牧川不与寒崇文纠结与谁有关，而是接着魏楚越的话说道：“我带阿越离开樊府之后就一直有人盯着贺宣，那日与你见面时，贺宣悄悄离开过樊府，去了一趟牙行，从牙行里买了一对兄妹，让哥哥带上一封信函即刻离开卞城往禹州来，送入元府，而妹妹则留在身边，带进了樊府。寒先生不妨猜一猜，这封信里说了什么？”
　　寒崇文本半阖着眼，听着韩牧川的话忍不住抬眼看向他，他根本不知道贺宣去过牙行，买过什么人。那夜从蔡允扣中国得知贺宣行事后，他就命人盯紧了贺宣，但他从未得到回报说贺宣离开过樊府。那些日子樊府忙着琼林宴，进进出出都是人，樊家买了好些个侍女家仆，多一个少一个他怎么能知道？若韩牧川所言非虚，那他真是瞎了聋了，身边竟无人可信、无人可用了吗？可若韩牧川说谎，又是为什么呢？
　　“你想说便说。”
　　魏楚越难得听韩牧川与人啰嗦这么多，他在一旁听得饶有兴致，索性便由着韩牧川来说，而且似乎寒崇文也更愿意听韩牧川说。想来寒崇文还是高看韩牧川一眼的，而他则不过是个阴毒小人罢了。
　　韩牧川与魏楚越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说道：“寒先生应该知道卞城的牙行里有无忘斋的耳目，要想知道信里的内容并不难。信是给元涛的，告诉他，行事败露、早做准备，只有这八个字。”
　　韩牧川顿了顿，却不准备像魏楚越一样吊着寒崇文的胃口，直言道：“发觉了贺宣与元氏有关联，许多事情查起来就有了方向。我查到贺宣从宝庆银庄提出来的银票都是从一个叫做回春堂的药铺里走的，而这个药铺居然是挂在贺宣名下的。”
　　一个药铺哪里来这样多的存银？何况整个徐州，叫做回春堂的药铺有十多间，不明其中门道的人，就算查到了这个药铺也是一头雾水。就算查得再细，查出了贺宣，他名下有个药铺又能说明什么呢？
　　寒崇文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韩牧川是又如何查出来的？无忘斋当真这般强大？强大到无孔不入了？
　　只有魏楚越清楚，这些事情不是无忘斋查到的，无忘斋的势力还不能再徐州为所欲为，但是九阙堂可以。有时候魏楚越都会觉得九阙堂像个邪教，好似不存在，而又无处不在。
　　“贺宣根本没开过什么药铺，这个回春堂只存在账簿上，每月钱银支出和汇入，数额皆不小。宝庆银庄在西南几十年，掌柜的不是傻子，回春堂的账目引起了他的注意，便报于家主元涛知晓，若这个回春堂是旁人的，元涛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偏偏它是贺宣的，那就是玄剑山庄的，元涛不由得上了点心，再细究下去才发现贺宣连着的是蔡靖山。那么多银子，出于何处，似乎就不必再猜了。”
　　寒崇文沉重而缓慢的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还带着苦腥的血腥味。
　　蔡元两家十好几年争斗不休，俗话说甘蔗没有两头甜，贺宣居然还想同时讨好蔡氏和元氏？这么大的胆子可是令寒崇文都震惊了。
　　“既然元涛早知道这个回春堂，和这笔账，何不直接指使贺宣做些手脚？让他取了大笔银子雇佣杀手，这笔钱也到不了元涛手里。”
　　寒崇文断断续续地把这一句说完，可说到最后并不是一句问句。
　　魏楚越笑问：“寒先生，你会吗？”
　　宝庆银庄是元氏的，若无缘无故账上缺了钱，宝庆银庄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更何况，正面与蔡氏冲突，他元涛又能讨到什么好？但现在这样的状况，刺杀不成却好的很，大理寺将蔡靖山拿下、罪名坐实，最好连蔡氏都抄家灭族了，元氏才好光明正大将蔡家势力都蚕食掉。
　　就算刺杀成功，年前死一个节度使，现在再死一个大理寺少卿，陛下肯定震怒，蔡靖山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了。
　　这样的算盘打得多精明。
　　“蔡靖山若知道贺宣背着他做事，岂会放过？”在樊府时，蔡靖山对贺宣视而不见，仿佛从来都不认识，眼里也没什么气怒愤恨的眼神。刺杀一事蔡靖山不是不知道，贺宣难道能瞒得住？这说不过去。
　　魏楚越笑着摇头，向寒崇文点破：“那些杀手中有禹州大理寺的人，那些人有元氏的关系，蔡靖山早已将此事呈报了上去，全推给了元涛。何况蔡靖山手里有贺宣的把柄，回春堂亦在贺宣名下，甚至可以将贪墨之事都一并推给元涛，既然元涛这么想要那笔银子，那都送给他好，寒先生，你若不杀贺宣，待上堂他必然作证，一切皆受元涛指使，蔡靖山可以摘个干净。可惜了，寒先生将他一剑杀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此时此刻，寒崇文突然感觉心底一阵阵的发寒，他以为洞悉一切，没想到实则深陷泥沼而不自知，贺宣是他身边的人，他竟全然不知贺宣一个人身上就能牵连这么多事情，一头是蔡靖山，另一头是元涛，一个回头就能峰回路转、全盘颠倒。
　　“所以呢？”寒崇文终于看向了魏楚越。
　　魏楚越还是浅浅笑着，悠悠说道：“寒先生还不明白吗？你，与贺宣，何其相似啊？”
　　一头是元涛，而另一头……
　　寒崇文心头咯噔一记，何其相似！
　　魏楚越说话实在不够直白，可寒崇文却听懂了，贺宣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贺宣夹在蔡靖山和元涛之间，想夹缝求存只能见风使舵，因为他受制于人。那么寒崇文与贺宣唯一的区别，若有，就是他是否也受制于人了。
　　寒崇文若想避开这场祸端，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反制于人，而关键所在就是蔡靖山的账簿，贪墨案的曲折不能仅凭蔡靖山或者任何人的一张嘴就定案，没有账簿、又寻不到银饷去处，蔡靖山死咬不松口，秦棠最终只能是带蔡靖山回京，三司会审。蔡氏未必会倒。而寒崇文虽然没能将账簿寻回来给元涛，但至少他杀了贺宣，还是替元涛除掉了一大害。现在是僵局。
　　“你到底想怎样？”
　　“若找不到账簿，那便只能去找那笔钱了。寒先生，你说对吧？”
　　“哼，”寒崇文冷冷道，“我不知道那笔钱在哪里，若知晓，又何来眼前这些麻烦？”
　　

第125章
　　魏楚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动了动脖子，偏头说道：“寒先生或许并非不知道，而是以为自己不知道呢？”
　　寒崇文蹙眉，仿佛听不明白魏楚越的话。
　　魏楚越站起来，又说：“寒先生不妨好好想一想。”
　　魏楚越走出农舍，韩牧川跟了出来，问道：“寒崇文似乎是当真不知情。”
　　“或许吧。”魏楚越叹了一声，“他不信任我，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我的。”
　　“方才那些话都白费唇舌了吗？我不明白，玄剑山庄为何要掺和这些事情。”
　　“不光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过江湖事本就很难说清楚。元家、郭家毕竟是百年世家，要想拿捏玄剑山庄多的是方法。”魏楚越冲着韩牧川一笑，“你看看，连你不都被牵连了？寒崇文问你堂堂天下第一剑为何甘心受无忘斋驱使，你又怎么答？”
　　韩牧川也笑了：“我连卖身契都签了，不供你驱使我还能怎么办呢？”
　　魏楚越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得好像是我逼你签的一样。天下还能有人逼你做你不愿的事情吗？”
　　“没有，我自愿的、我乐意的、我求仁得仁，高兴都来不及。”
　　魏楚越拥抱着韩牧川，笑道：“赶紧把这里的事情都收拾干净，雪原快封山了，再晚就该回不去了。”
　　“嗯，”韩牧川点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你帮我看着寒崇文，我下山一趟，入夜应该就能回来。”
　　韩牧川将魏楚越抓住：“你留在这里，我替你下山。”
　　“放心吧。”
　　“你的伤我不放心。”韩牧川很坚持。魏楚越的内伤颇为严重，肩头的外伤更是不轻，一条手臂几乎动弹不得，现在甚至还不如一个毫无武功的寻常人来的强壮，莫说是下山联络无忘斋在禹州的线人，就算只是山间跑马韩牧川都不放心。
　　魏楚越最近感觉自己越发金贵了，韩牧川真拿他当什么脆弱不堪的宝贝，怎么都是不放心。
　　“你的伤我也不放心。”魏楚越道，“禹州我比你熟悉，无忘斋的人你却一个都不认识，让你去万一节外生枝，我更危险。”
　　“不行。”韩牧川拉着魏楚越不放，“我们都不下山，就在大奚山里养着，等你无忘斋的人来寻咱们。”
　　魏楚越笑着摇头：“现在寒崇文失踪，整个玄剑山庄必然戒备，上下大奚山的道都会严加布防，我的人要想上山根本不可能。”
　　“你在玄剑山庄不是也有眼线，不能安排？”
　　“上山都不容易，更何况要进玄剑山庄？”
　　韩牧川道：“偷摸着，那就光明正大的进。”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一瞬便听明白了韩牧川的意思。韩牧川“天下第一剑”的名号还是全拜寒崇文所赐，他来大奚山请见寒崇文，玄剑山庄此刻无人坐镇，任谁都不敢将韩牧川拒之门外。
　　韩牧川不等魏楚越再否决他的提议，又道：“子时，我就回来。”
　　魏楚越想了想，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答应，递给韩牧川两个瓷瓶：“你带在身上，白瓶一日一颗，服下后运气调息，可愈内伤。若是遇上紧急情况，可服黑瓶，它能助你凝气，短时间催升功力。”
　　“你自己留着。”
　　“伤药我自己还有。而且我现在这样子，真遇上人只能逃，我可不能再与人动手了。”
　　韩牧川听魏楚越自己说不会与人动手，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又忍不住再嘱咐一声：“切勿逞能。”
　　“嗯，这个不用你说。除了寒崇文， 你何时见过我逞能了？”
　　魏楚越将一步三回头的韩牧川送走，顺便摘了些果子，才回到了农舍。
　　一入门就见寒崇文已坐起身来，靠着墙，沉沉喘息，一脸灰白，似乎很是勉强。
　　“寒先生这是做什么？你的伤不能挪动。”
　　寒崇文轻轻哼了一声，并不领情。
　　魏楚越不以为意，给寒崇文塞了两颗果子，他愿意强撑，魏楚越就不必客气了。
　　寒崇文看着怀里的两颗果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在大奚山上：“这是我玄剑山庄的后山？”
　　“没错。”
　　寒崇文没想到，魏楚越和韩牧川这么大胆子，不仅没将他远远带离玄剑山庄，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居然就藏身在山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韩牧川呢？”
　　“寒先生你猜呢？”
　　“你不必与我绕弯子，你究竟要什么，直说即可。”
　　“说了啊，我要那笔钱。”
　　“这个我帮不了你，那笔钱的去向除了蔡靖山自己，根本没人知道。”寒崇文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若我知道，就不用冒险去徐州硬逼着蔡五小姐交出账簿了。更不会为了那几本假账簿，宁可弃了冯进。”
　　“寒先生独自逃跑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以冯进的身手会被困在果园吧。我的人功夫与冯进不分伯仲，要留住他实在是大不容易的事，不过老天助我，一场大火引来了官兵，将果园给围了，冯进插翅难逃。”
　　“呵，那些官兵是赤峰营的人，哪里会平白无故、白夜三更跑去城郊果园溜达？分明都是安排好的。”
　　魏楚越坐到韩牧川身边，咬了一口果子，嚼了几下，不着急反驳或回答，就让寒崇文看着他吃。
　　“寒先生，蔡靖山的罪是逃不过去的。那本账簿在大理寺手里比在你或者在她手里有用。”
　　寒崇文不能确认魏楚越口中的“他”究竟是谁，无忘斋就算神通广大，也不能事无巨细皆清楚明白，魏楚越愿意跟他打哑谜，他就不可能自己去承认什么。
　　魏楚越慢慢吃完一个果子，将果核掷出窗外，擦净了手，又向寒崇文开口：“寒先生方才问起韩牧川，是想知道他去哪里？还是想知道他去做什么？”
　　“你会告诉我？”
　　“韩牧川去了哪里，或者去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魏楚越看着寒崇文，莞尔一笑：“我喜欢他，所以有些事情，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做，寒先生可以理解吧？”
　　寒崇文看魏楚越的笑、看着他眼里的寒光，不禁从心底冒出来不详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魏楚越取出针囊，说道：“寒先生年纪大了，有时候容易忘事，这我能明白，所以想替寒先生回忆回忆。”
　　“我说了，我不知道钱在哪里。”
　　魏楚越含笑，取出一枚长针：“寒先生，你这一生最珍视的该是你的剑吧？像韩牧川一样，一心为剑、一生难离吧？”
　　魏楚越将长针扎进寒崇文的右臂肩贞，一点一点越拧越深，寒崇文右臂一麻渐渐从生出如虫蚁啃食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内伤外伤皆可调理修养，过个半年一栽便能痊愈，但若我的针下狠了，轻则断绝胫骨、重则废去武功……寒先生，我已与你说了那么许多，你总该回应我几分吧？”
　　寒崇文额间冒出冷汗，却嗤笑起来：“你这算先礼后兵？竖子如此恶毒、心术不正，韩牧川怎会教授你剑法？”
　　魏楚越轻叹一声：“说的对，我不配学他的剑，但学都学了，我也没打算自废武功还给他，那便这样吧。现在他不在，我不必假装，寒先生就不要逼了我把？”
　　魏楚越说着话，又给寒崇文加了一针。魏楚越的针囊里除了寻常用作针灸的长针，还有另外两种，一种细长而坚硬，刺入人身仿佛钢钉入骨，一两根便能伤人致残，另一种带毒，是杀人的利器。
　　现在魏楚越给寒崇文的就是第一种。寒崇文毕竟是名动天下的剑宗大家，无论如何都不该遭这样的虐待，魏楚越出剑时是偷袭、过招时用暗器，原本就与光明正大相去甚远，现在的酷刑更是歹毒，是韩牧川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更不会喜欢的做法。
　　“我不知道，你问多少遍都是一样。”寒崇文已经疼得呲牙，不过两针罢了，可疼痛甚至超过了他胸口的剑伤、甚至超过了他的内伤。
　　“那我问些其他的。你为什么替郭梦颖做事？”
　　寒崇文倒吸一口凉气，闭眼忍着从右臂开始蔓延周身的剧痛。魏楚越怎么知道郭梦颖的？！
　　“只因为她是你的干女儿？”
　　寒崇文震惊地看向魏楚越。
　　魏楚越没有得到寒崇文的答案，轻叹一声，又是一针入曲垣穴，这一针魏楚越没有留力，一针差点要将寒崇文扎个对穿。
　　寒崇文紧紧咬着牙，不发一声。
　　“寒先生，忍着可更疼呢。要不要给你些什么东西咬一咬？”
　　寒崇文闭上了眼，将口中的血腥咽进肚子里。
　　“寒先生，再有一针，你这条手臂可就废了。一个干女儿，抵得上你苦修数十载的不动山剑？”
　　不动山剑说是寒崇文的命都不为过，他心在坚定，这个时候都忍不住动摇。
　　“你既然知道我收了郭梦颖为干女儿，何必再问？”寒崇文咬着牙，一字一字压在喉间，“我寒崇文一生未娶、膝下无子，能有这么个干女儿也算上苍垂怜，自然会护着她些。”
　　魏楚越又取一针，轻轻将针尖刺入寒崇文的肩髃穴，他显然对寒崇文的答案并不满意。
　　寒崇文浑身一凛，急道：“我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我护她不住……机缘巧合，七年前偶遇郭梦颖，她父母早丧，在郭家寸步艰难、受尽委屈，我便出手帮了一次。此后，她为报恩，便认我做了义父。”
　　寒崇文没有撒谎，二十多年前他确实有个女儿，那桩旧事是他一生不可磨灭的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着他，就算他剑成、名就，但丧女之痛无可弥补。而当郭梦颖出现，柔弱的女子跪在他眼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愿唤他一声义父，那一刻他的痛似乎有了一些缓解，他仿佛能从这一声义父中为他自己赎罪。
　　郭梦颖的手段心思魏楚越丝毫不怀疑，于是他没有逼迫寒崇文太多，第四针没有扎深，他便松开了手。
　　“那么，郭梦颖，为什么要蔡靖山的账簿呢？”
　　

第126章
　　“干爹，那账簿是蔡靖山的性命，也是寻到那笔岁银的关键，请干爹务必将其带回。”当初，郭梦颖就是这么对寒崇文这么说的。
　　琼林宴开席之前，郭梦颖和寒崇文单独见过。琼林宴有传言要为郭梦颖选婿，寒崇文自然上心，来了卞城才知道那不过是个幌子，以郭梦颖的心气，她不会出嫁，至少不会甘心嫁进蔡氏或元氏。郭梦颖所图从来都是西南的势力和郭家的利益。
　　“蔡氏自招祸事，我们就算不插手，蔡靖山也难逃此劫，何不作壁上观？若我们此时掺和其中，难保大理寺那个姓秦的不来寻我们的麻烦。再说，无忘斋也是令人头疼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郭梦颖摇头，说道：“不，我要蔡靖山的账簿，那是掌控蔡氏的关键所在。”
　　寒崇文不明白，于是多问了一句：“此话怎讲？”
　　郭梦颖心思复杂，即便是非常熟悉的人都无法洞悉，只是在寒崇文面前，她似乎真愿意做一个乖巧的女儿，愿意与寒崇文多说两句：“蔡氏的生意非常庞大，蔡氏的掌柜有数十人，每个掌柜都会轮流照看生意，从未有固定，亦没有大掌柜这么一说，每年盘账都是数十人一起，即便是蔡靖山最信任的两位掌柜都不可能全盘掌握蔡氏的生意，莫说全盘，就是十之一二都是多的了。所以就算蔡靖山倒了，蔡氏的生意和势力我郭家要染指也不容易。”
　　寒崇文微微点头，蔡氏的情况他有所耳闻，于是耐心听郭梦颖继续说下去。
　　“而岁银，蔡靖山没有混在蔡氏任何一桩生意里，而是用了贺宣，那账簿里有蔡靖山的秘密。”
　　“蔡靖山或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岁银的去向，才让贺宣以回春堂的名义洗钱，但并不代表账簿里就有掌控蔡氏的秘密吧？”
　　郭梦颖笑了笑：“义父放心，我这番不是无端猜测。”
　　“蔡靖山身边有你的人？”
　　郭梦颖含笑不语，其回答已不言而喻。
　　***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寒崇文垂着眼帘，忍着钻心刺骨的疼。
　　“蔡靖山身边的人？裴小宁吧。”可惜裴小宁也死，秦棠甚至来不及问一句，线索就断了。宋怡临和夏原费了好大功夫，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郭梦颖紧盯蔡氏，筹措谋算这一切，直到此时此刻，郭梦颖还没有得到她所想要的。
　　魏楚越轻轻取下寒崇文肩上的一根针，笑了笑，又问：“那前两日与元涛见面，聊了些什么？”
　　寒崇文咳嗽了一声：“我只是去送账簿的。”
　　“郭梦颖费尽心机想要那账簿，居然让你一转身就送给元涛做人情？你不觉得你说的话自相矛盾嘛？”
　　“我不知道那账簿是假，原计划是取得账簿后，抄一本给元涛，并不是要全部送给他。”
　　魏楚越把玩着长针，问：“在琼林宴上，郭梦颖与元涛达了什么协议吧？”
　　“我不知道。他们二人单独谈的。”
　　魏楚越笑了一声：“你若什么都知道，她就不会让你来做这个信使了。此事关系重大，否则怎用得着堂堂玄剑山庄的庄主出马？她谁都信不过。”
　　寒崇文沉沉呼出口气，合眼歇了片刻，不想再回答魏楚越的问题，他说的已经够多的了。
　　魏楚越的手指轻轻捻着长针的针尖，针尖上微微亮着白色若霜华一般的锋芒。
　　“寒先生，我不想问第二遍。你应该也不想再受一次针吧？啊对了，差点忘了说，你身上的三根银针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取出，虽不至于废了手臂，但气血郁结也是要留下后遗症的，日后握剑可能不大顺畅，尤其你的佩剑是柄重剑……呀，那柄剑毁了，不过没关系，待此番事定，魏某定替寒先生寻块好铁再锻造一柄好剑作为赔罪。”
      寒崇文瞥了魏楚越一眼，气得牙痒，他行走江湖数十年，遇见过的伪君子真小人数不胜数，偏偏是载在了魏楚越这小子手里，他阴险狠辣，却有韩牧川相助，着实可怕的很。
　　“郭梦颖与元涛谈妥了事后瓜分蔡家的生意，你不是都猜到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凭什么？蔡靖山命贺宣以回春堂的名义在宝庆银庄开了户头，贺宣死了，蔡靖山被下狱，账目上的钱银就会是元涛的，有没有账簿与元涛有什么要紧？郭梦颖若得了账簿，找到了掌控蔡氏生意的方法，又何必分给元涛？”
　　“西南世族之间的纠葛，你比我清楚，你说为什么？”
　　魏楚越摇摇头，抬手利落地将手中长针扎进寒崇文的肩髃穴里，而这一次半枚针直入寒崇文骨肉，一瞬间的巨疼几乎让寒崇文直接昏死过去。
　　“寒先生，我们已经聊了许久，我都有些饿了，你就不要糊弄我了吧？咱们爽爽快快把话都说明白了，我去寻点吃的来，寒先生也好安心养伤不是嘛？”
　　寒崇文此刻命捏在魏楚越手里，心头再恨也不敢发作，低声道：“元涛早知晓贺宣与蔡靖山的事，亦知岁银之事，想要瞒着他，独吞蔡氏是不可能的，不若与他合作。这是无奈之举也是明智之举。”
　　魏楚越笑了一声，他不知道寒崇文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明白，反正他没有对魏楚越完全说实话。与元涛联手或许是郭梦颖最好的选择，元涛野心勃勃，联合了禹州大理寺谋划暗杀秦棠，只要此事揭露，元氏也有麻烦，而郭梦颖则可以藏在暗处，作壁上观。
　　但魏楚越的直觉告诉他，不止这些。他和郭梦颖是同一种人，若能有十分利，她便一分都不会让。
　　魏楚越又取了一枚针，重新将事情想了一遍，郭梦颖、元涛、蔡靖山、郭老、琼林宴……他还忽略了什么？是什么？
　　不，他该站在郭梦颖的位置上想一想，郭家与元家同在禹州，白碧山庄在鹿岭，距徐州和秦州皆近，最初时，郭家的势力在三州之地皆有，后来白碧山庄一场火，郭家的田地、生意就被元氏、蔡氏蚕食，而在秦州的部分，因为郭老的缘由，保全了大部分，若说要恨，郭梦颖应该连元涛都恨。郭梦颖让寒崇文将账簿誊抄一份给元涛，是想让元涛做些什么？
　　正当魏楚越沉思之际，忽而听见远方传来鹰隼的啸鸣，魏楚越长身而起走了出去。
　　魏楚越的鹰隼盘旋而下，落在了院外的栅栏上。
　　魏楚越取下鹰隼身上的竹筒，忙看书信，林叔传来的消息，说府衙将宋怡临带走了，说他是谋害蔡大公子的凶手。
　　“高晋在搞什么？”魏楚越一皱眉头。这种时候，高晋怎么突然给他整这么一出幺蛾子？蔡靖山都自身难保了，以高晋的脾性怎么可能多此一举来查什么无头公案？与无忘斋作对，高晋能得什么好？
　　而林叔会给魏楚越传信来，说明他与高晋沟通过却不能将宋怡临从府衙带出来，所以是冲着他来的？谁？郭梦颖吗？
　　魏楚越叹了一声。农舍里没有笔墨，魏楚越无法立即给魏林回信，此刻他在大奚山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让宋怡临先委屈着了。高晋抓宋怡临是为了无忘斋或者他魏楚越的话，魏楚越一日不回，宋怡临就一日不会有危险。但魏楚越担心的是，若此事是郭梦颖做的，就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了。无论她在盘算什么，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魏楚越回到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寒崇文，冷声问道：“寒先生，抱歉，我这儿有些突发情况，实在没有功夫与你细细磨、慢慢耗了，我就再问最后一句，郭梦颖还交代了你其他什么事吗？除了抢夺账簿、誊抄给元涛，还有什么？”
　　寒崇文牵扯着嘴角，苦笑一声：“没有了。若有我就不会回大奚山来了。”
　　魏楚越轻轻点头，俯身迅速点了寒崇文的昏穴，让寒崇文陷入了昏迷之中。魏楚越拔去刺入寒崇文右臂穴道中的长针，收了起来，他看着寒崇文，一时有些犹豫，寒崇文与他已经没有用了，熬了这么四针，寒崇文的右臂已不可能恢复如初，这仇结下了以后寒崇文和玄剑山庄都不会放过魏楚越，与其留这么个麻烦，不若杀了干脆。
　　但韩牧川怕不会乐意看见吧。
　　魏楚越没有犹豫太久，从针囊中取出另一种细针，轻轻扎进了寒崇文的耳中。
　　

第127章
　　卞城，魏楚越突然离开的三日后，大清早，文然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去摆字摊，府衙突然来了人，敲响了宋怡临的院门。
　　“谁啊？”文然应了声，上前拉开了小院的院门。
　　“文先生，早上好。”府衙的捕头林崖带着数名衙役站在小院门口。
　　“林大哥？这么早，是有有什么事吗？”
　　“文先生，请问宋哥在家吗？”
　　“……在，林大哥寻宋哥有事？”
　　“文先生，请宋哥出来吧。”
　　文然皱起了眉头，林崖虽然客客气气的说话，但是他问了许多句话，林崖都避而不谈，既不说有事没事，更不提究竟是什么事，只问宋怡临在哪儿。
　　“林大哥稍等。”文然转身回去屋里，“宋哥，林崖来了。”
　　宋怡临本想赖床多睡一会儿，可敲门声将他吵醒，听见是林崖来了，他早已没了睡意。
　　“他来做什么？”
　　文然摇头：“他不说。”
　　宋怡临起身穿衣：“我去看看吧。”
　　“宋哥，林崖带了不少人来，看着不像无事，我与你一道去吧？”
　　宋怡临摇头：“一会儿我跟林崖走了，你去无忘斋一趟，魏少不在就找林叔。”
　　文然虽点头应了，却是放心不下。
　　宋怡临收拾了一番才出到院门口，与林崖笑着打招呼：“哟，林大哥，这么早呀？是有什么差事需要我办吗？”
　　林崖叹了一声：“宋哥，跟我们走一趟吧。”
　　“行啊，去哪儿？”
　　“府衙。”
　　“是高大人有吩咐？”
　　林崖见宋怡临没挪脚，文然在一旁眉头深皱，催促道：“快些吧。”
　　宋怡临上前，一把勾住林崖，笑着低声问道：“林大哥，高大人有事吩咐，我自然是要鞍前马后的，不过林大哥，你得跟兄弟交个底，这大清早的究竟所为何事啊？”
　　林崖又叹，他当差这么多年，自宋怡临来到卞城时便认识了，宋怡临机灵有眼力劲，出去跑货总愿意给府衙里的兄弟们顺路跑个腿什么的，都是街里街坊，关系不错。之前有一次，林崖出城办差不在家，他儿子突发高烧，还是宋怡临请大夫抓药忙前忙后地帮着，林崖是记着宋怡临人情的。
　　林崖想了想，还是对宋怡临说了老实话：“宋哥，你小子这次是惹上祸了。”
　　“怎么了？林大哥，你可别吓我呀。”
　　“蔡大公子的事情，你知道吧？中秋夜放灯你也在吧？”
　　“嗯，这事我已与高大人都交代过了啊。”
　　“现在有人指认你就是凶手，高大人下令拿你回去详细审问。”
　　“我？林大哥，你开玩笑吧？我与那蔡大公子素不相识，我杀他作甚啊？”
　　“这个可由不得我说，你跟我走吧。”
　　说着林崖就要拿镣铐将宋怡临锁了，文然一看就急了，忙上前阻拦，却被宋怡临拉住。
　　宋怡临看了文然一眼，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色，转头笑对林崖：“林大哥，这可太难看了吧？我不是杀人凶手，也不会跑，去一趟府衙跟高大人说清楚是应该的。你看能不能不锁？或者到了府衙门口再锁？我这以后还得给人跑货呢。林大哥，行个方便吧？”
　　林崖犹豫片刻，点头应了，不再磨叽带上宋怡临就走。
　　文然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跟到了街口，转头就往无忘斋奔。
　　魏楚越不在无忘斋，大清早的魏林也不在，文然只能将事情告诉了多福，让多福快去单家请魏林，自己在无忘斋等。
　　文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高晋怎么突然找上了宋怡临，蔡大公子的死根本没有任何实证，不管是不是无忘斋做的，都不是宋怡临做的！况且高晋此人，一年到头上不了一次堂，这样麻烦的事情他最会的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怎会突然插手？
　　文然着急心慌，可现在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高晋不是什么清官，万一他就死心眼地咬住了宋怡临，准备拿宋怡临做替罪羔羊，他该怎么办？
　　文然抬头看着头上一片天，心里一阵荒凉，好像是回到了两年前，他爹文远长入狱时的情境里，掉进了那个无望的深渊里。
　　两年前，文然无能为力，是宋怡临潜入大理寺大狱之中，替他带回来了父亲的书信，而这一次，文然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无能为力。
　　文然的双手死死绞住衣摆，却无法平息心中的慌乱。
　　文然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多福回来了，传回魏林的话来：“文先生，林叔请您放心，宋哥是无忘斋的人，自然有无忘斋看顾，林叔已经派人去府衙打探了，文先生回去等消息即可。”
　　“回去？不，我就在晁云楼里等。”
　　“这……”
　　“魏少不在，我在偏厅候着，总可以吧？”
　　“这个……文先生，实在抱歉，魏少离开时锁了晁云楼，此时，谁都不能进，谁都进不去。”
　　“那我就在无忘斋等。”
　　多福不好再多说，索性领着文然去了宋怡临过去住的院子。
　　去时夏原正在院中练剑，见文然来了便收了剑，看了文然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多福指向夏原对面的屋子：“那便是宋哥的房间了。”
　　“多谢，我就在此等候林叔的消息了。”
　　从大清早宋怡临被带走，文然等过了正午，等过掌灯，一直等到夜深，却什么都没等到。
　　文然枯坐在院中，心心念念都是宋怡临，他该怎么做？除了等消息，他能做什么？
　　夏原从屋内看出来，文然还呆坐着，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夏原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向文然问道：“文先生还不回去吗？宋子绪呢？”
　　“他，被林崖带走了。林叔让我等消息。”
　　“林崖？府衙的林捕头？宋子绪犯什么事了？”
　　“说他杀了蔡家大公子。”文然看向夏原，他心里想开口请夏原帮忙，但话却没说出口，夏原是无忘斋的人，没有魏少和林叔的命令，夏原如何会帮他？
　　夏原听后，轻轻点头：“文先生不必焦急担心，林叔既然已经派人去打探了，相信不久宋子绪就能回来的。”
　　话说到这里已是再无可说，夏原转身回了房。
　　文然心悬了一整日，宋怡临那处却是清闲到他坐立不安。
　　他大早被带进府衙，锁进了大狱，之后便没有了之后，高晋没有提审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林崖负责抓了人，后来也再没有出现，宋怡临连问都不知向谁问一句。
　　到了深夜里，宋怡临更是坐立不安了，无忘斋一整日毫无讯息传来，实在太奇怪了。府衙大牢不是大理寺，守卫并不算太严，宋怡临从贴身的衣袖袖口轻轻抽出一根一指长的细铁丝，将细丝绕好准备开牢房的锁，却发觉牢房的锁是特制的，根本没有锁孔。
　　宋怡临不禁僵愣了片刻，这是……故意困他？高晋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128章
　　宋怡临掰了半天牢房的锁头，一管铜轴满布图纹，一格一格的，横过来数七圈，一圈七小格，仿佛是某种巧板的设计，可每一格的图纹具是复杂且相似，宋怡临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好半天没能看出什么门道来。照理说，无论巧板、九连环、还是八卦锁都有各自的规律可循，只要一窍通，百窍皆通，宋怡临玩那些奇巧的玩意是一把好手，他还就不信了，一个破锁就能让他束手无措。
　　宋怡临拧转铜轴，咔哒咔哒的声音响个不同，每一声都似乎有细微的差别，又似乎都一个样。
　　机括之物再精妙也不是天衣无缝的存在，细细寻觅总会有蛛丝马迹。七圈七小格，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
　　宋怡临从牢内拽着挂在外面的锁头，胳膊都快扭断了，牢房昏暗，宋怡临盯着铜轴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上面的图纹是什么意思，有点有横、有圈有方、有长有短，却又不符八卦之数，要弄明白这些图纹真怕要花宋怡临下半辈子的时间了。
　　宋怡临沉了口气，索性闭目，静心凝气地专注于铜轴转动时的声响，磕磕哒哒的声音脆脆的，宋怡临来来回回转了半天，突然听到一声闷闷的声响，宋怡临一下子来了精神，就是它！行得通！
　　宋怡临找到了窍门，手里的动作更快了起来，不多会儿就排完了七圈，便听见了咔一声机括暗合的响声。宋怡临心头一喜，刚想开锁，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多会儿就有人来了，林崖又送进来一个人，就锁进了林崖隔壁的牢房里。
　　“哎哎，林大哥，你要关我到几时啊？我没杀人！”宋怡临吵吵嚷嚷了几声，林崖离开的脚步却越来越急促，显然是不想与宋怡临多说什么。
　　人终于走了，宋怡临将铜轴打开，一大步跨出牢房这就准备走。宋怡临倒不是真的要越狱而逃，只是想回去给文然和无忘斋送个口信，之后就会自己回来。要真跑了，他怕连累文然。
　　可刚走出了牢房没几步路，一转头路过隔壁的牢房，就看见魏林站在里面，也正看着他。
　　“林叔？”宋怡临彻底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方才林崖送进来的人是你？发什么事了？无忘斋出事了？”
　　魏林看着宋怡临，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宋哥将我卖了？不用上刑就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我？出卖了林叔？不是，林叔，我进来之后就没见过一个人。这牢里连个看守的差役都没有，我交代给谁听啊？再说了，我交代什么呀交代，这都是什么呀！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林崖抓来了啊。”
　　“今日文先生来无忘斋报信，我派人打听了，可府衙里所有人都三缄其口，我只得自己来一趟，在府衙内堂等了一个时辰，等到高晋，高晋一来就命人将我拿下，说宋哥都招供了，是你刺杀了蔡家大公子，而我就是那幕后主使之人。”
　　“什么？！高晋是不是疯了？我杀了蔡大公子，还是受你主使？凭什么呀？我们跟蔡家无冤无仇的，杀他儿子做什么？”
　　魏林这个时候了脸上居然还能有笑，道：“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挑拨元家与蔡家的关系，好从中获利啊。”
　　“高晋是看戏看傻了吧？杀个人、挑拨离间？元家和蔡家还用得着人挑拨？他们两家互斗都超过三十年了，像谁不知道似得！”宋怡临一下火气就上来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气归气，宋怡临动手就想拆了魏林牢房门口的锁，居然与锁他的那个是同一个制式，解起来颇为麻烦，他需要平心静气才行，“又是这鬼东西？高晋哪儿弄来的？”
　　“不用费事了，安心在这里牢里待着吧。”
　　“林叔？”宋怡临手里捏着铜轴，这锁是撬还是不撬？
　　魏林笑着摆摆手：“不必费力了。高晋那人无利不起早，更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于我，更莫说栽赃陷害了。再者，无忘斋是我名下产业不假，可你宋怡临有谁知晓你是无忘斋的人？能将此局摆成这副模样，就是要我们老实待着。这锁便是最好的证据。”
　　“林叔，你这意思，你知道是谁害我们？”
　　魏林摇头：“猜了猜。”
　　“郭梦颖？”
　　魏林还是摇头：“高晋有把柄落在郭梦颖手里？”
　　宋怡临张了张口：“林叔，你问我啊？我还想问你呐。”
　　魏林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吧。高晋对你没有严刑逼供，对我也没有，而是直接关了进来，便是另有所图。”
　　宋怡临想了想，无忘斋，能图什么？
　　“魏少？他们是为了魏少来的？”宋怡临着急起来，“那我们不是更该早些离开？”
　　“我已经飞鹰传信给魏少了。眼下先不要横生枝节。且看看高晋要玩什么花样吧。”
　　宋怡临跺了两步：“林叔，那文然呢？他可还好？”
　　“文先生应该还在无忘斋，放心吧，多福会照顾他的。”
　　宋怡临大叹一声：“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去看他一眼，立刻就回。”
　　魏林将宋怡临喊住：“回来！”
　　“林叔，我不跑，去去就来。”
　　“你出不去。这牢里是没有守卫，外面却是十步一岗，你还想跑？”
　　宋怡临一皱眉：“府衙里的差役功夫稀松平常，莫说要拦住我，他们甚至都察觉不到我。放心。”
　　“回来。那些不是府衙差役。你出去，要么被乱刀砍死，要么被乱箭射死。”
　　宋怡临回过头来，盯着魏林看了半天，突然伸手将铜轴牢锁拧了一通，将牢门打开，走了进去，问道：“林叔，你方才骗我？”
　　魏林皱了皱眉头，没有作答。
　　“你知道是谁做的局。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不是郭梦颖，对不对？”
　　魏林还是不答。
　　宋怡临抓耳挠腮一通想，忽然福至心灵地盲目一猜：“是那日来寻魏少的人？马车里的人？福元客栈？是什么人？”
　　魏林脸上的笑突然消失了：“不该你问的事情，不要问。”
　　宋怡临一瞬间感觉到魏林身上露出了杀气。魏林脸上总是有笑意，虽说多时都假而不真，但对无忘斋自己人一直很好。魏楚越身上偶尔会有怒意和杀气，而魏林身上，宋怡临这是头一次察觉到。
　　“林叔？我跟着魏少、跟着你十多年了……”
　　魏林脸色一松，轻轻一笑：“安心待着吧。等魏少回来，我们自然可以出去。”
　　“那魏少何时回来？”
　　魏林摇头：“不知。”
　　宋怡临憋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了下来：“文然定是要担心死了。”
　　“文先生在无忘斋，不会有事的。”魏林坐到了宋怡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都被困于府衙，无忘斋自然会戒备。文先生聪明过人，知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啊， 该多信任他一些。”
　　宋怡临垂头，连连叹气，手里把玩着铜轴锁，指甲抠这锁格，像是要将七圈七格都抠下来。
　　***
　　夜里，鹰隼又飞了回来，竟比韩牧川回来的都早，信上的字迹是夏原的，说魏林也被扣在了府衙。
　　魏楚越几乎是立刻就断定扣押宋怡临和魏林的人不是郭梦颖。
　　既然不是郭梦颖，能差使高晋，令他唯命是从的，现在卞城只有一个人。
　　韩牧川回来的时候就看见魏楚越一人站在院中，望着天，仿佛能看穿重云看见月看见星。
　　“回来了。”魏楚越突然回眸向韩牧川一笑。
　　“回来了。”韩牧川忍不住上前一把揽住魏楚越，将人抱了个满怀。
　　魏楚越展臂抱住韩牧川，魏楚越想告诉他，这一日，他过得很不愉快，莫名的孤单，一直在想他，可越想就越孤单。
　　魏楚越没说出口话，韩牧川好像感觉到了，搂得他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魏楚越才问了一句：“你的伤还好吗？”
　　“我没事，如你所料玄剑山庄待我如上宾。你交代的事情，我要办妥了。只不过为了避免玄剑山庄的人起疑心，天亮前，我还要回去一趟。”
　　“嗯。”魏楚越笑着点头，“你再玄剑山庄吃饱喝足了，有没有给我带点吃的？”
　　说着话，魏楚越已经摸到了韩牧川腰后别着的小包袱。
　　“我看看，给我带了些什么。”魏楚越松开了韩牧川，拎着小包袱走进了农舍。
　　今夜，魏楚越依然没有燃灯火。
　　“桂花糕，杏仁饼，就这样？”
　　“你身上的伤，戒腥腻。”
　　魏楚越撇了撇嘴，一脸不大高兴的样子。
　　韩牧川走到寒崇文身边，低头细看之后，突然僵住了，寒崇文已经死了，没了气息，身体都凉透了。
　　魏楚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却没吃，他看着韩牧川，不发一言。
　　韩牧川在寒崇文身边坐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过来，坐到魏楚越身边。
　　“他告诉你了你想知道的事情？”
　　魏楚越愣了片刻才道：“有些事情他也不知道。”
　　韩牧川点了点头：“所以，知道的都说与你听了。”
　　魏楚越点了点头。
　　韩牧川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留他一条命？”
　　魏楚越又不说话了。
　　“他毕竟是一代宗师，死在这里，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韩牧川，在你的记忆里，死在你面前的人，哪一个算得上死得轰轰烈烈？”
　　韩牧川蹙起眉头，不知如何说。或许魏楚越说的一点都不错，人死便是死了，十之八、九都是悄无声息，魂归天、身归土，究竟是没有什么分别。但是韩牧川仍是心中不平，突然觉得憋屈，觉得寒崇文该怨忿。
　　可对魏楚越，韩牧川无法责怪。
　　

第129章
　　韩牧川垂头不语，他越是缄默，魏楚越心里就越是慌张无措，他看不出来韩牧川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是恼怒还是失望，是责怪还是厌恶。
　　“寒崇文的伤这么重，就算活着、养好了，也是个废人，他可能自己都不想活下去。”
　　韩牧川听着魏楚越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忍不住问：“寒崇文是怎么死的？”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魏楚越又急又慌，突然没了往常的镇静自若。他折磨寒崇文的手法极难察觉，杀寒崇文的手法更是无从查验。寒崇文死在这里，挖个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觉，魏楚越多此一举只是因为心虚，他害怕寒崇文知道，明知是掩耳盗铃还是做了。
　　韩牧川看着魏楚越：“阿越，你若想他活着，他必然能活着，不是吗？”
　　“……”
　　“人是因伤而死，还是……”
　　“韩牧川！”
　　“阿越，你不必跟我解释。我明白。我先回玄剑山庄，明日，我会正式告辞，再来与你汇合。明日无忘斋的人就会在山脚下接应我们。”
　　韩牧川说完，转身就走。
　　魏楚越在黑暗里呆坐，手里的桂花糕被捏成了泥。魏楚越转目看向横卧在地上的寒崇文，都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专会给他添麻烦，死了还要给他添堵。
　　魏楚越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为何他会心虚？害怕面对韩牧川？甚至控制不住的慌乱？
　　杀人而已，魏楚越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韩牧川的剑法亦是杀人致命的剑，可韩牧川却从不杀手无寸铁、毫无还击之力的人，死在他手里的人不折不屈不辱，不用受刑、受苦、受折磨。
　　韩牧川不喜欢九阙堂，不喜欢他爹，不喜欢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不喜欢同流合污。
　　魏楚越第一次跟韩牧川上雪原的时候，便觉得韩牧川的心干净得像那一片雪，冷也冷得纯粹，而他自己却像极了雪下的泥，藏得再好泥始终是泥，变不成雪，不可能白。
　　魏楚越枯坐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动了起来，顺起农舍里的铁锹，在农园里寻了个地方，开始挖坑用来埋寒崇文。
　　这里是大奚山，到底是寒崇文的家，此处景色不错，春有花、秋有果、日有云霞、夜有星月，寒崇文能在此处安身也算不错。
　　魏楚越弄了一身脏，坐在树下，一身的伤，一身的疲惫。魏楚越身上的伤很重，左臂根本动弹不得，挖坑埋尸这样的体力活让他伤上加伤，痛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忍不住落泪。
　　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会痛到忍受不住？
　　韩牧川跟着魏楚越来禹州时难道不晓得魏楚越抓住寒崇文之后会做什么吗？不是严刑逼供还能是什么？难道寒崇文输了剑，就会乖乖告诉他们实话？留下寒崇文的命又如何？多给自己留个敌人吗？
　　魏楚越觉得恼火，觉得委屈，心里却清楚不该有恼火，更没有委屈。他从来都是魏楚越，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个好人，假装无忘斋是个好地方，可他不希望韩牧川看见一个令他不喜的阿越。
　　夜里风越来越大，中秋后天更凉，后半夜山间霜重冷得刺骨。魏楚越身上越来越冷，越冷却越不想动弹，谁知就会在树下一坐就坐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晨曦拨开山间云雾，渐渐化开魏楚越身上凝结的白霜。
　　“你怎么坐在这里？”韩牧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魏楚越缓慢地转头过去，韩牧川已到了眼前。
　　韩牧川伸手擦了擦魏楚越的脸颊额头，急切地将人抱起，快步抱回农舍里。
　　“你在外面坐了多久？一整夜？身上都湿了！你还有伤啊！阿越，你说话！你别吓我！”
　　韩牧川着急忙慌地将魏楚越身上头上脸上的霜露擦干，他的手触在魏楚越的皮肤上只有冰凉一片，又见他神情恍惚，韩牧川不禁又惊又怕：“阿越？阿越！”
　　“我把寒崇文葬了。”
　　韩牧川愣了愣，此刻他顾不了旁人，抱着魏楚越将他身上肮脏不堪、湿透了的外衣脱去，搂着他为他取暖：“阿越，还觉得冷吗？你自己的伤自己不清楚吗？怎么敢在外面待一晚上？我若再来得晚些，你还要坐多久？ ”
　　“我没事。”
　　韩牧川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魏楚越身上，捧着魏楚越冻僵了的双手，看见他右手掌心又添了新伤，泥和着暗红的血痂，让细碎的小伤口都变得触目惊心：“阿越……昨夜我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为寒崇文感到悲哀罢了。他若不是自己搅在事中，也不至于……”
　　“韩牧川，我也搅在事中啊。”
　　“阿越！”韩牧川心口一紧，将魏楚越直接背了起来，“我们立刻下山。”
　　大奚山的山脚下，白雀派了架马车来接魏楚越和韩牧川，原本是该前往碧云楼与白雀汇合，可魏楚越的伤不宜颠簸操劳，韩牧川令车夫进城就近找个客栈先住下来。
　　魏楚越原本还有些清醒，可他伤重又疲累，上了马车不久，便渐渐地迷糊昏沉了过去。一行人入住客栈，韩牧川帮魏楚越梳洗、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而魏楚越都不曾醒过。
　　韩牧川担心魏楚越的伤，便请了大夫来看。小地方的大夫治个寻常毛病不成问题，可这又是剑伤、又是内伤的，大夫只能摇头摆手，连声道：“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韩牧川心烦意乱地送走了大夫，一回头却见魏楚越睁开了眼，正望着他。
　　“阿越，你醒了？”
　　“我没事，我的伤我自己知道。”
　　“真该让你照照镜子，瞧一瞧你自己，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那你也不用请大夫来吧？对我的医术这么不信任吗？”
　　“你昏迷不醒，我倒是想信你啊。”韩牧川心急如焚、惴惴不安了几个时辰，见魏楚越醒过来实在高兴，又忍不住要念叨他。
　　魏楚越看着韩牧川，甜甜一笑：“我给你个两个方子。”
　　“好。你说。”
　　魏楚越先说了一副药，韩牧川记下了，提笔等魏楚越说第二副方子。
　　“韩牧川你过来。”
　　韩牧川搁下笔：“哪里不舒服？渴了？饿了？”
　　魏楚越伸手招了招，让韩牧川坐到床边，自己斜着靠到了韩牧川肩头，一手拉起韩牧川的手，另一手摸上了韩牧川的脉门，静默了片刻，魏楚越才又坐直了，将韩牧川放开：“好了，去写第二副方子吧。”
　　韩牧川瞧着魏楚越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皱眉，又忍不住扬起嘴角露出笑意来，俯身轻轻在魏楚越额角落下一个吻：“以后能不能不要让我这么担心了？”
　　“知道了。”
　　韩牧川本想让魏楚越再睡一会儿，可魏楚越却不愿，向韩牧川说起了昨日收到的信：“林叔和宋怡临被困住了。我要尽快回卞城。”
　　“你知道是谁谋划的？”
　　魏楚越道：“回去就知道了。”
　　“那这里的事情呢？”韩牧川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魏楚越的，徐州的事情他根本没兴趣管，但这一次魏楚越伤得那么重，还杀了寒崇文，也不能就此半途而废了。
　　魏楚越叹了一声：“等消息吧，希望秦棠和白雀能比我们顺利些。”
　　只要秦棠能找到蔡靖山的账簿，一切谜题都会解开。与此同时，魏楚越让白雀去查元涛的动向，想看看元涛和郭梦颖在搞什么。
　　“我从玄剑山庄离开时，庄内已经乱了。贺宣死了，冯进被抓，寒崇文失踪，他另外两个亲传弟子各自为政，寒崇文已经回不去了，我想不用太久就会大打出手的。”韩牧川的口气里有一丝落寞，他在为玄剑山庄叹息，寒崇文一生心血，数十年声名赫赫，都将在寒崇文死后一去不复返，再过十年、二十年，不动山剑或许也会渐渐被人遗忘，成为武林中的一段传说。
　　魏楚越没说话，他不想再惹韩牧川不高兴了。
　　韩牧川察觉到了魏楚越的小心翼翼，轻笑道：“九阙堂也曾经名震江湖，如今却巴不得无人记得。若我爹真能不问世事，那才真是逍遥。”
　　魏楚越听得明白，韩牧川说的不是他爹，而是他魏楚越。
　　魏楚越想说什么，可喉咙一紧，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也想，可他做不到。晁云楼里有匾，天地之闲，四个字，是遨游天地的悠闲，也是世间纷乱的闲事，两者相悖，却同在这四字中，同在晁云楼。
　　久久，魏楚越才又说道：“明日我们就回卞城。这里的事情交给白雀和燕诩。”
　　韩牧川握着魏楚越的手，从他低垂的眼角里仿佛发觉了他的心事，忍不住问道：“你如此着急回去，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府衙没有任何证据，宋怡临也不可能承认杀人，更不可能牵连到林叔，就算你不回去，他们也会被开释的。蔡家自顾不暇，怎会有空来找你麻烦？究竟怎么了？”
　　魏楚越皱着眉，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向韩牧川坦白道：“他来无忘斋寻不着我，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逼我回去。”
　　“谁？”
　　“我的……叔叔。”
　　

第130章
　　“叔叔？亲叔叔？给你取字的叔叔？”韩牧川只听魏楚越提过两次而已，那个叔叔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魏楚越的生命里，却又不曾消失过。
　　魏楚越叹了一声：“是。”
　　“既然是你的亲叔叔，何必用这种手段逼你回去？”
　　魏楚越之前离开卞城几乎是用逃的，韩牧川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管跟着魏楚越走，但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能让魏楚越这样避着的定不是好事，而且也不一定能避过去，果然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我不愿见他，大约是惹恼了他吧。”
　　韩牧川见魏楚越愁眉不舒，听他话语里的无可奈何，仿佛这叔侄二人的关系又并非叔侄如此简单了。想来也是，魏楚越的父母皆被兄长所杀，祸起萧墙，至亲血脉如此，这个叔叔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些话，韩牧川心里所想，不由得讥笑自己，他自己家中不也是如此？都是你死我活。
　　“我不逼你说了。我们明日便回去。”
　　“不是不愿与你说，只是不能。”
　　“我明白。”韩牧川揉着魏楚越的发，轻声低语，“阿越，只一句，你若不开心，旁人逼不得你，天地之大，总有一处可去，我都陪着你。”
　　魏楚越抬眼望着他，见韩牧川恨不能为他掏心掏肺的认真模样，不禁要笑：“我不委屈，只是觉得麻烦罢了。他毕竟是我亲叔，若没他，我活不到现在，他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
　　“阿越……”韩牧川嘴笨，话到嘴边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想带魏楚越回雪原、或者去天涯海角任何地方，只要魏楚越高兴，可他知道一走了之魏楚越是不会高兴的，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一句，“阿越，你再睡会儿。”
　　魏楚越靠在韩牧川胸口，合了眼，微微点了点头，就这般倚着靠着依偎着，他方觉得舒服安心些。昨夜魏楚越一人苦闷不堪，着实委屈的很，现在紧紧拽着韩牧川不愿意撒手。
　　不知不觉地魏楚越睡了过去，或许是喝了药的缘故，他睡得很沉，外头的一切响动都不曾听到，极为难得地安安稳稳睡到了后半夜。
　　丑时敲过了更鼓，魏楚越慢悠悠地从睡梦中转醒，屋里屋外都是一片漆黑，只是魏楚越身旁幽幽亮着一双若星的眼眸。
　　“醒了？”韩牧川抬手摸了摸魏楚越的额头，松了口气，又从床边小几上端了杯茶来送到魏楚越眼前，“渴了吧？慢慢喝。”
　　魏楚越低头慢饮，水还是温热的，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韩牧川：“你一直守着我？”
　　“那不然呢？我以为你喝了药能好些，谁知你睡下不到一刻竟发起烧来，吓得我手足无措。我把那村大夫又请了来，给他看了你的方子，他说药是下的重了些，但确实对症，能行，问他你何故发烧，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说气滞血瘀，又说邪毒外侵，问他怎么办，他又说不上来，着实是个半吊子……”
　　魏楚越听韩牧川说得怨念深重就知他肯定着急坏了，伸手轻轻抱了抱他，说道：“我这不没事吗？”
　　“哪儿没事？你昨夜在山里那么坐了一夜，就是个寻常人都熬不住，况且你伤成这样？”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韩牧川我怎么从前不知你能这般唠叨？”
　　“阿越……对不起……”
　　“打住！最不爱听这个。”魏楚越将茶碗塞回韩牧川手里，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脉象，道，“你的伤才该养着，忧虑过甚你的内伤一辈子都好不了。多喝些水，早点睡，明早再服一贴药，咱们就回卞城。”
　　韩牧川点头应下，前事不再提，却说起了另一桩事情：“白雀差人送信来了，你一直昏睡，我便私自看了。”
　　“怎么了？”
　　“秦棠还没寻到账册，但蔡靖山为了保命跟他做了笔交易，将元涛买凶刺杀秦棠的证据交了出来，是当时贺宣留下的。”
　　“呵，这老狐狸，我就说他有恃无恐。原来是贺宣那首鼠两端的东西一早将元涛卖了……”魏楚越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越你想到什么了？”
　　“贺宣有个弟弟……”
　　“所以呢？”
　　“当初贺宣会被蔡靖山套进自己的口袋里就是为了这个亲弟弟。蔡靖山能将贺宣拿捏得这么好，能将大笔银子挂在贺宣名下，说是信任不若说都是贺宣这弟弟的功劳。蔡靖山多疑，他能用贺宣，还是用在这么要紧的地方，定然是认为万分妥帖的，可贺宣既不是他蔡家的家生子，又不是徐州人，蔡靖山能如此信任，定有原因。秦棠在蔡靖山这里碰一鼻子灰，不若我们从这贺宣弟弟处下手，或有迹可循。可有笔墨？”
　　韩牧川点头，立刻下床给魏楚越点灯研墨。魏楚越简单将自己的猜想写下，塞进信封里，用烛蜡封好了，正准备往外走，突然被韩牧川抽去了信：“你好好养伤，我去跑一趟。”
　　魏楚越却笑：“不用你，把信交给白雀派来的人就行了。他知道怎么办。”
　　“好。”
　　***
　　魏楚越和韩牧川翌日就往卞城赶，虽然魏楚越伤有些重，但实在不想耽搁时间还是快马加鞭往回赶。因着魏楚越的伤势，韩牧川无论如何不答应日夜兼程，非逼着魏楚越入夜之前一定要找宿头，如此这般回到卞城已是四日后了。
　　到了卞城，魏楚越让韩牧川自己先回无忘斋去。韩牧川皱了皱眉，虽是点头应下，但还是不放心让魏楚越一人去了福元客栈，于是陪着他到了客栈，自己在堂下等着。
　　等了大半个时辰，魏楚越才下楼来，手里拿着封信，脸色却不大好。
　　“怎么了？”韩牧川快步上前询问，“肩上伤疼？”
　　魏楚越摇头：“没事，我们走吧。趁着天还没黑，把林叔和宋怡临接出来。”
　　韩牧川不再追问什么，只管驾车带着魏楚越跑了趟府衙。魏楚越没跟高晋客气，应该说是很不客气，甩了信给高晋，立刻要求带人走，一句废话都愿与高晋多说，高晋拿热脸贴了冷屁股暗自恨得牙痒，可面上却没再多言。
　　韩牧川跟在魏楚越身边，见他如此这般，知道他拿高晋撒气呢，心里疑惑重重，高晋再怎么说都是一府知州，正四品的官儿，魏楚越一介布衣敢给高晋脸色看着实让韩牧川惊讶不已，而最惊之处却是魏楚越，他心思深藏惯了，最会看碟下菜，何时有如此这般的妄为过？
　　魏楚越从府衙走出来后脸色依旧难看，一言不发、一步不歇地奔府衙大牢而去，亲自将魏林和宋怡临接了出来。
　　宋怡临和魏林被困多日，难免狼狈，幸好高晋不敢拿他们如何，只是囚禁并未用刑，一日二食粗简，倒也不曾饿着他们。
　　“魏少！”宋怡临抬手向魏楚越一拜，“我先回家一趟，再去谢你。”
　　魏楚越知道他心急文然，摆摆手就让人快走，再看向魏林，问道：“林叔，你怎么样？高晋可有苛待你们？”
　　魏林摇头：“他不敢。”
　　“我们回去吧。”
　　魏林笑了笑：“我也该回家一趟。”
　　“是是，这些日子委屈林叔了，坐车回去吧。”魏楚越看了韩牧川一眼，“我们走走吧。”
　　魏林不与他客气，坐车就走了。
　　魏楚越和韩牧川就伴着斜阳慢慢在街巷中行走，许久魏楚越忍不住问身边人：“你不问问？”
　　“你想说嘛？”
　　魏楚越轻叹道：“不知从何说起。”
　　“那便不说了。”
　　魏楚越低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我去哪里，你都会陪我？”
　　韩牧川蹙眉看向魏楚越：“怎么了？”
　　“我想今年雪原是去不成了。”
　　“……是因为你叔叔？”
　　“嗯，我答应了回京……”
　　“无妨，我陪你去，明年再回去看雪也来得及。”韩牧川淡笑着说完，却见魏楚越满脸愁容，“怎么了？”
　　魏楚越垂头：“……约莫，明年也来不及回雪原……”
　　韩牧川心头一紧，立刻握住了魏楚越的手：“哪里我都陪着你。”
　　***
　　宋怡临风风火火赶回家，小院里一片冷冷清清，文然根本不在家。宋怡临一想，莫非还在无忘斋等他嘛？正想着，宋怡临还是进屋瞧了一眼，便见桌上留着一封信，拆来一看，顿时惊急万分，把腿就冲了出去。
　　宋怡临赶到无忘斋，揪住多福就问：“文先生呢？”
　　“宋哥你回来了！”
　　“文先生呢？！”
　　“文先生不在家吗？”
　　宋怡临松开多福，直奔着夏原的院子去，闯进屋又要去揪夏原，被夏原一掌拍开。
　　“文然呢！”
　　夏原被问得一头雾水：“三日前走了。”
　　“哪儿去了？！”
　　“回家等消息啊。”
　　“你怎么能让他独自一人回去？！”
　　“文先生又不是襁褓里的婴儿，还得我时时抱在怀里吗？”夏原也忍不住了，不知道宋怡临突然发什么疯。
　　多福赶来，拉住了宋怡临：“宋哥，发生什么了？有话好好说。”
　　“文然呢？！”宋怡临还是同一个问题。
　　多福直皱眉头：“前些日子，宋哥你突然被府衙带着，文先生着急，便在无忘斋住了一夜。可东家也被困在了府衙，我们便只能给魏少传信去了。文先生心里着急，却不愿在无忘斋待着，便回去了。我今日早上还去给文先生报了信，说魏少入夜前定能回来，请他放心。怎的，文先生不在家吗？”
　　宋怡临急的说不出话来，那样子连带着多福都吓得不轻，忙又道：“这会儿正是饭时，文先生说不定是想给你加菜，出门买点好吃的？”
　　宋怡临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快将自己手指捏折了。定了半刻，才问：“魏少呢？”
　　“魏少不是去接你和东家了吗？此刻还未回来呢。”
　　宋怡临心急火燎，魏楚越不是有马车，怎么比他走得还慢？！
　　“去，去找魏少！快！”
　　“啊？哦哦！”
　　

第131章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多福刚一出门，迎面就遇上了慢悠悠走回来的魏楚越和韩牧川。
　　“魏少！你可回来了！”
　　“毛毛躁躁的，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事儿……我也不知道啊。宋哥刚来，直问文先生，着急忙慌的，似乎是文先生丢了。”
　　“丢了？”魏楚越与韩牧川对望了一眼，“去看看。”
　　幸亏魏楚越回来的及时，宋怡临还来不及冲出去漫无目的的寻人，就被魏楚越拦下：“何事？”
　　“文然被人掳了！”宋怡临将信交给魏楚越，“信上只说要以账簿作为交换，却未留地方与交易的方法。是谁？蔡靖山的人？玄剑山庄？”
　　魏楚越拍了拍宋怡临的肩膀：“宋哥莫急，我们先理一理文先生近日里的行踪，大约能有些眉目。”
　　魏楚越不等宋怡临答一句，转头吩咐多福：“去，找小胖爷，我要知道自宋哥入狱后，文先生都去过哪儿，见过谁，说过什么话，遇过什么事，无论事大事小皆要报来。”
　　“是。”
　　多福匆忙而去，宋怡临心下稍安了两分，可不见文然，他就是心悬着，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究竟是什么人掳了？账簿账簿！我去哪里给他弄账簿？秦棠那处有消息了吗？”
　　魏楚越摇头，径自向着晁云楼走，宋怡临立刻跟了上去。
　　晁云楼内多日无人居住，魏楚越的吩咐不许人进，打扫也不可，推门进屋时扬起了些尘。
　　韩牧川默默离去打水烧水，留下魏楚越、宋怡临和夏原在屋内。
　　“魏少，你有没有收到秦棠的书信？可知道账簿在何处？”
　　“就算知道，也不能拿账簿去换文先生。”魏楚越取了架子上的掸子，拂去桌椅上的尘，道，“账簿事关重大，就算是你掐着秦棠的脖子，他也不会给你。更何况他没有。”
　　“怎会没有？若没有怎会绑了文然？”
　　魏楚越将宋怡临压着坐下：“宋哥，关心则乱，你再好好想想。”
　　“想？”宋怡临忍不住捶案，“我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怎么找上文然的！若秦棠没有找到账簿，如何来要挟我？”
　　魏楚越坐定，不住点头：“正是如此了。若是秦棠找到了账簿，他们想要要挟，不该将信送去给秦棠吗？再者，文先生与秦棠的关系，何人知晓？如何知道用文先生可以换账簿？”
　　宋怡临皱眉：“说不通，都说不通。”
　　“这便是了。如此多的说不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这就是冲着无忘斋来的，知道你和无忘斋的关系，知道你和文先生的关系，知道文先生的底细，甚至知道文先生与秦棠的关系，才敢掳了文先生来做交易的筹码。宋哥，好好想想，能知道这么多，会有谁？”
　　宋怡临苦思片刻：“文然在卞城两年多，并无人知道他的身份，直到琼林宴……蔡靖山？元涛？郭老？可那些人如何知晓文然与无忘斋，与秦棠的关系？”
　　魏楚越知道宋怡临心急，就不与他打哑谜了，直言道：“我猜是郭梦颖。她可盯着无忘斋好久了。从我们离开卞城，到宋哥你和林叔被困，她都知道，还知道我回来了，所以掐着点的绑了文先生。不说何时交易，说明她知道秦棠还没找到账簿，何时找到了，她必会再传信来的。”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
　　“自然不能。”魏楚越笑了笑，问道，“宋哥，无忘斋是随意好欺负的吗？”
　　宋怡临捏了捏拳，他知道不管是谁想用文然来换蔡靖山的账簿，此时此刻都不会伤害他，但是宋怡临依然很担心，担心文然吃得不好、睡得不好、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了。
　　“我知道了。”
      宋怡临深吸一口气，“现在怎么办？”
　　韩牧川拎着一壶水来，煮起了茶，不多会儿，茶香弥散开来，还未偿一口，已令宋怡临渐渐安定下来。
　　“喝点茶，等吧。”魏楚越看两眼煮着的水，抬头向韩牧川道，“我饿了。”
　　“我去弄点吃的来。想吃什么？”
　　魏楚越看向宋怡临：“宋哥这几日委屈了，想吃什么？”
　　宋怡临摆摆手：“我没胃口。”
　　魏楚越向着韩牧川笑道：“想吃好吃的。”
　　韩牧川点头：“好。”
　　宋怡临瞧着二人甜腻的模样，心头念着文然，一阵刺痛，他怎么会将文然弄丢了呢？！
　　“宋哥，放心吧。郭梦颖既然知道文先生是什么人，知道他重要，就断然不会亏待了他，更不可能伤害他。这会儿，指不定好酒好菜好伺候着，就怕文先生哪儿不满意了。”
　　宋怡临心中明白，却还是忍不住长声大叹。
　　“夏原找到郭梦颖，盯住她。”
　　“行。”
　　宋怡临猛然起身：“我去。”
　　魏楚越摇头：“你坐下。若我猜错了，不是郭梦颖呢？又或者传信的人来了，而你不在，该如何？”
　　宋怡临犹豫了半刻，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茶恰恰好煮好，魏楚越给宋怡临端了一盏：“喝茶。”
　　约莫半个时辰后，韩牧川提着食盒回来，里面装着的竟只是清粥小菜和一碗药，药还是烫的，魏楚越闻见了药味直皱眉头。
　　“魏少，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
　　魏楚越捧起药碗，问韩牧川：“你自己的药呢？”
　　“还在煎，我看着你喝完了，就回去看药。”
　　魏楚越将药吹得凉些，捏着鼻子喝完，将空碗还给韩牧川：“清粥小菜可不好吃。”
　　韩牧川眼里带着笑，从食盒最下层取出一碗鸡丝面端给宋怡临：“吃点吧。”
　　“多谢。”宋怡临眼里看着鸡丝面，手里却连筷子都没拾起来。
　　魏楚越瞧着宋怡临的鸡丝面，一脸委屈，直瞪着韩牧川，却没说什么。
　　不多会儿，多福回来了。人还没进门就被宋怡临拽住：“怎么样？”
　　多福进来，顾不得太多，拿起宋怡临的茶盏灌了一口水，说道：“宋哥出事后，文先生日日去府衙递状纸，要为宋哥伸冤，可日日都被高晋拒之门外。今日我传信给文先生，他本不必再去府衙的，可街坊还是看见文先生去了，不多久被一个衙差请走了，是坐马车走的。小胖爷已经派人追着马车车辙印记去追了。”
　　宋怡临大喘了一口气，有线索就好！
　　魏楚越也松了口气，道：“多福，派人去宋哥的小院守着，若有人送信，即刻报来。”
　　“是。”
　　

第132章
　　戌时一刻，魏林回了趟家才去的无忘斋，一到无忘斋就知道文然出了事。魏林一踏足晁云楼便见宋怡临像是暴晒了七八、九十日的鱼，双目灼灼地瞪着，一动不动，恨不能烂成一滩咸水融进石头缝里去。
　　宋怡临听脚步声由远及近，本以为是有了文然的消息，却见是魏林来了，不由失落，索性就没有动了。
　　魏林见宋怡临如此模样，又见桌上的一碗面都坨了，不由以眼神问向魏楚越。
　　魏楚越摇头，道：“随他吧。林叔，我有话与你说，随我去书房吧。”
　　魏楚越与魏林走了，韩牧川便也走出了屋子，在院子里走了走，留宋怡临一人继续发呆。
　　不多会儿，多福回来了，冲进屋内：“宋哥，有消息了。”
　　宋怡临跳起来，急问：“什么？文然在哪里？！快说！”
　　“我们的人追着马车印追到了燕尾湖，码头上有人瞧见文先生被带上了画舫。”
　　“画舫？”宋怡临拉着多福，追问，“哪条画舫？谁的画舫？画舫现在在何处？”
　　“宋哥……燕尾湖上画舫不止二三十条，我们暂时还未查到是哪一条画舫，还需点时间……宋哥你莫着急，我们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就会一直追查下去，直到寻到文先生的。”
　　宋怡临双手攥紧：“告诉魏少，我去燕尾湖了。”
　　“哎？！”多福根本来不及拦一拦，宋怡临就跑了。院子里的韩牧川见人急匆匆地出去，不由暗笑，想他早已是坐不住了，能憋两个时辰对于宋怡临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换做是他，丢了魏楚越，韩牧川不认为自己能忍得住，一声不吭地等上两个时辰。
　　韩牧川看向多福：“多福。”
　　“韩公子。”
　　“替你家魏少看好宋子绪，有事即刻回报。”
　　“是。”
　　***
　　燕尾湖距离卞城不过十里，春秋两季天气宜人时，各坊各司的香船画舫都会在燕尾湖上，艳歌彻夜、酒香十里，是城中富贵豪客们最爱的一个去处。
　　可此时燕尾湖上画舫众多，每一艘瞧着都差不太多，宋怡临站在湖边，却不知从何寻起。
　　小胖爷举着根糖葫芦走到宋怡临身边：“我们仔细问过码头上的人，有两个船工见到了一个差役领着三个人上了船。只是燕尾湖上画舫诸多，他们不过草草一眼，已然记不清是那一条船了。”
　　“人在哪里？我去问。”宋怡临心里怀疑得很，画舫虽多且杂，但各坊各司都想尽方法让自己的香船画舫出挑显眼，每年都会想出各种法子来吸引客人，船头船尾的各色花灯最是瞩目且每条船都不同。常年在码头上混饭吃的船工没道理认不出来。
　　不多会儿，小胖爷领着三个穿着短打的糙汉子到了宋怡临跟前，宋怡临将其中一人领走，仔细再问了一遍：“今日何时，你瞧见一个官差带人上船的？”
　　“约莫申时初。”
　　“在何处瞧见的？”
　　“那儿，我当时刚搬完了货，正在亭中小歇。”
　　“那官差从何处来的？如何来的？”
　　“东面，坐车来的。”
　　“那官差带着些什么人？”
　　“带着三个人，两个身形魁梧，一个年轻消瘦，样貌极好的公子。”
　　“上了哪条船？”
　　“当时还未入夜，画舫都停在码头上，人又多，我便没看清了。”
　　宋怡临点了点头，道：“你回去，再替我喊一人来。”
　　那船工被问了好几次，回答起宋怡临来一点不含糊，有问必答，答得简单明了，好似没什么破绽。
　　宋怡临走到湖边凉亭，坐在船工所指他休息的地方，看着码头若有所思。
　　很快，第二个人到了宋怡临面前，宋怡临问了相同的问题。这第二个不是船工，而是码头旁车马驿的伙计。燕尾湖花船游湖的季节，来此的达官贵人要么是坐车要么是乘轿，都会将车马轿子留在车马驿代为看管照顾。这伙计便是瞧着官差带来了文然，他所描述的公子模样是文然不错。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位官爷便回来了，坐车走了，不过那位公子却未一同回来。”
　　宋怡临脸色不好，眉头紧皱，伙计有些怕，缩手缩脚的站在一旁，恨不得融进夜色里。
　　“你去吧，替我把最后一人带来。”
　　“哎哎好。”
　　宋怡临很快见了第三人，那人是码头上的帮工，近日燕尾湖画舫多、达官贵人多，自然需要人手、临时工。
　　“你都看见了什么？”
　　“有一位官爷，领着一位公子上了画舫。”
　　“哪一条船？”
　　帮工挠了挠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爷，这码头的船可多，小的分不清楚。”
　　“你说你是来帮工的？”
　　“是是。小的的二舅爷是跑船的，在连老大的船上。中秋热闹，连老大将两条船都租给了玉香楼做花船，二舅爷就给小的也寻了份差事。”
　　“你来多久了？”
　　“中秋前来的。”才半个月。
　　宋怡临点头：“你去吧。”
　　小胖爷一根糖葫芦吃完，宋怡临这边也问完了。
　　“宋哥，怎么样？”
　　“你去把那船工捆了，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我要问话。”
　　小胖爷挠了挠肉肉的腮帮子：“另外两个呢？”
　　“赏点银子，打发了吧。”
　　小胖爷不大明白宋怡临的用意，不多问，点头应了。
　　那船工被绑进了林子里，吓得直嚷嚷，被小胖爷堵了嘴，死拖硬拽地拉到宋怡临面前。
　　宋怡临二话不说，拔剑而出，削断了船工几根头发，在他脖颈侧留下一道血痕，不太严重，却也是疼的。
　　船工被吓得瑟瑟发抖，嘴里喊不出来只得哭着给宋怡临磕头。
　　“你在码头干了数年，竟认不得湖面上的花船？你当我傻嘛？”宋怡临取下船工嘴里的一团抹布，又道，“我再问你一遍，文然在哪一条船上，想好了再说。”
　　“大爷！小人……小人……”
　　宋怡临的剑就在船工眼前晃着，夜间的林子里暗搓搓的，什么都瞧不清楚，唯独剑刃上的白华亮得几乎能刺瞎人双目。
　　“车马驿的小二看不见他们上船，才来码头半个月的帮工认不清船，都说得过去。可你，能将文然的模样记得清楚，却记不得是哪一条船吗？你说你是在亭子里瞧见的人，燕尾湖这个时节里，货船少，花船多，申时货船的货一定都被清走了，从亭子里看码头上是一清二楚，各个花船都会在码头上立招牌，你就算不识字，也该认识花纹图样吧？”
　　宋怡临丢了一卷画轴在船工面前，船工颤颤巍巍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各坊各司的招牌花样，还有画舫的小图。
　　“还认不得吗？”
　　宋怡临的手腕微微一偏，冰冷的剑就贴在船工的脸上，吓得他几乎要尿裤子。
　　船工一身冷汗，抖着手，在画卷上指了一条船样。
　　宋怡临看了小胖爷一眼，小胖爷立刻带了两个人去找船。
　　宋怡临又问：“是谁安排你来传信的？”宋怡临明知道是人故意安排，但看着这个浪费他救人时间的船工，他还是恨得牙痒，真想刮他几刀先泄泄愤。
　　船工不会武功，却看得明白宋怡临想要杀人的眼神，那深山里野狼的目光，仿佛要将人生生撕裂。
    “小人……小人……只是收了银子……那官爷……那官爷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说若有人问起，便这么回答，都是实话，只要小人保密是哪一条画舫即可！”船工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颤抖着双手捧给宋怡临，“小人不敢……不敢欺瞒！”
　　宋怡临长剑一挥，吓得船工趴在了地上，吓尿了裤子，可长剑并未触及到他分毫就已入了剑鞘，而宋怡临人也已大步离去。
　　宋怡临到了码头上，小胖爷正好回来：“宋哥，找到了。是红袖坊的画舫。”
　　“找条小船来。”
　　宋怡临一个人一条小船划入燕尾湖中。
　　小胖爷叹了一声，吩咐身边人道：“快，再去无忘斋传信。”
　　那人刚走，小胖爷又问身边另一人：“还有……”
　　“？”
　　“还有糖葫芦吗？”
　　“……”
　　***
　　红袖坊的画舫在湖中飘着，上头曲乐歌慢，宋怡临甩了钩索上船侧甲板，攀绳而上落到甲板上。
　　红袖坊的画舫不是这燕尾湖上最大的，却也实在不小，此刻船上百多号人、数十间房，要寻一个人当真不容易，何况能将文然带上画舫，就是要藏起来，这船上有没有、有多少隔间暗室宋怡临都不晓得，可他却忍耐不了，等不及要亲自来搜这一趟。
　　画舫上莺歌燕舞，宋怡临想，若是他自己要藏起一个人，当不会藏在人多眼杂之处，总得有个僻静所在，宋怡临便往人少的地方去找，画舫二楼香阁便是一处，小胖爷说是红袖坊头牌烟儿姑娘的房间。
　　宋怡临轻手轻脚地上了楼二，入了香阁，香阁里分外安静，门外有护卫守着，宋怡临攀在船舱外，透过窗纱隐约瞧见有人坐在案前，身旁有侍女伴着，想来就是那烟儿姑娘了。
　　“小姐。”
　　“进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宋怡临未见文然在此，本想要走了，突然听见里头姑娘的声音，却又留住了，他一时想不起来这声音哪里听过，便要多听一会儿。
　　“怎么了？”
　　“小姐，那人不愿吃喝，只说要见小姐。”
　　“是嘛。他不愿吃喝便不吃不喝好了，一两日不要紧的。你盯紧些，莫让他磕着碰着了，若不乖，用些迷香也无妨。”
　　宋怡临一皱眉，这声音他认得，是郭梦颖！她口中所说之人，定是文然了。
　　“明白了。”
　　宋怡临功夫好，船上又热闹，他跟着那人一路从二楼到了下面船舱里也无人发觉，只是他们越走越深，已入了船腹深处，看守护卫之人也越来越多宋怡临一人如入无人之境，可再带上文然，肯定会被发现，非动手不可。他们此刻在燕尾湖中，要逃更不容易。
　　宋怡临心里思索着，想着要周全行事，可当那人推开门，宋怡临瞧见文然坐在里头，便是一眼他就将“三思而后行”忘了个干净，提剑冲了进去。
　　“谁？！来人！”
　　舱中大闹起来，刀剑相交，只刹那，便有人倒在血泊里。
　　文然大惊：“宋哥！”
　　“走！”
　　宋怡临疾步上前，拉上文然就走。
　　舱腹内无窗，宋怡临只能牵着文然一路杀出去。船舱里狭小，宋怡临的剑出去的快，收回来却慢，避之不及的刀光剑影他只能用身体为文然去挡，文然瞧不清楚那些纷纷刺来的刀剑，却能感受到泼洒在他身上脸上的热血，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文然，抓紧我，别怕！”
　　郭梦颖手里的人都不弱，可面对宋怡临还是不够，郭梦颖吩咐了，不容有失，他们不敢不拼命，况且来的只是一个人，还能从他们三十多人手里劫走人吗？将来还用在江湖上混？！
      领头的人一点不含糊，将身上的三支迷香一起点了，扔进舱内，在外将舱门一闭，把宋怡临、文然和他们自己人一起关在里头，一会儿功夫，里头打斗声渐渐就停了。
　　“哼。”那人一声，吩咐手下的人去报告郭梦颖，又派人去安抚听见响动前来查看的老鸨和船工。
　　

第133章
　　舱间的打斗不仅惊动了船上的姑娘们和客人们，也惊动了郭梦颖。
　　郭梦颖急匆匆赶来，责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来劫，被我用迷香迷倒在舱中了。”
　　郭梦颖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废物！”
　　宋怡临抱着文然此刻就靠在舱门边上，文然已然昏了过去，但宋怡临当时发觉不对，立刻闭气，所以只是吸入了少量了迷香，不至于立刻昏倒，但这迷香甚烈，只是少量已让宋怡临脱力，若郭梦颖不打开舱门，他很快就会憋不住呼吸，也会昏倒在里面，那时候当真是任人宰割了。
　　宋怡临默默数着脉息，额头不禁冒汗，心里急切地等着郭梦颖开门。
　　郭梦颖脚步声就在门外，她走了两步，似乎是有要离开的意思，却又顿住了。
　　“小姐，发现一条小船，挂在我们画舫侧面。”
　　“凿穿。”
　　“是。”
　　宋怡临在舱内听到这话，又是一身冷汗。没有船，出去了也跑不了。
　　郭梦颖又走了两步，心里却是不放心舱内情形，问道：“里面什么情况？”
　　“迷香效力大约能持续六个时辰，里面的人若还活着应该都晕了。”
　　“活着？”郭梦颖心头一跳，“你们方才动武，可伤着我请来的人了？”
　　“这个……”
　　郭梦颖又是一把巴掌甩去：“开门！”
　　宋怡临一喜，赶紧合上了眼。
　　舱门开了。
　　“快瞧瞧，是否有伤？是否还活着？”
　　郭梦颖的人还未来得及踏足舱内，忽一阵烈风袭来，宋怡临只身跃出，直扑郭梦颖而来。
　　郭梦颖的人挡不住宋怡临全力一扑，被震出半丈，宋怡临已至郭梦颖身前，扼住了郭梦颖的喉咙，往郭梦颖嘴里了喂了一枚药丸。
　　“咳咳咳……”
　　宋怡临闪身而退，回到船舱内抱起了文然，才又回到了郭梦颖面前：“郭大小姐，将文先生带来，何不告知一声？这是要做什么？”
　　“你给我吃了什么？！”
　　“沉寒丹，毒药，半日内若无解药，便会遍体寒冻、血凝而亡。”
　　“你！”
　　“郭大小姐想要解药？那还请送我们回去。”
　　郭梦颖狠狠看着宋怡临，忽而一笑：“半日时间，足够了。来人，拿下！”
　　宋怡临想不到郭梦颖不担心自己中毒，还是不肯放他们走。
　　“你不要解药？”
　　郭梦颖摇头：“解药？让魏楚越送来不就好了？”
　　宋怡临脸色一沉，手里握剑，想着要杀出去。
　　“宋哥就别费力气了，船上都是我的人，你来去自如，但文先生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我对你们并无恶意，只要魏楚越带着我要的东西和解药来，你们就能走了。”
　　宋怡临没有第二次机会接近郭梦颖，以剑相逼，也明白郭梦颖说的不错，他走容易，带文然走却是不能。宋怡临看着怀里昏迷的文然，他已无计可施。原以为能胁迫郭梦颖，却不想这女子竟如此狠，对自己也可以半分不顾念，半日毒发她也可以不理会，说半日足够，顷刻便能扭转局势。怪不得魏楚越嘱咐，不要靠近郭梦颖。
　　宋怡临轻轻一叹：“郭大小姐，你既然知道无忘斋、知道魏少，那就该知道魏少从不受人胁迫，更不会为了我，或者文然，这样不相干的人拿任何东西以作交换。”
　　郭梦颖脸色略沉，魏楚越是她看不穿的人，如宋怡临所说，郭梦颖没有把握胁迫魏楚越。
　　“你，或许是不要紧，但文公子是文家嫡孙，魏楚越不能不理。”
　　“郭大小姐，倘若文然真的出事了，你以为文家怪罪的是魏楚越，还是你郭家、你郭梦颖？”
　　郭梦颖说不出话来。她面不变色，双手却暗自握紧。寒崇文突然失踪，她断定是魏楚越做得手脚，也不知魏楚越能从寒崇文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拿到账册，才将主意打到了文然头上，就等魏楚越找来了，她会让元涛的人去接，故而在码头留下线索，想让魏楚越忙一晚上，却没想到来的人不是魏楚越而是宋怡临，而且来的这般快。
　　“郭大小姐，我是一人来的。”
　　郭梦颖听得明白，若是魏楚越想救人，一定会有人策应，而不是让宋怡临一人前来送死。莫非她真是料错？
　　“我不知道郭大小姐要那账簿做什么，但郭大小姐须知道，秦棠只是利用无忘斋，而无忘斋却没资格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用文然换账簿，本就无可能。”
　　“哈，那秦棠与文公子少时相识，是为至交好友，如何能不救？”
　　“这样说来，郭大小姐也不懂秦棠呀。我与他交过几次手，此人执拗忠直稀世罕见，要他枉顾朝廷之命是万不可能，莫说是文然，就算是他亲爹，秦棠也不可能动摇。”
　　郭梦颖沉了口气，宋怡临说的仿佛有理，但她却不能轻信，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她放人而已，魏楚越和秦棠是否当不惜文然的命，试一试便知了。郭梦颖轻笑起来：“你……话说多了，还是进舱内休息休息吧。来人！”
　　宋怡临以为自己说动了郭梦颖，却没想到她还是要押着他们。
　　又听郭梦颖说道：“你给我吃的毒叫什么？沉寒丹是嘛？你放心，我不会对文公子怎么样的，用毒我不会，但若我有事，你也不会好活。押进去！”
　　***
　　子夜，魏楚越得了小胖爷的消息，也收到了郭梦颖命人传来的信，信上虽未表明身份，只向他以账簿换文然、用沉寒丹的解药换宋怡临，而且明天天明辰时便要，魏楚越一猜就是郭梦颖，忍不住蹙眉。
　　“要不要我去？我不是无忘斋的人，方便些。”韩牧川问道。
　　魏楚越摇头：“你的内伤需要静养，不能动武。就算要去，让夏原去就好了，郭梦颖没了寒崇文，何须你动手。”
　　“那你想好了怎么救人？”
　　魏楚越搁下手中茶盏：“不救。”
　　“不救？”
　　“我没有账簿，也没有沉寒丹的解药。”
　　“……怎么？”
　　魏楚越直摇头：“沉寒丹是我新炼的，尚无解药。况且我也没给宋怡临，他不过糊弄郭梦颖罢了。给她吃的大约是什么伤药，吃不死。”
　　“那宋怡临岂非危险？”
　　“他如此鲁莽，怎会不危险？”魏楚越连声叹气，“万事遇到文然，他就什么都顾不得，真是要命。”
　　韩牧川听魏楚越埋怨的口气忽而笑起来：“若是我出事，阿越是否也会如此？”
　　魏楚越白了韩牧川一眼：“世上能让你出事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为保完全，我这就去杀了你爹，从此便不用担心了。”
　　“哈哈哈，说笑说笑。”韩牧川将魏楚越揽进怀里，揉着他的头，像哄小孩般说道，“我再不敢与你开这种玩笑了。”
　　魏楚越窝在韩牧川怀里，久久才又开口说：“宋怡临和文然，我不知怎么救。给郭梦颖一颗药是没什么，但是账簿我哪儿去找？不过，她敢跟我要，那便是说秦棠已经找到了……”
　　秦棠找到了账簿却没有告诉魏楚越，没有告诉魏楚越却让郭梦颖知道了，看来郭梦颖的耳目真是比他想象得多。
　　“秦棠得了账簿却不说，是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魏楚越摇头，“他是大理寺的人，本没有道理事事告知于我。他现在有账簿、有元涛刺杀朝廷命官的证据，蔡、元两家已算是寿数将尽，本就已没我无忘斋的事了。郭梦颖如此看重那本账簿，无外乎两个原因，要么里面有关于郭家的罪证，要么里面有能让郭家独霸西南的关键。以寒崇文所言，便是后者了。”
　　“既然如此，何不试试与郭梦颖谈谈条件？”
　　魏楚越偏头望着韩牧川：“你有什么主意？”
　　“她既然想要西南，给她就是了。”
　　魏楚越皱眉：“西南可不是我无忘斋的，给不给可不是我说了算。”
　　韩牧川却笑了：“若是你无忘斋的，以阿越的脾气，莫说是给，谁敢伸手都得是杀身之祸吧。”
　　魏楚越伸手揪住韩牧川耳朵，磨着牙，笑问：“那你这主意是出来揶揄我的？”
　　“我的意思是，不是你的给了才不心疼嘛。”
　　难得魏楚越要琢磨起韩牧川来了，忍不住笑意攀上眼角：“你是说，给郭梦颖做个假账薄？做个套？”
　　“九阙堂在徐州有些年头，做假账不难，要骗过郭梦颖却难，假账簿也不能给，只能用骗的。秦棠既然有账簿在手，定能给我们提供一些帮助。我可以让九阙堂在徐州安排下，只要你的无忘斋不动，郭梦颖就敢去，我们便可将她一并送给秦棠处置。”
　　“郭梦颖会绑文然，就是已经急了。给她真消息，骗她入局，可行。”魏楚越皱眉，想了许久，点头应下：“赌一把。”
　　魏楚越放出鹰隼，向燕诩传递消息。
　　“你的伤需要休息，先去睡一会儿吧，待鹰回来，我唤你。”
　　魏楚越拉着韩牧川：“你陪我。”
　　

第134章
　　文然从浑噩中醒来，睁开眼仍是混黑一片，他心有惊悸，却听耳畔传来宋怡临的声音。
　　“文然，我在，我在。”
　　文然渐渐适应了黑暗，伸手摸到宋怡临的脸颊，心下稍安，却又听见锁链磕绊之声，是随着宋怡临的动作而发出来的，文然循声摸过去，摸到了拴在宋怡临手腕上的镣铐。
　　“宋哥？怎么回事？”
　　“抱歉，我没能将你带出去。是我鲁莽，害你受苦。”
　　“宋哥可有受伤？你还好吗？”文然在昏暗无光的船舱内看不真切，便只能慌忙用双手摸索着宋怡临的身体，宋怡临身上有干掉的血迹，叫文然凭白地好一阵心惊胆战。
　　宋怡临握住文然的双手：“我没事，没伤着，否则郭梦颖也不用拿镣铐锁我。”
　　“我昏了多久了？”
　　“大约有半日了。”
　　“半日？这么久……宋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说是郭梦颖安排的这些？”
　　“你不知道？”
　　文然摇头，叹息道：“昨日，多福来告知魏少回来了，你很快就能被放出来，我耐不住，便去府衙候着。然后有位差官来，说你已经被开释，高晋备下席面向林叔赔罪，你也去了，让我前往，我隐约觉得不对，想婉拒却还是被胁迫来了……”
　　“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都是我的错。”宋怡临与文然多日不见，又是那样生死未卜的情况，文然有多着急宋怡临不用想都知道，他也急，却没办法。
　　“宋哥，究竟发生了什么？”文然又摸上宋怡临的脸，好一阵摸索，低声喟叹，“你瘦了许多。”
　　宋怡临覆手盖在文然的手背上，低声轻笑：“哪里可能瘦，牢中并不委屈，一日三餐都好，不愁吃喝。倒是你，方才抱你越发轻了，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一阵风来就能将你刮走，我若扯不住你如何是好？”
　　文然知道宋怡临是逗他，可他偏是笑不出来，原先是宋怡临一人被囚，后来是他被困，现在两个人都被关在了这里，如何解困他毫无办法。
　　“我被带到这船上之后，并无人过问，只将我关在房中，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有人留书，要拿账簿方可将你赎回。”
　　“账簿？蔡靖山的？”文然咋舌，“我有何用？就因为我是文家的人？”
　　“约莫是你再琼林宴上引得郭梦颖侧目，瞧上你了，想做一出美救英雄也说不定。”宋怡临见文然忧愁便想着法子逗他。
　　“郭……梦颖？”
　　“西南世家之间的斗争从来不断，这个时候是郭家蚕食蔡氏和元氏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就不可能再有机会。秦棠……我猜已经拿到了账簿，很快就会带着蔡靖山回京交差，徐州有新任节度使安迅主持大局，一旦安迅立稳脚跟，郭梦颖再要插手就难了。她这么着急，恐怕已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既是如此，郭梦颖当不会伤我。宋哥你鲁莽行事，现下恐怕更难了。”
　　宋怡临瞧不清文然都仿佛能数得出他眉间的褶痕，抬手抚上去，轻轻使了点力道才勉强抚平了些：“是，我都想得到，可文然，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更不敢拿你冒险啊。这些事情本与你无关，你都是为我受苦。”
　　文然忍不住叹息，心道难怪魏楚越着急赶宋怡临出无忘斋，宋怡临如今这个样子，为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也不惜命，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什么？魏楚越真是什么都料到了。
　　“怎么了？”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我给郭梦颖喂了毒。”
　　文然一惊，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宋怡临的衣襟。
　　“放心，她死不了。我上船前向小胖爷讨来的，能让郭梦颖难受几个时辰，吓唬吓唬她，但也仅是难受罢了，魏少从不会将杀人的毒轻易给我们。算时辰，她该是最痛苦的时候了，魏少怎么都该有所行动了。我赌郭梦颖此刻不在船上。”
　　“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分别？”
　　宋怡临一笑：“她不在必然要带走一部分人，船十之八、九也停在了码头上，我们逃跑才有成算。”
　　文然心头一轻，原来宋怡临是早就想好了。
　　“不过以防万一，还要问一句，你可会水？”
　　文然摇头。他自小长在京城，从未学过游水。
　　“也无妨，晴天白日，燕尾湖上热闹，我看他们还敢用箭不成。”
　　文然点头，又发愁：“可你被镣铐锁着，如何出逃？”
　　宋怡临嘿嘿一笑，从袖口抽出一根细软的长针，三两下就除去了镣铐：“走。一会儿我先出去，安全了你才能出来，莫怕。”
　　“嗯。”文然点头，“宋哥小心。”
　　宋怡临一掌破开舱门，郭梦颖留在舱内护卫的人并没有比昨夜少多少，但那些并不是宋怡临的对手，船舱狭窄，郭梦颖的人众多也只能一二人一起上，围不住宋怡临，便只会被打趴在地上。
　　宋怡临夺了一柄剑，回身拉上文然：“走。”
　　除了船舱，画舫上已无别人，昨夜的逍遥客和舞女歌姬都已不在，甲板上原本的守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唯一站着的人是抱着剑的夏原。
　　“走吧。”
　　“你既然来了，方才怎么不进舱内救我们？”
　　夏原看了宋怡临一眼：“魏少只说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没说让我救人。”
　　宋怡临一时气得胸闷：“哪里来的理直气壮？！”
　　“走不走？”
　　“走！”
　　***
　　无忘斋内，郭梦颖被扶进东厢小院的屋内，魏楚越已在里面等着了。
　　“魏……魏先生……”郭梦颖很难受，浑身冰寒刺骨、瑟瑟发抖，披着貂裘大氅都不能留下一点温暖。
　　“扶你家小姐坐下吧。”郭梦颖只带了一个随侍的丫头进无忘斋，一派诚意十足，魏楚越虽没什么好脸色给她，但好歹不至于一见面就动刀子。
　　昨日夜里，宋怡临喂了郭梦颖一颗药，她强装镇定还是囚住了宋怡临和文然，一回头就着急唤来了郎中，郎中摸着她的脉象纠结了半晌，只说她的脉象紊乱，平生未见，像是中毒了。郭梦颖确认了自己中毒，立刻传信去了无忘斋，向魏楚越讨药。她心绪不宁了一晚上，辰时到了，无忘斋里却一平清净，什么反应都没有。郭梦颖却毒发了。她忍不住，只能令船靠岸，自己来求药。
　　“魏先生，梦颖知错了，还请先生赐药。”郭梦颖楚楚可怜，眼眶中噙着泪，要落不落的模样，说不清的凄楚叫人心生无限怜惜。
　　郭梦颖这样子换做其他人，多少会被她打动二分，可魏楚越少年时认识她，她就是这样，一面人前装可怜，一面人后下狠手，魏楚越只会觉得她可怕。
　　“郭大小姐此话怎讲？”
　　“沉……寒丹，还请魏先生赐药。”郭梦颖捂着心口一阵咳嗽，脸色愈发惨白，眼圈又泛起了红，像一株经不起风雨的海棠花，飘零在即、摇摇欲坠。
　　魏楚越瞧着郭梦颖，面无表情，说道：“魏某不太懂郭大小姐的意思。不过郭大小姐瞧着不大舒服，若信得过在下浅薄的医术，不若让在下把个脉吧？”
　　郭梦颖闻言便伸出了手去，抬腕搁到了桌面上。
　　魏楚越似模似样地给郭梦颖把了脉，他知道宋怡临手里没有沉寒丹，看郭梦颖的样子他猜到了是什么毒，还是要确认一下。
　　“郭大小姐……这是中毒了？是何等歹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郭梦颖听魏楚越装模作样就恨的咬牙，她是一招棋错，不仅暴露了自己，现在还要自己送上门让魏楚越拿捏。
　　“求魏先生赐药。待我解了毒，人自然归还，毫发无伤。”郭梦颖带来的侍女是她的亲信，房中只有他们三人，自然无需避忌，郭梦颖也早没了与魏楚越周旋的力气。
　　“赐药不敢当，郭大小姐的毒，在下或可一试。”魏楚越也不啰嗦什么，给郭梦颖的侍女写了副药方。
　　郭梦颖瑟缩在塌上，只觉得越来越冷，天地间只余一个冷字而已，她气的要死，更怕的要死，魏楚越下毒天下绝无仅有，可魏楚越要救她，还救的这样轻易，她更害怕，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唯利是图。
　　魏楚越坐在桌边，喝着热茶，慢悠悠说道：“郭大小姐还是心太急，否则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纰漏？”
　　“我输了。”郭梦颖咬着牙，她谋划了这么久，居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魏楚越笑了笑：“也未必。”
　　郭梦颖微微抬起眼，看着魏楚越：“什么意思？”
　　“蔡靖山藏起来的钱，郭大小姐早就拿到手了吧？”
　　郭梦颖不答。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魏楚越倒了一杯热茶，端到了郭梦颖身边：“暖暖身子吧。”
　　郭梦颖颤颤巍巍地勉强支持着坐起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茶水滚烫，可入喉却只是暖了一下子，即便如此，郭梦颖还是贪婪地喝光了一整杯。
　　魏楚越一笑，取来茶壶又给郭梦颖续了一杯。
　　“钱虽然是拿到了，但郭大小姐真心想要的却不止是钱银，而是蔡家、甚至元家经营多年的生意和势力，所以才非要那账簿不可，对吧？”
　　郭梦颖蜷缩着，依然不答。
　　“秦棠连找到账簿的消息都不曾告诉我，想来其中一定牵扯了许多，若不是你，我都不会知道。说起来，我还是要谢谢郭大小姐的。你绑走了文然，秦棠虽不会拿账簿来赎人，好歹给我了些信息，用以作为交换。”
　　郭梦颖缓缓抬起眼，听魏楚越的意思，是要合作？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所知道的一切，我要那些银子，我还要蔡氏和元氏的家底。”
　　郭梦颖手一颤，差点摔了杯盏，魏楚越的贪心丝毫不加以掩饰，他不讲合作，他全部都要。而郭梦颖更加清楚，她现在并没有什么谈条件的资格。
　　

第135章
　　郭梦颖脸色刷白，将自己缩成一团，她遍体生寒实在难受，在没有解毒之前，她不想跟魏楚越谈，更不想轻易将拿到手的东西送出去。
　　魏楚越对郭梦颖的小算盘清楚的很，这女人好不容易落到了他手里，也亏得宋怡临能有这种招，他不着急。
　　魏楚越慢慢悠悠煮着茶，好整以暇。宋怡临给郭梦颖喂的药并不至死，难受一些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罢了，郭梦颖的小侍女若不快些回来，郭梦颖就该不疼了。
　　“我看郭大小姐难受的紧，现下无药，不若我先行针替郭大小姐止了疼吧？”魏楚越提来刚煮好的茶，对待郭梦颖十分的好了。
　　郭梦颖警惕地看了魏楚越一眼，飞快地点头：“请魏先生施针。”
　　魏楚越随身带着针囊，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为郭梦颖准备好了，方才说了那么许多话、浪费了那么许多时间，就是为了让郭梦颖多吃些苦头，想跟魏楚越耍心眼都不敢。
　　魏楚越只用了一针就让郭梦颖昏了过去。魏楚越收拾了东西，说道：“进来。”
　　多福方才候在外面不敢贸然来惊动魏楚越，听见了魏楚越的声音才推门而入：“魏少，夏哥将宋哥与文先生带回来了。”
　　“好。”魏楚越瞧了一眼天色，不禁笑起来，“回来的还挺早，我以为还要再拖一阵子呢。如此更好。多福，你照看着宋哥和文先生。”
　　“是。”
　　魏楚越回到房内，笔墨纸砚具在案上，方才写了给郭梦颖的药方，此刻墨还未干，魏楚越细细研着，不多会儿又写出了两页纸来。
　　郭梦颖的小侍女回来着急忙慌地熬药、伺候郭梦颖服药解毒，郭梦颖过了晌午才幽幽转醒过来。
　　“小姐，小姐，你醒了！”
　　郭梦颖睁开眼，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叹涌上心头，她深深喘了一口气，一时间心思百转，枉费她费尽心力，到头来差点赔了性命，无忘斋、魏楚越，她还是算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本以为商人逐利，魏楚越也不会例外，只要魏楚越插手就等同于单家也会卷入，只要单家卷入其中，她就有成算将蔡元两家一网打尽。可郭梦颖不仅算错了魏楚越，他竟会尽心竭力地替秦棠做事，她更算错了魏林，他对蔡元两家的势力一点没兴趣，到头来反倒是魏楚越想要占尽所有。
　　“郭大小姐是否感觉哪儿还不大舒服？”魏楚越就坐在床边，给郭梦颖递上热茶，“可需要魏某再替郭大小姐诊诊脉？”
　　“魏先生有话请说吧。我既走到这一步，满盘皆输，我认了。”
　　“郭大小姐识时务，果真是聪慧过人。”魏楚越端着给郭梦颖的热茶，她既不接，魏楚越便自己喝了，“账簿中究竟有何关键，郭大小姐非要不可？还有，那些银饷在何处？”
　　郭梦颖刚刚转醒，虚弱地看着魏楚越，再咬牙切齿也只有忍着，她虽没资格与魏楚越谈条件，却还有些价值。
　　“我只要当年元蔡两家从我郭氏夺走的产业，其他魏先生可尽数拿走。”
　　“当年？郭大小姐是指马场、茶庄、粮铺和禹州的商号？”
　　“是。”
　　“凭什么？我不应又如何？”
　　“我手里有前些年蔡靖山勾结山匪的证据，也有元涛行贿贪墨的证据，包括元涛与禹州大理寺暗地里私相授受的证据，都是那位大理寺少卿想要的。蔡靖山账簿里的秘密，我也知道……这些总够抵那些产业了。”
　　魏楚越轻声一笑：“说的仿佛有些道理。”
　　郭梦颖的眼神隐晦闪烁，带着许多试探和揣摩，这令魏楚越的笑意更深了，又道：“还有什么，郭大小姐不妨一次都说了吧。”
　　“我郭家在西南百年，根基深厚，许多事情处理起来比官府出面方便容易，五大士族损其二，总要有人稳住局面，我想福元客栈里的那位……应该也想看到西南之事迅速平定吧？”
　　魏楚越歪头看着郭梦颖，脸上的笑意浅薄起来，眼神中带着一分毒辣：“郭大小姐知道的还挺多。难怪这么会挑时候。”郭梦颖带走文然的时机选的十分好，若不是宋怡临和魏林被关押多日，魏楚越又不在卞城，郭梦颖不可能轻易将文然骗走，又打定了主意魏楚越不会真的不顾文然死活，兵行险着也是机关算尽。
　　“行，我答应。不过首先，郭大小姐需要拿出些诚意了，银饷藏在何处？”
　　郭梦颖沉了口气：“我如何能信魏先生？”
　　“账簿我没有，不过秦少卿给了我一些账簿里提到的内容，都在案上的信里，你只要说出银饷在何处，便可以自己看。”
　　郭梦颖给自己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将案上的信取来递给郭梦颖，郭梦颖拿到了手里才肯说：“钱，我藏在观音庙了。后堂佛龛底下有一个密室。”
　　“郭大小姐好心思。银饷所在是蔡靖山那心爱的小妾裴氏透露的吧？”
　　郭梦颖垂眼，打开了信：“是，她对蔡靖山只有恨，想利用并不难。”
　　信中是徐州几个商号和掌柜的信息，秦棠得到账簿后几番查证，花费了大力气彻查账簿上的账目，发觉里头的明细不是货不对物、就是数不对额，弄得他很是头大。秦棠虽没有告诉魏楚越他得到账簿的消息，但想着他查账的动静大约是被魏楚越知道了，才来索要信息，他正是头疼，便就给了一半，若魏楚越这处能有办法破解，他也好交差了。
　　“这几个商号我是知道的，但没有账目明细我也不能肯定。按裴氏所言，蔡靖山生性多疑，蔡氏家养的掌柜他都不能尽信，这怕这几位掌柜的，他也不会完全信赖，就如同贺宣一样，该是被利用的。但蔡靖山有个坏习惯，若是重要的交易或者人，他亲笔所写时会在右下落一点墨，将那些账和人重新查一遍该有所得。另外，蔡靖山书房里有一册《四元算经》，对应上面的第三卷，重新何算数额才是正确的金额。”
　　郭梦颖一口气说完，魏楚越不仅赞叹蔡靖山这一套套的手段实在复杂，难怪有恃无恐这么多年。
　　“多谢郭大小姐告知。郭大小姐的毒已经解了，休息休息便可自行离去。魏某就先告辞了。”
　　“哎……”郭梦颖伸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魏先生答应之事还望信守诺言。”
　　“嗯。”魏楚越回眼扫了郭梦颖一眼，道，“郭大小姐是聪明人，我既然答应了就是答应了，此间事毕还请郭大小姐尽速回禹州，若在牵扯出什么事来，怕小姐承受不起。”
　　“我明白，今日我便回离开。多谢魏先生。”
　　“另外，客栈中人行踪隐秘，郭大小姐不该知道。”
　　“魏先生所指，郭梦颖不大明白。”
　　魏楚越一笑而过，十分喜欢郭梦颖的通透，倘若郭梦颖纠结客栈里那人，他就只有杀了她了。
　　***
　　晁云楼内，宋怡临和文然沐浴梳洗过了，也用了午饭，一直等着魏楚越回来。等得时间长了，宋怡临就有些坐不住，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着，文然想拉宋怡临坐下，可宋怡临坐不到半刻又站了起来。
　　魏楚越回到晁云楼，他知道宋怡临和文然在厅堂里等，却没有即刻去见，而是转回了自己的屋里，韩牧川正在收拾东西。
　　“收拾好了吗？”
　　韩牧川微微点头：“嗯，日常所需都收拾里，还有你的一些药，其余的你说不都不带就都不带吧。我们需要走的这么着急吗？你的伤要好好养着，不宜舟车劳顿。”
　　魏楚越摇头：“我没事，这点伤还不碍事的。无忘斋掺和了朝廷的事务已不能再留，我本就想走，这里林叔照看就好了。”
      “宋子绪和文先生还在等着。”
　　“行，我去见一见，顺便辞行。”魏楚越刚要走，又转身回来，“你午饭吃过了吗？”
　　“嗯。”
　　“药吃了吗？”
　　韩牧川宠溺地望着魏楚越：“嗯。倒是你，饭吃过了吗？药吃过了吗？还有你的伤口要换药。”
　　魏楚越点头：“我很快回来。”
　　那头宋怡临等不来人，就想直接找过来，却被文然拦住：“宋哥莫急。”
　　“哎，也不知魏少与郭梦颖说些什么，要费这么些时候。我给她的药最多让她疼两个时辰，药效一旦过了就会无事，也不需要什么解药，魏少早该回来了。”
　　“再等等。”
　　魏楚越推门而入，道：“文先生受惊了。”
　　“我没什么。”
　　“魏少，那郭梦颖发什么疯？”
　　魏楚越拍了拍宋怡临的肩头：“别担心，她已经走了，再不会来寻麻烦。”
　　“你就这么放了她？”
　　“难不成要杀了她？”
　　宋怡临一咽，郭梦颖无论怎么说都是如今郭家的话事人，杀了确实不合适，但就此放了似乎也不合适。
　　“放心，她会安分守己，日后不会给你们添乱。”
　　“日后？”
　　“宋哥，文先生，去徐州吧。”
　　宋怡临和文然对了一眼，都不太明白魏楚越的意思。
　　“文先生，安大人在徐州等你。”
　　宋怡临看着文然，文然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宋怡临没听懂，他却懂了，之前与安迅见面就是他祖父一早安排好的，他入仕有许多种方法，科考就需入京，若蛰伏西南则是跟在安迅身边。文然有些好笑，他果真时时事事都需要人庇护吗？
　　“我明白了。”
　　“另外，之前我走的突然，没有向二位道别，今次要补一声，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宋怡临又是一惊：“魏少你要去哪里？”
　　魏楚越笑起来却不回答，而是拍了拍宋怡临的肩头说道：“宋哥，离开了无忘斋万事多保重，若有需要尽可来找林叔，或者燕诩。”
　　“真要走？”宋怡临知道自己救文然时行事冲动，得罪了郭家会给无忘斋惹麻烦，可他怎么都想不到，魏楚越说要走的意思是不准备回来了。
　　“嗯。”
　　“那无忘斋以后……”
　　魏楚越还是笑着，他在哪里无忘斋就在哪里，这总是不会变的。而宋怡临，他大仇得报又有牵念之人，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宋怡临牵着文然走出无忘斋，不禁驻足回望，他从没想过离开，那日魏楚越赶他走，他都觉得都是虚妄的幻觉，此刻真的走出来，恍若隔世，情不自禁长声大叹，魏楚越说的后会有期是什么时候呢？
　　文然握着宋怡临的手，陪他站在街巷口，陪他望着无忘斋，他好像回到了两年前，宋怡临带他离开京城的那一日，他也曾这样望着文府，他的家。
　　宋怡临又叹：“文先生，咱们家还有多少积蓄？到了徐州，我得重新找份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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