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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观察病历》作者：神经百战
文案：
再忙再累也不耽误谈恋爱
外表斯文内心略暴躁急诊医生攻×外柔内刚固执人妻医学生受
伪师生

赵彬以为自己只是带半个月学生，没想到带成了炮友，最后想想不放心还是揣兜里带回家做老婆吧。
赵彬：我不搞师生恋，当炮友就可以了。
罗铭遥：好的老师。
赵彬：算了分了我绝对不搞师生恋
罗铭遥：好的老师。（哭）
赵彬：不行了我不管我就搞师生恋了！
罗铭遥：太好了老师！

第一卷
第1章 主诉：被野猫抓伤1小时

    赵彬打出处方交给面前捂着嘴还想吐的中年女性，温和地笑着嘱咐她出门右转，先去收费处交费，再去药房拿药。他提醒病人，地上和头上都有箭头标识，位置很好找的。在病人呕吐物的恶臭酸味中，他口罩以上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平静，丝毫不受令人窒息的气味影响，眼神里也完全没有嫌弃和不耐。

    急性胃炎的病人感激地站起来，一边干呕一边道谢，还有些焦虑地问这一滩乌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处理。赵彬温文尔雅地表示她先去拿药，急诊科有清洁的流程。

    病人一走，赵彬就迅速站了起来，皱着眉头走出诊室。外面一个男生拿着挂号单走上前，问他：“是不是到12号了？”

    赵彬抬手示意他等一下，向着走廊大喊：“邱婷！”

    走廊里除了病人的呻吟，没有其他回答。赵彬于是又喊了两声，护士站那边终于有人回了话，一个护士匆忙跑来。

    “邱婷，张大姐这会儿还在吗？病人吐了，叫她过来打扫一下。”

    “清洁工上班就到十点。”邱婷说道，“马上我让个实习同学拿东西过来打扫。”

    邱婷来急诊科两年了，办事很麻利，指挥着两个急诊实习的护士，三分钟就把地面打扫了干净。房间里还是有股恶臭味道，急诊的诊室除了门没有窗了，没地方透这个臭气，邱婷拿了钥匙去库房推空气净化器出来。急诊这种突发状况很多，大家都熟练得很了，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那边邱婷还在拿空气净化器，12号的男生就静静等在诊室门口。赵彬看他都站了一会儿了，似乎也没太嫌弃里面味道，干脆让他进来坐下，收了挂号单，对了名字：“罗铭遥吗？”

    男生坐在对面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直了直身体：“是我。”

    赵彬向他安抚地笑了笑，示意不用紧张，然后点开门诊病历，问道：“怎么不好？”

    罗铭遥有点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一双清澈的眼睛没说话先浮出一丝惭愧。“我被猫抓伤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赵彬对他这一副见老师样的紧张逗得眼角微弯，“什么猫？”

    “一只橘色的猫。”罗铭遥回答道，规规矩矩地坐着。

    “……”赵彬忍不住捂了捂额头。“问你野猫还是家猫。”

    “野、野猫……”罗铭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学校里的野猫……”他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有出血吗？”赵彬一边在电脑上敲病历，一边细问。

    “没有。”罗铭遥把手拿起来给他看。

    一只有些细弱的手伸到了赵彬面前，赵彬顺手抓了放在眼前看。这只手皮肤偏白，手背上的静脉看得很清楚，如果赵彬是护士一定非常满意这个血管分布。三道抓痕划开皮肤，不太深，留下一点瘢痕，没有渗血。可以判断只是划破了表皮，并没有损伤到真皮或者血管。赵彬仔细看过了，放开他，在键盘上继续敲打，描述查体体征。

    “其他没有什么吧？最近没有发热、咳嗽、流鼻涕？”赵彬问。

    “没有没有。也没有食物药物过敏史，没有其他野生动物接触或者抓咬。”罗铭遥一连串的摇头。

    “好。”赵彬声音里也带着笑意。“你是医学院的学生吧。”他问道，“大几了？”

    “大四下了……在实习了……”罗铭遥红着脸回答。

    “大四下了，传染病学也学过了，还到处喂猫，意识不够啊。狂犬病发病率死亡率多少？”他往上再次看了看病人基本信息：“罗铭遥同学？”

    “百分之百……”罗铭遥头更低了一点，仿佛是挨训的学生。

    赵彬调侃够了，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轻松，手指飞快地写完了急诊病历，点开医嘱界面。

    “狂犬病疫苗要打，你都来急诊了，肯定是知道的。”罗铭遥头低的就露出个发旋，发旋上下动了动，是他点了点头。

    “有两种，你选一个？四针还是五针？”赵彬敲了敲键盘，打出狂犬病疫苗的医嘱菜单。

    “五针比四针贵多少？”罗铭遥小小声地问着。

    赵彬正沉默地算差价，罗铭遥又小小声地说了：“还是五针吧，野猫确实不太安全……”

    “好，”赵彬点了五针的选项，快速地打出处方来递给他，“交钱、取药回来，东西拿去治疗室，护士给你打。今天只开了一针，五针打的时间是今天，三天、七天、十四天和二十八天。记不住就回去翻书。记得到了时间来打针。我和护士都会登记的，不来我们会打电话通知。医学院的不来我们直接通知年级辅导员了啊。”最后一句是看着小孩好玩，特地说出来吓唬人的。

    罗铭遥特别乖巧地一个劲点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果不其然地露出了惊吓的表情。

    赵彬目送他慌里慌张地走出去，仿佛被教官督导的新兵。嘴角在口罩下面弯了好一阵。然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按了下一个的键，继续叫号。

    赵彬一晚上看了二十多个病人，不算特别多的，病情也很轻，留观病房那边病人都还算稳定，内科老总们依次下来会诊，交代清楚明天有房间可以转去专科病房。今天的病人们态度也都挺好，没有太多异议。工作顺利，因此凌晨一点下班的时候，赵彬还能精神地问休息室里瘫倒的两个内科急诊老总要不要帮忙带夜宵。两个女同事趴在桌子上话也不想说，让他赶紧滚蛋别打扰人休息。

    第二天的班是下夜班，赵彬满足地睡了个懒觉。急诊现在人手算是充分的，有几个新来的规培医生和进修生，新的值班调整成了两个组一起值，每个组五个人，确保白天四个人上班，晚上两个人看诊和处理留观的病人。上夜班从六点上到凌晨一点，下夜班就是凌晨一点到第二天八点交了班再下班。上夜班的人当天还是要上白班的，下夜班的不上白班，都知道下半夜更痛苦。

    赵彬白天不上班，就在家好好看了会儿文献。科主任催他这两个月要拿出点东西，他也得为以后升职称逼一逼自己。

    这一看一写就到了晚上十点。中午饭是随便点的外卖，后面到十点就饿的难受了。赵彬关了电脑，出去找吃的。

    他毕业以后就在急诊工作，现在工作两年了，因为工作强度大，他就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虽然房子小，又是老公寓楼了，各方面条件都差了点，但他自己一个人，不太讲究，住习惯了也还好。附近大多都是医院的员工，甚至有几个老的教授主任，出门的时候都相互打招呼。

    “小赵，今天下夜班还是下夜班啊？”血液科的副高跟他开玩笑。

    “下夜的夜班。”赵彬回复。

    医院旁边的小巷子里小吃很多，唯一的不好就是人更多，病人医生职工都在一起找吃的，赵彬觉得不太舒服，走到巷子口又烦躁地换了地方，去了几条街外面的一家店面稍微干净的馆子。

    吃过饭才十二点，时间充足。他慢悠悠地往医院走，这会儿心情不太烦躁了，想起给几个内科老总带一点夜宵，便往小吃一条街走了进去。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点了几个串。

    正等着，往旁边一瞥，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紧绷绷地站在一边。

    眼熟的身影跟他的目光一对上，就赶紧弯腰鞠躬起来：“老师您好。”是昨天的罗铭遥同学。

    “我帮带教老师带夜宵。”他紧张地补充到。好像晚上出来买烧烤是犯了校规一样。看来昨天开玩笑说告辅导员给小孩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现在哪个科？”赵彬问。

    “肾内科。”罗铭遥又是一副回答老师提问的样子。

    “哪个老师啊？”赵彬又问。

    “孙晓燕老师。”罗铭遥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

    赵彬没兴趣了，转头不说话，一边看手机一边等着烧烤。

    突然手机响了，他接通，那边是急诊科老总周璐打来的。

    “赵师兄啊，在医院附近把。”周璐问道。

    “在，怎么了？”赵彬一听就知道有事。

    “小江孩子病了，发烧三十九度，她想提前下班回去带孩子看病。你这会儿就过来接班行吗？”周璐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

    赵彬沉默了一会儿。小江是才来的进修医生，孩子一岁半，生病了着急却是也情有可原。赵彬虽然不太高兴，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你赶紧走吧，我在这儿顶一会儿，她已经收拾好走了。”周璐最后一句话压低了声音。

    果不其然赵彬生了气：“班都没有交就走了！没有这样的规矩！明天让她自己去跟主任说！”

    “算了算了，师兄，”周璐赶紧安抚他，“交班写好了的，我盯着的，放心放心，肯定工作还是做完了才让她走的。”

    赵彬挂了电话，心情欠佳，连烧烤都不想等了。他平了平气，一眼又看到在旁边站的规规矩矩的罗铭遥，于是摸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赛给罗铭遥，“我有事先去急诊科了，我的东西出来你打包送到急诊休息室，给几个内科老总点的。”说完就快步走了。

    这个下半夜班上的相当疲惫，春天的呼吸道病人很多，好几个花粉过敏发哮喘的病人。他忙的连手机都没看一眼，自然也没注意到门口一个男生晃了两下。等到下班，他才来得及拿起手机来看看微信上有什么新消息。

    联系人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标志，他点进去发现有人加他好友，验证是“罗铭遥”，来自好友推荐。

    他点了通过，那边没有动静了。等他揉着眼睛和肩膀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罗铭遥才发来了消息。

    “赵老师您好，我是今天凌晨帮您带烧烤去急诊休息室的罗铭遥。您当时给了我一百元，老板说找不开，我就用微信扫码支付了，一共是87元，我转给您13元。”

    下面是一个13元的转账消息。他点了收款，回复了一句“谢谢”，就把手机扔回了包里。

    

 第2章 主诉：活动后心累5+年，加重3小时

    下夜班以后有一整天的休息时间。赵彬睡了整个上午补充精力。上午并不是生物钟的休息时间，他睡得很不好，即使在急诊两年了，还是适应不了这样反复颠倒的作息。他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闭眼歇着，忍受着门外各种各样的噪音，最后疲惫不堪地起床，下了点面条充作午饭吃了。

    没有休息好的赵彬心情很不好，他点了烟坐在电脑前，看昨天晚上写的东西。只写了背景部分，还不到十行，太少了，他重复看了好几遍，想写又憋不出东西，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烦闷地把电脑合上，烟掐灭，出门去散心了。

    赵彬去了城里的一家叫“get together”的咖啡厅，出了名的男同性恋聚会场所。老板告诉过赵彬，他其实原意就是“gay together”。

    赵彬发现自己性向问题是大学时候，和一个艺校的大学生谈过一场恋爱，后来艺术生说要去去追梦，两个人就分了。他对病人是人如其名的文质彬彬，对熟悉的人却很容易暴露出内心的暴躁，他知道这个才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在谈恋爱的时候，他就向家里人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后来家里再也没有联系过他。即使他毕业后在C大附属医院这样的顶尖医院工作，家里人也耻于与他有交集。

    下午咖啡厅人不多，他找了自己熟悉的窗边位置坐下，晒着三月初暖的阳光，感觉心里积压的烦躁消散了不少。他这才有了点兴致打量一下咖啡厅里其他的人。

    咖啡厅是以前一个舞厅改装的，整体做的是美式田园的风格，笨重的木桌子和沙发，配上半旧脱漆的柜子，点缀装饰了几瓶干花。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向他点头招呼了一下。然后努努嘴让他看另一边。

    那边坐着几个年轻人，笑嘻嘻地看他两眼又埋头低声说着什么，然后一桌人爆发出一阵笑声。赵彬端起自己看病人时候那股温文尔雅的气质，向他们微微一笑，颔首打了个招呼。那边年轻人显然被他这个样子迷住了，各个红脸缩着头又凑到了一起。赵彬自知自己长相是很不错的，初恋的艺术生曾经开玩笑说让他去学校当人体模特，全班都会振奋。但单身许多年了，他始终没有提起精神来开始新的恋爱。读博的时候做课题太累，出来工作了一个人打拼更累，累得没有心思谈恋爱。

    经过一次不成功的恋爱，他觉得满心都是疲惫。

    因此加了几个年轻人好友以后，他就把手机扔进包里了。

    三月的太阳正好合适，他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慢慢地喝自己的咖啡。

    “这几个学生你也不喜欢？”店老板坐到了他对面，“不至于旧情不忘这么多年吧。”

    “没有旧情不忘。”赵彬给他递烟，被拒绝了以后，自己点了一支，“他们都是些学生，懂什么啊。”

    “博士啊，你也别看不起人啊，”老板笑了起来，“我还是高中毕业就扫地出门来创业的，怎么，也看不起我吗？”

    赵彬忙摆手：“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

    老板把烟灰缸放到他面前，也不说话了。赵彬是不是看不起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赵彬不是随便的人，正因为不随便，所以找男朋友的眼光基本就是择偶的标准了，他不是看不起谁，只是他这样的专业和工作，确实很难和其他年轻人聊到一起。

    白班一早就是兵荒马乱。一个老年女性病人坐在轮椅上进来的，喘得厉害。

    “大夫，大夫，”病人女儿也跟着喘，是急得，“我妈是你们心内科老病人了，今天早上去上厕所，又发心衰了，你们心内科有没有床啊，早点让她住进去吧。”

    “她心脏是什么问题？以前我们心内科诊断的是什么？”赵彬顾不上写病历了，一边问一边抓起听诊器就过去看病人。

    “心内科诊断……心内科说是心肌肥厚。”家属着急地翻手里的塑料口袋，掏出一个档案袋，里面一大摞的资料，“这是上一次，一月份住院的资料。她一月份才在这里住了院的。”

    听诊器里传来急促的心率和明显的杂音，双肺还有湿啰音，病人应该是肺部感染诱发的急性左心衰。此刻病人喘得话也没说一句，嘴唇轻微发绀，双下肢都是水肿的，一压一个凹陷。赵彬赶紧叫连着轮椅直接推进抢救室。

    “先不上床！”赵彬对着来搬病人的年轻实习护士吼道，“心衰的病人先不要上床！赶紧接氧气！你处理不下来就马上叫你老师！”

    护士邱婷老远就听见他吼，赶紧过来接好氧管给病人带上，麻利地指挥自己学生做最简单的接心电监护，自己也迅速打上留置针建立静脉通道。

    “先给她一支呋塞米。”赵彬把氧饱和度的夹子给病人夹上，氧饱和度还要等一下，他一连串指示又跟着下了出来，“抽血，急查血常规、凝血、肝肾功、电解质、心肌标志物、血气、PCT。”

    这时候血压和氧饱和度都出来了，血压210/105mmHg，氧饱和度91%。赵彬这时候不吼了，说话声音反而稳：“硝普纳滴上。测个指尖血糖。”转了头又向门口喊，“病人的降压药今天早上吃了吗？家属呢？”

    家属赶紧上来拿药出来：“没吃没吃，我们带在身上，马上给她吃。”

    “吃吧。”赵彬挥了挥手，家属急急忙忙出去倒水，他又向护士说：“呋塞米打完了给她打吗啡，硝普纳滴了每十分钟测血压。你跟你老师学着点，不要病人来了就往床上抬。“说完话就摸了手机，找到心内科老总的电话打了过去。“是我，你们心内科老病人，肺部感染，心衰，赶紧看看有没有床转进去。”

    心内科老总李盼秋叹了口气：“肺部感染是心衰原因嘛，收呼吸科不行吗？我们科最近都是造影病人……”

    赵彬打断了她：“你们科哪天不是造影病人？肥厚性心肌病我怎么收呼吸科？”

    “好了好了……”李盼秋怕他一会儿又开吼，赶紧稳住他，“马上就来看。”

    那边家属把水接来了，让老年人把降压药吃了下去，赵彬看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又把病人家属叫到一边开始谈话。说的很重，病人的情况确实也重，这个时候必须把最坏的交代到，给家属一个心理准备。

    说话的当头，李盼秋也来了，挂着听诊器也查了一遍体，看了处理，补充了一两点，让做了“哌拉西林舒巴坦”的皮试，然后过来问家属病人的发病过程。经过和他们两个想的差不多，老人家前几天就有点咳嗽，但是不厉害，没发烧也没痰，家里人觉得就是普通感冒，又觉得才从医院回来，不想这么快又去住院，就没特别重视。今天早上老人自己起来上厕所，上完了回来就开始喘了。还好家属这些年跑医院已经有经验了，没耽误赶紧带好东西就来了。

    李盼秋拿了出院的资料看：“上次出院时候心脏彩超EF值37%，其实心功能还可以的……”

    赵彬瞪了她一眼。她再次叹了口气，对家属说：“我待会儿通知心内科护士长，这边急诊科的赵医生给你开入院证，有床了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邱婷这时候来诊室门口汇报了一句：“血压下来点了，现在是183/95mmHg。血氧还是92%，刚才测指尖血糖是4.7。血都抽好了，你赶快下医嘱我好打了条码送去检验科。”

    “继续这个速度滴。先按照留观流程，心内科通知有床了就转。“赵彬回话。诊室里三个人都松了点气。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赵彬坐回电脑前开始写急诊科观察病历，补医嘱，”好了，家属，我再仔细问你……“

    上午看了10个病人，心衰的病人赵彬又叫上急诊值班的二线去看了一下，病人喘得好一点了，血压在高压150多mmHg。还是没法躺平，只好继续坐在轮椅上。赵彬过去听了听，心率也下来一点了，心律还是整齐的。于是又交代了一些家属需要注意的，算是终于忙过了上午，可以稍微放心去休息室吃午饭了。

    白班的另外三个一线加一个心内科老总都在休息室吃饭。都是食堂的盒饭，急诊太忙，是给的护工跑路费帮他们带过来的，里头的菜没有可挑的，一律都是油腻腻的难吃。

    “心衰病人稳住了吧？“李盼秋问，”我才回来，没来得及看。“

    赵彬点了点头，没说话。今上午说话说够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动嘴。

    埋头吃了一阵，实在没什么能勾得起食欲的东西，大家吃饭的速度也慢了。外面护士来提醒有病人了，排好了今天中午上的医生先出去了。其他人陆陆续续吃完了的也出去忙了。赵彬最后进来，现在也不着急，还在骨头里挑鸡蛋地找能吃的菜。

    “昨天下夜班出去了？”李盼秋问他。

    李盼秋跟他是同一届的同学，大学时候就是很好的关系。赵彬没对她瞒性向问题。李盼秋对他没有任何有色眼光，就是有点像家里的三姑六婆，喜欢管他的感情生活。

    “去了那个gay together？“李盼秋敲了敲他的饭盒，示意不要假装没听到。

    赵彬“嗯”了一声。

    “有遇到合适的吗？”李盼秋问。

    “没有……”赵彬又累还得受审一样的接受她提问，“下午去的，不上班不上学的在咖啡厅，就是等着便宜对象。我只加了微信，没想认识。”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李盼秋被他的鬼才逻辑气的，“认识都不认识就胡乱评判人。你自己还不是下午不上班不上学去咖啡厅坐着等人搭讪。看不出来你傲气啊赵彬。”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叹气特别多，“你就不能好好的去认识一下人？”

    赵彬也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是有点自视清高了。”

    李盼秋拍了拍他的肩。“过来，我给你照一张帅气的照片！待会儿发出去，找个帅气的小伙子约会！”

    李盼秋给他捯饬了一番，拍了照，用了几个滤镜。照片上赵彬穿着白大褂，带着他一向受病人欢迎的职业微笑，看上去颇有点儒雅英俊。

    “发给你了。”李盼秋在微信上给他发了照片。

    “好……”赵彬点开消息，长按照片，准备转发给昨天认识的哪个年轻人。在一排对话里找人，就只有小小一张头像显示着，他选了一个不太熟悉但看起来很顺眼的头像发了过去。然后点出来看发给了谁。

    方形的头像只是没有任何花纹的深蓝色，点进去，赫然是一段对话：赵老师您好，我是今天凌晨帮您带烧烤去急诊休息室的罗铭遥……后面还有转账。

    赵彬低低骂了一声，赶紧撤销了。这么一闹根本没有兴致再发自己照片出去撩骚。他收了手机，扔进兜里出门继续看病人了。

    罗铭遥中午正在玩手机，顶部就弹出了新消息的提示。他点进去，发现是前天的赵老师发来的一张图，加载出来以后是一张魅力十足的照片。

    他的心一下子被击中，砰砰砰直跳。

    等他跳完了以后，他的直觉立刻上来了。赵老师……和他一样……是个同性恋……

    很快照片被撤销了，他愣愣地盯着手机，既不敢发问赵老师为什么给自己发照片，更不敢问为什么又撤销了。他的脑袋里还重复着赵彬那张照片带来的冲击。

    “真帅……”他忍不住捂脸笑了起来。

    

 第3章 主诉：突发胸痛1小时

    三月在冷热交替中很快度过了，这一个月的感冒病人特别多，急诊观察室全是咳嗽发热的病人，呼吸科也收的满满的。C大附属医院挂号处都开始友好的劝病人尽量社区或下级医院就诊。三月过了四月天气渐暖，上呼吸道感染的汹汹来势才终于缓了下来。

    星期一早上交班时间，赵彬又看到了眼熟的身影。

    罗铭遥往他那儿看了一眼，低下头脸发红。

    赵彬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奇妙。

    “这是实习的三个新同学。”交完了班，科教秘书把三个实习生拉出来给全科室认识，“你们自我介绍吧。”

    站在最前面的高个子男生主动站出来自我介绍： “周主任，各位老师好，我叫黄柏怀，是C大医学院五年制的学生，今年大四下学期。希望在急诊科向各位老师学习，掌握好临床急症的处理。”

    急诊科的周主任点头鼓了鼓掌，科室其他人也跟着给这个小伙子鼓掌，所有人对黄柏怀印象都很好。

    接着站出来的是另一边的女生：“各位老师好，我叫朱珍珍，和黄柏怀是同班同学，也是五年制的，我会在急诊不怕苦、不怕累、勤奋学习的！”女生说话声音活泼，也赢得了科室医生的好感。

    罗铭遥最后一个站出来，紧张得脸通红：“老师们好，我叫罗铭遥，也是临床五年。希望跟急诊老师们好好学习。”

    给他的掌声明显没有前面两个热烈。

    周主任又讲了几点实习生的要求，散了交班让大家该干嘛干嘛了

    赵彬去诊室坐好，开始接诊病人。

    一会儿科教秘书带了罗铭遥过来，给他介绍：“这个罗铭遥同学，以后跟着你了。”

    赵彬忙登录系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科教秘书又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实习生考评的表都在我这里，考勤我给他们打，最后出科要让他们交我们急诊科的观察病历，你要找好病历让他写。最后还有给你打评分的。”看着赵彬认真点了点头，才满意地递过文件，“赵老师，我都给你交代到了，签字。”

    赵彬抓起笔签了字。那边科教秘书又用慈爱的声音关照着罗铭遥：“小罗以后跟着赵老师好好学习。赵老师是我们急诊科的博士，非常厉害的。”说完还老母亲一般地拍了拍学生的肩膀。

    赵彬抬眼看了罗铭遥一下，小伙子站得如同小学生见班主任一样，脸还红红的。赵彬自觉今天早上还没把气场释放出来，不至于把孩子吓成这样，心里有些诧异，忍不住还是收回了脾气，用对待病人一样的职业微笑说道：“急诊科是比较苦的，你来我们科待多久？”

    “一个月。”罗铭遥赶紧回答。

    “全待内科？”赵彬其实知道实习生的安排，想起自己以前骂哭过学生，现在想挽回一下口碑，还是多说几句留个好印象。

    “内科两周，外科两周。”罗铭遥规规矩矩地回答。

    赵彬招招手示意他坐到电脑前头来：“待会儿开始看病人，你操作下电脑。不懂的问我，急诊系统和上面内科差别不大，病历还简单一点……”说着话已经有新病人来了，赵彬点了叫号，让病人进来。

    看了两三个病人，赵彬看出来罗铭遥人不算太灵光，动作是麻利，但必须你一句话一句话交代到位他才知道写什么做什么。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吧，赵彬有点头疼地想。

    “主诉你还不行啊。”没有病人的间歇赵彬教育罗铭遥，“主要症状加时间，简单、精炼一点。你前面转的内科可能自己管自己写病历少了点，我们急诊科一天一个人就可能看几十个，几句话就要抓住病人说的主要症状。基本上几句话你就应该有底是个什么病了，心里对诊断有了预判你的主诉才能写好。好的主诉，别人一看就知道你的初步诊断。”

    罗铭遥老老实实地点头。

    赵彬一边说着，一边撇了一眼电脑，还没有新病人来。

    外面突然就是出诊救护车的声音，120的车上推下一张担架，呼啦啦地往诊室推了进来。

    出诊的医生匆匆地往他哪儿喊话：“胸痛1小时的，考虑心梗。”

    赵彬立刻站了起来，挥手示意往抢救室推。车上的老头紧闭着眼睛，疼的话都说不出，额头上全是冷汗，领子一圈都浸湿了。跟上来的护士已经往抢救室去准备氧管了，护士站那边如临大敌。办公班的护士就愣了两秒，赶紧拿起电话打给李盼秋：“心梗的，你快点过来会诊吧。”

    心电监护嘀嘀嘀地放在了床头，一番搬动之下，心率全是乱的，氧饱和度也没有了显示。护士赶紧把氧气袋上的管子拔下来插到床头的氧气通道上，两边手都打上留置针。

    赵彬和救护车出诊的两个急诊医生快速地交接：“今天早上出去散步时候发病的，自己还强撑走回了家，家里备的硝酸甘油含服了，疼痛没有缓解，他还想忍忍，家里人赶紧打了120。意识没有问题，刚才车上心律100多次，血压147/84mmHg，氧饱和度是好的。基础疾病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都是十多年……”

    话说到这里，那边监护仪“滴——”的一声。所有人看过去，心电监护一条直线。

    “骤停了！“赵彬立马走过去看病人，拍着病人的肩，对着病人耳朵大喊：”叫什么名字？姓王？王大爷！王大爷！王大爷听得见吗？“

    病人没有回应。赵彬立刻摸了颈动脉，口中数数“1001、1002、1003……”

    他在判断意识和大动脉搏动的时间里，护士那头也赶紧推了抢救车进来，除颤仪也放到一边了。

    “大动脉搏动消失，心肺复苏！肾上腺素1支，推进去，先推！“赵彬手上也不停，立刻开始了按压：“01、02、03……”。120的急救医生也接过面罩，把氧气接到面罩上。

    “家属，家属！“护士长也出来了，叫把家属拉开，”有没有假牙？“

    “没有！没有啊！早就叫他去装假牙，他说以后吃稀饭就好，不去啊……“病人的儿子在门口往里头张望着，护士长把他打断了，推着他赶紧去办绿色通道的手续。

    “同学你过去替出诊老师，捏一下气囊，”护士长指挥着罗铭遥去接手。接诊的医生还得继续跟救护车呢，不能一直在这里抢救。

    罗铭遥手心全是汗，接过来面罩和球囊，心里一片乱，就听见赵彬吼：“……30！通气两次！“

    “通、通气……”罗铭遥赶紧捏球囊。急诊室里一阵沉默，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盯着罗铭遥捏了两次球囊。罗铭遥被看得手都发抖了，感觉两秒钟的时间仿佛过了很久。赵彬用眼角和护士长交流了个眼神。护士长正要过来替人，那边家属又闹哄哄的一阵响动，是儿子通知了其他几个亲戚赶到了。护士长往赵彬那儿看了一眼，见他点头示意没问题，赶紧转身出去拦人。后面还有四个循环，罗铭遥跟上了节奏，配合在每三十次按压通气两次。

    五个循环结束就是赵彬的吼：“五个循环了，除颤仪准备好。”说完又摸到了颈动脉，“1001、1002……”

    “大动脉搏动未恢复，”赵彬眼角看了下监护，伸手叫护士：“现在是室颤心律。除颤仪，120J。”

    “充电。充电完毕。”除颤仪递了过来。

    “撤离。”赵彬喊了一声。特别看了罗铭遥一眼。

    罗铭遥被他看得哆嗦一下，手下不稳，面罩球囊劈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赵彬没再给他一个眼神，除颤仪“砰”地按了下去。

    心电监护上拉出一根直线，赵彬把除颤仪递回去，继续按压：“01、02、03……”

    心内科老总已经进来了，罗铭遥刚好把面罩捡起来给病人带上。李盼秋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他这个不和谐因素。立马过去接了手，一边急急地就跟赵彬汇报：“介入室我打电话准备好了，待会儿意识恢复了我就去谈话，赶紧溶栓。”

    “骤停的现在也敢溶？”赵彬一边按一边问了一句，嘴里的报数也没停，“25、26、27、28、29、30！”

    “1001、1002。”李盼秋熟练地跟着通气两次，“复苏时间十分钟内没问题。”她赶紧叫罗铭遥，“同学会做心电图吧，先把肢导联接好，待会儿复苏了赶紧做心电图。”

    罗铭遥得了命令，赶紧跑出去拖心电图机进来。

    又做了五个循环，停下来评估，心律恢复了，赵彬赶紧拍打病人确认意识。老头在病床上发出了微弱的呻吟。所有人松了口气。赵彬指挥护士抽血做溶栓和介入术前准备，李盼秋去隔壁下医嘱跟护士交代准备溶栓。

    李盼秋抬脚还没到门口，就听见赵彬的爆吼：“愣着干什么！心电图！刚才李老师的话没听清吗？”她叹了口气。实在没时间回头劝赵彬收着点脾气，只有看这个实习同学的承受能力了。

    李盼秋把绿色通道的事联系好了，按照流程该送病人往介入室去了。走回抢救室想要跟赵彬说一声，就听见外头喧闹声起。

    “医生你们一定要救好我们老头啊！他这把年纪了，他太不容易了！”是病人的妻子在门口哭诉，嗓门太大了，护士长在旁边一个劲劝慰着提醒她声音小点。

    “家属有哪些？”李盼秋赶上来，跟家属谈介入的事。“你们都是王海林王大爷的家属吗？”

    “是！”“我们都是！”“我们几兄弟我们老妈！”四五个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好，好了。你们谁做的了主的留下，我跟这一个人谈病情，其他人先不要说了，在外面等一会儿。”李盼秋让家属跟着自己到诊室谈话。

    老太太和大儿子跟着进来了，见面又是一个劲地诉苦老人家一生不容易。李盼秋听得心烦意乱，打断她说道：“王大爷这回是心梗了，什么是心梗，就是心脏一根血管堵住了，这根血管它比其他血管细，所以就容易被堵，堵了的血管它管的心脏那一块儿就全坏了。我们的治疗呢就是两步，一个就是打药把堵血管的血栓块儿给它化了，下一个就是做介入，进去用支架把血管给撑起来。听得明白吗，老人家？”

    大儿子一脸“我很懂”的表情：“明白，明白。”老太太疑惑地看看医生，看看自己儿子。

    “那好，”李盼秋看这个儿子的表情，心里直觉不善，“溶栓和介入都需要你们签字同意。你们要是明白，我们就签字，赶紧先做溶栓。同意介入的话，我们溶栓完了马上就送介入室。这个流程是我们医院的绿色通道，全国都是跟我们医院学的，所以决定快我们做的就快，治疗效果肯定也更好。”

    家属陷入了沉默中，突然间谁也拿不了主意了。

    “这个是不是做了肯定就能好？”大儿子问道。

    李盼秋知道今天不好过了，赶紧谨慎回答：“肯定是有风险。”她把溶栓和介入的同意书抽出来给家属看，细则一条一条整整一页。她简单把溶栓的禁忌症和风险讲了一遍，再次提醒，“你们要赶紧决定，这个就是抢时间的事情，越快越好！”

    家属出门去商量了，李盼秋回到抢救室，跟赵彬交接。赵彬大概也听到了家属的态度。极轻微的叹气摇头，然后没好脸色地赶罗铭遥去写急诊科观察病历：“写好了我来改！抢救记录也先写好！”

    病床上老年人呼吸稍平稳，呻吟的声音也比之前稍微有力了一些，各方面指征都有所恢复。她过去安慰了老年人几句，让他放心，医生护士会给他救命的。

    

 第4章 主诉：钝器击打致头部外伤10分钟

    李盼秋再出门找家属沟通，那边几个人还在各自打电话，听声音可能在咨询什么人。她看了看时间，这会儿离入院已经过了半小时了。来C大附属医院的病人，一般对这里的医生信任度相当高，像这样急诊进来的，几乎言听计从。她做住院总以来，绿色通道几乎天天都有病人，冬天时一晚上可能溶栓介入四五个，没有遇到拖这么久还不能下决定的。

    时间太宝贵了，她不想这样浪费，她走过去催促：“怎么样？你们想好了没有？”

    大儿子挂了手机过来，语气很强势：“医生，溶栓我们同意，但是介入我们还要考虑。因为我已经打听了，介入是有耗材的，你们介入的费用我要先了解清楚。”

    李盼秋尽量保持着好脾气，把溶栓的文书拿给他们签字。同时再次讲解了一遍介入的各项细节。她都已经想好这家人要是纠缠费用问题就谈放弃的方向吧。这时候大儿子又开口改了态度：“医生啊，其实我们是很相信你们医院的，C大医院是全省最好的医院了，我们主要是不懂，你不要怪我们啰嗦问太多。我们刚才商量好了，病人的治疗全部听你们的安排！我们家属全力配合！你们说要多少钱，我们家属一定把钱拿出来。”说着又接过介入的知情同意书，唰唰唰地签字，“有风险我们不怕，我们都来C大附院了，我知道你们医生肯定没问题！”

    这种语气……在李盼秋的经验里面是这最难缠的。但是时间不容浪费了，病人家属签了字了，风险也交代过了，得赶紧溶栓送病人去介入室了，现在不是争什么理的时候。李盼秋带着满心的忧虑带着同意书回抢救室，向急诊的人打招呼。介入室送病人的护工都等了一会儿了，看着李盼秋的指示，直接推着床就送病人往介入室去了。

    路上病人就呼吸急促，小声的哼着。“快快快！”李盼秋喊着，“又室颤了，马上到导管室了，进去就除颤！朱老师！朱老师！除颤仪赶紧拿出来！”

    喊话间就已经推到了介入室门口，心内科的蒋主任铅衣都换好了，过来接病人查看情况。除颤仪拿过来了，蒋主任喊着撤离，往病人胸口打了下去。

    一瞬间电击所致的皮肉烧焦的味道和病人无力的痛吟冲了出来，刚关上的介入室门口一群人喊着：“什么声音？怎么进去了就关门了？”

    蒋主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外面的吵闹声上，他盯着心电监护仪的显示屏，眉头皱在一起：“没复律，不行，还要再电击。”

    又是一下，病人的声音也带着恐惧的哭腔。外面的家属“哐哐”开始砸门。

    “你们在干什么！关了门是要杀人吗？赶紧开门！介入室的门是一道金属大门，被几个家属砸得摇晃。

    “好了好了！P波有了！心律还可以！”蒋主任放下了除颤仪，把病人往介入室里推，“耽误太多时间了，不能再拖了，赶紧开台。”

    一助王斌毕竟年轻，没有蒋主任这个定力修为，被外面的吵闹声弄得心神不宁，说陪李盼秋出去跟家属说一声。蒋主任也点了头：“好好说，都是为了救命，让家属不要担心。小心他们情绪太激动。”

    李盼秋打开介入室的门，一句话还没说，那边不由分说抢了她手里的病历往她脑袋上砸了过去。李盼秋毫无防备，完全懵了，硬邦邦的病历牌打在脑袋上，她几乎迟了几秒才感觉到脑袋上的剧痛，她根本没办法说话辩解，只能凭本能捂住脑袋，低下头、弯着腰要往地下蹲。一只脚踹在她的背上，她倒在地上，有人抢了她的听诊器往她脑袋上、背上猛砸，她吓得完全蜷缩在一起，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她的脸贴着的地面，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凉。

    一群人“嗡嗡嗡嗡”地叫骂，大概都是“医生杀人了！”“骗钱又骗命！”“坏心烂肠子的东西！”之类的话。她根本听不清，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鼓膜里都是轰隆轰隆的声音。

    王斌也吓得懵了几秒钟，看到李盼秋倒下，赶紧拉人大吼“保安快来”。他自己也被拳头和脚袭击了好几下，但都比李盼秋好，他把人拉开，扶起李盼秋。李盼秋全身直抖，吓得站都没法站起来。

    蒋主任听到外面动静，扯掉手套就出来了。“家属在干什么？”他大吼着出来，“医生在救你们爸爸命，你们清不清楚情况！再打今天我们谁也不做了！”他年龄大、气场强，这一吼才把场面镇住。

    王斌顾不着生气了，赶紧解释刚才病人呼痛的原因和医生在介入室怎么把老人救回来。介入室的人都气的手抖，偏偏台上已经躺着病人等着救命了，谁也不敢再和病人家属纠缠。朱护士从王斌那里接过李盼秋，安排护工推了轮椅过来，让把李盼秋带去急诊，去外科治疗室处理外伤。

    急诊那边很快就传开了李盼秋被打的事情。外科急诊老总拍了李盼秋的急诊科病历发微信群里： “主诉：钝器击打致头部外伤10分钟。”群里义愤填膺了一阵，很快影像科也发了消息来，影像科主任和神内神外的老总都读了片：“皮下血肿，脑袋里面没事。”

    李盼秋从CT室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看她都是看英雄的眼神。稍微有空的都过来跟她打招呼安慰一两句。

    赵彬带着学生走过来看她，让罗铭遥去给她买奶茶回来。“委屈你了。”赵彬说，“我该当时把他们谈放弃的，这家人听口气就有问题。”

    李盼秋疲惫地摇头：“算了。怎么都有说的。”她的伤都是皮下淤血，在头皮和背上，都看不见。她这会儿脱了白大褂，里面是手术室的短袖绿衣服，老总们懒得换洗衣服，都是去手术室拿的洗手服。她的手肘和手臂上倒是不少红肿的地方，估计过几天就是大块淤青，但穿上白大褂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头晕头痛吧？恶心吗？”赵彬仔细看她的脸色，确定她没事，只是吓着了。才放心坐回休息室。“你们科给你放假吗？”他问她。

    “今天下午休了，把周六的休息提上来明天休。”李盼秋还是提不起精神，手脚发软地摊在椅子上，“代老总顶两天，回头还得报不良事件。主任打电话问候了一下，但是估计报上去得自我检讨。”

    “凭什么啊？”赵彬说这句的时候语气也很疲惫，“凭什么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

    罗铭遥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还差点以为都走了。往里面望了一圈，看到人了才敢进去。

    “谢谢你啊，”李盼秋接了奶茶，喝了一口。“叫什么名字？”

    “罗铭遥。”赵彬替他回答了，“回去好好复习下心肺复苏流程。我今天是看病人家属都守在门口不好说多了，你第一个循环时候面罩都没按严实！还好病人是心脏问题为主，没有呼吸衰竭，我查看他的时候胸口还有起伏，不然今天抢救不成功你就是医疗过失！”

    罗铭遥低头挨训。

    “行了赵彬，”李盼秋今天实在是累了，不想听赵彬臭脾气训学生，不客气地把他打断，“你不能好好跟学生讲话吗。烦死了！”

    “李总消气……”赵彬闭嘴了。眼神示意罗铭遥赶紧滚出去。

    罗铭遥一身丧气的下了班。第一天在急诊，自己完全没适应好节奏，差点还出了大错。赵老师听说李老师的事情，在诊室里就训了他一顿，然后让他赶紧脱了衣服出去呆着，事情平息了才回来的。他第一天班是上夜班，中午回去休息了一下。之前还因为意外得知赵彬性向而产生的一点点暧昧心思，经过一上午的波折，被吼得荡然无存，他现在想想赵老师就觉得心慌气短的。但不管怎么样，带教老师他心里头还是带着尊敬的。六点来上班的时候他还给赵彬带了份晚饭。

    赵彬倒没想到他还这么贴心，但是他来上班时候吃过了晚餐的，说了声谢，又指导他送饭给了休息室里还没吃饭的一个住院总。这天晚上病人不太多，也比较轻，赵彬脾气好了不少，给罗铭遥好好讲了不少东西。晚上十点过，没病人进来，罗铭遥问他要不要夜宵。赵彬挺高兴地给他拿了钱，让他顺便买了几个值班医生的份回来。

    罗铭遥自己没看出啥，第二天朱珍珍听说了才提醒他，赵老师这是帮你呢。带几趟饭几个老师和老总都认识了，大家都对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果然平时都乐意多跟他说几句。以前实习的科室都没这么好的氛围。

    罗铭遥还是很细致的，带饭的事上了心，上白班的时候特地早起了，买了十个包子带来休息室，上白班的下夜班的都照顾上了，还能再去护士站问一圈人。他样子秀气，人说话带着腼腆，一表现出贴心的样子，全科室没人不喜欢的，尤其几个女医生，喜欢的恨不得当弟弟了。

    李盼秋已经回来上班了，正好没吃早饭呢，罗铭遥还把包子豆浆都放在她面前了：“李老师您吃。”

    “叫什么老师啊，”李盼秋笑眯眯地捧着豆浆喝，“叫师姐就行了。”

    “李老师……”罗铭遥有些局促地低了头。又看李盼秋吃包子流了点油出来，赶紧抓了几张纸巾给她。

    “太暖了！”李盼秋越看他越顺眼。忍不住也指点他，“你们赵老师，你别怕他，他脾气来的快去的快，暴躁一阵很快就消气。他对你生气是想你好，你听着别太往心里去，他做事情讲课还是很到位的。”

    “咳咳！”赵彬走到门口就听到李盼秋跟自己学生胡说八道。

    李盼秋赶紧帮罗铭遥打掩护：“小铭同学去吧，先帮你赵老师把第一个病人的病历写好。”

    中午下班，赵彬叫了份外卖进来，边吃饭边跟罗铭遥继续说上午的病例。

    “你其实基础是很不错的，”赵彬一边收饭盒一边说，“理论知识很扎实，差了点临床上的历练，这个慢慢来。还有少了点自信，我看你总是怕做错事说错话，不要怕，实习生的时候一定要大着胆子参与所有你能接触的临床工作，这个时候带你的老师允许你犯错的。现在多犯错，以后真的自己上临床了，才能少做错事。”

    罗铭遥大着胆子反驳他：“有些出错的一开始就不能犯吧。”顶着赵彬的目光，他脸红着说，“临床医生还是要谨慎。”

    “你还谨慎什么啊……”赵彬被他噎得没法反驳，停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得说，“我知道，每一个刚上临床的人，心里都存着害怕。不是怕被骂，不是怕处罚，是心里头对生命的敬畏。一个好的医生，越是了解疾病和生命，越是对自己的职业充满责任感，也越是敬畏生命。你的谨慎，其实也是出于这样的敬畏。不过，不要让敬畏束缚了你。”他倾身过去，鼓励地拍了拍罗铭遥的肩，“你很优秀的，不要怕，老师帮你看着，你放手去做。”

    罗铭遥低下了头，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混杂了他看到赵彬那张魅力十足照片时的心动，和从来没有的欢欣鼓舞以及接近血脉贲张的激情。赵彬的手在他肩上仿佛是最有力的依靠，让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强大了起来。

    

 第5章 主诉：心悸1+周，加重1天

    在急诊内科剩下的一周时间，罗铭遥的表现赵彬还是认可的。处理了一个房颤伴室速的病人以后，赵彬放松了身体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罗铭遥在一边老老实实的写急诊观察病历。

    “主诉：心悸1+周，加重1天。”

    “1+周其实也是最近复发的了，”赵彬只动嘴不动手，指挥学生做事理所应当，“改，她病史有一年多，一年都前就是心悸去医院诊断的房颤。”

    罗铭遥敲键盘，把主诉改了，又接着改现病史。

    “这个病人也是很固执。”赵彬看着他写，“她血管条件也不太好，一直吃阿司匹林抗栓，发现房颤以后心内科和神经内科都劝她抗凝，吃华法林她嫌每周抽血查INR太麻烦，吃新型抗凝药她又嫌太贵。你把这个拒绝抗凝治疗写进去，刚才我也跟她说过的。不然观察期间或者出去不久发生卒中，有可能会来追责。很多人不讲理的时候总会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病往医生身上扣，我们只能谨慎再谨慎，文书上尽量不给人抓住大把柄。”

    罗铭遥一阵鸡啄米地点头，病历写的老长。

    这时候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了，诊室门口，罗铭遥同组的同学黄柏怀过来晃了下，跟罗铭遥眼神交流了一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去吧。”赵彬看得好笑，罗铭遥表现好，他也不会找茬让学生加班。

    罗铭遥恭敬地向他鞠躬，向黄柏怀打眼神示意等一下，然后自觉地把台面整理干净，把赵彬的病历系统登录退出来。

    赵彬这时候觉得自己学生特别顺心，忍不住又表扬了几句。

    罗铭遥被他夸了反而特别不好意思，红着脸跟赵彬道谢：“谢谢赵老师，这两周特别感谢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下周就转急诊外科那边了，去外科那边我也会努力的。”

    “哦，这么快就要转了？”赵彬这是头一次觉得带学生时间短了。之前的鸡飞狗跳让他觉得带学生特别累心。“你们不是急诊转一个月吗？”

    “急诊是一个月，”罗铭遥回答，“但是内科两周外科两周。”

    “太短了，”赵彬感慨着，“两周学的东西不够。”

    走过路过的科教秘书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去年谁跟主任感叹说一周给实习生长长见识就够了的？

    “赵师兄带学生带出感情了？”科教秘书忍不住过来调侃他，“请别人小铭吃一顿了吗？人家伺候你也不容易，难为小铭这么听话的学生，有几次我都听见你大嗓门吼别人。”

    “是、是我那时候手忙脚乱没做好……”罗铭遥赶紧帮赵彬辩解。

    “请吃饭，请吃饭……”赵彬摆手让他别把玩笑当真，“老师我周末请你吃大餐，我们找个馆子吃好的。老师不可能拿自己的做饭手艺来让你吃苦。”

    “老师，我会做饭。”罗铭遥又没领悟到赵彬的冷笑话，“我能做两个家常菜。”

    赵彬被他逗得直笑：“可以啊小铭同学，你要这么想秀厨艺，我们就改周天一起来我家自己做饭吃吧，你把你同组的同学都带上，我再请两个我们急诊的老师，一人出一个菜，在家吃。”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赵彬就请到了急诊科老总周璐，那边三个实习生倒是周末全部得空。

    到了周天上午十点，三个实习生就战战兢兢地按了赵彬的门铃。

    “我昨天买的菜，看你们能做点什么。”赵彬开门领着他们进厨房，“我自己就能做个番茄炒蛋，主要大家都比较期待小铭同学的手艺。周总今天中午才过来，她说她偷懒带凉菜，她早上必须补补懒觉。”

    三个实习生参观好了厨房，罗铭遥主厨准备好做土豆炖排骨、红烧牛肉和炒鸡丁几个硬菜，朱珍珍加两个家常炒菜：青椒肉丝和莴笋肉片，黄柏怀是不会做饭的人，在厨房打杂帮忙洗菜。赵彬看他们忙了会儿，要找东西都熟悉了，就溜出去倒水泡茶了。

    实习生都还是有点怕赵彬的，这时候他走了几个人才敢小声说话讨论。

    他们这时候还是有点恍惚，怎么就被赵彬忽悠来家里做苦力了？

    黄柏怀声音也没有平时有力：“赵老师都没提醒我们，这个院子里多少医院老师啊……我肾内科的带教老师问我，当时我怎么没给她做饭。”

    “开玩笑的，”朱珍珍没见过黄柏怀怂，觉得好笑，“她表扬你好多次了，这句话肯定是开玩笑，你吓紧张。”

    “还有肾内科的主任……”黄柏怀说，“好像我还看到了血液科的一个副主任……”

    “对哦，你这么优秀的学生他们都很重视。”朱珍珍白了他一眼，这人其实实在得瑟自己对医院各科室领导的熟悉呢。医二代认识人多了不起啊。

    “菜洗好了，我出去喝口水啊……”黄柏怀被她臊的脸皮有点发热，赶紧出去躲一波。

    黄柏怀走了，朱珍珍一边腌渍肉片肉丝，一边笑得神秘兮兮地往罗铭遥那儿凑：“小铭小铭，你和赵老师有情况啊？嗯嗯嗯？”

    “什、什么情况？”罗铭遥吓得脸通红。什么情况？没什么情况啊……不就是赵老师带他，对他比较好，他心里有点……有点在意赵老师……

    朱珍珍一看他脸红就翻涌起十级八卦预警，放了手中的东西都不管了盯着罗铭遥查看他的微表情：“我可是听说了，赵老师带学生特别凶，从来不请学生吃饭，现在还让你登堂入室了！他对你肯定不一样的！”

    罗铭遥慌忙解释：“赵老师只是在我做的不好时候着急，平时他讲东西很细致的，很照顾我，还给我讲了考研经验，我早上给他带饭，他还给了我劳务费……”

    朱珍珍这回看他认真了点：“小铭，这感觉是，你有点动心了啊……不是因为赵老师对你好点你就动心吧……”

    罗铭遥心里一阵乱跳，话都快说不清了：“什、什么……我……”

    朱珍珍心里有数了，看他着急，岔开话题去：“不说了，不说了，都是逗你。快把你的拿手菜亮出来，教教我呗。”

    赵彬在黄柏怀出来的时候，正准备进去把番茄炒蛋的东西准备一下，猝不及防就听到这段对话。他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完全没有看出来这样一个乖巧胆小的学生会是同性恋，还能大胆把自己的性向透露给同学。不过立刻又释然，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对于罗铭遥似乎对自己有点倾慕，赵老师并不意外，他有些沾沾自喜地审视了一下自己对学生的魅力，然后决定先出去坐会儿再说。

    黄柏怀正在客厅里吃草莓，看见赵彬走回来，忍不住问：“赵老师就弄好了？”没干过活的黄少爷心里琢磨着原来番茄炒蛋这么简单，以后可以学一学。

    赵彬笑着坐回沙发：“番茄炒蛋简单，我看他们两个在里面已经很挤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就是就是。”黄柏怀说道，“两个人还合适，再多就挪不开位置了，我进去就是添乱了。说完感觉坐在外面吃草莓更加理所当然。

    十一点半左右，周璐带了个卤鸭子过来，还顺手帮赵彬带了两大瓶可乐，进来时候骂骂咧咧的：“你请客竟然不买饮料，你还老师呢，让学生给你做饭，老总给你带可乐！”

    赵彬赶紧用职业的微笑和温柔语气哄她。

    菜依次端了上来，一桌子三个菜都是罗铭遥做的，他系着赵彬没用过几次的围裙，端着饭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家里主人。罗铭遥把碗筷递出来，朱珍珍帮他摆上桌，赵彬仿佛才想起来自己是主人家，忙把杯子摆上给大家倒可乐。赵彬把杯子递给罗铭遥，男生的眼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情愫。他不知道的时候，把这样的眼神当作对老师的尊崇，现在他知道了，这样的眼神就让他不对劲了。

    赵彬心狠狠跳了两下。有点要命……他心里想，是因为太久没有看到这样纯然的目光了，他出现了一阵心悸。

    等吃完饭，赵彬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必须压住。罗铭遥是自己带的实习生，带教中可能有一些感情投射了，他不能让这样的误会继续下去。正好罗铭遥要去外科了，他以后要少跟他接触了。周璐说得对，请人来家里吃饭，确实是糟糕的决定。

    下一周赵彬就没再见到罗铭遥。四月下旬C市的天气非常好，连续一个星期都是阳光灿烂的。C大附属医院门口的两株晚樱开了，密密层层的花在枝头叠出一派彤云粉霞的气势。风吹着纤巧的花瓣直往急诊的门口飘，任是再烦躁的心情也能抚平了。在这个天气这个风景之下，赵老师吼人的频率直线下降。

    但去了急诊外科的罗铭遥却没这个心情享受春日的好景。他在外科的表现远不如内科。一是因为他前面几个月的实习的都是内科科室，还没有外科的临床经历，带他上台总有这样那样的小错误；二是他胆子小，做事时候总是畏首畏尾，没有老师提醒绝对不会主动搭手做事。最麻烦的是，他还怯场。这两个原因，让他的外科带教老师对他一直冷脸相向。吃着罗铭遥带来的早餐也没让他脸色回暖。

    星期二的下午，带教老师带他在急诊清创室做一个手指切割伤的缝合，让他帮忙穿针，他一不小心就让线掉出弯盘了。

    带教老师赶紧提醒他：“线！线掉出去了！都碰到铺巾外面了！”

    罗铭遥赶紧拿手去抓掉出去的部分。正要把线收回盘子里，就听见老师吼：“你干什么！还拿回来？所有东西扔掉！你把手套摘了。出去！我自己来。”

    罗铭遥这才反应过来用手去捞线错的行动错的多离谱。掉出弯盘碰到无菌铺巾外面的部分已经是污染的部分了，他还用无菌的手去抓污染的线，连带自己的手也污染了……这一套操作实在太失败了。完全没有无菌观念，在外科这样的情况是大忌。难怪老师发了这么大的火，把他赶了出来。他满心的沮丧和羞愧，往清创室探了探，带教老师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白眼。他不敢再腆着脸进去看，一个人垂着头走到后面的楼道间去站着。他捂着脸，身体因为沮丧而微微颤抖，内心彷徨而无助。这一周多在急诊外科的经历让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几乎要击垮他的自信心，仿佛自己以前学的全都没有用，仿佛自己是个没用的白痴，仿佛自己原本就不适合做一个医生……

    赵彬躲到楼道间里来抽烟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一楼的层高比较高，楼道间的窗户开在人头上方，春日的阳光斜斜照入狭小的空间，敞开的窗户里，微风裹挟着纤弱的花瓣漏进水泥墙内的昏暗世界，在阴影之中，背光而立的青年捂着脸，身体颤抖，似乎在哭泣。他并不知道，有一片花瓣就落在他的头顶。

    赵彬心底有一阵危险的直觉。他的理智分成两半，一半支持自己的直觉此时抽身离开，一半却推动者他的身体走到青年的面前，拂开他头顶那一片花瓣，用温柔地声音问道：“你怎么了，罗铭遥？”

    

 第6章 主诉：发作性抽搐3+年，复发1天

    赵彬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这种温柔又和他平时对待病人时候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那种熟练而疏离的职业习惯，不像一个带在脸上的面具，这样真诚的安抚，像春天的和风细雨，像落在楼道间里的淡淡阳光，来得太突然，罗铭遥脆弱的心扉被轰然吹开。

    罗铭遥想要给赵彬一个微笑表示自己没事，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他放下手，眼神触碰到赵彬的眼睛，就突然失控地流泪了。

    他的心酸、委屈、不甘、羞愧全部爆发了。

    赵彬被他的崩溃打了个措手不及。

    在他面前哭的学生好几个了，暂时还没有男生，但他知道自己的无措不是因为性别问题。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一瞬间他仿佛才是做错了事的学生，他因为这眼泪而彷徨而难受，那一滴滴的眼泪就像打在他心里的一根弦上一样，每一下都落下一个颤抖的旋律。他简直没办法忍受罗铭遥哭泣的样子。

    他走过去，本来想安慰他的，他的脸上沾着的泪水像擦不干一样。他的手指不停在他的脸颊上抚摸，他感觉到手指下的皮肤在升温。他们靠的很近，罗铭遥向着他仰起头，他的脸颊微红，眼里闪烁着光，交织着崇拜、感激、迷恋和羞怯的复杂情愫从严重满溢而出，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这样的眼神，像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赵老师……”他的声音又轻又弱，挠着他的心，身体向着他更靠近了一些。

    他们的鼻息交融在一起。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反应，鬼使神差地，他用手捧着他的脸，吻住了他的唇。

    ……

    意识全部回笼，他放开了罗铭遥。男生脸上的泪水已经被他的手指抹花了，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手指已经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在学生的脸上逡巡过了。两个人都处于震惊之中，他们相视无言，甚至表情都是同样的空白，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赵彬先一步做出行动，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楼道间。

    阳光、风、樱花的花瓣还像之前一样无声渗入这里，赵彬的吻仿佛只是一个春日的梦。罗铭遥手脚发软，怔怔地靠在墙上，缓缓抬起手，触摸自己湿润的嘴角。

    这件事很快被赵彬压在了心底。倒不是因为他薄情，主要是急诊科太忙，他暂时没有空去整理自己或者去关注学生的感情问题。

    下午快下班时候来了一个女学生，艺术学校的，人很漂亮，挂急诊主要是因为下午的神经内科专家号已经没有了。

    “医生，我是三年去开始出现的癫痫发作，”女学生说道，“今年开始在C大附院看病，一直挂的王主任的号，上次他跟我说过，这个药吃了不管用可以加另外一个药。”她从包里拿出自己吃的药还有之前的病历本，“我昨天晚上发了一次，本来今天想挂他的号，但是挂他的号太难了，我今天跑了一天了，没挂上。我怕今天还会发作，我就挂了急诊。”

    赵彬对这种情况是比较郁闷的。一个慢性病的药物调整是很个体化的事，病人的想法是我随便找一个医生就能指导我调药了，被随便找来的医生感觉却是从头开始搜集资料制定方案。而且，这个女生是个癫痫发作，属于神经内科的问题。神经内科的病在临床上是完全独立于内科的，癫痫更是专科范围的疾病。突然来找急诊医生调药，谁接手都觉得很难搞。

    赵彬算是很有经验的急诊内科医生了，先打开病历系统问清楚病史。“发作是什么样子？”他问道。

    女学生说起自己的病还是很坦率：“倒地，全身这样抽。”她比划了一下动作，“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发作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每次发作持续多长时间？”赵彬问。

    “我妈说基本上抽就是一两分钟，”女学生回答的非常顺，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跟医生说过多少遍了，“我自己醒过来可能要将近十分钟。”

    赵彬把病历仔细写好了，然后把药拿过来看。女学生吃的是“左乙拉西坦”，据她所说，神经内科的王主任告诉她这个药现在她已经吃的足量了，如果发作控制不理想，最好是联用其他类型的抗癫痫药。赵彬觉得很头疼，病人目前没有发作，更不是持续状态，让神经内科老总来会诊不合适，但他来做决定怎么调整药物又不太有把握。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求稳妥，打电话去问神经内科住院总。

    “任总啊，我有个病人请教你……”电话通了，赵彬赶紧把病人情况汇报了一遍。“主要是你们主任跟她说过要联用，你看我给她联用什么药合适？”

    手机那边神内老总交代了好一阵。挂了手机，赵彬先在纸上写写画画。“我问了神经内科的医生，她也是王主任的学生，”他一边写一边说，“她建议联用一个药叫做‘拉莫三嗪’，也是一个抗癫痫药，联用你的‘左乙拉西坦’也是他们神经科比较常用的治疗方法。”

    “好的医生，“女学生很配合的点头，”我听您的安排。”

    赵彬把纸上写好的东西递给她，给她降解。“拉莫三嗪这个药，最担心的是会过敏，少数病人会有非常强的过敏反应。“

    “那……”女学生抓了抓衣服，“我不吃这个药，用其他的药可以吗？”

    赵彬点了点头：“说实话你来急诊科调这个药，我却是没办法给你非常专业的治疗意见，毕竟我自己不是神经专科医生。我其实更建议你观察，然后挂下周王主任的号，再做调整。”

    女学生犹豫了一会儿，担心发作的心占了上风，接了赵彬写的单子，说道：“我先吃这个药吧。这个药是不是有办法不过敏啊……”

    “我写的就是吃法。”赵彬说，“这个药，为了最大程度的避免过敏反应，我们一般采用缓慢加量的方式。你看纸上写的。这个药是早晚吃，一天两次。第一周只吃晚上，吃四分之一的量；第二周早晚各四分之一；第三周晚上又加四分之一就是吃二分之一。以此类推，每一周加四分之一的量。最后吃到每天两次，一次一颗。”

    “好复杂啊……”女学生眉头皱起，被这一通计算题搞得头昏眼花的。

    “所以我给你列了表啊。”赵彬熟练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让病人感动备受关怀，“缓慢加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过敏反应。当然，一部分人还是会发生过敏，但是在缓慢加量的过程中，也有充足的时间来观察。所以你拿到药吃上了一定要注意，最常见的药物过敏反应就是皮疹，开始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记得每天都要查看身上有没有皮疹出现。一旦出现，立刻停药来医院。”说后面一段话的时候，他收敛了笑容，眼神特别的严肃。

    “好的医生。”女学生结果处方，起身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谢谢医生。”

    “不客气。”赵彬向她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走出去，任自己的思绪放空了一会儿。女学生那个规规矩矩地鞠躬，让他忍不住又想起了罗铭遥，想起了那个意外的吻。

    “医生，该下一个了吗？”有人在外面问。

    他赶紧止住思绪，移动鼠标点了叫号，然后挥手向人示意：“进来吧。”

    五月来临，上一批实习生转科离开，新的实习生转科过来。期间罗铭遥再也没来找过他，直到科教秘书拿了考评表过来然他给学生写评语，他才想到，罗铭遥已经转科走了。

    “现在学生也真是，”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出科了也没给老师再打个招呼。”

    “你去年带的学生也没人给你回头打招呼吧。”科教秘书忍不住想打他脑袋。“他们忙呢，一般一个星期后会回头来补实习生手册，还会找你签字的。我说你带了好几个学生了，一点都没记住这些流程啊。”

    赵彬一脸冷漠地表示自己根本不关心学生的来去。

    然而下一个星期，赵彬没等到罗铭遥来找他，却等到了一个意外。

    那一天赵彬上的上夜班，中午下了班就回去了。下午两点左右，一个中年男人闯进了急诊室。

    “我要找这个医生！”他在护士站举着手机说道，声音里有一股压抑的怒气。

    护士站的人接过他的手机，上面是一张处方的照片，最下面有医生的名字，是赵彬。

    “你去问一下医生那边，今天赵医生在不在，有病人找他。”护士站的老护士很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有事，赶紧让人先去里面通报一声。

    “我不是病人！我是病人的父亲！”中年人拿回手机，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周围等待的病人看了过来。

    小护士去了一趟医生诊室，这会儿回来，小声跟护士长说：“赵医生今天是上夜班，下午休……”

    护士长已经听到动静了，赶紧过来把人往房间里面带：“不好意思，今天我们赵医生休息，您来这边，有什么事先跟我说，或者我把他的上级叫过来，是什么事你先给我们说，我们想办法帮您解决。”

    赵彬今天下午在家里写文章。写的还挺顺，刚写好了方法学部分，准备一鼓作气把结果也写上，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联系人是周璐。

    “赵师兄，你两个星期以前，是不是接诊了一个癫痫的姑娘？”周璐声音低低的，严肃而焦虑。

    赵彬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件事。“是有一个女生，没有挂上当天的专家号，又怕近期再发作，下午快下班了找我调药。”

    “给她加的是拉莫三嗪？”周璐问他。

    “是。我打电话问的神经内科的老总。她指导我加的药。”赵彬心里一突，知道事情不太妙了。“怎么了？”他有点紧张地问道。

    周璐叹了口气：“拉莫三嗪过敏了……”

    这个病人是发病是在前天，服药两周左右开始出现了皮疹。一开始她自己没发现，舍友提醒她背上有一点，她看着很少，又没有皮肤瘙痒，于是当作一般的春季湿疹没太在意，想要观察一两天。但就是前天，睡觉起来，她全身都出现了皮疹，她赶紧停药，本来想来C大附属医院的，舍友劝她去C大可能住不了院，不如在附近的医院住院，先按照过敏治疗。舍友的想法确实也没有问题，附近医院的处理也到位了。入院第一天就按照很重的过敏性皮炎用上了激素，然而并没有阻止病情进展，第二天开始病人皮肤出现了剥脱现象，当日下面医院电话联系了C大附院皮肤科，住进了皮肤科监护病房。C大附院皮肤科下了病危通知，告诉病人的父亲，孩子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第7章 主诉：发热1+小时

    “赵师兄……”周璐的声音带着点无奈，“主任说先给你调班，今晚上你先暂时不要过来了，病人家属的情绪很激动，他在办公室里扬言，如果女儿出了意外，他绝对不会走法律程序，要用自己的方式讨一个公道。”

    赵彬心里火气，对着电话就开始吼：“什么公道！过敏反应我当时就给病人交代过，这又不是我的医疗过失！讨回什么公道！”

    “你别激动啊！”周璐也吼回来打断他，“我们科的医生当然都知道是药物副作用，谁遇上了就是谁倒霉的事，跟你没有关系。待会儿我还要打电话去问神内老总，你的处理流程都是到了的，肯定没有问题。我刚才看了你的病历，上面也写了交代副作用，这边都没问题。但是我跟你说，病人家属的意思是，他不管你是不是药物副作用，他觉得，既然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你就不该用这个药。”

    “这就是个癫痫常用药！这个药风险比卡马西平小吧！神经内科那边还有首选拉莫三嗪的！”赵彬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啊……”周璐叹了口气，“病人不都是这样吗。求医的时候说完全相信医生，讲风险的时候说我们知道，一旦出问题就质问医生是不是你们治疗出错了。他现在情绪激动，你只能理解，好好的孩子吃了个药就病危了。你也别生气了，这件事不是你的过失，科室里会向医院里面上报协调处理的。”

    赵彬捏着电话，忍了又忍，最终压着火气无奈地说：“好，谢了。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周璐说，“我待会儿把病历还有你开药的信息照片发给你，邮箱里给你传了一份不良事件上报的表，记得填了。”

    赵彬差点气笑了：“我这是刚收到恐吓，担惊受怕的，还要报不良事件？”

    周璐倒是真心的笑，幸灾乐祸的：“流程，流程，你懂的。让你不上班就报个不良事件，你知足吧。我们现在是前线给你挡刀子好不。”

    赵彬想到这个，叹了口气：“你们注意安全……”

    周璐“嗯”了一声，正准备挂电话，又想起提醒他一句：“你知道的，这种事出了，无论对错，后面可能你都要交一个检讨说明上去。”

    赵彬确实遇到过，有纠纷，无论对错，当事医生都要叫检讨说明，像他这个事，病人放了这样的话，可能科室领导都要交责任检讨。他闭了眼睛无力靠在椅子上，半是自嘲地说道：“还好上一次那个病人闹事的模板没有删，待会儿一并写吧……”

    “那好，师兄你好好休息。”周璐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没多久，周璐就把信息传了过来，还提醒他查看邮箱里面的不良事件报告的表。赵彬打开邮箱，下载了文件，比对着手机上的图片填了一会儿。报不良事件要填的东西不少，他耐着性子填了好一阵。填完的时候暴躁脾气终于还是压不住了，重重地合上了电脑，一口水猛地灌了下去。

    “不走法律程序……讨回公道……”赵彬喃喃念着，突然觉得背上一股冷汗。

    这几乎等于是死亡警告了。赵彬甚至有点害怕。他之前接触的病人，现在那个女学生的样子他都快记不清了，更不要说这个病人家属，可能这个人走到诊室里面来，他都不一定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对方突然行凶……他不敢想象。从医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到恐惧和无助。在这个四十多平的家里，一瞬间他感到空气冰冷、凝滞、沉重、压抑，让他有种如溺亡般窒息的感觉。

    手机振动了一下，他麻木地点开一条微信消息

    是罗铭遥发来的消息：“赵老师，我们组上周转科出急诊科了，我们这周末想请带教老师们吃顿饭，想请问赵老师您明天有没有空？”

    赵彬的思绪从恐惧中抽离了一下，盯着这条微信看了好一阵。他根本没有去想自己明天什么班，是否有空吃饭。他的脑海里全是罗铭遥看向自己时候那纯然的目光。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发了消息给罗铭遥：“晚上到我家来。”

    罗铭遥很快回复了他：“好的，老师。请问什么时间方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没有事，我只是想你来。赵彬茫然地想着，手里回复消息：“现在就过来吧。”

    收到消息的罗铭遥也很茫然。他现在正上班呢，怎么过去赵老师家里？何况赵老师到底找他什么事啊？

    他拿着手机给黄柏怀和朱珍珍看，两个人也是茫然的。

    黄柏怀一拍脑袋想起事来：“我刚才听住院总在说，急诊科今天又有点纠纷。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是不是和你一起处理过的病人？”

    “那样的话急诊那边不会打电话来找小铭吗？”朱珍珍觉得不会，“何况有什么事会把实习生推出来啊？”

    “呵呵。”黄柏怀摆出见多识广的样子来抬杠，“推实习生出来顶锅有些医院是常规操作。”眼看着罗铭遥紧张得脸都白了，赶紧又安慰他，“我们医院没有这样的，何况赵老师也不像这种人。”

    罗铭遥点头同意：“赵老师很好的。”然后想到什么，脸通红一片。

    “夸夸老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黄柏怀撇撇嘴，觉得罗铭遥太没见识了，以后出来工作，捧上级的话说来就来，现在说自己带教老师好还脸红，没前途。

    “还是赶紧去吧，可能真有什么事。”朱珍珍说，“我也去蹭一下这条消息，我说那个病人当时我也在，嘿嘿。”

    请假的事朱珍珍帮他搞定了，去找带教老师和科教秘书，很快就得了同意。急诊科有人闹事发狠话的事情各个科室都大概知道了，具体细节不清楚，但都知道找的是赵彬医生。这时候实习生来说赵彬找他们，都觉得肯定是这个病人的事情。处理纠纷是大事情，有需要当然第一时间派人去支援了。听说那天赵彬找过的神经内科住院总都叫过去交代情况了。

    到了楼下，朱珍珍就挥手走了。罗铭遥问她去哪儿：“你不去急诊科看看吗？”

    “去急诊看啥啊？”朱珍珍直摇头，“万一真的有事，我才不敢去莫名其妙沾上关系。我要去城里，刚才约了个朋友，逛街买新衣服。”

    “这么快就约好人了？”罗铭遥吃惊地看着她。

    “嘿嘿嘿……”朱珍珍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对了，小铭有没有赵老师的照片啊？”

    “照片？”罗铭遥一头雾水地看着她。突然脑子里出现了那张发错的照片。赵彬温文尔雅地微笑着，眼里透出关切的目光，被那样的目光看着，会觉得自己是被真诚地关怀着。

    “你这表情……有问题哦……”朱珍珍兴奋地看着他。“快去和你赵老师约会吧！我走了！”她迫不及待要和她的同道好友分享这个神仙cp了。朱珍珍背着罗铭遥走远，一边走一边从手里相册里巴拉出偷拍的赵彬和罗铭遥坐在一起吃饭的图。发送给自己的朋友。“姐妹今天下午要听我安利绝美真人爱情啊。不吹，颜值看图，实拍无滤镜。”

    罗铭遥敲了敲赵彬家的门。里面很快传来开锁的声音。赵彬打开门，一把将他抓了进来。罗铭遥被他猝不及防拖进来，脚下都没站稳，他有些害怕，开口正要发出疑问。赵彬突然就将他压在门后，凶狠地吻了上来。

    赵彬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有这样不计后果的冲动。开门的一瞬，他看见罗铭遥的眼睛，那里面仿佛有夺目的光亮，他被那光亮一照，就失去了理智。

    ……

    两个人对视着。罗铭遥的脸发红，眼里带着水光，双唇湿润着，他感觉到今天赵彬的情绪有些不对，忍不住开口道：“赵老师……”

    声音发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赵彬听在耳朵里，更是觉得勾人，像小猫爪子一样，勾的人心尖颤。

    ……

    “你……”赵彬把人放开一点，却不意看到他更诱人的样子。

    ……

    “赵老师、赵老师……”罗铭遥回过神来，似是央求却掩不住语气中的惊喜。

    “站不住了？”赵彬完全忽视他的央求，把他的腰搂住了，抵着他的唇亲了亲，笑着问。

    他此时的笑容和平时那种温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笑得太有侵略性，笑得太性感，诱惑的意味太强，罗铭遥竟然傻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站不住就跟我去床上，嗯？”尾音向上拖起，听着是询问，内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罗铭遥几乎是下意识地老实回答：“好的，老师……”

    那一声老师喊得太温柔太旖旎，赵彬的胸膛胀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它驱逐出之前所有的烦闷郁躁。他忍不住又捧起了他的脸，深深地吻着他。……把他诱惑进入疯狂而愉悦的地狱。

    在疾风暴雨之中，罗铭遥攀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地喊着：“老师……啊……”

    晚饭是赵彬煮的面，他们相对无言地坐在餐桌上吃着。谁也不敢打破沉默。

    罗铭遥的手机响了，是黄柏怀打来的。他下意识地看赵彬，赵彬平静地回看过来，见他不动，便扬了扬眉毛，示意他接电话。

    “喂？”罗铭遥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小铭，”黄柏怀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发微信给你，你不回复。到底什么事啊？”

    “我没事……”罗铭遥回答。他的声音嘶哑的，他自己也是这时候才发现，红着脸咳嗽了几声。

    “嗯？你生病了？”黄柏怀问道，“搞什么啊？”

    “我、我没生病。”罗铭遥感觉解释，但声音嘶哑谁都能听出来，“急诊那边没什么，我过去问了几句就走了。”

    “那你现在在哪儿啊？没回宿舍去哪儿了？”黄柏怀追问道。“我突然觉得奇怪啊，你说急诊科找你有事，赵彬干嘛叫你去他家？”

    罗铭遥心慌地卡着说不出来，眼睛直往赵彬那里看。突然灵机一动就说道：“赵老师……赵老师让我顺便帮他录一下数据，他写论文嘛……”

    “哈？”黄柏怀吃惊地说，“叫你去他家帮他录数据？你又不是他学生，凭什么啊！他给你带名字吗？太不要脸了还指使学生到家里做事！”

    罗铭遥赶紧低声打断他：“我、我还在赵老师家里……”

    黄柏怀这才压低了声音：“那回来说。你都生病了，赶紧回来吧。”

    罗铭遥挂了电话。抬头看赵彬，怕他听见了黄柏怀的话。赵彬却只是看着他，想着他脸发红是不是发烧了，于是探出手来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罗铭遥脸更红了。刚才肌肤相贴的情热还存在细胞里，赵彬的触碰让他几乎全身战栗。那时间自己的放浪和赵彬的性感浮现在脑海中。他结结巴巴地问赵彬怎么了。赵彬起来找了根温度计给他。

    五分钟以后，体温计显示37.6℃。低热。

 第8章 主诉：咳嗽、咯痰2+天

    罗铭遥不能在他家过夜，吃过晚饭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彬注意到他扶着自己的腰，双腿姿势也有点不自然。

    赵彬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加了好友的肝胆外科老总，再从肝胆外科老总那里拿到了胃肠外科老总的联系方式。

    他先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三分钟对方没有通过，他直接打了电话。“刘总，我是急诊科的赵彬。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咨询你一个问题。”

    胃肠外科的刘总正在呼吸科给一个痔疮出血的病人会诊，正准备做指诊，这会儿还好没戴手套，接到了电话。“稍微有一点事，你先说，简单的我马上就回复，复杂的我待会儿完了再给你回话。”

    “我刚才急诊的一个病人，是同性恋，今天跟男朋友发生关系以后，出现了发热，这样的发热情况需要处理吗？”

    刘总让他等一会儿。

    赵彬等了大概二十几分钟，才接到了刘总的电话。刘总应该已经回老总休息室了，电话那边背景很安静。“病人走了？”他先问。

    “嗯，我让他先观察。”赵彬说道，“以后肯定还会遇到，我还是先想你请教请教。”

    “好吧。”刘总问了病人的基本情况。问他查体，**有没有破裂，有没有做指检，手套上有没有血。赵彬脸不红心不跳地在自己家里跟他编病历。最后总结的经验还是，没有明显破损可以观察，注意看是不是有其他症状。有必要可以查血常规，根据血常规决定是不是使用抗生素。

    赵彬这才放了心。挂了电话，把意见整理了一下，发了条微信给罗铭遥。

    罗铭遥回宿舍，正在给黄柏怀编赵彬的论文内容，脸烧的通红。

    黄柏怀也忍不住摸他的额头：“小铭你真没事吗？我看你今天一直脸红着，是不是发烧了啊？”

    “可能……可能有点感冒……”罗铭遥赶紧往阳台去拿盆子，“我洗洗脸就睡。”

    “今天不洗澡了？”黄柏怀问。

    “在赵老师家里洗了的。”罗铭遥脱口而出。

    “什么东西？”黄柏怀一脸懵逼，“帮录数据酬安劳就是洗澡？”

    “那个……条件是比学习澡堂好……”罗铭遥赶紧拿水冷自己发烧的脸。在赵彬家的浴室里，赵彬帮他清洗，赵彬一边吻着他的后背，一边检查他的下面，在水声中，赵彬的声音回响着，问他疼不疼。他觉得那一刻他的心脏都像被淋浴里的温水泡着，太幸福了。

    赵彬第二天起的晚了点，还是周璐电话把他吵醒的。都快八点上班时间了，周璐给他打电话，告诉他病人家属在皮肤科，保安都开着监控守着他了，有事会汇报，让他放心来上班，早上交班主任要说他的事。赵彬赶紧穿上衣服就往医院跑。早饭也没来得及吃。

    本来以为自己要饿一早上了，交完班医生告诉他休息室里头有人帮他带了早餐来，是他之前带过的学生罗铭遥。

    赵彬交班时被主任教训的烦躁一扫而空，后压不住脸上的笑容，高兴地去休息室吃早餐了。

    住院总周璐过来看他一眼，发现他好像情绪挺好，没有受到前面事情的影响，放心去病房呆着了。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快传到了李盼秋耳朵里。她前脚去了一趟急诊科，跟急诊科老总愁眉苦脸地交流了一番；后脚就遇到了胃肠外科的老总来他们科会诊，跟她夸赵彬心态特比稳。

    刘总说起赵彬直点头：“赵彬真的很稳，我遇到那种放话，我今天可能都不来上班了。他处理病人经验也很丰富。**直肠查体都做了。”

    李盼秋听得眼皮直跳：“什么病人？急诊说昨天晚上让他避一避风头没来上班啊。”

    刘总丝毫不觉得是赵彬撒谎，反而怪李盼秋误传，把昨天赵彬问他的事情说了一遍。李盼秋也听得云里雾里的，都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没听周璐说清楚。赵彬这个人是责任心挺强的，但是以她对他这么多年的了解，这种事他能稳才怪了。

    不太对劲。李盼秋左想右想，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决定今天中午一定要去急诊休息室找人问问。

    赵彬上午来上白班，替昨天上夜的班，让昨天帮他顶班的同事休息。中午还是在急诊休息室吃盒饭。李盼秋坐在他对面，仔细观察了一顿饭时间，确定他有问题。

    “没抽烟啊今天。”李盼秋盯着他问。

    “没抽啊，怎么了？”赵彬抬眼看她。

    “心情还挺好啊。”李盼秋说，“听说你早上被你们主任批评了？上回什么事被主任批评我看你一天抽了一包烟。”

    “咳咳咳……”赵彬心里一紧，知道李盼秋看出不对了，“我，咳咳咳，我这两天有点咳嗽，早上起来还有痰，不太敢抽，抽烟咳嗽厉害。”

    “呵、呵、呵。”李盼秋双手抱在胸口，“赵彬，心内科老总室，必须来跟我说清楚！”

    心内科住院总医师办公室，李盼秋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吼声：“你这是什么缺德事！”

    “我的天……”赵彬被她兜头吼得吓了一跳，“大姐你小声点……”

    “他是你的学生！”李盼秋压低了嗓子，恨恨地说。

    “我只是他实习时候的带教老师，就带了他两个星期。”赵彬语气淡淡的，“实习生跟带教的老师谈恋爱，医院里多了去。你又不是没遇到过。”

    “你觉得还是好事了？”李盼秋怒极反笑，“还挺浪漫的是吧。带教老师在实习生面前炫耀炫耀自己比学生多几年的临床经验，实习生就满脑子都是崇拜，当老师的勾勾手指头，同学给你做牛做马，还能陪睡是吧。”

    “我可没想这么卑鄙啊。”赵彬说，“我这个脾气的，能有个学生不跟我吵架都算好的，还勾勾手指做牛做马……而且我们两个男人，没有男的女的那么复杂，你情我愿，互相慰藉而已。不存在我利用感情……”

    “你他妈给我滚！”李盼秋忍不住骂出了脏话，“你太不要脸！太缺德了！今天早上那孩子还给你带的早餐！你要是找个人上床，你去外面花钱买个工作人员啊！你好意思说你们相互慰藉！你还有点良心吗？”

    “我没良心！”赵彬也拉下了脸，“我就是个人渣！”说完拉开住院总值班室的门，大步走了。

    他一路从后门的楼梯下到一楼，在那个楼道间里站着大喘气。李盼秋刺得他很难受，不得不承认，他和学生不应该有任何感情纠葛。但是他和罗铭遥不存在什么纠葛，罗铭遥对他是有懵懂的憧憬，但是罗铭遥并没有开口说出来过啊；他发一个短信人就古来了，在床上的时候罗铭遥还很配合。他们两个在床上很合得来，做个完美的炮友就够了。不过现在李盼秋盯上了，他不能太嚣张，不知道李盼秋狠起来会不会做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他把李盼秋的话扔在脑后，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罗铭遥陆续给赵彬带过很多次饭了，他算好了赵彬的班，有时候带早餐，有时候带午餐，还有时候带夜宵。五月结束以后，天气渐渐热了，罗铭遥在下午还给赵彬送过冷饮。赵彬收下东西以后，好几次转手就冷酷地把东西都拿出去分给同事了。急诊科忙忙碌碌，平时人挤人的没有空闲时间，罗铭遥来去很多次，竟然也没人发现他来得频繁了。

    他平时就作息规律，每天早上都固定时间起床买早餐，现在有时候起得更早一些，跟他同寝室的黄柏怀也没发现不对，还高高兴兴地让他帮自己带一份。朱珍珍就不一样了，很快就知道他买了早餐要往急诊科跑，下午茶、夜宵也时不时往急诊科送一份。

    “你怎么回事？”朱珍珍悄悄拦着他问。

    “给赵老师送早餐。”罗铭遥脸色不变，坦然应答。最近送饭送夜宵什么的也总是被急诊的人看到随口问。一开始还紧张心虚，被问得多了，他发现其实也没什么人在意，坦然说出来不是什么大事。

    “你是在追赵老师吧……”朱珍珍看他欲盖弥彰的样子，非常无语。

    罗铭遥抿了嘴不说话，脸色有点发白。

    “你真的喜欢赵老师啊……？”朱珍珍问他，“你要想清楚啊，师生恋问题很大的，关键是你到底是崇拜还是喜欢，要分清楚的。”朱珍珍自己没谈过恋爱，却一副感情专家的模样。

    罗铭遥紧握着拳，不说话，表情却是很坚定。

    朱珍珍仔细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地劝，“我其实是建议你不要这么草率，多跟其他人接触。其实你平时接触的人也不多，感情的事……”

    “真的喜欢！”罗铭遥打断了她絮絮叨叨的话。

    朱珍珍沉默了一阵。“小铭，你喜欢谁朋友们都支持你，我就是希望你好。”

    “谢谢。”罗铭遥小声回答。

    “哎……”朱珍珍叹了口气，“是不是我开你玩笑让你……”

    “真不是。”罗铭遥忙摇头，“很多事，赵老师还没带教我就觉得他很帅。可能那个时候就有点想法了吧。”那张照片就很打动他了。“知道他跟我一样，我特别高兴。”

    “好吧。”朱珍珍勉强放下心来，“那你好好追人。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的，本来约了我和我好基友周末看，昨天她跟我说她背叛组织了，我一个人觉得没意思，不然你拿去跟赵老师约会？”

    “什，什么背叛组织？”罗铭遥一头雾水。

    “单身组织！”朱珍珍对他翻了个白眼，“怎么这么落后？就是她找到男朋友了抛弃我了！手机拿出来！真以为是电影票啊？验证码懂吗？气死我了！”

    给罗铭遥发了验证码之后，她嘤嘤嘤地去骚扰热恋中的基友：“我萌的cp是真的了但我一点也不开心……我的良心受到了伦理的拷问……”

    赵彬正在接诊的时候收到了微信，手机当时放在桌子上，他眼睛一瞟就看到是罗铭遥发的消息。虽然正在接诊不好看手机，他还是没忍住解锁查看了消息，看完罗铭遥恭敬地电影邀请，他一脸严肃地回复了好的，把手机放回包里。

    “不好意思，工作消息。”他转头给病人一个和煦的笑容打消对面的不解和疑虑。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他只能压抑着心里想看的冲动，继续认真接诊病人，“你除了咳嗽以外，还有其他症状吗？发热、胸闷、气紧这些有没有？”

    一下班，他赶紧拿起手机来查看消息。罗铭遥陆续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发电影院的位置，询问他什么时候碰头，给他发了几个电影院附近的餐厅询问他吃哪家。简直就像学生时候约会了。赵彬心底闪过一点点的不安，很快又说服自己普通朋友还有时候约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呢。选择性的不去想毕业以后已经一年多没出去看过电影了。

    约好的时间正好是赵彬全休的一天，下夜班完了回家他照例休整了一下，下午耐着性子在家好好写了会儿论文，然后快到点时，认真打整了一下自己才出的门。

    吃饭就在电影院旁边吃的一家西餐，味道乏善可陈，罗铭遥似乎也觉得自己选的这里和评价差的有点远，一边吃一边小心看他的脸色。赵彬其实对吃要求不太高，并不是很在意，但是这会儿罗铭遥观察他表情很平淡，以为他是不高兴了。

    赵彬没有不高兴，他来之前心情有点跃跃欲试的，很高兴，但见了罗铭遥的面就开始不走心了，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样在电影结束后跟人说去他家过夜。越是想事情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越是平淡，以至于让罗铭遥有了他不满意的赶紧。

    朱珍珍的电影票买的是新上映的一部爱情喜剧，主演是娱乐圈的一个小鲜肉。电影内容比西餐厅的菜色还乏善可陈，赵彬看了一会儿就犯困，在男主和女主因为误会在屏幕上歇斯底里对吼的时候，这位急诊科吼王没撑住睡着了。

    

 第9章 主诉：意识障碍伴发热半小时

    赵彬睡着的时候，罗铭遥因为情节尴尬，忍不住往他那儿瞟了一眼，本来是想确认赵彬会不会因为自己选了那么难看的电影生气，结果发现他已经不受干扰地睡着了。这样的情景似乎更加尴尬，罗铭遥不知道自己下面要如何跟赵彬继续交流。在他紧张地打腹稿待会儿怎么不尴尬地和赵老师找话题的时候，赵彬在熟睡中身子一歪，倒向了一侧。罗铭遥看他脖子就那么吊着，想来不舒服，把自己的肩膀靠过去，认真地给他撑住了。

    醒来的时候，赵彬睁眼看到的就是歪着的屏幕，和罗铭遥的脖子。屏幕上演的是男女主角温馨拥抱的情境，估计是要结局了。赵彬一觉醒来精神好了很多，加上电影快完了，心情也舒畅了不少。他注意到罗铭遥姿势很别扭，为了照顾他睡得舒服点，也不知道这个姿势多久了。这份体贴让他心里痒痒的。

    ……

    在黑暗中有隐秘的情愫从心底升起，罗铭遥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最后电影最后一段渐暗中越发明亮。两个人的目光黏着在一起，都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起来。

    电影结束，电影院的灯光亮起。赵彬直起身，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周围人各自念叨着电影的评价，起身陆续离场。罗铭遥感觉自己肩膀轻了，还维持着不舒服的姿势，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却又没来由一阵失落。

    “打车，我送你回学校。”赵彬说。

    “没关系……”罗铭遥摆手道，“打到你家，反正就在学校附近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赵彬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好，就到我家。”

    上了出租车，两个人坐在床上沉默无语。罗铭遥是在纠结跟赵老师说点什么。说吃说电影都太尴尬，说临床上的又怕赵老师笑话。科室里面的八卦说出来会不会被赵老师看不起，学习的事情呢？

    他正想着，就感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大腿上。他惊得赶紧那手去挡，眼睛也转过去看赵彬。

    ……

    车速减慢，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一脚刹车，罗铭遥回过神来，使劲将赵彬的手挪开。

    ……

    下车的时候，他状似随意地揽住罗铭遥的肩膀，带着他向自己家去。

    罗铭遥的脚步顿了顿。

    “不愿意？”赵彬盯着他看。松开肩头的手，示意他可以随意。

    罗铭遥低着头，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客厅的门打开，赵彬给罗铭遥拿了换的拖鞋出来，罗铭遥规矩地换了鞋，把自己和赵彬的鞋放好。

    “喝水吗？”赵彬倒了水放在桌子上。

    “谢谢……”罗铭遥的声音很细很小。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不真实。

    正要去拿杯子，一只手却在他之前拿走了。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赵彬的唇将他吻住，清凉的水从他的唇畔哺入……。

    罗铭遥吞的太急太没有准备，顿时呛得咳了起来。

    赵彬放开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

    ……赵彬笑道：“今天比上一次主动了。”

    罗铭遥呆了呆，随即窘迫地红了脸。

    赵彬带了他一把，让他从桌子上下来，跟他进卧室。罗铭遥紧张得差点手脚同步。他站在门口畏手畏脚的，赵彬却背过身，脱下了衣服，赤裸着身体站在床边，拿出床头柜里的东西。罗铭遥的目光接触到他的身体，全身的燥热起来，他听到赵彬喊他“过来”，那声音像带着魔力，他全身都被控制了一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

    他从后面把人环住，再次侧卧在床上，抵着他的脖子喘气。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地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青年的身体在喘息中起伏，和他的胸腹摩擦着，气促的声音暧昧而粘腻……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罗铭遥站在赵彬的家门口打电话。

    “喂，赵老师，我到你家门口了，买了点菜过来，我待会儿做晚饭吧。”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容易传出去，这栋楼还有很多医院的人。

    这一个多月他在赵彬家留宿的次数不少了，赵彬想干脆给他备用钥匙，他还是觉得有点太突兀，羞得没敢要。黄柏怀问他的时候，他正好把之前的收数据理由又用了一遍。黄柏怀恨铁不成钢觉得他吃亏了。但是罗铭遥胆子小他也是知道的，他一边生气罗铭遥一点都不懂得保护自己合法利益，一边又安慰罗铭遥跟着老师学写文章以后读研究生也有用。背着罗铭遥他跟朱珍珍吐槽，觉得罗铭遥县城来的人，真的是没见识才会胆子小。朱珍珍给了他一个白眼，单纯地心想罗铭遥这是胆子大上道了直男真的是啥也不懂。

    赵彬本来就在回家路上了，听到罗铭遥已经在家门口，加紧了脚步。

    到门口迎接他的是罗铭遥的笑容，少了一点之前相处的拘谨，他笑起来更显得干干净净，纯然的目光无遮无拦地投送着真诚的情感。赵彬为这样的笑和目光沉迷。他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过去开了门，接过菜放进厨房里。

    罗铭遥在厨房做饭的间隙，赵彬心情放松地在客厅写文章。文章的进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他的讨论已经写好了，现在正在改语句，准备今天发给挂名的一个上级看看，也帮他修改修改。他打开邮箱，闻着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气，哼着歌，输入邮箱地址，键盘按的很是轻快。

    “赵老师，饭好了。”罗铭遥在饭厅里喊他。

    赵彬点了发送，起身去饭厅吃饭，阚泽罗铭遥穿着围裙在饭桌前盛饭的样子，莫名心痒痒的，觉得这人看起来特别可爱，他走到罗铭遥面前，一手接过他盛饭的碗，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了吻他。

    这个吻一触即离，就像打个招呼一样。罗铭遥脸红红的，坐下来吃饭。

    “赵老师，我们下个月又转科了，去神经外科。”罗铭遥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

    “嗯，”赵彬点点头，“神经外科挺好，我们医院最好的科室之一，神经科的东西好好复习一下。”

    “嗯。”罗铭遥乖乖点头。然后继续说，“黄柏怀和朱珍珍他们，跑去跟神外的科教秘书要暑假。”

    “他们挺有想法啊，”赵彬忍不住笑，“神经外科管的挺严的，不会同意吧。”

    罗铭遥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他们两个很厉害，给说通了。主要是放暑假本来科室很多老师就开始轮休了，好多择期手术也暂停了，他们科研究生进修生也多，不缺人手。我们三个人轮流休息，一人一周也不过分。他们还把我拿出来挡枪，说我们县城那边今年遭洪水，我应该回去看看家里父母。”

    “你们县城上没事吧？”赵彬问。

    “我爸妈打电话说县城里没事，乡下有几家出了点事，现在很多人都暂时搬到县城住了。”罗铭遥回道。

    “那就好。”赵彬点点头，“那你两个同学是真的厉害了，这也能说动。”

    七月到来，C市的气温飞速窜上35℃，整天都是太阳高悬的大晴天，晒得知了都仿佛要蔫了。

    中暑的病人来了好几波，有一个重症的病人，来的时候就是意识障碍。工头舍不得叫救护车，还叫两个工友抬到急诊室的。

    抢救室里头忙忙碌碌，赵彬掰开眼皮检查病人的瞳孔，压病人的眼眶看病人痛刺激反应情况，判断病人目前意识是个浅昏迷。

    “身上都是烫的。”赵彬也动手扒开病人衣服。“衣服赶紧脱了，裤子，裤子也脱了！体温测一个，冰袋马上拿过来准备降温。待会儿抽血就急查血常规、凝血、肝肾功、血糖、心肌酶还有肌酸激酶，还有血气分析。几管血？四管静脉，什么颜色头你自己查，一管动脉血。”

    邱婷有点一边已经在打留置针了，这会儿突然乐了：“赵彬你今天脾气有点好啊，上次我们实习同学问你几管血，你是骂回去让人家自己算。”

    “我这么不讲理？”赵彬眼睛盯着监护仪看，“我自己反省去。体温多少？”

    “还没测出来呢。”邱婷趁他心情好，大着胆子说话，“测体温五分钟以上，你去坐着开医嘱，有啥马上上的液体你说，我先去配好挂上。”

    “先上一瓶500的糖盐水吧。”赵彬看了心率血压，确认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没有出现休克，放了点心，“加液等急查的血回来再说。我先出去交代工头，这个事还得让家属来，都意识障碍了，还是很重了。”

    说完这边就出去招呼工头来诊室：“这是中暑，是严重的中暑，这会儿体温还没测出来，但是我刚才手摸他的皮肤，估计39℃是有了。”

    “是中暑啊，那就不太重嘛。”工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带着侥幸。

    “什么不太重。？”赵彬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又开始吼人了，“人都昏迷了，怎么不重？你以为中暑就是村里头吹吹风喝点水就好了？我告诉你，中暑也是可能死人的！休克、心衰、肾衰、肺水肿，这些都是重症的病人可能出现的，都是要命的并发症！你马上打电话通知家属，越快赶来越好！”

    “赵医生，病人体温39.6℃。”外面护士在抢救室门口对他喊。

    “好！冰袋夹上，准备酒精擦浴，我马上下医嘱给他打一只氯丙嗪。”赵彬也隔空喊话回去。

    “听到了吗？体温这么高，都必须打针降温了。病情是很重的。”赵彬压着声音跟工头强调。

    工头被他的气势完全镇住了，赶紧出去打电话叫人。两个工友抹着头上的汗，坐在急诊室外面的椅子上叹气。不管后续会有什么并发症，现在这个状态治疗已经会产生一大笔费用了，工头或者工人都在为此焦虑着。

    赵彬看着外面有人闹有人喊有人哭的纷乱，叹了口气，敲击键盘写他的急诊科观察病历。

    

 第10章 主诉：腹痛6+小时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洪水侵袭的连同罗铭遥家所在县城一共十三个县市地区救灾工作基本完成，C大附属医院也派出了灾后防疫小分队进入受灾地区工作。

    罗铭遥在家里给赵彬发短信，问他会不会作为防疫人员来县城。

    赵彬回复说不会。C大医学院下面是有预防医学学院的，这种事一般是那边派专业的人员去，不可能从本来就人手不足的急诊抽调人员。

    罗铭遥想想也是，继续给他发消息：“赵老师我给你带了我们这里的特产，新鲜的菌子。最近下雨都不好买了，我问了我爸，大早上起来坐车去山里头买的。”

    赵彬看着这个短信，有点出神。他觉得事情有点超出他的掌控了。在这个短信下面，潜藏的是罗铭遥的真心。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想给罗铭遥。他以为罗铭遥和他一样，现在回想，他只是用各自错误的观念在说服自己而已。李盼秋骂他骂的太对了，他的的确确就是利用了学生对自己的崇拜。他一面自命清高地不愿接受太随意的一夜情，一面又洋洋得意地享受学生因为崇拜而产生的懵懂憧憬。在得知罗铭遥对自己有所动心的时候，他就应该远离，而不是把他的信任和仰慕当作投怀送抱。罗铭遥给他的感情开始变得太多，他已经麻痹不了自己这是相互慰藉。罗铭遥要投入更多的真心了，而他呢，他能够回报吗？他回报不了，他根本就不想回报。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了，但是要怎么告诉他？是直接说明白，还是一点点冷处理？

    门口传来一阵痛苦呻吟，打断了他的思考。

    “医生，医生，我们这是下一个吧，我们9号。”一个年轻人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了。

    赵彬对了他的名字，确认是顺序上的下一个病人。

    “医生，我们老爹，他昨天晚上就一直肚子痛。我看他痛的真的恼火了，赶紧带他来看，你看看他什么问题，快帮他止痛啊，这看着太难受了，路都走不动了。”儿子一连串地说着，焦急得不给赵彬问话的时间。

    “好，好，我们马上检查一下。来这边躺着，我来摸一摸肚子。”赵彬赶紧开口稳住家属的情绪，语气温和，眼里带着安抚的神色，扶着中年男子躺到检查床上，一边把衣服拉起来裤子褪下去暴露出整个腹部，一边发问：“肚子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三点过，我们听他在客厅里哼，说痛醒了。”儿子紧张地回答着赵彬。

    “那昨天晚上晚饭吃的什么？有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喝酒啊吃得太油腻啊？”赵彬问。

    “没有没有没有……”年轻人使劲摆手摇头，“我们自家吃的，一人一碗面，清汤煮的面，油汤都没有。而且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的饭，都没事，就他一个人昨天三点过开始喊肚子痛。”

    “大哥你自己来说，哪个位置痛？”赵彬把衣服都拉开了，看了腹部没有特殊的，让病人先指。

    “上面这一片都痛啊，哎哟……”中年人长叹着气，难受地在肚子上划圈，“胀得很啊……痛啊……哎哟……赶紧给我弄点止痛的，痛的受不了了……”

    “好的，大哥你不着急，我们检查清楚问清楚才好治病。”赵彬先拿了听诊器，在腹部听了一会儿，确认肠鸣音正常了，继续问病人：“肚子痛有没有拉肚子？大便正常不正常？”

    “没拉肚子，”儿子接过话来，“我们就是跟他说，拉一趟肚子可能就好了，让他去厕所蹲了一会儿，晚上没解出来，早上他平时就解手的时候，他还正常解了大便。”

    “呕吐呢？吐没有？”赵彬继续问。

    “吐了的，吐了的！”儿子点点头，“昨天三点过，他就吐了好几次。晚上吃的那点面条全部都吐了出来，都还没消化，都还一根是一根的。”

    “除了昨天的东西，吐的东西里面没有血？没有什么颜色很深的东西，像咖啡渣一样的东西？”赵彬补充问道。

    “那个……都没注意……应该是没有……”儿子想想昨天看的那些呕吐物，脸上露出点不舒服的表情。

    “后面就没再吃东西了？”赵彬又发了问帮他岔开话题。

    “除了吃了点药，其他没吃了。”儿子点头说，“他就一个劲喊胀啊，根本吃不下东西，吃了药都吐了。”

    “吃了什么药？”赵彬马上问。

    “奥美拉唑。”儿子回答，“他以前有胃病，先我们想是不是胃病肚子痛，就给他吃了奥美拉唑。吃了也没用，还都吐了。”

    “好，”赵彬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大哥，我们来摸一下肚子，哪里按着疼你说。”赵彬一边说着一边轻压着腹部先触诊了一圈。然后手上力度加重，一边按压腹部，一边看着病人的表情。

    上腹部是有明显压痛，但是剑下胃的位置和胆囊区的Murphy征是阴性的。他帮着年轻人把病人扶起来，继续问病：“除了胃病，以前还有什么其他病？有高血压、糖尿病、高血脂、冠心病吗？”

    儿子和病人都不停摇头：“这些都没有。”

    赵彬动手在电脑上下医嘱：“我们马上查血查腹部彩超，搞清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腹痛。”

    儿子有些不高兴了：“我们来了那么久，你问也问了，查也查了，怎么还没搞清楚？搞清楚没搞清楚总要先给我们止痛吧。病人这么难受了还要跑来跑去。”

    “我给你安排留观，”赵彬说，“我不是不给病人止痛，但是原因清楚以前，是绝对不能随便用药的，知道吗？你痛是止住了，万一到时候你病情变化都没感觉，更严重的事情就发生了，是不是这个道理？我们有实际上是阑尾炎的病人，止痛以后感觉很好，最后穿孔了。你听我的安排，待会儿护士那边给你安排一个留观的床位，我们护士给你抽血急查，护工用轮椅把大哥带去彩超室检查，不出意外，一两个小时我们就能知道腹痛的原因了。这样安排好不好？”

    年轻人勉强接受了，照着赵彬的安排扶着自己父亲出去了。

    一个小时左右病人的彩超先回来了，提示胆总管结石，胆囊有炎症，胆囊壁有突起，建议进一步检查。两个小时左右查血结果回来，淀粉酶和脂肪酶都明显升高了，赵彬可以给出腹痛的明确诊断了：急性胰腺炎。但是胰腺炎的原因，可能有点麻烦了。

    病人在急诊观察室按照胰腺炎治疗了，赵彬跟病人谈话以后，又安排了全腹的增强CT检查。第二天CT结果回来，他请了肝胆外科的老总会诊。

    “报告报的胆囊占位，有增强。”赵彬给他拿片子，“你看看呢。昨天是彩超报的建议进一步检查，今天CT出来，我只跟家属交代了一下可能，家属说先不跟病人本人交代。”

    “不交代，下一步检查又怎么办？”肝胆外科的住院总拿着片子仔细看，“像，确实像。但是得切出来看啊，胆囊的恶性肿瘤的话，预后很不好。”

    “我叫家属过来，一起说说？”赵彬说，“总归是必须手术治疗，一起把手术谈话也谈了吧。”

    “来吧，谈吧。”肝胆外老总一边说着，一边先坐下来开始写会诊记录。

    跟病人家属谈完了。谈话的结果是所有人统一口径，隐瞒真实病情，告诉病人下一步转外科治疗，目的是做“胆结石胆囊切除”手术。家属表示会极力劝病人接受手术治疗。离开后，两个人坐一起又感叹了一阵。

    “你们那边儿胆囊的肿瘤现在多吗？”赵彬问。

    “这几年确实比以前见的多了。”住院总说。叹了口气，“其实我有时候想，肿瘤这个真的需要隐瞒病人本人吗？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你不能把医生和普通人想的一样。”赵彬笑了笑，“如果是你我，必须清楚是什么病，必须活检，免疫组化的结果都拿来，肿瘤分型分期诊断清楚；全身的PET-CT做一个，搞清楚到底有没有转移。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肝胆外科老总也跟着笑。

    “病人不一样。”赵彬说，“有些人他可能没说还抱着希望，觉得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能给他治好。但是说出来了希望就灭了，求生欲没了，死得更快。”

    “你这个方法适用的人群有区别。”住院总摇头，“你不说病人就真不清楚？现在谁也不是傻子，你查房时候的眼神、语气都会有不同，周围人的反应都会因为病情发生改变。你看你这个家属，知道自己父亲是肿瘤了，整个人都变不一样了。之前进来的时候，我看他可能觉得自己老爸要好了，心情挺好的，还跟你说谢，出去的时候，年轻人背都驼了。你不说，病人看着这些事，心里也有数了，说的明白一点，也许他心里更透彻一些，能更好的做决定。”

    赵彬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愣神：“是吗？说明白会更好些？”

    “我是这么觉得的。”住院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接手机一边走了。其他科室又有会诊了，他得赶紧去了。

    第二天赵彬中午下班，桌上放着一袋新鲜野生菌子。口袋里还有罗铭遥的留言：“赵老师，新鲜菌子泡一泡水洗干净，熬汤和直接炒熟吃都好吃。你要是不想做，放冰箱等我下班来给你做。”

    赵彬赶紧把纸条揣兜里收好。

    然而早就有人看到了。李盼秋抱着手站在门口，看休息室没人，直接就说了：“人渣，你良心过得去吗？”

    赵彬确实有点良心煎熬了。

    “你是把人当保姆了吗？”李盼秋完全不留情地讽刺，“你相互慰藉呢？你给他做饭了？还是你肉偿？”

    “是我错了……”赵彬长长地吐了口气，“我错了……”

    李盼秋哼了一声，听到赵彬认错，有些惊讶，想到他终于明白事了，放了点心，但想到罗铭遥，心里还是难受：“这个事，开了第一步就是错，后面没有弥补……你现在怎么办？跟人说分了？还是伤害。”

    “还是说清楚吧。”赵彬说，“错了是一码事，继续错又是另一码事。”

    打开微信，罗铭遥不久前发来了微信，问他今天是什么班，能不能晚上来他家。赵彬看了一会儿，回复了他：“以后不要来了。”

    罗铭遥从神经外科的十楼疯狂地往楼下跑，一直跑到一楼才停下来。他在楼道间里喘着粗气。这是七月了，没有空调的楼道间里闷热异常，窗口透进来的阳光刺眼得令人难受。他弯着腰，额头上慢慢渗出汗水，他全然不管，他只是渴求又绝望地盯着楼道口的门。门外是喧闹如集市一般的人潮声，门里是他沉默而固执的等待。然后门没有打开过，手机也始终无声。

    他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最后黄柏怀打电话来找他，说他的带教老师在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才木然地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上去。

    

 第11章 主诉：发现血糖升高4+年，意识障碍2+小时

    七月罗铭遥过的浑浑噩噩，在神经外科受了不少批评，手术里的护士把他骂的狗血淋头，黄柏怀很仗义地在手术室里教了他一番洗手流程，罗铭遥认认真真地学着做好了，才让护士同意了让他进手术间。黄柏怀一直到八月份转到肝胆外科才觉得人不对劲。

    “怎么回事啊，小铭？”黄柏怀在宿舍里问他，“外科可能动手比较多，是不是太紧张了不适应？”

    “是有点。”罗铭遥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今天上台，汪老师说看我平时听话肯干活，让我上手缝一针，我打结不太对，汪老师把我赶下去了……”

    黄柏怀于是忘了罗铭遥已经状态不好一个月了，开始学术关怀室友：“小铭！当初我们一个宿舍怎么练习打结的！你不是练的挺好的吗？怎么上台就怂了啊？”他一边说一边就从抽屉里摸出不知道啥时候拖回来的手术线，“汪老师要你怎么打结？徒手还是器械？我们今天就练！明天再上台不要怂了，你本来是可以的！”

    “嗯。”罗铭遥表情不变，接过他的手术线，开始跟他练习徒手打结。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又总有新的问题。徒手打结过了，持械打结又被批评，又或者是铺巾的顺序没有说对。黄柏怀替他心急得不行。他以前就觉得罗铭遥小县城里来的特别不大气，总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去讲话发言都是缩头缩脑的，现在上个台出这么多问题，这样让其他老师觉得是全班学习风气不好怎么办？还有觉得他们下来没相互帮助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脑补得太多，自我感觉良好地带着罗铭遥晚上就在医院示教室里面复习手术学基础。但他也开始注意到了，罗铭遥心不在焉的，每次态度良好，但是小错不断，还都是才强调过的事。那些个知识点，他都快背下来了，罗铭遥还要搞错。

    “你能不能认真点！”黄柏怀生气地说，“我陪你复习这么久了！你根本就没认真学！你要气死我啊！你要真不想好好学，我也不管你了，你自己想怎么弄随便你！”

    “对不起。”罗铭遥低头道歉。

    “道歉有啥用啊！”黄柏怀被他这个道歉整的更噎得慌，“我就想你表现好一点，你一点都不用心……”

    “哟，你们晚上在这儿复习啊？”门口露出一张熟人脸，是过来会诊的心内科住院总李盼秋。“太勤奋了吧。”

    “哎，李老师好，您会诊啊？”黄柏怀立马换上了笑容，“我们两个在复习外科手术学的东西呢，巩固基础知识和技能。”

    “我看小罗是不是脸色有点差啊？怎么？被批评了？”李盼秋问。

    “他……”黄柏怀看了看罗铭遥，见他不说话，帮他辩解道，“他主要是紧张，熟练熟练就好。”

    “不打扰你们了。”李盼秋说，“不要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看着李盼秋走了，黄柏怀又招呼罗铭遥：“小铭，认真点啊这一回。”

    李盼秋杀气腾腾去了急诊，问了赵彬的排班，知道他今天上夜班，就算着时间在一点赶回急诊休息室。

    “你看你造什么孽！”李盼秋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赵彬一顿，“当时我就说你做的是缺德事，你看把小孩整什么样了！”

    “怎么了？”赵彬心下一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着急。

    “我今天去肝胆那边会诊，汪老师跟我抱怨现在实习生一点都不灵性，上台每次出错。”李盼秋说，“我问他现在带的谁，说不定认识，结果就是小罗。我从他们科出来时候，看见他和同组的黄柏怀在示教室复习，都十点过了，黄柏怀骂他一点都不专心。我进去看了，人非常消沉，以前见谁都恭恭敬敬的喊老师好，现在见到我表情都没有，呆呆的样子。状态完全都不对了……”她皱着眉头看赵彬，“你到底怎么跟他说的？”

    赵彬心里揪了起来：“怎么这样啊。我当时就发了微信跟他直接说的啊……让他不要再来了。不然怎么办？要断必须干脆点断啊。”他也皱起了眉头，“怎么都一个月了还……”

    李盼秋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处理。她为难地看看赵彬又想想罗铭遥的样子。最后直摇头：“真的是，有的东西是底线啊赵老师，不能碰……”

    赵彬也没跟她生气，懊恼地拿手抹脸，“找个时间，我再好好当面跟他说一下，把话说开，也开导开导他。是我的错，我还得把事情处理好……”

    “早有这样的觉悟多好……”李盼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罗铭遥一直没有表情的脸被一个微信消息点亮了。是已经很久没有过新消息的赵彬老师发来的。他读着那一条“周六下午六点来我家，我们好好谈一谈”，在被窝里露出了一个微笑。

    罗铭遥还像以前一样，买了菜在赵彬门口等他。赵彬六点过一点点到的家，看见他提着菜，没说话。开门进去，让他把菜放好，就拉他出来了。

    “去外面吃。”他说。

    罗铭遥默默地跟上。

    赵彬带他打车在城里一家餐厅雅间吃的饭。菜品精致，味道很不错，但是两个人都吃的味同嚼蜡。他们沉默着各自吃着，谁也不想打破这一会儿的宁静。

    “罗铭遥。”吃的差不多了，赵彬放下了筷子。

    罗铭遥听他说话，整个身体都直直绷了起来。

    “之前，我们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我错了。”赵彬说。

    “赵老师……你……”罗铭遥下意识就要开口辩解，赵彬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我是你的带教老师，教你东西，带你上临床，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是我带学生的责任和义务。”赵彬说，“我是个同性恋，我曾经有过男朋友，但是也分手很久了。我在无意中得知你也是同性恋以后，忍不住把你列入了约炮对象的行列。刚好你可能对我带教工作比较满意，有了一定的依赖和尊敬，把这种感情当作是对我有点动心的感觉，所以在我的误导下，我们发生了关系。”

    “赵老师，我不是！我是……”罗铭遥着急地要解释。

    赵彬摇了摇头：“你喜欢我？喜不喜欢我都无法改变决定。我没办法好好回应你的感情。我也不能让你继续错误。我们之间不能在维持这样的关系。罗铭遥……”

    他停了下来。罗铭遥在他的对面，无声地哭泣。他一言不发，没有再争辩，他的眼里是深沉的绝望，眼泪从眼角无声流落，那种震撼强过一切哭泣的声音。在他的诊室里面有过各种各样的哭泣。有因为疼痛的嚎啕大哭，有因为死亡的失声痛哭，但都没有他的眼泪更加震撼，他内心竖起的坚持几乎全面崩溃。

    他们在沉默中对望，谁也不愿意屈服一般。罗铭遥固执地看着他，眼睛发红，双眼都是水光。

    要命、太要命了……赵彬咽了咽口水。在他们交往的一个月里，夜里很多次，罗铭遥是这样看着他的。固执地抓着他的肩膀，双眼泛红，不肯松开手。赵彬在内心的震撼中烧起一股火来。他现在就想不顾一切地过去，喊着他的唇，让他脸上也染上红晕，让他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让他不自觉的用力抓紧自己的衣服……他甚至在这个时候**都已经有了反应。

    他克制住自己突如其来的**，尽量平静着声音，说，“你……不要哭……”

    但罗铭遥根本停不下来。他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说：“好的，老师。”

    赵彬脑子里的弦一碰到罗铭遥这句话就断掉了，他几乎不过脑子地就说了出来：“做炮友，可以。”

    罗铭遥呆呆地抬起头，脑子没反应过来，等他消化了这句话，他竟然露出一个微笑，他说：“好的，老师。”

    于是赵彬毫无心理负担地走上去，捏着他的下颌吻了下去，满意地再次听到了肖想中的声音。

    他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复了正轨。罗铭遥在外科后期表现不错，他很勤奋，也肯干活，不叫苦不叫累，多上了几次台，适应了以后，偶尔缝线、打结做点二助的事也算有点灵性了，没什么大错，人似乎也不是木呆呆的一个了。赵彬的状态本来就不受这些干扰。他给罗铭遥规定好了，做炮友，就是除了他要求，不能再随便来他家做饭做菜，大家各取所需相互慰藉而已，谁也不要付出太多。带饭什么的也全部禁止了，私下聊天也不能太频繁，只聊工作和学习。他工作繁忙，并不是需求很多的人，留宿的次数并不多。为了帮罗铭遥在学校做掩饰，他给了他一个数据统计用的表，让他正儿八经地收几个数据。

    周天上午他上白班的时候，周璐来跟他吐槽，说实习生现在就开始要求要下临床去复习考研。赵彬心里一动，问她现在这些学生是不是就要开始选专业了。

    “九月底预报名，预报名时候就要选好专业。”周璐说，“我那时候十月份才开始脱产复习，他们现在就想不来了。科教秘书跟我说，我说我怎么做决定啊，这个事只有报给主任啊。主任同意他们不来，那行，反正实习生也不干了什么活大家怕什么。但是主任非要执行科教科的规定不让实习生走那就按照规定来嘛。”

    赵彬“嗯”了一声，自己低头沉思。

    “想什么啊师兄？”周璐问他。

    “现在什么专业热门啊？”赵彬问。

    “我们医院就是神外。”周璐说，“男生好多选神外的。八年制那边的学生大五都开始跟着他们唐主任上门诊了。据说为了争唐主任的学生，里头还有挺多宫斗戏，哈哈哈，待会儿我去跟八年的学生八卦一下。”

    赵彬瞥了她一眼，傻样。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救护车回来的声音，两个人都站起来看。

    救护车里抬下来一个老年女性，意识障碍的，担架床下来就推进了抢救室。赵彬和周璐都赶紧过去看病人。

    一进门周璐就没沉住气：“这味道……”满屋子都是一股水果腐烂的气息，混合着酒味、酸臭的发酵味道

    赵彬直接发声指挥了：“指血糖，指血糖马上测。家属赶紧说说发病。糖尿病多少年？最近血糖控制的好不好？”

    家属是病人的女儿，在门口一直探头要进来，眼泪都流下来了。“糖尿病查出来四年多了，平时我们不住一起，她之前在医院开的药，一阵吃一阵又不吃，总爱出去听别人说的。前几天我听她说吃看了个老中医，跟她说了个糖尿病的偏方，就没吃医院的药了，我今天赶紧去找她让她重新吃药，结果她突然就晕过去了！”

    “好了好了，别哭。”赵彬挥手让护士把人带出去安慰，不在诊室的时候赵吼王又开始压抑不住自己的气势，“体重目测大概50公斤的样子，葡萄糖250的，加25单位胰岛素进去，准备滴上先降糖。双通道，另一边准备补液。血糖多少？”

    “测不出……”实习的护士弯着腰看血糖仪的数字。急得头上冒汗。

    “那就赶紧抽血，太重了，这个味道一闻就是酮症酸中毒。”赵彬一边说一边做其他内科查体，“双肺还好没有啰音，估计单纯血糖控制不好引起的。抽血，急查常规、肝肾功、血糖、血酮、电解质、血气分析。周璐帮我打电话给内分泌吧，我先跟家属交代一下，把医嘱下了。”

    周璐已经拿起手机联系内分泌会诊了。

    赵彬又往里面吩咐：“胰岛素那一组液体现在滴快点，50ml/小时，指血糖一小时小时测一次，测不出就抽血化验室测，根据血糖水平再来调速度。另外一个通道补液的，等比例糖水，先入1000ml进去。”

    走到门口，家属刚好办手续回来，赵彬让她来诊室详细问病情：“你不要激动，现在病情确实很重，这个时候做家属的要稳住情绪知道吗？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家里还有其他儿女吗？通知他们了吗？”稳住家属，他打开门诊观察病例，开始相信问病情，“糖尿病有四年了，平时有多饮、多食、多尿、消瘦这些症状吗？最早是哪里诊断的？当时血糖测的多高？给你们用了什么药？……”

    

 第12章 主诉：发现血压升高10+年，突发头痛伴呕吐2小时

   

    赵彬最近几天和科室里聊的最多的就是临床专业的问题。到底哪个科好，在急诊科竟然引发了相当激烈的讨论，连科主任周勤谨都参与了讨论。

    “骨科好啊，”周主任自己以前就是搞骨科的，“我们骨科现在分的多细啊，学脊柱啊关节这些的，都是很新很精细的学科，新进展很多，新的技术也是发展很快。现在人生活质量要求高了，对于肢体功能的要求也高，这些关节学科，以后前景非常大。”

    “我们内科也有很多新的技术啊，”下面的二线不甘示弱也要争一争，“肿瘤那边很多新技术、新治疗方案还有新的药物，现在靶向药发展多快啊！还有慢性病的很多还只能内科药物控制，都是一大块儿研究前景。”

    “确实是，”周主任点头，“这几年发展都很快，内外科都有很多新的治疗，指南更新每年都有新内容。今年新的痛风指南你们看了没？要不我们明天就让周璐组织大家学习一下？”

    周璐发出痛苦的叹息：“主任，明天怎么可能来的及？”

    周勤谨坚决地说：“来得及，你就把指南下载下来，做个PPT，又不需要做的多好看，明天完全来得及。”

    “根本不可能！”周璐据理力争，“白天还有病房的病人、会诊……”

    赵彬眼看着周璐眼里向自己投射死亡射线了，赶紧走出办公室去诊室里坐着了。

    上午半天上完，下午休息了一下，六点又接着开始上夜班。

    八点过左右，一对夫妻走进诊室，两个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妻子面色有些麻木地扶着丈夫。丈夫捂着脑袋，不停地呻吟。

    “大叔这是怎么不好？”赵彬露出他标准地职业微笑。

    “晚上找个婆娘惹我生气！”丈夫开口说，“我一生气脑袋就又昏又痛的要命！还一个劲打干呕、吐！”

    “头痛主要是哪个部位？”赵彬问。

    “整个脑袋都痛！昏痛昏痛的！那个感觉自己路都走不稳了！”丈夫甩了甩头，“一甩头啊里面脑花都在撞来撞去一样！”

    “是一直痛不停，还是一阵一阵的？”赵彬继续问。

    “一直痛，但是就跟一根血管在里头跳一样啊，一跳一跳的痛的厉害！”丈夫压住脑袋，“快点死老婆子！要吐、要吐……呕……“

    妻子把准备好的塑料袋打开在他面前，他吐了一点口水进去。

    “在家里都吐完了！现在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丈夫说。

    “以前有高血压吗？“赵彬一边问一边已经伸手去拿血压计了。

    “有啊，十几年高血压了，平时吃着药呢！“丈夫说，看赵彬的动作，熟练地把袖子挽了上去，他手臂很粗，袖子推不到肘关节更上面，又只好整个袖子褪出来量血压。

    赵彬给他绑好血压带，测了血压：“204/112mmHg。“他迅速收回血压计，说：“办急诊留观，病人你不要跑来跑去了，你现在血压太高了，你血压这么高，头痛、呕吐我们叫高血压脑病，你现在就去那边留观病房躺着，在病房里我在仔细给你检查，看还有没有脑袋里血管出问题。”

    “听见没有！赶紧去办事！”丈夫对着妻子吼了过去。

    “还有不要情绪激动！”赵彬烦他在诊室里大呼小叫地跟自己妻子说话，但这种人脾气不好，他还不能说重了刺激他，“你说话声音小点，这边要办什么手续我们护士医生会跟阿姨交代，你到病房里去，自己躺着吸氧休息就行了。不要说话，也不要操心她怎么办事，好不好？你现在这个病，就是要放宽心静养，懂吗？”一边说一边就给他安排好了病房床位。

    赵彬带人过去留观，病房人多，他让护士把四周帘子都拉起来，让空间小一点稍微有点隐秘性。吸氧、心电监护、急查血、降压药泵入、急查头颅CT，一系列安排好了，赵彬又全身比较细致地查了**，确认没有偏瘫和其他神经系统损害，这才从病房出来，交待了病人的妻子几句。

    “他现在血压很高，必须平静卧床休息，等血压降下来了再说。待会儿我们有护工推轮椅带他去做急诊CT检查，你得陪着一起，帮忙扶一把啊什么的。手续那些也只有麻烦你跑一跑了。”

    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不说，只是点头，按照医院的指示跑来跑去办手续去了。这个点医院里面人还不少，这个妻子人也有点钝，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十点过了才带着病人做完头颅CT回来，一路上都听见病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护士都忍不住去劝了两次，一是让他不要着急，要保持心情平静；二是声音太大，影响其他等待和休息的病人。赵彬打电话去问CT室检查结果，口头报告是没有出血和明显的梗死灶，脑沟回也没有明显水肿，基底节区比较多腔隙灶而已。赵彬松了口气，确定今晚病人暂时没有太大生命危险。不过以防外一，他在心里算着，还是请一个神经内科会诊看看吧。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咚”的一声，候诊区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哟，怎么就倒了？”“怎么回事？” “哎呀突然就到了！”

    赵彬赶紧出去看，却看见刚才病人的妻子躺在地上。

    “怎么回事？”赵彬跑过去看人，女人躺在地上，面色苍白，赵彬叫了她名字几声，没有任何反应。

    护士站那边也听到动静了，这会儿手上没事的值班护士都过来了，几个人一起把人往抢救室抬。赵彬指挥着：“意识估计已经是个昏迷了，去个人到她丈夫那里，要子女电话，赶紧通知子女。有没有人看见她怎么倒下的？”他向着候诊室喊了一声。

    “我看见！我看见！”立刻有好心的人过来说，“她当时打水过来，我就看着她走过去的，因为我老婆子跟我说让我看看，哪儿打水自己要有数，我就一直看着她那边。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啊，最多可能人有点虚，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就倒下了，其他啥也没发生。一倒地你们就过来了！C大附院就是厉害啊，这么快医生就过来看人了。你们特别好！特别负责！”

    赵彬回了个礼貌的笑容，赶紧让人把他带走：“先不管手续了，监护、吸氧、血压、血糖全部先测。”

    他一边说着一边听诊器伸进去听心脏。“心音有点弱啊……”他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护士正准备装心电监护，衣服一拉开，抢救室的几个女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畜生！”有人忍不住骂了出来。

    病人的身上，大大小小地全是淤青。

    赵彬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心跳加速。他几乎立刻就注意到，左上腹部一个新鲜的红肿印子。

    “衣服不要管了，全部剪开！看全身的伤，除了淤青的，注意有没有外伤的！”赵彬说着就开始往下扒病人的裤子，把整个腹部都暴露在外面，那肚子看上去有些膨隆，和病人消瘦的样子不太符合，“血压赶紧测一个！可能是腹腔脏器破裂出血！快快快！”

    血压带绑上，心电监护上的键一按，充气的声音开始，明明也不用多长时间，抢救室里所有人都觉得太慢了。

    赵彬在这个间隙里面又下了指示：“去叫老总、二线过来，内外科的二线都来，你们现在就通知护士长，通知彩超室过来床旁做一个急诊彩超。病人太危险了，还有人去通知家属，这个病人是可能要死的，必须家属今晚上赶到，越快越好！”

    血压计停下，放气，等待数据出现的时间，所有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年轻的实习护士手都抖了，打不进针，邱婷只好把她弄出去传话，自己和另外一个待的时间长点的护士给病人建立静脉通道。

    血压测不出。赵彬摇了摇头：“休克了！赶紧赶紧，多巴胺一支直接静脉推进去，四只配250盐水放开了全速滴。”

    这时间内外科的二线都来了，周璐也进来了，情况路上就听过了，但进门看到病人身上的新伤旧伤所有人还是难受得直捏拳头。周璐也不多问了，催彩超室做床旁彩超，催病人赶紧叫其他家属，打电话叫主任来，一样一样的事情都要办下去。

    二线外科的摸了肚子，又招呼人一起给病人翻身，给病人摆成病人侧卧体位，方便前后都看了一遍：“多半就是脾破裂了。但是这些东西，腰背上也有，说不准里面还有其他脏器，像肾脏啊什么的破裂出血。而且长时间多次这个样子，病人本身可能就存在失血性贫血……赶紧合血，准备输血吧。他们从那时候到现在多少时间了？”

    “八点过来的，”赵彬回忆，“写病历的时候记得是两个多小时，现在就是四个小时了。”

    “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外科二线说，血没来就先把扩容的用上，“右旋糖苷科室有备的没有，先上上来。”

    科室里是紧张的气氛，门口围观的人护士都请离了现场，待诊的病人交头接耳的讨论着这件事，有留观的病人甚至举着输液架出来看热闹。留观病房那边传来一阵吼：“她就是装病！装晕倒不想做事！她这样子好多次了！就他妈欠收拾！”

    周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抛下那一串叫骂声：“病人儿子女儿电话我都打了，他们马上过来，但是估计也要一个多小时去了。老头子说……你们都听见了。我马上给主任打电话……但是主任过来估计也要一个多小时。”

    “儿女必须先来一个，那个老头子现在高血压脑病，我们不把他的话当作有效的沟通。”外科二线接了赵彬的指挥，“彩超什么时候来？”

    “刚才催了，他们说马上来。”周璐回答。

    “我待会儿也打电话先联系手术室，把急诊手术的台子准备上，”外科二线说，“家属最好快啊！周璐你请示一下主任，家属如果拖太久不来电话上同意能不能作准？或者他们不同意手术的话，我们为了救命能不能不管家属意见了？”

    “好，我马上问。”周璐说着就出去打电话了。

    彩超室的人还没来，抢救室里面病人血压刚刚测了一个40/15mmHg，心率也减慢了，从一开始的105次/分左右降到了60次/分，这不太好，所有人都沉着脸不敢说话。护士忙着抽血，二线也赶紧去填合血的单子。病人的性命已经很危险了。

    护士长先来了，衣服也来不及换，头发还是乱的就先进了抢救室看病人。一边骂了几句老畜生，一边还是去留观病房看了高血压脑病的丈夫，好言好语地安抚了丈夫一会儿。回来第一件事是打电话报告医院总值班，先向医院纠纷办报备这个事，问法律部出来这样的意外需不需要报警通知派出所。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还安排人办一个绿色通道的号进入系统，方便医生下医嘱写病历。赵彬收到指示，赶紧出去补医嘱病历，把文书工作全部做好。

    “血压还是低，”外科二线摇头，“多巴胺再推一只吧。”

    话刚刚说完，监护仪报警了，屏幕上没有了心跳，只剩下颤抖的等电位直线。

    

 第13章 主诉：突发意识障碍、血压下降10分钟

    “心跳没有了！”外科二线喊着，“按压按压！”说话间已经一边报数一边开始做胸外心脏按压。赵彬在隔壁就听到了动静，赶紧放下病历跑了过来接上节奏按压，让二线继续指挥。“肾上腺素打一针！这个样子按有什么用！关键是血赶快到了，输血，血容量上去了才有复苏可能啊。都不知道失血有多少了！”

    彩超室的床旁彩超推到了，超声科的人也没想到来了就是这样的场景，踌躇现在是不是要做彩超。

    “做吧，现在做看腹腔里面出血量多不多。腹腔出血没有跑了，关键哪些器官。”二线说，“周璐，打电话给儿子女儿，还有多久，现在立刻说清楚做不做手术？”

    住院总给家属打电话，护士长去安抚隔壁血压又飙升起来的丈夫，一团糟之中，始终没有家属的肯定回复，儿女说要听父亲的决定；丈夫那边不承认平时打过妻子，现在用被子蒙着头大喊着头痛说自己是病人不能做决定。周主任听完这些汇报，终于下了决断，马上送手术室，准备手术。今天的外科二线负责手术，他负责病房安全。得了主任的肯定回复，所有人行动起来。申请用血的先去输血科准备了1000ml的全血，都送进了手术室。赵彬****做按压一直跟到了手术室门口，才换了人。按完了下来，两只手手背都是肿的。回来又赶紧跑急诊办公室，抓紧时间完善文书和医嘱。

    周主任来了，到办公室来了解情况，看病历文书。“查体这一段仔细写，你们前面后面都看了的吧？外伤情况描述详细一点。”周主任说，“这个病人保命可能困难，保不住我怕病人家属还会闹。这个做丈夫的是个畜生，他不讲理的。”

    “我们医院要报警吗？”赵彬问。

    周主任叹了口气：“报警什么内容呢？”

    “病人有外伤。”赵彬说。

    “外伤的病人急诊每天有多少？报警了吗？”周勤谨摇摇头，“报警一般是遵循病人自己的意愿，昏迷的遵循病人家属的意愿。目前我们对家属的了解，恐怕不会有人去报警。即使报警，按照目前的社会现状，多半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时候他手机响了起来，是今天的外科二线给他的电话，通知他，目前心肺复苏十分钟，仍然没有恢复自主心跳，血压测不出，瞳孔对光反射也消失了。

    “继续按，只能拖到家属来。”周主任说。挂了电话，他和赵彬更加紧张地查对起病历。

    “病人已经死亡了。”赵彬说，“医院高度怀疑是外伤所致脾破裂，出血性休克死亡，这样的情况，还是不能报警吗？”

    “家属如果不同意尸检，你除了怀疑又有证据？”周主任现在眼里也带着悲愤，“现在病人已经死了，我们还只能按到家属来了才能宣布死亡……家属不会同意报警，家属甚至会提供谅解书，我们做什么都已经晚了！赵彬，你在内科可能看得少一点，我们急诊外科，每个月都会有很多个这种的事，你心里清清楚楚这个坐在她旁边的男人就是杀人凶手，但你除了帮助病人减轻痛苦，什么也做不了。”

    “主任……”周璐在门口敲了敲门，“高血压脑病那个……要去告诉他吗？”

    “辛苦了，小周。”周主任点了点头，“这个待会儿子女来了，宣布了死亡再去说，我和护士长去吧，你继续管病房其他病人，帮你赵师兄顶一会儿，他的文书工作目前是最重要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彬的肩膀，“赵彬，你不要急，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你不要想其他的，先写好急诊科观察病历，保护好自己。”说完去了病房。

    这件事的最后，的确如周主任所说，不了了之。

    医院方面尽了最大的努力为死者争取最后的权益。周主任和护士长反复向家属确认外伤的情况，丈夫始终否认，家属含糊其辞，周主任向医院旁边的派出所报了警，说不明原因的外伤致死，不除外医院遇到了袭击，让警察来了一趟。这一趟把高血压脑病气的血压再次冲上了危象，最后在病房大骂医院“凭什么管别人家的闲事”。

    “老子打那死婆娘天经地义！”

    赵彬在那嘈杂的叫骂声中面无表情地向警察交代他所知的病人病情。“我检查病人身体的时候，全身有多处皮下淤血，根据淤青的颜色判断，有一些时间比较久了，有一些是近期的，左上腹的位置一片红肿是最新的，这个的大小大约是……”鉴于家属拒绝尸检，他只能尽己所能地详细描述肉眼可见的外伤情况。

    然而最终这些努力都只是白费。子女果然提出了谅解。而家暴的丈夫，由于目前病情不稳定，风险较大，甚至不用被拘留，急诊科还要继续治疗照顾他。

    高血压脑病病人出院那天，赵彬还得忍着内心的厌恶向他交代高血压相关注意事项，叮嘱他严格检测血压，定时服用降压药物。

    周主任无奈地说：“目前他没有闹事，大家都庆幸吧。她……走的时候很快，没有什么痛苦，以后，也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这件事在全院都传了遍，各个科室都有议论。罗铭遥也多少听说了一些情况。他记得和赵彬的约定，始终没有敢发消息去问一声。但他知道赵彬心情很不好，赵彬那一个星期让他来家里的次数都比平时频繁，在床上也略微有些粗暴。他无法越过那条线去更关注他，只能默默承受着，那隐忍的样子引诱得赵彬更加疯狂。

    等事情的余波都平复了，赵彬才又想起自己乱发泄情绪了，懊恼之余就想着要补偿回罗铭遥。

    于是急诊科再次展开了关于“研究生选什么专业好”的话题讨论。这一次更加详细，详细到了就“C大附院各科室各导师”来展开。

    一晃就到了九月，赵彬找了几次罗铭遥，认认真真在家里讨论选专业的问题，给他提供了好几个专业和人选，罗铭遥对研究生专业这个事还有点得过且过，没想的这么仔细，赵彬问起他来，他一点自己意见都没有，倒是把赵彬急得生了气。

    “你怎么会还没考虑！”赵彬敲了敲桌子，“你转了这么多科室，实习也过半了，哪个科室你觉得有意思，哪个科室你见过的老板有好感！你这一点都没想法？怎么行！”

    罗铭遥头埋得很低：“我比较笨，在每个科室都被骂啊……”特别是跟赵彬分手的那一个月在神外。

    赵彬听着这话心里软了，叹了口气，想了又想，最后说：“选内分泌吧。”他劈里啪啦打开医院的网页，调出内分泌科的主任医师可副主任医师的人员表，“内分泌科你去过吗？”

    “去过，”罗铭遥点点头。“内分泌的带教老师说我挺吃的苦。”

    赵彬斜眼瞥他：“酮症和高渗的病人让你每个小时测血糖，做这个不动脑子的简单事情你做的最好是不是？”

    罗铭遥乖巧地点头：“黄柏怀有时候说有事，我还帮他测。确实比手术简单多了。”

    “出息……”赵彬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点他的脑袋。“内分泌科挺好的，这几年新进展很多，糖尿病病人的管理也是全世界关注的话题，从大医院到地方校医院都需要大量内分泌的人才。他们科室的课题也很多，这几年我们医院内分泌做了不少东西，进去不用愁课题文章的事情。导师，导师的话这个周宏斌教授，我以前实习的时候他是二线主治，所有实习生都喜欢他，人非常好，脾气好，讲课也很细致。但是就是个老好人，科室里面不太说得上话，这几年听说招的学生少。你这个不思进取的，这次加油考，争取能选周老师做导师。听见没有！”

    罗铭遥赶紧笑着点头：“好的，老师。”

    选专业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赵彬除了“各取所需”之外，开始关注罗铭遥的复习情况。预报名的那天，他发了好几个消息给罗铭遥，问他弄好没有。罗铭遥说学校网不好，大家都在刷得心急。

    “那就直接到我家来刷！”赵彬回复他。

    罗铭遥合上电脑就要撒腿往赵彬家跑。

    “你不刷了，小铭？啥事能比预报名重要啊？”黄柏怀都替他着急。

    “赵老师叫我去他家刷！”罗铭遥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我靠！帮忙收数据有这回报！”黄柏怀心里嫉妒，“怎么赵老师不找我啊？我比小铭聪明多了啊……”

    在赵彬家里，赵彬就坐在电脑旁边看着他选。报名还是卡了两次，赵彬着急得把自己电脑也打开了帮忙刷网页。弄到了中午一点，终于把事情解决好了。连考试地点也选上了一个离C大比较近的位置。大结局让赵彬心满意足。

    午饭两个人出去吃的。今天两个人光明正大的，赵彬一点也不怕大白天出来见人，就待人在医院旁边的小吃巷子吃，点了一份干锅吃。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介绍自己当年的考试经验，听得罗铭遥两眼发昏。

    讲完了就把人放回去了，晚上接着上班。一边上着班一边心里又觉得不妥，自己考研考博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现在考研的东西变了吗？他觉得心里都不安定了，又去找周璐问，周璐比他晚不了多久，给他一个白眼表示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到底有没有差别。要问也是问今年来的少得可怜的急诊硕士研究生。

    于是赵博士第二天连白天休息都不休息了，跑去找那几个神出鬼没的急诊科研究生。这几个研究生都是周主任的学生，没上临床，天天在科室里帮忙收数据写文章，白班不来真的找不到人。几个人对师兄的求询表示受宠若惊，事无巨细地交代了去年考研的各自事项，包括到冬天在某学校考场需要准备一个暖宝宝防寒防冻。

    赵博士，一位已经在急诊科临近学术食物链顶端的人，认真听讲，甚至记了笔记。

    一名师弟表示不解：“赵师兄，你这是帮谁打听啊？你家里人亲戚今年考研啊？”

    赵彬说：“一个学生，以前带过，还挺喜欢的，前几天说要考研让我帮他问问师兄考研经验。”

    “哇！”研究生们爆发出超夸张的惊叹，“赵老师你也太上心了！”

    “呜呜呜当年我就是缺少赵老师这样温柔的带教老师呜呜呜……”

    “我靠实名嫉妒！能让赵师兄照顾的人！”

    “该不会是师兄的女朋友吧……”突然有人说。

    “我不搞师生恋啊。”赵彬用眼神警告人不要胡说。“不是女同学。”他补充了一句打消他们的疑惑。

    所有人感叹了一番，各自做事。

    赵彬带着自己做好的笔记回去。在电脑前，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疯狂。我在干什么？他忍不住想。电脑里他的文章还没来得及改，还有今年的课题自己一点头绪都没有。周主任上周说要统稿编一本《急诊常见内科急症诊疗》，他还一个字都没写。现在他却为了一个带教过的学生考研的事情到处去找人调查，问别人考研的经验，问别人考研的注意事项。他是疯了吗？

    他一边想着，一边手里已经把微信发了出去：“我们科的研究生说，多做贺银城的真题比较好，模拟的题比较偏，做了体现不了考试时候的真实情况。”

    放下手机，他捂住了脸，有些事，不受自己控制了……

    

 第14章 主诉：发热、咽痛2+天

    十月份，国庆以后，天气变化剧烈。有几天的情况是，一天前还阳光煦暖、秋高气爽，一天后就是狂风大作、满城落叶，再过一天可能又秋老虎来袭/迅速升温。这样的天气给急诊科增添了很多上呼吸道感染的病人，赵彬自己就中招出现了发热、咽痛的症状。

    不过作为急诊科医生，他这点小病是没有休假必要的，当天晚上，他喝了点布洛芬，把体温降到37.5℃，昏昏沉沉去上班了。

    “发烧、嗓子痛多少天了？”赵彬问，声音闷在口罩下面，病人听不出他声音已经沙哑、鼻音很重。

    对面的病人也哑着嗓子回答：“两天多。”

    “还有其他症状吗？”赵彬问他，“鼻塞、流鼻涕、咳嗽、咯痰？”

    对面一个劲摇头。

    赵彬拿出手电筒和压舌板：“张嘴，啊……两边扁桃体都肿了，有脓点。”他一边说一边把压舌板扔进黄色垃圾口袋里，速干洗手液洗手。

    “我建议你抽血。”赵彬坐回电脑前说。

    “又抽血！”病人不愉快地抱怨，“次次来医院，一点小问题就是抽血、检查！你看都看得到就是扁桃体发炎了，还做什么检查？每次都是，没大病检查也去了好几百块钱，结果就几颗药吃了就好了！”

    赵彬今天生病，心情着实不好，精力也差，没有努力维持自己的职业微笑，声音很淡漠，只尽量耐心地解释：“抽血只是查一个血常规，看看你的血象，如果白细胞有明显升高，建议用抗生素，如果没有白细胞升高，可以不用抗生素。”

    “我听不懂那么多！”病人说，“拿点管用的好药就可以了，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赵彬嗓子疼的厉害，不想多做争辩，无奈地点头开药。很快一张处方放在了病人面前。对方拿了处方低声说着不太好听的话走了。

    这种事一天能遇上几个，赵彬并今天没精力跟病人生气，在口罩下低低咳嗽几声，摘了口罩拿过水来喝了一口，忍着痛吞下。

    手机在桌面上放着，乖巧地保持着安静。赵彬其实最近半个月没有和罗铭遥联系了，这是之前帮他报名以后他自己跟人说的，不耽误他考试，希望他能好好准备考研，顺利留在C大附属医院学习内分泌专业。但是现在他生病两天，最难受的时候，却无比想念罗铭遥。希望他能大惊小怪地来问他怎么样，希望他能担惊受怕地来看自己，希望他唠叨地嘘寒问暖……他划开手机，看了看微信的界面，确定没有任何新消息，又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他忍不住自嘲，他在期待人凌晨三点给自己发消息？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早上八点，赵彬下班的时候，罗铭遥和舍友黄柏怀已经在自习室占了座，开始上午的复习。十月中旬他们就开始进入“脱产复习”的大队伍，跟科室的科教秘书申请以后，放弃剩下的实习，回到学校复习考研。

    按照学校的规定，这是不允许的事，实习是医学生培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学校安排的实习轮转表是排满了时间的，每个月定好了轮转不同的科室，少一个月那就是少一个科室的实习时间。有的科室严格执行学校的要求，对实习生进行考勤。但这几年，考研的压力越来越大，医院科室里面也理解学生的无奈，在这方面开始有所松动让步。保研的和八年制的实习必须在岗，严格考勤；五年制要考研的各个科室都不再有意为难，把实习轮转的册子填好就行了。科室那边一般也有一套考核的，出科考试的卷子做好、手写病历交上去，科教秘书就放人了。

    罗铭遥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赵彬。他想，赵彬让他好好复习，留在C大附属医院，是想和自己的关系维持更长的时间，他不能辜负了赵彬的期望。

    但是……赵老师半个月完全没有任何消息……这样太久了吧。他会不会……会不会……憋得难受……？他忍不住红着脸想。赵老师脾气不好，有时候发泄一下对他心理身体都有好处……当然，他也有点想赵老师……每次晚上过夜，都挺舒服的。

    黄柏怀背三羧酸循环背的脑袋大，正要抬头喝口水，冷不防就看见罗铭遥在走神，脸还莫名其妙发红。

    “小铭。”他拍拍他的书，压低声音叫他，“走神啦！”

    罗铭遥赶紧拍拍脸拉回自己的注意力。背了同款令人崩溃的三羧酸循环之后，脑子又被那记不得多少个的ATP搞得一片茫然，忍不住继续走神。赵老师，会不会……又想疏远他……会不会……又谈分手的事？

    他摸出手机，看微信里和赵彬的对话。最后一条是赵彬给他详详细细发来的考研相关注意事项。好多条，好多有用的东西。赵老师还挺关心自己的，他有点欢喜地想。他安了心，继续往下看生物化学下一章，脂肪代谢。

    接连几个月都没有赵彬的消息，罗铭遥也不敢再去多想这件事。考试的压力越来越大，除了自己的前途于此，他也知道如果没办法留在C大附属医院继续读书，他和赵彬的交集将更加少，和赵彬越离越远，只会被赵彬推开，抛弃。他暂且抛开目前毫无根据的杂念，认真准备复习。

    考试结束，赵彬仍然没有发来消息。

    成绩出来了，罗铭遥给赵彬发消息，告诉他自己过了学校的录取分数线。

    赵彬很快回了消息，让他抓紧时间，来学校里见导师。

    罗铭遥高兴地……在自家楼下跑了两圈。虽然他恨不得马上就回学校去，但考完研就是放寒假，他和其他同学一样，早回家休息了。罗家父母不知道他在为赵彬终于又愿意搭理自己而高兴，还以为他在兴奋自己考上了，激动得说要去镇上请几个平时要好的邻居吃饭。

    罗铭遥赶紧收拢情绪，劝回自己爸妈：“不不不，爸爸妈妈，这个跟高考不一样的。后面还要面试，面试过了才发录取通知书。不是考过了就录取了。”

    “这样啊……”罗爸爸挠了挠脑袋，突然也觉得自己高兴得有点过了头。他和罗妈妈是县里的中学老师，在县城里算是很多人认识，颇受人尊重的，当初儿子高考上了C大，是县里考得最好的，但是读的这个医学专业，五年了还没读出来，县里人不知道学医要这么多年，很多人家里孩子今年都毕业工作，开始往家里寄钱了，以前就嫉妒他家的人现在话里话外说他家孩子考得好不一定工作得好。他听到自己孩子考了研究生，这不就想赶紧把他们嘴堵回去吗……这县里还没听过人考上研究生，他一个中学老师也不清楚，原来研究生考上了跟高考不太一样啊……

    “不去外面吃，”罗妈妈倒没觉得扫兴，“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今晚上整几个你喜欢的菜！”她还不知道老头那点想法？以后这些人说不定还要上大城市看病，到时候可有的求她家好儿子！

    “好啊，妈妈！”罗铭遥不知道自己爸妈心里的盘算，赶紧跑到厨房里去，“我也要学着做，以后出去生活都要自己做饭，要多学点了。”

    “哎，对！”罗爸罗妈都点头，“男孩子出去要吃得苦，要自己会打理自己的生活，别成天在外面吃，浪费钱不是！”

    罗铭遥倒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打算学习做饭，他在想那个古往今来无数人证明的恋爱宝典：想留住男人的心，要留住男人的胃。赵老师现在是只想要个炮友，可如果自己饭菜做的好让赵老师高兴了动心了呢？而且急诊科的工作的确是太累了，作息又不规律，过几天就是个通宵班，太辛苦了，以后他努力一点，给赵老师准备好饭，让他也吃的好好的，健康一点；让他喜欢上自己的饭，喜欢上自己的人。

    赵彬正在家里写基金申请的时候收到的罗铭遥的微信，他激动得恨不得立刻把罗铭遥拖到医院来，找周宏斌老师把这个导师的事情定好，结果罗铭遥就半天不回消息了。他气的把电脑都直接合上了。他还不知道这学生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

    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才收到消息，罗铭遥回复他：“对不起，赵老师，我现在寒假回家了。”

    赵彬手机回复消息，手指按的屏幕都要穿了，气的。“春节晚了就赶紧回来，早点去找导师，把事情定了。不要松懈，好好准备复试。”

    消息还没发出去，那边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热气腾腾地一盘菜，摆在窗口的阳光里，排骨表面炸过，看起来金黄酥脆，光看看都让人食欲大增。下面是罗铭遥发的文字消息：“我跟妈妈学做的新菜。等我回来给你做。”

    赵彬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手机里打的东西删了，发了一条“寒假好好休息”过去。然后翻通讯录，在急诊科的群里找到内分泌老总的号，发了添加好友的信息过去。待会儿，通过人家科室的老总去问问吧。肚子也饿了，中午去吃个香酥排骨吧……

    吃午饭的时候，内分泌的老总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赶紧发消息问人：“你们科周宏斌老师，今年招人吗？”

    内分泌住院总回复：“哎呀这几天所有科老总研究生博士生都是给你们传消息的吗？我都好几个人来问了，不过都是实习同学。你给自己家亲戚问？”

    “是啊。”赵彬心虚地回复，“周老师怎么样。”

    “周老师人很好，但说实话，课题不多，手下学生文章也没发出来大的。”内分泌科的老总回复，“这几年报他的人少，你亲戚多少分啊？只要过了应该问题不大。”

    “过了，肯定是过了才来打听。”赵彬回复，“谢谢了。”

    “不用谢。”内分泌那边回复，“我今年新上内分泌老总，以后还要赵师兄多多指教。”

    “客气了。”赵彬跟那边客套着，“我们科处理很多比较粗糙，病人后续治疗还需要你们来指导。”

    “嗯嗯，以后大家相互关照！”内分泌老总回复，“周宏斌老师真的很好。祝你亲戚顺利！”

    放下手机，他又陷入了重重心事当中。他确实对罗铭遥的操心有点过多了。从帮他制定研究生的方向到现在帮他找导师，他插手得过多了，偏偏他现在还一点也不想退步，只想帮他把研究生的事情搞顺。一个普通的带教老师，不可能帮自己学生做这么多，很多人都会怀疑。罗铭遥还会在C大附属医院读三年，甚至更长；他在医院工作才第三年，今年还要考虑升主治的事。如果他和罗铭遥的关系传出去，同性恋、师生……都是可能毁掉他们前途的说辞。他的确不能再这样和罗铭遥继续交往了。但是……他翻回去看罗铭遥发来的消息，这样一份真挚的爱慕，让他内心悸动不已……他难以狠心放下……

    他后面还有复试，现在不要干扰了他复习。他这样想着，又把事情放到了一边。

    二月底学校收假了，罗铭遥一回来，赵彬就风风火火地带人去了内分泌科。

    周宏斌主任医师是个老好人，性子温吞吞的，年轻时候做的课题有几个，发了几篇文章以后，那个时候就是很不错的了，很快就升副高升正高位子占好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冲劲了，这两年就一个课题在手，在内分泌科一众干劲十足的年轻博导面前，完全没有战斗力。现在研究生博士生选导师，谁不是看老板的课题数量啊，必须保证毕业才行啊。选周老师的人的确不多，他的学生基本都是分配来的。

    像罗铭遥这样主动来找，的确很少。何况还有医院其他科的老师带着来。

    “小罗是不是在我们科实习过啊。”周老师查完了房，带他们在示教室里谈话，“什么时候来的？我看着眼熟。”

    “实习过的，我是去年二月份实习的内分泌科。”罗铭遥坐的端端正正，回答也尚且流利。这些话赵彬都提前先问了他一遍，还发消息让他准备几个问题回答，保证他临场不会结巴卡壳显出怯场。

    “我们内分泌实习还是辛苦，”周老师笑笑说，“实习生来了就是测血糖，一层楼推着车挨个测过去，一个小时到了，又开始下一轮测血糖。”

    “测血糖都是简单操作，实习生该掌握的。”这个也是赵彬的面试考点里面的，罗铭遥赶紧接上回答。

    “还挺踏实肯干的。”周宏斌点了点头，“你其实来的时候，我听带教的老师说你踏实，吃的苦。你都走了几个月了，我都还听她念叨。去年你们一届的实习生，在我们科你恐怕是表扬了最久的。”

    罗铭遥实习到处遭批评，没想到在内分泌自己还受了表扬，一时受宠若惊的，脸都红了。

    周宏斌被他这个表扬了就害羞的样子逗得很开心，又表扬了几句，鼓励了几句，最后说了句准话：“孩子挺不错的，你只要复试没有大问题，我肯定也没问题了。”

    赵彬忙拉着罗铭遥起来道谢。

    周宏斌看得有趣，问他：“这是你什么亲戚啊赵彬？”

    赵彬对此也早有准备：“也不是亲戚，家里人相互认识，当时我带他时候都还不知道，后来家里打电话来找我才知道。正好我带他时候也觉得这学生很不错，现在多帮帮忙嘛。”

    赵彬又要请周宏斌吃饭，周宏斌推辞了。说事情还没定不好吃饭，以后做了学生老师也没有让学生破费的道理。事情算是完全敲定了，赵彬高高兴兴带着罗铭遥谢了又谢地离开了内分泌科。

    

 第15章 主诉：失眠1+月

    赵彬帮罗铭遥问导师的事情，住院总之间早就交流过了，李盼秋也有所耳闻。开始她安慰自己帮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赵彬还用了罗铭遥是亲戚的事情掩饰。但掩饰是掩饰，赵彬到底怎么想的，她作为朋友有点替他着急。等到得知赵彬带着罗铭遥去找周宏斌教授了，她就更着急了。

    她刚刚下了心内科老总的位置，正在休老总假，这几天还在远隔重洋的地方晒太阳度假，着急得恨不得赶紧回去抓住赵彬教训一顿。缺德事你做了还没完了啊！哎，等等，现在这个好像又不是缺德事……她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安心享受了最后两天清闲，然后杀回医院找赵彬训话了。

    李盼秋请他吃个饭，庆祝老总完成，事业向下一步发展。吃的差不多了才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赵彬心里一紧，立刻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他面上还装的平静，仿佛以为李盼秋要跟他谈点基金文章的事。

    李盼秋给了他一个白眼，他们多少年朋友了，她还不知道他？“你和罗铭遥。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赵彬低头看自己茶杯。

    “你当初说的什么？你知道错了，原来你知道的错了就是不跟人约炮，老实交往？”李盼秋这次语气没那么冲，说话见口吻还是平静的。

    “不是……”赵彬叹了口气，“不该和学生有过线的感情。我很清楚问题了。”

    李盼秋抱着手不说话，她明显感到赵彬这一次情绪不对。

    “最开始，我麻痹自己，只是相互慰藉，”赵彬摇了摇头，“你那时候骂我骂的太对了，我真的是个人渣。他对我有心思，我利用了他。当我想着要补偿他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不对劲了。我太想让他好了。做什么我都想帮他一把。想让他选个轻松一点又能出成绩的专业，想让他导师好不嫌弃他有点怯的性子，还有想他留在C大附院，在我身边更长一点……我现在，是知道自己不能再管下去了，又收不了手。前一段我觉得不对劲想跟他断了，又怕他考研时候分心，现在又怕他复试受影响。”

    “你当时说你跟他已经说清楚，断了。”李盼秋不留情地说，“你现在想把中间这段辩解成什么？”

    “没什么辩解的。”赵彬说，“在他的事情上，我一直在错。我现在，又想要补回给他我欠他的感情，又怕事情被人发现了，他以后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我藏了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还是清楚现在都在怎么想我们这类人。我可能会被辞退离开医院，他会不会毕业都困难？”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盼秋无从安慰他。谈话之前她没有料到赵彬竟然对学生动了心，别的人她可能会劝一句也不是真的师生关系，实在动心好好过日子，时间久了事情就过了，不会有太多人指责。但是赵彬和罗铭遥是两个男人，在医疗系统里面公开同性恋的她还没听过。何况两个人现在都在一个地方，真的交往，医院里的人会看不出来？医院是个等级分明的地方，领导层都是拼资历说话，这种性向偏见在年龄大一点的人那里是很显见的。这样的事情一旦被领导抓到，影响两个人的前程是肯定的。

    “他们都在问我，”李盼秋说，“赵彬为什么这么帮学生，是什么亲戚关系……微信上面，有人还以为罗铭遥是你看上的女学生。”

    “猜对了一半啊……”赵彬苦笑。

    李盼秋陪着他苦笑。

    “不管怎么样，长痛不如短痛吧。”赵彬喝了口水，“等他们面试出来了，我就真的做到一刀两断吧。”

    几天后李盼秋又去了一趟内分泌科找周宏斌老师。周老师没见到，遇上了以前罗铭遥之前在内分泌时候的带教老师。李盼秋拉着人聊了一会儿。

    “你也来帮罗铭遥走关系？”内分泌老师吃了一惊，“都对他这么好？”

    “是啊，我觉得小罗真的是不错。”李盼秋说。

    “什么鬼！”内分泌老师笑，“你去年一年住院总，带都没带过他！我带了他一个月，我就记得他特别老实，但是有点钝，做事总要提醒一句。”

    “我没带他，正好是做住院总，”李盼秋说，“我就觉得他特别好啊，老实。让做什么就做，我指使他帮我跑腿很多次了，人家马上答应了就去，从来也没不高兴过。教他点东西他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说谢谢老师。就这些真的让我特别喜欢。”

    内分泌老师被她说的都有点恍惚：“哎你这么说，这同学是真的听话，测血糖每天自己就推着小车去了。”

    “临床经验欠了点儿，”李盼秋说，“我们不也是这么上来的吗，我就想帮他找个好老师，好好带带以后出来他肯定好！”

    “不过也是，”内分泌老师说，“他其实基础还是扎实，下来问他，知识点都知道，就是没见过事，多在临床打磨两年，做事就麻利了，跟病人说话也硬气了。”

    “我还记得我上临床的时候，被病人吼得埋头道歉，”李盼秋笑，“现在谁跟我大声说话我都吼回去让他小声点。”

    内分泌老师斜眼看她：“去年是你在介入室门口被打了吧……”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笑了一会儿，李盼秋说：“你也去跟周宏斌老师说说？我真的觉得小罗同学好。”

    “好好好，”内分泌老师说，“周老师上次好像都答应了的，他还找我问过，是不是我带的罗铭遥。我也夸了小罗同学的。”

    因此内分泌的人最后对罗铭遥的印象一直都是，挺老实的学生，还特别会讨老师喜欢。几个科的老师都来帮他跟导师递话，看来是真的人品好！

    三月学校的复试罗铭遥顺利地通过了。卷面分是科室第二高的分数，面试环节他本来很紧张，但进去所有老师对他都和颜悦色的，他憋得结巴的时候还有老师跟他温柔地说“不要紧张”，周宏斌老师也在旁边安慰他“慢一点不要紧”。他被鼓励得胆子都大了，回答自己实习在内分泌有什么心得体会时候，把自己背好的关于糖尿病病人的管理的一套，从头到尾不带停顿地发挥了出来，得到了老师们的频频点头。以至于后面科主任对周宏斌老师开玩笑说，要不是知道早就跟了你，我都想先点我这里了。

    话当然是开玩笑的。科主任那里早就有预定了，还是医院里另外一个科主任的女儿，还是保研上来的，成绩在年级排名前十。

    这些跟罗铭遥都没有关系。他得知自己面试过了以后，就冲到了赵彬家门口，一直等到他下班回家。

    赵彬已经知道他过了。昨天下午内分泌的面试结果出来，他们科的住院总就发了消息给他。收到消息他没告诉罗铭遥，失眠了一整夜。

    这时候是中午，他今天上夜班，上午半天班回来，休息一下午回科室上上半夜急诊。他站在门口看着罗铭遥，说：“我们出去吃。”

    罗铭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这样的话和上一次赵彬提出分开一模一样。他的心立刻就凉了，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想要逃走。

    然后他只退了这半步。赵彬的眼睛盯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赵彬那样的眼神，他难以形容，只觉得这个眼神让他有种窒息的难过。公寓楼的走廊，狭窄而昏暗，赵彬的眼睛像沉寂的沼泽，他只是这样看着自己，就有一种越陷越深的寒意。在他的眼神里，是冰冷而疏远的决断，以及藏得很深的痛苦。

    罗铭遥在床上看美剧。他并没有看清楚剧情到底是什么。《权力的游戏》本来人物就多，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他除了记得这个剧里面女人脱衣服次数很多以外，什么也没看明白。他只是不停地让自己脑袋不要放空，以此把赵彬那天的眼神，那天的话驱逐出脑海。

    “小铭，还不睡啊……”黄柏怀打着呵欠起床来上厕所，“每天晚上都刷剧，你上课不犯困吗？”

    厕所里传来一阵动静。过了一会儿黄柏怀出来，带着睡意的声音劝他：“小铭啊，早点睡啊。最后几门课还要考试，别分心……”说完就睡了。

    罗铭遥已经失眠一个多月了。每天他最多只能睡四个小时。

    “失眠？失眠应该看精神科。”赵彬对接诊的病人说。“我们医院有专门的精神科门诊……”

    “大夫，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给我看看吧！”女病人激动地说，“我已经睡不着觉一个多月了！白天上班我根本没办法请假，我只有晚上来看急诊。我上个星期来过，你们的医生也是告诉我白天看精神科门诊。但是我没有办法了，你给我开一点安眠药吧，我就想晚上好好睡觉。”

    赵彬对她这样的精神状态感到有些担忧。病人看上去太焦虑了，他甚至害怕她拿到安眠药会有冲动。“你这样吧，”他最终还是为病人安全着想说，“我看能不能联系我们精神科的住院总医生，有空下来给你看看用什么药合适，我这里你把你的具体情况说清楚，好不好？”

    病人点头一叠声地说好。

    赵彬打了精神科老总的电话。他们急诊有时候也会遇到精神症状发作的病人，需要让精神科老总来看。只是这种失眠确实叫人来有点小题大做。

    说明情况，放下电话，他打开病历系统写病人的急诊科观察病历。“睡不着觉有多长时间了？”

    “一个多月。”病人说。

    “是入睡困难还是容易醒？”赵彬问。

    “都有，我都有！”病人说，“我每天下班就很晚，晚上十点过到家，收拾好了快十二点，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可能要两三点了才终于感觉有点想睡了，闭着眼睛总是睡不踏实，后面就迷迷糊糊的，然后六点过就醒了。我都要崩溃了医生！”

    赵彬对她露出安抚的微笑，让她不要太着急：“失眠现在确实也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病了，你也不要紧张，很多人跟你一样有困扰，我们医生会帮助你一起来解决。你现在平均每天能睡多少时间？”

    “三到四个小时吧。”病人说。

    “睡眠质量怎么样？白天起来会觉得乏力、犯困、没精神吗？”赵彬问她。

    病人摇了摇头：“我真的精神都不算差，白天还奇怪，工作都能做完。但是晚上睡不着，真的太痛苦了。”

    “会做梦吗？”赵彬一边写一边问。

    “不做梦，我觉得自己就没有进入过深睡眠……”病人回答。

    这时候精神科的老总已经下来了，赵彬让过座位，在一边简单交代病情。精神科的人懂他的意思，无非是怕病人有情绪障碍出现自杀冲动。精神科的医生又问了一遍病情，然后开了处方给她，交代她尽量有空来精神科门诊，再详细咨询。病人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你最近也没睡好吗？”精神科老总问赵彬。

    “嗯。”赵彬喝了口水润喉咙，“科研文章压力很大。我这几年都没有基金，现在又要考虑升主治的问题了。”

    “教学医院做医生，真的难。”精神科的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我都想把病人的药给自己吃点……“

    

 第16章 主诉：腹痛、呕吐3+小时

    五月很快来了，全国的天气都很好，五一长假又成了人山人海的世界。对于毕业生而言，无需再挤这一趟长假。考过了研究生得到复试通过的毕业生更加轻松，无需找工作，即使学校还安排有课程，都挡不住他们要上天的轻松脚步。一个班里面可能有一半的学生都在逃课出去毕业旅游。

    黄柏怀从不逃课，罗铭遥更不敢逃课，朱珍珍选择性逃课，现在他们三个决定大学最后的时光任性一次，逃课出去毕业旅游。

    朱珍珍在寒假解决了单身的问题，男友是初中同学，寒假时候两个人偶然重逢有了新的缘分。朱珍珍的男友在广州读书，盛情邀请他们来珠海海边玩。

    黄柏怀对旅游计划愁秃了头，听说有人帮忙计划安排，正好求之不得。罗铭遥一向没什么主见，去哪儿都一样。于是四个人商量好了时间，预算准备好就出发去了珠海。

    珠海的五月，已经是入夏的天气，比起还在春季的C市热了不少。几个人在机场脱下外套，只留T恤，拖着箱子出来。离开空调充足的地方，湿热的海风迎面吹来，朱珍珍和黄柏怀都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看了看在后面走着发呆的罗铭遥，黄柏怀凑到朱珍珍面前：“珍姐啊，我最近总觉得小铭不太对劲，你赶紧给视诊一下？“

    朱珍珍确实最近没关注过罗铭遥了。虽然大家是一个组实习的铁哥们儿好战友，但在热恋期间，朱珍珍还是轻易地做出了见色忘义的选择，把自己的好朋友扔到了脑后。此时她自觉有愧，走到罗铭遥旁边，问他：“小铭，感觉精神不太好呢？“

    “最近一直都睡得不好。“罗铭遥回答的语气很淡定，朱珍珍一时不好说有没有问题，”可能考研的时候作息乱了，现在总是掰不回来。“

    一时半会儿两个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先带着人尽情享受假期。

    在酒店稍作休憩，朱珍珍的男朋友到了来和他们汇合，带着他们吃过午餐，一起去骑车游情侣路。

    天气是艳阳高照。阳光下，四个年轻人沿着海滨骑行。耀眼的光芒落在海浪之上，泛起层层金光，又拍打礁石，洒落无数钻石般璀璨的光华。海风吹过棕榈树，夏日特有的知了鸣叫，在这个海滨城市投下宁静的气息。他们在路上不时来一次飙车比拼，四个人一会儿大喊一会儿大笑，额头上全是闪亮的汗水。

    “小铭！“黄柏怀在最前面冲罗铭遥吼，”你追上来啊！追上我，我就让你……“

    “小铭，上去打他！“朱珍珍被黄柏怀的虎狼之辞气的不行，让前面的罗铭遥上去替她揍人。

    “我帮你打啊。“朱珍珍的男朋友唐奕说。

    “你打他干嘛，你陪我啊~”朱珍珍和唐奕说话语气一点都不一样。听得黄柏怀一个哆嗦，又加快了速度。

    罗铭遥在后面喊他：“黄柏怀你别跑！你把我的水还回来！“

    四个人大笑着往前一路骑行。在珠海渔女的雕像前拍照留念。

    朱珍珍和黄柏怀仔细看照片，确定罗铭遥没什么不对劲，拍照时候笑得挺开心的。两个人确定罗铭遥没什么特别问题，还真的就是考研后遗症，才放心的带人继续往下玩。

    晚上大家去海鲜市场吃大排档，海鲜的价格也不便宜，几个学生也不敢敞开了手脚。吃了半饱，黄柏怀又提议去酒吧体验，结果找到一家酒吧做了一会儿，都被里面的灯光晃得头昏眼花，开的震耳欲聋的音响里，低音强劲得心脏都带着乱动了。四个完全没有社会体验的学生落荒而逃，带着几瓶啤酒自己去海滩喝。

    夜晚的海滩上，零零散散还有许多乘夜赏月的人，褪去了一天的燥热，海风吹得极其舒适，絮絮的人声散落在海浪声中，静谧的月色之下，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们学着电视剧里看来的社会人士的模样，一瓶一瓶地喝着啤酒。喝得都有点兴奋了，黄柏怀开始高谈阔论心胸外科的未来前景，以后要跟着导师做出怎样的成绩，成为心胸外科的新行业标杆。朱珍珍和男朋友根本不听他的，两个人搂抱在一起，说着其黄柏怀这个单身汉根本没听过的情话，朱珍珍语气都变得又温柔又少女，黄柏怀偶尔听一句吓得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只有罗铭遥一言不发，安静地一口一口喝啤酒。他每一口也没喝多少，总量还没有黄柏怀多。

    黄柏怀忍不住笑他：“小铭是跳过了兴奋期直接进入抑制期了啊。”说着扶他起来，“来起来，看看你现在的步态，查个小脑体征。”

    罗铭遥一脸笑地配合他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竟然还能走出一条直线。

    “可以啊，小铭！”黄柏怀和朱珍珍都给他鼓掌。朱珍珍怕男朋友没懂他们的梗，体贴的给男朋友解释小脑体征是什么东西。

    黄柏怀是脑子都有点晕了，摇头去上厕所买水。

    C市的C大附属医院急诊科，赵彬和往常一样，上班接诊。今晚暂时还没有重病人。

    点了下一个，叫号以后进来一个穿西装的青年人，捂着肚子，额头上是疼出来的冷汗。西装和衬衫都被他蜷着上身的姿势压皱了。不过在医院也没人注意这么多体面的事情。

    赵彬调整好已经很麻木的表情，眼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文笑意，让人感到礼貌和安抚。“怎么不好？”他问病人。

    “肚子痛。”男子难受地从嘴里迸出几个字，忍了忍才流畅地说，“今晚上陪客户喝酒，出来以后就一直痛。我以前也是陪喝酒肚子痛，医院诊断了慢性胃炎，胃黏膜糜烂，开的奥美拉唑吃，以前肚子痛吃点就好了，今天在家也吃了颗奥美拉唑，但是不管用，还是一直痛。然后我就反胃、想吐。到厕所吐，吐了出来有鲜血。”

    赵彬心里面大概知道是什么问题了，继续问他：“今天吐血吐了有多少？是鲜红的血跟着吐的东西一起出来，还是血凝块？”

    “鲜血，是鲜血跟着一起出来，我吐了那么大一滩，里面一半都是血。”男子比划了一下，示意呕吐物的量。

    “近期有没有出现反复有肚子痛？”赵彬对出血量有了个评估，又继续问，“有没有大便颜色深，解黑色大便？上一次胃镜是什么时候做的？”

    “没有黑便。”男子又弯下了腰，“上一次就是大便变黑去做的胃镜，后面我都很注意，这一阵确实没有黑便，我才敢陪客户喝那么多。上次做胃镜是一年前。今天我没带着，我太着急了，看到血都吓得差点打120。”

    赵彬给他电脑上安排留观输液，给他解释了一下病情：“你现在考虑还是酒精造成的急性胃黏膜损伤，上消化道出血。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你有没有溃疡。如果是溃疡继发的消化道出血，就怕后续出血消化道穿孔。现在我收你在急诊留观输液，也是担心这个问题。今天在急诊科我们先静脉用上抑酸的药，你今晚到明天早上，一点东西都不要吃，观察如果明天没有继续腹痛、呕血，我们才开始从流质饮食一点点往上恢复饮食。我给你开好胃镜检查的单子，预约好做胃镜的时间。你肯定要复查胃镜的。”

    男子点头同意赵彬的安排。

    赵彬又问他：“你一个人吗？没有家属陪你，现在输液最好是有人照顾你。”

    男子愣了愣，才摇头回答：“没有家属。”他神色暗淡，“我一个人来这里打工，家里人都在乡下。”他只短短的说了一句，他收起剩下所有的情绪，忍着痛起身去外面的护士站办理留观相应的手续。

    所有的病人，也许都有故事，但他们在急诊科，只是普通的过客。

    黄柏怀买了四瓶水回来。往他们刚才喝酒的海滩上走时，海滩上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外地的游客也回家休息准备第二天行程了，本地人说着他听不懂的粤语招呼着出租车。黄柏怀一边走一边想回去就招呼大家回宾馆休息了。走近他们先前喝酒的地方，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喊。

    “赵老师！我还是喜欢你啊！我就是喜欢你啊！”罗铭遥对着月下的海面大声吼着，“你说的不对，你说时间长了我就会明白，但是过了这么久了我不明白！喜欢你到底有什么不对！”他的声音跟着海浪起伏，被海浪吞没，在夜色中四散，似乎没有人听得见，又深深的震撼着旁人的心。

    黄柏怀被这一通吼震得醉意全醒了，手里的四瓶矿泉水全部掉在了地上。

    朱珍珍和男朋友唐奕本来在卿卿我我的，也完全僵在了当场。

    黄柏怀都管不了掉下的矿泉水了，飞奔过去向着罗铭遥吼：“你说什么！罗铭遥你说什么！你他妈喜欢谁？赵老师？哪个赵老师？那个急诊科的赵彬！那个赵老师？”

    朱珍珍看黄柏怀情绪激动，赶紧给男朋友使眼色。朱珍珍去拉罗铭遥，唐奕去拉黄柏怀。“喝醉了酒，谁知道他说什么呢。”朱珍珍说，“小铭，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再给我们讲你的罗曼史啊。”

    “你还去赵彬老师家过夜！你说你帮他收数据！”黄柏怀一脸不敢置信，“你喜欢男人！我跟一个同性恋住一个屋子五年！我、我、我他们恶心死了！”

    “你说什么屁话？”朱珍珍吼了过去，“你恶心谁？”

    “我恶心他！”黄柏怀毫无理智地发泄着，“谁知道我们在宿舍里脱了衣服时候他在想什么！”

    “你回去看看你的德行，再说别人想什么！”朱珍珍气的不行，“你整天指使小铭做这个做那个时候，小铭没恶心你狗腿子命少爷心！你背后说他县城来的见识少时候，你恶心你自己吗？你见识多，一个正常的性取向你就恶心开了！你是学医的吗？你大学五年了就学了一身**气，什么也没学到！”

    朱珍珍气场全开，吓得只见过她小鸟依人模样的男朋友唐奕脸色发白，左看看右看看，说：“你们小声点，这事大家好好谈谈，都是同学一场，毕业时候非要为了这种事吵架吗？不是我说黄哥，同性恋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你这么说真的大惊小怪还很伤人……”

    黄柏怀被他们一番骂一番劝堵得脾气直往上冲。大吼回去：“你们谁觉得他正常谁跟他去吧！”说完一甩手自己往海滩另一边去了。

    朱珍珍让唐奕不要管他，她过去安慰罗铭遥，唐奕感觉左右都是尴尬，过去捡黄柏怀刚才掉的矿泉水，回来拧开两瓶递给朱珍珍和罗铭遥。

    “小铭，你别听他的。”朱珍珍说。她还没开口说下一句，就被罗铭遥眼中璨然欲坠的眼泪震惊了。她赶紧拿卫生纸出来给他擦眼泪：“小铭，你别着急。赵老师……赵老师……”她没办法安慰他赵彬会回来，何况，她也知道两个人在一起的后果并不好，她只能叹口气说：“小铭，赵老师毕竟也是为了你好……”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了，她坐在他身边静静陪着他，让他喝口水。

    黄柏怀回来时候，就看见罗铭遥难过地缩成一团，朱珍珍拍着他的背，似在劝慰。他坐到罗铭遥旁边，沉着声别扭地说：“小铭，对不起。我喝多了酒，说错话了。哎不对，不是说错了，刚才直接脑子都是错的。”

    罗铭遥有点发懵地抬头看他。哭过了喊过来他好像心情放松了一些，但完全没想起刚才黄柏怀说了啥。

    黄柏怀被他看的心里更是愧疚，红着脸说：“我头一次低声下气跟人道歉，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可没面子了。”

    朱珍珍气的拿手拧他胳膊：“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吗？”

    黄柏怀涨红脸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又跟罗铭遥说：“小铭，别难过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以后我们帮你再找。”

    罗铭遥低着头不说话。

    朱珍珍把他一把带起来，拍拍他的肩：“小铭，加油！爱情总会有的！”

    罗铭遥想了想，慢慢地念了一遍：“爱情总会有的……”

    
第二卷
 第1章 主诉：反复发作性强直阵挛2+年，复发2小时

    救护车呼啸着从城里穿过，迎着上班的车流，直接从车辆较少的出城方向逆行而来。C大附院大门口的巷子里，急诊科执勤的保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迅速地清理出门口的位置，让救护车顺利停靠在急诊大楼前。

    车停稳了，出诊的医生跳下来，打开后面的车门，一辆担架车就从救护车上推了下来，从楼梯旁边的斜坡急冲冲往急诊科大厅推去。

    听到动静，喧闹拥挤的急诊科候诊区里，人们纷纷让路侧目，一边嘟囔着“怎么回事”一边躲得远远的怕被这匆忙动静撞到。

    “既往癫痫，一直控制不好，今天发作持续两个小时了，家属看脸色不对了打了120。”救护车的接诊医生和赵彬匆忙交接，“车上氧饱和度就不行，百分之八十多。”

    赵彬点头示意知道了，转头给病人查体。病人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着，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他的双上肢屈曲握拳紧压在胸口，双下肢伸得笔直，嘴唇颜色略微发绀。赵彬拍着他的肩膀大声呼叫病人名字，没有收到任何反应。随即检查瞳孔，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直径3mm左右，对光反射灵敏。他试着掰了一下下颌，病人牙关紧闭，完全没办法掰开。戴着手套的手拉开下唇，意外地看到了齿缝中的渗血。

    “口腔有咬伤！咬肌的张力太高了，口腔打不开，没办法查看清创！”赵彬对着护士吼，“叫家属过来，氧饱和度维持不了肯定要切开！现在赶紧测生命体征！建双通道！静脉泵准备拿过来！我马上打电话请神经内科会诊！”

    这边话说着，那边护士报告他血氧饱和度在下降：“指氧现在73%了，赵医生！”

    “要考虑是舌咬伤出血误吸了！”赵彬往门口看，病人的父母站在外面，紧张地相互扶持着。他对着夫妇两大声说，“氧饱和度维持不住！病人估计是舌头咬到了，里头血块把气管堵住了，进不了气！他现在牙咬得死死的，我们气管插管都进不去。要保命现在必须马上做气管切开！”

    “切开、切开是切哪里？”病人的父亲哆嗦着声音问。

    赵彬在脖子上比了比：“切这里，切开气管，把一根管子插在这里让他肺能够进气。这样才能保命！”看着两个人对望着发抖就是不说话，他对着家属也吼了：“马上做决定！不切就是等死！切还能有保命的希望！”

    “不能、不能先打药，把他、把他这个停下来吗？”家属结结巴巴地问。

    赵彬耐着性子继续吼：“你都发作了两个小时了！现在一只药下去能不能停是一回事，药下去也可能造成呼吸抑制！懂不懂？”

    “以前他每次发作，也是一两个小时，这回是他脸色都变了……”母亲在旁边念叨着，听到要切开气管，她吓得脸发白。

    “氧饱和度还在下降！再不通气就保不住命了！”赵彬一阵头痛。最怕遇到这种犹豫不决的家属。

    “老人跟我们说，切开活不了多久了……”病人的父亲还在犹豫。

    “到底切不切！救不救命！”赵彬暴躁地吼。外面有好事的人往抢救室看。

    护士长听到动静，赶紧来把围观的好事者拉走回等待区或者病房。急诊科来往的人很多，抢救室设的位置也不太私密，来往总有人忍不住往里面看医生是怎么抢救的。看不懂什么也忍不住指点指点：“怎么看医生都不太紧张呢。”

    “切吧，切吧！”父亲眼泪都掉下来了，“他活得了几天算几天了！”

    “推急诊手术室！气管切开的包拿过来！”赵彬帮着护士飞速地转移病床去手术室做切开。那边住院总也过来看是否需要帮忙。新换的住院总没有周璐那时候麻利，在手术室门口还能听见赵彬对着他吼：“打电话请神经内科！用什么地西泮苯巴比妥！直接泵米达唑仑和丙泊酚！”

    床旁气管切开是个小手术，很快赵彬就出来了。病人带着气管切开的口子从手术室推进急诊观察病房，接上氧气管，心电监护上的氧饱和度已经上来了，维持在98%-99%。但病人的强直状态还没有停止。赵彬当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转，他转头问新的急诊科住院总谢晓东：“神内老总电话打了吗？”

    谢晓东点头：“打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再问家属情况了吧。”

    谢晓东是今年新上的住院总，人其实算比较能干的，比起周璐稍微差了点。又因为是个男医生，赵彬说话格外不客气。

    “估计在问？你刚才又没出去给人指路，别人怎么知道谁是家属？”赵彬说。

    谢晓东人倒是皮实经骂，这会儿还能笑着对赵彬说：“护士在外面呢，护士长看到了肯定会给她指。”

    赵彬白了他一眼：“你跟着听听，重新学一下癫痫持续状态怎么处理。”赵彬说着往办公室走，果然看见神经内科的住院总医师陈帅站在过道和病人父母交谈。

    “陈总，进来说。“谢晓东做事不算麻利，为人却不错，带着陈帅和病人家属进了办公室，给陈帅拿了一张椅子来。”坐着说吧。“说完又给病人家属也搬了椅子。

    三个人坐下，赵彬坐旁边，开了电脑边听边写，谢晓东怕赵彬吼，不敢站着不做事，外面一喊他就溜出去了。

    “我刚才问了下病史，”陈帅说，“病人发病有十年了，都是这样全面强直阵挛发作，小时候发病可能时间不长，几分钟就过去了，他们也就没有处理过，没带孩子看过病。孩子……从小就有脑瘫……估计大脑发育异常造成的这个癫痫发作。孩子没有治疗，癫痫发作越来越频繁，在当地县医院用了什么药以后，发作减少了，但偶然发作一次，持续时间很长，因为他们觉得反正都能醒过来，没再管。”

    “县里的医生说，”病人父亲插话，“治不好的……他已经都是傻子了，我们再治又会有什么结果……？我们现在打工的钱寄回去给家里老二，其余的都用在他身上了。因为他这个样子，老年人也不敢照顾他，我们出来打工都只能带上……”

    “县里给你开的药，今天带着吗？”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陈帅又问。病情处理要紧，暂时没有人想听病人家属的心酸。

    “带来的，带来的。”病人母亲拿出一个瓶子，上面也没有标签，倒出来的药片是最普通不过的圆形小片，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

    “估计是……苯妥英钠吧……”陈帅一脸无语，“县里的医院很多都用这个。作为癫痫经典老药，也算是能对症。”叹了口气，他又说：“不过都不是重点了……现在的问题，这个孩子病情很重，你们要有准备，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呢？第一，病人持续状态不能停下来，脑水肿出现，癫痫发作停止了仍然意识障碍，甚至成为植物人；第二，病人可能已经有误吸了，就是口腔里的东西吸到肺里面了，这样就会出现肺炎，肺上的感染很重，可能因为感染出现呼吸衰竭，必须呼吸机维持；第三，长时间卧床，压床……所有这些问题，对你们经济压力都不小……而且都可能致命……”

    陈帅讲完这些，夫妇两个都是木木的没有什么反应，似乎还在消化这些信息。赵彬让病人家属回去陪病人，他和陈帅写的写病历，写的写会诊。

    等他回诊室的时候，他听见病人母亲在离办公室不远的地方哭泣：“不切开让他就这么死了多好……”

    “同学们，来准备！”摄影师举起手来示意所有人看相机，“一、二、三！”

    “茄子！”临床医学院五年制的全班同学加辅导员、院领导、校领导一起喊着。

    穿着白色镶边的黑色学士服，带着方形的学士帽，到处在校园留影。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了，酷热的气温也没让毕业生们退缩半分。周一把学士服发下来，毕业生们就开始到处拍照。去只待过两年的学校总部拍，在医学院教学楼、图书馆和解剖实验室门口拍，还有去自己实习的附属医院拍照。拍到中午，太阳晒得越来越厉害，很多人都换了衣服吃饭休息了。

    黄柏怀还拉着罗铭遥往医院去：“小铭，陪我去医院吧，中午了你说他们那些科主任会不会出来，我们也能拉几个大佬合照！”

    朱珍珍发出一声嗤笑，劝他：“你博士毕业时候再找大老板们拍吧，本科生谁理你呢？这么热的天！走路上别人都嫌你挡道！”

    黄柏怀不屈不挠地要去医院，还拉朱珍珍：“珍姐，珍姐！我们的革命友谊是在医院里建立的，怎么也得去那里合影留念不是？”

    朱珍珍翻了个白眼给他：“不去，我现在有男朋友的人，不能生活那么粗糙了。这个天，伤皮肤！”说完跟自己寝室女生回宿舍换衣服去了。

    黄柏怀怕罗铭遥也要走，赶紧把人抓住：“小铭我们去！待会儿我请你在医院旁边吃。下午我们还喝个冰咖啡！”

    罗铭遥点点头。本来他也想去医院拍一张照……

    到了医院，没想到这个时间出来还坚持的人也不少。黄柏怀一会儿拉这个一会儿拉那个的拍。每个专业他像是都认识几个，还没脸没皮地去别人班跟着蹭拍。他也没留意到，罗铭遥已经一个人悄悄去了其他地方，周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罗铭遥去了急诊科，他去的时候门口救护车刚好开走，他在门口的那两棵晚樱树下站了会儿，往急诊科里头望，想等等会不会看到赵彬出来。候诊区的人太多，坐的坐站的站，来来往往的人头攒动，根本看不到诊室那边，他踮起脚也看不清。

    “小铭？你也来急诊科拍照啊。”有人在他身后喊。

    回头是班上几个男生。“我们当时在急诊，每天轮班可惨了，我真的是在急诊时候都要顶不住了！”男生们语气夸张地讨论着。

    “是啊，是啊，急诊是真的惨！我妈那时候出差来C市看我，心疼得都流眼泪了。我说我只是个实习生啊，我们急诊带教老师更辛苦！”

    “哎，谁能不在急诊脱层皮……”

    “小铭手机拿来，快站好拍！”男生们招呼他，“趁现在救护车走了有地方拍。”

    “好。”罗铭遥说，“急诊科几个字和那两棵樱花树尽量拍进去。”

    “没问题！”男生们指挥他，“左边点，左边点，好！摆个pose嘛，别站得这么拘谨，你都毕业了，没有老师管你了！潇洒一点！”

    赵彬走出诊室的时候就看到了罗铭遥。背着他站在急诊科门口，正在拍照。他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背影，就逃一样地躲进了楼道间。楼道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动着空气中的尘埃，也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点起烟，正对着那个安置得过高的窗户。在那个光影相交的位置，曾经有一个人那样深情地看着他……他吸了口烟，让吐出的白色模糊掉寂静中快要出现的幻觉。

    

 第2章 主诉：反复心悸、黑曚1+月

    七月，知了叫的整个医院和医学院都不宁静。黄柏怀坐在宿舍一边吃西瓜一边后悔当初没想过要凑钱给宿舍装空调。

    “当初想着省钱，那两个C市人就占个床位偶尔有事来住，肯定不装，我们俩摊钱划不来。”黄柏怀直叹气，“我也是目光短浅了，没想到你考上了研究生，我们还是做室友。”他突然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有什么不对，赶紧扔掉手上的西瓜皮，给罗铭遥拿了一块过去，“小铭你别往心里去，你知道我……”

    “没有没有，”罗铭遥接过西瓜，“其实我自己当时也没想会考研究生。”

    “你争点气啊！”黄柏怀气的拍他脑袋，“你考的是C大医学院！全国前十的医学院你说你没想过读研！你气死我了！”

    罗铭遥笑笑。吃完西瓜，背上书包就要走。

    “内分泌夏天不忙吧。”黄柏怀问。

    “还可以，不过病房每天都是满的。住院都是提前预约。”罗铭遥说，“你们心胸外科呢？大手术停了休暑假，还好吧。”

    “大手术停了还有小手术，还有急诊手术啊……”黄柏怀一边假意摇头喊累，一边颇为骄傲地说，“最近都跟着老板上台，脚都站肿了。老板觉得我还行，说要多带带我，我都要崩溃了！”

    罗铭遥笑着对他表示了几句佩服，赶紧走了。下午老板组会，他不能迟到了。

    虽然还没正式开学，但本校的研究生基本都已经开始跟着导师做课题、上门诊、跟查房或者打杂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无缘最后的暑假时光，开始更加紧张忙碌的研究生生活。和大学时候的学习完全不一样，罗铭遥最近和师兄师姐交流，越发感觉压力大。

    医学类研究生一般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专业型，一个是学术型。表面上，专业型培养更加偏向临床实践，学术型更加偏向科研文章，但实际上，在目前的大环境下，两种类型都无差别的要求文章说话。不管你选哪一个，最终你怎么走都是看导师的要求。内分泌科有两个老师出了名的科研狂人，直接放话出来说不招临床型研究生，或者你选了临床型我也不会顾及你临床轮转实习的事，一样要按老板我的要求完成文章和课题。

    罗铭遥自认不是做临床的料，刚好他的导师周宏斌又想要招学术型，所以他选择了学术型研究生。不过就算选择学术型，也不可能完全不上临床，只是比专业型的临床要求低而已。

    暑假还没有科教科的具体研究生考核培训的计划表出来，没正式入学的研究生全凭导师安排。罗铭遥现在是跟在周老师的临床医疗小组上，每天去病房跟查房。周老师每周二和周四下午门诊，他也要和同门师兄师姐一起帮忙，主要是负责操作电脑、写病历和记录病人的相关数据。然后就是周三固定组会，一起学习文献和汇报文章进展，讨论目前课题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方法。

    罗铭遥熟门熟路地进了内分泌科示教室，他来的最早，规规矩矩地拿出笔和笔记本放好，等周老师和各位师兄师姐的间隙，拿出一本《内科学》出来看。

    师兄宋成刚很快也来了，打了个招呼：“小铭来的早啊。”

    罗铭遥赶紧关上书站起来给大师兄打招呼：“宋师兄好。”

    宋成刚反而被他这个恭敬样子弄得有点拘谨：“你坐就好。不用紧张，我们周老师组会都很随便的。”宋成刚是周老师的博士生，今年博二。他从研究生就一直是周老师带的，在师门里是资历最高的。

    周老师名下学生不太多，博士一个，研究生目前加上罗铭遥才三个。四个人坐在示教室显得都有些冷清了。和内分泌几个学术大牛开组会示教室坐满的盛景完全不同。周宏斌老师人很随和，也没坐讲台上，就坐在下面的座位上，让大家各自说说自己现在文章到哪里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宋成刚读博，文章要求毕业前两篇SCI，还有临床的工作要求，压力最大，说的时间也最长。他马上开学就是博三，医院的要求是博士必须有代理住院总一个月的经历。他的代老总时间就排在九月份，现在着急得不行，恨不能文章马上就发出去。他和周老师汇报的时间最长。其他人说的就少了，周老师要求不太高，其他人没什么压力，显得也稍微有些懒散。

    “小罗呢，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方向？”组会最后，周宏斌问罗铭遥。

    罗铭遥红着脸摇头，又是紧张又是羞愧：“没有，还没有太了解师兄师姐的工作，没有什么想法。”

    周老师笑着安慰他：“别着急，你这几个师兄师姐的工作你可以接着做，你要是有新的想法也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不过如果你暂时没有想的，我想安排你最近跟进一下你宋师兄的课题，帮宋成刚做做事情。”

    罗铭遥反射性地站起来，回答着：“好的，周老师！”

    周老师和师兄师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组会散了，宋成刚还带着笑，怕罗铭遥的肩：“小罗，说了放松点，周老师人那么好，我都没见过哪个学生在他面前这么紧张。”

    “我、我还不适应……”罗铭遥想到刚才大家笑，还是有点窘迫，“我见到老师都紧张的。”

    “你要成我们组上的吉祥物了。”宋成刚笑，“好了，我们说正事。我的课题你刚才也听了一些了，主要涉及了一些实验室的东西。你正好选的也是学术型，以后可能多一点时间跑跑实验室。我们的动物实验主要是做疾病模型，现在用的是小鼠。改天我带你去一趟实验室，在那边联系一下生物工程的老师，她们来教教你怎么做实验。”

    “谢谢师兄！”罗铭遥说。

    宋成刚点点头：“没事。周末我请你们吃一顿，我们师门聚个餐，大家联络联络感情。对了你有自行车吗？实验室那边还有点远，地铁过去都要走好一截路，很不方便，只有骑自行车过去。”

    罗铭遥说：“有的，我有自行车的。”

    “那好，”宋成刚说，“我明天带你去认认路。”

    急诊科在夏天算是要轻松一点的时候。但赵彬这段时间，不管忙不忙，脾气都很暴躁。前几天急诊科给他安排了个新的实习生，他还不太愿意带。今天他叫学生给他拉一个急诊床旁心电图，全部12个导联图出来以后，还要做一个长一点的单独的II导联。学生表示不会调单独的II导联出来，他吼了学生一顿，说这种基本技能都没有掌握是学习态度问题。然后去诊室耐着性子教了一遍。

    一边做心电图，赵彬盯着心电图机上一块小屏幕上面的监测心率，还没做完眉头就皱了起来。心电图做完，他撕下心电图纸拿起来看。“大娘，起来吧，做好了。”他折着心电图纸，示意学生把吸在胸前皮肤上的电极取下来，扶起躺在检查床上的病人，“我跟你说，你的心电图出来，问题很大。”

    “啊？什么问题？”老年人擦了擦胸口皮肤，拉下衣服，一脸紧张地问。

    “先出来吧，我们在诊室那里谈。”赵彬说，带着病人回到诊室里。“你说你一个多月前开始出现心慌，然后眼前发黑像要晕倒一样是吧。”

    “对！”老大娘说，“哎，心窝子发紧，然后眼前就黑了，脑子里像是要啥都不知道了一样。就一下，然后坐下来休息，好像又慢慢好了。”

    “你以前心脏有什么问题吗？”赵彬问她，“冠心病有吗？以前得过心肌炎什么的吗？还有高血压、糖尿病？”

    “你说那些病，我都没有过。”大娘摆手。“我身体挺好的，就是今天这一发病，我眼前黑的厉害，感觉人都要倒了，才来急诊看的。平时我觉得都不是问题。我女儿也说，我就是心思重，才得的病。”

    “现在我们看来是大问题，大娘。”赵彬把心电图展开给她讲：“你的心跳出了问题。我们正常人，一分钟跳60到80次，你现在的心率，还没上60次，从这个心电图算，估计40多次，所以你会觉得心慌，心里紧，难受。”

    “心慌不是心跳快吗？”大娘疑惑地问。

    “心慌是你自己的感觉，心跳快会觉得慌，心跳满了也会觉得慌。”赵彬压着耐性解释，“你现在是心跳慢引起的心悸。而且，你看这个心电图，你这两个波之间，时间很长，我们医学上叫做PR间期延长。这有什么问题呢？这意味着你的心脏可能短时间有停跳。”

    大娘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消化赵彬的话：“可是我只是觉得心慌啊……我没觉得自己心脏停了啊……”

    “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心脏停了！”赵彬语气重了一点，“你觉得自己心脏停了的时候都出大事了！心脏停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一下子人就不知道，直接就倒在地上了！如果你的心脏不接着跳，再下来就是直接死了！就算接着跳了，你这一下突然倒地，在大街上怎么办？在水边上怎么办？倒下去可能就是其他的意外了！”看病人似乎不能接受自己的病情，又怕自己说太激动吓到病人，他把语气放缓一点说：“我建议你在急诊留观，然后转入心内科住院，中间完成24小时心电图，把你一天中PR间期平均多长，最长什么时间，有没有出现停跳，尤其是夜间，这些情况了解清楚，然后考虑是不是需要装起搏器。以我现在知道的情况，我觉得你可能是需要装起搏器的。”

    “不不不，”大娘摇着头站了起来，“我不在身上装东西，我不会装东西在身上。”一边说她一边就往诊室外要走。

    “站住！”赵彬站起来吼道，“我说的都是根据我的专业知识，做出的专业判断！你现在的情况，我不建议还独自一个人在外面到处走！你如果不接受我的建议，你现在也必须打电话，让家属过来，带你离开！”

    “我谢谢医生老师的关心。”大娘脸上带着一丝不耐几分猜疑，“我这就出去打电话，让我女儿来。她也是学医的，我要让她来听听，我现在到底什么问题。”

    “这样也好，”赵彬坐了回去，他也听出来大娘语气里的不信任，心里自然也有了脾气，“把家属叫过来，我们再仔细谈一谈。”等大娘走出门了，他又不放心地打了个电话给李盼秋：“秋姐，我今天看了个病人，PR间期大于两秒的，我做心电图都抓到了，让人来住院她不愿意。我总担心她出事，你们科现在床位紧张吗？你给你们住院总打个招呼，我留意着，不行说不定今天就要装临时起搏器。”那边联系了，他都还有点不放心，又让实习生在诊室坐着，有新病人先问了病史，他出去看了一眼。那边果然看到病人在候诊区打电话，他便去了护士站，给护士们指了指大娘，简单说了病情，让她们注意点这个人。

    赵彬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预判就这么准。大娘打完了电话，起身要往医院门口走的时间里，突然就倒地了。赵彬刚好还没回诊室，一见人倒下，赶紧跑了过去查看。还好病人只是单纯晕厥，虽然意识暂时没有恢复，但大动脉搏动还摸得到。他和护士以及护工一起，把人抬到了抢救室。护士接上心电监护，把氧气给她吸上。赵彬叫了学生过来，再次做床旁心电图。心电图的情况和之前一样，心率40多次，PR间期最长时候有五秒。

    “五秒。”赵彬给学生看心电图，“发生晕厥的时候肯定更长，估计发生了骤停。”

    赵彬拿出病人的手机，打电话给了刚才的通话。那边接起来，果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妈，让你别呆着了早点回来，多大的事，越大的医院越往重了说，你还打电话干什么？”

    “你好，我是C大附院急诊科的医生，”赵彬语气里憋着怒气，“你妈妈刚才在我们科晕倒了。你马上过来，起搏器，必须要装。”

    

 第3章 主诉：发作性意识障碍3天

    赵彬等病人家属到来，一直等到了下班时间。抢救室里，大娘已经醒了，但她这一次发作以后，明显害怕了。赵彬把她的病情说准了，她现在是全心全意地相信医生了，这会儿老老实实躺在抢救室带着心电监护观察。

    心内科老总都会了诊，通知了病人病房有空床马上接收住院。家属才终于到了。

    “病情我刚才跟你讲了，大娘在电话里应该也说了她的情况了吧，我们主要就是跟你讲讲下一步的治疗。心内科住院，做了24小时动态心电图评估她的心脏情况后，装起搏器。”赵彬语气略微有些着急。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今天下班约了李盼秋和她男朋友吃饭，不想耗太久。

    “她不就是心慌、头晕吗？怎么就成了要住院的大病了？装起搏器这个，是不是必需啊？我妈妈身体一直很好的！”女儿还存着怀疑，看赵彬的眼神并不是很信任。

    “她说你是我们同行，你是哪个科的？”赵彬突然换了个语气。

    “我是医务科的，不是你们什么大医院。”她带了点讽刺地说，“但是我妈的身体我还是清楚的……”

    一听是医务科的，赵彬突然就气势全开：“你妈妈现在的病，就叫‘病态窦房结综合征’，你要不现在就打电话问你们医院心内科的医生是什么病！这个病严重不严重！你如果觉得你很清楚你妈妈的病情，那我现在就把心电图交给你，你自己解读一下，下一步应该怎么治疗！”

    “你这个医生！什么态度！”女儿被赵彬这几句话激得一下子就站起来发脾气了，“我妈妈的情况是我更了解啊！她什么病我就是来听你们医生讲的，我还没问你，你对我什么不耐烦？”

    “我不耐烦，是因为我不想再重复病情的严重性！”赵彬说，“你是医院的，你更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C大附属医院！你到底信不信任我们这的医生？你反复强调你母亲的身体以前是怎样，完全没有把我讲的病情放在心里，我交代的话，你有一个字听明白了吗？我跟你谈起搏器的时候，我用的是必须吧？我没有跟你商量怎么治疗，我现在给你提供的已经是必须了！你妈妈，刚才在这里已经出现过一次意识障碍了，那个就是心脏骤停引起的！你到底清不清楚情况？”

    两个人的争吵已经惊动了护士站，护士长今天也迟走了一会儿，赵彬这个病人护士那边也很注意的，听到这里吵，护士长也赶紧过来了：“赵老师，你慢慢跟病人说话。”她心里对这个所谓医院的家属也很不屑，这还医院的呢，听到老人心脏骤停都该马上来医院了，赵彬打了电话那么久才来，护士那边一直担心老人再发一次。到时候出了事，这种人又能马上翻脸闹医院。

    赵彬的上级也来讲话了，还是那些关于疾病风险的东西，说情况确实严重，也劝病人女儿理解赵彬情绪的激动。女儿却不放过赵彬，不依不饶地要求赵彬向她道歉。赵彬在一边又想开口说话，上级挥手让他先离开办公室，出去休息一下，缓解缓解情绪。

    赵彬烦躁地在楼道间里抽烟。已经离下班过去了一小时，他都想给李盼秋打电话把饭局推了。

    楼道间里全是闷了一个白天的热气，他后背抵着门，面对着那个窗口投**来的夕阳余晖。他突然想，罗铭遥会怎么做呢？他肯定不会跟病人吵架，骂他一句他就低头认错。他突然就觉得这样和病人家属生气真的没意思，又不是自己爸妈，他替人着急也没用。不就是道歉吗？一句话的事情，有什么了不起。他抽完了一支烟，转身回去。

    病人家属坐在办公室门口，上级和护士长劝不走她，她对着里面的人大声说：“今天我必须要讨回一个公道！”

    赵彬走了过去，鞠躬，说：“对不起，刚才是我的态度有问题。”

    李盼秋看了看手表，对男朋友迟彦廷说：“再等一等，十分钟他要是不来，我们俩吃，不等了。”

    “没事没事，”迟彦廷安慰她，“你打电话问问他。真有事我们就当约会了。本来你也忙，好难得出来好好吃一顿。”

    李盼秋还在摸手机，那边赵彬就走了过来，“不好意思，”他说着，“来迟了，科室里跟病人家属交代了几句，没想到弄了这么久。”

    “临床上，没办法嘛。”李盼秋理解地说，招呼他坐下。“这就是我男朋友迟彦廷。这个是我大学到现在的好哥们儿，赵彬，急诊科的。”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分别就坐。赵彬说：“今天是我有事麻烦你，才让秋姐抽空组织的饭局。我迟到了，确实不应该。”

    “我大概听盼秋说了，”迟彦廷说，“是你想买房子的事？”

    “是的。”赵彬点头，开门见山地说，“我可能就有个十万的存款能拿出来做首付。确实很少，我自己在网上查，完全找不到头绪。知道秋姐现在男朋友是做建筑的，就想看你能不能给我点意见。”

    “你大概想要多大的房子呢？”迟彦廷问。

    “我的情况……”赵彬转头看了一眼李盼秋，见她点了点头，才又往下说，“秋姐跟你说过了吧。说实话情况是很不好的。我大学毕业就冲动地跟家里人交了底，从此再也没联系过。我给家里发了个短信，说我考上了研究生。家里人没回复，只是后来我卡里多了五万块钱，应该家里给的，是告诉我，仁至义尽，各管各的，以后路自己走。研究生、读博靠一点国家补贴和奖学金撑过来。现在工作稍微好一点，收入一个月平均也就八千左右，两年省吃俭用，大概存下来就是十三万。我估计这辈子也就是打单身的命了，大房子经济条件也不允许，现在就是考虑差不多六十平米吧。”

    迟彦廷和李盼秋为他的事感慨了一番，迟彦廷摇头说：“六十平，首付十万，还要考虑以后月供的事。这样的条件现在就买房，还真不好找。为什么不再等一等呢？再攒点钱可以买好一点的房子。”

    赵彬淡淡地笑了一下：“大概年龄到了，现在总想要自己房子在手，好像才心安。”

    迟彦廷不赞同地摇头：“有这么着急吗？买房子还是要买好点的。”

    “没关系，你有想法告诉我，主要还是我自己去弄。”赵彬赶紧说，“别太费心。我也不敢把情况想太好了。”

    “我觉得你已经很有勇气了，”迟彦廷说，“三年就能攒下十万了，真的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和盼秋两个人积蓄拿出来，还得两边父母帮衬才能拿下首付。盼秋经常跟我说起你，”迟彦廷笑了笑说，“她说她实习时候太软，跟病人沟通经常被骂，就你仗义帮她顶回去。”

    “哎哎哎，丑事都被你抖出来了啊……”李盼秋赶紧拉着人别往下说了。

    “你还怕人说了？”赵彬也笑了起来，“我倒是没想到你跟我的革命友谊是帮你骂来的。”

    几个人笑了一会儿。迟彦廷又接着说：“盼秋的朋友，我肯定也是当自己朋友，房子的事，我会帮你留心着的。”

    “那就谢谢你了！”赵彬拿起茶敬了迟彦廷一杯。

    迟彦廷再来约他的时候，赵彬碰巧在看另外一个一过性意识障碍的病人。

    病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年男性。身体健壮，看着很精神，赵彬问他怎么不好，他“哼”了一声，说：“我女儿说我有问题，让我来看看医生。”

    赵彬疑惑地看向病人家属。

    女儿走过来说：“是这样子的，医生。我们老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病了。我看见了两次，他突然就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第一次我没看见过程，我是在房间里做事时候，突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我出去看，就看见他倒在地上。我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么跌倒的。今天，我走在他后面，他在前面突然就倒在地上了。我觉得肯定不对劲，就带他来医院了。”

    赵彬立刻想到了上次那个病态窦房结综合征晕厥的病人。他带的实习生明显也想到了，在赵彬旁边坐立不安的样子，跃跃欲试。

    赵彬倒没想的这么简单，他必须追问清楚病情。“第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你看见他倒下去，具体是什么样子？”他问。

    “第一次是三天前。”女儿说，“那一次我确实没看见，就听见门房里头“咚”的一声，出去看见他躺在地上。第二次是我在他后面走，我看见他突然直直就倒下去了。”

    “他倒下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去叫的他时候，他醒过来了吗？”赵彬问。

    “第一次我过去，他已经醒了。我问他在地上躺着干嘛，他说没干嘛，就起来了。”女儿回忆说，“第二次我过去，他眼睛闭得很紧，我过去叫他，他不答应，但是没一会儿，可能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他就张开眼睛。我问他你知道你倒下了吗，他说不知道。我这才让他来看病。”

    “他倒地的时候，有没有向哪一边偏过去？倒地以后，他有没有什么其他表现？像这样，身体抽搐啊或者其他的表现？”赵彬比了比肢体强直的动作。

    女儿思索了一下：“哪一边偏，没有啊……他是整个人一下往后仰倒下。抽搐也没有……”

    “身体是软的还是僵硬的？”赵彬问。

    “这个……”女儿摇头道，“真的没有注意到。”

    “大叔你倒下去之前有没有什么感觉？”赵彬问，“有没有觉得心慌啊、头晕啊、身体没劲啊或者是眼前发黑这些症状？”

    病人话很少，只摇头说：“没有。”

    赵彬又照常问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这些慢性病的既往史。记录完病历，跟学生说：“你先带他做个床旁心电图吧。”

    学生忙站起来领着病人过去做心电图。做完后爸心电图纸拿过来让赵彬读。赵彬看了，心电图也没问题。再跟家属交谈一下，给他办理了一个留观，打电话请神经内科和心内科来会诊。两个科室看了，都不太确定。

    “老师，你考虑是什么啊？”赵彬现在带这个实习生性格很活泼，不懂就问做的很到位，“是不是和上次那个到底的大娘一样啊，是不是还是病窦？”

    赵彬摇了摇头：“这个麻烦一些。从家属描述的症状，两个科都靠一点，但都不典型。”

    “两个科？”学生问他。

    “心内科，心脏原因引起的晕厥；神内科，颅内病变引起的意识障碍。”赵彬懒得解释了，“回去翻翻书，晕厥应该在诊断里面有，《内科学》里面心内科那一章，病窦综合征下面也应该有鉴别诊断，再翻翻你的《神经病学》，看看TIA和癫痫发作。这三个疾病都是我目前要考虑排除的问题。”

    学生点头做笔记。

    晚上他来上上夜班，接近十二点，快要下班的时间，护士突然来通知他，留观的这个一过性意识障碍的病人，病情发生了变化。

    “怎么了？”赵彬让诊室的病人先等一等，自己去看病人。

    “情绪有点激动，家属正在安抚他。”护士说。

    “情绪激动也要我去看，看什么……？”赵彬烦躁地说着，不想在走廊上说太多，还是先走进去看病人。

    一进病房，他就明白为什么护士要让他来看病人了。病人的状态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了。白天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中老年男人，这时候，他坐在床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重重喘着粗气，眼睛里是令人惊惧的愤怒目光。他全身肌肉蓄着力，虽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但进来看到他的人都毫不怀疑，他瞬间就能爆发出力量冲上来杀人。

    

 第4章 主诉：突发精神行为异常1+小时

    病人的情况明显不正常。赵彬马上回过头，嘱咐护士：“准备一只氟哌利多。这个人，精神症状出现了。现在就打电话叫神内老总急会诊。”

    说完他走了进去，站在床边，问病人：“大叔，怎么了？”

    病人并没有回复他。他坐在床上，绷紧了身体，重重地喘气，一言不发。

    女儿在他身后拍着他的肩膀，紧张地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了饭他还好好的，吃完就睡了。刚才突然他就坐起来这个样子。我叫他也没反应，还把我手推开。我才赶紧让护士来看看。”

    赵彬点点头，示意她不着急，又靠近一点，想要查看病人：“大叔，那里不舒服？你躺下来，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可以吗？”

    赵彬尽量温和地伸出手，要过去扶病人躺下。

    就在此时，病人突然一脚踹向了赵彬的胸口。那一脚劲力相当大，赵彬猝不及防地退了好几步，整个人都坐到了旁边的床上。一时间整个病房都是惊呼的声音，病人的女儿吓得哭了出来，也要去拉自己的父亲，却被猛地甩开手，差点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倒在地。病人发了狠地要从床上下来。打针的护士刚拿了针过来，两个人不管不顾地过去要按住病人，赵彬赶紧把她们挡了一下，自己上前去一把按住肩膀把人放倒在床上。病人的动作更加暴躁了，两只脚蹬着踹着地就要往赵彬身上招呼。赵彬按死了他的肩膀，实习生过来压住一只脚，护士们赶紧冲过来两个人把另外一只脚按住，然后冲着病房里其他病人家属大声喊着：“男的家属都过来帮忙，把人按住！”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赶紧过来了，四五个人牢牢把人固定在床上。打针的护士这才腾出了手，跟赵彬确认了药品，把一只氟哌利多肌肉注射了。

    然而药物并没有起效，病人气力很大，在床上瞪着眼挣扎，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声。

    神内的住院总刚好赶到，陈帅块头不大，好歹也是个男的，过来帮忙把人压住，让护士先出去拿约束带，叫护工来帮忙。两个医生就这么按着发狂的病人交接病情。

    “下午我来看的时候没这样吧。”陈帅说，“家属呢？你爸爸在家的时候有这么犯过病吗？”

    “没有！没有啊……”女儿哭的脸都花了，“我只看他倒在地上，没有看见过他像这个样子啊……他这是怎么了？老爸！老爸啊……你清醒过来啊……”

    两个人不再理会家属的哭泣，陈帅分析：“这么看倒地不是心源性的晕厥，也不是TIA发作，就是我之前提的，癫痫发作。倒地、眼睛紧闭，她之前说的直直倒下去，可能是身体强直。如果是那样，结合现在精神症状突然出现，多半是个脑炎。”

    “家属！”赵彬没办法转身，只能扭着头大声喊家属，“前几天病人有过感冒、受凉这些没有？”

    “有是有，有一个多星期了……”女儿收敛了点哭声，回答着，“这受凉谁也没当回事啊，一年四季哪有不受凉的。”

    “没怪你！了解病情而已！别哭了！”赵彬烦躁地打断他。

    陈帅那边，一条腿差点挣脱了踢到他，“这个剂量估计不够上双十，10mg的氟哌利多加10mg安定一起，肌注！”

    护士赶紧答应着跑出去配药。病人家属压住声音啜泣。陈帅听着空气里都是紧张的气息，赶紧活动一下气氛，对家属说：“你爸爸力气真大，以前家里做什么的？”

    “我们老家农村里的，”女儿抹了抹眼泪说，“他以前做农活的，就是力气大，现在一担子米他也是挑起就走！”

    在场的所有人都抹了一把冷汗。

    更多的镇静剂注射后，又过了十多二十分钟，病人的挣扎才慢慢停了下来，最终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赵彬和陈帅松了口气，护士和帮忙的家属都松了口气。护士和医生一起向病房里所有的病人道歉，向病人家属致谢。大家揉着泛酸的手臂、腰背，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或休息。陈帅给神经内科病房预约了床位，准备转病人进去住院。赵彬自己检查了一下被踢的位置，确认没有什么异常，继续写今天的急诊科观察病历。

    回家的时候，他才看到迟彦廷给自己发消息，说有几个地方符合他的要求，并给他发来了网址，还说如果有需要，可以约出来面谈。赵彬一看发消息的时间，都过了三四个小时了，忙回复了一句“谢谢”。

    迟彦廷在凌晨了还飞速的回复他：“不客气，你要是有空的话，我还想当面跟你说一说情况。”

    赵彬没想到他这么热情，回复说：“这么晚了没休息吗？”

    迟彦廷发回消息：“乙方单位，常年晚上加班。也就比你们急诊科好点。”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消息：“这几个房子我给盼秋看了，她说完全搞不懂，她让我给你当面讲解……”

    赵彬有点拿不准迟彦廷发这个消息是乐意出来当面谈还是不乐意。好在迟彦廷又发了消息：“明天有空吗？明天上午我可以晚点去公司。”

    赵彬回复他：“好，明天上午几点？哪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过他在李盼秋家附近的咖啡厅见到迟彦廷。和上一次吃饭时的形象……好像很有点不一样。上一次见面可能是李盼秋督促他好好打理了一番，这一回见到他就稍微有点不修边幅了。对此赵彬表示淡定，早知道他也出门时候不认真打理了。

    坐下来，迟彦廷大大咧咧地给他一杯咖啡，说：“昨天三点过回来的，刚刚才起来，还是盼秋打电话把我叫起来的。大家都是朋友，你也别介意我……这个样子。”

    赵彬挥挥手，示意不介意。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

    迟彦廷开了笔记本电脑，点开昨天发给赵彬的链接，给他解释帮他选的房子：“你的情况确实不太好，想买好房子根本不可能。盼秋还非要我给你找个离地铁口近的地方，方便你上班。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租房子就很好了啊，或者只是单纯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在医院旁边买公寓房还有老的职工楼房子，都便宜很多。”

    赵彬叹了口气。人有的时候很奇怪，对着陌生人似乎更容易发泄心里的情绪。至少，那天有李盼秋在的时候，他就说不出现在的话。赵彬说：“以前我想，我一辈子就这么过吧，不买房不买车，手上剩余的钱够自己过的舒服。但是发生了一些事以后，现在我却不想这样过日子了。我希望有自己的房子，找一个和自己过日子的人，我们住在一起，晚上回家有人在家里等我，跟我一起吃饭；我也会研究下厨，给他认真准备早餐或者晚餐。住的远点，我和他在一起时候，不用担心院子里都是熟人，会被人议论。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环境里，把我的私人生活和工作彻底分开。”

    迟彦廷笑了笑：“祝你愿望早日实现。”他把电脑摆过来，让赵彬看屏幕，“这几个都算是勉强符合要求的了，你后面再联系中介把价格定好。有的网上标价可能还能往下讲一些的。”

    迟彦廷给他看的房子是几个地铁附近的安置房小区，是给拆迁户修的房子，其中有些人分到几套房，这些小户型他们就拿来放在二手房交易里卖出去。价格上也确实相对便宜。房产中介那里现在碰巧有一套六十平简装只卖六十万，赵彬算了算自己的储蓄，首付出20万，再办理一个首付贷，第一次可以只给10万；首付贷再用信用卡分24期还款，前四年咬紧牙关，省吃俭用，勉强能拿下来。他赶紧打电话给了房产中介，定了第二天就去看房。

    房子的位置已经接近三环了，但附近五百米就是地铁站，交通倒是方便。这里离C大附院8个站的距离，不算近，但也很好了。赵彬很满意这个位置，房子户型朝向也不错。看好了，中介公司的人拿了钥匙带他上去现场看房。

    “这个房子是开发商统一简装的，按照两五年前1000元每平的标准装的。”中介说，“墙面、地板、灯、插座、马桶、灶台都有，买好家具就能拎包入住！收房以后没人住过。因为要卖，我们公司上一周叫的人过来打扫过。市面上没有这么低的价格了说实在的。我给您透底吧，这个房子最开始是分给老爸的，老爸转让给儿子，儿子现在做生意，资金链出了问题，才想把房子赶紧出手，所以价格这么低。也是因为要着急出手，所以我这里是不给预留的，谁先出手我们就卖给谁，您看呢？”

    “房子是多少年了？”赵彬问。

    “五年。这一片几个小区拆迁，五年前那时候，政府和房地产投资都挺大方，这个安置房小区算是修得相当好的了。小区环境也是很不错的。而且这种小户型，一层楼才4户，我们这个房子就在五楼，以后也不怕挤电梯的问题，真的是非常不错的房子。”房产中介滔滔不绝地推销着。

    赵彬在房子仔细看了一圈，简装算不上多完美，但大体没什么明显缺陷。客厅厨房是白色大理石纹地砖，卧室是原木色木地板，乳白色墙面，普通暖色调的其他装饰，整个装修风格还是很温馨的，才打扫过的房子还显得崭新。他检查了一下马桶、龙头、开关、灶台这些地方，确定没有问题，当场就定了下来。带他参观的中介高兴地端水陪笑，打电话帮他约了房东，下午就签了合同。

    赵彬解决了大问题，心情放松地从小区走出来，往地铁站去。

    夏天的大中午，路上根本没人，这一带也不在什么大的商圈，周围人少。小区前面的公路新翻修的，绿化很单薄，一路上没太多树荫。走了不多久，前胸后背就全是汗。赵彬正急急地往地铁站赶，十字路口上，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马路对面骑行而过。

    是罗铭遥。中午这么热，为什么这个时间骑车在这里？他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找树荫底下骑车。出这么多汗，该提醒他喝水…

    赵彬在路口停了好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不敢叫他，只能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到看不见人了，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一轮绿灯。

    回家的地铁上，他忍不住给内分泌的老总发微信，旁敲侧击地问：“你们科已经有研究生开始干活了？”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他：“本校的研究生都已经来干活了。你家的罗铭遥也上班了。前天看见他跟着周老师查房。”

    赵彬看着那句“你家的”，没来由想起罗铭遥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笑了笑。那边又传来消息：“不过这几天听说跟我们科宋成刚在做实验。”

    “实验室在学校？”赵彬绕着弯问。

    “不是，西边，医院在那边新建的病理生理实验室。”内分泌住院总回复。

    赵彬想了想方向，大概就是他今天看房子的方向，急诊科也有人在病理生理实验室做实验的，下来他再找研究生问问。

    “那天我们还说，赵师兄不关心自己亲戚了。”内分泌住院总又发消息来，“小罗说你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扰你。”

    赵彬心里如遭重击，痛得难受，半晌回复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谢谢。”然后放下手机，扔回自己兜里了。

    

 第5章 主诉：反复头晕、乏力5+天

    之后的一段时间，赵彬都在跑二手房交易的手续，期间又请了李盼秋两口子吃了一顿，感谢帮忙找房子的事。

    请客吃饭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李盼秋一边吃一边问赵彬：“九月份就要提交申聘主治的材料了，你去年在写的那篇文章，怎么样了？”

    “上周回复，让改。”赵彬说，“争取下个星期改后发回去。”

    “让改就是没问题了。”李盼秋说，“收到杂志接收的通知邮件就可以拿去做申请材料了。下个月来得及。”

    “来得及也没什么用……”赵彬叹气，“我加上博士刚毕业出来发的那篇，一共就两篇，三年也没申请到基金，聘主治还有点悬。你呢？我记得你去年的基金没过。”

    “去年住院总，根本没时间搞，”李盼秋说到这些也是压力山大的样子，“最后胡乱凑数交的，能过就怪了。文章倒是有5篇，我之前出国，申请延毕，比你上班晚了一年，两年现在是还不够资历，今年我努力努力，有一个基金明年申请主治应该没问题。”

    “不愧是学霸。”赵彬向她竖了竖大拇指，“你这个准备应该算是充分了。”

    “不行……”李盼秋摇头，“你不知道有些科研狂人有多恐怖……我听说神内那边，有人三年11篇。”

    “哇靠！”这回迟彦廷这个外行都发出了感慨，“你们说的这些，都是SCI吧，不包括国内的杂志吧？这些人是不上班了吗？”

    “没办法，理论指导实践，也必须提高自己的科研能力。”李盼秋说。

    “你可别说这些了。”赵彬被她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笑起来，“还理论指导实践，文章怎么写出来的你还不知道？以前你不是还跟着我骂科研摧残临床吗？其实大家都知道，真正做科研的没多少个，现在只是看文章而已，只要发出去，没人管你到底怎么写出来的。文章是越多越好，像神内这种人多的科室，他们甚至会轮流放医生下临床去回家写文章。”

    “确实是。”李盼秋说，“我听说还有科室，靠文章竞争上岗，没有文章的就一直呆一线或者去出门诊，有文章的才能带组。一直呆一线、只坐门诊的话，收入就很难上去，带组不带组，系数不一样，收入差一大截。同时，一直做一线，真正能够自己利用的时间又更少，真的是恶性循环。”

    “不是，我这里听着……”迟彦廷打岔说，“怎么觉得你们C大附院已经不看病，只注重搞科研写文章了呢？”

    “临床必须干，研究也必须搞吧。”李盼秋说。

    “那我觉得你们那个什么科室就很好，”迟彦廷说，“外行人的感觉啊，你看你又要人做临床，又要人做科研，那就给人时间来做啊。比如上班半年，做实验写文章半年，这样上临床的时候专心处理病人，做科研的时候专心写文章。你要是又让人整天看病人上夜班，又让人写文章做实验……要求就太过分了啊。”

    李盼秋和赵彬都被他逗笑了。“我希望领导都有你这个觉悟。”李盼秋摸摸他脑袋说，“不过现在大环境就是这个样子。医院评估看文章，所以医生的评估也变成了看文章。今年聘的新人，各个都博士生时候就出了好多篇文章。现在研究生都没什么人认真转临床的了，进来就是赶紧把文章的事情解决，你的文章越多，价值就越高。那个黄柏怀，考的心胸外科的研究生，现在就已经天天跑我们介入室收冠心病病人的数据了。”

    “你现在还在介入室？”赵彬皱了皱眉头，“你们两口子……考虑结婚要孩子的事情了吗？我记得要备孕的话，是要避免射线接触多久？”

    “现在没办法考虑这些……”李盼秋说，“我都跟他说了，我们短期内不能想要小孩的事，这个介入的位置，多少人等着上。现在心内科就是这个最热门。我现在是有老板支持着，把介入的位置拿下，如果现在下来，以后想再上台，太困难了。”

    “你今年多少岁了，32了吧？”赵彬问她。

    “我和她商量过了，”迟彦廷说，“我其实都还没想那么早要孩子，我们两先自己过日子，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老婆要追求事业，我挺她！”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吃完饭尽兴地各自回家了。

    散的时候是开心的，回家赵彬还是忍不住盘算自己现在的状况。他贷款买了房子以后，经济压力就增加了，不聘上主治的话，这个收入过起日子就很拮据了。想想新买的房子里还要有家具才能像个家的样子。确实到了要拼一把的时候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都还在想这个事。稍微有点注意力不太集中。

    这时候新病人听到叫号走了进来，病人是一个17岁的女孩，和她的姐姐一起进来的。姐姐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岁。

    “怎么不好？”赵彬问，向实习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来记录病历。

    “我没什么不，“我姐姐非要说我不好！”

    “你又说你没什么不好了！”姐姐也扯着嗓子说，“早上让你起来的时候，你说‘姐姐我真的不好’！现在我说来看医生，你马上就说没什么不好了？”

    “别吵架！“赵彬比较烦躁，说话也不太客气，”谁觉得有病，谁就来讲病情吧。“

    “那你就去说吧。”病人说。

    “医生，我们两个都是农村来的，都是读了个初中就出来打工。我先出来几年，”姐姐说，“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妹妹前段时间也来城里打工，就跟我住一起。前几天，她偷了我一千多块钱，拿去买什么东西，说要做生意，结果被人骗了还是自己花了我不知道，一分钱都没剩下。我气得不行，我就打了她一顿！”

    “我去买手机壳！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骗人的！”病人跟她争执起来，“他给我看的手机壳确实很好看！我觉得能卖的出去的！”

    “我看你是看上男人了吧！”姐姐冷笑着说。

    “你再乱说我打你！”妹妹也不想让。两个人就在诊室要吵架。

    “要吵我让你们出去吵了！”赵彬吼了一声，两个人被他吓得赶紧收了声。“说病情。”赵彬不耐烦地说。

    “她，她病就是，每天早上六七点叫她起床时候，她就说头晕，没力气，根本没法起床。”姐姐说，“我就怀疑她装怪！她跟我说是真的，每天就那个时候，完全没有力气，但是起来吃了饭什么都好了！”

    “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赵彬问。

    “有五六天了。”姐姐回答。

    “来，病人说，”赵彬对妹妹说，“你觉得头晕、乏力，头晕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有没有觉得心慌、胸闷？有没有眼前发黑？”

    妹妹直摇头：“都没有。头晕就是那种头晕嘛，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觉得动都没法动。”

    姐姐冷笑：“然后饭做好了就起来了，吃完就好了。”

    “是吃完饭就好了嘛！”妹妹说，“我不舒服也是真的，我吃了饭好也是真的啊！”

    “我看你就是不想起来做早饭！”姐姐声音提高了起来。

    “之前都是我做的早饭！你还天天嫌不好吃呢！”妹妹也大声回应。

    赵彬被她们两个吵得心烦意乱，恨不得一句话总结“就是个癔症”把两姐妹赶出去。”要不这样，”赵彬敲敲桌子示意她们安静，“你们回去解决一下矛盾，观察病情。我光听你们描述，确实不清楚情况。如果她明天早上还有头晕和全身乏力，在那个点上抽血化验检查看。怎么样？”

    “不！”姐姐说，“我今天带她来我就已经想好了！我也不怕花这个钱，我们今天就住院，全身给她查了，没问题，我才放心，我也好向家里人交代！”

    C大急诊科没有这种收病人住院做检查的操作，病房病床紧张，要做检查急诊科会直接哄人去下级医院。赵彬直接就严词拒绝了。但这位姐姐不愧是外面混过的，根本不怕赵彬的气势，说起话来机关枪一样，一点**去的机会都没有。赵彬第一次被吼回来，还被压得完全没法反驳。关键是，他前面和病人家属吵架的事，主任警告过他不能再跟家属发生纠纷了。他现在忍耐着病人家属的争吵，头都痛了。

    “我跟你讲医生，”姐姐说，“我这个人就是，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到！今天我来了，就是要住下来把我妹妹的病情弄清楚！”

    他们俩这一番争执已经把护士长引来了。护士长听过姐姐的连珠炮轰击，也一阵头大，最后还只能安抚住病人：“这样，在我们急诊科留观一天，明天早上我们看你妹妹的情况。但是，我和赵医生都要告诉你，急诊所有的检查和治疗费用，都是医保不能报销的，你们的经济情况你们也要考虑好。”

    姐姐立刻变了脸客气起来：“护士老师您真的是好人。我们本来也是自己出来卖点小东西做生意地，没有交医保钱，哪儿都报不了。我反正是跟她说好了，我们现在就这些钱，全部拿出来就先治治她的病。”

    “我什么时候说好这个了？”妹妹又开始吵了起来。

    “你没说？偷我的钱时候你说我是一分钱都不肯给你！我现在就把身上的钱全部拿给你，给好好治病！”姐姐也吼了回去。

    全诊室的人都烦得要死。护士长赶紧把人拉出去办手续，让赵彬继续看其他病人。

    病人和家属一离开，实习生就一脸茫然地问赵彬：“赵老师，这个主诉咋写啊？”

    “实习这么久主诉都不会写？你在搞什么！”赵彬直接吼了过去。

    “不是，这个到底什么病啊？我都没听明白！我觉得就是没毛病自己找事啊！”实习生分辨道。

    赵彬皱着眉头冲他挥手让他换位子：“起来，坐边上去！主诉这种基本功都不行！你以为急诊每次来都是典型的疾病？像这种可疑癔症的多的是！你不能从她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里面提取信息，以后上临床怎么提高问病看病的效率！”

    实习生冷着脸让了位子，坐在旁边看赵彬写急诊科观察病历：

    “主诉：反复头晕、乏力5+天。”

    而在赵彬觉得不过是一场闹剧的时候，一场悲剧已经开始上演。

    

 第6章 主诉：意识障碍5分钟

    早上八点交班的时候，值班医生汇报，昨天收的这个做检查的17岁女孩，在早上七点半时候，发现昏迷了。

    赵彬交完班，匆忙去看病人，值班医生跟着他一起去看，向他详细说病情：“七点半的时候，护士去抽空腹血，就叫不醒她。我去看了，查体是浅昏迷状态。呼吸心率正常的，血压稍微低一点，90/54mmHg，血氧饱和度正常。姐姐说昨天晚上很正常，吃饭睡觉都是正常的，到睡觉前完全没有一点问题。病房里其他人也表示说，昨天病人还很精神，她们姐妹两个吵了一晚上架。”

    “今天早上的空腹血都抽了？”赵彬问。

    “抽了，”值班医生点头，“送过去急查了。才抽了血可能二十多分钟，等一会儿结果才会出来。我还加了个血气。”

    “指血糖还没来得及查吗？”赵彬看了眼病人，问道。

    “没有，当时就要交班了，我想已经抽了血，没让她们急着查指血糖。”值班医生说。

    “好的，我现在让她们查一个。”赵彬说着就出去喊护士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指血糖出来，1.3mmol/L。病房里两个医生一个护士都愣住了。

    “是不是……有错？”护士还有点不敢相信。

    “静脉血一会儿出来，我们先把糖水输进去。快！”赵彬不敢声音太大，病房里其他病人都还在看。

    他和值班医生都有点后怕，是他们低估了病情，先入为主认为姐妹两个争吵，妹妹所说得头晕、乏力这些都是癔症的表现。没想到是这么严重的低血糖，甚至导致了昏迷。

    “她没有糖尿病这些基础，心脏也没有问题，心功能正常得，”赵彬低声说，“糖进去的速度还可以再快一点。我现在打电话让内分泌科来会诊。我觉得这个姑娘问题还有点麻烦。她姐姐呢？”

    “早上说出去买饭了。”护士长也过来看病人了，知道血糖的事情后，也很是紧张，“我们夜班的护士听到姐姐说，吃了饭就好了，所以出去买饭了。”

    “是我忽略了，”赵彬叹了口气，“头晕、乏力、吃了饭就恢复了，这就是低血糖反应。”

    “现在不说这些了，”值班医生拍拍他，“先查到底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么低的血糖。”

    赵彬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护士交代：“等她姐姐回来了，让她赶紧来找我。”

    赵彬打了电话叫内分泌科老总下来会诊。内分泌老总到了的时候，正好姐姐买了早餐回来。两个人一起又去看了病人，葡萄糖补进去以后，病人已经清醒了，这会儿在床上说有点没劲，其他感觉还好。内分泌老总又仔细问了一遍病情，两个人出来讨论。

    “这么低的血糖，”赵彬问，“考虑胰腺肿瘤吗？”

    “肯定要考虑。”吴文妮说，“但是胰腺肿瘤不能解释为什么发病都在早上。肾上腺的问题倒有可能有节律性。总之先把全腹CT做了吧，还有看血的结果再说。查一个肿瘤标志物。我联系我们科护士站，到时候给她把床位留着，有床位就转进去。还得跟她们说，这个无论如何都不是简单的病，检查治疗可能花的钱不少……”

    “好，我去告诉她们。麻烦你了。”赵彬说。

    到下午，病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其他不适。姐姐在听过赵彬的解释以后，沉默了许多，妹妹也敏感地感觉到了姐姐的不安，两个人一上午都很安静，中午姐姐出去买饭，回来时候还带了几盒牛奶。下午一取回CT报告和片子，姐姐急冲冲地回来找赵彬看。

    赵彬先看了报告。CT第一行就写着：肝脏多发实性占位，考虑肿瘤肝转移可能性大，请结合临床。他拿起片子来看，肝脏上密密麻麻大小不等的肿瘤，挤得满满的。他进入临床工作以来，还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肝脏转移瘤。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片子，拿起来对了一遍片子上的病人信息。这个片子的表现实在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于是又带着片子和家属去找了上级。全科室的人都看了片子，在一起讨论是什么情况。急诊科周主任打了电话，直接请了肝胆外科和消化科的主任来看片子。肝胆外科的主任说见过类似的，从转移瘤的影像学特征来看，考虑是个胆管癌肝脏转移，但肯定还需要穿刺确诊。

    “病人多少岁啊？”肝胆外科的主任问。

    “17岁……”赵彬回答。

    办公室里传出沉重的叹气声，一时间都没人再说话。

    “预后很不好，”肝胆外科的主任说，“胆管癌，我们医院前两年做的文章，姑息治疗平均存活时间9个月，国外的杂志，最新报道出来的，平均存活时间，也没有超过1年的。根治手术以后，不超过两年。她这个肝脏转移就这么严重了，肝脏以外其他器官还没有查。放化疗可以试一试，但要看她们的意愿，不能保证可以延长存活……”

    赵彬带着片子回去给姐妹两个人交代病情，出了办公室，没了三个科主任的压迫感，赵彬带的实习生才敢说话：“赵老师，我想问，为什么这个病人考虑胆管癌，但是她的症状是低血糖？还是早上这个固定时间地低血糖？”

    赵彬说：“肝脏的功能都记得吧。跟血糖有关系的，就是肝糖原储存。她这个肝脏，已经被转移瘤占满了，正常功能的肝脏组织都少了。这样的肝脏，能储存的肝糖原就少了，白天进食间隔的时间不长，也就不会出现明显低血糖症状。夜间睡眠中储存的肝糖原都消耗了，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会出现低血糖。”

    “那还好那天住院了，不然在外面，昏迷了又没法进食，就……可能死了……”实习生感叹了一句。

    赵彬没再说话，他只觉得心有余悸。这件事是他的判断太先入为主了，竟然会放过了低血糖这样的情况，简单地把病人的症状想成了心理因素相关的癔症。就像这个实习生说的，如果不是那天病人家属强烈要求住院，也许病人真的可能在院外出现意外。他扪心自问，如果真的出现意外，自己要付大部分的责任，这属于漏诊。他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急躁了，看病人的时候不太过心。这样的状态不行……他沉着脸想。

    病房门口，病人的姐姐在等他。她的眼睛是红的，才哭过的样子，神色紧张。

    “医生，你进来吧，你给我们两个一起说吧。”姐姐哽咽着声音说。

    赵彬点了点头，走进病房。17岁的小姑娘很茫然，她还不太清楚自己的病情，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宣判了死缓。

    “现在最有希望的治疗方法，可能就是肝移植。”赵彬说，“肝脏上太多的转移瘤了，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把肿瘤切出来，也没办法准确地把正常肝组织和肿瘤细胞分离开。唯一地希望只有找到合适的供体，做根治手术的同时把整个肝脏换掉。还有就是尝试做肿瘤的放化疗。”

    “需要多少钱？”姐姐吸了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问道。

    “几十万。”赵彬说，“还要能等得到一个合适的供体。”

    “几十万啊……”姐姐低下了头，“我们两个人，不吃不喝，几十年可能才能攒到这么多钱……”

    “现在有社会救助……”赵彬无力地安慰她。

    “就算救助的钱有了，又能不能等到这个肝脏？”姐姐伸手抹了抹眼泪，“都说肿瘤拖一天就会重一天，我们等到这个肝脏是什么时候了？肿瘤怕是也把人都拖垮了。再说放化疗，医生你都保证不了有用，我们两个花了钱，只能受罪。”

    “总是一个办法吧。”赵彬说。

    “除了等，我们现在又怎么办？”姐姐勉强镇定地说，“现在按你说的，肝脏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以后随时都可能像今天早上一样人事不省了。我们日子还要继续过，我不可能把她放着让她就这么等死。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现在只有观察，有低血糖反应的时候及时补充糖。”赵彬只好又交代了一番。

    “好吧。”姐姐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了……我都不知道天老爷给我们两个准备了这么大的‘惊喜’。”说着话，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反倒是躺在床上地妹妹，表情麻木而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两姐妹下午收拾了就办手续出院了。走的时候，姐妹两人手挽着手，靠在一起很近。姐姐说了句什么，妹妹笑了起来。她们的脸上，暂时找不到得知诊断和预后时的绝望。两个人亲密无间，像是这世上最好的一对姐妹。

    所有大大小小的恩怨，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盛夏的鸣蝉，掩盖住这人间喧嚣。

    罗铭遥最近两天都没去实验室了。八月底C大附属医院内分泌科要办一个2型糖尿病的学习班，邀请了几个国内知名教授来讲课。罗铭遥和科室其他没上临床的研究生都要出力给科室打杂。像他这样才入门的准研一学生，负责的东西倒不多，主要就是登记、整理日程表、搬运东西之类的。其他师兄师姐负责教授的接待甚至是和赞助的厂商交接。

    这次学习班办的算比较大的，找的赞助厂商有三四家。每天内分泌主任主任办公室门口都排了好些人，等着进来讨论下一步安排啊、需要啊之类的。罗铭遥的大师兄宋成刚现在也在负责厂商交接的人里头，平时罗铭遥也帮师兄打打杂，有时候宋成刚忙不过来，打电话啊收发短信的事他也帮忙做了不少。其中有一家做国产二甲双胍缓释片的，还跟他加了微信好友。罗铭遥给他发消息让他今天下午来主任办公室开会。

    大概是个新人，来的这天竟然坐了后门的电梯，直接被门禁卡在楼道间里面了。

    C大附院这个住院部比较大，出入人员太多太杂，病人、家属、医护人员、医院其他职工来来去去，十二层楼八个电梯都不够挤的。为了确保医院职工能顺利上下楼，病人和其他外来人员安排正门的电梯上下，职工可以走后门电梯进出，但是后门连接的病房走廊都是锁上的，必须刷职工卡才能出入。这个厂商代表，可能是看后门上电梯人少，就想当然走了后门，上来却发现没法进来，只好打电话求助罗铭遥。

    罗铭遥还好在科室，过去帮人刷开门，两个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罗铭遥！”对方先喊出来，“记得我吧，我是徐茂华！”

    “当然记得。”罗铭遥也有点激动。还想再说点话，徐茂华赶紧说待会儿回头找他，他还得去主任那里开会，都快迟到了。

    徐茂华开了会打电话来找他，他很热情地握了握罗铭遥的手：“没想到毕业了这多少年没见面，倒在这见到了。”

    “是啊……”罗铭遥也忍不住感慨，“大一时候我们同学会，那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徐茂华点头：“大四我们还聚过，但是你没来，班长说你实习？你们学医的大学实习太严格了，听说你暑假就在家呆了一个星期？”

    “对，”罗铭遥说，“实习本来没有假的，我们运气好请了一周。”

    “那你是今年毕业吧？今年也没回去？”徐茂华说。

    “是啊。本部的研究生今年都没回去，都直接开始上班了。”罗铭遥说。

    “幸好当年我没学医！”徐茂华笑着说，“我成绩没你好，当时就没考上F大临床医学，后来调剂去了药学。去年毕业出来工作，刚开始还可惜自己没学临床，这工作一年，接触你们临床医生多了，我是庆幸啊，学临床太苦了，我们虽然经常跑，但是比起你们来，我都觉得自己不算累了。”他拍了拍罗铭遥的肩膀，“老同学出来吃个饭吧。我今天正好出来帮我前辈跑这个事，下午不用回公司了，晚上我请你吃？”

    “这、这不用请吧。”罗铭遥有点不适应他的热情圆滑，说，“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但是最近科室事情多，怕师兄随时找我，我们不走远了，附近好吃的，我带你吃一家吧。”

    “你选地方，”徐茂华说，“你还没毕业挣钱，肯定我来请！”

    罗铭遥实在说不过他，暂且先定下了吃饭的时间地方。罗铭遥回去继续做了会儿事，六点过再去找人吃饭。

    

 第7章 主诉：黑便1+月

    晚上吃饭的时候，罗铭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别人差距挺大。下午见面时候他穿了白大褂，算是工作服，看不出什么，见面又匆忙没注意。这会儿出来吃饭，他才看到徐茂华穿了一身合体的衬衫，下面是笔挺的西裤，脚下一双锃亮皮鞋，头发也是发胶打理过的，身上还有点男士香水的味道。而他，T恤牛仔裤，脚下运动鞋是大三时候买的，今年忙还没时间买一身新衣服，更不要提从来没上心过的发型和想都没想过的香水。

    他上下看着徐茂华，忍不住说：“徐茂华你这样看起来太厉害了！“

    徐茂华忍不住笑，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一边帮他倒茶，一边说：“这有什么好厉害的。这些行头还不是为了来医院见大主任才穿，平时恨不得能随便一点。”

    “不是穿的问题。”罗铭遥说，“是整个人看起来的感觉，感觉就很有见识，很干练！”他也不会夸人，说这几句自己还先脸红了。眼里倒是很诚挚地欣赏敬佩。

    徐茂华看他这个样子，反而有点感慨：“我倒是更加羡慕你，一直在学校里呆着，没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折磨过。小铭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们都背地里叫你是‘书呆子’？“

    罗铭遥一脸茫然地摇头：“我也不呆啊……”

    徐茂华被他逗得大笑：“你看，你还不呆，哈哈哈哈！”笑过一阵，他收敛起笑容，竟然有些伤感：“我刚出社会的时候，我看不起你这样的呆子，觉得特别钝，根本玩不起来，开玩笑也没意思。这些年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多了，有的是一线临床医生，有的是科室领导或者医院领导，还有药房的，医保办的，我现在倒是特别喜欢书呆子，不需要跟做生意一样的，讨价还价，谈利益啊什么的，你跟他谈学术、谈数据就好，把你学过的东西拿出来跟他分析就够了，不用绕着弯说别的东西，绕来绕去不就是多一点钱吗。”

    罗铭遥对他说的东西似懂非懂，临床上的事，除了诊疗方面的，更深入的他接触得还不多。这次办学习班才是他第一次接触厂商代表。像他这样的小研究生还接触不到利益中心，更别说这几年药品提成被卫生部门严厉打击，平时药代影子都看不到。医院里灰色收入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还一点都没明白。不过前面徐茂华说临床不容易，也许他也应该顺着说，通过对比让徐茂华感觉自己工作好？

    于是他试着说了起来：“临床确实太辛苦了。你看我，研究生还没入学，已经开始跑实验室，给老板打杂了。别人都在毕业旅游，我们已经开始上班了。”

    徐茂华微微一笑：“确实不容易。我的前辈，之前就是F大医学院的，他还是读了研究生的，在医院上了几年班，觉得临床太累，辞职下来做了我们公司的研究顾问，后来他觉得坐办公室和实验室也没意思，就出来做销售，结果他以前的临床基础好，出来给科室老板们讲课头头是道的，很多老板还对他印象很好。现在就定点做C大附院了。他也是觉得我和他都是医学院出来的，特别看重我，所以这次你们科办学习班，主任有什么交代都让我来听着。”

    “都读了研究生，不做临床不可惜吗？”罗铭遥忍不住说。

    “以前我也这么问他，”徐茂华说，“他说不可惜啊，他觉得他就适合做这个，每天跑来跑去地很有精神。一个人的价值在各个行业各个方面，他学的临床知识最后也没浪费。其实现在很多学医的最后没有走临床这条路，你从临床下来，有很多选择的。”

    罗铭遥点头：“这倒是。”

    两个人又吃着饭，聊了一些高中的往事，又说了同学们现在的状况，还谈了谈自己工作一年的见闻。徐茂华以前还没现在这么能说会道，罗铭遥和他也交情泛泛。而今天一顿饭吃完，徐茂华简直和罗铭遥要称兄道弟了。

    吃完饭徐茂华说送他回学校。罗铭遥和他正聊的开心，也不推辞，就带着他一起往学校走。他不知道赵彬正好在医院旁边吃了饭准备回家。

    赵彬就站在路边，看着罗铭遥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在一起。罗铭遥和那个陌生人聊的很开心，他忍不住想，罗铭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这样过吗？罗铭遥和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拘谨，像见到老师的小学生。聊他自己的事情时，罗铭遥像给他汇报的下属。很多时候，他们之间都是不对等的。李盼秋说得对，他在一开始就应该避开这条底线。而不是像现在，心里满是痛苦和懊悔，想要见到他却又害怕，想要接近他却又不得不回避。

    他看着两个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在路灯之下，两个影子相互纠缠、交叠，他觉得自己心里烧灼着难受，他想要冲动地过去把那个陌生人拉开，却没有任何这样做的立场。在喧闹的街上，人来人往，他和他不过是相识的过路人，他除了看着他走远，什么也不能做。

    罗铭遥回了一下头，总觉得后面有谁看着自己，但回头没看见什么人。

    “怎么了？”徐茂华问他。

    “没事，”罗铭遥跟他继续走，“你说文娱委员她都结婚了？”

    “对，她去年结婚的，去年我们同学会，她还带着老公来的。刚才都忘了给你说，刚才都跟你聊男生那边地事了。她老公啊好像还是个官二代……”徐茂华说。两个人就这么愉快地聊着天走回了学校。

    回到宿舍，黄柏怀还没回来。最近他忙着收病人数据，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晚。罗铭遥先发个微信给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然后拿了他的热水瓶，下楼去开水房帮他打热水。黄柏怀有几次晚上十二点过才回来，早过了学校澡堂的时间，只能在宿舍里瑟瑟发抖地洗冷水澡。罗铭遥现在还没这么废寝忘食，这几天都帮他打好了热水，让他会爱洗澡时候兑成温水，免得受凉生病。

    十二点左右，黄柏怀才回来。罗铭遥还没睡，在床上看老板推荐地几篇文章。

    “又睡这么晚。”黄柏怀说，“之前说你事考研把作息打乱了，现在都这么久了，还不好好调整作息。”

    罗铭遥笑了笑，给他指热水：“热水给你打回来了，你洗了澡早点睡。”

    “谢了小铭！”黄柏怀惊喜地大喊，冲进厕所洗澡。过了会儿，黄柏怀洗了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小铭啊，我现在有个考虑。”说到这里，又像等着人问一样停了下来。

    “嗯？”罗铭遥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声。

    “我想出去租房子。”黄柏怀说。

    “嗯。”罗铭遥回应着。

    “学校太不方便了。”黄柏怀看罗铭遥没想象中地反应，继续说，“我都给我爸爸说了，他也同意我出去租房子住。这样条件也好一点。但是他觉得我不能一个人出去住，一个人住就太奢侈了点。学校外面租房子，一个月还是得1500-2000左右，1500的房子很差劲，我师兄说2000的房子才行。如果2000我爸就觉得太惯着我了，我跟他说我找人合租，他说可以。小铭，你怎么看？”

    “我……”罗铭遥被他这突然一问搞得有些懵，“我不行，我家里人肯定不同意这么多钱……”

    黄柏怀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再找其他人问问。其实跟你做室友，还是挺好的。你这么会照顾人，要是不跟你做室友，我都觉得跟其他人没法过了。”

    罗铭遥没再回应他。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和黄柏怀迟早也是要散了，自己找自己的地方去住去发展。以后他可能和黄柏怀也就是偶尔能见上一面。那他和赵彬呢？从和赵彬分开以后，到现在已经快半年没有见过了。他已经快不记得高中时候那个漂亮的文娱委员了，多久以后，他会忘掉赵彬呢？他被这样的想法压得喘不上气。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在深重的黑暗和闷热中。

    黄柏怀八月底还是准备出去租房子了。他在学校评了个研究生一等奖学金，每个月有1500的奖学金。凭着这一点，他说服家里人同意他出去租房子。他很快就在医院旁边找到了相对满意的房子。九月，黄柏怀拖着箱子搬了出去。

    宿舍里彻底只剩罗铭遥一个人了。罗铭遥有些怅然地站在门口，突然间觉得有种何去何从地茫然。总有一天他不再只是学生，总有一天他也要像这样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到那个时候，他不再顶着学生的称谓；到那个时候，他可以再去追求赵老师吗？

    他想着这些，把电脑背上，去科室加班了。

    赵彬的九月并不顺利。下午，他就要去参加主治医师的申报答辩。他调好了班，今天上上夜班，这个上午班结束就准备去医院会议室等待。

    但是临近中午时间，病人变得更多了。他一边接诊病人，一边盘算着待会儿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吃饭，心里难免有些急躁了。

    最后的这个病人，他处理得就有些匆忙。

    “怎么不好？”赵彬问。他没再注意保持表面得斯文，这会儿眉头皱着。

    病人是个老年人，说话也慢腾腾的：“我……我这几天解大便，眼色都不太对劲……我们家里人说，怕是有什么问题，让我赶紧来大医院看病。我看你们门诊都排到下个星期了，就只能挂个急诊来看。”

    像这样因为门诊挂不了号就来急诊看病的，每天有很多，每次接诊到这样的病人，急诊科医生多少都有点无语。“大便怎么了？”赵彬问。

    “大便……大便是黑色的。”老人说。“有一个月了……我觉得也没什么，可能是不是我吃了那个中药，颜色有点深。后来停了，这一周它还是黑色大便。我家里人就讲啊……”

    “好了，好了，”赵彬打断他，“你解黑色大便，是稀的还是干的？其他症状有没有？比如肚子痛、肚子胀、恶心、呕吐、反酸？”

    “这些……这些都没有。”老年人仍然一字一句地慢悠悠说，“我就是什么其他感觉都没有啊，才觉得没必要看。是我们家里人觉得我还是该来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大爷，”赵彬不想等他慢慢讲了，“你确实需要检查一下。黑色大便就是看大便里面有没有血。我给你开一个大便常规，你去查大便里面是不是有血。拿到结果我再看怎么处理。好不好？”

    “哎……好……”老人说，“我听医生的安排……”

    老人伸着手颤颤巍巍地去拿赵彬开的检查单，赵彬已经很不耐烦了，他看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几分钟，他把单子放在病人面前的桌上，向他指了指，然后起身离开了。

    赵彬还是有点紧张的，这次主治申聘，他是完全没有信心，但他的生活现状逼着他必须往前走了。他忐忑着一颗心，提前半个小时去医院会议室等着。会议室两点开门，这中间各个科参加主治答辩的都来了，工作三年的到工作十年的都有。好些都是熟人了，大家也客套地打了招呼。所有人都绕着弯地打听对方现在的文章课题量。赵彬听的心里发凉，有几个名声在外的科研狂人，已经拿了青年基金和国自然。他看看参加答辩的人，想着今年医院准备聘的主治医师数量，很难受地醒悟，自己今年想要聘主治，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

    

 第8章 呕血1天

    赵彬答辩排在中间靠前的位置，答辩的人是一个个进去的，赵彬和其他人装作漫不经心地偶尔去会议室门口路过一下，听了几声。他听过以后更加不存侥幸了。前面进去的几个，年资也比他高，科研也比他厉害。等到他答辩的时候，他倒是心态很稳，干巴巴地把自己的基本情况、工作经历、科研成就一介绍，不再多想。参加答辩评审的都是各科室的主任和医院行政的人，照例也要提几个问题。大概知道他希望不大，提的问题也就是常规的东西，什么“主治医师的职责”啊、“工作的感悟”啊之类的，连前面几个答辩完了出来漏题说的“未来职业规划”都没有。好几个主任甚至头都懒得抬起来。

    答辩完回去，他难受了好一阵。最终没有可做的事情，只能把科主任发下来的编教材的东西打开写了一点。手指敲得键盘砰砰作响。最后又去网上看家具，做装修的预算。这些事做完，算是混到了晚上上班时间，心情勉强平静了下来——走一步是一步吧。想要一个家，至少现在迈开了第一步。

    刚到急诊换衣服，急诊科住院总谢晓东就来叫他：“赵师兄，主任找你。”

    赵彬一脸疑惑地去了主任办公室，开门就看见主任和他的上级医师都在。

    “赵彬，”周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中午那个黑便的病人，是你看的？我看检查单病历都是你写的。”

    “是。”赵彬回答，“我给他开了个大便常规，想先看看大便隐血。”

    周主任没有让他坐下，语气变得很严厉：“你是工作三年的医生了，算上你博士也在我们急诊科呆的，至少在我这里五年了，你今天犯了大错误！”

    赵彬心里“突突”地跳：“怎么了，周主任？”

    “这个病人，今天没做成大便隐血，差点回去了！”周主任拍拍桌子说，“还好他自己搞不清楚要不要等着给医生说，就一直在候诊区那里等着。下午，就在我们候诊那儿，吐了血。我让你的上级吴老师去看了，病人吐了200ml左右的鲜血，今天下午转去消化科了。病人家属赶来，觉得我们上午就一个大便常规的处理非常草率！我带着吴老师给家属解释了很久！我和吴老师刚才看你的病历，这个病人八十多岁了，你只给人家写了一个黑便的病史。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大年龄了，可能存在肿瘤？有没有饮酒、肝炎病史？考虑不考虑肝硬化上消化道出血？”

    赵彬手心全是冷汗。这是近两个月以来，第二次出现这种程度的病情误判了。他心里慌乱而懊悔，不敢开口做解释。他听着周主任严厉的训斥，觉得自己就像个临刑的罪人。太难受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仿佛都被压缩着，填满了整个身体，无处可去。

    周主任看着他，没再说话，赵彬的情绪他也明白。他其实是很看重这个医生的。但是现在他也很失望。“赵彬，我今天就说这些。”他最后说，“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急诊科不是分诊台，确保病人的安全是我们最进本的职责，你不要把这点忘了。”

    赵彬回去继续上班。间隙里他发了微信问消化科的老总病人情况。消化科的老总也是忙了一晚上，十二点过才给赵彬回了短信，说做了急诊胃镜和腹部CT检查，基本考虑是个肝硬化、胃底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可能还有肝癌。病人在消化科抢救，今天呕血的量已经超过1000ml，申请输了血，目前昏迷状态，生命体征平稳，应该是能保命了。消化科老总安慰他，今天的处理是有点草率了，但是呕血倒跟你开不开检查没关系。现在病人生命体征平稳了，病情看起来很复杂，预后很差。家属都被这些病吓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怨气了。

    赵彬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回复一句“谢谢”，把手机扔到床上，关上了灯。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失眠过。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脑海里重复着两个病人的事。17岁的女孩，80多的老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每一句话，突然都无比清晰。他们重复着给他说自己的病情。他想到自己没有问的很多话，想到自己打断别人没说出口的很多话。工作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有这么沉重的负罪感和恐惧感。

    在纠缠的思绪中，他想起罗铭遥的脸。在某一个对自己职业感到恐惧的时刻，他曾经陪在自己身边。而现在，他必须一边承受着难受，一边尽力地把那时的记忆摈除出脑海。他不能再想他。

    第二天上午，他被一通电话叫醒了。是他医务科的同学李勇波打来的。之前申报主治的时候，他就给人发过消息，让他有了主治聘任最终结果的信息记得通知他。

    “结果应该是下一周才正式发通知。”李勇波在电话里跟他说，“你，哎……”李勇波叹了口气。

    “没希望嘛……”赵彬平静地说，“别叹气了，我自己现在的情况我也清楚。”

    “今年来申报的都很厉害。”李勇波说，“跟你同一年资的，最少论文都是5篇，这几个5篇的都只有掉下去，前面还有好几个有论文有基金的，其他十年的老资历，也熬到了时候，必须给别人。”

    赵彬虽然也知道情况，但听到这样的形势，还是忍不住叹气。

    “还不只是文章课题，”李勇波说，“还有下乡扶贫，援藏，援非，都是资历。赵彬你要是还没谈女朋友，你真的可以考虑。本来到聘副高的时候，这些也是要看的，下乡是硬指标。医院的援非援藏项目，都有政策，如果参加了，肯定是能给你早一点升职称。”

    “我考虑吧。”赵彬说，“我才买了房子，现在什么手续都没跑完，今年去这些项目，实在是还没有考虑。”

    “哎，这些说实话条件是苦。”李勇波说，“让我去我都不太想。光谈理想谈奉献的，也不是谁都是圣人，回头文章课题还是得拿出手。所以我毕业了就不想再沾临床呢。当个医生你总觉得腹背受敌，前面病人等着你，后门领导还坑你，太难受了。现在我就做行政，我坑临床。不过我能帮你看的也就这些东西了。”

    “多谢你了。”赵彬回了一句，两个人挂了电话。

    连续两天，赵彬都处于消沉的状态中。上班的时候，他对人的态度都是一律的不温不火。接诊问病的时候，面无表情；处理抢救病人的时候，也没有不耐烦地吼人。科室里的护士反而都有点怕他这个状态了，邱婷还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当天的下夜班，他几乎忙了一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又接了房产中介的电话去房管局办二手房的手续。顶着极度的疲惫，他在房管局排了一上午的队，中午饿的差点低血糖，下午两点过才终于把手续办好了。他在路边面馆吃了碗面，心里被一种难受和喜悦交织的情绪割裂得有些恍惚，户外是夏末的晴天，阳光刺眼，他却满心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想回家，回家是一个人孤独地面对四壁；更不想去医院，医院里是无止尽的喧闹嘈杂。

    最终他决定去很久没去过的“get together”。

    咖啡厅的老板见到他，稍微有些诧异，过来给他倒水，说：“我还以为你找到男朋友了，都快一年没来过了。”

    赵彬笑得有些勉强：“没有，工作太忙了。上了夜班下来没精神，休息的时候又要写文章。”罗铭遥的事情，他还不想和其他人倾诉。他翻看菜单，发现菜单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你们现在有简餐了？你不是以前说要格调高雅点，拒绝烟火气吗？”

    老板忍不住笑：“我找了个男朋友，会做菜的那种，我想秀不行吗？”

    “那我今天坐到晚上，点菜让你在我面前秀。”赵彬恭喜他获得真爱，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上还有酒水单。”老板给他拿了另一份菜单，“都是我家的选的好酒，你晚上吃了饭也可以尝尝。看你心情不好，免了你的酒钱，我陪你喝两杯吧。”

    赵彬谢过了他的关心。

    晚上老板带着男朋友来陪他喝酒。老板的男朋友是个西餐厨师，人很帅气，，做的一手好菜不说，还很热情好客。聊了几句就开始邀请人去家里吃饭品酒。老板听他说着，脸色都不好了，气压一度很低。赵彬赶紧推辞说自己工作太忙，确实没时间去其他人家里做客。这才挽回局面的一时尴尬。

    吃了饭，喝过一轮酒，赵彬开始进入了酒精兴奋期，话越说越多。他向人感叹自己工作和生活的不易，向人忏悔自己一时的疏忽差点造成严重后果，他说自己也有喜欢的人，但是搞砸了，现在，他却甚至不敢见他。他坐在咖啡厅里，突然含糊地喊着罗铭遥的名字，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赵博士？”老板推了推他。

    赵彬没有反应，只是喝着酒，一边说点什么一边笑。“他可好玩了，你跟他说话声音大点，他就脸红……”

    “喝多了，喝多了。”老板瞪了自家男朋友一眼，“让你还请人来家里喝酒吃饭，看看这酒品！什么人都能请的吗？”

    “我看他是个医生嘛，”老板男朋友说，“和医生做朋友，以后有什么身体不舒服可以咨询咨询不是？还是为你好啊。”

    老板给他一个白眼，然后拿起赵彬在桌上的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谁把醉鬼接回去。

    还好赵彬的手机没有设密码或者指纹锁，一滑就打开了。老板点开手机上通话记录里第一个名字，点进去拨了号。

    “您好，请问您是赵彬医生的朋友吗？”接通电话，老板问道。

    那边李勇波接起电话，有点发懵：“是啊……我是他同学……请问什么事？”

    老板把赵彬一巴掌从自己身上推开，让他自己躺沙发上，对着电话说：“是这样，我是一家咖啡厅的老板，赵医生今天喝了酒，我看他这会儿都说胡话了，恐怕没法自己回家。我是直接在他通讯录上面找的第一个通话记录打过来的。您如果是赵医生的朋友，能不能麻烦来接一下他，把他送回家？”

    李勇波能怎样？他除了来帮忙接人没有选择。

    李勇波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不太想把醉鬼接到自己家里来惹媳妇生气。出门接人之前，他好声好气地跟老婆汇报了情况，强调自己接到电话完全事因为前天给赵彬打电话说工作的正事，绝对没有平时经常跟这种人厮混。走之前，他还当着老婆地面给李盼秋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赵彬住的地方。李盼秋问他要不要她和男朋友迟彦廷替他去接人。李勇波想想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联系过赵彬，这时候推辞显得太不仗义，还是自己揽下了大任。

    急匆匆地赶到咖啡厅，他向老板表明身份，去扛躺在沙发上的醉鬼。拉人的时候，就听到赵彬嘴里喃喃的念叨，背在背上，他才听清楚他的话：“罗铭遥……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了……你在内分泌科怎么样了……？”

    李勇波简直八卦心大起。没想到赵彬单身这么多年，竟然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听这个意思，还是两个人好过又分了，女方似乎还很绝情。赵彬脾气那么差，是不是说话把人气到了所以才分手的？早干嘛去了，媳妇就要好好哄，说了不好听的话现在又后悔？后悔能把人追回来吗？要不要我这种高手帮他一把？他一边脑补了一场狗血大戏，一边发了消息给某个内分泌的熟人：“你们科有没有一个叫罗眀瑶的姑娘？”他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随便打了两个像女生名字的同音字

    那边一时没有回复，李勇波也上了车没机会看手机。等他费了大劲把赵彬扔到他家里的沙发上，又一次听到赵彬喊这个“罗铭遥”的名字，他才想起拿出手机看自己刺探的八卦。

    手机上，内分泌科熟人的头像边上，有一个红色标志，显示着有一条未读消息，他打开来看。

    “罗铭遥是我们科今年新来的研究生，周宏斌老师的学生。是个男生。女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哈哈哈。”

    

 第9章 主诉：摔倒致鼻挫裂伤1天

    赵彬第二天被闹铃叫醒时，还残留明显的宿醉反应，脑袋又昏又重地去上班了。因为状态太差，他没有看见李勇波在他的桌上留下的便签，告诉他中午吃饭时间会来找他。因此中午看到李勇波到急诊休息室，他吃了一惊。

    “怎么了？”赵彬笑着说，“难道主治的事情还有新的转机？”

    李勇波来的时候就臭着脸，现在更加没有好脸色，“你们中午休息多久？”

    “按理我今天中午没有休。”赵彬说，“最近进修生都回去了，人手紧，有事就这会儿边吃饭边说吧，我也懒得跑你们医务科。”

    李勇波气得直想给他一耳光。他昨天晚上担心了一夜，今天中午又为了他的事情专程从医务科跑过来，结果赵彬还是以前一样不变的臭脾气。“晚上吃饭我来找你！”他气愤愤地丢下话就走了。

    赵彬一脸莫名其妙。

    下午的工作倒是顺利。中间急诊外科的医生带了个病人进来找他看看。

    “一天前鼻子摔伤的。”病人鼻子上贴着干净的纱布胶带，外科医生带着他进来说，“昨天来的，今天过来换药，告诉我说，他觉得嘴巴张不开。”

    “嘴巴张不开先看口腔科啊？是不是外伤的问题？下颌关节摔伤了？”赵彬站起来看病人。病人的下颌还是能张开的，就是觉得很费劲，和以前感觉完全不一样。

    “口腔科看了，”外科医生说，“口腔科给他做了检查，说没问题，没有下颌关节的问题。”

    “那拍个片？”赵彬提议，“你怎么想来内科看呢。”

    “会不会有其他的问题，”外科医生说，“他今天来说张口困难时候，我想过会不会当时摔下去是肌张力的问题，比如是不是发癫痫。”

    “摔伤是因为发癫痫是有可能，”赵彬说，转头去问病人，“你这样觉得张嘴费劲，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昨天晚上，”病人回答，“吃饭吃着吃着觉得就张不开嘴了一样，筷子上东西多一点都进不去。”

    “今天还是这样？刚才看你张嘴还是能完全张开嘛。”赵彬继续问，一边检查病人四肢肌张力。

    “今天还是费劲。”病人说，“感觉就还越来越重一样，刚才你要我张开嘴巴，我用了很大劲。”

    赵彬这才有点严肃了脸色：“破伤风的针你打了吗？”

    “打了的。”外科医生说，“当时我还想的是，这么表浅的伤口，一般不用打，但是我还是讲了风险，他应该也是懂一点，说还是打比较安全。”

    “这个问题，就是怕破伤风。”赵彬说，“现在张口好像也没有受限，我刚才摸觉得肌张力也不是很高，要么就是请感染科会诊，要么就是观察，如果症状加重，那就肯定是这个问题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吧。”外科医生说。

    两个医生和病人商量过后，决定给病人办理留观，请感染科会诊。

    感染科的位置不在医院新楼这几栋，过来需要一会儿时间，等待的过程中，病人又来了一次，告诉医生，觉得手也僵**。赵彬再次帮他检查了一下四肢肌张力，上肢确实有肌张力的增高。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变得严重了。等感染科的医生来看过以后，病人就确诊是破伤风，直接转感染科治疗了。

    病人是稍微了解一点医学的，听说自己确诊破伤风，在急诊观察室失控地哭了起来。“我就是鼻子擦破了点皮，破伤风针也打了，为什么还是糟了？”大男人是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了，被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在床上痛苦地垂着头哭泣，因为已经出现肌张力增高、张口受限，他的声音也有些含糊，显得更加压抑，“那天我急匆匆地跑去公司，因为老板给我打电话，让我十分钟赶回去，项目出了点问题。我跑的太着急，摔了一跤，当时还流着血，拿卫生纸垫了一下就去公司处理事情，后来还被老板骂了，说我见客户时候形象不好。今天我说自己出了这样地问题，老板说我如果明天不能按时上班复工，那么就考虑把职位让出来给其他合适的同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难？我在公司拼了三年了，我现在就这个下场……”

    急诊观察室里，医生和护士相互对望，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所有的安慰，在一个被崩溃的人面前，都那么苍白。你可能用一万个理由为自己的未来建立起乐观自信，在这样普通的一天，就被一个不普通的诊断击溃。有很多普通人，在急诊科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发生了命运的改变。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只能任他发泄着哭泣。

    哭泣声慢慢停了，男人疲惫地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看着天花板。“对不起。”他最后给病房里的人说。

    护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告诉他“没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在急诊等待转科的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们医生护士帮忙。”

    下班后，赵彬联系了李勇波，一起找了个地方吃饭。李勇波要了一个雅间，进去点了几个菜，喝水不说话。

    赵彬看他脸色不好，又不知道什么事他这么着急找自己单独谈，好声好气地说：“李哥我错了，我确实没有注意到你留了条子。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发短信不好吗？”

    李勇波抬起头来看他：“你错了，不过不是这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

    “哦，”赵彬赶紧说，“对，我没有说谢！是你送我回来的！今天我是该请你吃一顿！”

    李勇波一个手势打断他：“你没心没肺的，大学我们都知道了，没人计较这个。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送你回来，你喝醉了酒说什么吗？”

    赵彬心里一凉，知道出了事，他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我说了什么？”

    “罗铭遥。”李勇波冷冰冰地说。

    赵彬不说话了，低头看手里的水杯。

    “我今天上午，一早就去科教科查，结果比我想得还严重，他转急诊科时候，你是他的带教老师！”李勇波拍了拍桌子，“你现在和他断干净了没有？”

    赵彬被这句“断干净”刺得心里一痛，语气有些冷漠地说：“早就分了，三月份到现在，没有见过面。”

    “三月份到现在……”李勇波气的笑了，“你去年三月带的学生，今年三月才断了！我告诉你，院内考评现在是科室内匿名打分，评主治评先进都要看的，如果你科室里面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给你医德医风那里打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那你以后前途全部都断了！不知道的只说你和学生有男女问题，再知道多一点的，在医院里说你是同性恋。你知道老的几个到底开明不开明？我是亲耳听到一个感染科的副院长说同性恋传播艾滋病，败坏社会风气！你以后还想在医院继续干吗？进一步说，还有你那学生呢？他的导师会不会听到什么风声？以后他要是想留院呢？”

    “你说的，都是我想过的。”赵彬说，“否则……不说了，你放心，我断的很干净。”亲口说出这句话，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断的很干净……”李勇波冷笑一声，“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你还喊他的名字！你……”

    “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赵彬看着他，苦笑一下。

    李勇波没有见过赵彬这样。赵彬像一个在困厄中挣扎的囚徒，他复杂矛盾的情绪现在止不住地散溢在脸色，他的痛苦真实而浓郁，他此时的表情带着脆弱，仿佛再多一点东西他就会崩溃。他的眼里在恳求他，不要再多说。他此时的神色令人同情。但李勇波也知道，这个时代，这个社会，给不起他同情和宽容。

    所以他只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赵彬，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也不用我提醒。学生你确实不该找。除了学生，其他的……哎，你这条路太难了，你必须慢慢走。”他旋即又严肃着脸再次重申，“这件事，你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不会了。”赵彬说，“现在我想好了，报名去援藏吧。”

    第二天晨会交班以后，赵彬向急诊科周主任提交了援藏的表。周主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突然想起报名了？”周主任问。上个月开会动员时候，都没人反应，他昨天还想着该做谁的工作去。每年急诊是必须派1-2名医生去参加项目的，二线男同志能去的都去过了，今年他也犯愁让谁去。动一线又担心人手不够，动二线好多家里老小都有压力。

    赵彬昨天失眠，一晚上都没睡好，半夜了起来填的表格，现在两边都带着黑眼圈：“科室里面，一线男医生，就我一个没成家的。也是一点理想抱负吧。”

    周主任脸上带着笑，大力表扬了他一番，然后说：“年轻人，确实是需要一点理想抱负！像你这个年龄的，该去到处见识见识，你去西藏那边看，他们那边医疗条件和我们简直差的太远了！在那里，你真的是必须沉下心来看病。没有这么多的检查检验设备，全靠问诊查体，真正的是考验医生的能力。我都是十年前去的，那个时候高原上的艰苦环境，病人的痛苦无奈啊，我现在都还记得。那里的病人和我们这里也不一样，西藏好多人一辈子没见过医生的，我们去了几个村义诊，他们抬着自己家里老人来看病，我们说没办法了，他们还是会给我们道谢，非常真诚，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都很愧疚。”

    赵彬听着他的感慨和训话，配合地点头称是。

    说到最后，周主任说：“你放心，西藏回来的同事，科室会优先推评优和评职称。医院那边奖金政策也会调整。我们科主任收到的通知，去西藏，是医院统一发奖金，每个月一万，年终奖按照今年全工时发放。回来评优的话，也有相应的奖励。对了，我记得你是租的房子，租的我们医院李主任的房子，我去帮你说，你去援藏期间，房子租金给你减免一点。你出去这些生活的问题，科室都会全力帮忙解决！”

    赵彬倒没有想到去援藏医院科室有这么多优厚待遇。他有点受宠若惊地道了谢，回去诊室上班。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一趟去西藏，好像多少解决了自己经济上的困境。

    到中午时候，全科室都知道了他要主动请缨援藏。同事们纷纷过来热情地招呼他，护士长还给他拿来了红景天，千叮咛万嘱咐去之前十天要开始吃。还说会给他准备到时候进藏区要带的常用药，家里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给科室提，科室都会尽可能帮忙。

    下午回家休息的时候，房产中介又通知他办几个手续，基本上房子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在下了上夜班之后凌晨一点回到家，坐在自己三年来一成不变的房子里，感觉到，他是彻底和过去告别了，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第10章 主诉：咽痛伴颈部包块1天

    C大附院援藏的队伍十月就要出发了，再晚，天气太冷，对医务人员的身体压力就太大了。毕竟除了严寒，还有高原环境的挑战。

    九月底，医院每月一刊的院报发到了各个科室办公室。罗铭遥在封面新闻里读到了医院表彰援藏回来同志，并向新一批的援藏同志提出鼓励和期望。在新闻的最后，有新一批援藏医生的名单，那里，他看到了急诊科赵彬的名字。

    他不敢去急诊科找赵彬问，只能发了一个微信给他，问他是不是要去西藏了，是不是十月就要走。这个消息意料之中的没有等到回复。

    罗铭遥在只有一个人的宿舍里翻看他和赵彬的对话，他才发现，他们交往一年，其实并没有说过太多事。他一厢情愿地问，赵彬漫不经心地答。这场感情里面，一直是他固执地追逐一个可能性而已。分手之后半年，他是不死心地等待，以为像上一次一样，赵彬会给他一个机会。然而赵彬是不准备再给他机会了，赵彬要去西藏一年。一年以后回来，赵彬也许都忘了自己了。他应该怎么办，才能再次追上他，让他再一次松口让自己回到他身边？他想这一次追上赵彬，他要告诉他，自己已经想到了，他说过的什么前途啊、名声啊他都不要的，他不要赵彬为了他好，他喜欢赵老师，这份感情跟学生老师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他会坚持这份感情一直追逐他。

    他带着这样一种情绪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怎样去再见赵彬一面。第二天组会的时候，人都有点恍惚，心不在焉的样子。

    周宏斌老师见他不太认真，就开口提他：“罗铭遥，这个临床药物实验，交给你行不行？你们王楠楠师姐做过这个临床药物的事，具体的东西，你可以问她。”

    罗铭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灵光：“周老师，我突然想起上次看的一篇文章，美国的一个教授发的，他们做这个二甲双胍药物，用的人种分组对照。我突然想，我们中国其实也可以特定的民族进行分组。”

    周老师听的来了点兴趣：“这个想法有点意思啊。你回去查一查，国内有没有人做。我下个月有一个到西藏讲课的邀请，到时候我可以带上你，你去那边讲讲怎么收你的数据。你设计一下，到时候我看看。”

    罗铭遥欣喜地点头。回去就把自己埋在了文献里面。

    过了几天，徐茂华给他打了电话。原来这个二甲双胍的临床药物实验，是徐茂华他们公司的仿制药做药物一致性研究。徐茂华和他的前辈钱康明现在安排负责这一块儿，听说这次周宏斌老师交给罗铭遥做，就打了电话来联系。

    徐茂华请了他和师姐王楠楠吃饭。本来也是请了周老师的，周老师都推辞了，说近期晚上都有学术讲课。当然也是为了避嫌。徐茂华就在医院附近的酒楼找了个雅间，让罗铭遥和王楠楠下了班就来。

    王楠楠对这种请客算是比较自然了，罗铭遥还觉得很拘束。实在是和平时吃饭的场合太不一样了。以前几个学生就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吃，能坐到那种脏兮兮的雅间里也算是很好的待遇了。这边药代请客吃饭，出手就是酒楼雅间，环境干净整洁，脚下还是软软的地毯，大桌子能坐是个人，还摆着红酒和插花，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有啥紧张的，”王楠楠笑他，“读研究生以后，跟着老板出来的机会很多的，这里不算很高级了。如果今天请到了老板，可能还要提升一下规格。不过也不一定，老板平时太忙了，不想跑太远的地方，有可能还是就近原则，选来选去也就这一家了。哎，下周有个会，在云锦宾馆吃自助，让老板带你去。”

    罗铭遥赶紧对师姐的指导表示感谢。

    进到雅间，徐茂华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两个人进来，起身来迎接，脸上笑得灿烂而真诚。

    “王师姐，小铭。”他过来打招呼，引他们入座，给王楠楠搬了下椅子。“今天应该不太忙吧，我看王师姐今天好不容易按时下班了。”

    “嗯，”王楠楠笑，她多些经验，做临床药物实验和药代们打交道也比较多，相处已经很自然了，“你坐着吧。我们还等钱哥来吗？”

    “真的是不好意思，”徐茂华陪笑说，“钱师兄也是下班过来，刚刚发消息说就在C大附院这个路口堵着。这个时候进这个路口，就像乡下早上出去赶集一样，要挤进来太费劲了。我点好了菜了，要不我先让他们上来，我们先吃着？”

    “不用不用，”王楠楠摇摇手，“等着一起吧。没关系的。”

    罗铭遥也赶紧点头称是。徐茂华这时候完全是药代的客气样子，他很不适应。

    “我是想你们辛苦一天了，怕你们等着肚子饿。”徐茂华说。

    也没等多久，钱康明就来了。是个非常干练的年轻人。一身整齐的西装，带着细框的眼镜，显得儒雅大方，说话风趣大方，让人心生好感。

    “让你们久等了！”他过来给罗铭遥和王楠楠打了招呼，然后给他们一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这个是我前几天去欧洲那边出差带回来的手工皂。我一看盒子就这么好看，就买了几个来送礼。我知道王楠楠你女孩子肯定喜欢，当地人给我介绍说，他们不外销的，含有玫瑰精油，保湿美白效果很好！小罗你拿着送给女朋友！”

    罗铭遥没想到女朋友，就想到自己追的人，忍不住脸红地点头。在座的人都忍不住逗了他一番。

    钱康明坐下后，很快就上了菜。他也是学临床出来的，席间和王楠楠聊起临床的事，不时地插说一些他当年在临床的相似经历，和她相谈甚欢。聊一会儿临床，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一些经历。他做过临床，做过研发，做过销售，去过很多地方，经历丰富，见闻广博，言语又轻松诙谐，讲起东西来总能逗得大家轻松一笑。听着他的这些经历，罗铭遥都忍不住对他心生敬佩。饭后，钱康明很自然地加了他的微信，表示常联系，并让徐茂华送他们回学校。

    赵彬晚上在急诊帮一个同事顶班。下一周他就要出发去西藏了，这一周科室都把他的班排在白天，让他休息好，避免太劳累了，去到西藏以后高原反应太大。今天是因为一个同事车在路上抛锚了，他晚一点下班等着同事过来。

    七点过来了一个青年人，街头混混的样子，发型有些夸张，身上很重的烟味。

    “医生，开点药。”他进来说，声音嘶哑。

    赵彬接诊过病人不少了，这种打扮的他通常有点警惕，实在是很多当街头混混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很冲动，还有不少是瘾君子。“怎么不好？”他问道。

    “感冒了。”年轻人说，“嗓子痛，还有脖子这里，长了个包，也是痛得厉害。”

    “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他。

    “昨天晚上出现得。”年轻人说，“昨天喝了酒就开始痛了，昨天晚上有点凉，衣服也穿的少。”

    赵彬问了他其他伴随症状，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既往史，确定没有冶游和吸毒的病史。给他查了查体。张嘴看咽喉部，病人的扁桃体确实有明显肿大，扁桃体表面有白色的脓性分泌物；查颈部淋巴结群，颈部胸锁乳突肌前方有一个肿大的淋巴结，直径大概2cm左右，质地较软，按压的时候病人表示明显疼痛。颈部其他淋巴结没有肿大。

    赵彬考虑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建议病人抽血检查。

    年轻人非常不耐烦，说到：“每次都是查血！感冒到医院就是查血！简单的感冒非要人花个几百上千的钱医生才高兴！问了那么久看也看了，还搞不清楚什么问题吗？”

    病人说的“普通感冒”问题，赵彬在秋天这种天气变化比较大的时节里，一天能听十几次。他耐着性子尽可能简单地解释：“很多人说的普通感冒，医生看来都只是表象，可能还有其他问题。这是抽血的原因之一。另外呢，查血是为了搞清楚你现在需不需要抗生素，就是你说的消炎药。血里面白细胞如果升高了，那就是细菌感染，就要用抗生素，如果没有明显升高就不用，现在我们都说不能乱用抗生素了，乱用以后你身体里面超级细菌整出来，很多药都没有效果了。”

    年轻人皱着眉头，又有点怀疑又有点吓到了。最后挥手说：“那查就查吧！”

    赵彬给他开了血常规和HIV筛查。年轻人一看就怒了：“你什么意思！这是查什么！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竟然怀疑我有艾滋病！”

    赵彬忍了又忍，实在是不想在去西藏之前，还要给医院交一份检讨书，妥协地说：“这个本来也是医院常规检查，你不想做可以，如果一会儿血常规有问题，我还是会推荐你做。”

    “你刚才问来问去的，就是这个意思？”年轻人说，“拐弯抹角地说我有问题？我跟你讲，你今天不把这个给我去掉，我马上去投诉你！有没有医德了？随便来个人就怀疑别人是艾滋病？还问这么多私人隐私的问题！”

    赵彬再不说话，给他把HIV检查退掉。重新打了检查单子出来。年轻人恨恨地说了几句脏话，去抽血做检查了。

    等了一个小时多一点，接班的同事满头大汗地来了，病人也刚好拿着血常规地检查结果回来。几乎同一时间，护士捧着危急值登记本来找他：“赵医生，检验科报危急值，有个病人的血常规，白细胞计数是30.42×10^9/L……”

    赵彬刚好接过年轻人的血常规单子，上面第一行，白细胞计数：30.42×10^9/L，正常值：4-10×10^9/L。

    “说的是我的报告？这什么意思？什么危急值？”年轻人看看诊室里面的三个人，皱着眉头，小心地揉了揉头发。

    赵彬给他指血常规地报告：“白细胞，高了正常值很多，超过上限三倍多。我们平常最多见的白细胞异常增加，就是白血病。”

    年轻人像是听不懂了一样，斜着眼睛冷脸看着他：“刚才怀疑我艾滋病，现在说我是白血病？欺负病人不懂吗？”

    “抽血结果在这儿，”赵彬憋不住火气了，“这是我要骗你生病的事吗？这里三个人看着你的化验单，检验科那边还打了电话来报危急值，都是在说你的白细胞太高了！连我们检验科都要打电话了特地通知医生了。你就总觉得医生骗你、害你，你又凭什么觉得医生有这个闲心害你？抽血结果事客观事实，你认也好，不认也好，白血病就是目前最可能的诊断！”

    “我……我……”年轻人一下子被赵彬吼的语塞，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很弱，他拿着化验单的手有些抖，“我就是嗓子痛，这儿淋巴结肿了，我又没有流鼻血，怎么就是白血病了呢？”

    接班的同事已经在拉赵彬了，让他站出去一点，不要跟病人这么说话，听到病人的话，他好声好气地来解释：“大多数白血病前期没有你看的电视剧里面流鼻血什么的症状。很多就是这个很常见的感冒症状。查了才发现白细胞高很多，可能是白血病。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赵医生要给你开血常规检查的原因。”

    赵彬听他在解释了，向他递了个眼神示意，拿起电话联系血液科会诊，向急诊科外面走去。

    

 第11章 主诉：头晕3+天

    赵彬给血液科老总汇报完病情，就离开了急诊科。想到下周就要出发，还有些生活用品没买，转道去了一趟医院的超市，刷员工卡买东西。从超市出来，走医院的另外一个大门往家里走，路上就看到罗铭遥和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在一起往学校方向走。他仔细回忆，这就是他上一次看到的和罗铭遥走在一起的人。

    他忍不住想，罗铭遥也许这次不再等他了，终于死了心了。他伤害了他这么久，他没有理由还等着自己。他提着塑料袋站在路边，想要抽一支烟，想了想又没有去包里拿。他觉得，这一刻，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背影，是对他最好的提醒。它赤裸裸地把自己的伤口揭开来，他们两已经断干净了。

    他回到家里，打开客厅里的灯，照亮孤独的房间，把行李箱打开，把这些日常用品放进去。他想起几件夏天的T恤还没打包进去，于是去衣柜里拿。衣服叠的不太整齐，他又一件一件地打开来重新折叠好放进行李箱。一件带胸口袋的polo衫里，掉出一张纸条。

    那是罗铭遥写给他的留言：“赵老师，新鲜菌子泡一泡水洗干净，熬汤和直接炒熟吃都好吃。你要是不想做，放冰箱等我下班来给你做。”

    他捧着那张纸条，仔细地、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想，罗铭遥写这张纸条时候，是怎样地心情呢？罗铭遥写完了，等着自己回答什么？他还记得，那天，他看到这张纸条，他回复给他“以后不要来了”。等到自己回复地罗铭遥，最后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现在的自己，抱着和过去告别的决心，却还捧着昨日的怀念，不肯割舍。而那个曾经爱他的罗铭遥，已经离他而去，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和其他人在一起，渐行渐远。

    赵彬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收到那件polo 衫的胸口袋里。

    十月一日，飞机起飞前往拉萨。国庆节期间，他们安排住在拉萨市人民医院附近的一家宾馆里面，在那里有一周的时候给他们适应高原气候，缓解高原反应。

    飞机在贡嘎机场降落，高原的强光迎接他们。虽然已经是十月，这样的阳光下呆一会儿，还是一身的汗水。初到西藏的几个同事激动万分，呼喊着“空气真好”，拉着人到处拍照。赵彬也有些兴致勃勃的，拿手机拍蓝天和远处的雪山。一群人刚从几小时的飞机上解脱下来，没觉得太大不适应，都活蹦乱跳地。拉萨市人民医院派了车来接，医疗队就在车前拉着横幅拍了照，纷纷发上朋友圈。赵彬平时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存了照片，就把手机放包里了。

    拉萨市人民医院的接待带着他们去吃午饭。第一顿饭吃的还不是藏餐，接待是个汉族人，告诉他们为了大家胃口慢慢适应，第一天他建议还是吃普通中餐，之后有好几天时间，大家可以慢慢去尝试藏餐，席间他还给大家推荐了几家他觉得不错的餐馆，有藏餐有川菜有普通中餐的，甚至还有西餐。吃过饭接待带着他们去旅店办了入住，然后带他们去人民医院参观，在医院小会议室开会，讲解一些西藏常见病和当地医疗情况、民族风俗注意事项等。

    下午开会的时候，就有人开始感觉不好了，到吃晚饭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不行了。赵彬也明显觉得头晕，晚饭他们又一起约着吃的藏式火锅，那一大锅子牛肉牛内脏，煮出来都像没熟，吃惯了平原地区高压锅压出来的香软牛肉，高原牛肉嚼得一行人腮帮子直痛。所有人就吃了一点再也没有胃口，点的菜剩了大半锅。一桌人都难受得神情恹恹，这时候大家才终于理解接待得良苦用心，感激他今天中午带他们吃的容易接受的中餐，好歹能保证今天的热量摄入足够，不至于今天晚上低血糖发作。大家苦中作乐地相互嘲笑一番，相互安慰几句，拍了几张现在状态的照片，和上午在机场的照片拼图作对比。吃的差不多了，苍白着脸回宾馆休息了。

    赵彬晚上回去就发了低烧，一晚上全身都是燥热的，夜里这股热和头晕较着劲地折磨他，完全不让他睡觉休息。第二天他头痛欲裂地起来向领队告假，拿了体温计测出体温37.5℃，他只好告诉领队想在宾馆休息。领队赶紧安慰他，说这一周都是自由活动，下一周才会有安排，就是让大家在此期间适应高原的环境。领队是经常上高原旅游的，休息一晚上以后状态已经恢复了，看着队里这么多人倒下，赶紧去向拉萨人民医院求助，从医院带回了几个氧气枕给他们补充氧气。拉萨市人民医院对他们初来的反应基本习以为常，还派了几个人给他们打来食堂的午餐，送了一些常用的对高原反应有点用的药品。

    就这样，赵彬都还是在宾馆躺了三天才终于没那么头痛了。终于出门来，他在群里报了声平安，和几个今天休整好的同事一约，在宾馆大厅集合一起出去逛逛拉萨，重新品尝藏餐。出来就三个人，见面都是苦笑，没想到这个高原反应这么折磨人。三个人各自描述了症状，高原反应都不尽相同，赵彬是头晕低热，其他还有呼吸不畅的，还有吐过的。

    神经内科的同事摇头说：“每天我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是脑水肿了，或者是不是脑膜炎，每天都在给自己查脑膜刺激征。”

    “别说了，”另外一个同事摆手，“学什么科就怀疑自己什么科的病。”

    三个人说笑一番，向八角街走去，准备今天去那里吃饭外加参观大昭寺。

    正是十一黄金周，八角街上的游人往来，是最热闹的时节。十月的八角街，高远的蓝天之下，藏式的土黄或白色小楼林立，彩色经幡在其中迎风飘展。外来行人在窄街上好奇张望，藏民们摇着转经筒坐在自家店铺门口，家养的大黄狗趴在阳光下睡觉，全然不在意来去游人的逗弄。路上朝圣的人，磕着长头往大昭寺去，一步一步的叩头声响，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静默的路。唱经的声音不时从大昭寺附近的地方传来，大昭寺前面的广场上，无数信徒自己带着垫子，面向大昭寺磕长头，巨大的转经筒边上，也是一列列的藏人抚摸着经筒上的铭文，念着八字真言。

    人们虔诚的样子，给了所有外来旅游的人强烈震撼。很多人都忍不住学着藏民的样子，在大昭寺前祈祷。

    在大昭寺的转经筒前，赵彬忍不住和虔诚的藏民一起转动着经筒，在心里祈祷。他听说，藏传佛教的信徒，在诸天神佛面前，不会祈祷保佑自己，他们多是发的宏愿，这样才会得到佛祖长时间的保佑。而此时，在这块圣地面前，他只想许下一个小的愿望。他希望佛祖保佑，罗铭遥从此平安顺遂，一生幸福。

    赵彬他们三个在大昭寺附近找到一家之前接待推荐的酥油茶店，结果进去根本没有坐的位置，又只好出来另寻地方。他们这一天出来走的地方不多，饶是如此，回到宾馆几个人还是觉得头痛不止，全身乏力。不过整体状态是比第一天进藏好多了，三个人回各自房间之前，又约好第二天去罗布林卡。本来是想去布达拉宫的，但是布达拉宫现在旺季限流，需要预约，他们七天内约上可能性太小，于是决定往后回程上再来提前预约参观。

    一星期的调整结束，他们还要在拉萨进行一周的义诊，然后分散在拉萨几个友好帮扶单位，开展院内指导查房和临床教学的工作。这也是在进入更加贫困的地区之前的准备工作，用以适应西藏的医疗条件和熟悉西藏人民的看病习惯、民族风俗。这样的工作会持续到三月，三月份开春以后，冰封的道路解冻了，他们才正式深入藏区开展医疗工作。

    赵彬是急诊科来的，是到处都欢迎的人才，拉萨人民医院理所当然把他留在本院指导。赵彬的专业素养相当不错，在新的地方，他也注意收敛脾气，尽可能用自己斯文的表象和人相处，很快受到了医院上下一致好评。不过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拉萨人民医院急诊科，接诊最多的还是高原反应的病人。实在是十月旅游旺季，第一次上高原的游客太多了。

    “怎么不好？”赵彬看着面前病人一身冲锋衣，脸上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容。

    “我昨天到拉萨的，”病人有气无力地说，“太难受了。我还发烧了，我昨天晚上身上一直发烫，烫的根本没法睡……”

    赵彬眯着眼像他笑，对病人说：“你这个反应，跟我当时第一天到拉萨一模一样。没事的，就是高原反应，吸氧休息，适应了就好了。”

    “真的啊？”病人说，“他们也说就是高原反应，我真的是怕还有没有其他问题，真的是烧的难受啊。”

    “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赵彬安慰他，“我休息了三天，在宾馆没出去，三天以后就好了。”

    “休息三天！”病人哭丧着脸，“我旅游计划就是这三天，休息三天我这个假期就泡汤了……哎，没想到我这么年轻，高反还这么严重。”

    “高原反应和年龄或者平时身体素质真的没什么关系。”赵彬解释道，“有的人平时锻炼很好，还是会出现高反。西藏驻军的人都有很多严重高反的。实在不行，只能把行程简化一下，好吧。”

    “哎……”病人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C大附院，罗铭遥在组会时跟导师周宏斌看修改过的数据统计表和病人随访问卷。

    “嗯，这个比上次的完整多了。”周宏斌说，“我先把你这个发给他们医院内分泌科主任。他们这个讲课现在是定在十二月初。这几天我自己也查了几个文献，你回去再翻一翻，你看我们这个还有什么是别人没有做的地方。你这个开始我听着好，翻了文献我看其实做的也不少了。你真的要做这个民族基因分型的，其实我觉得发好文章可能机会不多了。”

    罗铭遥低着声音说：“我还是想试一试。”

    “你这还有点固执了。”周宏斌摇摇头，“不过固执的人在科研上总能做出点什么。这种性格好，做科研就是差持之以恒的决心。我们国内我们医院，很多做科研都太急功近利了，只顾着早点发文章。”

    组会散了，门口钱康明和徐茂华来找周老师。徐茂华给他发了个短信，说完了一起吃饭。罗铭遥就在科室坐了一会儿。

    等到徐茂华出来，三个人相约去医院旁边巷子里吃烤串。跟进药物临床实验已经两个多月了，三个人相处愉快。少了一些最开始的礼貌客气，现在每次钱康明和徐茂华过来，都约着他一起随便吃点东西。比起在酒楼里面那个阵仗，罗铭遥还挺喜欢这样街边吃点东西，说些工作的事情。

    钱康明是负责C市这个片区数据收集的，其他地方他一个月去一次，C大附院数据量最大，他每周都来，主要来查看病人数据的完整性。慢性病病人用药及药物不良反应监测完全靠病人自觉性，每天的用药日记，每周的血液检查，病人配合度差很难做下去。药物一致性实验对国产药是非常重要的，数据不好直接影响药物上市时间。罗铭遥做事倒是很勤奋，每周病人随访，按时间提醒病人复查，数据记录都没问题，但是和病人打交道上面，还欠缺一些技巧。钱康明这方面就做的更好，毕竟是临床呆过的，对病人的心理掌握得非常到位，每次吃饭都会给罗铭遥讲一些东西。

    “老年人其实还好，”钱康明说，“老年人知道是免费的，就基本上风雨无阻，到点就来。你其实做老年人是很好的，你很有耐心，你记得提醒他们复诊时间，他们就会按时来。年轻人就麻烦，你知道今天这个年轻人为什么来了两周就不来了吗？”

    罗铭遥摇了摇头。

    “有两点。”钱康明竖了竖手指，“第一点，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疾病的严重性；第二点，太麻烦了。对年轻人来说，时间也是隐形的财产，他衡量以后觉得自己消耗的时间和他得到的收益不成正比。”

    罗铭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对于年轻人，”钱康明继续说，“你可以适当地恐吓，语气稍微急一点，你要让他首先充分认识到这个疾病的危害，以及慢性病长期用药的花费，这样他才会觉得一个月省了多少钱，做这些检查都是对他有益的，花费的时间是值得的。”

    徐茂华笑着敲敲碗：“钱师兄，饭都要凉了，快吃饭了。”

    钱康明也忍不住笑：“好，吃饭。小铭来。”一边说着一边把几串牛肉递给罗铭遥。

    吃过饭，钱康明去开车，说要送罗铭遥回去，罗铭遥推辞了。在等钱康明车开过来的间隙，徐茂华问他：“你觉得钱师兄怎么样？”

    罗铭遥认真地回答：“钱师兄很厉害。”

    徐茂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钱师兄非常厉害，不仅工作能力强，专业素质高，为人处世也非常厉害。而且他长得很帅气，在我们公司简直是形象代言人了。他一穿上西装衬衫，公司的女同事全都跟着他转。可是这么久了，他还没找女朋友。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铭遥莫名其妙地看着徐茂华，不解地摇头。

    徐茂华对他的迟钝有点无语：“因为他喜欢男人啊。”

    

 第12章 主诉：四肢乏力10分钟

    十二月初，C市已经到了必须穿羽绒服的时候，天气阴冷，偶尔才见到一次晴天，这种气温着实压抑难受。

    罗铭遥要去西藏的事情，也给黄柏怀和朱珍珍这些好朋友说了，黄柏怀听说他竟然执意要做这个课题，简直激动得恨不得给他做一个奖状，认为罗铭遥终于开窍了，要发达了。罗铭遥并没有想自己要做出什么东西，他只是有点欣喜给自己找到机会去接近赵彬。他按照黄柏怀不知道从哪儿的来的建议，买好暖宝宝，穿了两条秋裤，跟着导师周宏斌上拉萨了。

    同样在贡嘎机场落地，同样下飞机时候毫无感觉，同样在机场拍下C市难得一见的湛蓝高天。罗铭遥甚至因为有一点点靠近赵彬而雀跃。

    仿佛这一次，他就能追着赵彬的脚步，离他更近。

    他们这一班飞机比赵彬来时候还早一点，罗铭遥是早饭都没吃就上了飞机，飞机上的早餐他也睡过了没吃。下飞机时候已经有一点饥饿感。但现在离午饭时间还早，他们安排的时间也很紧，实在没时间吃饭。老板下午讲课，讲完课就直奔机场赶飞机回C市，他做这个实验报告和讲解的时间就上午这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出来讲课，虽然场面不大，也只是向各位老师介绍实验需要的数据，还有老板坐镇，他还是免不了紧张。站在台上，他开始有一点头晕，讲到中间时候，后背已经湿了，全身都是冷汗，讲完时候，就开始感觉四肢有些乏力。

    “这是我们学生想做的课题。”周宏斌老师对西藏的同仁们介绍着，“这个课题我翻过一些文献，确实有人做过了，不过我们这一次还是有一些不同。小罗，你给我们老师讲讲哪些不同的地方。我们这里老师做这些临床实验很有经验的，全国到处都是求他们提供数据的，你要好好讲啊，你敷衍别人马上就能听出来的。”

    “哪里哪里……”拉萨市人民医院内分泌科的主任笑了起来，“你们周老师太夸张了，我们哪里做过什么实验。我们都是跟你们大医院的老师学习做科研，我们自己的能力差得太多了。周老师你放心，你们要做课题做科研，我们是百分之百的配合！这是我们大家的好事！”

    “你才是谦虚了……”周老师又客套了几句。转头向罗铭遥说，“讲吧，小罗。”

    “我先给各位老师看我总结的文献，”罗铭遥退出放映模式，展开PPT，滑动鼠标，点出一页来，“这是近五年来涉及到西藏藏族地区数据的糖尿病的文章……”他的手操控鼠标去点放映的按钮，却有点不听使唤的感觉，他的手明显地发抖了，眼前似乎也有点模糊。

    随即他的身体似乎脱离了控制，他手脚发软，只能放任身体向地面滑倒，然后躺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他的头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痛的厉害，脑子里嗡嗡作响，旁边似乎谁在喊他，他却听不真切。他倒在地上，连说话地力气都没有了。

    “小罗！罗铭遥！”周宏斌老师赶紧过来看学生，一看他面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冷汗的样子，大概知道是低血糖了。心里的担忧放下一半，回头跟其他内分泌的医生说道，“应该是高原反应加低血糖，能不能借你们科室血糖仪，给他测一个？“

    内分泌主任已经喊了护士长过来：“好，测个血糖，提一瓶糖水来给罗医生输上。”

    护士长是个藏族人，说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急诊科不是C大附院的专家来了吗？要不要急诊科老师来看看处理？”

    周宏斌忍不住问：“我们援藏的同事？哪位啊？”

    “姓赵。”护士长说，“急诊护士长说很厉害。”

    周宏斌立刻想起来了：“赵彬啊？正好！他以前还是带过小罗的老师，当时还特别关心他。好像他还是小罗的亲戚。”

    急诊科护士站的护士接到电话，就去找赵彬。

    “赵老师，”护士敲敲诊室的门，“内分泌科的护士长打电话，说他们内分泌科有个病人，想让你看看。”

    赵彬在拉萨人民医院坐的其实有点闲了，病人量比以前在C大附院急诊科少了太多，最近心内科、呼吸科还有ICU这些科室有时候叫他会个诊，他都愿意去跑一跑，但是听到内分泌科还是有点茫然：“我又不是内分泌专科医生，怎么找我看病人？”

    护士解释道：“护士长说好像是C大附院来的老师，还是你亲戚。”

    赵彬一头雾水地赶紧上去了。当然不是为了什么亲戚。听说是C大附院的同事，这么紧张，他担心是不是哪个教授来了高原反应重出了意外。一路上他还盘算了一下C大附院哪些老教授姓赵。

    到了内分泌科，护士站的人给他指路了一个病房，他走进去，一眼就看一群人围在一张床边上。

    他进到门来，几个人听到他声音，回头来看，他才看清C大附院来的是周宏斌老师。他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了，就听见周宏斌老师说：“赵彬，快来看一下小罗。他可能是低血糖了，你来看看他。”

    赵彬有些恍惚地往床边上走去。目光穿过围在床边的人，落在床上那个熟悉的人身上。罗铭遥脸色苍白，嘴唇似乎都没了血色，他脸上还流着冷汗，眉头微微皱起，眼睛半阖着，眼皮颤动，他整个人裹在雪白的被子里，显得异常脆弱。

    似乎是感觉到了赵彬的靠近，床上的人张开了眼睛。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罗铭遥的嘴唇动了动，在寂静之中，时光仿佛拉的很长很长，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他的腼腆和他满心的倾慕：“赵老师……”

    他被这样的动作刺得心里绞痛难忍，差点想要停下来捂一捂胸口。他的灵魂像抽离了一般。一半指挥着他靠近床边，想也不想地抓住了罗铭遥的手；一半还留着职业的习惯，声音平静而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

    围在床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事情的经过。都是临床经验比赵彬还丰富的老医生了，他也不用做的太多，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周老师最了解情况，诊断“低血糖”确实也没错，测出来指血糖只有3.4mmol/L。护士过来给罗铭遥带上吸氧管，挂上了葡萄糖注射液，还热情地给他买了两个小面包来，去食堂带了盒饭回来。葡萄糖输入进去一会儿时间罗铭遥也就恢复了，虽然还有点乏力，一脸虚弱的样子，但神智言语都没问题了。

    “还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赵彬问他，声音还是那种职业的礼貌温柔，“还有没有头痛？有没有觉得恶心、心悸、胸闷、气促？”

    罗铭遥摇头，小声回答：“都没有。”

    “赵彬还是问的认真，问的仔细。”周宏斌笑着说，“你下午帮我照顾下我学生，我下午讲了课还要带他回成都，到时候别再晕倒了。”

    “我没事，周老师……”罗铭遥想要撑起来，被赵彬拦住按回床上。

    “不要乱动。”赵彬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放缓了声音说，“好好休息。周老师放心，现在看肯定没有大问题，我会帮你看着的。”

    周宏斌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那就麻烦了。我和几位老师去吃午饭，下午开会。你们看是不是学哪个科得哪个科得病？自己是内分泌的，就把自己整成个低血糖。以后病人再发低血糖，你可能就是最有经验的了。所以说年轻人也不能太高估自己身体，该吃饭还是要吃饭。”

    病房里的内分泌医生都笑了起来。罗铭遥也赶紧对周宏斌说“周老师谢谢”。

    “不用谢我，老师带学生出来该照顾好你的。小罗你好好感谢赵老师。”周宏斌最后给罗铭遥交代了几句，就和其他人走了。

    罗铭遥的眼睛看回赵彬的抓着自己的手，克制着声音的颤抖：“赵老师……谢谢。”

    等所有人都走了，病房里又回落成一片寂静。两个人沉默无言地回避对方的目光。

    “疼吗？”赵彬突然问。

    罗铭遥抬起头看他，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过头皮。

    “这里，撞到了。”赵彬说。

    罗铭遥没再说话，他紧咬着下唇，深深地缓缓地吸气，片刻以后，他放开自己的下唇，松开呼吸，缓缓地吐气，他再也没有办法忍住，任凭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思念、悲伤都决堤了，他抑制不住地流着泪，然后又难堪地拿起手，挡住自己的脸。太难堪了，这是第几次在赵彬面前哭了？他在赵彬面前，似乎总像个不争气的任性小孩，他除了哭，除了泪水，没有什么用以表达的方式，没有什么可以挽留的手段。

    赵彬没有像这样厌恶过自己。罗铭遥在他面前又一次哭泣，他仍然手足无措，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他的哭泣和泪水仿佛刀子一样，每一滴泪水都是一刀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难以呼吸。罗铭遥瘦了，他们分手九个月，他仿佛已经半辈子没有见过他。他贪婪地看着他，分析他的所有变化。他的下巴明显变尖了，脸颊也有些凹陷，肩胛骨变得很突出。他的头皮有一小块肿胀，就是刚才倒地时候撞到的。他所有的痛苦都因自己而起，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如果时间能倒回那一天，他不该发消息给他让他来自己家里，但是……他想，如果那一天罗铭遥没有来，他又要等多久，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深爱着自己；又要等多久，他才明白，他早已爱着他，爱得乱了人生的脚步。

    为什么我要这么折磨自己，折磨他？

    赵彬拉起床边的塑料帘子，拉开罗铭遥捂着脸的手，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颌，一只手捧起他的脸，温柔地吻上了他带着牙印地唇。

    罗铭遥的泪水倏然止住，他在惊讶中睁开眼，但他眼前似乎一片空白，他什么也看不见。赵彬的吻那么温柔，他轻轻地触碰他的下唇，小心地舔舐他牙印的位置，试探着撬开他的双唇，缠绵地搅动他的舌。他的手拂过他带泪的脸，仿佛春光在他的手指上复苏，樱花的花瓣吹上他的脸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在静止的时间与空间里争相绽放。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仿佛垂死的病人从心肺复苏中醒来。

    “罗铭遥，”赵彬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以后，我再也不放开你了。”

    

 第13章 主诉：下肢水肿3+天

    两个人就在病房里吃了午饭。罗铭遥的时间实在不多，吃过饭休息休息，就要收拾赶去机场了。他和周宏斌老师的飞机是下午三点半的，两点半周老师讲完就立马向机场赶去。中间两个人只来得及相互问一问对方的近况。

    两点过赵彬就让罗铭遥去周老师那里帮忙，收拾电脑什么的。

    “在C市等我回来。”赵彬摸了摸他的脸，“太瘦了。记得要好好吃饭。”

    罗铭遥红着脸点头，依恋地伸手抱住他的腰，在他白大褂外面蹭了蹭。

    “别蹭，脏。”赵彬把他拉起来，吻了吻他的头发，推开他，示意他去忙工作学习的事，自己也赶回急诊继续上班。

    拉萨市人民医院的医生都很好，见他出现还问了他几句身体状况，临走给他送了一袋小饼干让他路上吃。罗铭遥自觉有点不好意思，出来一趟在别人医院闹了这么大动静，脸红红地又是道谢又是道歉。大家见他精神比上午来的时候还好，都放了心。

    飞机上，罗铭遥在起飞之前发了一条短信道别。关机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盯着赵彬的微信头像，最后一秒收到他的一句“一路顺风”，脑子里都开心得晕乎乎的。赵彬以前都不回自己消息的，现在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让他有种幸福来得太突然的受宠若惊感觉。他忍了又忍，最后规规矩矩地把手机收回了包里，脑海里构思起待会儿下了飞机要给赵老师写点什么发过去。

    一来一回，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走的时候那样的忐忑不安，回来时候这样的幸福，窗外，C市的夜晚，万家灯火渐渐显现，仿佛在机窗上绽放的烟火，庆祝他的执着终于有了回报。

    十二月很快过去，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在忙碌中度过。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科室挂了些新年快乐的彩画，护士长张罗着把去年的过时简介换掉，贴上新的。同事之间，不回家不值班的相约一起跨年。黄柏怀直接从胸外科跑来当面问罗铭遥第二天元旦值不值班，说要组织他们铁三角新年聚一聚。这半年多时间，三个人各自忙碌，很久没有见面了。黄柏怀本来是想安排今天聚会，大家到他家来一起跨年。但朱珍珍今晚上值班，只好把聚会安排在元旦当天。三人正好元旦都有空，定好了第二天吃饭见面的时间，朱珍珍选了吃饭的地方，在团购网站上团了几张优惠券，打电话预定好了，所有一切安排妥当。

    晚上，罗铭遥一个人在宿舍，发消息给赵彬，赵彬没有回复，他心里算了算，正好赵彬是急诊夜班。赵彬之前的消息里告诉过他，拉萨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值班和C大附院不太一样，这边只有白班夜班两个排班，夜班通常是一整个通宵的时间。他想了想急诊的工作强度，估计赵彬晚上都没时间回复他了，他有些失望地一早就去床上躺着了。

    十二点整，他在朦胧中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以为是科室里什么事，看也不看就接起电话来，习惯性公式化地说道：“喂，什么事？”

    电话里传来赵彬轻轻的笑声：“罗医生，你的病人血糖二点几，要昏迷了，该怎么处理？”

    罗铭遥愣了一下，瞬间睡意全消，一个挺身坐起来，力气太大了，差点都蹦下床了。“你……你不是值夜班吗？”罗铭遥小心翼翼地问，怕这一句话完了那边就得挂电话了。

    “同事给我换了班，十二点下班，让我们明天参加医院的新年义诊。”赵彬说，“西藏这里没有过元旦节的风俗。你不是研三才上临床吗，怎么也以为是护士给你打电话？声音很老练了啊，罗医生？”

    罗铭遥被他这声“罗医生”叫的心里痒痒的，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坐在床上小声地抱怨：“比以前见得多做的多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了。”

    赵彬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拉萨的元旦，街头冷清。才下过一场雪，昏暗的路灯下，漂浮着冰霜。四周是寂静的银白，他踏着雪走回宾馆，罗铭遥的声音陪伴着他，驱逐开寒冷和孤独。“好，你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了，赵老师也不骂你了，罗医生，以后是你指教我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罗铭遥红了的脸，他总是这样逗一下就局促地低头，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这样想一想，就觉得可爱得很，想要再逗一逗他。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候，有时候说一点露骨的话，罗铭遥会连耳朵都烧起来，这个时候他要是强迫他抬头来看着自己，就会看到他眼睛里埋着的一点怨气，撒娇一样，又是窘迫又是无奈的，纵着自己更进一步地欺负他。

    ……

    片刻之后，他在睡意朦胧中听到赵彬的声音：“新年快乐，遥遥。”

    罗铭遥闭着眼睛，嘴角上扬：“新年快乐，赵老师。晚安……”

    赵彬的新年第一天，是安排好的义诊活动。在拉萨市人民医院的门口，所有人白大褂下面塞着厚厚的羽绒服。天上有点飘雪，冷风吹得手痛，拉萨市人民医院的后勤给他们准备了暖手宝，冷了还帮忙换一个。脚边上还有几个电暖气片，这样才勉强让义诊医生们不至于冷出问题。

    拉萨的藏族人民不过元旦，但所有人听说市人民医院义诊，还是热闹的跟过年赶集一样地四面八方涌来。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告诉他们，这里每次义诊都这样。在西藏，看不起病的人还是多，就是拉萨这里都有不少人难以承受医疗费用。还有很多来朝圣的人，到拉萨时候身上空无一物，生了病就只能等这时候义诊来看。当然，也有很多人只是单纯来量个血压，顺便请C市的医生看看自己，期望C市专家有更先进的医疗方法。

    赵彬接待了一个下肢水肿的中年病人。

    “肿了有多长时间了？”他一边问，一边拉起病人的裤脚，只看踝关节，就已经看不到内外踝的突起。病人微微有点喘气，在冷风中，呼出一阵阵急促的白气。

    一边的翻译和病人说了一番，才回答他：“他说这三天肿的。以往每年冬天都肿，这种都有十多年了。”

    “他呼吸也很急，”赵彬跟旁边的翻译说，翻译就是医院里面的医生，跟在他们几个C大附院医生旁边翻译兼学习，“你问他，气紧不紧？有没有胸闷、心悸、心累、咳嗽这些？”

    翻译照着他的思路又问了一遍，告诉他：“他说就是十多年前，就开始觉得干活没有以前好了，走多了就觉得累，这几年都不敢走远了，家人都不敢带他磕头来拉萨。咳嗽最近没有，但是他说从小就爱生病，经常感冒就发烧、气紧。”

    “十多年了？他样子也不大吧？”赵彬有点惊讶。

    “他说他今年23岁。”翻译医生说，“十多岁就发病了啊！”

    赵彬又问了一些其他心脏方面的问题，然后带上听诊器给病人听心脏。听诊器里传来非常明显的心脏杂音，都在舒张期。

    “从小就有容易感冒发烧，有气促的表现，最近有心功能下降，甚至心衰症状，听诊有心尖区收缩期杂音，要考虑先心病或者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赵彬跟翻译医生讨论，“你们这里风心病的病人多吗？”

    “确实不少见。”翻译医生说，“西藏这里，很多地方医疗条件差，这几年拉萨不常见了，下面医院确实介绍来过不少二尖瓣狭窄的病人，问病史都考虑有风心病可能。”

    于是翻译医生又向病人介绍治疗，包括药物和介入、手术治疗。但是病人对后面两个都表示无力承担，于是赵彬只能建议他用一些口服的利尿剂。

    病人说着谢，向他们鞠躬，慢慢地离开了。赵彬看着他的身影，他的心里有些隐隐难过。上一次那一对姐妹，在重大疾病面前，也是能说一句谢谢，离开医院走远。现在这一个轻年人，也是这样。这些年轻人们，他们的人生原本很长，现在却只能在倒计时中生活。对于这些病人，他什么也做不了。即使到了现在这样的时代了，健康对于很多人，还是奢侈品；医生对于贫穷，依然无能为力。

    

 第14章 主诉：黄疸1+月

    上午晚些时候，天气放晴了起来，高原上又是阳光灿烂，晒得人简直张不开眼。义诊还在继续，医生们冻得脸发红，和当地人一时间看不出区别来。快到中午了，看热闹量血压的也要准备吃饭了，人才渐渐少了起来。

    赵彬看的最后一个病人是个黄疸的。翻译医生告诉他，病人说自己脸发黄已经一个多月了，最近几天黄的太厉害，家里人说这里有义诊，让他来看看。

    “除了自己皮肤发黄，还有其他不舒服的没有？”赵彬问，“有没有觉得食欲减退、厌油、恶心、腹胀？”

    病人听着翻译医生的问话，不停地点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着：“不想吃东西啊，什么都不想吃，我都瘦了好几斤了，一个月，哦……”说话尾巴上，带着藏民习惯的尾音。听起来似乎并没有很担心自己的身体。看医生的同时，他手里捻动的佛珠也没停过，甚至翻译医生和赵彬交流的时候，他还嘟囔着几句真言。

    赵彬让他坐下，给他查体。义诊的地方简陋，没有检查床，他只能看看结膜的黄染程度，手掌皮肤的情况，颈部皮肤状态，然后简单腹部触诊了一下。靠近病人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平时喝酒吗？”他问。

    “喝啊！”病人一说到喝酒兴致就高涨起来，开开心心地对赵彬说，“我们家，有酒的，卖给外面人，带回去送人的！我喝酒厉害！你们医生来喝酒，我陪你们！”他又说了几句藏语。

    翻译医生皱着眉头跟他说了几句，回头告诉赵彬：“他说都叫他酒神。喝了几十年的酒，从小酒喝，每天喝酒半斤以上。家里就是卖酒做生意的。”

    “这都还在喝。”赵彬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之前接诊的那个肝硬化一天呕血量达到2000ml的病人，当时自己就因为一时疏忽差点出了大事，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心有余悸，这时候看着这个病人严重的黄疸，心里面很是警惕，“多半是酒精性肝炎造成的黄疸，现在就是看有没有肝硬化，有没有胃底食管静脉曲张。他看起来也是从来不来医院体检的人，这种病人，还要担心会不会有肝炎，都要检查看。他常年喝酒，还不敢马上让他停了，怕出现戒断反应，到时候还要指导他一点点地戒酒。问他能不能住院详细检查治疗，他的情况还是很严重的。我刚才看他手掌，典型的一个肝掌表现。不知道衣服下面胸口这些地方，会不会看到蜘蛛痣，腹壁会不会看到静脉曲张。”

    翻译医生又和病人谈了一会儿，病人的才表情变得紧张起来。本来他和家里人都以为只是个小病，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问题。藏民们虽然信佛，但也绝对不是以为佛祖能保佑他们不生百病，消除所有灾祸。他们觉得生病是神佛降下来的考验，而医生可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因此虔诚的宗教信仰完全并不影响他们关键时刻对医生的信任。翻译医生一说，家里人就赶紧劝说病人去住院了。

    这个病人走了，赵彬也跟着旁边的医生一起开始收拾东西。义诊结束，C大附院的人聚在一起，请拉萨市人民医院的领导吃了个饭，庆祝新一年的到来，也感谢领导这两个月的照顾。

    “感谢院长这两个月的照顾了。”C大附院援藏医疗队的领队先起来敬酒，仰头一杯干了。队员们也站起来，说着“感谢感谢”，桌上一派热闹的气氛，都在相互捧杯，祝福新年快乐。

    按照酒桌礼仪敬了三旬，院长红着脸，说：“其实我们每年是真心要感谢你们啊，你们来一趟，都带来很多新东西。我们这边医疗水平医疗条件，确实不如内地，高原条件艰苦，吸引不了优秀的人才。我们自己的医生，在上面呆几年，也开始跟不上新的东西。以前我们说，西藏这边因为经济差，卫生条件也差，有自己的疾病谱，你们专家来了很多还不一定帮得上忙，因为我们有些常见病，下面已经是很难得见到的；或者有些下面见的少的病，出了新技术这里条件达不到，开展不起来。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西藏很多人生活条件也好了起来，糖尿病，今年我们都要请C大附院的医生来给我们开学习班了！还有高血压、脑血管的病。真的是要感谢你们来啊。”

    大家赶紧又举起杯客套着，喝了起来。

    “不过啊，”院长又说，“出了我们拉萨，后面条件苦得很。去年还是前年，我也不记得哪一年了，有医生进去，坚持不下来，最后回拉萨来的。你们呀，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坚持不下来回拉萨也很正常，毕竟不可能把自己健康赔进去。”

    晚上，罗铭遥和黄柏怀、朱珍珍在一家烤鱼店聚餐庆祝新年。朱珍珍和男朋友唐奕交往一年，两个人虽然见面时间不多，感情却出奇的好，得知她最后一天值夜班，心疼得从深圳赶来陪她，昨天晚上也是呆到十二点才走的。朱珍珍现在幸福感爆棚，人也格外注意打扮，一进来就是不一样的神采奕奕。黄柏怀今年都写了论文初稿了，虽然只是一篇中文综述，在老板眼里也是相当有前途的学生，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对他格外赏识。来参加聚会都是一副得意劲十足的样子。

    朱珍珍是看到他得意膨胀就忍不住要戳一戳，这会儿就开始呛声了：“哟，黄博士，今年发了多少篇啊？”

    黄柏怀是有点怕她来这一套的，赶紧收起自己的劲头，谦虚地招呼她和唐奕：“珍姐，新年第一天，给点面子，给点面子。唐哥，新年快乐啊！”黄柏怀这种时候学起油滑来让人特别恶心，还挑不出茬，朱珍珍哼了一声不多说他什么了。

    她转过头，喜气洋洋地去看罗铭遥：“小铭，内分泌科怎么样？你们周老师人是不是超级好？”

    “周老师人的确很好的。”罗铭遥点头说，“很照顾我。组上的师兄师姐也很好，带我做实验，做课题，都特别好。”

    “就是，周老师人脾气也特别好。”朱珍珍说，“我那时候在内分泌科，跟的带教老师就说过，周老师，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发过脾气。对学生也很温柔，对病人也特别耐心。小铭你运气真好，竟然选到了周老师。”

    罗铭遥想起当时是赵彬带着自己去找周宏斌老师，想到那时候他对自己这么用心，心底暖暖的，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边唐奕表示羡慕：“这样的老板多好啊，我也想有个温柔的老板。我们老板女强人，非常强势，每次都把我们怼得无言以对，关键是她说的都对，我们无法反驳。”

    朱珍珍给他一个飞吻：“没关系，老板不温柔，女朋友温柔啊~mua~”

    唐奕也回给她一个飞吻：“mua~”

    两个人这一顿秀恩爱，闪的在座另外两个都有点瞎眼。黄柏怀是嫉妒，罗铭遥是想念赵彬了。

    “珍姐你温柔……你……”黄柏怀开口就说错话。

    朱珍珍回以相当有杀气的眼神，黄柏怀惜命地吞下了剩下地话。

    “黄博啊，”朱珍珍倒了点水喝着，“你确实应该找个女朋友管管你，教教你怎么做人了。”

    “我做人挺好的啊。”黄柏怀被他教育得有点发懵，“我老板还夸我挺会处事的。”他停了停，突然坏笑着说，“其实不是我不会处事，是珍姐你实在太难相处，是不是啊唐哥。”

    唐奕赶紧摆正姿态：“你别胡说！我家珍珍最可爱好不好！不要挑拨我们关系！”

    朱珍珍小鸟依人地靠在唐奕肩膀上：“就是~我跟你好相处干啥，我只要跟糖糖好相处就行了~”

    黄柏怀损人不成，反丢一双钛合金狗眼，人生昏暗不堪，只好又拿罗铭遥找补。

    “小铭，你们周老师对课题要求紧不紧啊？前几天不是说去西藏收数据吗？”他问道，“收到有用的数据没有？我听说国外的杂志特别喜欢中国人搞民族分裂，把西藏和新疆的数据拿来和汉族人对比。沾上Tibet的文章分分钟就升级。”

    “打住打住。”朱珍珍赶紧给他喊停，“小心查水表了。大过年的提什么煞风景的话题。谁不知道你科研狂人嘛，除了秀这个你其他秀什么了？能不能找个女朋友体现自己的价值。”

    唐奕给女朋友喊了停：“珍珍你说过头了啊，你经常说女生不靠男人，怎么黄哥又要女朋友来体现价值了。”

    朱珍珍嗔了他一下：“这小子事业挺丰满了，我也就靠这个打击打击他。”

    黄柏怀呵呵地笑：“单身汉只有我一个吗？你没觉得自己也冒犯了小铭？”

    罗铭遥没想到突然自己躺枪，呆愣愣地看着黄柏怀，说：“我没有啊……”

    朱珍珍看着黄柏怀笑：“小铭才不会像你。”她转过去看罗铭遥，又是一脸慈母笑：“小铭，组上师兄对你好，你有没有意思啊？”

    罗铭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得慌乱摆手：“没有！师兄只是指导我做实验！没有特别意思！”

    唐奕看得好笑，忍不住开他玩笑：“小铭这个样子，特别像被抓奸了。”

    朱珍珍也忍不住笑。回过味来她觉得不太对劲：“小铭，你还……想着赵老师？”

    罗铭遥低了头，“嗯”了一声不说话，嘴角却忍不住翘着。

    朱珍珍的眉头皱了起来：“小铭，你……你是和赵老师又在一起了？”

    罗铭遥骤然被她说穿，心里有些害怕。抬起头看她，下意识想要否认，张了张嘴，却又否认不了，只能回避着她的眼睛说道：“是的。赵老师说的，他不和我分开了。”

    

 第15章 主诉：反复咳嗽、咯血5+年，复发2天

    饭桌上鸦雀无声，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罗铭遥。

    朱珍珍刚才也是猜，但心里没想到是真的。当时她是觉得赵彬气场强大，小铭是那种小可怜的样子，赵彬表面对实习生很凶，其实对小铭还挺照顾，她又碰巧知道罗铭遥性向，于是有点腐眼看人基的拉郎。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她又很纠结，尤其听说赵彬和罗铭遥分手，看到罗铭遥很痛苦的模样，她心里唾弃了赵彬一万遍。现在小铭说赵老师说什么不分开了，她脑子里全是问号了。她心里转了很多个念头，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罗铭遥！”黄柏怀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语气，“是不是他拿老师身份逼你的？”

    “啊？”连朱珍珍都有点傻眼，“等等，黄柏怀，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他这样一会儿又让小铭去家里过夜，一会儿又把人甩了，现在又突然要在一起不分开的，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黄柏怀愤愤不平地说，“这不是耍人吗？这种人谁乐意和他在一起？所以小铭肯定是被逼的！”

    朱珍珍气得转头看唐奕：“糖糖你说，你看那边那个，他样子是被强迫的吗？”

    唐奕早就憋着笑了，吭哧吭哧地说：“我看小铭很高兴的样子啊。一说就要笑不敢笑的。”

    朱珍珍拍拍桌子：“小铭啊，虽然我看你是挺高兴的，肯定也是很喜欢赵老师。但是就我之前说的，你确定自己想明白了？赵老师他也想明白了？我就是不希望你把感情弄混了。而且之前那样，我总觉得赵老师不靠谱。”

    罗铭遥慌忙摆手给赵彬辩解：“赵老师不是那样的。他对我很好，他之前还装作我亲戚，帮我选专业，帮我找导师。后来分手，也是因为他有所考虑，只是那时候我很伤心，我觉得他就是找借口不要我。但是分开以后几个月我想他说过的话，确实是我们在一起，对各自的前途都有影响。”

    “现在也影响啊！”黄柏怀说，“光是两个男的在一起就很影响了！别人要是知道他还是你之前带教老师……”

    “闭嘴吧，黄柏怀。”朱珍珍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严格来说，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赵老师都不是他带教老师了，师生关系已经解除。不过你也没说错，国内环境并不开放，别看我们都是学医的，按理说应该眼光更加平等，但是你看你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听说同性恋就不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黄柏怀想要解释。

    “也没什么，你是无心的，”朱珍珍说，“但是小铭应该有心理准备了，大多数人口头上都能平等接受同性恋，但内心的抵触不是一天两天就完全改变的。医院里面，也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绝对不会因为我们都学过生理学过心理，老师也教过同性恋是正常的，就会有改变。大多数时候，医生也只是职业性地不带偏见地处理病人，但同事里面有同性恋这种事，我不敢说大家都能平心对待。”

    “这些我都有心理准备了。”罗铭遥说。

    “只要你想好了，我们就支持你。”朱珍珍举了白水起来，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就祝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桌上四个人都举起杯子来，碰杯祝福罗铭遥。

    喝过了一杯，黄柏怀又举起杯子：“小铭，谈恋爱不要浪费太多时间，文章课题的事情，还是要抓紧。”

    其他人都大呼扫兴。

    黄柏怀对这些抱怨不予理会，继续说着：“大家都有爱情了，我这个单身汉祝各位明年万事如意，学业有成！”

    大家这才喝了，罗铭遥也举了杯，说：“谢谢你们，有你们做朋友，太好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唐奕也举着杯子说：“明年，我还元旦来陪我家珍珍，以后大家各自成家立业了，争取我们三家人，都是好朋友！每年元旦都聚一聚！”

    “好嘞~”所有人又一起举杯。新的一年，罗铭遥有朋友、有爱人，他觉得这一年会非常幸福。

    赵彬下午又是三小时的义诊活动。下午来的人甚至比上午还多。大概太阳出来，气温上来一些，更多人愿意出门活动了。这一批来的人里面，老年人也渐多，还有几个是家里人推着轮椅带来看的。

    “医生，看看我们家老人吧。”一家藏民推着轮椅愁眉苦脸地过来。

    “怎么不好？”赵彬问道。

    “我们老人这几天咳嗽，咳的血有点多。”儿子说道。

    “这几天是多少天了？”赵彬一边说一边已经先拿起听诊器，捂热着准备听诊。

    “两天了。”儿子想了想说，“他以前也咳，咳的就是脓痰里面带点血，前天开始咳得好多血，还是一坨一坨的块块。”

    “以前开始这样咯脓痰，脓痰里面带血，又是多长时间的事？”赵彬捂好了听诊器，放到病人胸上开始听诊肺部。听诊器里传来很粗的湿啰音，满肺散在的啰音如同一锅煮沸的水，在病人的呼吸间挤出令人忧心的声音。

    于此同时，他还听见病人家属说：“五年多了，每年受凉就会咳嗽，咳出来就是很黄很黄的脓痰，里面夹着血。”

    “之前没看过医生吗？”赵彬听得差不多了，取下听诊器，问病人家属。

    “看过的，”家属说，“我们一直吃藏药。吃了会好一阵子。现在吃这个药，不太管用了。”

    赵彬不便于评论藏民对藏医藏药的依赖，只能绕过这些说：“他这种情况是很麻烦的。我们西医把这个病，这种长期反反复复咳嗽、咯脓痰、咯血的情况叫做‘支气管**’，这种病，他的特征就是这些症状。刚才我听了他的肺，确实也是这个病的表现。”

    “啊……”家属听得有些茫然，只关心一个问题：“这个病，你们医生能治好吗？”

    赵彬摇了摇头：“支气管**，是没办法逆转的。这个病，他到了后期只会越来越重，你们也看见了，咯血量变多了。我们最担心的问题，就是病人一次咯血的量太大的时候，可能发生窒息，病人可能就因为这一口血，一下子就上不来气。”他摊了摊手，下面的意思家属都理解了。“现在你们去办住院，知道吗？病情到了这个阶段，不能再拖了，我建议你们还是正规西医治疗，好不好？咯血、咯脓痰加重都是有诱因的，最常见的就是肺上感染，这种情况下，我们要积极地治疗肺炎，控制住感染，才能延缓病情进一步加重。”

    家属里有几个不太懂汉语的，应该是还在问怎么回事，于是几个人又用藏语交流了一番，翻译的医生也插着说了几句，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旁边的护士去办入院了。都已经进了医院大门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推着轮椅出来了。

    赵彬有点愕然，问刚回来的护士：“怎么又出来了？”

    翻译医生摇摇头：“这种事我们这里也不少见。他们刚才就觉得，如果是医治不好的病，就是以前犯了错，那么没必要再来医院。”

    赵彬从来没有受到这么大的观念冲击，茫然地看着一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晚上吃过饭回宾馆，他才有时间拿出手机来，看看消息。然后翻了翻朋友圈，看到罗铭遥发了一条：新年第一天快乐。附着他和黄柏怀、朱珍珍、唐奕动筷子吃烤鱼的合照。他看着照片，微微一笑，在下面点了个赞，然后翻了翻群消息，把今天义诊最后的大合照保存了，也发了一个朋友圈：新年第一天，很充实。然后给罗铭遥发消息：“吃完回家了吗？”

    很快罗铭遥回了消息：“中午聚的餐，我已经回宿舍了。”

    赵彬给他打了电话过去：“在宿舍干什么呢？又在想我吗？”

    那边停顿了片刻，罗铭遥的声音带着点恼怒：“我在看文献！”显然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凌晨的“美好回忆”。

    赵彬忍不住笑：“今天不逗你，陪你聊聊天。”

    “嗯。”罗铭遥声音轻轻的，“你今天义诊，累不累啊。”

    “还好。”赵彬说，“早上时间有点冷，后来出了太阳就好了。”

    “病人多吗？”罗铭遥问。

    “多……”赵彬讲了一些西藏的病人情况。两个人就这样相互问着日常，说了快一个小时。

    “我就把你和我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他们了。”罗铭遥说，“不会影响你什么吧？他们都是我很好朋友，我觉得他们是不会往外乱说的。”

    “没事，”赵彬说，“事情总会有说出去的一天，早晚的事。你有信任的朋友，这是好事。”

    “嗯，”罗铭遥语气像松了口气，“朱珍珍她还给我说，我要多关心你，她今天问我你生日几号，我都不知道……”他的语气有点委屈有点懊恼，“她说情人节、生日、七夕恋、恋人应该赠送礼物……”

    赵彬被他说“恋人”时候那个又欢喜又羞涩的语气逗得心花怒放，高高兴兴地说：“我生日是3月12日，我等着你送礼物！你的生日又是什么时候？”

    “九月份，九月五号！”罗铭遥也开开心心地说。

    挂完了电话以后，赵彬的心情从开心慢慢沉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九月，罗铭遥生日才过完没多久，他就再一次告诉他分手。他那时候想，我是为两个人好。现在想，他只是为自己的冷漠找的借口。他漠视了罗铭遥做的一切努力。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冷漠地看着罗铭遥跌跌撞撞地追过来，然后一次又一次推开他。他从来没有勇敢地去爱过罗铭遥，所以才会做出分手的决定。在彻底明白自己的感情以后，他不再设想障碍，不再设想什么是更好的选择，只要在一起，似乎没有什么不能逾越的困难。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明白这些，让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而现在，他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能为他做什么呢？

    

 第16章 主诉：头晕、乏力10+天，加重1天

    给赵彬买礼物的事情，让罗铭遥相当焦虑，他完全想不到买什么给他。朱珍珍建议买围巾手套寄过去给赵彬，黄柏怀认为应该买一个Ipad，其他人……他不敢问了。朱珍珍的建议他觉得还挺好，但是他想情人节就买了寄过去，这样还能在冬天起个防寒的左右，三月份买，很快都要热起来了……黄柏怀的建议嘛，他记得赵老师是有一个Ipad的，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从父母那里要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这事他愁的买了情人节礼物都没想出来。那天刚好又是病人回访的时间，他提着商店口袋去科室办公室等病人。徐茂华和钱康明也正好来查数据。三个人约好工作结束就一起吃饭。

    吃饭的时候，钱康明看着罗铭遥笑：“小铭，这是快情人节了买礼物给女朋友吗？”

    罗铭遥使劲摇头：“没有，我没有女朋友。”他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能总让人有误会。

    钱康明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也不像啊。”

    徐茂华看看钱康明又看看罗铭遥，心里隐约知道点东西，但上次提醒罗铭遥，罗铭遥又迟钝没反应过来了，他又不想让钱康明不高兴，只能配合着他。

    罗铭遥不好继续讨论这个事，于是想到岔开话题：“是一个同学，正好最近要过生日，请我们吃饭，我也不好空手去，就买了礼物。”

    “男生还是女生啊？”钱康明问。

    “男、男生……”罗铭遥没想到钱康明还追着问，说话都有点吞吞吐吐。

    “男生送围巾手套，其实还是有点奇怪。”钱康明说，“尤其是毛绒的，根据我的经验，一般是女生送男生才送这些。男生通常想到的送同性的东西都偏向搞怪的。去年我们公司圣诞活动，互赠礼物，男同事买的全是什么内脏杯垫、模拟放屁音神奇、天花板震动器这样的东西。”

    徐茂华大概也是想起了当时的盛况，笑得呛了水：“是！我就抽到了那个内脏杯垫，到现在也没拆封，看看包装就够了。”

    罗铭遥也被逗得笑：“还真是女同学建议我送的。我实在想不出来，她推荐以后我又觉得好歹还是有用。”

    钱康明放下杯子，笑着看他：“买礼物，我给你参考啊。”

    罗铭遥感觉找到了靠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还有个老师，三月过生日，要送礼物，你有没有好的建议。”

    “老师？”钱康明沉默了一下，“很老的教授吗？周老师我记得不是三月的生日。”

    罗铭遥摇摇头：“我以前实习时候一个带教老师，对我特别好，想要给他送个生日礼物。”说话的时候他还稍微有点脸红，好在他一向是这种容易不好意思的人，徐茂华和钱康明也没发现不对的地方。

    “哦，这种啊……”钱康明点点头，“是C大附院的老师的话，这个还是稍微要有点档次。我推荐，保险的选择，送红酒。”

    “啊？”罗铭遥愣住了。这个选项他完全没想过。

    赵彬在情人节第二天受到了罗铭遥的礼物：一条牛仔蓝格子的羊毛围巾和一双皮手套。本来罗铭遥是算好了时间，希望他情人节当天收到的，可惜快递公司并不理解他的苦心，路上延误了一下，就拖到了第二天才送到。赵彬拆了快递，第一时间就把两样礼物戴上了，还不忘拍了一张自拍。刚想发朋友圈，又觉得太突兀了，想了想，背景里找了一点雪景，强行发了一个朋友圈：又是拉萨下雪一天，必须戴围巾手套才顶得住了。发完以后，自己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一会儿朋友圈里就有人在下面哈哈大笑：“给自己点赞，你可真骚！”

    赵彬黑着脸把手机熄屏，扔进衣服包里。

    下午回到急诊科，他继续看病人。

    下午来的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汉族女性，看样子还是有钱人，手里盘的佛珠颗颗都是呈色相当上等的绿松石，坠子也是很大一颗的南红。赵彬不玩石头，但是在拉萨这边，看病人总能看到人拿着佛珠盘，还是时不时听人议论，贵不贵心里还是有点数。这个女人，除了一串佛珠值钱，周身气质和举手投足也体现出很好的涵养。但不知为何，却面色苍白，有气无力的。

    “怎么不好？”赵彬问。

    “医生，”女人做得直直的，说，“我头晕、乏力有1个多月了，昨天开始，这种感觉变得很严重。最开始，只是有感觉，但是走路做事没有太大影响，昨天我觉得自己连一点重的东西都不能拿，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

    “请问你得头晕是什么样的感觉？”赵彬问，“是天旋地转的那种头晕，还是只是昏昏沉沉的不舒服。”

    “只是昏昏沉沉。那种眩晕的头晕，还没有。”女人说。

    “好的，”赵彬记录着急诊科观察病例，“那么除了头晕，有没有恶心、呕吐、冷汗？”

    “没有。”女人摇摇头，“只是那种像是一点劲都没有，走路都有点轻飘飘地。”

    赵彬有些拿不准她的情况，看着她一张脸苍白，他说：“我先简单检查一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最近吃的好吗？”

    女人说：“饮食我都很规律，最近还注意增加了一些食量。”

    赵彬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睑结膜也是苍白的。

    他坐回去，说道：“我问一下，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女人拨了一下佛珠：“我们家有做饭的人，给我做的素餐。我已经吃素五年了。”

    赵彬一时有点不知从何说起，顿了顿，有点小心地说：“我来这里，我们的西藏同事告诉我，藏传佛教没有要求必须吃素。”

    女人点点头：“西藏这边只讲究吃肉吃‘三净肉’，只要不是自己亲手杀的，不是别人为自己杀的，不是自己让别人杀的，就可以吃。不过，我不是信藏传佛教的。我只是来西藏礼佛的。”

    赵彬大概是明白了：“我不是对你的信仰有什么异议，但是你目前的情况，很可能是贫血，我想让你查一个血常规，看一看贫血的程度。如果贫血严重，我可能会建议你放弃吃素，适当地吃肉食。”

    女人地神色很平静：“那我们先检查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女人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血红蛋白68g/L，已经达到中度贫血的诊断标准。赵彬不得不再次劝说他，放弃长期素食，适当进食肉类。

    女人想了一会儿，语气还是那种从容淡定：“医生，我如果贫血的话，可以输血吗？”

    赵彬严肃地说：“如果血色素继续下降，低到60一下，那就需要输血了。”

    女人平静地点头：“那我再下降一点，我就来输血吧。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持戒了。”

    赵彬完全没有预料到她是这样的想法，愕然惊讶的同时，泛起强烈的恶心。这个女人虚伪的信仰让他难以忍受。他冷冷地说：“如果你要因为这样的原因消耗血资源，就太过分了。”

    女人的表情依然冷静，她手指拨动着佛珠，起身说道：“医生，你只能判断需要还是不需要，应不应该不是你考虑的。”说完，转身离开了。

    这整件事都让赵彬感到严重的不适，但他对于这样的情况确实无力改变，那个女人最后说的话完全正确，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更加难受。他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发泄情绪，于是点开手机，联系罗铭遥，发了消息以后，却迟迟没有回复。他烦躁地使劲砸了下桌子，端起水杯来，大口大口地把杯子里地水喝光了。

    罗铭遥今天在和钱康明选红酒。

    拖到现在，他才终于定好了就买红酒。这期间他想了很多东西，要不就觉得称不上赵彬，要不就自己根本买不起。有一次他想到买手表，跟黄柏怀一说就得到一个鄙夷的目光，他还以为自己选手表有什么不对的，查完了才知道，选手表没什么不对，他选手表就很不对了……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买手表……还有领带他也想过，但是急诊科医生，通常都是怎么舒服怎么穿，他自己都不记得赵彬有没有穿过西服和衬衫。想来想去，也许一瓶红酒还更有意义一些。

    钱康明不愧是做销售的，什么东西似乎都涉猎一点，包括红酒。一说好买酒，他就开着车来接他，去了一个私人酒庄。到了地方，罗铭遥震惊得目瞪口呆，摸了摸包里那张甚至没有钱夹来包装的银行卡，极度怀疑自己今天能不能付得起钱。

    眼前的所谓私人酒庄，完全按照欧式园林设计的。铁艺的大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铺着白色砾石的路，路两边是笔直的梧桐树和修剪整齐的青青草坪，路的尽头是一栋看起来相当豪华的别墅。车开近了，罗铭遥能看见别墅大门都是沉重的木制门，上面是繁复的包金花纹。

    看着罗铭遥一脸紧张的模样，钱康明停下车向他笑：“不要紧张，这里也不是什么你消费不起的地方。虽然是一个私人酒窖，实际上，这个也在团购网上有团购的。就是这个别墅，可以团购周末多人聚会，加餐费就能提供窖藏红酒，好的品种主人家自己收藏，一般的他就放出来供客人品尝购买。我们公司老板和这个别墅主人认识，我也是公司活动时候知道的这个地方。这里能买到一些国内市面上不常见的进口品牌，主人家也会帮忙推荐，还教你品尝。”

    罗铭遥听到团购网上能团的，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瞬间放松了身体。

    钱康明觉得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很是可爱，逗他：“不过主人家是个很势利眼的，你要是太没见识的样子他不会给你拿好东西出来。”

    罗铭遥一秒挺胸抬头，可惜眼神还是躲躲闪闪的。

    钱康明哈哈大笑：“逗你的，怎么可能！主人家平时都在做生意，怎么可能管这个小生意的事情。这个私人酒窖是他个人兴趣，他手下的理财团队给他谈的，反正他也不会住这里，不如当作可以做生意的会所，还能吸引一些生意人的好感。”

    罗铭遥被他前后反复弄得手足无措地，有些恼怒地说：“我什么都不懂，反正也没什么钱，就按照之前说的上线，你帮我选就好了。”

    “好好好……”钱康明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自然地走在前面，领他进了别墅。

    门口的侍者显然是认识钱康明的，还向他打招呼：“你今天的预约吗？我看看……”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以后，为他们拉开大门，鞠躬伸手，请他们进入。

    入门也是满目琳琅。室内装潢和电影里欧洲贵族的一模一样，水晶枝形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撒开暖黄的灯光，照亮整个门厅。脚下是大理石的地板，周围墙壁是漂亮的藤花墙纸，四面大落地窗，挂着白色的纱帘，风一吹，漏进外面漂亮干净的绿色。天顶和壁龛都是仿经典的油画，天使、轻薄衣衫的希腊少女、以及欧洲田园风光。

    钱康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示意他回神。前面走来一位正装的绅士，来给他们带路去酒窖。

    罗铭遥根本回不了神，他有些恍恍惚惚地跟在所谓“管家”和钱康明后面，下楼梯时候，踩着厚厚的地毯，简直以为自己踩在云里。

    钱康明跟他说话，缓解他的情绪紧张：“这里还可以预约拍照的。不过收费肯定比一些公园啊摄影基地要贵一些。不如团购划算，团购周末的话，十个人好像总共3000元一日，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中间拍照随意，加1000可以别墅提供餐饮。当然，据说1000的餐饮是最低档的。”

    “您说笑了，”管家笑了起来，“团购活动娱乐为主，其实是鼓励参加的人自己做菜，更能体现团建活动的主题。1000块钱的餐标，是根据附近物价来计算的。您上次预约说要买酒，请问您有什么需求？”

    钱康明指了指罗铭遥：“是小朋友要买酒，送长辈的。”

    管家微笑颔首：“好的，请跟我来，我给你们推荐。”

    

第17章 主诉：腹痛3小时

    赵彬下午一直没等到罗铭遥的回复，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安。罗铭遥向来回复迅速，他对罗铭遥守着手机等自己消息的状态有点习以为常。他忍不住敲了敲空掉的水杯，反思自己总是把罗铭遥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上班。

    下一个病人很快就来了，是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捂着肚子，苍白着脸，丈夫忧心忡忡地扶着她。赵彬看了一眼病人的信息，女孩子才刚18岁。

    “怎么不好？”赵彬让病人坐下来，问道。

    “肚子疼……”病人声音都带着点哭腔，“痛的受不了了……”

    “有多长时间了？”赵彬示意病人家属帮他一起把病人带到检查床上，两个人一起扶着女孩上床躺了下来。“肚子痛多长时间了？”赵彬没听到两个人回答，继续问，“几天还是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病人丈夫说，“差不多三个小时。”

    “最近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赵彬问。

    “没有，”病人丈夫摇头，“和平时吃的一样的东西，她就突然喊肚子疼，疼的受不了。我们开始说是不是闹肚子，揉一揉就好了，但是她说的越来越痛，痛的受不了。”

    “有拉肚子吗？恶心、呕吐这些的？最近大便情况怎么样？便秘或者有黑色大便吗？”赵彬一边说，一边手上做着腹部触诊。病人整个腹部肌肉因为疼痛显得有些僵硬，轻按压下，全腹部都有疼痛。

    家属在旁边着急得不行：“医生，能不能先给她用点止痛的？你看她疼得很难受了。”

    赵彬查了体，却没有什么特征性的腹部体征，病人的疼痛非常剧烈，但常见的阑尾、肝胆、胃的查体没有明显异常。他选择性地无视掉病人要求止痛的话，继续问：“你这样痛，是感觉一阵阵绞痛，还是持续地不停地痛？还有，是今天突然出现的？之前完全没有其他的不舒服？”

    病人摇着头：“前面没有不好的，今天突然就痛了……”

    赵彬坐回电脑前，又一眼看到病人的基本信息，那个“年龄18岁”让他突然想到一点。他问：“你近期月经情况怎么样？”

    病人家属挠着头不说话，两个人都脸通红，这个问题给他们很大的窘迫。

    “我们看肚子痛……”病人家属说，“怎么问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赵彬说，“我是医生，我很专业，我问这个问题肯定是有原因的。到底月经情况怎么样？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几月几号？”

    “记、记不得了……”病人躺在检查床上，忍者痛说。

    “这个月来过没有？上个月来过没有？上个月上旬还是下旬？”赵彬一连串地问道。

    “上个月没来，都三个月没有了……”病人摇了摇头。

    赵彬看向病人家属：“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吗？三个月没来月经，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病人家属摇头：“什么意思？跟肚子痛有关系？”

    “三个月没有月经，极大可能是怀孕了！”赵彬已经烦躁地开始吼了，病人的无知这时候太耽误时间多费精力，“你们两个都结婚了，三个月没来月经，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吗？一个月没来就该到医院检查是不是怀孕，做充分的健康体检。三个月了，现在肚子痛，很可能是宫外孕！”

    躺在检查床上的病人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宫外孕就会肚子痛吗……？为什么怀孕会肚子痛？”病人家属还有些怔愣，完全在状况外。

    “宫外孕就不是正常的怀孕！”赵彬吼着，“她本来应该长在子宫里面的孩子，长在外面了，很可能在输卵管上，长到一个时间，把输卵管撑破了，破裂出血，肚子就会痛！现在我不跟你废话了，我马上通知妇产科，你赶紧把病人带过去，办入院，做手术！”

    “医生、医生……”病人从床上撑起身体来，“不做手术，不做……我妈妈说做手术以后再也不能怀孩子……我不做！”

    “不做就没有命了。”赵彬瞥了她一眼，转头跟家属继续吼，“你听懂了没有？手术必须做，这个不是保大人保小孩的问题，这个长在子宫外面的东西，不可能成活长成小孩，不做手术今天就可能死！”他不想再跟家属说更多，出门找护士通知妇产科，再叫一个能说藏语的人进来跟夫妻两人交流。

    很快妇产科那边就来了个副主任医师看病人，正好也是藏族人，飞速地和夫妻两个交流着，她也同样考虑病人腹痛原因是“宫外孕”。丈夫似乎这才听明白了，赶紧把妻子背起来，往医院里去。走之前向赵彬道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后面又夹杂了几句听不懂的藏语。

    副高向赵彬叹了口气：“他刚才没听懂，说你很凶。女孩子还是不想做。”

    赵彬摇了摇头：“着急了，语气没有收住，以后我注意。我在C市急诊，工作3年，还没接诊过宫外孕。C市的那边，我听得最多的是很多人怀不上，从备孕就开始做怀孕的准备，怀上了以后每个月都要去做产检。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不明白月经一个月不来就要注意。”

    副高感慨了一番：“有钱的生不出，没钱的不停生，我去年出去开妇产科的会，会上就有人总结。”说完。，科室准备急诊手术了。

    罗铭遥跟着钱康明选好了酒，品质价位都是为他考虑过的，花了一千二百多，拿去送师长也是很体面的。钱康明让他加了点钱，交给别墅里的人帮忙包装，做好以后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罗铭遥欢欢喜喜地把东西抱在怀里，跟抱了个宝贝一样。钱康明看着他的样子，心痒痒地，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头。

    罗铭遥回过神，鞠躬感谢他：“谢谢钱师兄，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欠这么大人情不能拖着。

    钱康明笑得志得意满：“好啊。我们在这边吃吧，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农家菜馆子，味道做的非常好。”

    吃过时候钱康明给他介绍这里的菜品，比对各地的口味。他讲的很好，但罗铭遥刚给赵彬买了礼物，心里总惦记着给赵彬说，几次都想开手机发消息，但又觉得别人才帮了忙，还在跟自己说话，不该吃饭时候看手机，太不礼貌，因此一直也没打开过手机看一眼。直到吃完饭，钱康明送他回学校，他才查收了赵彬早些时候的消息。

    “怎么了？”钱康明看他脸色很严肃，忍不住问了一句。

    “朋友发短信给我说下午看的病人。”罗铭遥回答，心里多添了一个字：“男朋友”。

    “讨论学术啊，这么认真。”钱康明说。

    “也没有什么学术……”罗铭遥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临床上的病历，交流一下，算是增加临床经验。”

    “这倒是，”钱康明点头，“我以前在临床的时候，也是喜欢和同事同学交流自己看过的病人，奇葩的、疑难的、病情复杂的、过程曲折的，别人的经验听一点，自己以后遇到了总有启发。”

    这边说着，罗铭遥也不好意思太多时间回复消息。于是又之后把手机放好，继续陪钱康明聊天。

    等回到学校都九点过了。他下了钱康明的车就抓起手机给赵彬回复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赵彬就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看见消息？”赵彬语气里还有点气，停了一下，又放缓了声音，“今天忙做实验吗？累了吗？”

    罗铭遥听他第一句不高兴就有点着急，忙解释：“不是做实验，我、我去给你买生日礼物……”说到这里又赶紧刹车，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啊……

    电话里传来赵彬的笑声：“这么用心，买的什么啊？”

    罗铭遥把手里提着的酒抱在怀里，又想告诉他，又想留着给他惊喜，犹豫不决地，半晌都没说话。

    赵彬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软，撒娇一样的：“告诉我吧，今晚上不知道我可能睡不着了。”

    罗铭遥一下子就倒豆一样往外说了，从他问了哪些人，提了什么建议，到今天全程见闻都说了一遍。

    赵彬听着，心里隐隐有点危机感，什么人，对罗铭遥这么好？“是那个经常送你回学校的朋友吗？”他问道。

    罗铭遥歪头想了想，经常送他回学校的是徐茂华啊，钱康明就今天一次送他，于是回答：“不是啊。这个也是公司的人，平时做药物临床实验，他还是主管我们医院实验的。”

    赵彬抓到关键词：“也是公司的？什么公司？”

    “国产二甲双胍的公司。”罗铭遥老实回答。

    “公司的人啊……”赵彬语气听起来像是放了心。

    “怎么了，赵老师？”罗铭遥问他。

    “没什么。”赵彬在那头笑了一声，“不过，买酒的话，可能没办法快递进西藏这边。新疆、西藏这些地方，快递不能送液体的。”

    “啊……”罗铭遥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的兴奋一下子消散得了无踪影，难受地说：“对不起，赵老师，我都没提前查好这些。那怎么办？”

    “没事，”赵彬声音低低地安慰他，“酒要越放才越好喝。你放在宿舍里，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吃一顿好的，那时候来开酒喝。”他的声音在一个人的宿舍里，显得温暖厚重，他向他描述着八个月以后的浪漫场景，“我要布置一下家里，铺上地毯，买几个好看的花瓶，插上花，然后点蜡烛，我们一起喝酒……”他又笑了一声，声音变得幽深诱惑：“喝了酒，我们就在沙发上……”

    罗铭遥听得满红耳赤，却又忍不住想听他说下去。听着他的声音，既让他开心，又似乎有加倍的寂寞和想念。在赵彬说得露骨之前，他打断了一下，轻轻地说：“赵老师，我好想你……”

    赵彬停了下来，心里的思念也满胀了。高原的星和月那么亮，他在房间里遥望着，罗铭遥像这无暇的星月一般，照得他心里纯净而纤弱。“我也很想你。”他轻声说道。

    
第三卷
第1章 主诉：发现皮下包块1+月，头痛3天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月，离开拉萨，他们坐车七个多小时到达那曲，再从那曲坐了十个小时到达双湖县，开始为期七个月的援藏工作。

    双湖县的条件比起拉萨差了太多。双湖县的平均海拔达到了4800米，由于海拔升高，第一天到达，在拉萨适应了四个多月的一行人，再次感觉到了久违的头痛。

    县医院原本是没有宿舍楼的，以前的援藏同事都是找的几间空病房住。和C大附院合作几年，C大附院除了给他们带技术、带设备，又投了一些钱，才修好一栋新的小楼给援藏职工做宿舍，他们车子到达的时候，县里的领导都来迎接，一路又是献哈达又是请酒，让他们颇有点受宠若惊，当地人民的热情让他们一时间胸中豪情万丈。然而到了晚上，这股热情就被泼了一盆冰水，刺骨冰冷的那种。

    双湖县年平均温度都在零下，三月份还是寒风咆哮的天气，唯有白天日头正晒的时候有点温暖，到了夜间，藏民都靠在火堆边上取暖。当天晚上，县里停电了。宿舍楼没有装空调，原本是铺了电热毯取暖的，这下停了电就只能挨冻。几个人在被窝里哆嗦了一晚上，第二天全都是黑着眼圈来上班的。县医院的人提醒他们，像这样时不时断电的情况会经常发生。县里得知他们情况，给他们送来炭盆和木炭。他们要付钱，都被拒绝了。

    在双湖县的工作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对双湖县人民医院的定点帮扶，指导县人民医院的临床、护理和医院管理工作，进行临床一线医生的培训。一部分是下乡义诊，一个月一个地方，在更偏远的乡镇地区开展，附带送药和进行健康宣传教育。在县人民医院的指导基本和带学生差不多了，这也是由于当地人民更多只会藏语，不说汉语，因此一人配一个当地医生跟着，既学东西也能帮忙翻译。不过这样一个说一个翻地看病，效率低了很多。好在病人也不太多，每个病人用的时间也相对充裕。

    赵彬仍然是主持急诊科的工作。按照安排，在这里他的主要工作是培训、组织病历讨论，不怎么直接坐诊。但他并不是很适应这种退居二线的工作方式，一周还是选了一天带自己的“学生”顿珠医生一起上急诊，在问病查体和处理病人的过程中讲学。

    “怎么不好？”他问面前的病人。

    “头痛。”藏族青年拍了拍脑袋。

    “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

    “前天……上前天开始痛的。”藏族青年掰着手指头说，“三天了。”

    赵彬在这个时候向自己的学生讲了一句：“一般头痛首先要关注的就是头痛的时间。慢性长期的头痛反而是安全的，短期的头痛，年轻人，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比较多。”

    “这里。”青年又用手敲了敲头，“还有这里。我觉得脑袋到处都痛。”

    “是一阵阵的疼还是一直疼？”赵彬问。

    “一直疼，疼的晚上都睡不着。”青年说。

    赵彬又问了一些伴随症状，确定没有恶心、呕吐、感觉和活动障碍，他准备让病人做一个CT检查。

    病人一边去拿检查单，一边又顺口一样地说：“我家里人都说有头痛，他们都不来看，我说我先来看看什么问题，有问题再带来一起治。”

    赵彬递检查单的手收了回来：“家里人都有头痛？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一个月吧。”青年说。

    赵彬想了想，问他：“你们家里人，除了头痛，还有其他一样的症状吗？有没有发烧？拉肚子？消瘦？”

    跟着他的藏族医生顿珠帮他翻译了一阵，青年想了想说：“不拉肚子，就是我们身上有长包。”他挽起袖子让两个医生看。一只手的手臂皮肤下面，长了四个包括。都是硬结一样的，也不红肿，也没有疼痛。

    “这个，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

    “也是这一个多月开始发现的。”青年说。

    赵彬和顿珠对视了一眼：“你们平时吃东西，是生吃还是做熟了吃？”他转了个话题问。

    “熟的，熟的。”青年说，“顿珠医生都来给我们讲过几次课了，吃生的不好。”

    “怎么做的肉呢？”顿珠用藏语问他。

    “拿锅烧水，煮熟，也有烤的。”青年回答说。

    “你问他，有没有吃过猪肉。”赵彬对顿珠说。

    顿珠给他翻译以后，青年想了想，说，“两个多月前，有亲戚从昌都那边带来过猪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手指不安地抓了抓衣服，然后对顿珠说：“猪肉，他们生吃的。”

    顿珠用藏语训了他几句，告诉了赵彬。

    赵彬来西藏之前，了解过这边常见疾病，大体上知道有部分地区存在寄生虫流行的情况，没想到竟然就遇上了。他又问：“不拉肚子，你的大便里面，有没有那种一片一片的东西？”

    “有，是有的。”青年回答。“我们家里人都有，我们觉得都有，应该没事。”

    “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人？”赵彬有些发愁地问。

    顿珠问了以后告诉他：“家里15个人，还有六岁的孩子。有一个才满月的孩子。因为还在哺乳，大便正常的。”

    两个医生顿时长吁短叹。赵彬又叫人到检查床上躺下，两个医生检查了他全身的皮肤，皮下包块数量很多，全身到处都有。

    青年穿好衣服，愣愣地看着他们，问：“我到底是什么病啊？”

    顿珠有些无奈又有些气：“猪肉绦虫病！就是生吃猪肉得的病！”

    “我家里就吃了那一次猪肉啊！”青年不太相信。

    顿珠又跟他解释了一番。然后把CT单子给他，赵彬问清了他的家庭状况，只给他安排了头颅的检查。结果回来，青年颅内已经多发的囊尾蚴钙化灶，皮下的包块数量也很多，这些都不可能清理干净。

    下一步要做的事，是联系感染科，把他们全家都带到医院来，进行驱虫治疗，然后防疫部门去家里进行用水和排泄物清洁杀虫，联系兽医进行牲畜检疫驱虫。这次援藏的同事来了一个感染科的，回头几天都不太想吃饭，还专门恶心其他人地讲述全家15个人拉肚子找头节全过程。

    “我告诉他们，拉在我给他们的盆子里，不能拉出去了，还尽量不能拉断了，要连着拉。”他讲道。

    “快别讲了！”妇产科的女同事恶心得不行，放下筷子伸手推他。

    感染科医生一边笑一边躲，一定要把事情全部讲完：“最后， 我让他们自己一节一节地找，把头节找出来。哈哈哈哈哈，别打、别打，我不说了，不说了！哎哟！”

    赵彬也忍不住放下筷子打了个干呕，碗里的肉一点也不香了。

    

    周末，顿珠请他上家里吃饭。

    顿珠工作已经六年了，严格说，比赵彬的年资还高。他是卫生校毕业的，只去拉萨进修过一年，理论和临床都还差得远。对于赵彬，他是相当佩服的。顿珠家就在医院旁边不远，一家五口人，和老人住在一起，他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妻子三个月前怀上第二胎。

    顿珠不上班的时候，和其他藏民一样，要喝点酒。他请赵彬来做客，完全是请老师长辈的礼节。搞得赵彬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端着酒就喝干。他酒量不大，喝了几杯就开始兴奋期，喝同样亢奋地顿珠絮絮叨叨地说着。两个人有时候语言都没连通，也能说好一阵，完全是醉鬼的样子。顿珠老婆看着，赶紧端茶水进来换了酒，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

    顿珠的妻子卓玛是小学老师，也能说汉语，她问赵彬：“赵老师结婚了没有？”

    “没有。”赵彬喝得脸发红，昏昏沉沉地摇头：“我这辈子不结婚。”

    “怎么可能不结婚。”卓玛摇头，“你有喜欢的人，就会想跟她结婚。”

    赵彬想了想和罗铭遥结婚，觉得似乎也很不错。喝了酒的脑子控制不住地发散着想象力，他想到他们两个人，无名指戴着同款的戒指，他拉着罗铭遥的手走进教堂，罗铭遥可以穿上白色的西装——全身白色，手里捧着红色的玫瑰。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嘴角边带上了温柔的笑容。

    “哎~赵老师笑了——赵老师这一看就是有喜欢的姑娘了。”卓玛笑着推顿珠，“你看赵老师笑得，跟你以前追我时候一样，一看就是对人好的。”

    “怎么是以前追你的时候对人好？我现在对人也好啊？我一直对人都好，对你更好。”顿珠喝上了头，耳朵里听的，嘴里说的都有些搅不清楚。

    “以前才是对我好，现在哪有这回事！所以说追不到的姑娘才是最好的姑娘。”卓玛跟他说起了藏语。小两口又说笑了一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彬脑子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他们笑得很开心。

    真好。赵彬想。真羡慕他们。他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顿珠拍着他的肩膀说：“赵老师，我跟你讲，你要喜欢姑娘，你就要大胆追她，对她说你喜欢她。要想以后你们在一起过的好，你要去唐古拉山去跟神山求保佑她一辈子，让她一生平安。”

    赵彬醉醺醺地说：“好啊，你带我去，我就学你们藏族人，磕长头，求保佑他一生平安如意。”

    顿珠酒兴正高，搂了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走走走，我开车带你去，我们去惹角湖拜唐古拉山！求神山保佑！”

    他们开车一个多小时，到达惹角湖边。雪原净土，天地辽阔，寂静无人，唯有寒风呼啸而过，吹动湖边的彩色经幡，褪色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成千上万的信徒在低声虔诚诵经。湖水天光交映，是纯净无暇的湛蓝，湖水延伸，远处是绵延的冰川，千年亘古不变的高山和积雪，他们沉默矗立，如无悲无喜的神明，静视人间，聆听众生悲苦。在这一方天地中，人如此渺小。

    顿珠打开后备箱，给赵彬拿来护膝和垫子，铺在湖边。

    赵彬在湖边学着藏民的样子，合掌、伏身、划地。他磕得很虔诚，也很累，他磕了一百零八个长头，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顿珠教他的藏语箴言。坚持到最后，他几乎完全脱离，只能疲惫地倒在湖边。他躺在湖边，暮色温柔地将他拢入怀中，静默的湖与山在这绚丽的霞光之中，都显得柔和起来。他感觉这一刻，神明似乎接纳了自己，这里的山水湖泊都是他誓言的见证。

    顿珠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汉语藏语夹杂地鼓励他。他虚弱地坐回车里，打开手机，收到顿珠发来的一条消息。

    是一张照片，他跪在湖边，双手举过头顶，面向碧蓝的湖水，前方是唐古拉山遥远的山影，头顶是万里无云的天空。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然后发了一个朋友圈：唐古拉山保佑世间平安如意。

    

第2章 主诉：反复咳嗽、咯痰10+年，复发加重3天

    赵彬在顿珠家吃了晚饭，回家倒头就睡，凌晨两点才起来上了个厕所。他摸出手机来看了看，别的群消息一概不管，直接翻了翻找到罗铭遥的对话。今天太累了，没来得及和罗铭遥聊天说话。罗铭遥应该是看过了他的朋友圈，给他发来消息说风景很美，问他冷不冷。

    他嘴角边不自觉地露出点笑容。发去几张纯风景的图片。然后点开罗铭遥的头像，翻看他这几天的状态。

    他们俩从元旦以后发都自觉地提升了发朋友圈的频率，时不时把最近做的事拍照发出来，让对方了解自己的状况。赵彬以前不怎么翻朋友圈的，现在也时不时刷新一下，看看有没有罗铭遥的新动向。

    罗铭遥今天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应该是给谁过生日，中间的人带着滑稽的皇冠帽子，前面摆着一个蛋糕。罗铭遥站在一边笑得发傻，主人公另外一边的男人，看着罗铭遥笑。赵彬看着这张照片，心里突地一跳，这个看着罗铭遥笑的男人是谁？他总觉得这个人眼神不对！

    他犹豫着要不要点赞或者留言问罗铭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退出朋友圈，收到罗铭遥的回复。还是毫无水平的一句：风景真美！

    赵彬笑了笑，又脸色很严肃地发消息过去：“怎么还不睡！”

    罗铭遥委委屈屈地回复：“听到消息声醒了。”

    赵彬忍不住锤自己的脑袋。想了想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消息以后设置静音，听见没！看到留言回复就行了，不要守着手机！”

    罗铭遥的声音还带着惺忪地睡意：“好的，老师。”

    赵彬听得心都化了，又想让他早点睡，又想多听一会儿。沉默了几秒，罗铭遥在电话那头问他：“赵老师，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赵彬想了想，把前面的事略去了，只说：“晚上睡得太早，中途醒了。”

    罗铭遥乖巧地“哦”了一声。

    “下午给谁过生日？”赵彬没忍住问他。

    “一个高中同学。”罗铭遥说。

    “请的你们两个都是高中同学？”赵彬有点刨根究底的意思。

    “还有一个是他公司的前辈。”罗铭遥老老实实地回答，丝毫没意识到这是被查岗了。

    “怎么请的这么乱七八糟的？”赵彬皱起眉头，说，“你就是太软了，要是关系一般，人又不熟的，没必要非去凑他的热闹。平时做实验写文章也挺辛苦的，有时间就休息一下，不是必须的应酬都推了！”

    罗铭遥听出他关心的意思，笑着说：“也不是不熟的。这个高中同学就是二甲双胍公司的，另外那个前辈也是公司平时过来监察临床药物实验的。”

    赵彬想了想，又问：“就是上次帮你选礼物那个？”

    罗铭遥回答了一声“对”。

    赵彬一面觉得公司的人来讨好罗铭遥也说得过去，更何况还涉及到药物临床实验，也是罗铭遥以后可以写的东西，一面又总想起那个“前辈”让他很不爽的眼神，心里一股酸劲堵得他闷闷的不舒服。最终为罗铭遥前途的心暂时战胜毫无根据的吃醋，他佯装大度地说：“和以前的同学联络联络感情也好，多个朋友总是好事。”

    罗铭遥的声音又带着睡意了：“嗯。”他轻轻地说。

    赵彬想起他以前在急诊科上下夜班时候，深夜坐诊，罗铭遥困起来在自己旁边忍呵欠忍得两眼水光，那个样子总让他想点点他的额头，看他满脸通红地慌张抬起头来,。他低低笑了一声：“睡吧，晚安。”

    

    五月，天气逐渐好转了。下雪的天气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高原晴空万里，阳光灿烂，晒得人皮肤发烫。正午时间，都能脱下羽绒服吃顿饭。

    刚吃着饭，急诊那边就来人了。

    “医生，看看我们家里老年人。”一家藏民推着病人进来，“今天喘得要没气了的样子！”

    赵彬起来看病人，病人坐在轮椅上，费力地呼吸着，口唇已经有些发紫了，走近一点就能听见喉咙里面粘稠的痰声。病人一看就是危重病人，这种情况一着急他就吼起来：“怎么这个样子才过来！赶快！把人带进抢救室去！”

    顿珠也看到情况不太好了，招呼了两个护士，四个人接手了轮椅就把病人推往抢救室。

    双湖县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比起C大附院的护士，处理抢救的反应和效率差了很多。赵彬这接近两个月没少磨合。因为不是平时熟悉的同事，在外做事又关乎医院的面子，他脾气都尽可能收着的，几乎没太大声跟护士们说话。但是这么重的缺氧病人，是这两个月第一次遇到，他一急起来，暴躁劲就压不住了。

    “氧气！先接氧气！不要来了只想着抬病人上床，先把氧气拿来吸着！病人嘴唇都是发绀的了！低流量通气！这个状态有没有二氧化碳潴留都不清楚，怎么可能上来就开这么高的氧流量！心电监护仪准备好了没有？没上床你也要拿过来准备了！”

    过来协助抢救的只有两个护士，都是藏族人，听他的汉语反应也慢一点，何况急起来时候，语速加快，更是反应不过来。这一通吼完，两人士手忙脚乱。她们是工作过几年的护士了，平时处理抢救算得上不错的，都是熟手，在医院里颇受科室器重的，被这么大呼小叫地吼着，还当着病人和家属面，都不太高兴。

    顿珠倒是这两个月学到了不少，本身也是有经验的医生，早反应过来自己该干嘛，赵彬组织抢救，他就去向家属问了病史，这会儿已经问清楚大致情况回来跟赵彬汇报了：“病人是65岁老年男性，反复咳嗽、气促十多年了，每年这些症状发作可能有四五个月，三天前，家里人说他可能受了凉，气紧就加重了。今天起来，就喘不上气。他是常年抽自己做的叶子烟，每天要抽十多支。“

    “受凉以后除了气紧加重，咳嗽呢？有没有咯痰？痰是什么颜色？量多不多？”赵彬问。

    “痰多，平时咯都是白色泡沫一样的谈，昨天前天都是大口的脓痰。”顿珠回答。

    “发热呢？”赵彬继续问。

    “体温一直是正常的。”顿珠这些基本的东西都问到位的，回答起来也很有底气。

    赵彬点点头：“老年人，有时候感染很重，机体反应却很差，肺上可能一塌糊涂，体温还是正常的。这种情况是最要警惕，一点没注意到，就是突发意外。其他的心功能怎么样？有没有心累？有没有夜间端坐呼吸？有没有下肢水肿？还有其他基础疾病没有？”

    “既往史没有什么，高血压、糖尿病都没有。”其他伴随症状顿珠都问漏掉了，赶紧又说着藏语去问病人家属。

    赵彬一边等他补充问病史，一边已经把听诊器放到背上查体听诊肺部了。病人整个胸廓呈水桶样的，前后径和横径几乎一样，呼吸动度差，锁骨显得突出，听诊时候呼吸音很低，满肺湿罗音和干鸣，肺里就像装了个哨子一样，每一次呼吸都是尖锐的哀嚎，进出地空气仿佛在奋力挣扎着要破开整个呼吸道。他收了听诊器，习惯性地去看监护仪，却发现监护仪根本还没装上，心电一片混乱，血压夹子也没上，血氧饱和度那儿没有显示。他暴躁地吼着：“监护！监护赶紧装上！“

    护士说着不流利的汉语：“没在床上，怎么装监护？“

    赵彬差点气得爆炸：“坐着不能装监护吗？衣服拉开，电极片贴上就装上了！根本不需要病人躺下去！不要浪费时间了，一个人装监护，一个人准备建立静脉通道准备采血！“

    两个护士求助地看向顿珠。顿珠用藏语解释了几句，也上手帮忙。心电监护装上，心率120多次，房颤心率，血氧饱和度91%，血压还在测。赵彬一叠声地下着命令：“抽血急查，常规、生活、凝血、心肌酶、血气分析。体温出来了吗？体温多少？“

    护士们手上都顿了一下她们刚才被赵彬的命令搞得手忙脚乱，这会儿还在给病人建立静脉通道。老年人的血管本来就不好进，缺氧和心衰状态下更难，两个人凑在一起又是拍又是让病人捏紧拳头，还没把针放进去，体温更是还没来得及测。两个人说不好汉语，一下子说不出话，面面相觑。

    于是赵彬觉得她们两个总是干看着不干事，又发了火：“没有测就马上把体温计拿过来测！测体温就是把体温计夹在腋下，给他夹上你再操作啊！搞半天生命体征都还没测完，怎么回事！打针还要两个人一起吗？赶快！还有雾化器也准备好，病人气道痉挛很重，要赶紧雾化治疗，吸入舒张剂。”

    年轻一点的护士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瞬间眼睛都红了，两个人也不做声了，只埋头做事。顿珠一心看着赵彬做事，也没发现两个人不高兴。所有人都集中注意力抢救病人，病人的问题太多，缺氧、气道痉挛、心律失常、肺部感染，一项一项都要解决，赵彬继续下着口头医嘱，指挥抢救，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话太重，也就没想过停下来安抚自己的同事，或者解释一句。

    赵彬也并不知道，不及时解释的结局，就是他在事后顿珠听护士长抱怨赵彬脾气太差，一点都不尊敬同事，竟然在病人面前教训护士。顿珠向护士长说了一下过程，认为赵彬处理没有问题，当时情况太紧急，赵老师脾气也难免有些急。护士长只撇了撇嘴，认为他是在帮赵彬打掩护。医生训护士的事情她见得多了，要不是赵彬是C大附院来的专家，她还要找这个人理论理论呢。他们这里的护士是没你C大附院的护士厉害，你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当着病人的面跟护士们撒气。你那么有本事你自己上啊，真是的。她手下的护士又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

    赵彬并不知道护士们对自己有了不满，他一如既往地上班带教和培训。

    

    五月也是双湖县旅游的高峰期，来普若岗日冰川看世界第三级的人多了起来，这个劲头到九月才会结束。游客一多，对双湖县医院的压力就大了起来。虽然来这里的游客大多都是高原旅游比较适应的人了，但免不了还是会有冻伤、摔伤、感冒、肺炎、严重高原反应等的发生，严重的甚至会有高原肺水肿，发生急性呼吸困难甚至猝死。病情简单的都会在双湖县医院处理，复杂的经县医院诊断，或者治疗效果欠佳的，在保证生命体征平稳的前提下，会转往拉萨去进一步治疗。

    来西藏的很多游客，在挑战极限的时候，忽略了自然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尤其是来这里的大多是年轻人，基础体质建康强壮。他们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风险挑战，但很多疾病的严重性，他们完全没有了解。

    

第3章 主诉：反复一过性意识障碍5+天，复发1天

    一群年轻人活泼地走进双湖县医院。他们穿着冲锋衣，带着雪地眼镜，嬉笑着，一时间县医院显得稍有些喧闹。

    “我觉得自己没问题。”病人对赵彬说，“就是高原反应可能有点重。我来之前有点感冒，但是现在完全好了。”

    赵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病。怎么不好？”

    “哎呀，就是晕倒了。”年轻人说，“我是五天前坐火车来的西藏，下车那天我就晕倒了一次。但是醒过来我觉得没问题啊，就是高原反应有点重，毕竟来之前感冒了。然后我们就自驾来的这里，开车过来以后，昨天在那曲过夜，又晕倒了一次。”

    赵彬在电脑上记录，问他：“晕倒之前，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心慌、头晕、眼前发黑？”

    年轻人们发出一些笑声，病人做了个鬼脸回答赵彬：“没有。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突然倒地了，他们也问我有什么感觉不对，我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心慌，不头晕，就是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倒地上什么都不知道有多长时间？”赵彬问。

    “有十多分钟！”病人朋友在旁边大声说，“我们看着的！要不是因为晕时间这么长，我们也不想他来看病。”

    “晕倒以后你们看到他什么样子？”

    “我真没问题！”病人对旁边朋友再三保证，又向赵彬介绍：“这是我们领队，就是他非要我来医院看看。我们明天就去普若岗日，过去来回就是一天，他说路上危险大，我要是不能保证安全，就不能带我去。大夫你快帮我看看，我真的没问题！”

    赵彬摇头：“我保证不了你的安全。我强烈建议你要做心电图和头颅CT。”

    年轻人和领队对视一眼，有些好笑地说：“有这么严重吗？”

    赵彬严肃地说：“突发意识障碍一般两个地方的原因，心脏和脑袋。你发作两次了，每次时间持续十分钟左右，必须做这两个检查排除病变。不管什么原因引起的，这种意识障碍的情况发生，我都不建议你继续往普若岗日，我觉得风险很大。”

    年轻人拉下了脸，一言不发，起身踢了一脚椅子就往外走。领队说了声“谢谢医生”，追了出去。赵彬听到外面两个人的声音。领队劝他听医生的话，年轻人提高了声音说：“这里的医生水平能信？”

    赵彬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

    那边病人还在气愤愤地说：“我看他根本搞不清楚我什么问题！不过是骗我做检查！这些套路我懂得很！我第一次上高原，他们县医院还有和旅游团勾结卖什么高氧水的！这些穷乡僻壤的地方，坑人套路一大堆！”

    病人和同行人的声音渐远，年轻人们带着疑惑离开。但还没走到停车场，一群人又吵吵闹闹地回来了。病人是抬着过来的：刚走到停车场，又晕倒了。

    

    年轻人躺在急诊科观察室床上，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紧抓着床单：“医生，我的心电图和CT都做了，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和领队现在都取消了去普若岩日冰川的计划，留在双湖县检查治疗。现在他们都知道赵彬不是普通当地医生，对说话他明显带着敬意，仿佛刚才在门口毫无避讳地说县医院医生骗人的不是自己。

    “短程的心电图和头颅CT都没问题。”赵彬把报告递过去。

    “那怎么办啊？到底什么病啊？”病人和领队都很着急。

    “双湖这边条件确实差一点。”赵彬说，“可能查不到问题，我建议你们赶紧回拉萨，坐飞机回当地大医院检查。”

    “那我就出院了？我们车队明天从双湖回去了。”病人说。

    “车队什么时候出发你什么时候再走吧。”赵彬说，“我建议你在此期间全程留在医院，方便医院的观察。这是为你安全着想。”

    赵彬像往常一样下班，在宿舍楼和同事一起用餐，然后回房间休息。

    凌晨三点过，一个电话把他惊醒，是双湖县医院急诊科打来的。

    “赵医生，”急诊科主任的声音有点急，说起汉语调子更加奇怪，“今天你收的年轻人，晚上突然呼吸困难了！”

    赵彬瞬间清醒，他坐起来，一边找衣服一边在电话上问：“是什么情况？”

    “我就想问问你，当时你接诊时候是什么情况？”急诊科主任问，“我们急诊科一般是不收留观病人的，我看你写的有突发意识障碍，为什么没有收病人进内科？”

    赵彬的顿了顿，说：“我做了心电图和头颅CT，没有发现异常。但是我不放心，才放在急诊观察室里面观察。我马上到医院来看。”

    “那你赶紧过来吧。”急诊科主任说，“赵医生你看啊，我们这里可能和你们大医院不一样，我们急诊科处理病人的人手有限，能力也有限，需要观察的病人，你最好是安排入院。”

    赵彬沉默不语。他难以认同双湖县医院的急诊科处理流程，但是这里不是C大附院，他没有任何立场对此提出评判。他只能含糊地回答：“主任，病人现在在急诊科吧？”

    “在。你快来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赵彬飞速地穿衣服，出门往医院赶，还没走到医院门口，又接到了C大援藏领队的电话。大意还是说来了别人的医院，虽然县医院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别人的制度是别人定好的，以后收治病人这个环节，还是要跟其他当地同事多商量，不要自作主张。赵彬只有头疼地称是，然后推说要看病人了，挂了电话奔往急诊科观察室。

    年轻人躺在床上，脸色、唇色没有太明显变化，但是呼吸急促，眉头紧皱，胸廓呼吸动度很大，显得很吃力。

    急诊科主任看过病人就先离开去找其他内科医生会诊了，只留下值班医生守在床旁。值班医生看到赵彬，向他说明情况：“晚上吃饭后，他说有点气紧，我给他吸了氧。后面他就开始说呼吸困难，胸痛了。查体听了，肺上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测的指氧饱和度是正常的，心电图复查了，和下午一样的。刚才主任让抽了血常规、生化、血气分析。”

    赵彬拿了听诊器听肺上，呼吸音都是正常的，和他白天查体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心率除了加快，也没有杂音或者其他问题。心电监护显示的氧饱和度是99%。他问值班医生：“有没有抽凝血。”

    “没有。”值班医生回答。

    “急查一个凝血。”赵彬说，“还有安排做急诊CT。”

    “这……”值班医生有些犹豫。刚才主任才说了，赵彬如果还有什么指示，要先向他汇报。他现在还有点拿不准赵彬做这些检查是什么目的。

    赵彬看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叫护士再抽一管血。现在要看凝血，很重要。“

    值班医生点点头，拿起电话：“我打电话告诉一下主任。“

    赵彬感觉心里一紧。他来双湖县医院以后，急诊科的人对他态度都很尊敬，现在突然这样失去信任的样子，他非常难受。

    急诊科主任让他去办公室，问他：“这个时候做CT？病人现在有呼吸困难，风险太大了。不能随意搬动，应该静卧休息。”

    “我现在考虑病人是肺栓塞。“赵彬说，”必须做CT了解肺上的情况。“

    急诊科主任严肃地看着他：“病人的血氧饱和度没问题，怎么考虑肺栓塞？“

    赵彬顶着平静地分析：“病人第一次发病是刚下火车，他从外面坐火车到西藏，时长超过十小时，很容易造成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再加上在高原，有反应性的红细胞增高，血液粘稠度增加。反复出现一过性意识障碍，要考虑肺栓塞。肺栓塞很多是晕厥为首发症状的。血氧饱和度不变，可能是因为高原反应性血红蛋白升高，导致指氧饱和度假性偏高。真实血氧情况要看血气分析。“

    急诊科主任虽然对他收病人增加科室风险有些不满，但还是认同他的医术水平，点头，拿起听诊器跟他走回观察室，向值班的医生护士指挥：“急查CT，急查凝血。“

    观察室里的人这才动了起来。值班医生联系CT室准备急诊检查，护士重新抽血。

    自驾队的领队也来了，赵彬等胸部CT结果的间隙里，跟领队交代病情。领队拿出参加自驾队的报名表，照着上面的亲属联系人打过去，然而电话那边，没有人接听。

    病重时候联系不到家属是医院最头痛的情况，医务科那边只能加派一个人手出来联系家属和病人所在社区单位等。急诊科主任帮助协调好科室之间配合，检验科和影像科都紧急出了报告。县医院很少遇到这样的重大抢救情况，所有人都很紧张。急查的检查结果很快回来了，病人血气分析提示动脉氧分压低，血氧饱和度下降；凝血提示D-二聚体升高；胸部CT没有明显异常。这些结果提示，肺栓塞诊断的可能性极大。县医院做不了CT肺动脉成像，更没有造影检查，没办法确诊。C大附属医院援藏队的领队也赶来了，听了情况，又电话叫来了呼吸科的同事。

    赵彬和呼吸科的同事何平介绍了情况，两个人一致提出，目前临床和实验室检查结果已经可以作为肺栓塞临床诊断依据，可以立刻开展溶栓治疗。

    “咱们医院有些什么抗凝的药？”呼吸科同事何平问。

    “我们有低分子肝素钠，有尿激酶。”急诊科主任立刻打了药房电话，询问药品库存后回答。

    “那就低分子肝素钠吧。”何平说，“马山就上。最好我们能做一个中心静脉置管，监测中心静脉压。”

    县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没有人做过中央静脉置管。

    “咱们麻醉科老师会做吗？”何平问。

    急诊科主任有点窘迫地说：“我们医院这今年，都没有做过这个……”

    “我来吧。”赵彬说，“中心静脉置管我做过。有麻醉穿刺的包吗？取个穿刺包来，准备利多卡因、碘伏，我去治疗室准备一下。”

    抢救一直持续到凌晨五点，病人的呼吸困难症状没有太大缓解，胸痛症状也一直持续，并出现了咳嗽症状。好在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中心静脉压也在正常范围内。病人转入内科病房，按照病重监护护理。当天上午，完善了下肢静脉血管彩超，发现有下肢深静脉血栓形成。双湖县医院连线了C大附属医院进行远程急会诊，会诊的结果和医院目前的诊断治疗类似。在保证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的条件下，尽快转送到拉萨人民医院，在那边进行血管内取栓治疗。C大附院也会安排介入专家紧急赶往拉萨人民医院协助。

    到中午，病人的症状出现一点转机，复查的血气分析结果提示，血氧饱和度上升了一些。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再次联系家属，仍然没有接听。考虑到患者目前意识状态清醒，不存在精神状态问题，病情紧迫，情况特殊，所有病情告知、治疗决定等有病人的同意就足够了，不再继续等待家属意见。

    交代清楚转送途中风险，经病人同意，双湖县医院派出救护车和护士，转送病人去拉萨。赵彬和C大附院呼吸科的何平陪同护送病人，处理路上紧急情况。双湖县医院医务科和C大附院援藏队继续通过其他途径，寻找病人家属联系方式。

    

第4章 主诉：突发胸痛、呼吸困难2小时

    救护车下午三点出发，预计车程七个多小时，到达拉萨最早也是晚上十点。等到天黑时间，车速还会减慢，估计实际到达要更晚。交代好路上注意事项，氧气瓶充满氧气，救护车就上路了。

    这是救命的事情，救护车跑得飞快。但太阳下山以后，还是必须减慢车速。开救护车的也是经常跑拉萨和双湖的老司机了，路途很熟悉，饶是如此，开夜车也要小心谨慎。路途漫长，病人情况危急，一路上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车上两个医生一个护士，每一个小时监测一次生命体征，轮流休息。上路之前就带了几个小面包和一点热水，到夜里，都是又累又饿。赵彬和何平头天晚上还参与了抢救的，更是疲惫不堪。

    “感觉怎么样，小伙子？”何平拿起听诊器，听病人肺上呼吸音。

    “我真没什么！我上午还有点胸痛，这会儿一点都没有了！呼吸也正常！”病人在床上一直躺着，救护车的担架车又窄又小，他还被反复叮嘱活动幅度不能太大，翻身都得轻手轻脚，这一趟过去人虽然是躺着的，但在担架床上颠簸，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累的比走路过去还难受。“医生你们让我坐起来一会儿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是这么躺着，我觉得是要闷死！”

    “你是要命还是要舒服？”赵彬冷着声音吼他。

    “你这个医生态度很有问题啊！”病人也不耐烦了，“我进来的时候，你说你搞不清楚我什么问题，做了些没用的检查。现在我真出问题了，你满意了？庸医！”

    何平打断他：“赵医生，C大急诊科博士。他的判断基本正确。不是他把你留下来在医院观察，你争取不到这个救治时间。”

    “什么他留我下来观察！”病人冷笑，“是我出去又晕倒了，我自己怕了，才回来住院的！我当时要走，他拦都没拦我！”

    赵彬看向窗外，不再做解释。他心里有几分矛盾，不想和病人争执。

    何平也心烦意乱，病人对医生这样的指责令人气愤，但这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只是病人而已，医生只有救命的职责，没有训诫病人的权力。“我觉得你现在心态需要调整一下，”何平说，“你对我们医生缺乏信任。现在你的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相信我们医生。我们是合作在和疾病对抗，我们也在尽全力给你最好的治疗，你配合我们，好不好？”

    “信任你们啥？你们治不好才把我往别的地方送！还C大博士。呸！”病人根本不听何平的话，把所有的怨气都往外发泄起来，“我好的时候你不认真看病，我出了问题你还对我这个态度！我要是这次出了大问题，我叫我爸妈就在这里闹，把你的什么医生的证件全部闹掉，闹到你以后做不了医生，把你误人性命、草菅人命的事情挂网上，你去哪儿都被人戳着背骂！你身败名裂！要死我也要拖着你一辈子好不了！你……”

    “你给我消停！”赵彬打断他，“要什么态度？躺在床上就是大爷了吗？医生是给你看病的，不是来伺候你的！你如果想要好，立刻闭嘴，安静休息。”

    何平也口气不善地警告他：“情绪波动还会对肺动脉压力有影响，小心你气太大，把栓子气掉了。”

    “你们一个个不安好心！”病人猛地就坐了起来，“我今天要是生这个气，栓子没掉，你们怎么说！我……”

    两个医生一个护士，一齐将他按住了。

    “叫你不要乱动！”赵彬吼道，“你真以为医生是开玩笑吗？我给你道歉，我说好的！你给我好好躺在床上，绝对安静卧床休息！”

    话说到这个程度了，病人仍然躺在床上骂：“老子拿命就拼你这点不痛不痒的道歉？我受这么多罪，身上还插着管子，都是你当时没给我看对病！你诚心道歉你怎么不给我跪着说啊？你还把我按在床上，跟抓精神病人，抓犯人一样！你什么意思？”

    何平简直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打晕过去，堵住这个嘴。“实在不行，适当上点镇静的药，我们车上有吗？”

    “剂量不能太大，”赵彬补充，“还要考虑呼吸抑制的问题。”

    跟车的护士是西藏人，虽然在医院算汉语好的了，全程也不太听得懂病人这歇斯底里一样的发泄，还有点愣愣的，何平又补充问她：“氟哌利多有吗？”

    护士摇摇头，没有，这个抢救车里面没有。

    “给我打什么？你们要干嘛？还说不是把我当精神病！”病人那边还在吼，手脚并用地打起来。

    突然之间，病人停住了。何平和赵彬只感觉到手底下病人力气全部小时，看清楚病人的状况，病人呼吸急促，嘴唇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迅速变成发绀颜色。两个人几乎同事瞄了一眼监护仪，上面的指氧饱和度降到了89%，很快又降到74%。心率从之前平稳时候的87次/分提升到125次/分。

    “氧气流量加大！”赵彬立刻向护士吼了过去。

    “氧气……氧气可能会不够……”护士还没反应过来。

    “不要管了！”何平把氧流量开到最大，“病人要保不住了！”

    “不行，已经要来不及了！”赵彬看着心电监护上面血氧下降到了40%，急得问：“插管？切开？要不直接切开？”

    “插管用什么样！现在也没办法接呼吸机！”何平按住他，“你冷静！不是气道阻塞引起的呼吸衰竭，也不是中枢引起的呼吸抑制，你插管有什么用？”他对着那边护士大声问：“麻烦帮忙问下司机，现在到拉萨还有多少时间？”

    护士敲司机窗户问情况，司机说着藏语，护士翻译说：“还有大概两个小时。”

    还有两个小时……赵彬冷静不了，他的心狂跳。

    下一分钟，病人心电成为等电位直线。三个人开始轮流心肺复苏。十分钟、二十分钟，病人心率没有恢复，抢救无效。车上三个人在冰冷的夜里一身大汗，双手手背红肿。然而最后带到拉萨的，只有一具宣布临床死亡的冰冷尸体。

    赵彬参与这个病人抢救、转运、抢救已经一天两夜，眼圈一片青黑。现在是早上七点，外面还是浓黑的夜色。不见高悬的月亮，黎明之前，一片黑暗。风穿过拉萨市人民医院病房的走廊，吹的人全身发冷。赵彬站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沉默不语。

    何平年资上比赵彬高，由他负责和拉萨这边交接，刚连同拉萨医院和C大附院的领导电话会议交代了情况，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走出来找他。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何平给他递了一支烟，说：“你不该有心理负担。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疾病进展就是这个样子，肺栓塞在这里的条件下，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大家都尽力了。”

    赵彬没有说话。他闭了闭眼，他想起之前在双湖县医院急诊科治疗室门口，听到护士们在里面议论纷纷，看到他过来，所有人突然噤声。他听不懂藏语，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在议论自己。她们在议论什么？她们是不是也在想这个病人是他的失误？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何平。

    “你说，我首诊接诊的时候，考虑到他的反复一过性意识障碍是肺栓塞的晕厥表现，会不会能够更好的治疗？”

    “晕厥作为肺栓塞首发症状的病历大概占这个病的六分之一，”何平抽着烟说，“确实不算少见，但是在没有呼吸困难、氧饱和度下降的前提下，我也很难第一时间考虑这个诊断，即使比我年资再高一点的，我敢说，也不一定能马上考虑到。说实话，后来发生胸痛、呼吸困难，我还在想是不是高原肺水肿，要不是你提这个坐火车时间太长，有深静脉血栓形成风险，我还没想到肺栓塞。你当时针对晕厥，做了心电图和头颅CT，已经算很全面的考虑了。进一步说，如果你想到了这个病，你下一步做血气分析、做D-二聚体还有胸部CT，都只是间接提示，出现呼吸困难之前，也不会积极考虑溶栓治疗。最终，治疗手段也是这些，必须转到有介入的地方。说实话，这个病，在高原地区，缺氧环境下，治愈率很低。还是看个人的命。”

    “那如果，转运途中，我没有和他发生争执？”赵彬的眼神有些放空。

    “后面他那个样子！”何平想到路上的事就生气，“……要不是这个时候，不能再责备死者了，我真是……哎……我也是又难过又生气啊！”他看了看赵彬手上没动的烟，问他：“你不抽烟了？”

    赵彬把烟还给他：“嗯。前段时间戒烟了。伤身体，对周围人也不太好。”

    何平笑了笑。又安慰了他几句。风太大了，在阳台站着冷得不行，他很快就办公室去了。他走之前看了赵彬一眼，赵彬的身体埋在浓黑的夜色中，唯有一身白大褂，映着病房里的灯，亮得显眼。

    

    手机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看，收到罗铭遥发来的短信：“赵老师，下个星期我又要去拉萨收数据了。不过你现在到双湖县了。可惜见不到你。”三句话分成三段发来的。

    他沉着脸立刻打回电话去：“你不要命了吗？还往高原上跑！”

    罗铭遥的声音在那边显得有些茫然：“啊……什么？赵老师，我上次真的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啊？”

    赵彬对着电话吼：“西藏这边高原，本来就危险，没事跑高原来干什么？”

    罗铭遥呆呆地说：“为、为了写文章啊……”

    赵彬继续吼着：“为了个文章就不要命了！不准来！”

    罗铭遥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好……好的，老师……”

    赵彬的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遥遥，对不起……遥遥……”他捂住了脸，那干涸了很久地眼眶里，竟然溢满了泪水。

    罗铭遥听出了他声音不对，慌乱地大声问着他：“赵老师，赵老师你怎么了？”

    赵彬平复了呼吸，低低地对他说：“遥遥，今天有一个病人，他才25岁，我没有把他救回来……”

    罗铭遥静静地听着他的倾诉。他诉说着自己内心地痛苦库，他的骄傲被打碎，他的自信被击垮，他的事业突然一塌糊涂，他发出了不甘、愤怒而自责地悲泣。

    “我总是想着如果，”赵彬说，“我想如果我考虑到了肺栓塞，我想如果我注意过自己和别人说话的语气，我想如果自己放下自负。学医以来，我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我一直坚信，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尽了我全部的努力，就能问心无愧。但是我现在做不到问心无愧，我觉得自己太无能！为什么我总是比疾病慢了一步？为什么我能做的这么少？为什么我做错了这么多事？我觉得我搞砸了一切……”

    “赵老师……”罗铭遥笨拙地说着，他太激动了，说话断断续续地，“你、你……这个病人不是你的错……我虽然没什么临床经验，临床也不太好，但是，我上内科学的时候，清楚地记得，呼吸科的老师说过，肺栓塞，是呼吸科最容易误诊漏诊的疾病，也是病情进展最凶险的。你是我……你是我最崇拜的医生。”他的语气变得平静起来，“我在急诊科实习的时候，非常崇拜你，崇拜得到了迷恋的程度。你抢救的时候，语气又急又凶，我被骂了好几次，我又怕又紧张的，但是，又觉得那个时候你特别帅。真的，又坚决又果断，特别特别帅气！”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她们不懂你，她们只看到你凶，她们不知道你多厉害！C大附院的护士，她们说过的，跟你搭班，虽然凶，但是她们就不会怕，她们觉得踏实。”

    赵彬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真的这么说？”

    罗铭遥在电话那头使劲地点头：“真的！护士她们经常说的！她们来安慰我，说被你骂哭的实习生多，让我不要怕你……”说到这里他又闭了嘴，总觉得好像说得太多了。

    “你被我骂哭过？”赵彬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那天我没哭！”罗铭遥慌忙解释，“那天是我打瞌睡被你戳了脑袋！我打呵欠……”

    赵彬想起他的困得差点栽倒的样子，竟然忍不住笑了。

    “赵老师！你笑我！我听到了！”罗铭遥的声音听着气鼓鼓的，又不是真的气，听得赵彬心里泛起温暖平和。今天的前一刻，他感觉世界抛弃了自己，所有人离他而去；现在，他知道，永远有一个人等着他，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仰慕自己，爱着自己。而这个人，恰好是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人。没有月亮的夜虽然黑暗，但终会有阳光刺破这漫漫长夜，带来绚丽而温暖的黎明。

    “遥遥，谢谢你陪我。我没事了。”赵微笑着说。“别担心，我会更好的。”他静了片刻，对着话筒温柔地说道：“我爱你。”

    

第5章 主诉：突发呼吸困难5分钟

    第二天上午，C大附院、拉萨市人民医院、双湖县医院联合开视频，总结这件事。所有医生一起分析了这个病例，大家意见基本一致，赵彬首诊的处理判断没有原则性错误；何平和赵彬共同努力转运和抢救病人，对于突发危急情况处理，两个人都做的很好；但是病人配合欠佳，转运途中病情变化太大，出现意外；疾病本身死亡率高，预后差，病人死亡是疾病的演变。

    “病人家属什么情况？”C大附院那边，一个呼吸科主任，一个行政人员参与这个视频会。这个病例很特殊，涉及三个医院，病人还在转运途中死亡了，后续的法律还有程序都很复杂。

    双湖县医院医务科的人出来介绍：“我们和这边自驾队领队多方想办法联系病人家属，都没有联系到。留的这个号码是打了没有接。领队提供的病人一些生活方面的信息，平时很少提自己家庭的问题。队里有人说无意中听到过，他家里人都不管他的，所以他经常来西藏自驾探险。他提供的家庭地址和单位，联系到以后，反馈的消息是没有和家属住在一起，工作单位填的家庭联系人也是同一个号码。但是这个电话，是他所在市区的号码。”

    “家庭关系可能有问题。”C大附院的行政说，长长叹了口气，“这更加麻烦，死了人，上报给社区不算完了，还是要想办法联系到家属。”

    双湖县医务科的人点头：“社区那边，说会帮我们联系派出所，查他的户口信息。今天下午应该能收到回复。”

    “辛苦你们了。这么麻烦的事情……”C大附院的人赶紧说。

    “没有没有，”双湖县的人说，“我们这边，游客出现紧急情况也有不少，外面人都不知道我们这里危险。这个情况虽然特殊，也不是以后遇不到。你们援藏队的人还更熟悉这些特殊情况的处理。”

    这倒是真的。C大附院一年收治病人数量比整个西藏地区加起来都多，遇到过各种棘手的情况。

    “我们也会全力协助解决后续问题的！谢谢双湖县医院，还有我们拉萨市人民医院的支持！”C大附院的会议主持结了话，三边断开联系。

    

    赵彬和何平在拉萨等待了三天，仍然没有得到家属的回复。派出所反馈的情况是，病人属离异家庭，监护权在母亲那边，但是母亲说她已经再婚，和病人谈好的参加工作后一切自理。再三打电话通知以后，母亲那边非常直接地说死了就死了，跟她没关系。

    这件事如此不了了之。赵彬和何平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感慨。病人家属已经这样回复了，该走的流程继续走。其中一条，就是把尸体运送去殡仪馆。不会有人参加的送别和火化仪式，只有赵彬一个人，跟着殡仪馆的车，在焚化炉前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会永远记得，他送走了一个如此年轻的生命。

    赵彬和何平回到双湖县医院，医院里面也组织了内科和急诊科一起进行死亡病例讨论，同时何平结合病历重新讲了一遍肺栓塞的诊疗。在病例讨论上，赵彬能感觉到，县医院的领导和医生对他的态度变得很微妙。是带有一点责备和不信任的感觉。

    病例讨论的后期，急诊科护士长发言：“我有一点想要提一下，我们医生对待病人对待同事的态度应该注意。我们工作中，医生和护士的关系是相互支持的，我们之间应该好好沟通。有些医生，很不注意这一点，我们一线的护士觉得很委屈，她们说医生经常不顾她们的脸面，就在病人面前批评她们。还有他根本不了解我们医院的病人处理流程。这个病人当时不应该留观在急诊科，这样的病人，既然判断有风险，应该及时收入院，进一步检查和处理。”

    很多双眼睛看向了赵彬。赵彬被这些视线注视着，大脑突如其来地一片空白，他感到诧异继而茫然。病历讨论的后半程，他什么都没听清楚，他感到无限地迷惘。

    “这一点我同意，”急诊科主任说，“我们各个医院有不同的处理流程。赵医生这一点了解不够，也是病人没有得到及时处理的一个原因。”

    散会以后，顿珠安慰他：“赵老师，护士她们只是觉得你有时候有点凶，你以后尽可能语气好一点。不过抢救时候也不用顾及太多，该说还是要说。我再去跟护士长解释一下，你又不是有意骂人，抢救时候急起来，情绪是激动嘛。”

    赵彬挥了挥手，示意没事。

    等回到宿舍楼，还有C大附院的队内讨论。

    “赵彬，你工作没用心。”领队说，“不是没有认真工作的意思，你的专业水平在哪儿都是认可的。你是没有那种对病人付出真心的态度。你看病人，只是在工作，不是在关注一个需要珍惜的生命。其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处理上，没有太大问题，按照在C大附院的标准，够了，但在这里，不够。”

    “我还是应该考虑到更多的……”赵彬抹了抹脸。他这一周都没有休息好，眼角都留下了很重的纹路，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领队摇摇头，“赵彬，如果你用心一点，你就不会把这个病人留在急诊科。这里不是C大附院，急诊科夜间留观的是什么病人？是普通门诊输液病人，有住院指征的都收入住院部了。急诊科晚上只有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医生还要负责接诊。你如果用心工作，就会考虑到这些问题。为了病人安全，为了同事的工作负担，哪一方面，你都应该把病人收住院观察！我们工作是一个整体，如果你用心一点，你就不会对护士这样大呼小叫。她们是你的战友，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你好好地想一想吧……”

    赵彬埋下了头。

    

    周三一早，罗铭遥乘坐飞机前往拉萨。有过一次上高原的经验，这一次他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头一天晚上，赵彬早早就来了电话，催他按时睡觉。在飞机上，他很精神地吃了早饭，下飞机时候，除了感觉空气清新，没有任何不适。

    在拉萨市人民医院，和他们内分泌科医生们交流完以后，还有四个多小时时间。人民医院的人推荐他去大昭寺或者布达拉宫走一圈，反正也不远，走走路都能过去。罗铭遥又问了去机场的路线，最终决定就去大昭寺看看。那是赵老师也去过的地方。

    八角街，五月时间，是拉萨最美的春天。树枝上的绿叶正郁郁葱葱，晚樱开出一片灿烂云霞。现在算不上西藏旅游的旺季，街上行人不多，窄街上的店铺门口，家养的黄狗向着街对面的一只猫狂吠，店老板拨着念珠，虔诚念经。朝圣的人踩着规律的节奏走过长街，前往大昭寺。大昭寺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藏民在磕长头虔心祈福，转经筒边有人低声念经，绕行转动经筒。

    罗铭遥是第一次看藏民朝圣磕长头。他们很多人衣衫褴褛，有些人年事已高，步履蹒跚，他们一步一步地走来，不避污泥水坑。他们严重唯有坚定的信仰，没有迷茫，没有畏惧。他驻足在街旁看着这些人，远远跟着，也来到了大昭寺广场上。

    转经筒边的藏人念着六字箴言，他静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在心里和他们重复那些他听不懂的藏语。他和赵彬分开得太久，此时，站在同一个高原之上，这是离他最近得距离，他仿佛就和他站在一起。他祈祷赵彬在更远的双湖县平安，祈祷他一生幸福安康。

    离开之前，他拍了几张大昭寺的照片，发在朋友圈。

    赵彬最近一个星期都还挺顺利的。经历了肺栓塞的事情以后，他主动做了一次检讨，对急诊科的护士说了几句诚挚的抱歉。藏族人性子都很耿直，听了赵彬道歉，护士们反倒还有点不好意思了，后面都从家里拿了东西，又来向赵彬示好。赵彬不暴躁的时候，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显得谦和有礼。很快又让急诊科的人恢复了好感，平时指挥治疗、抢救，护士们都积极配合，整个治疗非常顺畅。

    今天赵彬和几个同事一组，开始为期一个月的下乡义诊。双湖县这边，藏民主要靠畜牧为生，乡里人大多都在外放牧，有时候出去一趟几天才回来。义诊之前，县医院先找人通知了当地乡委村委，到时间去，才有人来看病、听宣教。

    听说有义诊，当地居民还是很激动的，很多人大病才去一趟县医院，小病一般都忍者，今天听说专家下到乡里，赶紧带着家里人来看病。义诊看了一上午，下午是要去困难户家里随访。有一家桑吉老阿爸，行走不便，只有一个儿子，为了挣钱长时间在位赶牦牛。他是高血压病人，本来应该经常随访的，由于这些情况，每次都是义诊时候才去他家看一看。这都还幸亏了他家就在离乡卫生院只有3公里远，更远的地方，卫生院随访也实在顾不到了。

    “桑吉老阿爸这三个月怎么样了？”何平问，他和另外的同事三个月前义诊时候来看过老人家，一边走一边问卫生院的人病人情况。

    “我们慢性病的病人，现在是一个月随访一次，也只是尽可能啊。”卫生院的人说，“桑吉老阿爸算是我们随访得很勤的病人了。上个月去，他又没有好好吃药了。他说药太贵了。”

    何平摇了摇头。

    赵彬忍不住问：“我听人说，牦牛能卖很多钱？”

    卫生院的人点头：“养大了，随便卖几头，家里都能修大房子。桑吉家里，以前养的是羊子，前两年，大雪把羊冻死了。他的腿，也是那时候冻伤了，坏掉的。现在养牦牛，牦牛又不能一天就长大。”

    赵彬不说话了。一场雪灾让一个家庭落到这样的地步，这是他以前没有听过的事。

    还没到村口，路上已经有人匆忙赶过来：“医生！快来！”那边人用藏语喊着，“扎西家的小卓玛，不好了！”

    卫生院的人摇下车窗，停车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来的人说，“扎西今天出去了，我们去他家帮忙看孩子，中午去还好，刚刚我女儿找她，说她倒在地上了！我进去看，她喘不上气，脸都是青紫的了！”

    一行人赶紧冲到扎西家。叫卓玛的藏族姑娘倒在地上，看样子只有五六岁，面色和口唇发绀，张口费力地呼吸着。缺氧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出现意识障碍。赵彬迅速判断大动脉搏动，何平拿出听诊器给孩子听呼吸音，呼吸音非常急促，肺上已经是明显的双向干鸣，听诊器里传出的声音如同无数口哨，在小女孩的肺里发出可怕的嘲笑。

    “多半是哮喘发作！”何平说，“急救箱里面有什么解痉的药物？茶碱？激素有吗？”

    卫生院的人赶紧翻急救箱：“氨茶碱有，地塞米松……肾上腺皮质激素也有！”他把两个安瓿取出来，又找出注射器、酒精和棉签。

    “氨茶碱配100的盐水，激素是什么？地塞米松？两只！”

    赵彬没多说，拿过压脉带，扎紧远端静脉，找血管、消毒，静脉输液针先打进去了，针头进入静脉后回了一段血。何平配合地在一边和卫生院医生开安瓿、抽取液体。10mg地塞米松的注射器拿过来，连接好输液针头，推入病人身体，然后接氨茶碱组液。抢救大概持续了半小时左右，小姑娘的呼吸平复了下来。何平听了听病人的肺，干鸣已经减少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刺耳。

    “送卫生院吧。”卫生院的医生说。几个人不再多耽误，转运病人上车，快速带回卫生院。

    卫生院那边，设备虽然简陋，好歹基础设备和药品是齐全的。在路上病人气道痉挛减轻以后，缺氧也缓解了，意识逐渐清醒，在卫生院吸氧以后，小女孩又恢复得活蹦乱跳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很快卓玛的父亲扎西也来了，卫生院的医生详细询问了病史。基本可以判断孩子本身就有哮喘的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正规治疗，这一次是受凉后出现肺上感染，诱发加重了哮喘发作。

    赵彬他们这次带来的药物里面也有哮喘常用的吸入剂，何平和卫生院的人给孩子讲吸入剂的使用，孩子根本听不明白，两个人说了半天，那孩子只想玩他们的听诊器。卫生院的人只好笑着把听诊器拿去消了毒，给她玩。小姑娘拿着听诊器到处去听，何平拉开衣服，把听诊头放在心尖区，让她听，小姑娘第一次听见心跳声，惊得眼睛都睁大了。听完何平还不满足，又要听赵彬。何平不由分说，直接把赵彬按住了，拉开衣服。

    冰凉的金属听诊头放在胸口，还有小孩子手指的温暖，赵彬怔愣了一瞬间，随即又忍不住笑了。

    “别干扰听诊！”何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罗铭遥回到C市，早知道他行程的钱康明来机场接机。对于钱康明的示好，罗铭遥表示了拒绝，但钱康明推说顺便看数据总结实验，搞得罗铭遥还没法推辞。

    “徐茂华呢？”罗铭遥问道。平时他们都是两个人一起出来，这次只有钱康明，他有点好奇。

    钱康明轻描淡写地说：“他啊，外调了。负责另外一个市的临床实验项目。”

    罗铭遥有点吃惊：“他在这里做的挺好的啊……”

    钱康明笑了笑：“担心他是被降级了？放心吧，外调出去做的项目主管，其实就是去历练历练，回来就是升级。”他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罗铭遥。

    罗铭遥放下心来，在车上，打开笔记本，向钱康明报告一些西藏的数据。“藏族人数据收集不太容易，”罗铭遥说，“依从性太差了，很多人都没有坚持服药，这次去，没有什么好的数据。你交给我的临床实验，就更没法开展……”

    钱康明点了点头：“这个在最初就考虑到了的，所以我们临床实验的重点还是在大医院。这里的医生更有权威性，病人对医生的信赖度也高得多。西藏那边能做肯定更好，不能做先把现在手上得数据做好。”

    “嗯。”罗铭遥点头，关上笔记本。

    路上，钱康明问他西藏的见闻。他简单讲了一些，钱康明没去过西藏，但意外的知道很多西藏的趣闻，便一一讲给他听，罗铭遥听得惊讶万分。

    吃晚饭的时间，钱康明问他：“周末有空吗？”

    罗铭遥算了算时间：“周六做实验，周天没事。周天要看随访病历吗？”

    钱康明忍不住笑：“你都要成工作狂人了。这周五我来看数据，周天出去玩，去吗？”

    罗铭遥摇头就要拒绝：“算啦，西藏的数据还要给老板看……”

    钱康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袋，把他摇头的动作定住：“去新修的新湖公园，那里可以烧烤。我们公司组织的团建活动，本来是想请你们老板的，当然请不动，就改请你了。”

    “啊？”罗铭遥有些疑惑，“请老板吃烧烤？”

    钱康明笑着点头：“这可完全没法想象了。所以你得赏光参加，代表周老师！”

    罗铭遥不疑有他，听了他说的，甚至有点重视起来：“那好，我要带什么吗？买菜或者调味料？”他大学时候倒是去过几次户外烧烤，都是寝室自己筹备带东西。

    钱康明被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是邀请你，怎么会让你带东西？我请你老板烧烤会让周老师提着塑料袋，装满冰冻的鸡翅鸡腿过来吗？”

    罗铭遥想了想那场景，感觉万分心悸。赶紧摇头把想象的画面赶出脑袋，也跟着讪讪地笑了起来。

    周天一早，钱康明开车来接他去新湖公园。新湖公园位于C市东北郊县的位置，近期房地产开发，把一片小湖挖大了，围着湖修建了一个以中式风格为主题的绿地公园。钱康明作为地区主管，提前了一些时间到达公园，定好烧烤的场子。等到其他员工到来，又充分利用领导的私权，把工作交给下面人，自己带着罗铭遥去公园游览。

    五月份，C市是蔷薇的季节。新湖公园有一个区做了不少蔷薇花架，鹅卵石的小径穿梭在蔷薇花之中，引得许多情侣拍照留念。罗铭遥一边走一边想，这地方真好，等赵老师回来了，五月份带他来看蔷薇花！

    钱康明见他发呆，问他想什么。

    罗铭遥左右看着，只说：“这里蔷薇花挺好看的。”

    钱康明带着他已经走出了蔷薇花小径，指着湖边几颗低矮的树说：“这个公园打造的就是不同季节的花期景观。学的是中式园林的理念，每一个季节都要有不同的景色。你看那个，那个是樱花树，这围着湖一圈都种了樱花树，等春天到了，整个湖都开满樱花，才漂亮。”

    “哇！”罗铭遥由衷赞叹。心里继续想，那么明年春天也来这里，带赵老师看樱花！他想着又回应了钱康明几句：“我这次去西藏，西藏五月份才开的晚樱。”

    “西藏春天也很漂亮的，”钱康明顺着说，“林芝的春天，四五月间，满山桃花。”他又指公园一边，“那里，听说要打造一个桃花谷，不过我前几天来，现在只看见修好了房子，桃花还没种上。希望……希望明年种好了，到时候再来带你来看看。”

    罗铭遥又赞叹了一番，内心给这个公园打了标记：一年四季都得带赵老师来看看！

    钱康明并不知道罗铭遥在想什么，只是看他有些呆呆地样子，觉得很有趣。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拉他的手，就在这时候，罗铭遥突然抬手往前指：“那边又是什么地方啊？”

    钱康明只好叹了口气，带着他往前面去看。

    烧烤进行得很顺利，所有人都吃得开心也玩的开心。收拾东西回去得路上，罗铭遥还忍不住赞叹：“钱师兄，你真会找地方！今天我都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好多人来问我是什么地方！”

    钱康明看着他说：“我平时工作内容就包括招待人吃饭，组织娱乐，当然知道很多地方。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多带你去到处玩玩。”

    罗铭遥想了想，有这么多地方，以后可以带着赵老师来玩，但又觉得这样太麻烦钱康明，于是说：“你给我说说就好，我可以和同学一起来玩。”

    钱康明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第6章 主诉： 反复发热3+月，加重伴关节痛5+天

    赵彬在乡里呆了一个月，他们队走了四个乡，十五个村，看了不少病人。除了像桑吉老爹一样慢性病没有正规治疗的，有像卓玛小姑娘一样在家突发急症的，还有因为无法及时就诊在家里猝死的病人。西藏地区目前病死率最高的也是心血管疾病，这样的慢性病需要更多的健康宣教，提高人们的疾病意识、治疗依从性和纠正生活习惯。但这些东西，都是缺乏基础教育的贫困地区人口难以理解的。他们向藏民进行了疾病宣教，但藏民们很多听过就算，并没有引起相应的重视。这种状态，也让人无可奈何。

    乡里卫生院的人告诉他们，事实上，目前的医疗条件，对于很多藏民来说，已经比以前好了太多，他们很满足，很感激。

    走的时候，乡民们还带着自家的东西来送行，让医生们感动得不行。

    

    回到双湖县人民医院，赵彬继续带着顿珠看急诊。

    “怎么不好？”前一个病人离开，下一个病人进来，这回是顿珠学着他的样子问病人，带着藏族人特有的爽朗笑容。

    “发烧，”病人和他用藏语交流着，“已经三个多月了，开始烧的不厉害，后来一天比一天烧得高，烧得太难受了，全身都烫的，家里人摸我身上，都说吓人！我说来医院看看吧，休息了几天，又一点点不烧了。那时候我想可能是好了，就没来医院，在家休息看。就这么反反复复的，烧几天，好几天，好像休息休息就好了，累了几天又不好，拖了三个多月！这几天就又开始烧啊，又是那种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地。每天一发烧，汗多得啊，一整件衣服全湿透了！还有这个全身到处啊，这里，这里，今天这里，明天那里的，到处都痛，痛得厉害！”他站起啦，浑身到处伸手指着，又拉起袖子和裤腿，露出肘关节、膝关节，“你们看啊，这个关节都是肿的。”

    赵彬和顿珠查看病人的关节，双侧肢体，肘关节、腕关节、踝关节、膝关节等都有明显的肿胀，关节按压有疼痛。

    “还有，”病人指了指下面，“那个地方，也肿了！”

    顿珠让他躺在检查床上，拉上帘子，给病人脱下裤子查看，病人的一侧睾•丸红肿，按压时候病人说很痛。

    赵彬问顿珠，怎么考虑这个病例。

    顿珠想了想，又补充问了病人几句：“你家里有养羊吗？”

    “我家里主要养牦牛，”病人说，“就今年养了几只羊羔子。”

    “给你卖羊羔子的人家，有人出现和你一样的问题吗？”顿珠问。

    “不清楚啊，”病人摇头说，“家里离得远，这几个月没去他家问过。他平时要出去赶羊，走好远的地方，不知道最近还好不好。”

    “你自己家里呢？有人出现类似发热、关节痛的症状吗？”顿珠继续问他。

    “我家阿爸，”病人说，“一直也是关节痛，我发病以后，他好像说有点加重。但是没听他说发烧。”

    顿珠问完之后才向赵彬说：“这个应该是我们这里的常见病了，病人家里有养牛养羊，症状是个反复发热、多汗、关节肌肉疼痛，热型是典型的波状热，还有**炎，考虑是布鲁氏菌病。”

    赵彬说：“藏区以外的地方，我们还很少见这种疾病，我工作时间不太长，这四五年一例也没有见过，这个病，我都只在书上见过。看来我们应该相互交流一下，布鲁氏菌病，要不下次你给我们讲一次课？”

    顿珠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就高原红的脸这会儿更红：“我是来跟你学的，哪里会讲课什么的……”

    赵彬笑他：“这个病，你就是我们的老师。你们处理得更多，当然是你们来教我们。”

    赵彬把自己的想法给援藏队里面讲了一下，想要在县医院组织了一次病历演讲比赛，要求参加人员为县医院的医生，每个科室各选一名，内容就是实际病历结合新的研究进展进行演讲。所有的同事都一致同意，这个想法又报给了双湖县医院，医院领导也非常支持。讨论好规程细则以后，定在五月底举行。

    顿珠代表急诊科参加，就讲布鲁氏菌病。

    比赛参加人虽然是县医院的医生，怎么准备还是援藏队的医生来帮忙指导。赵彬和顿珠准备得最早。这个布鲁氏菌病的病人他们又去感染科病房查了好几次，把病史、诊疗经过整理透彻，相关流行病学史也和感染科那边一起详细调查了一遍。两个人晚上下了班都还在医院里查文献，找国家和WHO的最新指南，找疾控中心查双湖县和那曲地区的布鲁氏菌病资料。有些文献外网下不到，赵彬还发了消息让罗铭遥在学校里帮忙下载全文。英文的东西，顿珠一个字也不懂，赵彬又帮他翻译成中文，教他写引文格式。顿珠没做过PPT，也是赵彬手把手教的。比赛之前，顿珠很紧张，赵彬又到他家去，带他一起练习演讲，给他准备问答环节。

    其他的同事也是劲头十足。每个人都摩拳擦掌要让自己的“学生”夺冠。赵彬好几次偷窥到何平给自己学生改PPT，还尝试教学生说英语。他都听到何平说：“说点英语，显得你更专业，更有有水平，知道吗？这就几个单词，背下来就好。”他听得忍不住偷笑。

    五月底比赛开始，县医院各科室主任和援藏队几个没有带“学生”的医生作为评委。每个评委手上都有一个评分表，给每个参赛选手评分。顿珠上台前还紧张，但上去以后，表现还是很沉稳，提问环节，因为都是已经准备过的问题，他也表现得语言流畅、回答到位。比赛结果，顿珠拿了个二等奖，何平的学生也是二等奖，一等奖被妇产科的医生拿走，赵彬也不得不承认，妇产科的那位在病历选择、诊疗思路、指南运用上面更甚一筹。

    虽然惜败只拿了二等奖，顿珠还是很兴奋，急诊科把这个演讲比赛的奖状挂在了科室墙上，全科都是一派得胜而归的欢喜气氛。

    “内科他们，比我们分数还低！”急诊科主任一想到翻身压过了在自己头上好几年的内科主任，就很高兴，“明年我们还要争取拿第一！”

    护士长也带着护士鼓掌：“我们科医生那都是很不错的！”她又瞟了一眼赵彬说，“这次多亏赵老师指导！主任你是不是请赵老师吃一顿啊？”

    赵彬忙笑着摆手：“都是顿珠自己的能力，还有急诊科老师们的支持。”

    “全科室都要庆祝！”急诊科主任大笑，“我们上桌子，敬酒感谢赵老师！”

    赵彬感到眼前一片眩晕。

    当晚也没喝多少，主任拿的是自家的酒，度数不算高。虽然藏族人民都很热情，但医院的人多少还是知道分寸。赵彬和顿珠明天是白班，考虑到上班的事，也没有强行灌酒。大家客客气气地喝了一轮，就放过赵彬了。

    晚上回到房间，赵彬还有点兴奋，打电话给罗铭遥。

    罗铭遥听出来他心情很好，问道：“顿珠得了第一名吗？”

    赵彬轻轻一笑：“没有，第二名，二等奖。”

    “哦，”罗铭遥听起来比他还遗憾，“可惜了。”

    “可惜什么？”赵彬逗他，“帮我下文献耽误你时间可惜了？”

    “没有！”罗铭遥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帮你下文献……帮你做事……我很高兴的。”

    赵彬笑得大声了起来，忍不住耍流氓问他：“帮我做什么都高兴？”

    罗铭遥快速接上话：“嗯，都高兴。”

    赵彬放低了声音：“做什么都愿意？”

    罗铭遥“嗯、嗯”地说：“都愿意。”

    赵彬声音里带着点诱惑：“那，帮我摸可以吗？”

    那边没了声音，赵彬几乎可以想象到罗铭遥脸通红，要生气又不敢生气的样子，嘴角弯了上去。然而半晌听不到动静，他又有点担心，正清了清嗓子，想安慰他一句，就听见罗铭遥很小声地说：“好、好的，老师……”

    赵彬只觉得胸口暖暖的，胀满的，他想现在就拥抱他，亲吻他。他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他感到满载的思念要涌出自己的眼眶。“遥遥，”他轻轻地叹息，“你真好，你太好了……”

    罗铭遥声音也很轻：“赵老师，你才是，真好。”他想了想，又像是害羞了，转了话题说：“那个……虽然是二等奖，但也是很厉害的！恭喜你！”

    赵彬“嗯”了一声：“二等奖，分数第二名。第一名讲的确实好。不过我也没有遗憾。我最初的设想，就是想带动一个氛围。我们能帮助藏区的不多，我们现有的很多医学知识、技术，都依赖更先进的医学检查和设备。但是这里，检验、检查、仪器都跟不上，而且疾病谱也不完全相同，有些疾病的经验，我们甚至不如他们。与其教他们这个病那个病的，不如一起带动学习，在总结病例、查资料、做演讲汇报的过程中，分享经验。”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很多的想法都不一样了。这几年，发生过很多的事情，我甚至迷茫自己学医到底为了什么。我总是自认为是为了病人好，我好像尽了全力，却什么也做不到，我战胜不了什么，我甚至得来一身骂名。现在我又突然有点明白了。以前我看病人，我只是冷静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治病救人，工作而已，我高高在上，仿佛自己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现在我看病人，我就站在他身边，我只是个医生，兢兢业业，没有任何光环，只是一个陪在病人身边的普通人。我们和病人，不过是一起和疾病战斗的同伴，我并不比病人更厉害，在死亡面前，我们一样毫无还击之力。遥遥，你知道那句话吗？”

    罗铭遥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打断他此时的思绪：“哪句话？”

    “To cure sometimes,relieve often,fort always.”赵彬缓缓地念着，他的英语并不标准，他只是尽力想要说清楚，“这句话，知道吗？”

    罗铭遥说：“知道。美国一位医生的墓志铭。有时治愈，时常帮助，总是安慰。”他老老实实地背诵翻译文字。

    “对。”赵彬说，“我能救多少人？面对疾病，更多的是无奈。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我做的最多的，是帮助和安慰。他们最需要的，也是帮助和安慰。我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一起面对疾病，面对死亡。”

    

第7章 主诉：畏寒6+月

    九月底，罗铭遥照常跟着导师上门诊。

    暑假开始，他就进入研究生第二年的学习，而伴随他的研二开始，师兄宋成刚、师姐王楠楠毕业离开，另外一个师姐今年研三加紧写论文去了，还有一个新来的师妹不熟悉系统，上门诊的重任基本就在他肩上了。和以前做点打杂的事不同，所谓重任，就是要帮助老板写电子病历和开药。C大门诊人流量很大，每个老师一下午接诊病人数量最少也是30个，要做到每一个不至于花费太多时间，操作电脑的人压力很大。既要很快地归纳主诉和现病史，还要熟悉各种疾病准确诊断，以及治疗需要的常用药物……还有电脑操作也要非常给力，至少打字速度必须要快。罗铭遥平时看师兄师姐做的流畅，轮到自己上，一开始还是不免手忙脚乱。到现在上门诊两个多月，他才可以说熟练了。

    “叫下一个吧。”周宏斌老师看完一个病人，提醒他。

    罗铭遥点了下一个，又转头赶紧给上一个病人把处方打出来，还不忘耐心地交代一下用药的注意事项，提醒人复诊的时间。

    那边周宏斌老师已经开始问病人了。“你是来看什么问题的？”周宏斌老师说话温温和和的，他一边问，一边上下看病人。

    病人是坐在轮椅上被家里人推进来的，九月天气还没有凉快下来，诊室里其他人都穿的短袖吹着空调，病人却裹得严严实实，上身穿的是棉衣，腿上还搭着一条毛毯。她非常疲乏地歪在轮椅上，脸上表情淡漠，空调的风吹过来，她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你这样……不热吗？”周宏斌问。

    “我这样，进来吹着你们的空调，我还冷啊……”病人有气无力地说，“三伏天，别人都吹空调，我必须裹着，都说我有病，查来查去又找不到原因，我只好来这里大医院看了。要是你们都看不出来病，我觉得我真的是死了算了……”

    周宏斌安慰她：“你别着急，我们先来问问你这个病的情况。这么怕冷，有多长时间了？”

    “唉……”病人叹了口气，“有半年多了……”说完这几句，就没了力气一样，挥挥手，耷拉着脑袋坐在轮椅上。

    她的丈夫就接着说：“医生，我来帮她说吧。我们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三月里，我们都在把羽绒服脱了，她就总觉得还冷，脱不得。到了四月间，她还是觉得脱了羽绒服就冷，我说不对劲，去医院看。我们向下医生又说体质问题，每个人不一样，开了几副中药让我回去休息看。五月间了，天气越来越好，她是越来越冷，还说手脚都没有劲，饭也不想吃，每天起床都起不来，成天喊困，在床上睡能睡一天。现在就是这个样子，说几句话她都喊累。”

    病人在轮椅上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宏斌心里有了一些计较，又问家属：“除了乡下医生看过，还去其他医院看过吗？“

    “没有，”丈夫说，“其他哪里我们都没看过了。本来说带去县里头检查地，夏天里我们刚好有亲戚回来看老年人，他在你们医院做清洁工，他知道她的事情，说他现在在这里上班，就帮我们挂了号来看。前天我们去看了神经内科，那边老师也没说出是啥问题，就叫我们来看内分泌。医生，到底是个什么病啊？”

    周宏斌让他先坐下：“我还要再问你一些问题，你不要着急，医生肯定是帮你们解决疾病，但是，医生也不是一两句话就知道能给你下诊断了。虽然有很多问题你们可能都被问了一遍又一遍了，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们耐心点。“

    “哎，好。“丈夫坐下来，点点头，”医生你问吧，我们肯定都仔细给你回答。“

    “首先，我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周宏斌问，“你们小孩多大了？”

    家属明显被这个“关键问题”搞得有点懵，呆了一会儿才说：“小孩啊……小孩也是六个月大。就是那个时候刚生了孩子下来，坐月子喊冷，老年人都说是生孩子虚的，才拖了那么久没去看。”

    “生孩子之前，你夫人身体都很健康？”周宏斌问。

    “很好！”家属点点头，“她身体好得很哦，家里还干点农活，做事情一点问题都没有。除了生小孩，从来没进过医院！”

    周宏斌点点头：“生孩子的时候，顺利不顺利？”

    丈夫挠了挠头：“当时我在外面的，你说顺利不顺利我也不知道啊。我们顺产，我在外面等了七八个小时，都说第一胎生娃用这么多时间很正常。我就只知道后面医生说出血有点多，问我们给不给她输血，我们肯定是保大人也要平安啊，后面就签了字，输了血。除了这个，其他就没什么。我觉得过程很顺利啊……”

    “生完孩子以后，”周宏斌问，“是母乳吗？孩子吃奶怎么样？”

    “她身体不好嘛，”丈夫说，“还没满月，就没喂了，没有奶，娃儿吃了还是哭，挤也挤不出来什么。后面就只有断了。我们后面都是买奶粉的。”

    “孩子没什么问题吧？长得还好？”周宏斌又关心了一句。

    “长得好！吃奶粉比有些吃人奶的还长得好！”丈夫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月经情况怎么样？”周宏斌继续问。

    丈夫有点尴尬地向病人那边看了一眼。病人摇摇头：“不好，不规律，量也很少。生了孩子以后就不对了。”

    “这些……”丈夫有些惊讶地说，“这些怎么都没说过？”

    病人疲惫地靠在轮椅上：“我一直以为身体虚，来事情不好是正常地。”

    周宏斌没再多问了，他看着罗铭遥：“小罗，这个病人，还是很典型，你考虑到什么了没有？”

    罗铭遥立刻停止敲击键盘记录病历，端端正正地坐好，回答：“席汉氏综合征。”

    周宏斌鼓励地向他点头：“给病人开一个入院证，收入院。”转而又向病人和家属解释，“你这个病，我们现在就是考虑生孩子时候出血多造成的一种病，这个病就可以解释她怕冷、没劲、不想吃饭这些症状。我们安排你住院，检查，治疗。你要放心，这个病不是绝症，以后能好起来的！好不好？”

    家属赶紧点头接过入院证，按照罗铭遥的指示，去入院处登记预约。

    在叫下一个病人进来之前，周宏斌跟罗铭遥感叹了一句：“所以我一直觉得，生孩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情。当妈妈太不容易了。”

    

    上门诊的罗铭遥不知道，今天赵彬回来了。

    援藏队先回到拉萨，请拉萨市人民医院的负责人吃饭感谢支援，然后在那边坐飞机回C市。同事们按照原来的计划，准备预定布达拉宫的门票，游览之后第二天回去。赵彬推说家里有事，改签机票提前了一天回来。赵彬走之前故意瞒了罗铭遥这件事，想今天给他一个惊喜。中午飞机到达了C市，回来得早，时间充裕，赵彬顺路就去医务科把手续完善了。

    回来以后还有一个星期的休整时间，差不多国庆以后再上班，但在此期间，他们还是要去医院和科室走一个流程，报备行程，把考勤改回到科室去，奖金系数等也要相应修改。之前的绩效是医院直接拿，现在要回到科室拿了。

    赵彬先去了一趟科室，给科室人带了特产去。再跑到医务科。他还是第一个回来销行程的援藏队医生，又带了特产来，医务科那边热情接待，很快办好了手续。李勇波看下午事情不多，还有点时间，老同学也一年没见了，请他一起抽支烟聊聊天。

    “今年主治申请的时间过了，”李勇波给赵彬递烟，赵彬挥手拒绝，“明年你申请，肯定没问题。我偷偷给你说吧，这个在医院是有文件的，援藏扶贫的，申请职称、聘任科室负责人等都是要优先考虑的。毕竟是政治任务，国家都有死命令的。”

    “谢谢你替我关心这事，多亏了你帮忙。明年再来申请。”赵彬笑着看他点烟， “你也快戒了吧。现在小学生课本都教育吸烟有害健康了，你一个学医的，哪那么大烟瘾？”

    “上班以后你敢说你没吸烟？”李勇波瞥了他一眼，“第一年我去查岗，还给你发消息让你注意最近检查，你现在还没感谢我呢！对了，西藏辛苦吗？看你这一趟回来，又黑又瘦。”

    赵彬摇摇头：“还行。刚开始高原反应，熬过了就好了。紫外线那么强，肯定晒黑。我走的时候拍的照片，”他拿了手机出来给李勇波看，“我和我徒弟，他是西藏本地人，你看，我们俩是不是也分不出来谁是西藏人谁是外面进去的？”

    李勇波看得一阵哈哈大笑，“你看你这个黑皮高原红，你这个照片传给我，我要发给宣传部那边，给你登院报上。哈哈哈哈！我院同事不畏艰辛，克服了高原上种种困难，融入当地医疗团队……哎，我给你配文都想好了。”

    赵彬陪着他一阵笑。又给他翻了几张工作的照片。

    李勇波上下看了他几眼，说：“我觉得你变化有点大。”

    赵彬向他挑了挑眉，没说话。

    “精神气变了点。”李勇波点点头，“比以前看起来有精神了！”

    赵彬拍他一下：“我什么时候不是干劲十足，很有精神的样子？”

    李勇波笑：“除了骂人时候有精神，随时都是没精打采的。”

    赵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是这样的？”

    李勇波故作严肃地点点头：“不信你去问秋姐。”

    赵彬愣了愣，才看清李勇波眼睛里的偷笑，反应过来他就是嘲笑自己脾气大，于是一脚踹了过去。

    两个人笑过闹过了，李勇波对他说：“其实有一点我觉得是真不一样了，脾气好了，说活注意了。我觉得你……是不是……是不是解决好了感情问题？”他不好问赵彬找了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只能尽量委婉地问话。

    赵彬露出一个少见的温柔笑容：“是。”

    李勇波像见了鬼一样看他，片刻之后又严肃着脸问：“是谁？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别告诉我是那个谁……”

    赵彬看着他，很坚定地说道：“是，就是他。我带过的那个学生。”

    他原本预计李勇波要向他发一顿脾气，他做好了准备此刻说出来，如果他有意见，有其他可能的问题，他甚至可以马上就往人事科准备辞职。他不想撒谎，不想刻意隐瞒谁。现在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未来可能遇到的重重阻碍。如果C大附院这样的医院不能容忍一个同性恋医生，那么他可以去其他的地方，重新奋斗。天地广阔，他和罗铭遥都应该再这个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然而他等了很久，只等来李勇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随便你吧，爱跟谁跟谁。”

    

第8章 主诉：心悸10+小时

    罗铭遥和周宏斌下门诊时候已经要六点了。周宏斌老师晚上要去开会，徐茂华和钱康明已经开车到门口来接他。周宏斌把白大褂交给罗铭遥，让他帮忙带上去。

    罗铭遥回到住院部八楼的内分泌科室，护士站那头，小护士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告诉他：“小铭，有人在办公室那边等你哦。“

    罗铭遥没想到其他的，只以为是随访地病人来找，答应了一声，先去副主任医师办公室那边，帮周老师放好东西。

    走到办公室，整个人就愣住了。他看见赵彬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着看手机。他有些不耐又有些期待地抬头看，正好看见罗铭遥。于是他的眉头平了，眼角嘴角都弯了起来。赵彬笑起来的一瞬间，罗铭遥觉得，整个世界都空白了，只剩下赵彬这个笑。他的心脏砰砰砰地乱跳起来，心悸症状发作，他觉得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

    “赵、赵老师……”罗铭遥口发干，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起来，“你、你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克制着自己不要太激动，不要露出什么不该有得神色，不要……

    赵彬抓住了他的手。罗铭遥看着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抑制不住地喜悦。赵彬又向他笑了起来：“回来了。”

    这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罗铭遥红了眼眶。高悬了一年多的思念，此刻终于落地，化作一颗小小心脏关不住的满地玫瑰，开得全世界都成了温暖的花海。他眼睛里还带着点水汽，嘴角边却是遮掩不住的笑容：“太好了，赵老师。”

    赵彬对他这样的神色毫无抵抗力，当即心跳加速，甚至感觉身体燥热。

    这时候其他人都在开玩笑了：“哟，赵老师回来就知道请学生，我们以前老战友，都不关心了？”

    罗铭遥听到这些话，紧张得手都要缩回去。赵彬拉紧了没放，回头很自然地说道：“老战友下一次请，这一次得单独感谢小铭同学。我在青藏高原时候，人家天天帮我下文献，我是要好好感谢他。”

    “哇，这也太没人性了！”科室里一片感叹，“小铭，使劲吃！不怕吃穷你赵老师！”

    罗铭遥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

    赵彬跟其他人打了招呼，捏了捏他的手，带着人往出走。走过病房走廊，刷了门禁卡，走到后门电梯间，却不按电梯，就带着人往楼道间里去，下了两层半楼，突然一转身，把人按在了墙上。

    罗铭遥猝不及防，只觉得后脑勺上重重撞了一下，还好有什么东西垫了垫，不太痛，正要抬头问赵彬，就被他的眼神攥住了。赵彬背着光，一手揽着他的肩膀，一手搂住他的头，他看着他，眼神里埋藏着浓烈的激情，仿佛洪水猛兽，叫嚣着要吞噬他。他被这个眼神看得心慌腿软，又想逃又想陷入其中。在他还没有想好到底逃不逃的时候，赵彬已经低头吻了过来。

    ……

    楼道间里传来一声重重地关门声，两个人猛地分开，然后赵彬拉住他，两个人像偷情被抓了，一路飞快跑到了楼下。

    离开楼道间，站在医院后门上，他们对着满墙的落日余晖，相视大笑。

    李盼秋他们科室今天是要出去开会学习的，这会儿好几个人下了班，刚坐电梯一起下来。出来她就听见赵彬大笑的声音，一看，旁边还站着个熟人。她心里就了然了。

    转过头，同事们也往赵彬那儿看了几眼，这么放肆的笑声，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不过大家都没说什么，各自笑笑，继续说着刚才讨论的科室病人，走开了。

    谁也没有好奇赵彬和他旁边的人。

    赵彬下午时就定好了吃饭的地方。是电视塔上面的旋转餐厅。从这里可以俯瞰一大片灯光灿烂的城市夜景。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餐厅缓缓转动，每一分钟窗外都是不同的景色。霓虹之中长龙一般的车流穿梭，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接如闪耀的丝带，远处无数的建筑热情地闪烁着巨大光幕。

    两个人默契地在窗边拍了几张合照。在点好的饭菜上桌之前，赵彬先拿了一个礼物盒子出来。“本来想……本来想你过生日给你的。”赵彬突然说的有些笨拙，“双湖那边，寄东西不方便。发邮政又怕丢件，送过来什么时间也不清楚，快递没人来收件，就只有等着回来给你。你过生日没送出来，我都怕你失望了，还想着瞒住了给你惊喜，都没说，就等着今天给你。”

    罗铭遥激动得脸发红，赶快接过来，又从自己包里拿出装的非常精美的盒子：“我、我也准备好了礼物，原本以为你明天回来的……今天上午才去找人包装好……”还好上午就去找地方包装了，要不晚上怎么送出来。

    赵彬没想到他还准备了礼物，接过来时候对比了一下，就觉得自己的礼物包装突然就显得有些不够漂亮。他稍微有点沮丧，一边拆着礼物，一边决定回头好好问问罗铭遥在哪儿找的包装。

    他送给罗铭遥的礼物没有太多包装，就一个盒子，罗铭遥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串蜜蜡的佛珠。他突然笑了起来。赵彬看着他，眼里露出点疑惑的神色。罗铭遥不跟他解释，只笑着催他快点打开自己送的礼物。

    剥开包装，打开盒子，也是一串佛珠，南红的。赵彬和他各自拿着佛珠，相望笑了起来。

    赵彬拉住罗铭遥的手，低声地念藏民教给他的那几句箴言，对他说道：“遥遥，祝你一辈子，幸福安康。”

    吃过了饭，两个人在电视塔边上的河堤散步。他们手上各自带着对方送的佛珠，穿的是再普通不过的T恤、长裤和运动鞋，像两个品位极差的暴发户。罗铭遥从后面看了几眼，忍不住好笑。

    赵彬把人拉近了，问他笑什么，罗铭遥躲闪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赵彬脸色不好地看了看手上的佛珠，严肃地警告他：“不许取下来！”

    罗铭遥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彬看他这样子，现在也不知道怕他了，让他有些牙痒痒。转念想了想，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容，低声问他：“遥遥，你送我的酒呢？”

    罗铭遥不知道他这时候问酒什么意思，老实地回答：“放在宿舍里呢。”

    “那我们先去宿舍那边。”赵彬说，“带上酒去我家。”

    “啊？”罗铭遥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又想到什么，耳朵都红了，缩着脖子，“要、要去你家？”

    “嗯？”赵彬靠近了他，鼻息吐在他头发上，“怎么，不想来吗？”

    罗铭遥使劲摇头，还缩着脖子，很小声地说着：“想……”

    

第9章 主诉：乏力1+小时

    周末就是国庆节假期开始，连着有七天的休息时间。也幸亏后面都是假期，两个人在家可以没羞没臊地过几天日子，一缓长久的思念。要不是顾及罗铭遥的身体，赵彬是恨不得让人不穿衣服。但是基本常识他还是知道的，头一天疯狂了以后，两个人后面几天都比较节制，第二天只是相互摸一摸纾解欲望。

    国庆节第三天，李盼秋发了消息，请他出来吃饭。消息末尾带了一句：先别带你的小朋友。赵彬想起被李盼秋暴怒支配的恐惧，多少有点心虚，给罗铭遥请了个假，出门见人。

    李盼秋也是一个人来的，显然是想单独跟他谈谈。

    点好了菜，李盼秋自己倒了茶，完全不管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好好交代吧。”

    赵彬现在感情顺利，每天心里都像吃了蜜一样，一点也不暴躁，说话也不躲闪，直接坦然就说了：“我和他，在一起了。打算先过一辈子再说。”

    李盼秋正喝着茶，被他这一句吓得，茶都直接喷了出来。“你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地拿纸来收拾面前地乱局。

    “是真的。“赵彬平静地看着她乱，笑得有点得逞的样子，”我想清楚了，我是真心喜欢这个人。跟学生老师无关，因为喜欢他，所以觉得什么前途，什么阻碍都好像无所谓了，好像如果不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东西都是折磨。“

    李盼秋今天第二度震惊，吓得茶杯都差点摔了。

    静默了片刻，她似乎缓过劲了，理了理思路，开口说道：“赵彬，你知道吗，医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你们俩的事情了。“

    赵彬的手在桌子下紧紧捏了起来。

    李盼秋叹了口气，继续说：“一开始，内分泌的吴文妮来问我，她去年帮你打听了不少内分泌科的事情，她悄悄摸摸来找我，说自己不好意思乱猜，她问我，你是不是跟小铭是一对。我当时吓得都慌了。”李盼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赵彬心里发紧，喉咙像被掐住了一般，他感到窒息的绝望。虽然说过不害怕，但是这种被曝光的感觉来临之时，他还是感到恐惧、难受。几点以来相聚的甜蜜也无法阻挡这种绝望的侵入，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未来的路在眼前变成一片黑暗。

    李盼秋看着他神色的变化，悠然地笑了一声：“怎么了？刚才说无所谓，现在又害怕了？”

    赵彬重重地握拳，抬起头来，坚定地说：“事情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了。实在不行，我去辞职，只要让小铭顺利毕业……以后我自己再想办法。”

    李盼秋停下了动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放下水，说道：“吴文妮，跑来找我说这些，一脸花痴。我才知道，她就是个腐女！她还可萌你们了！当天我才搞清楚，cp是什么意思？cp就是couple的缩写！”她说着“萌”这个词的时候，手上还比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赵彬愣住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完全没听明白李盼秋说的话。

    李盼秋看着他白痴一样的表情，感觉非常解气，懒洋洋地又继续说道：“让你那时候帮小罗找导师，内分泌人都看到了。年轻人估计心里都有数了。除了吴文妮，大学同学也有人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微信上都收到好些人来问你。”

    “你……怎么说？”赵彬紧张地问。

    李盼秋微微一笑：“我什么都没说。但我说不说，他们大概都清楚了。”

    赵彬的心又沉了回去。

    李盼秋看他的表情变化看得十分满足，于是终于笑了起来说：“大学同学们说，不管你是什么情况，都支持你，绝不会拿有色眼镜看你！”她自顾自地笑了一阵，终于还是发现赵彬情绪没有想象的很好，于是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温和地说：“老赵，时代终究是在改变，越来越多的人放下偏见，正视这些问题。你不要太担忧，不用想辞职，不用想未来的路太难，这不是一条荆棘满布的危险小路，它不过是和普通人一样的路而已。一步一步地走，我们都会支持你。”

    赵彬没有回答。李盼秋有些忧心地给他倒水，还想再劝几句，却看见这个男人，低着头，脸上挂着泪水。

    国庆节结束，赵彬回到科室继续上班。科室里已经给他排好了班，还是按照以前的轮班方式上班。晨会交班时候，全科室热烈鼓掌欢迎他回来。交班完了出来，周璐跟他开玩笑，说：“你跑出去一年，我们护士非常怀念你的暴躁吼。那天邱婷说，抢救现在没你吼，感觉没激情了。”

    邱婷就走在后面，闻言上来拧周璐的手臂：“我什么时候说这些了？他一走，我们清净得高兴还来不及！前天护士长说要回来了，大家都着急问，是谁又排来跟他对班，吓得不行。”

    赵彬听得好笑，问她：“是谁跟我对班啊？”

    邱婷白了他一眼：“又是我，倒霉。”

    赵彬这会儿装的非常人模狗样，一脸谦恭的表情：“以前是我个人的工作态度问题，以后我会努力控制情绪，医院工作是一个整体，对病人对同事都要有春天般的温暖。以后我会做到温柔有礼，谦虚谨慎，耐心细致，互帮互助。”

    邱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赵老师，您可别乱来。受不起您的大礼。你以后跟病人说话多注意点，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周璐早笑得捂住了肚子。

    打开电脑，还是熟悉的流程，按下“下一个”叫号，让病人进入诊室。

    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个大学生，一身运动服，被旁边同样运动服的同学搀扶着走进来。病人看起来非常虚弱，走路都困难，一进入诊室就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不好？”赵彬温和地问道。

    “医生你好，”病人同学说，“我同学，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对劲，他全身都没有劲，起床都困难。开始他说可能是低血糖了，我们给他买了饭回来，吃完了饭还是说全身没有劲，起不来床，我们把他扶起来，他站也站不住。刚才他说都有点感觉没法呼吸了，我赶紧带他来看病。”

    赵彬点点头，问病人：“除了没力气，觉得呼吸困难，还有其他不舒服吗？比如有没有头晕？全身冷汗？有没有心悸？有没有全身肌肉酸痛？”

    病人坐在椅子上，虚弱地摇头。

    “同学平时身体都很好，没有出现过类似问题？昨天有没有做什么剧烈运动？”赵彬问。

    “有，有啊！”病人地同学点头说，“昨天我们体能测试，跑了五千米！他还拿的第一名！昨天身体好得很，今天突然就这个样子，我们都要吓死了！”

    赵彬心里基本上已经有了想法。动手在电脑上开出化验单。“结合你同学现在的情况，我比较怀疑是缺钾造成的乏力。查个血，看一下血钾水平，单纯只是缺钾的问题，补钾治疗很快就好了。”

    “哎，好。”病人同学接过单子，就要拉着病人出去检查。

    “别着急。”赵彬挥手让他再等一下，“我建议你们办一个急诊留观，一个是血钾很低的情况下，有一定风险的，血钾水平除了造成乏力，还有心律失常、呼吸困难，这个是必须关注的，他现在已经觉得有点呼吸的问题，更不能放松警惕；还有一点是补钾治疗，它也需要静脉输液，所以你们考虑好，办理留观治疗更加安全。”

    同学一个劲地点头，然后看病人：“就听医生的安排吧？”

    病人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赵彬给了他单子，让他去护士站办理手续。护士那边按照急诊流程给他急查了血。等待的过程中，赵彬又来给他做了个床旁心电图和指氧饱和度，确定还没有出血心律失常和呼吸抑制的问题。赵彬开的急诊查血内容不多，结果很快回来，病人的血钾2.35mmol/L。

    “诊断明确，”赵彬接过化验单说，“看这个血钾值，低于正常范围很多了。现在我给你安排输液补钾。这个钾溶液，我必须告诉你一些注意事项，首先是溶液的浓度要求很严格，500ml液体只能配1.5g钾，所以为了补够需要的量，你输液的量一天内会很大；其次是输液时候，钾溶液对血管有一定的刺激性，输液过程可能会感觉疼痛；第三点，输液速度要注意，钾溶液进入速度太快，可能会诱发心律失常；最后一点，今天补液，明天要复查你的血钾值，确认正常以后，才能放心让你离开。明白了吗？”

    病人在床上点头，病人的同学一叠声地说着“明白，明白”。

    赵彬确认他们了解病情，又转头给护士打招呼：“这个病人是个低钾性周期性麻痹，我待会儿给他下液体，输钾，液体速度调慢点，你多费点心，提醒着他们两个，千万不要自己调液体速度。”

    交代完了，还不忘给病人和陪同说：“有问题可以来诊室找我，如果我不在，那就告诉护士老师，找值班医生解决。”

    邱婷在留观室里头听了他这段，都有点不认识人了：“哟，赵老师，改头换面？”

    赵彬笑了笑：“第一天回来上班，还是要有个好开始嘛。”

    病人输了钾以后，中午就好多了，到下午，基本上恢复了正常。中间来找了赵彬一次，想要提前离开，赵彬劝了几句，还是让他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复查血钾，顺便还查了肌酶，确认指标正常以后，放病人离开了。走之前还嘱咐了几句运动后出汗多，注意补液等，如果反复发生类似的情况，还要注意查内分泌系统的问题，比如肾上腺的功能异常。给病人交代的时候，态度相当温和可亲，文质彬彬的样子熟人都看不出是装的。

    这样的态度转变让全科室都跟见了鬼一样，看他的目光都有点异样。

    “怎么了？”赵彬吃午饭时候实在有点忍不住，问周璐，“你们看我都什么眼神？”

    “没什么眼神。”周璐低头扒饭，“你是真转性了还是刚回来心情好。”

    赵彬忍不住笑：“兼而有之吧。去一趟西藏，有很多新的想法了。”

    周璐“嘁”了一声：“人间最后一寸净土，接受了心灵洗礼？”

    赵彬笑而不语。

    这件事后来传到了急诊科周主任耳朵里头，周主任出去开会又忍不住跟其他院领导嘀咕，说赵彬去一趟西藏得到了灵魂升华，责任心、工作态度等得到了全方位提升。于是赵彬被莫名其妙地安排了援藏表彰大会发言任务。

    

第10章 主诉：胸痛1天

    赵彬在十月中旬的援藏工作表彰大会上，代表援藏队医务人员发言。

    表彰大会是面向全院召开的，由于院长、各科室主任等都要参加，每个科都安排了人去会场凑数。实习生、没上临床的研究生都被当壮丁派了过去。罗铭遥大概是唯一自愿参加的被凑数人员。

    赵彬的演讲很精彩，没有太多政治性的口号，他收集的照片很多，拉萨市人民医院的、双湖县医院的、双湖县下面乡镇卫生所的、藏民居所的都有。他简单地讲诉西藏的环境、各地的医疗和生活条件，说起在西藏时经历过的高原反应、寒冷、强紫外线。然后一个个病历展示出来，他们救不回来的高血压猝死病人，他疏忽了的肺栓塞病人，还有他们成功诊断救治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病人、在家里发作哮喘的小姑娘。

    “我想象中的西藏，和我实际工作的西藏，完全不一样。”赵彬说，“对于没有去过的人、或者短暂旅游的人来说，也许是圣地，但对于病人来说，可能会用地狱来形容。每一个病人来到我面前，都是一次挑战。在这里，在我们全国排名前十的医院里，我们有先进的检查设备，在那里，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经验。少问一句话，就可能错过一个重要线索；少思考一个可能性，就会延误疾病的诊治。我去的时候，带着满心的骄傲，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卑微无力。我们能做的真的太少了。我有过自责，有过懊悔，有过茫然。但疾病不容许你停下脚步，生命不会等你幡然醒悟。至今为止，我甚至都没还想明白我能做什么，没想明白医生这个职业的意义。只有一点我清楚了，每一个病人，都需要去倾听，都需要去关注，需要我们用全部的耐心去检查。尽我所能，不要去追悔。既然选择了做战士，那就顽强地战斗下去。看到这些治疗成功的病人，他们露出笑脸，一切努力都值得了。”

    会场的人为他的话热情鼓掌。罗铭遥看着台上的男人，认真而激动地为他鼓掌，为他感到万分骄傲。

    赵彬这次除了作代表发言，还得了一个优秀队员的表彰，额外多了1000块钱的奖励。拿到奖励以后，他当天就请罗铭遥和他一起吃饭，并说要带他一起买东西。

    吃饭之前，赵彬带他去宜家逛家具，还问他有没有喜欢的沙发。

    罗铭遥一头雾水：“你要换沙发吗？”他认真地看了，最后指着一款1400的双人沙发说颜色好看。

    赵彬过去坐了坐沙发，然后招手让他过来：“试一试？”

    罗铭遥左右看了一下，还好是工作日，人不多，他有些扭捏地走了过去，赵彬看得好笑，一把将人拉下来和自己并排坐一起。

    “怎么样？”他问。

    “好像还可以……”罗铭遥用手戳了戳下面的垫子，“挺舒服的。”

    “不觉得靠背有点矮了吗？”赵彬往后靠了靠，沙发靠背只到肩膀。他又让身体往下滑了一点，继续说：“你躺下来感觉一下？深度够了。其实这个高度，睡觉还可以，不过腰上估计要多垫一个垫子。“

    罗铭遥随着他的动作，也滑下来一点躺下。

    赵彬悄悄地握住他的手，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就这个吧。“赵彬最后拍板说。

    于是结账，预定时间送货，罗铭遥看着他写下的地址，不是医院旁边的街道，便问道：“这是要送去哪里？“

    赵彬不停笔，只笑着说：“待会儿就带你去。”

    在宜家附近吃了晚饭之后，赵彬带他到了新买的房子。开门，开灯，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声音。

    “赵老师，是你买房子？”罗铭遥路上就猜到了，忍不住为他高兴。

    赵彬指了指客厅：“沙发放这里。眼光真好，颜色正合适。”他走过去揽住罗铭遥的肩说：“我选的后天白天收货。以后我们就坐这里，一起看电视。房子小，我准备饭桌和书桌兼用了，到时候就摆在这里。到时候，饭桌也你来帮忙选。”

    罗铭遥忍不住笑了起来：“桌子上配个花瓶吧，插几支花。”

    赵彬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上次玫瑰红酒很舒服？”

    罗铭遥红了脸，挣扎开来，不想理他。

    赵彬由着他跑到一边去，继续说：“客厅里面，除了双人沙发和电视，不准备再放太多东西，想其他墙面都做成书架，既可以放书，也可以放摆件。”

    罗铭遥好半天才缓过害羞的劲，又跟着他走进卧室。“这里，”赵彬说，“放衣柜，应该够收我们两个人的衣服。”

    “我、我们两个人？”罗铭遥结结巴巴地问着。

    “嗯，我们两个人。”赵彬一把搂住了人，“以后，这里是我们两个人地家。喜欢吗？”

    罗铭遥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突然抬手搂住赵彬的脖子，凑过去吻上了赵彬的唇。

    赵彬餍足地抚摸着罗铭遥的背，两个人双**缠在一起，相互摩挲着。

    “赵老师，”罗铭遥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抬头对他说，“进门玄关那里，必须买鞋柜。”

    “嗯，”赵彬懒洋洋的说，“鞋柜上面还能再放个花瓶，每天可以换一束花。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花。”

    罗铭遥忍不住锤了他一下：“你、你别说了……”

    赵彬的胸膛震动，发出轻笑。那声音笑得罗铭遥耳朵都痒酥酥的，又红了脸，趴下来躺在他怀里。

    “桌子还是原木色好看，配木地板的颜色。“罗铭遥想了想又说，”花瓶买个白色的瓷瓶。吃饭一张桌布，工作一张。“

    “都你来挑。”赵彬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只想以后坐在你旁边，吃饭的时候，一张嘴，你就喂一口给我。”想着想着，他又笑了起来。”下班回家的时候我么可以一起走，晚上，睡得早的催睡得晚的，聊会儿天，道个晚安。”

    罗铭遥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点睡意。

    赵彬也困了，呼吸渐缓，在睡觉之前，他感到怀里的人稍微动了动，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晚安，赵老师。”

    他轻轻笑了一下，沉沉睡去。

    虽然两个人现在心意相通，但实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急诊科是最忙的科室，赵彬忙起来的时候一天都难得见到人。罗铭遥也要跑实验室、跑药物实验、跑老板门诊和杂事，一个星期也就能在一起吃个饭。

    就这样忙碌着，时间就到了年底。黄柏怀又兴致冲冲地来约罗铭遥参加铁三角新年聚会。罗铭遥答应了之后，又接到朱珍珍的电话，预告给他今年黄柏怀已经脱单成功，这么着急组织聚会就是为了炫耀女朋友。朱珍珍顺便关心了一下罗铭遥和赵彬的感情，得知两个人感情稳定，便强烈要求罗铭遥带上赵彬来参加聚会。

    “这……”罗铭遥有点为难，“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朱珍珍说，“既然都在一起了，双方的朋友圈子也要融入一下吧。你看我和糖糖好了，我就介绍你们认识了。”

    罗铭遥还有点踌躇，朱珍珍挂电话前说：“你起码问一问赵老师愿不愿意来啊，别只是你觉得不好。不过他要是不愿意，我觉得他还是没诚心要跟你在一起！”

    赵彬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竟然要接受考验。他和罗铭遥其实这一周都还没来得及见面，只在微信上约了跨年来赵彬家里。还没下班，下午，他正在接诊病人。

    “怎么不好？”他问面前的年轻人。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容。

    年轻人手放在胸前，说道：“我胸痛，还有点胸闷，还像有点喘不上气。”

    “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

    “昨天，昨天下午开始的。”病人说。

    “当时在做什么？”赵彬一边输入病历问他。

    “当时就在吹小号。”病人说，“我是学校管乐队的。我们这几天都是排练学校新年晚会演出，昨天下午彩排的时候就突然很痛，我忍了一下，但是吹是没法在继续吹了，一吸气就痛。还以为休息一天会好，接过今天更难受了，呼吸都受影响了。”

    赵彬差不多有了想法，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当时是用力吹起吗？没有撞到了胸口哪里？”

    “对，当时吹一个长音，突然就痛了起来。”病人说，“没有撞到，也没有摔倒哪里。”

    “哪个位置痛？”赵彬问。

    病人指了指，左边整个胸都痛。

    “除了胸痛，其他症状有吗？”赵彬问，“咳嗽？心悸？”

    病人摇头表示这些症状都没有。

    赵彬起身，领着病人躺倒检查床上给他查体。病人解开上衣，露出胸部。视诊并没有发现太大问题，赵彬双手放到胸廓上，感受呼吸动度和语颤，双侧胸部叩诊，然后听了听两边呼吸音。病人左侧呼吸动度、语颤、呼吸音都减弱了，左肺叩诊也是个鼓音，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个气胸，左侧肺组织压缩的程度肯定还不低。

    赵彬解释了一下病情，开了检查交给他：“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吗？”他最后问道。

    “没有过……”病人有些难受地说，“医生，这个要怎么办啊……？”

    “不要紧张。”赵彬说，“气胸在我们急诊科也算是常见病了，尤其你这样的年轻人，瘦高体型，很多人没有任何诱因都可能出现。你这次，多半就是用力吹起诱发的。你照了片，我们看清楚气胸的程度，有没有其他伴发的感染啊的等等情况，做一个穿刺，把气排出来就好了。胸腔穿刺是个很简单的操作，算是我们内科医生的基本功练习了。也不用上手术室，待会儿就在我们观察病房，找个床位来做操作。不过有一点，穿刺完了，你要在我们急诊科留观，等到复查你的肺完全复张了才能离开。你先去办留观，这个病需要少运动多休息，待会儿让护工送你去做检查。”

    病人于是去办留观了，等病人检查结果的时间里，他又看了几个病人。等到病人拿了检查结果回来，他准备去做穿刺的时候，罗铭遥跑来急诊科找他了。

    

第11章 主诉：呼吸困难、头晕、头痛30分钟

    “怎么了？”赵彬正要去换药室准备东西，就看见罗铭遥在急诊科外面探头探脑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多人，他竟然一眼就看到了他。他挥了挥手，示意罗铭遥过来。

    罗铭遥又是左右看了看，才走过来：“也没什么事……”

    赵彬笑了一声：“没事？没事就帮我做个胸穿吧。”

    罗铭遥瞪大了眼睛：“我、我做？“他慌忙摆手：”我不行……“

    赵彬怒其不争地戳了戳他的头：“那就给我打下手。“

    罗铭遥这才一脸惶恐地跟着他去换药室拿东西。进去以后又被护士赶出来，去急诊科值班室门后面拖出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留下来的白大褂换上。

    赵彬和他戴好口罩帽子，到了病人床旁，病人已经先去上了厕所，打电话叫来了同学帮忙陪护。罗铭遥帮病人拉起帘子，把床头摇起来让病人保持半卧位。赵彬在一边迅速的定好了位，用指甲在找好的第二肋间压了个痕迹，标明进针点，然后拿起棉签蘸碘伏消毒。

    消毒、、开包、铺巾、戴手套、检查器械，赵彬熟练地拿起穿刺包里面5ml的空针，往罗铭遥那里看了一眼。

    罗铭遥赶紧递上已经开好的安瓿，转了上面印的药品名称给他核对：“5ml利多卡因。“

    赵彬点点头，注射器针头伸进安瓿，吸上药物，给病人穿刺部位做局部麻醉。

    麻醉、穿刺、接导管，打开导管，水封瓶里面出现了气泡，胸腔里面的气体不断引流出来。

    “水封瓶里面没有气泡了，就应该差不多了。“赵彬一边给他贴胶布固定管子，一边交代注意事项，”你和你同学今天都注意，水封瓶里的液体不要倒了。还有，一定要注意卧床休息，不要到处跑。听见没？这个病休息得好，就恢复得好。引流管取了以后，最近半年以内也不能用力呼气，避免剧烈运动和负重。“

    两个大学生忙不迭地点头表示明白。

    赵彬和罗铭遥收了东西离开病房，赵彬也到了下班时间。洗手的时候，赵彬笑着对罗铭遥说：“进步了，手不抖了。晚上想好好奖励你。“

    罗铭遥脸又不争气的红了。

    赵彬欣然接受了元旦当天的聚会。他的时间也正好。31号晚上是个下夜班，元旦当天休息休息，晚上出来吃饭正好。罗铭遥因为赵彬同意，高兴了好一阵，立刻发了消息给两位朋友。黄柏怀想要秀女朋友的兴奋劲一下被冲淡了，甚至因为感觉赵彬老师要抢夺自己的风头，很是郁闷。

    一年的最后一天，寒潮来袭，气温降到了零下，当夜下起了小雪。这天夜里，急诊科忙碌了一整夜。

    十二点赵彬来接班的时候，那边还在忙碌不已。上夜班的值班医生都来不及跟他交班，最后是二线稍微有点时间了，匆忙交了个班。

    让急诊忙了一晚上的病人，是晚上十点过送来的。病人一共有五人，是附近建筑工地上的，平时都住在建筑工地上的板房里。冬季到了，天气转冷，晚上他们会点一个煤炉子烤火。就怕出事，晚上睡觉前他们就熄了。今天下雪，天气特别冷，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睡觉时候续着火没管。他们一般八点睡觉，大多是躺在床上玩手机，其中一个，晚上给老家里老婆打电话，在门口边上坐着，十点过时候开始觉得头晕、胸口闷，就要起来透透气。她老婆提醒他，气紧、头晕、头痛怕是煤气中毒了。他赶紧打开窗户，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出现昏迷了。

    五个病人一氧化碳中毒程度不一，门口打电话那个轻度，血HbCO12%，其他几个都是中度，血HbcO在30%-40%。中度中毒的几个转入了高压氧治疗室，轻度的留在急诊科观察室里面抢救。吸氧、脱水、激素等都用上了，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头晕、头痛的症状还没有缓解。

    赵彬跟着夜班二线去查了个房，在观察室里的病人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显示的心率、血压、氧饱和度都正常，病人口唇是正常的颜色，没有入院查体时的樱桃红色。回到办公室，上夜班的医生正在跟闻讯赶来的工头交流。工头一直追问医院，算不算工伤。

    “我们医院不是负责鉴定工伤的机构！“值班医生已经很累了，实在不想多说话。

    “我不是要你们做鉴定，你们的经验判断，这个算不算？“工头紧张地问。

    “我真的不知道……”值班医生有气无力的，“老赵，我下班了啊……”

    赵彬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快回去吧。你这个班都值了一年了。”

    “哎哎，医生，”工头又凑过来问赵彬，“这个你知不知道，算不算工伤？”

    赵彬沉默了一秒，转头来看着工头，吼了起来：“都说了不是工伤鉴定单位，我们哪里来的经验？自己走程序去，不要在医院耽误医生！”说完甩下人就走了。

    

    元旦节的早上，雪逐渐停了。下了一夜的小雪以后，窗外的树枝上出现了少有的积雪。一大早楼下就跑出来很多人来看雪，甚至有人疯狂咆哮。赵彬下班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堆了雪人。也不知道谁一大早就这么兴奋。

    他休息了整个上午，中午吃了饭，在家里浏览了一下各种家具电器报价，晚上到了时间才去赴约聚会。

    罗铭遥和黄柏怀早就到了，黄柏怀正拉着女朋友向罗铭遥各种秀恩爱，罗铭遥坐的有些局促，显然被秀得不太开心。赵彬走到雅间门口咳了一声，罗铭遥抬头一看，眼睛就亮了，赶紧起身来迎接他：“赵老师，你来啦！”

    黄柏怀立刻怂了，语气很谨慎地打招呼：“赵、赵老师啊……您坐……”

    赵彬任由他不自在，气势十足地坐到罗铭遥身边，拉过他的手，摸了一把：“等久了吧，手都暖了。”

    罗铭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一会儿朱珍珍和唐奕也到了，六个人上菜开餐。

    朱珍珍和唐奕还是老样子，甜甜蜜蜜的，只是更多了一层默契。黄柏怀的女朋友蒲卉婷是个非常甜美乖巧的女生，话不太多，看黄柏怀的眼神带着点崇拜的样子，黄柏怀显然很享受这样的关系。两个人这种模式相处倒也和谐。又是刚在一起不久，相处起来都有些腻人。三对情侣暗中较劲，都在秀。气氛略微紧张，唐奕憋得脸上掉了汗水。

    “对了，黄哥，”唐奕最终决定转移话题让自己延长寿命，“听说你已经转硕博连读了？”

    黄柏怀对这种话题分外来劲，立刻昂首挺胸地接了过来：“对，好险申请上了，我当时以为竞争激烈啊，我也是赶在之前发了一篇文章，才拿到接收函。结果也就我一个人研二上就发了文章。哈哈哈，白激动一场。”

    朱珍珍对他的习惯性秀也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恭喜黄博！需要赵老师教教你读博注意事项吗？”

    黄柏怀手心冒汗，这才想起来，赵彬也是博士，还是博士毕业留院工作的高手，自己这番卖弄着实有点蹩脚。

    赵彬倒是没太在意，说道：“反正是要求一年比一年严格。我那年毕业要求是两篇SCI。据说前年新的政策，博士毕业，要求SCI期刊评分多少以上。”

    “那留校呢？”黄柏怀忙问。

    “留校，要求更高。你是什么科来的？”赵彬问他

    “心胸外科。”黄柏怀眼巴巴地看着赵彬。

    “心胸外科啊，也是我们医院比较强的科室，”赵彬说，“不说你们科里面具体要求，这几年医院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海归、有文章、带课题。对了，还要看老板。”

    黄柏怀陷入对未来的思考。

    “哟，黄博已经想好要留校了？”朱珍珍问他。

    黄柏怀在她面前还不敢太嚣张，语气比较谦逊：“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嘛，但是还得看实力。反正有想法就先计划着看吧，总要努力是吧。”他一边说一边向女朋友蒲卉婷看去，满足地得到一个崇拜的回望。

    “我也要努力考博！”蒲卉婷非常配合地说。

    “珍姐怎么打算？”黄柏怀问朱珍珍。

    “我不想读博士了，”朱珍珍撩了撩长发，“我就不是读博士的料，和糖糖老是分开也不开心。我想准备准备，参加深圳的公务员考试，去深圳那边找工作。”

    唐奕揉了揉她的肩膀，接话说：“其实我们也考虑过，她读博，我争取找工作来这边。但是我们以后的发展还是考虑在那边，毕竟我们家都在那边。所以，她觉得不如早点出来工作了。”

    几个人感慨了一番。黄柏怀又问罗铭遥的想法。

    “我可能保博希望不太大，”罗铭遥说，“现在还没有文章发出来。”

    “保博条件没你想得那么难！”黄柏怀对这一块儿研究很透彻了，这时候讲解说，“主要是符合大学毕业学校985、211，然后研究生期间成绩80分以上，没有要求文章。”

    “嗯，”罗铭遥点点头，“文章不是硬性要求。我其他倒是还可以，分数都是够的。但还有一点，科室推荐。”

    说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周宏斌老师在内分泌科是不太说得上话的那种，确实很难保罗铭遥这个博士名额。

    “没什么，”赵彬说，“不行可以考嘛，我也是考的博士。不难，比研究生简单。”

    黄柏怀赶紧抓住机会狗腿：“赵老师学霸！”

    赵彬并没有理会他。

    罗铭遥接着说：“先试试保送，不行就考。其实我也准备直接就留校规培。”

    “留校规培的话，最后肯定是没办法留院的。”黄柏怀说。

    “留校规培期间再继续考博。”罗铭遥回答。

    赵彬向他点点头：“有计划就行了，别太大压力。”

    朱珍珍拍拍桌子，拿起杯子来说：“大家都前程似锦！”

    所有人一齐举杯，说着“前程似锦”，干了杯子里的饮料。

    六个人又吃了一会儿，都填饱了肚子以后，继续聊天。

    “我现在租房子，我爸说我保送了博士，让我自己看看，争取今年买个小户型的房子，当投资。”黄柏怀又开始了，“但是我跟他说我已经找了女朋友，他就说如果我们两个考虑清楚了，他可以提供首付，我们俩自己看好婚房。”

    蒲卉婷点头说：“我爸妈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如果我们俩是未来都考虑好了，领了结婚证可以出一半首付。”

    朱珍珍点头：“现在结婚都是，一家出一半。”

    唐奕弹起说：“以后深圳的房子压力比这里大啊……老婆你不要太逼我。”

    朱珍珍拍拍他的背：“长点志气！我们两个一起挣！”

    “赵老师呢？”朱珍珍转过头看赵彬，“你和小铭一起买房子？小铭要出来工作还有一段时间……”

    赵彬摇了摇头：“房子我已经买了。精装的，再攒攒钱，买好家具就可以入住了！到时候，我就让罗铭遥搬过来。”

    “哇塞！”其他人发出了真情实意的赞叹。

    赵彬忙摆手说：“不是什么大房子，就六十平，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罗铭遥喜滋滋地看着他：“那也是家了。”

    其他人都被两个人酸到了。朱珍珍振作起来，再一次提议喝一杯：“那就下次聚会，我们庆祝赵老师和小铭乔迁之喜！”

    

第12章 主诉：喉部异物感3+月

    二月初就是春节。赵彬一如既往没有春节的概念，急诊科的排班只是改动了一下，变成了白班和整夜班，多少给一线腾出一点时间回家探亲。赵彬常年一个人过节，今年也依旧如此。罗铭遥还没上临床，周老师让他春节回家陪父母，到初四回来上一个门诊，其余春节假期时间都是自己安排。二十九的下午，罗铭遥就坐火车回家了。

    春节急诊科的班只稍微轻松了一点。但由于大年三十到初二门诊停诊，急诊科还是接了不少平时看门诊的非急症普通病人。

    “医生，我这个不好都有三个多月了！”赵彬在诊室听着一个女病人诉说病情：“我就是觉得这个喉咙这里，有东西卡着。”她用手卡了卡脖子，说，“就这样，就感觉下面有东西卡着。”

    赵彬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边打字一边问：“吞东西卡着吗？”

    “吞东西不卡，”病人说，“但是就觉得有东西。”

    “吃饭，喝水都没问题？都是顺畅的？”赵彬确认道。

    “没问题！”病人又卡了卡脖子，“吃东西都还好，但是不吃东西时候，就觉得这里有东西卡着！”

    赵彬又问：“也没有觉得喉咙这些地方痛？”

    病人努力吞了口口水：“不痛，没有觉得痛。”

    赵彬给她开检查：“做个喉镜看看吧。”

    病人忙说：“喉镜，喉镜做过的，耳鼻喉科看过，他们老师说喉镜看不到我的位置。”她再次卡了卡脖子，“我的位置比较靠下，他们说看不到。”

    “那做过胃镜吗？”赵彬停下手来。

    “胃镜也做了！”病人说，胃镜老师说是个浅表性胃炎。

    赵彬“嗯”了一声，心里大概有考虑了。“消化科老师给你用的什么药？”

    “药用的多了！”病人一边说一边就开始从包里掏出药，“你看，奥美拉唑、莫沙比利、铝镁加，还有这些，帮助睡眠的药……还有……”

    赵彬很头大地看着面前一摊子药，最后决定，还是把这件棘手的事情扔给消化科老总……

    

    中午在休息室吃饭，消化科老总神情悲痛地进来了。

    “赵老师，你记住她了，以后别再让我来会诊了！”话语间流淌着绝望。

    “怎么了？那个病人？”赵彬吃着饭问。

    “那个病人！以前唐老师的病人！”消化科住院总说，“在唐老师那里至少去了八次，她给你说她病情多少个月了？”

    “三个月。”赵彬说，“怎么？还有隐瞒病情啊？”

    “什么三个月！”消化科老总悲痛欲绝，“三年了！唐老师一直建议她去精神科就诊，查一查焦虑抑郁，她就是不去。她说自己肯定是食管或者喉咙的问题，不可能是情绪障碍！唐老师最后都明说就是‘癔球症‘，说白了就是焦虑引起的，她不认，还是反复跑我们消化科。几个老师都看过，我们主任都看过的。我也是无能为力了……”

    “你们没试过跟精神科沟通一下，直接给她加上抗焦虑的药物？”赵彬问。

    “试过……”消化科老总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她还特别警惕，每一个药，都要问是什么，还要百度查什么作用。给她用过抗焦虑的药物，她认出来以后，拒绝用药。”

    “收住院，发药给她吃呢？”赵彬给她出主意。

    “消化科有多少床给她啊……”住院总摇头，“每天收那么多肝硬化、肝癌、消化溃疡、溃疡性结肠炎、克罗恩病这些，哪来的床位给一个依从性这么差的病人。”

    赵彬沉默了。

    “总之！”消化科住院总说，“下次见到她，直接给她开莫沙比利，不要再找我了。每次跟她说话，就要费去我一个多小时时间。”

    赵彬回到诊室，很意外发现那个“癔球症”的病人还没走。

    “医生，”她看见赵彬进来，就站了起来，“我看你是个好人，我想再打扰你一下，跟你说说我的病情。”

    “还有什么要说的？”赵彬温和地笑了笑。

    “我还有要说的啊，”病人被这个笑容迷得，“我还想说，我刚才忘了，我这次带了我的胃镜报告，你看看，我做了三次，两个月前做过，这里。”

    赵彬盯着那个“浅表性胃炎”看了一会儿，问她：“刚才，我们消化科的老师来看你，你给她看了这些报告吗？她怎么说？”

    病人不高兴地说：“别说她了，她态度挺不耐烦的。我给她仔细说我的病情，她跟我说她都知道了。还推荐我吃一些精神病的药。”

    “其实，”赵彬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说，“很多疾病，都跟我们的情绪有关系，我也建议你，反正你这个病都这么久了，老是治不好，为什么就不听听医生的建议，试一试这些药物呢？”

    病人非常抗拒：“这是精神病的药，我不吃。”

    赵彬被她磨得来了脾气，考虑到病人是有情绪障碍的，不敢发作了刺激她，只能忍了又忍，语气尽可能平和地说：“你知不知道，世界上还很多人，根本没有机会得到正规的治疗！你现在是有机会，不愿意听医生的意见。我就问你，你想要医生怎么做？医生给了你诊断，给了你治疗方案，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你就是不想接受自己是个焦虑症？我明确的说，焦虑症是非常严重的病，它就是需要好好治！你不能正视自己的病，就是对自己的健康不负责任！你既然这么担心自己的疾病，那就听医生的，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

    “什么正规治疗！”病人站起啦说道，“我一个消化道的病给我用精神病的药！这是什么正规治疗！我对我健康负责得很！是你们医生不负责任！”

    “不用药也可以！”赵彬情绪全发泄在电脑上，劈里啪啦地使劲敲键盘，点打印，“这个，你不用药，给我签个字。”

    病人最后还是没有接受抗焦虑治疗。她带着对医院的失望离开了。赵彬病程上添了一句“拒绝抗焦虑治疗”，记了一个病人的电话，决定回头问问自己学精神科的同学，这样的病人应该如何应对。

    赵彬在急诊科忙碌的同时，罗铭遥在自己家里忙碌着。大年初一一早，全家一起出门去养老院给外婆拜年，又去了一趟爷爷奶奶的墓地，给已故的老人家扫墓祭拜。原本初一没有这些习俗，但是罗铭遥这几年春节回来都匆忙，祭扫这些事也只好提前了。忙到天快黑了一家人才回来，煮饭时发现家里没盐了，罗妈妈叫了罗铭遥出门买。

    过节期间，镇上好多杂货店都关了门，罗铭遥找了好几个地方才有开门做生意的。买了盐往回走，遇上了徐茂华。

    “小铭！”徐茂华就坐在自己舅舅家的修车店里，挥手招呼他。

    “徐茂华！”罗铭遥也挥挥手，走进修车店，“好久没见了！”

    徐茂华笑容里带了点苦涩：“是啊，被外调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本来我在C市做得好好的。”

    “我听钱师兄说，你外调主要是去历练，调回来就是升职了。”罗铭遥说。

    徐茂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只勉强笑着说：“看你精神不错啊，找女朋友没有？”

    罗铭遥又想否认又不想说没有的，语无伦次地顾左右言他。徐茂华倒想到了其他事情，没再多问，两个人又相互祝了“新年快乐”，罗铭遥还要把盐带回家，就各自散了。

    没想到这件事第二天传回到罗家爸妈耳朵里，就成了“罗铭遥已经找到女朋友了”。

    初二，罗铭遥睡了个懒觉，起床吃饭的时候，罗妈妈热情洋溢地端了早饭过来，笑容满面的。

    罗铭遥被她这个笑容搞得背上冷汗都出来了。

    “哎呀！儿子，”罗妈妈给罗铭遥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这么大好事也不给爸妈说？”

    罗铭遥茫然：“什么好事啊？”

    “你都跟徐茂华家里讲了，还不跟自己家里说！”罗妈妈拿筷子敲敲碗，“结果成了自己家最后知道！”

    罗铭遥完全摸不到亲妈的想法，只能继续问：“到底什么事啊？”

    罗爸爸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坐下：“你找女朋友的事。”

    罗铭遥瞪大了眼：“我、我没有！”说话时候脸都红了，这是着急的。

    罗妈妈现在心情极好：“看你脸红的。这事有什么好瞒着父母的！跟别人家都讲了，自己家还瞒着什么？女孩子有照片吗？快让爸妈看看！”

    罗铭遥头大地看着已经忘乎所以的父母，皱眉说道：“真的没有！昨天是徐茂华问我，我跟他说的也没有。”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罗爸爸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我就说，不要去外头乱打听事情，你看你一天都听了啥回来。”

    “嘿，你个老头子！”罗妈妈暴跳如雷，“这事情是我出去听的吗？还不是那几个爱传话的跑家门口来说！你今天早上跟我出去你也听到的！怎么说到我脑壳上了？”

    罗爸爸咳嗽了几声，才对罗铭遥说：“这个事呢，我和你妈只是不催你，但是，你现在也23了，是该考虑下这件事了。我和你妈今天这么高兴，还不是因为心里头在替你着急了。”

    罗铭遥低头吃饭不敢说话。

    罗妈妈又敲了敲他的碗，苦口婆心地训话：“你都是大人了，老话说的成家立业，都是成家在前面。我和你爸是知识分子，这些事比其他人开明，没有早早就催你，但是你不要拿学业做借口，该早点考虑还是要考虑，听见没？你们医院里的同学啊，师妹啊，还有护士小姑娘，你都可以多接触接触。平时要大方一点，跟女生主动一点，遇到看上眼的，多留点心，看女生喜欢什么，殷勤一点！”

    罗铭遥潦草地点点头。

    罗爸爸又接着说：“你妈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你要是说读研究生没有时间找，我和你妈在这里也可以帮你多打听一些，这边镇里的老乡，谁家有女儿在你那边上班工作或者学习的。知根知底的，也很好。遇到合适的，介绍给你。”

    罗铭遥听得心惊胆战，忙摆手要说不用了，那边罗妈妈已经大赞罗爸爸的想法，他还没拦得住，爸爸妈妈就发了消息出去。

    

第13章 主诉：心悸、乏力5+小时

    罗铭遥初三晚上回到了C市，初四一早去跟周老师上门诊，初四下午才得空和赵彬见面。赵彬下夜班在家休息，一开门就拉着人进来狠狠地吻了上去。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唇，罗铭遥有些迷恋地把头放在赵彬肩上，深吸一口气。

    “遥遥，”赵彬平复了一下呼吸和身下的冲动，“搬过来住在一起吧。”

    罗铭遥犹豫了一下。

    赵彬没收到回复，紧张得立刻拉着人劝说：“我们现在这样，多少天才能见一次面？你搬过来住，至少每天都能见一面，每天还能一起吃饭。我不上夜班，晚上我们也能一起入睡。反正以后也是要住在一起的，早点来不是更好？”

    罗铭遥被说的眼睛都亮了，又忍不住想矜持一下：“我……这样……会不会太、太……”他又想不出来太什么，一句话卡住，脸又是红红的。

    赵彬却一眼就明白了他就是害羞，忍不住逗他：“难道是不想和我住一起？”他放低了声音，带点诱惑的在他耳朵边上说：“是我和你一起时间少了，今晚上我还要努力让你……”

    罗铭遥赶紧打断了他：“我不是！我没有！”他挣扎开赵彬的怀抱，努力让自己脸上降降温，他这会儿被逗得脖子都红了，“那、那就……那今天就搬过来吧……我东西也不多……”看了一眼赵彬得逞带笑的脸，又想生气又不争气地软着语气说：“我待会儿回去一趟，装好箱子就过来。”

    赵彬把人抱回来，在他脸上啄吻一记：“我陪你过去收拾。”

    这还是春节时间，返校的学生不多，即使像罗铭遥这样提前回来跟老板上门诊的，也是下了班就出去浪了。整个男生宿舍区都显得有些冷清。不知道哪个寝室的人，电脑音量开得极大，走廊里都能听见声音。

    罗铭遥左右看着，像做贼一样把赵彬带进自己宿舍。赵彬看得好笑，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腰。罗铭遥一下蹦得老远，像被电击了一样，差点就是角弓反张的样子。

    赵彬笑了起来，反手帮他把门关好，带着点怀念地打量这间宿舍。

    “去年听说你们要装空调，今年还真的装上了！”赵彬感慨，“我读书那会儿，这栋楼刚修好没多久，满屋子还是甲醛味道。那时候就觉得新楼条件很好了，结果现在是更上一层楼。我要是也晚几年读书就好了，享受空调，还能跟你一起做个同学，说不定做室友。”

    罗铭遥正在开柜子收拾东西，听得甜蜜蜜的，也不接话，只微笑着，手上动作更麻利了起来。

    罗铭遥从研一开始就一个人住了。他们宿舍原本是四个人的，两个是本市同学，交了住宿费只为了留个床位，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学校活动的时候在宿舍过夜、午睡。一周可能在宿舍也就出现一两次。黄柏怀是读研究生就出去租房子了，因为租的房子近，退了住宿费，这个空位原本是要安排新同学来住，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年一年就没人来。大概是宿管那边都登记掉了。

    只有一个人常住的宿舍东西很少，显得很空。罗铭遥又是个注意收拾的人，整个宿舍就更是整洁干净。他的柜子打开，里面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赵彬走到他的桌子边上，就看到桌上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洗出来的毕业照，在急诊科门口拍的，罗铭遥穿着黑色的学士服，站在急诊科门口两颗晚樱树下。他想起那一天，他看见他的背影，逃一样地躲开。赵彬忍不住伸手过去拿相框。罗铭遥这才发现自己的秘密被赵彬看到了，赶紧过去把照片抓走，胡乱扔进箱子里。

    “那天我看见你了。”赵彬说，“拍照那天。”

    罗铭遥吃惊地看着他。

    赵彬摸了摸他的脸：“我只看了你一眼就跑了。那段时间，我特别怕看到你，怕自己又忍不住想让你回来。”

    罗铭遥一下子眼眶红了：“赵老师……你……”

    赵彬环住他的肩，拉近了，亲亲他的眼角：“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又想把你留在身边，又想为了你好把你推远些，想来想去，以前都是我太自私了。留在身边也好，和你分开也好，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想法。如果真的是为了你好，做任何决定，都应该和你商量。”

    罗铭遥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赵老师，你说过的，以后你都不会放开我。我不要你为我好……”

    赵彬脸摸不到他的脸，只能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脑勺：“收拾完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罗铭遥赶紧继续干活。

    要收的东西不多，衣服一个箱子基本就装好了，只有一件羽绒服再也塞不进去，赵彬说去找个口袋装上提手里。罗铭遥本来还要收拾洗漱用品，赵彬劝他和其他本地同学一样，留着床位和一些日常必需品，毕竟他们两个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太明目张胆。其他的书啊什么的，大学的就不用再带走，只拿了几本新买的内分泌专科书走。罗铭遥爬上床，看看床上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赵彬在下面帮他看有没有其他剩的东西。

    “遥遥，阳台上晾的衣服都是你的吧？”赵彬问他。

    罗铭遥“哎呀”一声想起来，昨天晚上回来洗了衣服……而且还是……

    他赶紧爬下来，然而赵彬已经帮他收了下来，是两条内裤。

    “你不是昨天才回来吗？”赵彬脸带疑惑，“怎么两条内裤？”他突然恍然大悟，揶揄道，“昨天晚上回来就换了两条内裤，遥遥，你很想我吗？”

    罗铭遥又羞又窘，过去抢自己的东西，赵彬却逗得上瘾了，等他扑过来，一把将人抱紧了，唇贴的很紧，问他：“说实话，是不是想我想的？”

    罗铭遥被他牢牢抱住，两个人胸口紧贴着，赵彬的腿不怀好意地挤进来，轻轻蹭动了一下。罗铭遥全身一下软了，声音也是又软又羞：“是……”

    ……

    收拾好了东西，回到赵彬家里，两个人同居的生活正式开始。罗铭遥现在准备进入研二下学期，还没开始上临床，研究生的必修课上学期全部完成，实验也基本告一段落，正在整理数据准备文章。除了每周定时跟周老师上门诊和开组会，多数时间都在家里自己安排。他把这些时间都利用起来，安排两个人的生活问题。

    同居第一个早上，赵彬就享受到了有家有爱人的幸福生活。

    赵彬早上上班时间是八点，因为住的近，他一般七点半起床，楼下买了早点，带到休息室，交了班以后吃。一大早七点，他就感觉身边人动了。睁开眼，正看见罗铭遥蹑手蹑脚地下床，一件毛茸茸的棕熊睡衣，从背后看圆滚滚的。

    “这么早起来？要去实验室吗？”他蹭起身，过去把人抱住，在身后蹭了蹭毛茸茸的后背。虽然自己不穿毛绒睡衣，但好像给罗铭遥穿上感觉很不错。

    罗铭遥没想到把他吵醒了，带着点愧疚地说：“没有，我起来做早餐，吵到你了？”

    “别做了，”赵彬把他拖下来，“不做实验就好好在家休息。”他捏了捏他的腰，“昨天那么累。”

    罗铭遥脸上直冒热气，挣脱他作怪的双手：“没事没事，我在自己家里也经常做早饭的。”说完慌忙逃去了厨房。

    赵彬觉得新鲜，穿上衣服也去了厨房看他。

    昨天晚上两个人逛了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和日常用品，里头有速冻的包子馒头什么的，罗铭遥这会儿把东西正放上锅蒸熟。见他进来，有些局促地说：“昨天，昨天都没好好准备……”一边说着，一边从冰箱里面拿出个饭盒，“昨晚上做了点菜，给你装饭盒了，中午可以不用去食堂排队打菜。”

    赵彬接过饭盒，狠狠地吻了他一下：“有你在家可真好。”

    等到春节假期结束，急诊科所有人都知道赵彬午餐不吃食堂改带饭了，这简直让一众只能吃食堂油腻腻的肥肉炒菜的人眼红。

    “怎么回事啊？”周璐斜着眼睛看他。

    “师兄肯定是家里有人了！”谢晓东凑过来说，“食堂打回来的饭，饭盒里的饭沾着油，看着就没有食欲，赵师兄这个，清清爽爽，闻着味道也好！师兄，让我尝尝？”

    赵彬冷漠无情地扒饭加拍照，顺手还发消息给罗铭遥盛赞今天的饭菜口味极好。根本不接受共享邀请。

    周璐嘲笑道：“谁不知道是爱心便当？就你不识趣还要分享！”

    谢晓东只好灰溜溜地吃饭盒里的油拌饭。

    饭还没有吃完，外面就有护士喊来病人了。赵彬把盒子盖好，去诊室接病人。

    来的是本校医学院的学生，手里拿着一张校医院的转诊单。

    “医生，我是本校的学生，”病人说话的时候有明显喘气，“我最近一个多月都有点乏力，在校医院看过，校医院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让我回去休息。但是我休息了还是不好，今天，五个多小时以前，我开始感觉心悸很明显，刚刚我们同学帮我做了个心电图，她说可能不太对，我就挂了急诊科，想让老师您看看。”

    她拿出心电图来，赵彬看了一眼脸色就严肃了。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动过缓，T波高尖，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高钾血症的心电图。

第14章 主诉：反复全身浮肿5+年，复发加重1月

    “你学过心电图了？”赵彬问学生。

    女生点了点头：“上学期学的诊断学。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像高钾的心电图啊？没那么巧吧，哈哈。”

    赵彬起身，让她跟上，带她往检查室走：“我给你重新做一个，再看一下吧。”

    复查的心电图依然有高尖的T波，除此之外，长II导联上面抓到了一个室性早搏。赵彬把心电图折好交给她，开出检查：“肯定要查血钾，把肝肾功也查了。我问你，你自己有没有什么肾脏方面的问题？”

    “我没有啊。”女生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我别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啊！”

    赵彬安抚她：“你别紧张，高钾血症很多原因，只是肾脏功能异常比较多见，我肯定要问一些病史。你是以后要做医生的，你该明白，问病不是下结论。医生总是从最常见、最可能出现严重情况的病入手排除。”

    女生捏着检查单，沉思着，脸色苍白。

    “我问你几个问题吧。”赵彬语气放得很柔和，“你现在体重多少？”

    女生脸有点发红，认真地回答：“我53公斤。”

    赵彬点点头：“你脸对我这种第一次看到你的来说，看起来有点浮肿的感觉，你自己觉得呢？”

    女生摇着头：“我脸一直这个样子的。我就是有点虚胖，好几年了……”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浮肿是肾病的早期表现。

    “当然也有可能是个人的生长发育。那么你之前说，一个多月前开始觉得乏力，以前呢？”赵彬继续问道。

    “以前……以前……”女生已经开始紧张了，“我一直都不爱运动，我一直想的是自己体力不太好……”

    赵彬拿起旁边的血压计，示意她伸手：“以前测过血压吗？诊断学的时候，同学之间相互测，有过吗？”

    女生摇着头，把袖子卷起来，伸过手去。

    “不要紧张，”赵彬说，“我说的，问病不是下结论，你紧张的时候血压会升高。平时没有过头晕、头痛的症状吧？”

    女生长长地吸气，舒了口气：“没有，没有头晕头痛过。老师您测吧。”

    赵彬戴好听诊器，捏气囊。血压最后测出来是180/102mmHg。

    女生的脸变得苍白了。

    赵彬仍向她微微一笑：“先去查血，休息休息，放松一下，我们再测。你还是太紧张了，紧张时候血压是不准确的。测两次，好吧？”

    然而他没有等到再测一次，女生站起来时候就晃了晃，还没走出门就不行了，她扶着诊室的门，大口喘气，眼看着就站不稳要滑倒。

    赵彬一步踏上去把人扶住，往护士站吼道：“抢救！来个人帮忙！抢救室准备吸氧！心电监护！”

    护士站那边，经常跟赵彬搭班的邱婷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吩咐了其余护士去准备心电监护仪和吸氧管，自己过去帮赵彬搬运病人。

    “同学！同学！”赵彬喊着病人，“还能不能走？”

    女生微弱地摇了摇头。

    赵彬把人上身抬住，邱婷抬着**，两个人把病人搬运进抢救室。

    “抽血，常规、生化、肝肾功、血气分析！”赵彬大声安排着。一边帮着护士把心电监护接上，“刚才诊室测的血压是180多，现在马上再测。”他拉起病人的裤腿，查看双下肢，两只脚脚踝都是轻度凹陷性水肿。“双通道，呋塞米10mg待会儿给她静推。”说完就带上听诊器，听双肺和心脏。“刚才做心电图时候心率还很慢，现在心率可能有一百多次了！”他取下听诊器，“高钾、心衰可能合并了。赶紧把血抽了送检急查！”他走到床头看着病人：“同学！我必须马上通知学院！你是哪个学院的？手机里有号码吗？”

    然而病人没有回答她，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出现了意识障碍。心电监护提示心率室性心动过速。急诊科新回来一个快速床旁血气的机子，赵彬立刻拿着动脉血过去做血气，血气分析提示代谢性酸中毒合并呼吸性碱中毒，动脉血血钾6.8mmol/L。

    赵彬立刻指挥抢救：“半卧位！头摇起来，脚放下去！10ml葡萄糖酸钙！快！拿过来推！再来个通道输葡萄糖加胰岛素抵抗！速度慢一点！钙推完了加一支碳酸氢钠！叫护士长来，联系同学、学院还有家属！这孩子多半是肾衰的，必须马上通知！打电话叫肾内科来，拿到结果看今天要不要上透析！”

    急诊科的诊室里，几个医学院的女生坐在里面，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赵彬从她们的话里慢慢拼凑出病情的经过。

    病人从5年前就开始出现乏力、浮肿的症状。当时她才上高中，这些症状没有引起重视。父母甚至认为她提出自己有些虚胖是过度关注外表，在学习上分心了；至于乏力，只要稳住成绩，体育差一点也没什么。高中就这样过去了，到大学时候，她经常起床时候脸看起来有些肿，她自嘲是长胖了，又长时间不运动，越胖越不爱动，还经常跟着班上其他人一起尝试健身，但终究坚持不下来。这件事还被班里一些人嘲笑过。一个多月以前，正是学校准备新年晚会的时候。病人参加了学生会，在这个时候最为忙碌。不仅要保证新年晚会各项准备到位，还要兼顾自己的学习。 

    “我那时候还说过她，”一个女生哭了出来，“我说她又胖又懒……她跟我说她累的不行了，我以为她是装的，不想做事。我说就这么点事，你怎么还偷懒！我真的不知道啊！”她捂住脸，声音都是颤抖的：“是不是，是不是我这样，劳累诱发她的病情加重了？那段时间真的很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其他的女生无力地拍着她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只能苍白地说出：“谁又能在事前知道……”

    赵彬倒了一杯水给她，只淡淡地说：“不要这时候想这么多，你同学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谁又在事先知道？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我们是通过手机找到的你们过来，现在你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详细的把病史告诉我，还有通知辅导员，通知家属。”

    女生们走之前和赵彬去抢救室看病人。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意识还没有恢复，抢救的目标还是维持生命。血的结果回来，肌酐、尿素氮都报了危急值，肾内科诊断是慢性肾功能不全四期，也就是尿毒症期，现在的状况必须透析治疗。在家属不在、病人意识障碍的情况下，只能等辅导员到场。透析完了也要转监护室治疗。

    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女生们泣不成声。

    很多事，在事前不知道结果，但当结果到来只是，无知并不能冲淡负罪感。

    赵彬疲惫地回到家时，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罗铭遥正在厨房里打电话。屋子里是饭菜的香气，空调的温度正合适，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他换了鞋，脱下外套挂起来，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下，罗铭遥大概是在给父母打电话。于是他转道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回到厨房，罗铭遥都还在打电话。什么事说了这么久？他有些不满地悄声走过去，在他脸上印了一吻。

    罗铭遥脸顿时通红，打电话的语气都结巴了起来：“你、你们吃饭吧，我、我知道啦！”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像后面有谁追着他一样。

    赵彬抱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笑。

    罗铭遥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开电饭煲盛饭。

    赵彬看他闹小脾气的样子也很新鲜，忍不住笑着过去，从背后把人抱住，头放在罗铭遥肩上：“生气了？我错了好吧？”

    罗铭遥一下子就软了，脸上表情也绷不住柔软了下来，声音里有点撒娇的意味：“没生气……我跟爸妈打电话呢……”

    赵彬侧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直起身来，问道：“说什么？家里人都好？没什么事吧？”

    罗铭遥手上动作顿了顿，摇摇头说：“没说什么？就是打电话关心关心我。”

    赵彬不疑有他，接过他手上的饭碗，端到外面饭桌上。给他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聊今天各自的事，罗铭遥一天基本就呆在家里，只出去买了一趟菜，赵彬倒是说起肾衰病人的事，两个人都颇多唏嘘。

    “她肾衰的原因是什么呢？“罗铭遥问道。

    赵彬摇了摇头：“不清楚，肾内科的来会诊，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原因，只能进一步检查，一边救命一边找病因。她的同学倒是说到她脸上容易长斑，晒了太阳就长，但是都是小片状的斑点，不太典型。血压在我那里测出来是高，但到底是高血压引起的肾功能异常，还是肾功能导致的血压高，现在没有线索。肾内科老总说不除外红斑狼疮、高血压、肾炎这些，只有全面筛查看。自身免疫的一套都要做，如果后面情况允许，可能需要做肾穿。”

    “哦。”罗铭遥一边听一边点头，跟听讲的学生一样。

    赵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

    罗铭遥捂着脑袋看他，又茫然又不敢气的样子。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罗铭遥放下手去拿手机。打开手机，发现是妈妈发来的微信，他赶紧点进去看。猝不及防地聊天界面上加载出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吓得他手一抖。

    “怎么了？”赵彬问他。

    “没、没什么……”罗铭遥匆忙瞥了一眼照片下面妈妈发的一段语音，决定暂时不要听，等明天赵彬不在的时候再说。他按了锁屏，把手机仍在一旁，手机却不争气地又震动了好几次，他盯着手机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赵彬。

    赵彬不知道他的纠结，这时候看他犹豫的样子，想起他以前总是恭恭敬敬地跟自己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他最担心的就是罗铭遥对他感情的这一点不对等。他调整调整语气，轻松地说：“我这儿又没有规矩饭桌上不能玩手机，怎么？还怕我管你啊？”

    罗铭遥赶紧摇摇头，像拿着定时炸弹一样，心惊胆战地把手机拿到桌子下面去看。微信上，还是一串串的语音，他心里差不多知道是什么内容，今天父母的电话说的就是这些事，因此他才不敢在这时候听，他往下拉，到最后罗妈妈终于发了一条文字，还是从哪里转发来的：“身高1米6，C大毕业，去年开始工作，单位在C市。平时喜欢……”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父母春节说的要给他相亲，现在是很认真的来了。手机又响了一声，发来一个名片推荐，应该就是这个女孩的微信。他的手指在名片上停了很久，最终点了进去，发送了好友请求。

第15章 主诉：反复气促20+年，复发2天

    罗铭遥躲躲闪闪的紧张样子，赵彬很容易就察觉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罗铭遥家里有事，随口问了几句，但罗铭遥不愿意正面回答，他也不好说太多。吃过了饭，两个人收拾收拾，各自搬出电脑学习工作。

    赵彬年前收到医院的通知，要求近两年参加援藏的医务人员，总结病历资料，准备编写一部高原常见病的书。赵彬过年期间打电话给顿珠，让他帮忙找急诊科他们经手过的病历。县医院那边相当热情，病案科最近帮他们传来了不少病历。现在还是统筹阶段，他就轻松地整理整理资料。

    罗铭遥就坐在桌子对面，开着电脑，但没有看着电脑。他不停地刷手机，不知道给谁发消息，脸上表情很严肃。

    赵彬正准备第三次开口问他“怎么了”，罗铭遥的电话响了起来。

    罗铭遥有些慌张地看过来，赵彬抬了抬眉头，直觉事情不太对劲。

    他还没想明白，罗铭遥已经拿起电话去卧室里头接了。他来得及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压着声音：“喂，妈，发消息就好了，干嘛打电话啊？”

    虽然偷听是不好的，赵彬还是忍不住装作上厕所的样子，往卧室那边走去。罗铭遥背对着他，声音似乎放轻松了：“不好意思啊茂华，我刚刚以为是我妈打的电话……”赵彬也轻松地去上厕所了。徐茂华他之前听罗铭遥说过，是高中同学。

    过一会儿罗铭遥出来了，这次倒此地无银地坦白道：“没什么事，是我高中同学徐茂华打的。前面我妈妈说要给我寄野山菌，我说不用了，太麻烦。结果刚好徐茂华元宵回去一趟，她就托徐茂华带过来了。”

    赵彬假装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手上胡乱打了一通字。

    从罗铭遥的表现来看，他敢肯定，绝对不是这点小事。但罗铭遥不愿意说，他也只能怀着一点担忧，默默等着他来坦白。

    第二天的工作生活还是照常。赵彬带着爱心午餐去上班，因为罗铭遥的反常表现，他也有些心事重重。

    “怎么不好？”他挂着职业微笑，温和地问病人。

    对面的病人是个年轻女性，已经对自己病情非常了解：“医生，我哮喘病有二十几年了，从小时候就开始的，最近两天有点复发。出门感觉走几步路都喘。”

    赵彬保持微笑，问她：“最近有没有受凉感冒？有没有咳嗽、咯痰这些？”

    病人摇头：“其他都还好，我觉得是天气变化，我每年冬天和春天都要发作。我的沙丁胺醇和舒利迭都用完了，我想来开点药。”

    赵彬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大概在国内，所有大医院，不管你规模多大，急诊科做的有多牛逼，抢救的危重病人有多少，接诊最多的仍然是开药病人。“我们医院有便民门诊，”赵彬笑着说，“以后单纯开药挂便民门诊就行了，挂号费医院，还方便得多。”

    病人摇头说：“便民门诊医生不看病，只开药，我还是想找医生看一看，医生，你要不帮我听一下我肺上。”

    赵彬调整好心态，按照正常看病流程，详细问了病史，给病人查体。病人口唇红润，至少没有缺氧的体征；肺上明确有干鸣，没有听到确切湿啰音。他还是谨慎地建议病人完善胸部CT检查排除肺部感染。

    “不用了吧。”病人摇头说道，“我每年到季节都是这个样子，你给我开这些吸入剂就行，我每次用几天就好了。”

    赵彬不再跟她过多解释，在病历上加上一句“病人拒绝胸部CT检查”，然后打印出来让病人签字。病人倒是很干脆，签了字，拿了处方就走。

    下午下了班，他掏出手机来，看到罗铭遥给自己发了条消息：“赵老师，我下午去学校，拿徐茂华给我的东西，顺便和他吃晚饭。我给你准备好了晚饭，你热一热就好。吃完饭我先回学校，再回家。”看前面一句，赵彬内心还有点郁卒，他这一周多回家就和罗铭遥一起吃饭做事，习惯了家里有人的满足感，现在要一个人吃晚饭，心里多少有些空虚寂寞。看到最后一句“回家”，他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于是他吃过晚饭，决定去学校等着罗铭遥，接他一起“回家”。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罗铭遥从一辆车上下来。司机座上也下来一个人，帮他开后备箱拿东西。那个人一脸轻松的笑容，和罗铭遥聊得正开心，他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见罗铭遥脸上的笑。

    离开之前，罗铭遥和他拉了拉手。

    罗铭遥没有见到徐茂华，是钱康明来医院找的他。他以为钱康明是来看数据的，赶紧去找东西：“你不是说下个星期才来吗？元宵节才过完，我还没来得及约病人。”

    钱康明笑着说：“你还替病人算着元宵节啊？春节你也没给我发个消息，说个‘新年好’都没有。”

    罗铭遥讪讪地抓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春节那会儿他一门心思跟赵彬发消息打电话的，除了回复朱珍珍和黄柏怀，谁都没回。

    钱康明接过罗铭遥递来的数据登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签了个字，说道：“今天来是帮茂华给你带东西来的。”

    “啊？”罗铭遥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昨天他对赵彬没撒谎，确实是妈妈打来的电话，说了带野山菌来，后来徐茂华的电话说转交给他带过来。但是他没告诉赵彬，带野山菌的原因是送给一个约好了见面相亲的女孩子。

    想到这个，罗铭遥整个人都僵**起来。他没想到爸妈安排得这么快，从春节回来不到两周，已经找好了相亲对象，连照片、身高、学历、喜好都发了过来。他自己的信息无疑也给女方过目了。

    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要向父母出柜的准备，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相亲安排，他一向顺着父母，不想丢了他们的面子，只能加了女生的好友，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情，准备表现差一点，给女生留下个不怎么好的印象，然后把这次相亲就这么拖过去。没想到双方父母很积极，连见面的时间地点都一起安排了，他的爸妈还准备了第一次见面送的礼物，也不嫌麻烦其他人，大老远地找人带来。

    “怎么了？”钱康明把登记本还给他，见他有点走神，忍不住直接拍了拍他的手。

    “哎呀，”罗铭遥忙起身拿过登记本收好，“不好意思，想事情走神了。谢谢你了。但是茂华怎么会托你来送啊？好久都没看到他过来了，他现在很忙吗？”

    钱康明露出一点讥讽的笑容，这表情一瞬而过，罗铭遥也没注意到。“茂华他……”钱康明说，“去年外调了，昨天刚回到C市那边就说有事找，他着急过去，只好把东西托我带给你。”

    “哦……”罗铭遥不疑有他，点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徐茂华的近况。钱康明拍拍他的肩说道：“晚上一起吃吧？”

    罗铭遥想到还要回去和赵彬一起吃晚饭，心里有些不大情愿。他和赵彬同吃同住还不到两周，每天开心得不行，简直一分钟也不想跟其他人浪费。

    钱康明人靠近了，又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地说：“怎么，辛辛苦苦给你带东西来，竟然都不感谢我，晚饭都不请啊？”

    罗铭遥赶紧解释：“没有没有！钱师兄，我就是在想请你去哪里吃。要不学校旁边那家家常菜馆？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家干煸肥肠味道不错。”

    “嗯，还记得师兄喜欢吃什么，”钱康明很顺手地摸了摸罗铭遥地脑袋，“不错。就去吃那个干煸肥肠吧，好久没吃，还有点想念了。”

    “钱师兄再见！”罗铭遥提着包装袋，向钱康明摆手道别，在校门口站了会儿，确定车走远了，才准备往赵彬家里去。

    一回头，就看见赵彬站在不远的路灯下，正看着自己。

    他的心情骤然雀跃，几乎是奔跑地往赵彬那儿去：“赵老师！”跑到了人跟前，又突然想起这里地方不对，停下脚步，假装稳重，顺便还往周围扫了一圈。

    然而走到赵彬面前，却没有看到预想的笑脸相迎。赵彬皱着眉头看他，眼里沉淀着一股怒气。

    罗铭遥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赵、赵老师……怎么了……？”

    赵彬看了看他手。罗铭遥总是有一种不安、自卑的情绪，他这会儿显然是因为感觉到自己情绪的波动，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会走到自己身边，拉着自己的袖子，仿佛是要安慰自己一般。他叹了口气，身上的紧绷卸下来，摸了摸罗铭遥的头：“刚才谁送你回来的？”

    “呃……”罗铭遥又开始左右看了。他突然想到，今天下午发消息时候告诉赵彬，请的是徐茂华吃饭，现在送自己回来的是钱康明，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就撒谎了？不知道赵老师会不会生气。

    然而赵彬看他犹豫就着急了。他不知道今天送罗铭遥回来的人是谁，但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会患得患失，他忍不住就觉得罗铭遥身边有很多诱惑。刚才的人，举止亲密，罗铭遥说起他躲躲闪闪的，难道是真的有什么情况？罗铭遥昨天一晚上躲躲闪闪，慌慌张张的也是因为这个？他忍不住一把就紧抓住了罗铭遥的手。

    “遥遥……”

    “赵老师……”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赵彬马上吞下自己的话，语气里也带着小心：“怎么了？”

    罗铭遥被他握着的手忍不住荡了荡，有点撒娇的意味：“就是，我下午发消息，给你说是徐茂华，其实不是，是他公司另外一个同事。徐茂华因为工作调动，野山菌又托这个同事转交过来，因为平时和他也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打交道，人家又帮了忙，我就请他吃饭了。不是不想陪你……”

    赵彬的心放回了实地，又被他撒娇的动作晃得心里软乎乎的，他故作严肃地板着脸：“这个人和你很熟？还送你回学校。你们在哪儿吃的？”

    “嗯，挺熟的了，”罗铭遥乖巧点头，“就是那个C市片区的负责人啊，之前还和我一起给徐茂华过生日的那个。我们就在学校旁边吃的，他说顺路，就把我载到校门口了。”

    赵彬的心又掉了起来。和罗铭遥一起给徐茂华过生日的人，他脑子里一下有了印象。那个人看罗铭遥的表情，他还记得，即使在照片上，他都能从那表情里感到不安。八点过的医学院门口，学生匆忙返校，马路上车流呼啸而过，在路灯的阴影中，赵彬突然抓住罗铭遥，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罗铭遥被他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惊的“蹭蹭”后退几步，张望了几圈才回过神：“赵！赵老师！”他急得脸通红，都忘了刚才还是撒娇求原谅的状态，这会儿非常严肃非常生气地说：“这是学校门口！”

    赵彬不理会他的控诉，抓了他的手夹在自己臂弯里：“以后少和这些人打交道！听见了没？”

第四卷
第1章 主诉：呕吐、行走不稳4小时

    罗铭遥妈妈托人辗转带来的野山菌，最后全部入了赵彬的胃。罗铭遥本来就不想给刚见面的女生送礼物刷好感，赵彬那天晚上又气冲冲的样子。他想来想去，觉得赵彬应该还是生气自己晚饭没有陪他，于是认认真真地做了两个野山菌大餐，一个是炖鸡汤，一个做了山菌炒牛肉。鸡汤炖的鲜香四溢，牛肉加了点泡山椒，香辣爽口，赵彬一边吃一边点赞，吃完看着罗铭遥笑眯眯一脸满足的样子，奖励了一个油腻腻热辣辣的吻。

    然而事情过后，罗铭遥一拿起手机就躲躲闪闪的态度并没有变。他总是拿着手机发呆又叹气，想很久才回复一句，像是跟很重要的人聊天。赵彬几番观察，终于确定还是家里的事，他虽然着急，但又不知道从何谈起。

    到二月底，罗铭遥这样叹气的次数增加，赵彬甚至偷听到罗铭遥的父母在电话里很大声地训斥他。打电话时，罗铭遥脸上表情淡漠，似乎也不想跟家里人多谈。看这个表情，赵彬觉得肯定是家里出了大事。

    赵彬上班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怎么开口跟罗铭遥谈。

    “怎么了，赵师兄？”谢晓东又一次凑到赵彬旁边，希望能蹭到赵彬的爱心午餐。赵师兄这是哪里捡到的贤妻，竟然带午餐快一个多月了！他这个单身汉都要嫉妒死了好吗！

    赵彬吃着罗铭遥的饭，想着罗铭遥的人，愁着罗铭遥的事，忍不住就跟自己同事说：“朋友，跟家里人吵架了，想着做朋友的劝劝，但他就不说，怎么办啊？”

    “家务事你能管得了什么啊！”谢晓东摇摇头，“自己家的事情，只能他自己家里解决。”

    赵彬瞥了他一眼，不想理他，以前就觉得这小子不行，现在看更差劲了。

    “如果是特别好的朋友啊，”谢晓东补充了一句，“敞开问啊。他心里说不定等着你问等着你陪他聊聊。对了，男的朋友女的朋友啊？”他向赵彬挤眉弄眼一番。

    “别说得你就懂女人了！”周璐头也不抬，刺了他一句。

    谢晓东熄火，低头扒饭。

    “来尝点。”赵彬给他一筷子鲜菌炒肉丝。

    “哎呀，谢谢赵师兄！”谢晓东感激涕零地捧着碗。终于吃到了！赵师兄到底找了什么样的神仙老婆！太好吃了！

    在他内心活动丰富的同时，外面病人已经开始候诊。急诊科医生们赶紧吃完饭，继续出去做事。

    下午四点过，120急救车拉了一家人五口人过来。全家人在今天午饭后开始出现呕吐和行走不稳，年龄大的两个老年人甚至出现嗜睡。

    “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了？”赵彬和周璐负责处理病人，病人直接转到观察室，两个人就在观察室里面一边组织抢救一边问病情。

    “中午吃了饭，到现在有可能四个多小时。”中年人说，“吃完了，就半个多小时一个小时，都吐了。我家老年倒是不怎么吐，只犯干呕。后来吐得没什么吐的了，就感觉眼前发晕，走路偏偏倒倒，站不稳！我们小朋友摔了几个跟斗，老年人站都不敢站起来。我们两个也是不敢走道，所以打的120来家里。”

    “中午吃了什么？”赵彬问，周璐在旁边先给两个病情较重的老年人查体。

    “中午没吃什么啊！”中年人焦急地说，“我们爸爸妈妈从村里过来，我们自己家里做的菜，菜都是家村头地里带来的。”

    “先不说这些，就告诉我中午到底吃了哪些东西？”赵彬打断他，“所有菜都说一遍。”

    “炒的都是家常菜。一个蘑菇炒肉，一个宫保鸡丁，一个炒白菜，一个凉拌莴笋丝。”中年人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喝酒了没有？”赵彬问他。

    “喝了的！”中年人说，“小孩没喝，我们大人和老人喝的。”

    这又对不上了。没道理小孩子没喝酒还出现同样的呕吐、头晕的症状。

    “家里带来的菜？”周璐突然问道：“农村里种菜用农药吗？”

    “不用农药的！”中年人赶紧说，“就是家里墙根边上种点菜，自己收了自己吃的，肥料都没用，没有用过农药！”

    “我们先查体看。”赵彬说，“家里中午的饭菜还有剩余吗？”

    “没有。”中年人摇头，“没剩下什么，碗筷都洗了。”

    “两个老年人有什么基础疾病？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肾病这一类的？”赵彬问。

    “没有。”中年人说，“我们家人身体都很好的。”

    赵彬点点头，安排护士抽血，急查常规、生化、凝血等指标，同时血液和呕吐物做毒物检查，然后和周璐一起再次给老年人查体。

    “全身都是汗。”赵彬摸到病人，第一句话就说道。

    查看病人瞳孔，双侧瞳孔明显缩小，直径1mm左右，查看病人口腔时候，口腔一打开就流出很多涎液。

    “不会真是有机磷农药中毒吧？”周璐给他指了指心电监护上面的心率，才54次/分，“瞳孔缩小、腺体分泌增加、心率也慢，就像有机磷中毒一样。”

    “这个不能排除。但是有机磷中毒这一系列表现，还有个名字，就是毒蕈碱样反应，他们中午还吃了蘑菇炒肉，也不能排除是这个。还有一点，这些病人都有明显的中枢中毒表现，这个也更指向毒蕈中毒。只是没有典型的幻觉症状。不过具体是什么原因的食物中毒，还是看后面毒物检查结果回来。准备洗胃，两个老年打一支阿托品对抗毒蕈碱样反应，联系神经内科来做床旁脑电图。等抽血结果回来，看需不需要联系肾内科做透析。”

    周璐点点头，招呼护士安排抢救治疗：“准备活性炭悬液洗胃，我去开口服炭和硫酸镁导泻。病人全部注意卧床，防跌倒。”说完就出去打电话请神经内科会诊了。

    经过洗胃、导泻等，下班前赵彬再次去查房，症状较轻的中年人和小孩子已经基本恢复，除了今天呕吐、腹泻、洗胃一系列操作导致一定程度的脱水和低血糖，总体症状都在好转。老年人也不再全身大汗，其中一个已经清醒。赵彬指挥护士给五个人补液、补钾和葡萄糖，维持内环境稳定。

    处理完毕，确认另外一个还未清醒的病人意识状态较前有所改善，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查血结果没有太大异常，他和接班的同事床旁交了班，然后脱白大褂准备回家。拿出手机，罗铭遥下午给他一个消息，又是告诉他今晚出去吃饭。

    二月里，罗铭遥已经三次出去吃晚饭。虽然赵彬理解研究生也有必须的应酬，但最近他的不对劲让他多想了很多。

    罗铭遥去见了父母帮忙找来相亲的女孩。见面之初，他打算的是给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然后反馈回家里，以后帮他联系相亲的人也就少了。他本来也不是擅长交际的类型，第一次见面，场面一度很尴尬。

    结果回到家，父母打来电话竟然表扬了他，女生反馈的说“不吵不闹，不是那种特意装逼炫耀的，相处起来很舒服”。父母说他表现谦虚很好，但是要注意男生应该多主动，还给他打钱来让他以后多约女生出来，还有要主动去把帐都结了。

    罗铭遥心不在焉地吃着饭，考虑一会儿是否应该主动去结账。一方面他出于自身多年地教育，认为这种时候该男生来结账，一方面又觉得不结账也许能留下足够讨嫌的印象。但是怎么开口让别人去结账？他纠结了半天，脸上都现出了犹豫挣扎的表情。

    “怎么样？这家的菜不合胃口吗？”对面的女生问道。

    罗铭遥回过神，摇头道：“我觉得挺好的。有点走神，不好意思。”

    女生微微一笑，不甚介意，又说道：“你喜不喜欢看电影啊？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有一部科幻片，我还挺想看的。”

    吃饭是因为父母的意愿，看电影就有点私人了，罗铭遥觉得不能再进这一步，于是摇摇头：“我平时不太看电影的。这个周末……要去实验室。”他早就不去实验室了，但这个理由是最好用的。

    “那好吧，下次有空约。”女孩子脸上失望一闪而过，但她并不气馁，仍然语气轻快，“那你平时除了做实验，空闲时间都做什么？”

    罗铭遥硬着头皮胡说八道，把自己觉得不太好的习惯往外说：“我，我……其实空闲时间也不多，医学生上研究生很忙，大多数时间做实验、上临床还有开会。所以……所以空了我就是在家，休息……嗯……还有打游戏！”

    两个人吃过饭，罗铭遥也没有送女生回家，自己一个人回去了。路上一边走一边盘算，如果她再约，就直接给她说相处以后觉得不合适。他又想怎么跟家里人说，这是自己的问题，不能让别人误会女孩子有不好的地方。

    回到赵彬家，他有点紧张。他并不喜欢对赵彬有所隐瞒，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像背着赵彬外遇一般。然而他刚进门，手机就一个信息提示音传出来。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罗铭遥却紧张兮兮的，拿出手机看还要注意挡住赵彬的视线。

    赵彬坐在电脑后面，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眉。

    罗铭遥看着短信上女生发来的“我已经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手指在对话框那里踌躇着。到底回不回呢？是冷漠无视让人觉得他是那种不礼貌的人，还是直接在这里就说明白没意思不要再见？他犹豫不决地点了点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

    他没注意到，赵彬已经从桌子旁站了起来，向他走过来。

    赵彬本意不是过来偷看他的短信，他只是看罗铭遥对着手机发呆，脚上鞋子都脱了下来，还不换拖鞋，就这么踩在地板上，怕他冷着了，准备过来帮他穿鞋。没想到走近了，一眼就看见手机上一串的消息，和聊天对象的微信头像。他克制不住地一把拿过罗铭遥的手机，手指一滑，一长串的消息滑出来，两个人的对话就展现在面前。

    “你好，听说你也是C大的？”

    “后天在哪里吃？你定个地方吧，我哪里都方便。”

    “你喜欢吃西餐吗？要不后天我请你吃西餐？”

    “三月西山那边可以看桃花，到时候你有空一起去吧。”

    “已经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

    女孩子一串串热情洋溢的消息就这么在他眼前晃动，赵彬脑中一片空白。她是谁？罗铭遥今晚上是跟她出去约会吃饭了？为什么？罗铭遥为什么要瞒着他？答案显而易见，他心里一片冰冷，连带着表情也冷了下来。

    罗铭遥被他突然抢过手机的动作吓到了，在赵彬速度翻看手机的时间里，他出于本能，冲上去抢回了手机。他把手机拿回来之后，才意识到不对，一转头，就看见赵彬表情冷漠，眼里蓄着暴风雨将至的怒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压抑着内心的暴躁：“这是怎么回事？”

第2章 主诉：头皮外伤及全身软组织挫伤2小时

    罗铭遥很久没有体验过赵彬暴躁的时候了。一瞬间，他又仿佛是以前做错事的实习生，手一抖，手机就掉在了地上，撞在地面上的声音让人心惊胆战。他带着紧张、恐惧的目光看着赵彬，不敢去捡手机。

    赵彬被他这样的目光一看心里就软了。以前做学生的时候，他还能冷冰冰说一句你出去，让其他人来。现在看着自己恋人这个样子，他更多的是懊悔。怎么又没控制住脾气，把人吓到了。

    于是他收敛起内心的暴躁不安，揽住罗铭遥的肩膀：“对不起，遥遥，我不该……”

    罗铭遥一瞬间的怔愣，然后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了他颈项里。“对不起，赵老师，”他说话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是我对不起你。”

    赵彬手抖了抖，摸了摸他的头发：“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希望我能第一个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觉得喉头像被梗住了一样，心里也酸得厉害。

    罗铭遥挣开他，捡起手机来，调出父母得微信，开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起来。

    赵彬听完以后，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所以说，只是应付相亲？”他还有些恍惚，一开始直挺挺坐在沙发上，听到这里，他瘫倒下来，把脑袋直接放在罗铭遥腿上。

    罗铭遥正襟危坐，力图让赵彬感到舒服。“我不该瞒着你的……对不起。”

    赵彬伸手摸摸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他轻轻地说，“你都大学毕业了，今年就要24岁了。一个普通人家里，这个时候都在谈恋爱，带着将要跟自己共度余生的人回家见父母，准备成家。你也应该一样的……”

    “不是这样，赵老师！”罗铭遥慌忙打断他，“我、我大学就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子了！我怎样都不会找女朋友，不会所谓成家的！”

    赵彬被他的认真劲逗笑，忍不住逗着他：“和我这样不叫成家啊？我才知道……”

    罗铭遥慌得抓住赵彬的手说：“不是不是，我就和你成家！我不会找其他人！”

    赵彬笑够了，终于认真地说：“但是，这个样子也不行。你不能一直拖着。女孩子你总不能耽误了别人，如果没有继续交往的打算，那就早一点说清楚了。这样别人也好早点去找合适的人。还有家里……”

    罗铭遥握紧他的手：“家里，我会跟他们讲清楚的，我这次要明确告诉他们，我、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男人……他们……”

    “遥遥！”赵彬打断了他，“你真的想跟家里人出柜？你想清楚结果了吗？”

    罗铭遥坚定地看着他，然而一秒钟以后，他泄气地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我其实……真的不知道怎么告诉家里人……对不起，赵老师，我……”

    赵彬起身来，环住他的，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遥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和家里坦白，我是经历过这些的人，我明白你的痛苦。真的没必要。你自己去衡量，他们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说出来是给所有人痛苦，我也希望你继续瞒下去，能拖一天就是一天。我没有告诉过你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是大学毕业时候出柜的，现在我除了你，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赵彬第一次向人讲起自己出柜的经过，他突然觉得，这些事还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每一点每一滴都太鲜明，只是时间久了，那根刺嵌在心里，已经没有当时的疼痛，它沉淀成为一种钝而麻木的感觉，他讲述的时候，仿佛这只是其他人的故事而已。

    决定向家里人出柜的那一年，赵彬还是个我行我素的大学毕业生，他刚刚和前任男友分手，心情烦躁。那个夏天他本来是回家休息休息，平复一下心情，没想到在家三天，被父母安排了两次相亲。在反复用各自理由拒绝父母安排相亲之后，他的逆反情绪山来，决定出柜一劳永逸。他家里有一个当年交罚款生的弟弟，所以他没觉得家里会因为“断子绝孙”这种问题为难自己的取向。他想当然地觉得，所有人都理解，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当天晚上，家里就吵翻了天。父亲用手里一切可以拿到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母亲一边拦着父亲，一边劝他说要改了。他跪在家里，挺直了背，大声吼：“我没有什么要改的！我生下来就这个样！谁生的我谁改啊！”这句话得来的当然是震天的骂和哭声。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了，投胎回去改！”这是父亲的骂。

    “造孽啊……！”这是母亲的哭。

    “要打死人了！”他记得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拳脚和棍棒停了下来，父亲粗喘着气，抓住他的头发，连踹带推地把他扔在门外。家门在他背后重重关上，随即一层楼里另外几户开门看热闹的匆忙关门。家门里没有了声音，他隐约听见哭声，但没有人过来给他开门，在喧闹消失以后，楼道里的声控灯撑不住灭了，黑暗里，他忍者浑身的疼痛，扶着墙站起来，等了一会儿。

    那一会儿有多长，他不知道，他觉得像是人生中最长的一段时间。

    他站在昏暗无光的楼道里。半层之上，楼道间的窗户漏进夏日明亮的月光和对面楼里的温馨灯火，夏夜的凉风吹着楼下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这个世界一切如常，但这个熟悉的地方，却在他的人生中陷入永远的黑暗沉寂。

    他头也没有回地大吼了一声：“走就走！不回来了！”

    整个楼道的灯都被这一声吼惊动得亮起来。像是为他喝彩，又或是为他送别致哀。他踏着极重的脚步，飞快地跑下楼去。

    离开那栋楼，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那天晚上，他孑然一身离开自己曾经的家，身上仅有300块钱现金，银行卡里是上学期剩下的5000块钱生活费。还是因为考上研究生和毕业，父母特意多给了点钱奖励他的。真正开始盘算生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一无所有。

    他拖着伤痛走在入夜的城市里，路人看到他都害怕避让，直到一个警察拦住他问他干什么。他才知道自己头皮挫裂伤，一直在出血。他被带到警察局问话，他解释说是被父亲打的，还交代了家里电话住址等。警察打电话过去，只得到一个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们家没有这个人！”

    于是派出所的人放心了，让他离开，去医院处理伤口，还劝他：“父子闹点不愉快，经常有的事情，早点回去吧，你爸养你这么大不容易，要多让着点。”

    赵彬冷笑着离开了。

    他没有钱，不想去急诊挂号，更何况他自己还考的急诊科研究生，什么事不能自己处理。大半夜他跑去了附近二十四小时药店，买了点纱布和胶带，自己在医院厕所给自己包扎。头皮因为血供丰富，外伤时候通常伤口不大，出血看起来吓人。晚上医院厕所灯光暗，看不清楚伤口状况，他忍者痛自己摸到伤口，确定不太大，不需要缝合，就给自己做了按压止血，在候诊室按着脑袋睡着了。保安来巡查时，以为他是急诊的病人，也没把他赶走。第二天起来，血已经止住了，他洗了手和脸，换上干净纱布，对着厕所镜子包扎好，去火车站买好回C市的火车票，两手空空地，带着伤疤和两天没有洗的汗臭，像个丧气的流浪汉一般，回到了C市的学生宿舍——这是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争取到1500一个月的奖学金，加上国家研究生补助1000元每月和医院给的200块钱每月补助，他咬牙过日子，没有必须去的应酬，就吃医院食堂最便宜的菜。除了关系最好的李盼秋，他谁也不敢告诉。即使对李盼秋，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出柜了，家里人不接受”，不敢回头想那一天晚上的事。

    春节，他没有时间回家，大年三十在宿舍，空荡荡的房间里又冷又潮，他裹着被子玩游戏，一直到十二点，手机震动了很多下，有各种各样的人发来祝福，唯独没有家里人的一句问候。甚至没有人问他，过年回不回家。

    一过三年，研究生毕业，他考上了博士，发了一条消息给家里，没有得到回复。几天后，收到银行卡通知，多了五万块钱。

    博士毕业，留院工作，发消息给家里，仍然没有回复。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同学朋友都来庆祝他顺利留院，他却有一种所有努力全部白费的心酸，他的心里空空荡荡，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一个人在医院附近的公寓楼、家属楼找房子，听到那些老教授们说“儿女们买了大房子，跟着儿女们搬出去了，现在享福了”，他的心里一片惶然。

    他想要回报家里，然而刚入职的那一年，还没有完成规培，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才5000多点，挤不出钱打回家。再到他工资涨起来，他已经失去了找回那一份联系的执着。

    “我想过很多次，到底怎样做才是最好的。”赵彬说，“我想不出来。如果我改变不了自己的性向，他们改变不了自己的偏见，那就没有办法。我有很多次回想起那个晚上，也许我应该说话委婉一点？也许我不应该一走了之？也许我再多等一会儿？也许我求他们？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所经历的并不愉快。我知道自己的性向没有错，但想起父母，心里还是有很多悔恨难言。”他叹了口气，看着罗铭遥，“你所要面对的，也是这些不愉快，也可能有这些悔恨。你如果不能保证父母能接受，没有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那就不要说。在很多人心里，孩子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小孩可能还好，但是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过日子，是和吸毒、犯罪一样的大问题。”

    罗铭遥低头，沉默不语。出柜的事，他逃避了很久。今天在赵彬面前，他想要拿起勇气来，但赵彬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赵彬抵着他的额头，温柔地说道：“不用逞强，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至少，他们还拥有彼此。“如果你确实不想隐瞒，”赵彬说，“那么至少，要等到毕业了，你有足够的经济基础，保证自己的生活，还能供养自己的父母。听见了吗？不要留下一点遗憾或者亏欠的感觉。”

    罗铭遥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无声地哭泣着。

    “怎么了，遥遥？”赵彬拍了拍他的背，有些紧张地问道。

    罗铭遥抬起头来，眼中的泪水闪动：“赵老师，我为什么没有再早一点遇到你。”

    赵彬一愣，心里涌出的温暖填满这些年所有的空洞。今夜揭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长好的新肉芽很嫩，很舒服，他拭去罗铭遥眼角的泪水，温柔而珍重地吻了下去。

第3章 主诉：鼻塞、流涕3+天

    最后赵彬帮助罗铭遥回复了短信。很长一条，认真地告诉了女孩罗铭遥现在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恋爱的问题，而且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生活重心都在工作和科研上面。即使研究生和博士毕业，临床一线的工作强度和压力，也可能让他在家庭上面有所轻忽，还有临床工作的收入在一段时间内难以有所提升，这些都可能让他推后婚姻的考量。如果女孩是本着结婚为目的，他非常抱歉自己难以保证一个和谐而持久的恋爱关系。

    话绕来绕去，说得委婉，但也没留下什么情面。大概这种绕来绕去的说法，更让人觉得另有想法。女孩子那边没再回复，倒是家里打电话来把罗铭遥臭骂了一顿。罗铭遥开着免提在赵彬面前接电话，赵彬一边听，一边对着罗铭遥的冷漠脸笑，最后逗得罗铭遥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你说你都给别人女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罗妈妈恨恨地说，“人家女生有什么不好的？多好的女孩子，你是哪里看不上，说这些玩意儿来拒绝别人？你要是看不上，你就说不合适啊？我帮你再找找其他的人！你这些话说得，别人介绍的都说你有点奇葩了！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还没想过要谈恋爱结婚！还有我让你送给被人的菌子，你拿到哪儿去了？你就是……“

    “妈，”罗铭遥打断了她，“菌子我刚好想到要给老板送礼，就送给我导师了。还有这个没想谈恋爱是真的，临床上是这个样子，我也是不想耽误别人。你想想，我是想尽力留在C大附院，那研究生毕业了就还要读博士，博士完了，可能还要进修博士后，这都要好多年。没有什么收入，我在人家那里也说不起话啊。”这几句还是赵彬教他的。

    罗妈妈果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哎，也是！等你工作稳定了，C大附院的医生啊，那想找你的女生多的是！那就不着急！那时候，看谁还说你是奇葩！哼！”又唠叨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赵彬也是第一次听罗铭遥妈妈的声音，罗铭遥还觉得自己妈妈这一番又是骂又是唠叨的，表现真不好，赵彬却觉得有些亲切，忍不住说：“你妈妈挺可爱的。”

    罗铭遥觉得这就是嘲笑他，气得瞪了他一眼，打开电脑写论文去了。

    相亲的事情倒没有对两个人感情产生隔阂或者其他负面影响，反而让两个人更贴近了一步。而且，赵彬在事后反思到，自己好像没有和罗铭遥以正常情侣的方式好好相处过。最后一次单独约会晚餐都是他从西藏回来的那一次。

    于是周末，没有和女孩子去看电影的罗铭遥，被赵彬带去看了女孩指定的那部美国科幻大片。

    接下来的周末，赵彬只要有空，都带着罗铭遥出门享受二人世界。正好三月到来，C市进入春天，正是踏青赏花的时节，罗铭遥看朋友圈，已经有人晒起了油菜花、早樱的图片。他一下子就想起去年钱康明带他去过的新湖公园，于是在手机上查了定位，看了一下其他人拍的图片，都还不错，于是拿着资料问赵彬要不要安排去郊游冷餐。

    赵彬欣然答应。罗铭遥在家里忙了两天，准备好带上吃的东西。罗铭遥时间比较随意，赵彬就选了个工作日下夜班的时间，上午稍作休息之后，中午两个人打了个顺风车，去新湖公园。

    罗铭遥上一次来新湖公园都是去年五月了，没想到过了快一年，这里打造得更加好了。此时围湖一周，早樱尽开，粉白的花如雾如霭，与湖水天光共同投映在澄澈的湖面，波光荡漾，落英被浪花荡到垂入湖中的柳枝下，青绿的纸条和花瓣在涟漪中轻轻摆动。

    因为是工作日，来的人不多，两个人很容易就找到绝佳的位置，在樱花树下铺上防潮垫，拿出吃的来，赏花吃饭。

    罗铭遥摆好东西，又兴奋地去拍了一圈，回来高高兴兴地说着：“去年钱师兄说这里开樱花好看，今年运气真好，听说樱花花期不长，这几天正是开的最好的时候……”

    赵彬敏感地抓到了他那个“钱师兄”，不太高兴地说：“这地方，你之前和那谁来过的？”

    罗铭遥一愣，有些心虚地躲着他的目光：“就、就去年，他们公司那个烧烤，本来是请我们老板的，又请不到，就让我来……”

    赵彬看着他，有些生气又很是无奈：“你傻吗，药代搞烧烤请你们老板？他又不是脑子进水了！他就是找借口请你！”

    “啊？”罗铭遥抠抠后脑勺，“为什么请我啊？”

    赵彬仰天长叹，不想告诉他。

    他一想到这个地方竟然是钱康明带罗铭遥来找的，心里就不舒服。他问道：“那他当时带你来这里看什么？”

    罗铭遥还没想明白为什么钱康明要找这样的理由请他吃饭，又总觉得赵彬心里在嘲笑自己，闷闷地给他指方向：“我记得应该是那边，刚才看了地图，烧烤区在那个方向。然后过去那里，那里有个蔷薇园，那时候五月来的，很漂亮！”

    赵彬脸色又沉了一点，到他看到蔷薇园旁边地路标记是“情侣路”时候，脸色已经黑的要发作一场暴风雨。

    罗铭遥对他的情绪倒是很敏感，立马就感觉到他不高兴，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赵老师？这里现在是没什么好看的，蔷薇花五月开，开了我们再来看吧？”

    赵彬转头看他：“你还和这个钱康明有来往吗？”

    罗铭遥想起他上次提醒自己要少和药代来往，于是像作弊被抓的小学生一样，紧张兮兮地回答：“我们老板接的他们公司的药物临床实验，他是负责人，我每周要跟他见面的。不过没有跟他再出去吃饭了，就在医院里交接数据。”最近确实也是这样，钱康明似乎也忙碌起来，甚至有一周派的另外同事过来查数据，好像是钱康明又有了升职的机会，最近在帮忙筹备一个国家级的会议。

    赵彬知道实验也很重要，一周见面一次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出去吃饭说明罗铭遥距离保持得很好。于是点点头，重申“不要和这个钱康明过多来往”，不再深究。

    远在北京的钱康明，打了几个喷嚏，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到时候签到台就在这里，展示牌放这里，酒店这边展示牌有没有上限要求？”

    下属快速回答他：“待会儿我确认尺寸，得到数据马上发给你和海报制作的人。”

    钱康明点点头。

    “钱哥，你感冒三天了，怎么越来越重？”下属适时的关切他。

    “不是感冒，”钱康明又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过敏性鼻炎，每年春天都有发的。”

    下属笑了起来：“刚才一串喷嚏，我还以为谁想你了。”

    钱康明没有说话，要是打喷嚏意味有人想自己，那会不会是……那个人想自己了？

    “那边是什么地方？”赵彬指了指前面蔷薇花架之后的一栋白房子。

    “不知道啊，”罗铭遥说，“去年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个。”

    “那过去看看吧。”赵彬说，“如果是个厕所修这么华丽，就有点奢侈了。”

    罗铭遥忍不住笑。

    两个人绕过蔷薇花架，来到白房子前面。倒不是厕所，是一家准备开张的酒店。门口贴着“近期装修完毕，开业时间待定”的通知

    “这里位置真好！”罗铭遥忍不住赞叹，“要是开花了，这里住着，开窗就能看到蔷薇花。去年我来的时候，蔷薇花开得真的很棒！”罗铭遥向赵彬描述起去年蔷薇花开的情景，还找出手机里的图片给他看。

    赵彬又被提醒了去年他不在罗铭遥和其他人来这里，反复说这事，他心里烦躁不安，拿过手机来，翻看了几下，还看到了一张糊掉的钱康明图片。顿时气得沉默了。把手机往罗铭遥手里一赛，闷声往前走，绕着酒店一圈看。

    罗铭遥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地跟上。

    酒店外围的景观打造确实不错，除了蔷薇花架作围墙，还有长长的草坪，已经仿欧式的喷泉、大理石雕塑。

    赵彬走了一圈，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夕阳渐沉，暖金色的斜晖描着云边洒落下来，在白墙上投下斑驳的藤叶影子。落满金色的草地上，不知名的鸟儿飞起又落下，没有水的喷泉里，张开翅膀的天使微笑着，手中小提琴的金色琴弦熠熠发光。

    “五月，我们来这里住一晚上。”赵彬说。

    “好！”罗铭遥听出他的情绪已经恢复，于是也高高兴兴地应和着。他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回家。

    赵彬拦住他：“别着急，再等一会儿。月下赏樱，更加美好。”他说这话，意味深长地四周看了一圈。

    于是罗铭遥又跟着他回到樱花湖边，坐在湖边看夕阳里的樱花，看月色中的樱花。确实也拍了不少好看的照片，他都感觉今晚发朋友圈会选择困难了。在余晖尽收之前，赵彬还提醒他拍了一张合照。罗铭遥特别喜欢这张。背景里是温暖的霞光和被染红的樱花，他和赵彬头挨在一起。他特别想炫耀这张，但想来想去发哪里都不合适，于是就发在了他、黄柏怀和朱珍珍的三人小群里面。没有人回复，他也乐得看照片傻笑。

    ……

    “你们在哪里玩这么晚啊？周围什么都没有？”出租车上，司机很自来熟地和他们聊天。

    赵彬心情很好，一只手悄悄捏着罗铭遥地手，和司机有说有笑：“我弟弟，年轻人，非要学日本人看夜色樱花，我陪他看到这时候。”

    “哟，看到这时候，周围吃的都没有，不饿吗？”司机问。

    “吃得挺饱的。”赵彬转头看着罗铭遥，笑了。</

第4章 主诉：便秘2+周

    到了四月，罗铭遥就要开始为期一年的临床实习了。学术型研究生临床要求不高，就实习一年，还是本科室为主。选择上临床的时间可以自己定，但是一般都是研二下四月份这个时间段，这样刚好到研三下的四月份，不会对后面五月的答辩、毕业准备造成压力。

    内分泌科一共五个组，每个组各有偏重，理论上是要在五个组轮转一遍。罗铭遥上临床的时候，科室人手还是很充足的，一个组有6个一线医生医生，每个人管3-4个病人。内分泌科是分组值班，他的夜班周期也就是6天一个。

    这是相当轻松的情况了。只有教学医院临床能这么轻松。和他同组的进修医生，从下级医院来的，告诉他，一个人管3-4个病人，是他们医院不敢想的事，在其他普通医院，一个医生管理的病人数量都是10个以上。这个进修老师的最高记录是管理14个病人，一天新收9个。

    内科病房其他每天的日常工作：每天8点上班，原则上五点半下班，每天查房两次，上午九点和下午四点。查房的时间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不等，根据每天新病人数量。查房后书写每日病程记录。收新病人的时间一般在下午三点半左右，这个时间，上午出院的病人基本办理好出院手续，护士上午按照病人预约顺序通知来入院的新病人来到医院。罗铭遥现在的组上，每周三一次主任查房。还有科室的一些规矩：周一文献学习，科教秘书按照顺序安排住院医师轮流讲课；周五疑难病例讨论，要求每个组各出一个病例。

    离开临床两年，第一天上午查房，罗铭遥差点站得断了腿，下午腰也差点断掉。写病历时候没有抢到电脑，到了下班时间才写完。经过一个星期地折腾，才总算把临床工作熟练了。但亲历亲为的研究生实习毕竟和本科实习大不一样，耗费的时间精力多了太多。罗铭遥简直不敢想，在下级医院是什么工作状态。

    进修老师告诉他，轻松时下午五点下班，忙碌时晚上十点还在加班。

    如此，平时工作时间，基本上晚上六点过才能下班回家。手上的课题也因为临床任务繁重，大半交给师妹去做。周末或者平时两个人都得空的时间明显减少了。此外，他们还想抓紧时间夏天以前搬进新房子，因此看电影、郊游都暂停，难得的周末时间都分配去逛家具市场了。

    家具市场去过一两次以后，两个人都有些失落。罗铭遥现在没有工作，上临床只能得到科室的夜班补贴，每次80元，一个月就4次夜班，入账320元。赵彬现在收入7000-8000一个月，大部分积蓄去年买房子用掉了，现在每个月还有房租和房贷，现有的一点积蓄是援藏时省下来的。这点收入和积蓄，想要短时间凑齐全套家具太困难了。两个人在家具市场逛了一整天，啥也没舍得买。最后累的在宜家里面坐着歇脚，赵彬拿着宜家的铅笔和白纸写写算算。

    罗铭遥还没真正上临床在医院工作，被现实状况打击得有点郁闷。

    “怎么了？”赵彬抬起头，就看到他精神不振的样子。

    “就是突然想，以后我出来工作，工资多少……以前我都以为当医生还是挺不错的……”罗铭遥叹了口气，看赵彬写的价目清单。

    赵彬也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啊……也太单纯了。”

    罗铭遥愣愣地看着他。

    赵彬戳了戳他的脑袋，说：“你都读研究生了，怎么对以后工作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医生的收入两部分，工资和绩效奖金。工资就当作没有吧，很低，拿去扣一扣保险、公积金，基本上就没啥了，我们C大附院的公积金也是最低的那种，我拿去给房子还贷款，还得自己贴一部分。总之，工资到手没多少。绩效奖金，根据科室总收入来，每个年资、职称、职位有各自的系数，上一级肯定拿的多一些。C大附院这样的大医院，科室收入虽然不少，但因为人员也多，尤其上级更多，分到一线这里，就不多了。还有其他的，科研、文章，课题申请成功，医院有相应奖励，结题了又是奖励；文章按照发出去杂志的分数，一分是一万的奖励，科室内为了鼓励发文章，还有其他实质奖励措施。相比，其他下一级的公立医院，二线人数少，一线收入分配下来和我们差不多。但是，”他顿了顿，“灰色收入这一块，C大附院是全部分给带组老师来分配，可能到不了一线手里，下级医院多数是一线参与分的，加起来可能比C大附院还多。”

    “什么灰色收入？”罗铭遥茫然问道：“不是说这几年不准药品提成那些了吗？”

    赵彬有些无奈的看他：“药品零加价，不代表没有提成了。你接触药代那么久了，还没摸到这些？你只要开了这个药，就会有点子，只是一个点子多少钱而已。零加成以后，的确灰色收入下降了很多。在C大附院，点子高的药我们医院医生不会刻意去开，当然也有一些医生，为了提高收入会有意识地做这个。在下级医院，很多人收入提高就靠这个了。老实说，我的7000-8000里面，多少也包含了这些。”

    罗铭遥还是似懂非懂：“收入这个样子了那，大家还是拼命留在C大附院……黄柏怀跟我说，C大附院留院竞争很激烈。”

    赵彬又好气又好笑：“是啊，竞争很激烈，每年都是神仙打架。但是，让你去下级医院，你去吗？”

    罗铭遥半天才老老实实说：“能留下来还是留下来吧……”

    赵彬笑了笑，带着点伤感地说：“医生这个群体吧，很奇怪，很多人求的不是收入，很多人求的大概是情怀。当然，你可能熬几年，做个名医生，收入也会提升，但是这些都是少数人的成功。在C大附院，很多人和我一样，并不出色，拿不出来让人赞赏的文章和课题，拿的钱不多，但就是不肯离开。”

    罗铭遥低头沉思。

    赵彬说到了这里，趁机补充了一句：“现在管得严了，和那些药代要少来往！”

    罗铭遥赶紧点头称是。

    两个人打起精神又逛了一会儿，讨论价格、实用性，每一项都斤斤计较。后来终于在家具市场被人提点，才知道还有个二手家具交易市场，仔细淘能找到不错的东西，于是两个人改变策略，有空就去淘一下。二手网站也随时看看，偶尔也找到了便宜好用的东西。

    由于在二手市场进展喜人，赵彬上班时候都忍不住跟人说在二手市场的收获。

    “那个床其实我觉得还可以，就是尺寸小了点。”赵彬在休息室里说，“我就放弃了，没要。”

    “你一个人睡多大床？”周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彬脸色都没变，说：“上班够累了，回家不想睡个大床吗？”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床可以淘二手，床垫不行啊。我最近还在看床垫，好一点的还是贵。那家……美国那个，做活动，我留了微信，说的五月份会有大活动，可能6000左右能买到。我去躺了一下，确实不错。”

    周璐还没接上话，外面护士已经喊了：“今天中午谁？来病人了！”

    赵彬把饭盒一推，扯一张纸擦了嘴就出门：“来了！”

    病人是一个80多岁的老年男性，家属推轮椅带进诊室的，脸色有些发白，表情痛苦焦虑，看起来很不好受。进入诊室，也是家属帮他说的病史。

    “怎么不好？”赵彬坐下来，向着病人和家属露出温和的微笑。

    “医生，病人是我们老爸，”家属说，“他两个星期都没解大便了。”

    赵彬问：“是完全解不出来？有没有要解大便的感觉？还是想解但是解不出来？”

    病人家属又去问病人，病人坐在轮椅上，虚弱地说：“想解，解不出来。也不是完全解不出来，三四天解一次，都是胀得很厉害了。要很久才出来一点点。我现在就是这个胀得很啊，胀得都有点痛了……”

    赵彬问他：“那解出来的大便是什么样的？正常不正常？黄色还是黑色？成型吗？”

    病人很认真地回想着说：“颜色还是黄色，可能稍微深一点，成型的。”

    “大小呢？”赵彬问。

    “细的，有点细，有时候解出来羊屎疙瘩一样，一颗颗的，很干。”

    “大便有没有血？”赵彬补充问了一句。

    “没有……”

    “有！”

    病人和家属几乎同时说出来。

    “我跟医生说！”家属说，“就是有血！他自己说没有，他都不晓得的！他那天厕所没有冲干净，卫生纸还没下去，那卫生纸上面就有血！”

    赵彬点点头，问病人：“那你解手时候没有**口疼痛啊这些感觉吗？”

    “我啥感觉都没有，除了根本拉不出来！”病人说，“我就是胀啊，胀得太难受了！”

    赵彬安抚他，语气像哄人一样：“好的好的，老人家你不要着急，医生问病情详细点肯定是为了更好给你治病。你长时间解大便困难，我就是怕你解的时候太用力，**口受伤了。除了胀以外，还有没有肚子痛？有没有恶心、呕吐？有没有全身乏力？”

    “都没有，都没有……”病人虚弱地靠在轮椅上，摇摇头。

    “那你坐轮椅，是本身走不了路？还是怎么？”赵彬看看他，问道。

    “他是胀得难受，不想走。”病人家属解释，“他平时身体还是很好的，没进过医院，八十好几了，又没有糖尿病，又没有高血压，就是这两个星期，解不出来大便！”

    “之前是完全好的？解大便也没有问题的？”赵彬再次问道。

    “都没有！”病人和家属一起说道。

    “这一段时间便秘，有没有用药物治疗？”赵彬问。

    “嗨呀！”病人在轮椅上摇着头，语气急促，“什么我都用了，中药的、西药的，说开的是做肠镜洗肠子的药，还用了开塞露。用开塞露好像出来得一点点，其他都没用！”

    赵彬点点头，记录现病史，然后让病人躺到检查床上查体。病人腹部稍显膨隆，腹壁没有看到静脉曲张，腹软，全腹没有肌紧张、压痛或反跳痛，听诊肠鸣音正常。赵彬根据他大便里面有血的情况，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睑结膜，没有看出明显的贫血貌。但出于谨慎，他还是建议病人先做血常规、生化、凝血的基本检查，完善腹部CT查看**里粪便堆积情况、除外肠梗阻，再进行灌肠治疗，导出大便。

    病人和家属不太愿意，老一套的观点，都觉得来了是解决问题的，怎么还要做这么多检查。

    赵彬耐心解释，脸上微笑很温和，令人感到亲切、令人信服：“老年人便秘，我们最担心的几个情况，一个是电解质紊乱造成的麻痹性肠梗阻，这种病人内环境本来就出问题了，灌肠导致的电解质流失更多，可能加重病情；还有一个就是肿瘤，肠子里面长东西堵住了，特别是老人家说的自己解的大便变细了，这种叫做大便性状改变，我们医生是要高度警惕**肿瘤的。明白了吗？请相信，医生有自己的判断，是有针对有目的的，绝对不是给你乱开检查。”

    解释以后，病人和家属表示理解，于是拿着检查单去抽血和做检查了。

    腹部CT排队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到下午病人和家属才拿着检验单回来。CT报告上，**内粪石太多，**内情况看的不是很清楚。其他的查血结果倒是没问题。但是赵彬对这个病人还是很谨慎，毕竟八十多岁，高龄病人本身就危险比较大，根据现病史来看，肿瘤可能性很大。

    于是他找来家属，私下交代了一下：“现在CT上因为**里面粪便太多，看的不是很清楚，但还是我之前说过的，要高度警惕**肿瘤。治疗上，外面也用过促排泄的药物了，刚才我看了你拿来的药盒子，基本上我们平时用的也就这些，中效强效的药物效果都不好，现在这么多大便，不可能让它一直堵着。只能用灌肠的方式来排出。”他严肃地看着家属，“但是我要先交代给你，如果是肿瘤，灌肠的时候，可能会导致肿瘤表面的破溃，这样出来就会有血，如果这个肿瘤长得不好，这一下灌了，出血还有可能很多。”

    家属显然有些害怕：“那、那……那会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从来不做保证，”赵彬说，“现在**内情况不明确，出什么意外都有可能，但是如果灌肠中间出现问题，肯定会全力救治。”

    家属想了想，同意继续治疗。

第5章 主诉：便血1小时

    赵彬安排病人急诊科留观，然后开了500ml生理盐水灌肠。护士们听到这个处理，都是一脸心如死灰。现场状况非常……令人不愉快，还好护士长听说病人**积粪多，安排了一个偏僻的暂时没有其他病人的房间治疗。饶是如此，那个味道还是传到了走廊上，令人退避三舍。赵彬诊室的病人都忍不住问：“哎哟，什么味道？”

    赵彬不想解释。他现在相当纠结要不要过去看看病人。理论上他作为收治医生，要去关心病人治疗状况，医生应该是不怕脏不怕……恶心，但是，情感上，谁也不想这时候去现场围观。他一再用还有一个病人要看往后拖。

    不过也没拖多久。护士匆忙跑到他的诊室门口叫他：“赵医生，那个灌肠的病人，拉血便了。”

    赵彬对正在接诊的病人解释了一下，交代护士把他带去其他医生诊室就诊，然后飞奔去了病人所在的观察室。病人此前灌肠出来的粪便已经用了一个便盆，排泄物还在便盆里，都是硬结的粪块，颜色很深，表面带有粘液和少许血块。一个实习护士拿着粪便标本盒取标本准备送大便常规化验。现在正在接病人排泄物的第二个新便盆，里面是鲜红的血，还在往外滴出。里面护士带着双层的口罩，在这个恶臭的气味里面埋头工作，脸上丝毫不敢露出厌恶。赵彬这时候也感觉不到气味了，径直过去看排出物的性状。

    排出的是红色的稀便，伴有血凝块，量也不少了，从便盆里面来看已经有50ml。

    胃肠外科的老总卫常铭飞速赶来会诊。让病人摆好体位，戴手套，涂石蜡油，进行指诊。**周围没有看到明显破损出血，进入指诊，各方向没有压痛，也没有摸到明显异物，但退出来以后，手套上有较多的血液和粘液。

    卫常铭检查出来，病人家属惨白着一张脸上来问情况。卫常铭又问了一遍病人的病史，和赵彬交换信息，向家属解释：“指诊可以探查的位置也是有限的，从病史和现在新出现的便血情况，以及我刚才查体来看，我和赵医生的判断一致：老年人，大便性状改变，便血，高度怀疑是**肿瘤。便秘是因为肿瘤长大，造成了**阻塞，而且从CT来看，可能就在直肠位置；这个肿瘤表面应该有破溃，现在灌肠以后，估计它就是整体破了，所以出血。我的建议是，现在正好肠子也清理好了，联系看内镜室今天能不能排一个急诊肠镜，进去看。还有全腹增强CT，看有没有肿瘤，也顺便看有没有腹腔其他脏器的转移。”

    “我去安排。”赵彬点点头，简洁接地说。

    “结果出来，你再给我打电话，我看结果，看能不能转我们科。”卫常铭说。

    “那、那都考虑是这个了……”病人家属一脸愁，焦虑而紧张，“就不能直接转你们胃肠科吗？”

    卫常铭解释道：“我们科，只接做手术的病人。如果大爷已经出现其他脏器转移，就只能去肿瘤科安排放化疗了。”他看了眼手机，转头给赵彬打了个招呼：“就这样，我先走了，还有几个科室会诊。”

    赵彬和胃肠外科老总都没有办法更多关怀和解释。

    这样的结局多少让人有点难以接受。家属甚至不敢进入病房去面对病人，只能垂头站在走廊里，沉默地踱步。

    病人本身凝血功能没有问题，肿瘤破溃的范围应该也不大，给病人用上止血药物以后，出血很快停止，最后出血量大概也就70ml。赵彬给他打电话联系了内镜室，没有大量的活动性出血，内镜室同意做急诊肠镜，排到下午五点。但是由于病人高龄，目前情况不明确，只能做普通肠镜，不能做全麻下的无痛肠镜检查。下班之前结果回来，直肠上段的确看到有肿物，已经镜下取组织活检送病理检查了。

    由于病人有便血，赵彬建议在急诊科观察一天，等明天全腹增强CT检查结果回来，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病人的其他家属也都赶到了，四个人都在病房门口沉默踱步，谁也不想开口打破此时的平静气氛。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病人肯定已经了解自己病情了，但谁也不愿去给病人交代病情。仿佛只要保持沉默，就不会宣判最终结果。

    直肠癌病人最后算是幸运的，暂时没有发现其他脏器转移，安排去了胃肠外科，但是八十多岁手术治疗，本身风险也很大，手术收益不高，而且不能提高生活质量。手术的基本原则是切除肿瘤，这个切除范围包括到直肠下段，会影响***功能。也就是说，手术以后，病人会做改道手术，以后粪便排出只能通过腹壁的造瘘口。当然，即使病人不做根治治疗，直肠的梗阻也只能用改道来解决。

    这些卫常铭来安排转科时候都告诉了家属。至于家属最后怎么考虑治疗方案，赵彬就没有再去打听——急诊科的病人太多了，他实在很难分心每个病人都随访后续治疗和预后。

    四月中旬，全国内分泌年会结束，钱康明才从北京回来。回来第一天就打电话请罗铭遥吃饭。罗铭遥还记得赵彬给的提醒，不能和药代接触过密，于是推说临床忙，把私下的邀请推了。

    但实验要做，数据要报，钱康明的公司也时不时和科室各个层面往来，终于还是见了几次面。

    “科室最近很忙吗？”钱康明一边给罗铭遥的带组老师倒茶，一边寒暄着问道。

    “还好吧。”带组老师说，“最近人手还是很充足的。”

    罗铭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被抓了现行的感觉。他心里有几分把钱康明当可靠前辈的感觉，一说避嫌就把人推老远，心下多少有些过不去。

    钱康明笑了笑：“那就好。医生忙起来太辛苦，还是像这样，多点时间，休息休息，放松精神，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是啊，是啊。”桌上的众人纷纷表示。

    吃了饭，钱康明送带组老师回家，罗铭遥暗自松了口气，想自己今天不用绕一圈路先去宿舍再回赵彬那边。

    回到家，他又收到一条徐茂华的发来的消息，说近期要回C市来汇报，请他周末出来聚一聚。想到很久没见同学了，他便欣然答应下来。没想到周六见面，徐茂华带着钱康明一起来的。

    他有点慌乱地跟人打招呼：“钱师兄好。”

    钱康明笑着看他，什么也没说，还和往常一样推荐菜品，谈一谈趣闻。北京那边的年会刚结束，内分泌的大佬们今年又提出很多新的东西，钱康明讲了一些，又说起各位大佬的八卦，罗铭遥很快忘了尴尬，和他聊得愉快。

    “茂华也快要调回来了。”钱康明看了一眼徐茂华，突然说道。

    “啊？是吗？”徐茂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哎，这消息我本来还想留着回来时候给小铭惊喜的，钱师兄你就说出来了。”

    “真的啊？”罗铭遥也替自己同学高兴，“那恭喜了！回来就要升职了？”

    钱康明微微一笑：“回来还有个考评阶段，但茂华能力很好，肯定考评不会差。”

    徐茂华笑得有些僵硬，话题转得飞快：“以后我们有空常聚。”

    四月五月就这样匆忙过去。原本计划五月和罗铭遥去新湖公园的，因为罗铭遥上临床，这件事就没再提起。这将近两个月里，两个人东拼西凑地把新家的基本家具配置搞定了。一张床，一张饭桌，一个沙发，一个衣柜，一些厨具，就是目前新居的全部家当。五月中旬，两个人都休息的日子，把东西打包好，两个人就搬了过去。

    两个人一人拖着一个旅行箱，赵彬手里还拿着花瓶和新扎好的玫瑰花，走到了新家门口。

    这个六十多平的房子，这两个月他们都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此时赵彬开门，还是忍不住觉得激动。

    房间里空空荡荡，客厅里仅有一个沙发和一个饭桌，两个人就像第一次看房子一样环视着，然后放下东西，抱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甜蜜的吻。

    新房子还要打扫，两个人挽起袖子开始干活。赵彬负责清洁，罗铭遥负责卧室整理。东西不多，房间也不大，一上午时间就收拾好了，下午，两人出门逛超市买日用品和食物。因为近期上班都很忙，在家吃饭机回少，他们还暂时没有添置冰箱，因此买菜也是算着来，五月份了，饭菜都不能放过夜，必须只能买个一顿的量。

    做饭的事情一般都是罗铭遥安排，赵彬完全不挑剔，罗铭遥做什么，他都很捧场地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赞美三千字。今天是乔迁第一天，赵彬表示自己也要露一手，决定做个……番茄炒蛋。

    远离了C大附院的商圈，两个人可以自由地走在一起，不用担心遇到认识的人。逛超市的时候也可以大大方方地靠在一起，讨论晚餐吃什么，相互补充还需要买的东西，甚至因此发生一点无关痛痒的争执。这种一起生活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在无人的货架后面，赵彬忍不住偷偷亲了下罗铭遥的脸。

    罗铭遥吓得转头张望，一回头就跟货架另一边一个正在拿什么的女生看了个对眼。对方显然也有点震惊，取下货物的手僵直在半空。

    罗铭遥脸涨得通红，“唰”的回头就跑了。

    赵彬提着购物篮，和女生对视，耸耸肩，无奈摇头，得到对方一个善意的微笑。

    于是他提起购物篮去结账，走之前没忘拿了两罐啤酒。

    到超市外面，果然看见罗铭遥红着脸等他，一见面就皱着眉控诉：“赵老师，你、你不要总这样……！”

    赵彬笑得很愉悦：“总这样？我就在外面亲了你一次。怎么，还想我总这样？”

    罗铭遥气得直挥手。赵彬被他逗得更加开心，在他脑袋上一拍：“回家了。”

    房子里虽然空荡荡，但人的心是满的。两个人一起挤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空间不大，两个人手肘相碰，像两个不懂事的毛头孩子，你撞下我，我蹭蹭你，厨房里传出锅铲和笑声的协奏，整个房子都是饭菜的温馨香气。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晚饭没有做的很复杂，就一个凉菜，三个热菜，两碗白米饭，加上两罐啤酒。两个人穿的随意，罗铭遥的脸上红扑扑的还带着炒菜时候出的汗。喝了酒，脸就红的更好看。

    一边吃饭，他们一边闲聊。

    “文章写的怎么样了？”赵彬问他，“都写了几个月了。”

    “嗯，本来都写好了，周老师说还要加几个数据，又去实验室多弄了点东西，还要加进去。”罗铭遥说。

    “你们现在毕业，要求还是一篇？”赵彬想了想，问道。

    罗铭遥点点头：“一篇核心，论著。”

    赵彬回想了一下，说：“那和我们那时候一样的。压力不大，先投国外，发不出去就改中文发。毕业肯定是没问题的。不过要是争保送名额，最好还是发外文期刊，暑假以前发出来，拿到接收函就可以了。我记得是研三开学就要提交材料了？”

    “嗯，我争取这个月就写出来。”罗铭遥说，“不过上临床，下班真的很难打起精神来搞这些。开电脑都头疼……”他小声抱怨了一句。

    赵彬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是啊，看了一天电脑了，回家还得开着看。”又揉了揉肩膀，“眼睛难受，肩膀颈椎也受不了。不过要是以后留院，都是这个套路。”

    罗铭遥一脸愁苦地扒饭。

    “写文章要是有什么，不好问周老师，可以问我。”赵彬说，“好歹我也还是有点经验，帮你看看大概没问题。”

    罗铭遥眼睛闪亮，非常信赖地说：“好的！”

    吃完饭，赵彬去洗碗，罗铭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赵彬一转头就看见他，冲他弹了弹水，惹得罗铭遥捂脸躲。赵彬感慨：“有自己房子感觉真好！而且这边发展挺快的。一年多以前来看房子，周围还是荒郊野岭的，现在我看那边几个商城都开了，商圈建起了，也很热闹。特别是这个超市，离我们挺近。以后我下夜班，都可以去一趟超市，做好饭等你回来。”

    罗铭遥又高兴又有点纠结：“但是你上夜班很累的……让你做饭太辛苦了。”

    赵彬擦擦手，出来捧着他的脸亲了一阵：“给自己喜欢的人做饭，那就不累。想一想还有点兴奋。”

    罗铭遥被他吻得脸发红，身体发软，偎在他怀里不想起来。

    赵彬非常顺手地就上下其手起来：“当然，还有个地方，更兴奋。”

第6章 主诉：烫伤5天

    五月份天气开始变得热起来，这几年C市的夏天，响应着全球变暖的节奏，一年比一年来得早。赵彬和罗铭遥已经开始穿短袖T恤，只在早上套一件长袖外套。

    两个人第一次搬家并没有把东西全部搬过来，住在一起后，才陆续下班时间收拾一点带回来，也是将近一个星期终于把东西搬空。趁着休息的日子，两个人做了卫生，赵彬约了房东，把房子交还了。都是医院的人，打交道时候相互让几分，收了五月份一半的房租。

    搬到新房子以后，正常白班的早上，他们一起坐地铁到医院。因为一起下地铁的同事也多，经常都碰面，所以也没引起什么怀疑。最大的麻烦反而是徐茂华那里，调回C市以后，经常约他出去玩，有时候和钱康明一起，开车来学校接他，搞得罗铭遥要应约还得提前一天回宿舍等着。多了几次之后，也开始用科室值班、老板有事推脱了。

    还有就是现在罗铭遥开始上班，两个人规律吃晚饭的时间少了，赵彬上班带的爱心午餐也少了，引起了一番议论。

    赵彬坐在诊室内，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并不理会他们已经要溢出的八卦之魂。对了，今天是上夜班，下午可以做一顿饭留着给罗铭遥回来吃，做什么呢？

    一边想着，急诊外科那边带着一个病人到了他诊室门口。

    “烫伤病人，”外科医生介绍病情，“49岁。5天前来外科的，伤口面积不大，我给她包扎好了，但是今天来换药，我看她的伤口恢复，很不理想。结合之前烫伤的病史，我觉得要考虑糖尿病。”

    “当时是怎么烫伤的？”赵彬问道。

    “我都不知道啊。”女人回答，“我做事的时候，热水到手上了，当时我没在意，后面一看，怎么手指皮都破了。”

    “当时没觉得痛吗？”赵彬问。

    “就是没觉得。”女人说，“烫那一下我还吓了一跳，后面看了看，红了一片，也不痛，就没注意了。”

    赵彬继续问：“在这次烫伤之前，有没有觉得自己手脚发麻？”

    女人皱眉想了想：“手脚麻？是有点吧，总觉得手脚上像隔了一层样的，之前手指尖脚趾尖还有点刺痛刺痛的。”

    “是不是那种感觉，”赵彬向她描述症状，“手上带了双手套，脚上带了袜套，摸东西感觉都有点钝。”

    “哎！是是是！是那个感觉！”病人一脸恍然大悟，“你一说我就想起来，就是这个感觉！”

    赵彬看了看外科医生，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病情了。“你那边挂了号的？你给她开检查？”

    “没挂。”外科医生说，“我们这种轻外伤病人，为了方便，直接第一次看病收了三次换药的钱，今天就是觉得不太对，才带过来给你看看。要做检查，我让她取挂号。”

    赵彬看了看自己电脑，挂号的病人现在已经30多个了，病人从挂号到看诊，估计都要到下午去了，于是问病人：“今天吃早饭了吗？”

    病人点点头：“吃了的。”

    “按照正规程序，排队要到中午，我现在想的是，给你省一省时间，你挂了号，一会儿过来找我，我直接开好你的糖尿病检查抽血的项目，这些检查都只能明天做，你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再拿来找我，好不好？”

    “明天来还要挂号吗？”女人皱着眉头问。

    “当然要挂号了！”内科和外科医生同时说道。

    “那好麻烦啊……”女人说，“我都在这儿看病了，是你们说要我做检查，我来做检查，结果还有这么多麻烦。”

    赵彬和外科医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赵彬现在脾气没那么大，还能再耐着性子解释一下：“你搞清楚一点，我们的医生，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考虑你这次烫伤、伤口恢复欠佳有糖尿病的因素存在，才带来我们内科看病，通过你的病史，我和他意见相同，目前考虑你就是糖尿病周围神经病，才会有这些手脚麻木的感觉，才会伤口恢复不好。我们医生要是就只是看你烫伤，今天换了药就让你走了。放着那么多的病人没看，专程把你带来内科仔细检查，你还嫌麻烦？你要是觉得麻烦，我们就正常程序，你挂内分泌科的号，什么时候该你看你再去看！”

    女人马上软了下来：“哎呀医生，对不起啊，你们也要理解一下，我们年龄大了，跑来跑去地确实很麻烦。”

    赵彬还记得外科医生汇报的年龄“49岁”，忍住没翻个白眼给她。对她说话也不再客气，冷着脸说：“去挂号，挂了号过来给你开检查。”

    女人这才去挂号台挂号。

    挂号台那边也是排着队，等女人挂号回来的时间里，赵彬又看了几个病人。等女人回来，赵彬诊室里面正坐着病人在问病查体。女人也不等，直接就进来了。

    “医生，”她喘着气，急冲冲地进来，“快给我开上吧。”

    赵彬被她气得都要压不住暴躁脾气了，头也没抬起来，只对着她说：“我这里还有病人！你等别人看完了再进来！”

    “哎呀，就一个检查！”女人比赵彬还不耐烦，“你先给我开了，我好早点回去了！给我开了你再接着看吧。”

    这回轮到诊室病人不满意了：“你这个人才有意思啊，医生在给我们看病，你让我们等着先给你看，这是什么道理？”

    “哎哟，对不起你们，”病人很自得地对诊室里的病人说，“是刚才这个医生给我说的，我挂了号直接来，他给我开检查。”

    赵彬这下彻底激怒了，不过还不至于要暴躁大吼，只压着声音说：“等我看完这一个，谢谢。”是已经不想跟她多说废话。

    于是病人小声嘟囔了几句，退出诊室。但诊室里人都听得明白，无外乎就是说医生不为病人考虑，让她跑来跑去好多趟，还让她等。

    等看完诊室的病人，把这个女人叫进来，他又解释了一下：“明天我白天不上班，晚上十二点来值班，你白天查血，结果出来了挂号，白天就让医生看。”

    “你白天都不上班啊！”女人惊讶地大声说，“那你们上班还挺轻松的！”

    赵彬吼道：“我晚上十二点上班到早上八点，白天还不能休息吗？明天白天自己挂号，要排队，不能直接来找医生！就这样！”说完挥手让她赶紧离开诊室。

    “哎，医生，”病人完全无视他的怒气，凑上来说道，“我在啰嗦两句。你不要嫌我啊，我们年纪大一点的人，可能要更小心一点。”

    赵彬蹙眉看着她，等她说话。

    “那个外科的医生，”病人说，“他给我换药这么多次了，才给我查有没有糖尿病，这种是不是他给我漏诊了？”

    赵彬拒绝回答她的一切问题，让她赶紧离开诊室，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这个令人心烦的病人在第二天又闹出了事。她来急诊科看检查结果，没有按照赵彬的要求挂号排队，直接进入诊室找白班医生，在医生拒绝给她看病后，她投诉给医院，告急诊外科那位医生漏诊误诊，告赵彬推诿病人，告当天白班医生拒诊。

    条条都是大错，医务科和医院纠纷办了解情况后哭笑不得，明知道是病人本身的问题，但对这种蛮横不讲理的病人，你不得不屈就。于是病人挂了一个内分泌主治的加号，当天看了内分泌科。走的时候又跑到医务科一番感激，说医院处理事情公平公正，都是为病人着想，最后还问了一下给急诊科两位医生的处理意见。

    李勇波也在协调这件事，听得一肚子气。赵彬还是自己同学，欺负到熟人身上了，怒气值更高。但他是经常处理这些事情的，比赵彬压得住脾气，非常书面地回复：“三位医生的情况我们会如实通报给医院领导，处理意见下一周才会出来。如果你想要了解后续，可以来医务科看我们医院公示。”开玩笑，这种事，最多口头给医生一个提醒就完了，这种病人闹事，还会给医生处罚？C大附院又不是下面一味迁就病人的小医院。

    但口头的批评还是免不了。李勇波下班之前去找了急诊科主任，事情都知道，医务科也就是把程序走到。

    等赵彬白班来交班，三个医生都被叫去主任办公室谈话。

    “事情的经过我当然知道。”周主任说，“这件事是有病人无理取闹，但是你们两个！”周主任指了指赵彬和外科医生，“我要说你们两个了，没事不要对病人存什么好心，该走正常程序走正常程序，这个病人是什么来头啊？省长还是国家领导？还是你爸妈？挂了号让她等嘛，一个好几年的糖尿病了，需要着急马上做检查吗？你以为自己好心给她省事，她会理解你吗？她只会把你给的方便当作应该。你给她开了个方便门，她就要全科室，最好是全医院都给她开好！以后，不准再出现这种情况了！我们急诊科没那么多好心，按规矩办事！”

    谁遭上这种事都糟心，赵彬和外科医生对望，郁郁地跟主任表了态，回去继续上班。

    下班回家，罗铭遥下夜班，中午就回来了，晚上做了晚饭等他。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说的大多还是医院的事情。赵彬告诉他今天昨天这个病人闹事的结果。

    “结果还是我们被骂了一顿。”赵彬当着罗铭遥，毫无保留就表现出心中的不忿，“真的太难做了，又要为病人考虑，又不能太为病人考虑……其实我觉得这个是医院应该解决的问题。这样的纠纷，就不应该让她闹出来，她去投诉，直接可以用无效投诉打发。”

    “我也觉得。”罗铭遥只要是赵彬的话，都是点头称是。

    赵彬气也消得差不多了，问他：“你的文章好了没？上上个星期你就在说马上写好。”

    罗铭遥猝不及防被查作业，耷拉着脑袋说：“还没写好。”

    赵彬皱了眉头：“我当时写毕业论文，还是在急诊上班，两个月都写出来了。你都多久了？”

    罗铭遥低着头不说话。

    赵彬觉得他态度消极，有点生气：“你不能老是拖啊。留院的竞争有多厉害，你心里没数吗？你同学黄柏怀，发了两篇了！他这个水平都不能保证。现在是越来越不好留，你现在不抓紧，以后怎么办？就是你保博也要看论文啊！”

    罗铭遥仍然不开口说话。

    赵彬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拍了拍桌子，说道：“你就这么浪费时间吧！周末还跟高中同学出去玩！也不知道你是哪头为重！”

    说完，收拾桌子，去洗碗。一边洗一边又开始反思自己：怎么说话跟教育学生一样呢？不是已经反复纠正自己，不要把罗铭遥当学生，他也是C大的优秀学生，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干嘛要做出这个长辈的样子教训人。但是，不训着他，让他这么拖拖磨磨地做事……这样也不行啊！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一时纠结自己要不要去给罗铭遥说个抱歉，一时又想自己该严厉点毕竟是前途。就三个盘子两个碗，他就洗了快半小时。罗铭遥本来还在饭桌上坐着郁闷，这会儿心里反而担心了起来。

    罗铭遥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想要看赵彬到底怎么了。结果过去就看见赵彬皱着眉头，一脸纠结，手里盘子要放不放的，水龙头也没关，水哗啦啦地流。

    他正想进去帮赵彬关了水，赵彬手里的盘子终于落下。不过不是落到橱柜台面上，是直接落地了。

    “小心！”罗铭遥几乎是跑的进去。

    盘子在地上摔碎了，赵彬愣了愣，看看罗铭遥又看看盘子，甩甩手，语气还带着怒气冲冲：“你进来干嘛！出去！我来收！”不过这怒其也软了七八分，还是因为罗铭遥跑进来就要收碎片，也不知道那扫帚，都不怕伤了手吗？

    罗铭遥被他吼了，也愣了愣，然后低头捂着嘴小声笑了起来。

    赵彬有点恼羞成怒，老脸也红了，压住罗铭遥：“笑什么？”

    罗铭遥紧闭着嘴，使劲摇头。但终于还是憋不住，大笑起来：“赵老师，你真好！”

    赵彬身体力行地堵住了他的嘴。

第7章 主诉：厌油1+周，恶心、呕吐1天

    罗铭遥没再应徐茂华的各种邀约，休息时间关门在家认真写论文。终于在五月结束以前写完了论文，交给周宏斌老师修改。六月初，周宏斌老师给他改了出来，让他先在Elsevier上找英文修文服务。修文需要信用卡付费，这个只能靠赵彬帮他。还好赵彬搞这个也算熟练了，这一步没花多少时间。十五个工作日，修好的文发回来，周老师也给他选好了杂志。是一个3分的内分泌科杂志，以前周宏斌老师也有学生发过。罗铭遥按照杂志要求的格式改好文章，在网站投了稿。

    等待审稿，又是一个月时间过去，收到了拒稿通知和一大堆评审意见。

    周老师和赵彬都安慰他，拒稿很正常，认真读评审意见，根据专家的意思改一改文章，再投分数低一点的杂志。

    于是罗铭遥又熬了几天的夜，赶在七月中旬再次投稿，这次投了一个1.5分的杂志。到了八月，终于收到了审评意见，小修以后，九月份来了接收函。

    赵彬也跟着松了一口大气。为了文章的事，两个人在家气氛都紧张了。晚上罗铭遥不睡，他也跟着失眠，只能起来，陪着他看文章，写东西。要是这文章还不过，两个人都要崩溃一场。

    九月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赵彬申请主治通过了。李勇波当天下午就打电话通知了他。因为是援藏回来，升职称直接优先过了。李勇波没忘了提醒他，改天请客吃饭！赵彬答应他，等正式通知下来就请。

    “嘁，”李勇波在电话里报怨，“小气啊赵主治，十一月才下红头文件，我提前两个月通知你，你推到那时候去。”

    赵彬也乐得跟他开玩笑：“我是要用两个月时间攒钱请个大的，懂吧。你该好好期待！”

    李勇波也逗得笑了起来，再次祝贺以后，约好红头文件下来请上大学几个留院的同学一起聚。“今年李盼秋应该也能过，”他说，“她成绩是挺硬的，现在又在介入室干的挺风生水起的。我看了看，大学留下来的，就你们两个过了。你们两个最好攒个豪华的局啊！”

    赵彬给他再三道谢，挂了电话以后，又给李盼秋打电话。他其实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李盼秋了，这次打电话去，那边很长时间也没人接。猜想应该是在做介入，他发了短信去，祝贺她升职成功，同时说了和李勇波约的同学聚会。

    一直到晚上上班，赵彬才收到回复，李盼秋就回了一句“谢谢”，一句“好的”，没有多的话。这让赵彬有些诧异。他和李盼秋多少年的关系了，称兄道弟的好朋友，回复这么潦草？

    他忍不住又打了电话，那边仍然没有接。等了一个多小时，李盼秋才回复：“上手术，没法接电话，有事留言吧，累死了。”

    看到这几句毫无客套的回复，赵彬才算放了点心，确定李盼秋没事。

    这会儿已经又有病人进来，他点了叫号的键，接诊下一个病人。

    “怎么不好？”赵医生向病人温和微笑。

    “我是这样的，”病人是个中年人，进入诊室以后坐下，清了清嗓子，说，“我开始是吃不了油腻的东西，沾油的东西就想吐，吃点油心头又闷又堵，很难受。我就去家附近的医院，他们说是不是胃病，给我开了点胃药，我今天吃了两次，晚上吃了晚饭吃的药，吃完就吐了。”

    赵彬一边记录一边问：“厌油有多长时间了？厌油时候有觉得恶心、想吐吗？”

    病人回答：“厌油是一周前开始的，只是厌油，没有恶心啊、想吐的感觉，吃一点点带油的东西，就是那种很闷的感觉，跟吃了一大坨肥肉一样。我们家乡话说就是：‘打闷了’。”

    “当时有没有觉得食欲下降呢？”赵彬继续问。

    病人考虑了一下，摇摇头：“吃其他东西没问题，吃饭、吃蔬菜、吃水果，这些不沾油的，我胃口还好。”

    赵彬稍微有些惊讶：“那你这一个星期，都没有吃过肉？也没吃炒的菜？”

    病人一脸郁闷地点头：“是啊！别人都说我是不是减肥。我说真的不是啊，我就是吃不下带油的东西。他们这才说我是不是消化不良。你看，昨天外面医院给我开的药，都是胃上的药。”

    赵彬接过病人拿来的药，一共三种药，是纸袋子包起来的，袋子外面写着“多酶片”，其他是一些健胃消食作用的中成药。他把药品还给病人，问道：“今晚上吐，吐出来都是晚饭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颜色很深的，像咖啡渣一样的东西？”

    病人回答：“就是晚饭吃的菜叶子，那个到肚子里头……颜色有点深，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赵彬跳过这个问题，继续问：“有没有肚子痛？最近这段时间，大便怎么样？小便颜色有没有明显变深？自己觉得自己皮肤颜色呢？”

    病人摇头：“没有，没有肚子痛，大小便也是正常的，没觉得有这些颜色变深啊什么的。”

    赵彬点点头，又问他：“那你有没有得过乙肝？”

    病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情不愿的，声音小了很多：“以前查血，说我是病毒携带者。”

    赵彬一下就了然了：“现在你这些症状，我比较怀疑是乙肝造成的肝功能损伤。我建议你查肝功、乙肝标志物还有腹部彩超。如果乙肝标志物是大三阳，我可能还要安排你查乙肝病毒DNA定量。”他又给病人简单查体了一下，全身皮肤和粘膜没有明显黄染，腹部触诊没有摸到明显肝脏肿大或者肝区疼痛。他开了查血和腹部彩超的单子，交给病人。

    病人去检查后一个半小时，检验科打了急诊的电话，急诊科护士进来给他报危急值：“检验科刚才报危急值，病人的丙氨酸氨基转移酶：1567U/L，门冬氨酸转移酶：1048U/L。“小护士一个字一个字给他念，然后问他：”赵医生，怎么处理？“

    赵彬没想到病人的肝功能损伤这么严重，转氨酶都报了危急值，这会儿还有点紧张起来。“电话通知病人，安排留观。“护士赶紧记录下来，出去找病人资料打电话去了。

    病人原本因为腹部彩超第二天早上空腹才能做，都已经回家去休息了，大半夜被医院一个电话叫醒，还要求立即到医院，到来时多少还有点生气。但等看到自己结果，也不免有些慌张起来。

    “医生，”他捏着化验单问，“这个，这个是不是高的有点多？”

    赵彬示意他不要太紧张，然后问道：“你有每年监测自己肝功和乙肝表面标志物吗？”

    “有的，有的，”病人说，“我们单位每年体检，这些项目都查。今年上半年还体检过，没有问题。”

    “那最近有什么诱发肝功能下降的因素？”赵彬问：“饮酒？劳累？用药？”

    “我很久都不喝酒了，也没吃过药，中药西药都没吃过。”病人说，“只能是太累了，我之前加班一个月，都是晚上十二点过才回家……”

    赵彬等到他来，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交代清楚了病情，要求病人在急诊留观，补查了乙肝标志物和病毒DNA定量，以及其他肝脏损伤相关的指标，告诉病人，拿到结果，如果是乙型病毒性肝炎导致的肝损伤，要转感染科治疗。

    夜间下班，只能打车，等到家都快两点了，没想到开门，罗铭遥还开着电脑做事。

    “怎么还不睡？”赵彬皱了皱眉头。平时两个人上临床都很辛苦，为了不影响第二天上班的状态，晚上都没有相互等着下夜班的习惯。罗铭遥熬夜到现在，多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了。

    果然，罗铭遥说：“刚刚收到消息，下午研究生院发了今年申请博士保送资格的通知，我想赶紧填一下表，准备资料，早点交。”

    “这时候又这么着急？”赵彬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肩膀，在他脸颊上吻了吻，“今天才发，还有截止日期的，也不用今天就填出来。这都几点了？快去睡觉！”

    罗铭遥脸微红，声音软软的：“就一点了，马上就好。你先去洗澡吧，我弄好就睡。”

    赵彬只好先去洗澡。好在罗铭遥说的马上就好也是真的，等他洗完了出来，罗铭遥已经躺好准备入睡。两个人交换了晚安吻，各自入睡。

    第二天是罗铭遥的夜班，忙碌一天以后，第三天下夜班才有时间去学校。查了房，快速处理好医嘱，他就赶紧去学校行政楼交材料。路上去正好遇到跟他同届的内分泌科主任的学生马帅。

    两个人只在研究生入学科室内新生见面会时候见过，其余时间毫无交集。但好歹是一个科室的，还是面熟，相见也客套一番。聊了几句，发现都是往研究生院走，马帅就直接问：“去交材料吗？保博的材料？”

    罗铭遥点了点头。

    马帅笑得三分客套七分嚣张：“我其实就是试一试，我老板前几天还骂我，说我还是不要搞科研了，两年才发了两篇。别人一年就要发两三篇。哎，你怎么样？发了几篇了？”

    罗铭遥只平静地说：“就一篇，分数还不高。”

    马帅“哦”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哎呀，文章也不是硬性指标，就是给学参考的。还是综合评价。”

    罗铭遥只能勉强笑一笑。

    其实马帅说的没错，文章只是个参考。但所谓综合评价，里面的水分更多。其中最有分量的综合实力，就是老板的说话分量。马帅老板是内分泌科主任，显然是说话分量够重的；而罗铭遥的导师周宏斌，常年在内分泌坐冷板凳的副高，说话就没多少分量了。综合实力上，罗铭遥就落后太多。而且说的是全院甄选保送名额，但是医学院这边喜欢搞平均化，基本每年名额会分配到每个科室，内分泌不是热门科室，研究生导师数量对比全院不算多，这边一年也就分配到1-2个名额。如果马帅要保研，这个名额就占走了，还有没有第二个名额，或者有没有第二个人出来争，都是问题。罗铭遥捏着自己的申请表，脸上没有表情，内心却已经慌乱了。

    交完了报名表，还和马帅继续客套了一会儿，因为马帅在，他还不能回赵彬家，绕着圈子往学校走，又假装东西落科室，和马帅分开了，才往地铁站去。

    罗铭遥带着巨大的失落和挫败感回到家里。赵彬今天下夜班，早就回来了，家里一股子油烟气味，是赵彬在厨房做饭。闻着味道是做了青椒炒肉。赵彬和他同居以后，也开始学着做菜，虽然味道还欠了很多，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心意和氛围弥补很多口味的不足。

    他吸了吸鼻子，闻着家里的气息，心里轻快很多，把脸上的沉重压了下去。放下包，他直往厨房去。“我来弄吧，赵老师。”他洗了洗手，去赵彬那里接锅铲。

    “你帮忙看看就好了。”赵彬拿屁股把他挤开，不让。感觉到人还在想跟他竞争锅铲指挥权，他回头笑着说：“这么不信任我的厨艺？嫌我做的不好吃？”

    罗铭遥立刻退败，靠墙站着，但还不肯出去，就想守着赵彬看。

    赵彬回头看看他，笑着说：“我其实差点都要忘了，今天是你生日。还好手机备忘录提醒，要不就错过了。待会儿给你把礼物拿来。本来还想订个蛋糕的，又觉得还是亲自动手做饭更有诚意，今天做这几个菜，我是请教了高手的，待会儿你尝尝味道……”

    罗铭遥心里泛出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觉，这感觉蔓延到眼睛里，凝集成了一点泪光。这段时间保博的事压在心上，自己都要忘了生日，赵彬竟然还帮他记着。然而他心里已经很清楚，自己这次保博希望渺茫。他想和赵彬长久地在一起，想追上赵彬，和他并肩而立。但这段时间以来，越相处，他越觉得自己和赵彬差的很远。不管是临床还是科研，赵彬都很优秀。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想让自己更好，更配得上他。罗铭遥此时此刻，卑微地想道：如果连保博都保不上……赵老师一直那么优秀，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嫌弃自己？

    赵彬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他的情绪低落。菜炒的差不多了，他关了火，一边乘菜一边问他：“怎么了？上夜班累着了？还是遇到奇葩病人了？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呢？”

    罗铭遥摇了摇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去交材料，遇到了主任的学生，他今年都两篇文章了……”

    赵彬略略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把菜端上桌，擦擦手，揽住他的肩膀：“保博就是个轻松点的路，能保上最好，出结果早，又不用大考。保不上，我们还能考。我也是没保上，最后参加考试的。考博比考研简单多了，早点准备，轻松上！别纠结这个了。到时候复习，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罗铭遥平静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赵彬带着他坐到桌前，给他盛饭，他还穿着罗铭遥平时用的厨房围裙，做了个夸张的姿势，逗得罗铭遥忍不住笑。“不过啊，”赵彬坐下来吃饭说，“考了博以后要加把劲，努力努力。内分泌确实竞争比我们急诊激烈一些，要想留院，还得多做准备。”

    罗铭遥努力地摆出一个笑容说道：“好的，赵老师。”

    赵彬笑着亲亲他的脸：“生日快乐，遥遥。”

第8章 主诉：被发现倒地1小时

    保博的事情，只能这样放下来。十月份学院出了公示，罗铭遥的申请果然没有过。内分泌今年保了一个，理所当然是马帅。本科院校、考试成绩等硬条件过关，文章这些加分项也实力雄厚，加上老板的分量，是没什么悬念疑义的事。罗铭遥在学校网站上看到消息，沮丧地抹了把脸。虽然早有预料，但正式通知下来，心里失落还是控制不住。

    关掉网页，收拾起心情，他继续做自己的开题报告PPT。开题季到了，科室已经发了通知，下个星期就要组织科室开题报告。他现在每天都在熬夜准备。他手上有两个课题在做，一个是已经发了文章的动物模型，一个是还没收全数据的二甲双胍在不同民族中的疗效差异。他和周宏斌老师商量过后，决定还是用已经有文章的动物模型开题，这样更加保险。

    赵彬今天又是上夜班，即便是下班顺利，也要十二点半才能到家，这会儿他一个人在家。赵彬不在家的时候，他总觉得做事不太有精神，像这种时候，他只能自己泡上咖啡提神。做了几张PPT，他又有些走神。天气开始凉了，衣柜里要收拾一下了，星期五上夜班，星期六回来顺便扫除一下吧。还要去超市买个收纳箱，把夏天衣服先收一部分进去，听说有一波秋老虎……

    急诊科今天又不能准时下班。十点过的时候，120车送来一个老年男性，是路人发现倒在地上，然后打电话呼叫的120。但救护车到地点的时候，除了倒在地上的老人，周围没有其他人。

    “没有找到打120的人？”赵彬跟着担架车往抢救室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现场没有目击者？”

    120跟车的急诊医生一叠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120那边，呼叫的人只说看见一个老头在地上，其余什么也不知道。打电话的人当时没有判断意识状况，也没有说看到老年人时候的样子。估计他呼救也是站得老远。现在救人都要警惕，可以理解。”

    这种情况非常麻烦，赵彬忍不住挠头：“到底当时什么情况啊，这样怎么检查？关键是病人姓名、基本信息都没有，家属也没办法联系……”

    急诊科一年也会遇到几次收这种无名氏病人，针对这种情况，还是有一个比较成熟的流程。赵彬通知了住院总和今天值班的上级，上级通知医院行政值班，医院通知社区派出所，派出所根据救护车发现病人位置排查走失人员。

    留给急诊科的问题是，怎么进行救治。

    赵彬先撇开其他问题，给病人查体。病人意识是一个昏睡状态，呼喊、拍打能叫醒，但无法正确回答问题，停止刺激以后，患者立刻又进入睡眠状态。全身没有看到明显的伤口，没有闻到特殊气味，衣服上没看见呕吐物的痕迹，全身皮肤没有明显贫血貌或者黄染，瞳孔反射灵敏，口唇无发绀，听诊肺上有少许湿罗音，没有干鸣，心率整齐，腹部查体没有明显异常，痛刺激肢体活动没有明显障碍，双下肢病理征未引出。赵彬初步判断是有肺部感染。但单纯的肺部感染不能解释病人现在的意识障碍情况。还需要检查其他器官功能状况。

    打开急诊科系统下“无名氏”的病历，他开了最简单的抽血项目和一个胸片，只查了血常规、转氨酶、肌酐、尿素氮、电解质、凝血。血气分析的费用相对较高，目前指氧饱和度正常，暂时不测。血糖也只测指尖血糖。心电图急诊科床旁直接做。护士抽血和查血糖，护工带病人去拍片。

    根据目前的现状，处理“无名氏”能做的就是这些。如果这个无名氏找到了家属，急诊科会根据病情进一步检查治疗；如果无名氏一直没有家属，急诊科的治疗只会给基本治疗，维持病人基础生命体征。像这样没有个人信息的病人，他的后续治疗费用没有任何保障，如果不交费，所有医疗费用都将由急诊科承担。这是所有医院都最不情愿接收的病人。轻症的还好，自己科室承担，分摊给每个人也不痛不痒，有的重症病人，花费巨大，分摊下来就令人难受，最惨痛的情况，可能直接损失一个月的奖金。在一些医院，还出现过积极抢救之后病人死亡，家属死后出现，要求医院赔偿的情况。

    急诊科对这样的病人，是又重视又警惕。

    拍完胸片回来，病人意识恢复了。护士来告诉了赵彬一声，赵彬看了手上的病人，赶紧叫上二线一起去看他。

    “大爷，你怎么不好？”赵彬大声问道。

    病人明显有些听力下降，侧着脑袋听，表情疑惑。赵彬又贴近他的耳朵问了一次：“大爷，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大爷终于听清了，非常认真地自己看了自己一会儿，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二线又过来，对着病人耳朵说：“大爷，你今天晚上摔倒在地上，是怎么回事？”

    病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医生：“我没摔过啊……”

    赵彬和二线哭笑不得，二线又问：“那今天晚上你出来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病人左右看了一圈，说：“哪里都不对。”

    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这个问答是牛头不对马嘴。二线拍拍脑袋，放弃问答。赵彬继续尝试了一下：“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病人非常诧异地看着他：“我没出来啊？”

    赵彬也是一阵头大，一字一顿地问病人：“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离开你自己家的？”

    病人表情很复杂，似乎在想什么，二线和赵彬对望了一下，都以为会想起什么，就听见病人说：“我是十八岁那年离开的家。那一年，我从乡里走去城里，我要去当兵，去参加保家卫国，抗美援朝……”

    两个医生都捂住了脑袋。旁边等医生指示的值班护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爷，你叫什么名字？”赵彬打断他的回忆，问道。

    病人停顿了很久，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楚。赵彬又问了一次，老人直接摇头说：“记不得了。”

    赵彬想了想问：“还记得你家里人名字吗？我们帮你通知家人。”

    病人回答：“我家人，我老伴儿在农村里，我儿子女儿都出去工作了。”仍然没有提到家里人名字。

    这样问有效信息太少了，二线直接问：“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病人想了想，摇头。

    “知道现在你在哪里吗？”

    病人又转头看了一圈，继续摇头。

    “知道现在什么时间吗？几点？白天还是晚上？”

    病人一直摇头，不再说话。

    几个人交换眼神，二线说：“痴呆，记忆力、定向力都有问题，醒来了也没办法提供有效信息。这有点麻烦。检查过他的衣服没有？有些痴呆病人衣服里面会带着自己信息。”

    值班护士回答：“衣服来的时候检查过，就是想找找有没有手机可以通知家属。没找到东西。”

    二线想了想，说：“衣服脱下来呢？痴呆病人经常丢三落四的，很多医生都建议家属把有效信息缝在衣服上面，避免走失以后找不到人。”

    护士和赵彬过去，跟病人交流，给他脱衣服查找信息，然而最终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只能从病人全身状况判断，家里照顾还不错，其他什么也没有。

    无名氏病人浪费了大家不少时间。留观病人的病历也让人头痛。目击者拨打急救电话以后就离开，没有第一手的现场资料，病史很难客观描述，赵彬和二线商量以后，只能把主诉写成：“被发现倒地1小时”，按照他们接诊和120接到电话的时间来算发病1小时。现病史里，还要把120接诊的过程体现出来，要写明当时现场没有目击者，因此发病过程不详。查体部分，只能描述自己看到的，不配合的就写不配合。等胸片出来，考虑肺炎，治疗上要使用抗生素抗感染。护士去给病人皮试，病人不配合，叫来医生帮忙，医生护士又是一番折腾。处理完了下班，已经一点过了。赵彬对着电脑写得眼睛发胀、头发昏，完事后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门，打了个车回家。

    到家，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却发现家里的灯又是开着的，而罗铭遥就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赵彬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他走过去，俯**，在他耳边轻唤：“遥遥，遥遥？”

    罗铭遥揉着惺忪睡眼抬起头，看到他，脸一红，紧接着带着点愧疚地说：“对不起，赵老师，我……”

    赵彬直接吻住他打断他的道歉。“你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的？”

    罗铭遥看着电脑上就进展了几张的PPT，没说话。

    赵彬和他一起坐在桌旁，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我觉得你从保博那时候开始，就压力很大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罗铭遥的手在桌子下，紧抓着自己的裤腿。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好……但这些，他不想告诉赵彬。他只是不够优秀，不够努力。

    赵彬得不到他的回答，心里有些烦躁不安，但此时太晚了，不是谈话的好时候。他猛地一把将人抱了起来：“不说，那就睡觉。”

    罗铭遥突然身体悬空，害怕得直蹬腿，手上抱紧了赵彬的脖子：“赵老师，快放我下来！”

    赵彬大笑着把他抱进了卧室。

    然后第二天，赵彬腰疼得差点起不来床……

    面对办公室里所有人意味深长、意有所指的微笑，他只能讪讪地说：“人老了，腰不行了……”

    晚上的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上白班的都还在电脑上忙着补留观病人病程，敲打键盘的声音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赵彬提高嗓门补充：“我晚上回去，抬了一桶水上饮水机，完了就这样了！”

    办公室里笑声更大。二线过来推他赶紧走：“出去上你的班！成年人的生活，不用过多解释，大家都懂……”随之而来的是更夸张的笑声。

    赵彬一手扶着腰，一手捂脸，往诊室走。

    “哎，对了，”二线说，“昨天你收的那个老年人，家属今天来了。”

    “找到家属了？”这倒是意外惊喜。原本以为这样的病人找家属需要很长时间。

    二线点点头：“我们这边派出所联系到发现病人的位置附近的几个社区，社区工作人员认识病人，帮忙找到了家属。联系了他们以后，今天就过来了。”

    “家属怎么说呢？”赵彬正准备去一下观察室，“我去给他们交代下病情。”

    “不用了，”二线停下脚步，“家属来，结了帐就把病人接走了。”

    “啊？”赵彬不解地停下来看二线。

    二线摊了摊手：“他们的想法也没错。就我们现在的检查来看，病人只是个普通肺部感染。这样的情况，在社区医院就可以很好处理，没必要住在我们急诊科，这里的所有治疗检查都是不报销的。回到自己社区医院，所有费用都能报销，离家近，也能更好照顾。”

    “但是……”赵彬顿了顿，“肺部感染不能解释意识障碍啊……这么草率就把人带走？”

    二线叹气：“病人今年八十多了，二十多年前开始就有痴呆症状。像这样走失已经是第八次。意识障碍原因查不查清楚，对于他和家属有什么区别呢？对于医生来说，搞清楚病情，判断预后很重要，对我们下一次同样病人的诊疗有指导意义；对于病人和家属，预后不过就是早一点死晚一点死，也许早一点死还更好，检查那么清楚，治疗那么到位，有什么用？痴呆、慢性病老年人群，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很难再用这样做好不好来衡量。人老了，命不由自己啊……“

    他这几句感叹，让赵彬也感慨万分。终于还是忍住，只叹了口气。何止是人老了，命不由自己，其实人这一生，既在自己安排，也在被别人安排。

第9章 主诉：鼻出血1天

    罗铭遥的开题报告安排在周五，正好赵彬周五是个白班，准备下班以后，和罗铭遥一起出去吃一顿，庆祝一下开题完成。罗铭遥这段时间忙开题忙得他都心疼死了。晚上总是在熬夜，好几次他一两点下上夜班回来，还看他在电脑前做PPT、查资料。为了提神，他咖啡喝的很浓，诱发了一次心律失常后，赵彬强行给他停掉了。前几天还拉着他让他帮忙看幻灯内容，帮忙听他开题全过程，还准备开题时可能被问到的问题。赵彬也是又心疼，又不敢让他在这种时候放松。今天这件事总算完成，可以让他休息一下了。吃个饭，晚上再一起逛一逛商场，还可以给他买一件新的外套。

    下午，外科那边收了一个鼻出血的病人。鼻出血是耳鼻喉科处理的，病人挂了急诊以后，急诊打电话让耳鼻喉科的老总来帮忙处理。一般来说，鼻出血，自己在家就能处理好，但病人是从早上就开始流血，一直不停，他自己说用掉了整整一抽卫生纸，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放下工作来医院止血。外科和耳鼻喉科都觉得有其他问题，让他挂号内科进一步检查。

    病人是个非常儒雅的中年人，看起来学识渊博的样子，应该是个大学教授，穿着整齐，举止也很有礼貌，介绍病情时有条有理。

    “我今天早上开始出血鼻出血，当时没有做什么，鼻子也没有撞到，我也没有抠鼻子、擤鼻涕，没有剧烈运动，只是正常在办公室电脑上写东西。突然就开始留鼻血，流出来是鲜血。我用卫生纸堵住鼻孔，我的助理帮我弄了张冷毛巾敷上，躺了一会儿，我觉得好一点，继续起来做事。结果鼻血一直流，卫生纸都浸透了，我又用同样的方法处理，还找了冰块来敷。都没有用。”

    “我想请问您一下，”赵彬对这种教授一样的人说话也忍不住带着尊重的语气，“你以前有过类似状况吗？突然开始流鼻血，或者自己受伤，很久止不住。”

    “从来没有过。”病人认真地摇头，“一年以前，我还做过一个胆结石手术，当时手术过程很顺利，术后伤口恢复也很快。流鼻血是几乎没有过。”

    “那么，这一年里面，您没有再出血过受伤流血的情况？”赵彬问。

    “没有。”病人回答，“不过这一年里，我确实有身体素质下降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赵彬记录着。

    “这一年里，我感觉自己总是没劲，觉得头昏昏沉沉，人很容易疲劳。还有掉发，这一段时间掉发也很严重。”病人回忆着说，“我倒是觉得可能只是我这一年半工作压力太大，因为我们这个项目确实竞争的很多。这些可能都是不相关的，不过现在医生你问到了，我就把近期自己感觉到的变化说一说。”

    “这些情况，休息以后会好转吗？”赵彬问。

    “回家休息，多少好一点。”病人说，“但的的确确，是没有之前的精神好了。哪怕一年以前，我刚做了手术，也没有这么疲惫，这么乏力。当时做手术，我第二天就好了，但是现在，休息一整天也还是累。我年龄也不大，才四十几，我的体质不至于经不起这点消耗。”

    赵彬点点头：“长期持续高压力状态，的确会影响身体状况。但是我现在的考虑是，有些问题，不能轻视。像你现在这样流血一直不停的状态，我更担心是血液系统的问题。凝血功能出问题，就容易出现这样的问题。贫血也会造成头晕、乏力、疲劳还有脱发。综合起来，现在最需要排除的，是血液系统的疾病。”

    “好的，”病人点点头，“那就根据你的判断，该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吧。排除了这些病，只是压力大、精神紧张，以后注意调节也就好了。”

    “是这个道理，”赵彬微笑点头，“如果有问题，早一点查出来，早一点解决肯定是最好的。没有问题，也让自己放心。”

    “对，”病人笑着说，“那麻烦你开检查吧。谢谢医生了。”

    赵彬给他开了血常规、生化和凝血，病人抽血以后，还回来给他打了个招呼，告知抽血结果可能要明天才能拿到。赵彬说第二天白班他也在，病人如果血液检查异常，再挂号来看。病人非常礼貌地表示，排队是基本常识，一定会遵守，不给医生添麻烦。走之前，再次向赵彬道谢。

    下班时间到了，赵彬看完病人，脱下白大褂，到地铁口那边等罗铭遥下班。本来以为今天开题，罗铭遥已经跟组上请了假的，结束就出来的话，应该比下班时间早，没想到他在地铁口等了好一阵才看到罗铭遥过来。

    罗铭遥低着头走路，显而易见的情绪不好。

    赵彬赶紧过去，也不管离医院这么近，会不会有熟人看见，一把抓住他手臂，问道：“这是……怎么了？”

    罗铭遥头埋得更低，赵彬差点以为他要哭了。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心情平复了一点，整了整书包带子，抬起头来说道：“赵老师，开题也出问题了……”

    开题报告安排在下午时间。内分泌科今年一共32个学生，包括硕士、博士研究生一齐开题，每个人报告时间5分钟，分为汇报和提问环节。开题只需要报告实验背景、实验方法、预计结果。

    罗铭遥排在第三个讲。

    本来靠前的位置就让他有些紧张，讲的时候难免出现一点结巴。他偶尔错眼看看台下，就看到老师们都紧盯着他背后的投影，手里拿着纸笔记录着什么。他感觉手心发汗。这几年他跟周老师在外面讲课的机回不多，没见识过太大场面，开题这个阵仗本来就很正式，又都是科室里认识的老师，有几位平时严肃较真，很有点威慑力，让人更加紧张。

    等他讲完，台下稀稀拉拉地传来些掌声。然后是提问环节。一个老师抛出个很简单的问题，这个是他准备过的，很快答了。一般情况下，就是两个老师走过场一样各问一个，开题报告就过了。没想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科主任直接拿起了话筒。

    罗铭遥紧张地抓了抓衣服。

    “这个……”主任看了看面前的资料，“这个罗铭遥同学，你是周宏斌老师的学生是吧。”

    “是的。”罗铭遥回答。

    “我看了一下，你这个课题，你这个和我的学生马帅，去年发的一篇文章，内容几乎相同。也是动物模型的问题。实验方法，收集的数据都差不多。”

    罗铭遥脑子差点宕机了。主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他抄袭？但是动物实验模型，全世界都在做，做法大同小异，只是一些药物用量、时间还有收集数据结果的差别，难道他和马帅会完全重合？

    “你这个做了多少只小鼠？文章发了没有？”主任继续问。

    罗铭遥快速翻回自己实验方法学的部分。“做了35只小鼠。文章今年九月份接收的。”

    “这个杂志多少分？”主任问。

    “1.5分。”罗铭遥回答。

    主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然后说：“马帅是去年发的文章，当时发的是一个2分的杂志，分数也不高。我再看看你实验结果那部分。”

    罗铭遥推动鼠标滚轮，翻到实验结果，把收集的数据项目调出来。

    “实际上马帅还多做了一个项目，”主任说，“马帅还多查了一个血脂的指标。”

    罗铭遥彻底僵直在了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主任的声音说道：“所以我就是觉得，你做的这个课题，跟别人是一样的，你还做的比别人晚，这个开题我觉得就不合适。”

    周宏斌老师辩驳：“我看了一下，马帅同学，今年开题不是这个课题。动物实验模型建立，这几年全世界都在做，你不能说别人做了我们就不做，这个是个长期的大课题。”

    “但是我觉得啊，”主任转过头直接跟周宏斌辩论，“你们选的这个题，跟别人文章重复很大，还没有别人做的多，就没有开题的必要了。”

    这个话说得很过分了。众所周知的，国内大部分文章，都是跟着国外的新文章思路走，做一些小的改动，临床相关的回顾性研究，我们把地域限定加上，比如你是美国多少例，我就是中国西部地区多少例，分析的时候把西部地区一些特定的地理、人口和习俗因素加入，就是一篇成功的文章。再多一些数据上的东西，你有肝功，我多一个肾功这些“创新”，文章就这么出来了。主任的话说出来，底下一阵交头接耳，但碍于主任，没有人跟着周老师反对。

    “这个我们先不说了，”主任说话，下面议论停止，恢复安静状态，“先把其他同学的报告听完，我们再讨论这个罗同学的课题。”

    罗铭遥垂着脑袋走下台。剩下的同学开题都很顺利，没遇到太多刁钻问题。但罗铭遥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都不知道其他同学有哪些方向的课题。他内心一片阴霾，很多他以前没有正视过的问题，突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手机上还有周宏斌老师发的短信，告诉他不要太在意，报告完了他会再和主任讨论。但罗铭遥此时很清楚，周老师在这件事上面，帮不了自己。甚至，主任他，就是在有意为难周老师……

    开题报告结束，老师们留下来讨论他的问题。他在示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等待，带着一种几乎绝望的心态。

    内分泌科现在跟他一组实习的女生过来安慰了他一句：“哎，小铭，其实也没什么，我听说，每一年开题报告有个通过率，每年都要搞一个两个不通过。你就是被选上了，要你凑个数。”

    罗铭遥努力向她笑一笑。女生的话其实已经是给他判了，这个开题已经有结论了，是过不了的。

    果然，示教室门打开，科教秘书出来，告诉他结果：开题报告不通过，下一周星期五，开题报告复审，必须换一个新的题目。

    罗铭遥规规矩矩地向科教秘书鞠躬致谢，转身离开。走之前他还向里面看了一眼，只看见主任的背和周老师蹙眉不悦的表情。几位老师还有其他事情要一起讨论。科教秘书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关上了门。罗铭遥还想等一等周老师出来讨论这事，却收到一个短信，是周老师发来的，让他明天早上再来办公室商量新得开题报告。

    今天做不了其他的了，他只好收起手机，离开医院。

    下了地铁，赵彬沉默地抓着罗铭遥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心里比罗铭遥更明白，这就是针对周老师。他最近得到的消息，明年医院领导层会有一些变动，现在每个科室都多少有些动作。内分泌科这里，周宏斌是个老好人，虽然文章发的不多，也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态度，但科室里头老的年轻的人跟他关系都不错。周老师不会做什么夺权的事，但这个节骨点，主任不想看到和自己不够同心的人。通过这件事，他对下面年轻人产生了一定震慑，以后年轻人也会有意无意疏远周宏斌。

    但是，科室的斗争，罗铭遥却做了牺牲品。

    他捏紧了罗铭遥的手，心里替他难受。他完全可以想象到，罗铭遥站在台上，被突然问到这样难堪问题时的紧张、尴尬、震惊、不解。在昏暗的路灯下，他停下来，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吻了吻他。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遥遥，”他轻柔地说：“我爱你。”

    罗铭遥倏然震惊地抬头：“赵、赵老师，你、你、你干嘛……”他几乎习惯性地左右张望起来。

    “说多少遍‘我爱你’能让你开心起来？”赵彬捏了捏他的耳垂，“多少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我就说多少遍。”工作、学习、社会，能为他做的很少，他也不可能帮他走属于自己的路，帮他挡去所有的不快。唯一可以的，只有不变地爱他，给他一个避难的港湾。

    “我爱你……”他俯身，在他耳边呢喃，再次亲吻他的双唇。

第10章 主诉：头昏、乏力、脱发1+年

    第二天一早，罗铭遥去找周老师商量换毕业课题的事。赵彬上午要上班，正常时间起床，两个人习惯地一起坐地铁去医院。

    昨天鼻出血的病人，今天上午带着检查结果来找他。是非常守规矩地一直排着队等。本来检查完成都是十点过，再加上挂号等待的时间，到赵彬接诊时候，已经是十一点过。搞得赵彬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查血的结果让赵彬很吃惊。病人的血常规提示全血细胞显著下降，血小板降到了54*10^9/L，血红蛋白只有56g/L。这个程度的全血细胞贫血，是比较严重的，需要安排输血的。赵彬给他办了留观，请血液科老总会诊。

    血液科老总过来，了解病史，看了检查，也是有些惊讶。

    “我想冒昧地问一下，”血液科老总跟这位病人说话也不自觉带上尊敬的语气，“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D大的老师。”病人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不好，但仍然表情镇定。

    “您是哪方面的教授呢？”血液科老总问。

    “我做的材料方面的研究。”病人回答。

    “那么您平时接触有毒物质，或者放射性物质吗？”血液科老总问，“对不起，我们确实也是隔行如隔山，对您的工作不了解， 但是全血细胞下降，比较多见的就有这些中毒、射线损伤。”

    病人略略颔首，认真地说：“没关系，我明白你们的考虑。但是我的实验和项目，并不涉及这些东西。”

    血液科老总点点头，继续问：“那么暂时不考虑这些，我想尽快给你完成骨穿检查，明确现在你的造血系统什么情况，您看可以吗？如果同意，您通知家属过来，我今天在急诊就给你做骨穿，然后急诊科给你申请用血。因为我们血液科现在病房住满了，要等到转科再检查，我担心时间等得太久。在急诊做这些能节省时间，只是费用上面，所有在急诊开出的费用，都不能通过医保报销。”

    病人说：“我同意尽快完善检查。费用的问题，不用帮我操心，我在学校那边是可以享受全部医疗费用报销的。”

    赵彬处理完了病人，中午下班先走了。但他还是很关注这个病人，晚上上夜班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没想到，留观室没找到人。交班的时候问起，老总感叹道：“这是个非常震惊的事情，赵师兄。”

    “怎么回事？”赵彬问。

    这个D大的化学教授，上午看到结果，和医生沟通病情以后，就联系了自己学校的领导。D大那边，非常重视这个教授，学校领导特地找到了医院，很快动用各种关系，安排了血液科一个非常优秀的副高来急诊科了解病情。下午，副高和住院总一起给他做了骨穿，做完标本送检验科和病理科，血液科自己也拿了一份玻璃推片，马上就回科室办公室，用科室显微镜先看了。血液科副高根据在显微镜下看到的征象，初步判断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医院结果反馈给了病人和D大领导，并且提了一句，再生障碍性贫血这个疾病，要除外接触有毒物质以及射线。学校领导出于谨慎，给实验室那边打电话进行排查，问询教授手下的几个助理研究员，实验室有没有相关的风险。结果说起病人的病情时候，两个助理表示，他们近一年也有类似症状，脱发很严重。其中有个女助理，说头发掉太多，已经必须用假发。

    实验室出现这么多相同症状的病人，学校也必须留心了。通知了实验室几个助理研究员，全部去医院查血常规。就在本校医院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三个有相同的头晕、乏力、脱发症状的助理，都有不同程度的全血细胞下降。

    发病有群体聚集，这个要高度怀疑中毒，结果出来以后，学校就报警了。

    病人下午安排去了VIP金卡病房，在那里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治疗，据金卡病房同事说，晚些时候，还有警察来病房询问情况。警方那边，把实验室已经封锁了，实验室所有东西都要进行毒物检测。其他几个全血细胞下降的研究助理，也送到了C大附院，安排进一步检查，希望能获得更多信息。

    “血液科的林老师，就是今天来看病人的那个，她走的时候跟我们讨论，”急诊科值班二线说，“她觉得像射线造成的。她之前遇到过这种成年人再障，有几个病情跟他基本一样的，就是射线造成的。”

    “现在有射线接触的行业，防护都做的很严吧。”急诊科老总问。

    “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二线摇了摇头，“一个事这毕竟是射线，防护在严，长时间接触，慢性射线损害还是有。我们放射科的同事，做介入的，做CT和X光的，不是都还有射线计量的牌子吗，一年接触时间不能超过多少。二呢，在一些不透明的地方，这些防护到底有没有达标，没人清楚……”

    大家唏嘘了一番。赵彬又问：“今天下午，是反复确认了，他这个实验没有射线接触的啊？”

    二线高深莫测地扶了扶眼镜，严肃地说：“老赵，你想，学校都报警了，什么意思？”

    赵彬觉得这件事，真的不敢细想。

    这件事一周以后才有了结果。金卡病房的同事告诉他们，病人现在考虑就是慢性射线损伤造成的再生障碍性贫血。医院的中毒和职业病中心来查的，毒物筛查做完都没有问题，给他做辐射检查，查到体内有残余射线。其他研究助理检查结果相同。而且从骨髓涂片来看，放射性物质接触时间较长，造血干细胞已经严重受损，病情无法逆转，治疗上没有特效药物和其他有效治疗手段。

    据知情人士透露，警察那边在办公室找到了放射性元素，具体是什么，没有明确消息，只听说是病人办公室里的一个相框后面。现在正在追查谁动的手脚。所有实验相关人员，都被带去派出所问询了。目前有一个重大嫌疑人，是之前跟病人竞争项目的教授。两个人因为这个事，之前闹得不可开交。

    到底最后凶手是谁，迟迟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是，学校已经清楚了，但为了面子，把事情淡化隐藏了。这件事一个多月在医院里各个微信群传的沸沸扬扬，所有接诊过这位教授的医生护士，都惋惜非常、义愤填膺。结果事情就这样草草收场，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无论真相如何，事实是，一个优秀、正值事业上升期的教授，就这样废了。

    后续的事情，赵彬只在微信上了解，他现在还有更关心的事情。那就是罗铭遥的开题复审。

    周老师手上课题本来就不多，罗铭遥参加了两个，是比较勤快的。现在要新找一个课题做，还要明年五月以前出成果，基本是不可能的。和周老师商量以后，只能换上罗铭遥之前自己拟的二甲双胍在不同民族人群中的差别。然而这个实验原本周期就长，现在实验才开始一年多，数据还没收齐，还只有一个西藏地区的数据做对比，要拿出来做毕业课题，显得非常单薄。

    和周老师讨论了一上午，两个人才定下，也不再追求更多实验组了，就把一个藏族做好就行了。

    “小罗，”周老师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有些憔悴，“这次是你被我连累了。希望你不要生气，后面主任也不好再为难你了，老师尽量争取让你后面都顺利。”

    罗铭遥虽然知道一点主任想借这个事打击周老师，但其中的弯弯绕绕看不太懂，此时他对周老师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是自己的恩师，一直以来受周老师照顾颇多，根本没有任何不满。“没有，周老师，”他慌忙安慰自己导师，“主任说得也有道理，本来这个题，我做得比别人晚，写的时候都没注意到科室已经有人发了……”

    周老师闭眼叹了口气：“这件事，也是我的责任。原本科室谁发表了什么，会在科室内部小会里面通知，让大家掌握目前科室科研的动向。但是，你也知道老师我在科室……唉……”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昨天我和主任又谈了很久。开题复审，走个流程，不管你选什么，肯定能过，放心吧。毕业也没什么问题，我们科室只要没有处分，还没有谁毕不了业的。他一个科主任，也不至于气量小到非要把我学生怎么样。今年，我也不打算再招学生了，课题结题了，我的导师资质就用来挂个名，主任大概就这个目的吧……那天你们走了，我们开会就在说了，科室学生要移到那几个文章比较多的老师头上，才能有更多科研产出。你如果写不出来东西，就做个挂名教授，让下面年轻人给你带学生。这也是学校去年出的政策，说的是导师联合培养学生，给还没有资质，有课题的年轻老师更多的发展空间。说来说去，就是文章少的，到一边去。”

    罗铭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问道：“那以后，临床药物实验……？”

    周宏斌摇摇头：“药物临床实验本来就是公司的横向课题，这个会转到其他人手上。临床药物实验其实有几个公司都在做，做这个会给导师还有协助实验的学生钱。你一个月还是能收到劳务费吧？”

    罗铭遥点点头。

    周宏斌于是不说话了。这几句话已经点明了，学生都能收到劳务费，导师手里的就更多，甚至可以补到其他课题上面。这样好的项目，谁不想接手。主任就是要把周宏斌手上的资源都拿走。

    沉默之中，罗铭遥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彬发来的短信，他拿出手机来看，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难怪赵彬催问他什么时候完事一起吃饭回家。

    周老师也意识到了时间问题，看看手表，说：“哎呀，这么晚了，小罗你先走吧，回去吃饭，周末把PPT做了，给个初稿我先看看。”

    罗铭遥起身鞠躬，向他道别后离开。虽然周老师很随和，但这两年他态度一直都是毕恭毕敬的，还像个见班主任的小学生。周老师被他这样子逗得笑了笑。

    罗铭遥出门才回复赵彬：“说完了，我出来了。”然后约赵彬在地铁口见。

    罗铭遥这个药物实验的数据，部分和药物公司的实验数据重合，把这些数据拿来做毕业论文，还是要和公司那边说一下。他回去以后，又发了消息给钱康明说明。这件事周宏斌已经提前跟钱康明说过，因此很快收到了钱康明的回复，表示数据使用没问题。请他吃个饭，见面再详谈。

    钱康明也不知道从哪儿知道的罗铭遥开题报告出的事，见面安慰了他一番。他比罗铭遥知道得更多，告诉他说：“C大附院去年开始修建新院区了，预计今年年底修好，开始装修，差不多明年投入使用。新院区那边，即使新招人，也要这边出一些老职工过去撑起场面。我猜你们主任的意思，写不出来文章的，会放到新院区去。我对你们周老师是很敬重的，但说句实话，你也知道周老师这几年，没有出什么高质量的文章，至少文章发的杂志分都不高。所以，周老师可能就是第一个拿去下放的。你去新院区干活，就把资质拿出来挂个名，让其他人带学生。”

    “我是听说过医院会修新园区，但是不知道都修好了。新院区在哪里啊？”罗铭遥问道。

    “在C市下属的P县，”钱康明说，“在我们上次去烧烤的新湖公园那个方向，我开车去过，不堵车的话，从本部过去一个小时左右，但是那一段路上一般都堵，下班时间开回来，差不多要两个小时。医院一般会安排班车，从本部出发过去，但是C大附院本部这个位置去哪儿都要穿城区。”

    “那好远啊……”罗铭遥感叹道，“周老师房子都买在医院旁边的，去那么远的地方上班……”

    钱康明点了点头：“大家都不想去，本部的位置这么好，很多人也是买房租房都在附近，要调整，就是很大的压力。但是医院总是要让人过去。高年资的就按照文章来评比谁留本部发展，谁发配去新院区开荒创业。年轻人可能调动更大。你们主任都在开几个刚升主治的医师玩笑，说趁早去那边买房。”

    罗铭遥突然心里浮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赵彬也是刚升上来的主治，他会不会受到影响？

  

第11章 胸闷、气促5天

    一个星期以后，罗铭遥开题报告复审。时间也没专门安排，就在科室疑难病讨论之后，参与审评的人留下，其余医生离开示教室，没有其他研究生参加。罗铭遥一个人在空荡荡的示教室里，放出PPT，汇报给评审组的7个人。实际上只是走一个过场了，结局都是给他过的，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开讲的一瞬间，罗铭遥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围观的小丑，下面的人冷眼看他的表演，找一点乐子。太难堪了，他想。

    “我的开题报告汇报完毕，谢谢各位老师。”干巴巴地汇报完，罗铭遥最后一句总结道。

    “好的。”内分泌科主任点点头，环视一周，“各位老师，还有没有什么问题？就一个病人，我们快一点，待会儿我和王主任还要去开会。”

    主任左手边的王主任拿起话筒：“这个，罗同学，我想知道一下，你这个课题，做到哪一步了？这个方向的文章，我印象里也是有人做过的。我们现在是提倡一个创新性，你这两次做的课题，我地感觉都缺乏创新，我想要听一听你课题里面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罗铭遥没有接后面的问题，只打开前面实验设计部分，对着PPT讲道：“实验目前收集的数据有汉民族34人，藏族10人，其他民族4人。”

    “目前有结果吗？”王主任问。

    “目前收集的这些数据，我们准备用方差分析做比较，来看结果。”罗铭遥绕着圈子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提问的人并没有想轻松放他过去：“我不是问实验方法，我就是问结果。你做这个课题都一年多了，现在手上也有这么多数据了，至少有个初步结论。”

    罗铭遥低下头，慢慢地说：“目前，汉族和藏族之间，没有显著差异。”

    下面听答辩的人没有说话，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有几个根本没听，只是在签病历。只有提问的王主任似乎乐此不疲，还追着罗铭遥问：“那我就想问，你做这个实验，都没有差别，做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罗铭遥不敢抬头回答这个问题。

    问题问到这个地步已经很过分了，周老师帮自己学生接这题：“民族基因分组，本来就是看到底有没有差异。没有差异也是实验结果，怎么就是没有意义的实验呢？国外那么多实验，人种差异，也有很多结果就是没有差异，这些文章都还发的高分杂志。”

    主任这时候也清了清嗓子：“没有差异也是结果，如实记录而已。这个民族分组做的药物实验，国内外都有，往深了做，也是有它的意义在的，主要是要看数据量。好了，其他老师还有没有问题？”

    示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签字笔划过纸的声音。

    “那就这样吧。罗铭遥同学的毕业开题就结束了，大家回去工作了。”主任说完，起身和王主任离开了示教室。其他人也纷纷抱着病历离开。周老师给他打了个招呼，拍拍肩，点点头，也赶回去处理临床的事情了。

    罗铭遥在讲台上缓慢地收起U盘，帮科教秘书收好电脑和投影仪。他心里有种百感交集的感觉。很多的情绪，又酸又涩，都涌了上来，胀得他的心里难受不堪。委屈，谈不上，挫败，也已经过去了。他只是心里慢慢浮出那一点点的退缩和疑惑。在这样一个医院，临床、科研，就是这个样子吗？

    他今天本来就是下夜班，讲完这个就可以回家休息。他记得赵彬今天应该也是上夜班，下午应该也是回去休息，便发了个短信，去地铁口等他一起回家。

    赵彬正在看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是一个胸闷、气促的老年人。病人是早上就先看了的，这会儿拿了CT报告回来。赵彬拿起CT片子看，左肺胸腔积液，积液量还比较大。这样的老年人，出现胸腔积液，要警惕肿瘤。为明确诊断，下一步应该做胸穿抽取胸水化验，做肿瘤细胞筛查，查血看肿瘤标志物，胸水减少以后复查增强CT，影像学上初步判定有没有肿瘤。

    “平时抽烟吗？”赵彬问他。

    “不抽。”老人咧着嘴笑，“照片没什么问题吧。”

    赵彬看了看他黄黑的牙齿，问道：“你是从来不抽，还是这几年戒了？”临床上很多病人，问起生活习惯，有没有吸烟嗜好，最近几个月才戒的也会说自己不抽烟。

    老年人憨厚地笑：“以前抽，现在有两年没抽了。”

    “以前是抽了有多久？”赵彬问。

    “二十多年还是三十多年吧。”老人说，“但是我都两年没抽了，一点都没抽！家里有小孙孙了，不能再抽了。”

    赵彬看着他笑意里几分温暖，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你的肺上，有一点问题，我想跟你仔细说说，又怕你听不明白，你最好让家里年轻人来一趟听。这个还是要住院治疗检查的。让他们来，给你办手续什么的。好不好？”

    老年人有些困惑有些为难：“家里儿子儿媳妇白天都要上班啊……我和我老婆子是过来帮忙带孩子的。我今天看病，都只有自己来，老婆子没法子陪着来。”

    赵彬叹了口气：“今天我晚上六点到十二点上班，那时候你们年轻人家属也来一趟，可以吗？”

    老人想了想，点头：“应该可以，应该可以！”

    赵彬交代好了这些，收拾好东西下班。走之前查看了短信，知道罗铭遥在地铁口等自己，加快脚步赶过去。不知道今天罗铭遥开题复审怎么样了。不管怎么样，估计都不太好受。这种时候，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罗铭遥毕业课题的事情基本上告一段落。他文章已经发了，毕业的硬条件满足。在开题报告的基础上，添加上实验结果、讨论，毕业答辩的内容就算完成了。他还抽空去了一趟拉萨，和那边再次联系收数据的事情，希望短时间内增加一些数据。

    虽然过程曲折，中间很多事情让人难受，事情也终究过去，后面的时间，还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上班。但这件事最大的影响是，他原本考博计划继续报周老师的，现在必须调整。

    不过赵彬给他提出来说，主任无非就是借周老师的导师资质，说白了名额还是在周老师手上，如果他要报考博士，周老师卖点面子，把他内定了，再带他一个，主任也不会太过为难。毕竟要做的样子已经做够了，主任不可能这么不留余地。

    果然，周老师后面组会又问了他一次读博的事。周老师手下现在就三个学生了，罗铭遥已经成为组上的大师兄。他一向做事低调勤奋，对老师也很恭敬，周老师很喜欢他。总觉得这次他受了委屈，想要各方面补偿他。

    “小罗，”周老师说，“你只要考上，我这边是没问题的。之前我说以后不带学生了，这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明年是要把课题交一部分出去，但是一个博士名额还是争取得到。只要有一个课题，就能招学生。”

    罗铭遥有点替周宏斌心酸。他一眼瞥到周宏斌鬓角的白发。他还记得当年实习看到周老师，那么随和的人，跟病人讲话也是和和气气，查房的时候非常仔细，病人都说他好。跟着这个导师两年多，从来没见他生过气，有事情了给他讲总能帮学生想办法解决。然而教学医院的竞争就是这样残酷。

    “好的，周老师。”他回答道，语气没有以前坚决了。

    周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地笑了一声：“不想读也没什么，总归读出来是服务临床的。早一点上临床，把理论用于实践，也是好的。最近上临床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收获？跟着秦老师，还是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罗铭遥坐的端端正正，收敛好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上临床看了很多病人。秦老师组上经常有疑难病例，确实特别有意思。

    周老师点了点其他两个学生：“虽然都是学术型的，也不要忽略临床，以后上临床了，要学你们师兄，好好做事。罗铭遥在哪个组上都是被表扬的，病历写的很仔细，问病查体也是很细致。”

    罗铭遥还没有什么当大师兄的自觉，被周老师突然表扬，很是不自在，红着脸忙说：“没有，没有。就是正常上临床工作。”

    组会结束，他回病房跟着查了房。和赵彬在微信上相互提醒着，差不多时间一起出了医院。今天晚上有个聚餐，庆祝赵彬和李盼秋拿到正式通知，提升成为主治。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一，医院就发下了红头文件，正式公布了今年聘任主治的名单。赵彬他们一届的同班同学有三个人上了。一个是神内的科研狂人，一个是坐镇介入室的李盼秋，一个是有援藏经历的赵彬。果然聘主治也是神仙打架，他们三个算是聘得最早的。三个人约了几次一起请老同学们吃饭，结果总是凑不上这个饭局。最后同学群里也只能相互嘲笑，聘个主治又不是多大的事，副高再来。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上周，李盼秋主动约了赵彬出来聚一聚。也不提请其他人了，就他们两家。

    赵彬知道李盼秋最近状态不对，又被这个“两家”说得头昏脑热的，就应了下来。

    回忆一下，上一次见到李盼秋是一年多以前。这一年多，李盼秋连回微信的时间都少，朋友圈也没有动静，只在和池彦廷领证的时候，发了一个动态。那也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了。这么大的事，就只有朋友圈一张结婚证照片。那时赵彬说吃饭庆祝庆祝，她答应得好好的，最终也没腾出时间来，更别说办婚礼庆祝什么的，最后甚至蜜月旅行都没有——她工作还没满五年，要明年才会有寒暑假休息时间。

    李盼秋状态确实很不好，比当住院总时候气色还差。住院总时候，跑科室紧急情况，跑急诊科和全院急会诊，经常看到她都是穿着绿色洗手服，带着口罩，一脸疲惫。现在的李盼秋，看起来非常憔悴。面色苍白，皮肤粗糙，眉头微微皱起，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有点干枯的感觉。

    “你这……”赵彬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怎么这么憔悴？”

    池彦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摸摸李盼秋头发，叹气：“累的。”人都到齐了，他打了手势让服务员拿菜单来点菜。

    赵彬和他看菜单，两个人对自己爱人的喜好都非常了解，没再相互咨询，一会儿就高效率地把菜点好了。赵彬喝了点茶，又把话题捡起来：“你这一年，都呆在介入室？”

    李盼秋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手撑着脑袋，按了按太阳穴。

    池彦廷给她倒水，问道：“又头疼了？带药了吗？”

    李盼秋摇摇头：“也不是很痛，没事。”

    赵彬和罗铭遥对视了一眼，李盼秋的身体状况，实在太让人担忧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辐射啊？”赵彬问道，“前段时间我们收了一个慢性射线损伤的病人。你这个状态，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的辐射剂量呢？超标了没？”

    李盼秋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啊，赵彬。本来是我想大家很久没聚一聚了，结果我出来这个状态，让大家都扫兴。”

    赵彬摆手说道：“别说这些。都是老朋友了，突然这么客套。到底怎么了？剂量超标了，你也该休息休息吧。”

    李盼秋无力而焦躁地说：“休息不了。我们心内科介入排班，就三个人，轮流值班，晚上急诊手术，说上就上。最多的时候，一晚上做了五台还是六台。我要是现在休了，且不说其他同事工作量要增大，这会儿撂挑子，回来就不会让你再上了。我在介入室做的这么好，哪能说不上就不上了！”

    赵彬眉头皱起：“那你就拿自己身体换工作？你是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啊！你自己也是医生，你不知道这里头的危害吗？”

    李盼秋的情绪也有些失控：“我怎么不知道！上头的主任更知道！可他们从来不会跟我们提，该休息了！他们就会说，介入室的同事钱拿的最多！你们不用管病人，只做个手术，收入是最高的！我能怎么办？下面有的是人等着接这个位置，下去休息，你就去临床凉快着吧，别想再做了。”

 

第12章 主诉：反复一过性头晕伴视物旋转3小时

    饭桌上只有池彦廷的声音，小声安慰着李盼秋：“老婆，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好好说。老赵也是关心你啊。”

    李盼秋稳住自己情绪，抬起头来，低声说：“我真的觉得太累了。从回国工作到现在，就第一年好过些，这三年，住院总、介入、课题、文章……真的太累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日没夜的工具。但我又不是工具，我只是个普通的人，这么一直透支着……筋疲力尽，筋疲力尽了……”说到最后，她有些语无伦次了，“真的就像、就像拿命换钱。拼了三年，终于把主治拼到了，感觉自己至少老了十岁。”

    池彦廷给她倒水，拍了拍她的背。李盼秋接过水杯，向他小声说了谢。菜品依次上桌，但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感到心情沉重。

    “对不起，不该说这些。”李盼秋放下水杯，“大家吃吧，今天该说是好日子。我们俩终于熬出了点头。”

    赵彬摇了摇头：“都是朋友，别说这些。你有什么想说的，今天都好好发泄一下。”

    李盼秋刚才说了一通，释放过情绪，现在好多了，轻声笑了一下：“先吃吧，我有很多想说的，今天你们要陪我慢慢说。”

    四个人动手开吃。相互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李盼秋问道：“你们两个，怎么样？小铭，没有被欺负吧？”

    池彦廷“噗”地笑了出来。

    李盼秋嗔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欺负这个词嘛，哈哈哈哈哈……”池彦廷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其他三个与世隔绝的医疗从业人员一脸茫然。

    李盼秋不管他了，继续刚才的话题，一脸慈母笑地看着罗铭遥：“小铭啊，你旁边那个人渣，没有欺负你吧？”

    池彦廷还没起来，又被笑得趴了下去。

    赵彬不自在地咳嗽：“说什么呢？我怎么成人渣了？”

    李盼秋甩给他一个“呵呵”，赵彬只能闭上了嘴。

    罗铭遥诚惶诚恐地看看赵彬又看看李盼秋：“赵、赵老师很好，对我很温柔……”

    于是池彦廷又一次趴下了。

    这一波话题好不容易过了，池彦廷平复好呼吸，认真吃饭。看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只摆手道：“别问，问就是黄色废料。”

    “吃你的！”李盼秋给他塞了个剥好的基围虾，“整天不知道想什么！”说着自己脸也发红了。

    几个人又轻松地吃了一会儿，李盼秋说：“其实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从谈恋爱到结婚，总是没时间好好陪他。谈恋爱时候我当老总，两个人最多约会的地方就是老总值班室，你们不知道，我俩那时候多傻，他追我，就给我买了个酸奶机！说又可以做酸奶又可以做醪糟，你说我一个老总喝什么酸奶，喝什么醪糟？”

    大家都笑了起来，池彦廷这会儿没有刚才老司机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酸奶很健康嘛，无添加，是你说的外面酸奶添加剂太多了……”

    “看看这都什么直男思维！”李盼秋状似嫌弃，实则炫耀地说着。

    “所以还是我遥遥好啊，”赵彬不甘示弱地炫耀起来，“遥遥就不送这些不实用的东西，在西藏时候给我买围巾买手套，还给我求佛珠。”

    李盼秋给了他一个白眼，戳他：“那你送别人什么了？别人学生一个，还掏钱给你买这个买那个，你呢？人渣啊！”

    赵彬首战告负，赶紧投降败走。

    罗铭遥就惦记着给赵老师撑腰，忙说：“赵老师也给我求了一串佛珠！”

    池彦廷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盼秋对罗铭遥就莫名有母性情怀，听罗铭遥维护赵彬，立刻不跟赵彬斗嘴。继续她今晚的感慨谈话：“老总完了，又上介入。他也忙，他每天加班到深夜，有时候通宵。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还经常一个星期面都见不上。那一次晚上最忙做了五六个，我也基本上站了通宵，回去倒头睡，醒了才发现他也没回来。我在床上躺着都哭了，我们俩这样结了婚像什么啊？到底是夫妻还是同居的房客啊？”

    “哎，”池彦廷安慰她，“年轻人，比我们拼的大有人在，不要这么想。”

    “可能是我什么事都想做得完美，”李盼秋说，“工作，想做到没人能挑，想成为心内科介入的顶尖人物；家庭，我也希望能两个人很幸福。但是我没办法两全。进入医院，面对病人，好像家庭就从脑子里剥离了出去。前段时间，家里聚餐，爸妈他们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才发现，我其实根本没好好考虑过家庭生活。”

    “别想这些了，”池彦廷说，“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忙事业，大家都是，这个年龄，是事业上升期，是最好的阶段，该拼事业就认真去拼。家庭和事业的确不好兼顾，我们相互体谅吧。家里我们一起顶住就好。”

    赵彬也点点头：“秋姐，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太紧。虽然C大附院竞争有这么激烈，每个人都压得喘不上气。但是你今年主治也聘了，稍微给自己放松一点，不要再增加压力了。”

    池彦廷对赵彬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我也是这个意思。没有谁能做个完美的人，事业家庭，很难兼顾。只要是你想做的，你愿意坚持做下去，我都支持你。”

    这顿聚餐吃到最后，说开了，李盼秋心情明显好了，回去时候脚步轻快。赵彬也偷偷和罗铭遥拉着手回家。这件事似乎和他们两没有什么关系。

    但在赵彬不知道的时候，罗铭遥经常发呆，他一遍遍地回想着李盼秋的话——在一起的夫妻，却过得像两个不相干的房客。

    如果努力考博，努力留院，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就是这样的生活？这是自己想要的吗？赵彬以后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忙碌，而真正进入临床，他自己投入工作的时间也要比现在多得多。夜班以后，他们也会疲惫得倒头就睡，甚至忘掉对方的排班。即使有一点空闲，也要挤出来，做科研写文章。现在，他还只是轮转实习，就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和赵彬一起吃晚饭、看电影、郊游。而当两个人都疲惫于工作之时，到最后，会不会也和李盼秋与迟彦廷一样，和赵彬成为一个屋檐下同居的房客那种状态？

    他停下手上切菜的动作，呆滞地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盘子里。

    回想赵彬刚回来那段时间，是那么幸福的时光。但是就这么短暂。也许读博，还能缓两三年进入工作状态。或者不留院？他叹了口气。这和留院没有关系，每个医院都是忙碌的，医生这个职业，就是这样。

    罗铭遥突然觉得很沮丧。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让脑子放空，逃避一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了。

    赵彬同样也在想这件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家庭，付出得很少。这大概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如果不是李盼秋提起，他还没有想过兼顾家庭的问题。一直以来，工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即使和罗铭遥同居，内心已经把他作为一生的伴侣了，他也很少思考两个人的生活。他为罗铭遥设想过很多，但都是学习和工作的。除了考博，除了留院，没有其他。家里的很多事，都是罗铭遥在操持。更令他懊恼的，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投入多少时间在家庭中。

    午饭时间，休息室里人最多。他逮着一个结了婚的男同事问：“你像这么上班，家里老婆有意见吗？”

    “怎么没有？”同事狼吞虎咽地扒着饭，今天中午是他值班，如果有病人来，首先叫他，吃饭动作就比较粗鲁，“我老婆经常生气，几天一个夜班不说，我们外科，遇到打架斗殴、车祸、大的事故，就全体调集回来急诊手术，今年都两回了。而且从来没有连休两天，结婚以后，我和她周末也没有周边旅游过。忙起来，家里什么事都顾不上。老婆怀孕，我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下了班才看到消息，家里祝贺都发了一圈了，我是最后一个关心她的人。”

    “别说你家里有意见，”谢晓东还以为是八卦，加了进来，“你们知道吗？我们周主任，第二任老婆也离婚了。周主任就是工作狂，当了大老板还天天呆科室。上个月，我亲眼看见，她老婆来找他，说女儿生日，你回不回去。他就直接说，没空，不回。最近我听药代说，他就离婚了……”

    “真的假的啊？”外科同事转头开始和谢晓东八卦起周主任的情史。

    “十有**都是真的！”谢晓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样子，“你们都知道，二夫人，也是药代。那个据说是二夫人以前的同事……”

    赵彬对周主任的情史没有兴趣，及时收回心思，继续吃饭。

    周璐慢条斯理地边吃边跟赵彬说：“怎么了赵师兄？你和你家那位？嗯？”

    赵彬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一脸八卦的表情，真是全世界都喜欢八卦别人家里事啊……“我家里没事，”他没好气地对自己师妹说，“我只是最近听其他人的事，反省了一下自己，觉得好像总是忽略家庭。”

    周璐叹了口气：“我们急诊科，好多人家庭都出了问题。周主任不说了，要是谢晓东那个小道消息靠谱，他这都离婚第二次了。”

    “我这个消息真的靠谱！”谢晓东立马大声。

    “不讨论大老板，不讨论！”周璐把他压下去，放低了声音，继续说，“吴师姐，前年辞职的那个，也是因为急诊科太忙，家里人和她闹，后来离婚了。她自己也觉得兼顾不过来，辞职去下面医院了。还有赫老师，这个小声说，她老公也是医院的，我前几天看朋友圈，觉得他们也是离婚前兆了。”

    “怎么回事？”谢晓东拿出手机，翻朋友圈，找八卦线索。

    那边几个年轻点的迫不及待开始交换情报。赵彬本来只是想跟人探讨一下家庭和工作怎么均衡，现在离题千里拉不回来，只能作罢。这个问题，还是留给自己思考吧。

    那边病人也来了，他回到诊室开始继续看病。

    “怎么不好？”赵彬挂上温和的笑容，问面前的病人。

    病人是个年轻女性，一脸疲惫，刚要说话，就打了个干呕：“对不起。”她又呕了一声，平复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我是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头晕，一动就天旋地转的，整个房子都像在摇晃。晕起来难受得厉害，就想吐。早上那会儿吐了两三次。今天一天都没吃什么了。”

    赵彬问道：“是一直都晕吗？还是一阵一阵的？”

    病人回答：“一阵一阵的，每次就那么一下，但是头一动就晕得很厉害，根本不敢动了。我躺了一上午，才忍着来了。”

    赵彬对她的病情基本上心里有数了，检查了一下眼征，病人在没有头晕的状态下，没有明显眼震，其他神经系统的查体也是正常，考虑是“良性位置性眩晕”。他请了一个耳鼻喉科会诊，让耳鼻喉的老总过来给病人做手法复位。安排病人去治疗室的时候，病人一站起来，又发作了一次眩晕，在走廊上扶着墙干呕。

    病人的眩晕症状实在太严重，短短几步路也走得很艰难。赵彬叫来护工，把病人用轮椅带到治疗室，下医嘱给病人打了一只异丙嗪。这样头晕才稍微缓解一点。但是异丙嗪的副作用也很明显，病人不再眩晕，但感觉明显困倦。

    赵彬看她的样子，一个人的确有些应付不过来，于是建议道：“最好通知家属过来照顾一下。手法复位以后，还是要注意休息，家里来个人照顾你，帮你跑交费取药的事情，你才好休息。”

    病人摇了摇头：“我老公上班，很忙的。”

    赵彬欲言又止，最后问：“其他人呢？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吗？或者朋友，能够过来帮个忙的？实在不行，可以临时请个护工帮忙，我是想你好好坐下来休息休息，不要再一个人到处跑来跑去，头晕本来就很难受，如果这中间因为眩晕跌倒，更难受。”

    病人想了想，最终还是播出了自己丈夫的电话。

    赵彬突然想，有一天，他和罗铭遥，有一个人生病了，能丢下工作来照顾对方吗？当自己生病的时候，第一时间不再给亲密的人打电话，到底是在为他考虑，还是已经有了生疏？

  

第13章 主诉：饮酒后行走不稳半小时

    一年很快又过去了，元旦节前，徐茂华又来约罗铭遥，说是约了在C市的高中同学一起聚会团年。罗铭遥推辞不掉，只好去了。结果到了地方，什么别的高中同学也没来，倒是来了一个不相干的钱康明。

    罗铭遥微微有些诧异，徐茂华只好尴尬地表示：“请了的，结果说好的时间，这些人又都各自有事，我想就我们俩聚会没什么意思，正好钱师兄有空，又都熟悉，就邀他一起来了，不然显得团年多冷清。”

    徐茂华约这个同学会确实也做了不少工作，当时还拉了个群，C市的高中同学都在里面，闹闹哄哄讨论了几天，结果都没定好时间。现在这个局面，实在一言难尽。

    “怎么，不欢迎我？”钱康明做了一个伤心的表情。

    罗铭遥忙说：“没有没有，钱师兄一起吃，也很好。大家都是朋友，正好这个机会团年。”

    钱康明笑了笑，神色有些黯然：“明年一起吃饭机会也不多了。”

    “怎么了？”罗铭遥有些惊讶地问。

    “元旦完了，总部准备把我调去北京。”钱康明说。这时候服务员过来上菜了，对话打断片刻，钱康明又问：“小铭，你毕业以后怎么打算？读博还是出来工作？”

    罗铭遥抓了抓脑袋：“还没想好……”

    钱康明伸手过去，揉了揉他脑袋，引来罗铭遥疑惑的眼神。他收了手，说：“没想好，意思其实就是不太想读博了。出来工作其实也好。想留在C市还是出去找工作？”

    罗铭遥摇头：“是真的没想好。我还有点纠结到底读不读。读呢，我觉得自己在科研上确实不太行，以后毕业还是看文章，对我来说，有点犯难；不读，出来工作也不好找，我读的学术型，没有规培证，落后别人一步。”

    钱康明手指敲了敲杯子，说：“小铭，说实话，读博和不读博，如果你拼不到留院，出来找工作，给你选的医院都差不多。三甲医院内分泌科医生数量其实已经倾向于饱和状态了，三年后博士出来找和今年研究生毕业出来，找到的工作差不了多少。越往后，竞争越激烈。五年前，C大硕士到哪儿都受欢迎，现在，C市的三甲医院都只要博士了。我可能是比较实际的人，读博三年又能读出什么来呢？还不如早点出来工作、挣钱。”

    罗铭遥心里动了一下。是啊，再读三年，又是拿家里钱三年时间，又把经济独立的时间往后推了三年。他现在还住的赵彬的房子，连和他分担房贷，承担水电和生活费的能力都没有……

    元旦节当天，赵彬和罗铭遥都碰巧没有班，两个人大早起了床，去超市买菜。

    元旦节的保留活动，就是六人聚餐，今年一早定好就在赵彬和罗铭遥家里活动。新年倒计时因为唐奕那边工作到31号，没买到当晚深圳过来的机票，遗憾取消。六人约在元旦当天晚上，到罗铭遥家里自己动手做菜。作为主人家的赵彬和罗铭遥，必然要多准备一些东西，买菜、打扫、装饰，必须早起动手。

    搬过来半年多了，大多数东西基本上都配置齐全，只是没有招待客人的准备，去超市必须多买些碗筷、杯子、塑料凳，以防外一，赵彬还买了两床被子。罗铭遥上次给赵彬送生日礼物的酒没有喝完，也拿了出来准备晚上喝。

    赵彬拿着酒瓶，挑眉看了眼罗铭遥。

    罗铭遥脸都红了，抓过酒瓶，把东西放好，桌上挨个放洗好的杯子。

    四点左右，所有人到齐了，两家人各自送上礼物。这是迟来的乔迁礼，都是家里用得上的东西。赵彬带着和善的笑容收下。黄柏怀对赵彬印象一直是冷面无情凶残老师，做实习生的时候谁都怕他，看到赵彬笑得亲切，差点吓得腿软。

    说好了是都要出一个菜的，黄柏怀啥也不会做，就投机买了份凉菜。他女朋友蒲卉婷却是特别贤惠的姑娘，昨天就煲好了汤，今天还做了甜点带来，还说待会儿再做一个家常菜。朱珍珍自称今年学了一手，要展露给大家看；唐奕倒很老实，说自己基本不做饭，就会炒个土豆丝。

    于是三个主厨进厨房去讨论怎么开工，其余三个男人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碍于赵彬的身份，黄柏怀都不敢多说话，唐奕也跟他们没什么共同话题。气氛一时间还有点紧张。

    赵彬对两个人内心的拘谨完全没有感觉，电视里是刚才调出来的某个地方卫视跨年晚会重播。节目里唱歌的明星他没一个认识的，于是忍不住向两个正在装鹌鹑的年轻人吐槽：“现在唱歌的，一个也不认识了。”

    黄柏怀也不认识，于是借此机会拉近和赵彬关系：“赵老师你是忙着工作了，这些小鲜肉要演技没演技，要唱歌没唱歌，不认识也无所谓。”

    唐奕一眼认出台上某个小鲜肉正是自己女朋友近期追的爱豆，听着黄柏怀开始大放厥词，紧张地往厨房看了看，确认朱珍珍没有听到外面动静，声音压低了说：“这几个就是偶像，不是专业做演员或者歌手的。”

    赵彬体会了一下偶像这个词，深感自己和年轻人已经有了代沟。黄柏怀还要絮絮叨叨说抨击时下的偶像文化，厨房门突然“砰”地打开了。

    朱珍珍跳跃似地跑出来，大喊道：“我听到我哥哥唱歌了！”一边喊着一边毫无形象地奔到了电脑面前。突然又想起这不是自己家里，赶紧收敛住，对赵彬弯腰行礼：“赵老师，我看看，唱完我就回去继续做饭。”

    唐奕被自己女朋友这一串动作囧得直捂脸。黄柏怀吓得瓜子都掉了。赵彬很淡定，憋着笑继续嗑瓜子喝水。

    到六点过，晚饭准备完毕，一共六个菜依次上桌。最后一个做番茄炒鸡蛋的赵彬留在厨房趁热刷锅，其余人上座来，罗铭遥招待他们坐下，每个人面前杯子里倒上红酒。

    “不要那么多，我喝不了的，好好好……就这么多，就这么多……”黄柏怀自知酒量不行，一个劲推着酒杯。

    朱珍珍看他这推诿的动作就不顺眼，习惯性出口讽刺：“黄博明天还要发表学术演讲是吧，不能耽误了大事。”

    黄柏怀赶紧向她陪笑：“不是，珍姐，我就是明天没事，我也不想整的喝醉了起来难受啊……”

    “哎呀，”蒲卉婷说，“朋友好不容易聚一聚，该喝点就喝吧。”

    “看别人喜好吧，”唐奕也劝自己女朋友，“不喜欢也不要强行推酒桌文化，是吧。”

    赵彬看年轻人吵吵闹闹的，觉得有些好笑，想起以前自己同学聚会，也经常这样相互斗嘴。可惜今年没请到李盼秋一起来。不过这房子，也容不下这么多人……看到罗铭遥也倒完酒回座了，他举了举酒杯说：“新年快乐！”

    六个人一起举杯，道了祝福。

    赵彬拿出自己的气势，继续说：“喝酒随意吧，聚在一起开心重要，也没必要放假还给我们急诊科找麻烦。”

    医学生们会意大笑。其余两个圈外人士抓着自己人问什么梗，黄柏怀给他们解释：“就是喝多了，要去洗胃。”

    “哦……”唐奕和蒲卉婷一脸茫然地做出恍然大悟的口型。

    黄柏怀自以为解释清楚了，又开始和赵彬拉近关系：“说到喝酒喝多了洗胃，就想起那一年急诊实习，夜班来了个吃安眠药的。是她跟男朋友吵架，回头打电话给人，说自己吃了安眠药。我们老师，就是赫老师，过去查体，双眼紧闭，瞳孔直径3mm，对光反射灵敏，痛刺激敏感，一看就是装的。赫老师也不说破，直接就指挥护士准备洗胃，说得特别大声，就是给她听，‘最粗的那个管子拿来，把她嘴巴弄开，直接**去，1000ml生理盐水灌进去，把胃里今天吃的全部冲出来！’管子拿过来，那人半睁着眼睛看，就看到老大根管子要往嘴里塞，立刻跳了起来，说自己没事，跑了。”

    这是个老故事了，黄柏怀给罗铭遥和朱珍珍都不知道吹了多少遍，朱珍珍转头给唐奕翻了个白眼，做口型：“又来了……”

    罗铭遥也忍不住笑。

    蒲卉婷倒是第一次听，她对这个男朋友挺有点崇拜的，非常认真地问：“后来呢？”

    黄柏怀当然不知道什么后来，敷衍着说：“后来那男的也追着就走了。急诊科经常收这些，服药过量、饮酒过量的，老师们都很有经验了。是吧，赵老师？”

    赵彬点点头：“这种假服药的遇到过，不少。谨慎一点，都会按照有服药的情况处理，洗胃一遍，很多人就明白了作假有什么后果，再也不来了。真正怕的还是喝酒的。喝酒的完全控制不了，有很多闹事的。还有很多行走不稳，在医院摔倒、摔伤，最后来医院索赔。”

    “有这样的事……”两个非医学专业的感慨着。

    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洗胃变成胃肠减压，最后变成灌肠。唐奕和蒲卉婷开始撑不住了，蒲卉婷向在座的医学生们抗议：“好了好了，吃饭时间，不要讨论这些了……”

    黄柏怀一脸莫名其妙：“不是你问的吗？”

    蒲卉婷只能忍住，自己找的男朋友含泪也要忍住。

    朱珍珍呵呵笑：“黄博士，炫耀够了，该吃饭好好吃饭了。糖糖，尝尝今天我做的西芹炒虾仁。”

    黄柏怀不甘落后，也夹了一筷子卤菜：“婷婷，尝尝我买的这个牛肉，我跟你说，C大附院这边，就这一家卤牛肉最好吃！”

    赵彬反其道行之，夹了罗铭遥今天做的糖醋排骨：“遥遥，这个味道好！我喜欢！”

    例行的秀恩爱也结束以后，也是酒过三巡，黄柏怀酒量最浅，已经喝得脸红了。朱珍珍其实也没什么酒量，只是不太显，但明显话更多了，语气也更肆无忌惮了。

    “赵老师，”她很耿直地说，“我到现在还是觉得，你和小铭在一起不合适。你特别强势，你做事总是……总是……横冲直撞的。我们小铭又从来是吃了亏也不往外说，能不麻烦别人就自己兜着。他和你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他吃亏了。”

    其他人完全被她毫无顾忌的话震惊了，唐奕一把把她拉住，向赵彬说：“赵老师，喝多了，她就开始胡说八道。”

    “我可没胡说八道！”朱珍珍说，“你必须当着我们面，答应我们，你绝对不会欺负我们小铭！小铭这个事，他肯定不会跟家里人说，他家里父母那个想法，跟男人在一起和犯罪差不多，他就只有我们做他娘家人，给他撑腰！”

    赵彬看了看罗铭遥，罗铭遥以为他生气，赶紧说：“珍姐，我都说好多次了，赵老师对我很好！”

    赵彬却笑了笑，说：“肯定的，我给你们保证，绝对不会欺负他，一定好好照顾他，一辈子，一辈子都好好对他。”

    桌上安静了一秒，唐奕“哇哦”了一声。罗铭遥脸发红，心里激动地恨不得跳起来亲赵彬一口，但这种事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不出来，只能就这样直直盯着赵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柏怀缓缓闭上张开的嘴：“没、没想到，赵老师才是高手……”

    朱珍珍点头：“这样才对！这样才能放心离开。”

    “离什么开？”罗铭遥喝了酒，脑子有些钝，这句话完全反应不过来。

    朱珍珍突然老成地叹了口气：“小铭，今年元旦是最后一年我们聚一起了。七月份我们就毕业了，今年我已经准备好参加深圳公招考试，毕业以后就回深圳工作。黄柏怀，他还没告诉你，我都知道了，他已经申请了明年交换留学，去美国一年。说是一年，以我对他的了解，怕是想直接移民去灯塔国……”

    “哎呀，珍姐……”黄柏怀小声说，“我这个还没完全定下来，我是想定下来了再告诉你们的。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小铭，”朱珍珍不理会黄柏怀，继续对罗铭遥说着，“明年，我们三个，就是天各一方，以后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像这样一起，高高兴兴，无忧无虑聚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人的一生，总是要越走越远，总是在不断和朋友告别，一挥手，这么一大段的时光就没有了。小铭，我们再见面时候，都没办法像这样开玩笑了，几年以后，都生疏了，我也不敢骂赵老师了，我也不敢骂黄博了，以后见面，我就只会恭恭敬敬说找老师好，黄博士你真牛。还不如现在，喝醉了，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朋友在身边，才会这样敞开心说话，才会不加掩饰。”

    罗铭遥没有想到会突然这么伤感，眼圈忍不住红了。端起酒杯：“喝！最后一年了，要喝得痛快！”

    他从来没说过这样豪气的话，说完话，耳朵后面都红了一片。

    黄柏怀昏沉着脑袋，也举了杯子：“喝就喝！就今天一晚上，不醉不休！”

    赵彬看着几个人突然来的疯劲，庆幸自己今天准备了多的棉絮被套，能够让这几个醉鬼没有后顾之忧。

    接下来的情况基本完全失控了，三个同学开始起回忆录播放模式，于是越喝越多，谁也劝不了的那种。唐奕是个老婆奴，被劝了几句也喝的晕头转向。只剩下个蒲卉婷还完全清醒。最后收拾残局，蒲卉婷还帮了把手，和赵彬把东西收检到厨房，空出客厅位置，铺床给神志不清的朱珍珍和唐奕睡觉。黄柏怀基本上走不动了，赵彬只能帮蒲慧婷打的把人送回家去。

    把黄柏怀处理完了回来，就看见罗铭遥还坐在饭桌上，垂着脑袋。

    “醒了点没有？”赵彬轻轻拍他的脑袋。

    “嗯，喝……喝多了点，但是还……还好。”罗铭遥含含糊糊地回答。

    “还好怎么不收拾睡觉？”赵彬坐下来问道。

    “走不动。”罗铭遥抬起头，眼睛里都是委屈。

    这样子，简直就是在撒娇了。赵彬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此时喝醉了酒，在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清他双颊酡红，眼睛泛着水光，眼中是无遮无拦满满的依赖。赵彬觉得，今天的酒，到这时候才终于上头了，冲的他也有些醉了。

    他一把拉起罗铭遥来，在他耳边低语：“没有收拾，那就和我一起吧。”

    ……


第14章 主诉：口腔溃疡7+小时

    元旦过完以后，钱康明调去了北京，药物临床实验的事，罗铭遥和新来的负责人交接了一番。组会上周老师也说到他也要毕业了，要一部分一部分把实验的东西交到下面师妹手上。周老师又问起罗铭遥未来的打算。

    罗铭遥已经想好了，于是明确回复了周老师：“我想出来工作了，周老师。”

    周宏斌点了点头：“可以的，早点出来上临床、工作，也是好事。想好去哪个医院吗？我还能帮你联系联系他们内分泌科的人问一问情况。”

    罗铭遥赶紧鞠躬：“谢谢周老师。不过还不打算马上就出去工作。学术型没有规培证的，我准备报本院规培，拿到规培证再出去工作。”

    周宏斌想了想，说：“其实也没必要在我们医院规培，我们这边规培只有规培的补助，出来还要重新找工作。如果先找工作再规培，也是一样轮转各个科室，奖金系数只比正式员工低一点，但是比单纯规培生高，情况好得多。”

    罗铭遥说：“我还是觉得在C大附院学的东西多一点。”

    周宏斌愣了愣，也只能赞同道：“在这里，是比下面医院正规很多。也行吧，先规培，再出去工作。现在很多医院，招聘条件就是有规培证。硕士不带规培证出去，没有任何优势。”

    这边才和自己导师说明白了，回去又被赵彬问了同样的问题。“考博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是不是要开始报名了？”赵彬一边吃饭一边问，“我记得差不多就是下个月？你还是读周老师的博士吗？你跟周老师商量了吗？一定记着提前告诉他，还有准备点礼物送给周老师吧，也是感谢别人，这个和毕业礼物是分开两件事。”

    罗铭遥没说话。他不想读博的事，唯独还没告诉赵彬。他不知道怎么说，心里总是害怕赵彬会因此对他失望。

    赵彬没得到回应，微微有些惊讶，看罗铭遥不吭声的样子，就觉得他又有事瞒着自己，于是皱眉头问道：“怎么了？读博的事情也有问题？是周老师不带学生了？不可能今年说以后只挂名，明年就全部脱手了吧！你们主任这么绝？”

    “不是不是！”罗铭遥赶紧解释，“周老师是说过，如果我要读，他还是能跟主任商量，就带一个博士，后面就不带了。”

    “哦，”赵彬眉头皱得更紧，“但是呢？”

    罗铭遥缩了缩头，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是我……是我不想读了……”

    “为什么？”赵彬心里有些诧异，罗铭遥之前没有说过不想读博，一直以来说到未来规划，他都倾向于留院。但是要留院，就是一番激烈竞争，文凭出身上就必须读博，甚至读博士后、出国留学。

    罗铭遥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一点怒气，不敢开口解释。自己不想继续读博，不想留院，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这次非常失败的开题，科研的压力、内部的竞争排挤，让他产生了退缩。这个原因，他不敢告诉赵彬。当然，还有别的理由……

    但他的沉默让赵彬很烦躁。赵彬从他写论文的时候，就觉察到了他对科研缺少积极上进的态度。赵彬在大学毕业就离开了家庭，从研究生到工作，每一步都是拼杀一般全力搏来的，那种一无所有，全靠自己的生活，被逼迫着全力以赴地争取。他回想一直以来罗铭遥的学习工作态度，发现他实习的时候临床不积极，读研究生时候写文章不积极，这样消极的态度对他来说，就是怠惰，这让他几乎有一些愤怒。

    他压住烦躁时候就忍不住要吼人的冲动，语气僵硬地问：“不读博，下一步又怎么打算？”

    罗铭遥小心翼翼地说：“报规培生，本院规培三年，再说。”

    “再说”这个词重重地刺激了赵彬的神经，他立刻吼了过去：“三年规培，读完了还‘再说’什么？一个规培读完根本不可能留院！不留院你又打算以后哪里工作？”

    罗铭遥不敢说了，他心里确实没有三年规培结束后的打算，选择规培，已经是得过且过，拖一阵是一阵的打算。

    赵彬看他埋着脑袋，缩着脖子的样子，就知道他准备逃避这个问题。他心头火烧的更大，就要忍不住开训。然而这个样子，却又让他心软，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他在到底要不要逼他一下这个问题上纠结良久。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这样的压抑，是两人同居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一声。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手机。赵彬群里也有消息，他借着机会心不在焉地翻了翻。注意到时间已经晚了，今天是他的下夜班，他也该出发去医院了。想像平时一样给罗铭遥道个“再见”，吻一吻他，回头又想今天才生了这么大的气，要让他好好反省，于是抓起手机，门口换了鞋就走了。

    罗铭遥听到他的动静，反应过来人要准备上班了。正要起身送他，就看见他怒气冲冲的背影。他心里慌乱了。这一次，赵老师是真的嫌弃自己了。

    赵彬到达急诊科早了将近一个小时。都是因为心里憋着气，走的时候也提早了，路上脚步又快，早这么多到，坐在休息室又想自己这个气没意思，来这么早不如在家抱着人好好说话。

    他拿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罗铭遥发消息，又觉得这件事上面自己不能先服软，必须让他认真对待，这是为了他自己前途着想的事情，罗铭遥怎么能没有一点计划和安排！他一定要好好管管！于是他最终打开聊天对话界面也没输入东西。想来想去，恼火地把手机扔进包里，算着时间充裕，出门去给今天值班的人买夜宵。

    这一场冷战就这样持续到了春节前。罗铭遥不会改变做出的决定，也不愿明说自己不再读博的理由。每次赵彬要跟他谈这个话题，他就压低头坐着，一副学生做好准备挨老师训的模样。赵彬也不愿放松要求，只想他改变想法，认真考博。两个人回家也没人主动开口，睡觉也是背对背，都等着对方松口。

    大年二十九，赵彬下夜班，接班时候急诊科就是乱糟糟一团。从口腔医院来的120刚到，救护车上下来三四个家属，又是吆喝“快不行了”，又是叫“医生救命”的，现场差点失控。口腔医院急诊一般就两个人，派来跟车的是实习医生，处理事情没那个底气，胆战心惊地跟在担架车后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赵彬换了白大褂直接出来帮忙接病人。扫了一眼口腔实习同学的胸牌，写着：八年制口腔医学，柏小黎。

    带着病人进入抢救室，检查病人，病人颜面部和嘴唇明显肿胀，躺在床上费力呼吸，意识虽然清醒，但这个呼吸情况看来，病情危重。实习医生柏小黎无措地站在抢救室，两个内科急诊医生紧张地查体，护士跑来跑去装监护仪，那抽血针准备抽血。病人因为呼吸困难不再说话，房间就这样陷入尴尬的沉默中。赵彬瞥了实习生一眼，柏小黎茫然地回看。

    赵彬烦躁地说：“病史！说病史！总不可能八年制出来实习这么久汇报病史都不会！说你们的治疗和初步诊断！”

    柏小黎吓了一跳，赶紧组织语言，有些结巴地汇报病史：“病、病人，中年女性……那个，主诉是口腔溃疡7+小时。查、查体，左侧颊粘膜1×3cm大小溃疡……”

    “你不要紧张……”值班医生哭笑不得地打断他，“赵彬，收着脾气，把学生吓到了。就说你们口腔看了，怎么回事就送我们急诊来了？”

    柏小黎放松下来，把病历汇报考试的格式扔一边，讲道：“病人来是因为口腔溃疡来的我们那儿，她给我们提供的情况是下午五点过开始出血口腔溃疡，当时疼痛能忍受，后来觉得越来越严重，就到口腔医院来就诊。今天我们病人很多，还没看到她，她跑来找我们护士说能不能插个队，实在疼得不行了，说感觉溃疡都长到喉咙上，呼吸都受影响了。我们老师马上出来看，就看见她嘴唇、脸都肿了，差了溃疡不大，咽后壁也没看到溃疡，听她说有呼吸困难，怀疑有过敏，就让我跟着救护车赶紧送来了。”

    “家属，来一个知道情况的！”赵彬对着抢救室门口喊了一声。

    病人的丈夫满头汗地冲了进来。

    “今天一天都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以前没有吃过的？”赵彬问。

    丈夫擦擦汗，摇头：“没有，今天一天都在家里吃的，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赵彬继续问：“以前有过接触东西、吃东西还有药物过敏吗？”

    “没有，没听说过！”丈夫说，“这几年也没生病住院，不知道什么药物过敏！”

    赵彬扫了一眼监护仪，心率10病人的呼吸困难有进行性加重。这种时候到底什么原因引起的已经不重要，就查体和病史来看，可以基本判断是喉头水肿，继续拖下去，呼吸困难加重，只会造成窒息。

    赵彬迅速向家属介绍病情，建议随时准备器官切开：“目前喉头水肿原因不明，我们本着抢救生命的原则，先对症，用激素把水肿稳住。但是，找不到原发病，就是指标还没有治本，随时可能出现病情加重。到时候喉咙这里就进不了气了，人可能就是活活窒息死。那时候就必须器官切开，从这里，插管子进去，帮助她通气。总要过了呼吸困难这一关，后面才能有机会往下，是不是？”

    病人家属表示还要出去商量。赵彬挥手让他出去打电话通知其他家属，他继续指挥抢救。值班医生挥挥手，表示出去给二线汇报，写病历和沟通完事下班，柏小黎瞅准时机，趁机赶紧离开压力颇大的抢救室，跟着救护车回口腔医院向自己老师汇报。

    “抽血，血气、血常规、凝血、肝肾功电解质还有肌酶，床旁血糖马上给她查一个。配液，20mg地米静推，80mg甲强龙配100ml水，静滴，双通道，葡萄糖酸钙、维生素C配500ml静滴。雾化器准备一个，吸入布地奈德，减轻局部水肿。”

    护士有条不紊地执行医嘱，病人接过雾化器，努力吸气。病人家属在抢救室外打电话，不知道和谁商量。赵彬守了一会儿，看着血氧基本维持在90%，病情稳定，便转身出去继续看其他病人。

    然而这个晚上注定又长又难过。

    十二点半，病人雾化结束，二线查房，自诉呼吸困难症状稍有好转。

    一点过，护士常规查房，病人说呼吸困难无加重，口腔溃疡疼痛有所减轻，监护仪显示血氧饱和度95%，其他生命体征平稳。

    一点半，家属按铃，病人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搭班的护士邱婷看过以后，判断病人病情加重，马上叫小护士过来通知医生。赵彬赶紧放下正在就诊的病人，解释有危重病人要抢救，赶往抢救室。

    抢救室里，病人已经出现嘴唇紫绀，呼吸费力的状态比之前明显加重，已经可以看到典型“三凹征”：吸气时胸骨上窝、锁骨上窝、肋间隙明显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像挣扎着求生一样，除了用力吸气、呼气，她什么也做不了。二线还在紧张地和家属沟通气管切开的必要性，赵彬只来得及听了肺上呼吸音，确认没有气道痉挛的干鸣，病人的血氧饱和度就降到了40%，出现意识障碍。

    “切！切开！你要救命啊医生！”大个子的丈夫瞬间就泪流满面。护士劝说着他出去等着，暂时离开抢救室。

    气管切开包抢救室就有，邱婷已经提前准备好放在床旁，赵彬和内科二线带好口罩帽子，稳住节奏，开包、消毒、戴手套，病人意识障碍，窒息状态下来不及麻醉，甚至局麻都没有用。手术刀直接切开表皮，拉开表皮组织暴露气管，切开气管快速**气管套管。气管套管进入以后，心电监护上，氧饱和度显示缓缓升到98%，嘴唇紫绀褪去，病人呼吸稍，胸廓起伏着。抢救室里紧张的气氛一下散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赵彬放开嗓门吼了一句。伸手从包里拿纱布固定套管。

    一起的二线也放松了表情，笑着说：“赵彬待会儿记得补上同意书啊。还有并发症要和家属交代到位。”

    “好的。”赵彬点头。操作结束，摘下带血的手套，脱下帽子，出去找家属，到办公室再行沟通和签字。

    这算是今晚最大危机过了。

    赵彬让家属坐下。家属也只剩下丈夫一个陪着了。经过大半夜的精神和体力折磨，大个子已经疲惫不堪，坐下来就瘫倒在椅子上，差点翻在地上。

    “你小心，小心！”赵彬忙把人扶住。想了想，又去给人倒了杯热水来。

    丈夫捧着热水杯子，汗湿的手心里有了点温暖，终于缓过气，说道：“医生，谢谢你们。”

    赵彬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安抚他：“没事，都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

    “医生，”丈夫手上用力，一次性纸杯捏的有些变形，热水一下子洒了他一手，“她，她能活得下来吧？”

    赵彬把水杯抽出来，给他递去一张纸：“你要相信我们，医生也和你一样，我们是最希望病人好起来的，肯定会尽全力的。”

    丈夫几乎魂不守舍，捂着脸又哭了起来：“她如果出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下午我们两个还吵架，我现在想起来，我觉得……！我不在乎费用，不在乎别的什么，我只求医生，你们想想办法，一定要救她！”


第15章 主诉：发热、心悸3小时

    喉头水肿的病人在气管切开后第二天恢复了意识。根据各项检查结果，基本判断是过敏反应所致。激素治疗以后，颜面部的水肿开始消退，虽然口腔溃疡没有愈合，但后续没再出现气道痉挛等更加危险的情况。下一步治疗建议病人出院后做过敏源检测，明确过敏源，避免接触。

    赵彬在下夜班之前去看病人，护士正在给她清理气管套管的分泌物。她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护士的动作。右手边，担惊受怕一晚上的丈夫趴着床沿睡着了，病房里的动静也没把人吵醒。赵彬小声向护士询问了病人今天的生命体征，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安抚了病人几句，便悄声离开。

    “新年快乐啊老赵！”回到休息室里，心内科老总给他道了个新年祝福。

    赵彬回了礼，才想起今天已经大年三十。他看了看微信，没看到罗铭遥的消息。冷战了半个多月，他回家都没给过人好脸色，怎么还能无耻期待他主动发回新年问候？而且算算时间，今天是罗铭遥的夜班。元旦后面排班出来时候，他还跟他感叹过一番运气不佳，最后安慰罗铭遥“大年三十班一般轻松”。闹到这个程度，连春节都没气氛了。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又蠢又可恨。

    心内科老总看他收拾东西要走，问道：“不等会儿领导来拜年发了东西再走？就等一会儿了。”

    赵彬挥了挥手，迅速换了衣服离开医院。回到家，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去超市买菜了。

    大年三十很平静这个定理，是C大附院大多数人的经历，但对于罗铭遥来说，就没这么平静。

    C大附院其实年前半个月开始，病人就陆续出院离开了。随着老病人出院，新病人入院减少，随时都处于满床状态的病房也有了空床，甚至有些房间都空了。在这个全国人民最重视的节日，没有紧急情况，谁会想来医院过年？考虑到过年期间病人都不会增加太多，护士长直接锁了三分之一的房间。

    病人量减少，过年期间值班也变化了。以往是各组值班，过年直接改成了两组合并值班，大概10天轮一个班，也就是每个人过年只用值一个班，没排上夜班的会安排查房班协助值班医生。这个时候排班为公平起见，用的是抽签大法。罗铭遥的运气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一下就抽中了这个大年三十。虽然面子上说的是“无所谓”，甚至说一句“大年三十是好班”，但不能和爱人一起守岁，罗铭遥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尤其是这半个月冷战，都没好好和赵彬说过话……

    和赵彬的冷战是双方面的。他也憋着一点气，觉得赵彬逼自己有点过。他不是赵彬，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然而赵彬太强势了，总想把他的人生规划得和自己一样，认为只有留院才是最好的。罗铭遥一边无聊地刷着手机，一边低头叹气：被赵老师宠着，他竟然也有点脾气了，以前要是赵彬脸色不好，他忙着承认错误都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倔着，连句软话都不愿说。

    四点半左右，急诊科转上来一个发热、心悸3小时的病人，考虑是个甲状腺危象。病人既往就确诊甲状腺功能亢进，治疗依从性比较差，经常不规律停药。这一次受凉后出现肺部感染，甲亢症状加重，搞成了甲状腺危象。急诊科转来的时候，体温40.3℃，心率135次/分，全身大汗，呕吐了3次。

    甲状腺危象是内分泌的急重症，内分泌科住院总刚才在急诊会诊就已经问清楚了病情，现在全力指挥抢救，罗铭遥作为值班医生协助抢救。两个人又一起详细询问病史加查体，向病人家属交代病情和风险。

    “刚在急诊科就让他们开了甲硫咪唑吃上了，”老总解释着，坐在旁边指导罗铭遥下医嘱：“这会儿转上来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把碘剂准备上，待会儿就给他滴。地塞米松5mg，配500ml盐水静滴，q8h，危象解除了再改强的松口服。诱发因素是感染，但是现在危象更要命，所以还是必须把激素用上。一边我们做头孢他啶皮试，用头孢他啶抗感染治疗。”

    病房走廊里传来一阵大吼声，护士跑过来汇报：“老总，值班医生，病人现在情绪很烦躁，身上心电监护线全部都扯掉了，还要拔输液管，我们都只能让家属按着病人了。”

    老总点了点头，示意已经知道。“刚才我们看生命体征平稳的，呼吸正常，氧饱和度好的，可以用点镇静的药物。地西泮10mg肌注下一个，我出去让她们马上执行。”

    罗铭遥依言敲击键盘下好医嘱。顺手把各项检查也点上。等老总回来的时候还不忘汇报：“我刚刚看到他急诊的生化出来了，血钾有点低，我给他开点口服钾？”

    “可以。”老总说，“他今天吐了几次，待会儿又要镇静，进食减少，还要电解质平衡和能量的问题。这样，给他一组糖盐水吧……还有心率这么快，开点倍他乐克给他口服，减慢心率。”

    两个人凑一起把医嘱完善了，老总又接了电话去其他科会诊，丢下一句“有事打电话”，就匆匆离去。罗铭遥花了些时间写好首程、大病历、各种沟通，拿着知情同意书找病人和家属签字。忙完了，也差不多六点过了，到了吃完饭得时间。

    大年三十，医院食堂也放假了，没办法打饭，好在各科室都会给留守的医生护士开小灶。护士长带着护士在年前拿着科室资金采购一番，今天中午拿了肉菜和电磁炉过来，在科室给大家煮火锅，中午没吃完，晚上又继续加热了开锅。休息室那边一会儿就传来了浓浓的火锅香气。

    “罗铭遥！可以吃晚饭了！就等你了！”护士们在休息室那边大声喊着。

    罗铭遥赶紧回喊过去：“来了！洗了手就来！”

    内分泌科今天留着值班的一共十个人，三个值班医生，一个值班二线，一个老总和五个护士，一顿火锅吃得非常热闹。吃完收拾好，住院总就带着值班医生去查房。这个时间还住在医院的，都是些病情比较重的病人，每个病人都要仔细查看。今天新收的甲状腺危象病人，现在体温下降到37.8℃，心率还是快，目前是105次/分，虽然也不除外有镇静剂的效果，但总体情况好多了。其他病人病情稳定，夜班查房没有需要特殊处理的。查完了房回来，刚好八点，正是大部分病人吃完晚饭两小时，三个值班医生又拿着各自组上的血糖仪，出去道病房给病人测晚餐后血糖。

    罗铭遥组上4个要测血糖的病人，依次测过以后回来，把登记的数据本子拿给值班护士，录到电子护理记录里面。那边示教室的电视已经打开了，除了老总没来，另外三个医生和下半夜班的护士在那边看节目。春晚开场，热闹的歌声传地整个走廊更显冷清。罗铭遥正犹豫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跟其他人一起看会儿电视过节，护士站对面的正门电梯就“叮”地响了。

    电梯门打开，熟悉的身影走到护士站前，赵彬脸上带着笑，向他点点头，然后眼神往值班室那边一瞥，径直走过去了。

    罗铭遥就像被遥控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剧烈跳动着，只剩下脚，像被前面地**纵着，一步一步跟着往值班室走去。

    赵彬在值班室随意地坐下，把饭盒放到桌上，打开，一股饭菜的香气传了出来。“去洗手。”赵彬看着罗铭遥傻呆呆地样子，忍不住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罗铭遥浑然不知自己被嘲笑了，仿佛听到指令的机器人，转身掉头就去隔壁厕所洗手。水流哗啦啦地冲着，冲开手上的泡沫，他搓着手，眼泪竟忍不住掉了下来。

    等他回来，赵彬就看见他眼圈红红，要哭不哭的，眼睛却发亮，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容。赵彬看他不像是难过哭的，放了心。懒懒地靠回值班床上，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给你带点夜宵，”他笑着说，“知道晚上有火锅，那时候不好跑来给人发现，只能挑这个时间来了。这个牌子的香肠今天在超市买的，上面写的你们老家牌子，我觉得应该味道不会太差，你尝一尝味道正宗不？晚上陪你一起守岁？今天累不累？”

    罗铭遥刚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赵彬一下子手足无措了，转来转去找卫生纸，找不着，只好拈起一截袖子，给他擦眼泪。人靠的近了，久违的温暖气息和厚实的怀抱让罗铭遥只想迷恋地沉溺进去。

    赵彬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声音低沉温柔：“怎么了？我来还不高兴吗？委屈到现在了？那我赔礼道歉，对不起。”

    罗铭遥眼泪进一步开闸了。几乎是扑进赵彬怀里大哭。赵彬又急又无奈，只能抚摸着他的背，轻轻拍着安抚。

    那边值班室门口，另一个值班医生进来，吓了一跳。

    赵彬仗着别人是第一年的规培生，还不认识自己，随口胡说八道：“我是他哥哥，过年跑来给他惊喜，把他激动哭了。”

    “哦~”值班医生也笑了起来，眼神示意空间给你们，拿了手机充电器就出去了。

    罗铭遥这才想起还是在医院里，反应太大了，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平缓了呼吸才说：“赵老师，我、我才是，该说对不起。”

    赵彬把筷子递给他，说：“边吃边说，怎么对不起了？”

    罗铭遥吸了吸鼻子，接过筷子，挑起一片香肠吃了，想了想，又红着脸夹了一片送到赵彬嘴边。

    赵彬挑了挑眉，随即笑着吃下香肠，还特意在筷子上舔了一下。

    罗铭遥不理他了，自己吃自己的。

    赵彬又给他变了一杯奶茶出来，叫他慢慢吃。然后才坐回值班床上，认真地说：“说吧，为什么不想读博了。你说你的想法就好，没必要总考虑我怎么想。这次，保证不生气。”

    罗铭遥停了停手。缓缓地嘬了口奶茶，才慢慢说：“赵老师，我不想读博，想认真做临床。我实习的时候，临床一直比较薄弱，觉得自己是不适合做这个，所以读研选了科研型。现在上临床十个多月，我觉得自己开始找到一些感觉了。比起写文章、做课题，我好像更喜欢临床。所以不想继续读了，想踏踏实实地在临床干。读三年规培，是因为还不想那么早和你分开，还想在这里多待三年，而且在这里学的东西更多，更规范。我其实，也没有想好出来去哪儿，所以想这三年，也是缓冲的时间，好好打听市里面各个医院的情况，想清楚去哪里工作。”

    “市里其他医院，和这里的情况很不一样，这一点你清楚吗？”赵彬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罗铭遥点头，“我也听很多进修老师说过，下面的工作方式，下面的收入情况，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我都在一点点了解。”

    赵彬还想再劝他一下：“其实，要说做临床，哪里也比不上C大附院，病人数量最多，遇到的疑难杂症也最多。”

    罗铭遥放低了声音，说道：“我现在就跟不上这里的竞争了……赵老师，我不是你，全国这么多医生，也不是所有人都留在教学医院。我做不出来，我就是个平庸的人，没那种拼的劲头，没办法像你这么拼。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有适合自己的位置。有的人适合留在教学医院，从层层竞争中出来，成为有成就的名医。但我觉得，做一个基层的普通医生，也很好。”

    赵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声说：“其实我也想过，最开始，如果要你认真拼，我就该帮你找个更厉害的导师，不是周老师这样，科研一般，科室内地位不怎么好的导师。选导师时候，我只想着周老师对学生好，肯定不会让你委屈。现在我又非要让你委屈着，在这个环境下拼。想来想去，是我自私了，总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你身上。不管怎样，只要你想清楚了，我都会支持你。”

    赵彬最后没有陪他真正守岁，两个人坐在值班室，一边聊天，一边给各自亲友发新年祝福，十一点过，病房一片安静，示教室的电视关掉，另外一个值班医生回来休息。赵彬起身离开。

    十二点正，手机震动，赵彬给他发来一条毫无水平的“新年快乐”，还有一个520元的红包，和一句“我爱你”。

    罗铭遥躲在被窝里看手机，抿着嘴笑了。

第16章 主诉：停经62天

    年后，罗铭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自己新的未来规划。罗爸爸和罗妈妈老两口都是老师，一直以这个又听话又能读书的儿子为傲。以前打电话来，罗铭遥说的是为将来考虑，准备读博。今年过年他们都在跟人吹自己要有个博士儿子了，突然之间，博士儿子说不读博士了，两个人都很是失望。

    “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啊！怎么突然想一出是一出的，说不读就不读了？”罗妈妈还想劝两句。罗爸爸已经气得走开不说话了。

    “我真的已经想好了。”罗铭遥语气坚定。

    父母也都不是行业内的人，对医生职业了解甚少，只知道表面看到的一些光鲜。罗铭遥解释很多，也是白费口舌，老两口始终觉得罗铭遥读大学以后怠惰了，没有认真学习。最终电话挂了，一家人不欢而散。

    钱康明很快也知道他打算毕业后留在C大附院读规培。他也打了电话来问罗铭遥想法，和周老师一样，劝他先找到工作，再通过工作单位参加规培。不过他也知道罗铭遥表明看着听话，实际对心里定了的事固执得厉害，最终没多说。只约他三月份来C市办会议时候朋友间聚一聚。

    罗铭遥答应好了，但到了三月，计划没有赶上变化，他又一次因为毕业课题的事忙碌起来。

    科室组织的预答辩在三月中旬，今年提前得比较多，是为了早点发现问题，让大家早作准备。一般来说，预答辩比正式答辩还严格，参加评审的老师会不遗余力为难学生，以杜绝最后正式答辩的差错。罗铭遥本来就是比较容易紧张的性格，有关预答辩的魔鬼传说，搅得他几乎焦虑发作，几天都没睡好觉。答辩之前，周老师还帮他准备了不少提问，他老老实实每一个都背了一遍答案，确保能顺利通过。

    预答辩还是在科室示教室，基本还是按照正式答辩的流程，所有学生在外面准备，按照抽签的顺序进入答辩。

    三月份前几天气温回暖，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最近这三天又突然倒春寒。恰好这段时间医院的中央空调关了，走廊里吹着穿堂风还有点冷。参加预答辩的学生在示教室外面等候，男生都穿着正式答辩的衬衫西装，系着领带；女生要不西裤要不裙子的，站在外面裹着羽绒服候场，像等待上场表演的演员。

    罗铭遥也是借了赵彬唯一的一套西装来。他个子比赵彬稍微小一点，赵彬的衣服穿他身上稍微有些宽松。但想到是赵老师的衣服，穿身上仿佛有种被他环抱的感觉，很容易让他安心。

    到罗铭遥了，他进入示教室，调出已经存在电脑里的PPT，开始汇报。汇报已经很熟悉了，过程顺利。到提问环节，罗铭遥自觉也算准备充分，然而一个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让他又一次在台上完全宕机。

    “学校的规定，是发的文章和毕业课题要一致，我看你发的这一篇，好像和你的课题完全没有关系。”一个老师尖锐地说。

    罗铭遥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回答：“这篇文章，是之前的课题……”

    “开题报告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情了，”提问的老师说，“九月份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这个时间，你好好读一下学校毕业要求，时间是完全够准备好文章的。”

    罗铭遥无言以对。半个月一篇文章，足够努力的话，确实做得到。他只是根本就没再考虑过再写一篇的事。这个课题到现在也不算完成，数据不全，怎么可能出文章？

    周老师起来帮他打圆场：“我们还是有准备的，数据这些都有了，离最终答辩还有两个月，再想办法两个月发一篇符合毕业要求的文章。”

    下来罗铭遥和周老师商量这件事，周老师问他：“学校要求毕业论文，要什么级别的？”

    罗铭遥记得清楚，回答说：“一篇核心，就够了。”

    周老师沉吟片刻，说：“我们医院的学报，也是核心。他们编辑我还是很熟的，我联系一下，给你插队，五月之前给一个接收函。”

    罗铭遥点点头，又皱起眉头说：“但是文章数据不全……就是等到五月也出不来。”

    周老师叹了口气：“哪里还能等到五月，这周你就用中文写出来。”

    “数据……数据怎么办？”罗铭遥疑惑地看着周宏斌。

    “你……”周老师顿了顿，斟酌着词句，说，“还差多少数据？应该也就是几个病人而已，够了统计学要求就行。你根据现在的趋势，把这个数据补全。”

    罗铭遥嘴张开一半，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宏斌苦笑：“要保毕业，现在只能这样了。”

    赵彬今天白天在家休息，晚上的班是下夜班。他刚收到罗铭遥的短信，说开题报告又出事了，还没来得及详细问什么事，就来了一条李盼秋发来的消息，他先给罗铭遥回复“怎么了”，等回复的间隙，去看李盼秋的消息。这一看，险些让他喝的茶全部喷出来。

    李盼秋的消息就是一张图片，内容是血HCG和孕酮水平的报告，HCG那一行，数值后面跟着两个“↑”符号，提示异常升高。随便谁都知道，意思就是怀孕了。

    “什么情况！”赵彬回消息给她，“去年11月份还在说不想怀孕要拼工作，现在就怀上了？”

    李盼秋发的语音消息回来，语气透着愉快：“意外，意外。我也没想到。”隔一会儿又发来一条语音，听声音也是高兴的：“我两个月没来月经，距离上一次月经都60多天了，开始有人安慰说可能是吃射线，月经紊乱。我总觉得不对劲，有那种要来的感觉，哎，说了你也不懂。同事说我可能是怀上了，我还不相信，去弄了个试纸，测出来就是阳性，赶紧挂了个妇科号，抽血查了。我是把你当真朋友了，这么大事，家里人都没通知，先讲给你了。”

    赵彬正替她高兴，突然转头想到一件事：“你这几个月都在上介入？”

    那边半天没有回复。赵彬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拿起手机要给她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先来了池彦廷的电话。

    池彦廷语气有些焦虑：“赵彬，我问你点专业的问题。”

    “怎么了？”赵彬问。

    “盼秋今天查血，应该是怀上了，她给你说了吗？”池彦廷说道。

    “刚刚收到她发的消息，她还挺开心的。”赵彬回答。

    “哎，”池彦廷叹了口气，“但是她说没说，她这几个月，都在上介入。你说，这样孩子……孩子能留下吗？”

    赵彬吃了一惊：“我刚才就在问她，这几个月是不是都在吃射线，她不回答我！结果真的是！她怎么想的？这个肯定要出问题！接触射线以后最短也是3个月以后才能怀孕，最好6个月，她还是这种工作强度，一年射线量都是超标的！现在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我觉得真的容易出问题！”

    “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池彦廷语气也着急，“她还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赵彬控制不住音量提高，“她还是个医生，怎么可能说没事！”

    池彦廷急得在电话那边跺脚：“她说，这是概率问题，可以观察看。”

    “观察什么观察！”赵彬都忍不住咆哮了，“她到底怎么想的？这种概率都要99%了吧还观察什么？等到发现畸形了再打掉，伤的还是自己！”

    池彦廷又气又难受地说：“我也是这么劝啊，她说，她年龄不小了，怀孕不容易……她……她就想观察看……”

    赵彬听他也不好受，安慰了几句，承诺说要劝一劝李盼秋，挂了电话。

    给李盼秋打电话，打了几通她才就接了，第一句话就是：“你别说了，道理我都懂，我也是学医的，你说的我都知道，我要这么做，也是自己深思熟虑的。”

    赵彬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要爆粗口，忍了忍把那句“你深思熟虑个屁”憋回去，换了词说：“你深思熟虑了什么？我看你是被突如其来的母性情怀冲昏了头！你到底在想什么？前期流产和后期流产能一样吗？我还不知道你是这么不要命的人？”

    “有什么不一样？”李盼秋满不在乎地说，“万一我这孩子就好好长大了呢？”

    “吃点药流产和刮宫能一样吗？”赵彬吼了过去，“李盼秋你年龄也不大，现在怀孕就算不容易，也比去做个刮宫回来容易。二胎政策开放了，这几年妇产科里头，四十多岁五十多岁都能怀上，你一个三十多的叫什么不容易？你不要去拿自己身体搞这种赌博！”

    “我发现男的都这么想，”李盼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打掉就完了。”

    赵彬愣了一下，对这句话感到茫然：“什么？什么男的怎么想，这还和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

    李盼秋突然小声啜泣起来。

    赵彬没想到她竟然会哭，顿时手忙脚乱，在电话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说：“哎，我说话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对？我先说对不起！要不我挂了，我挂了，我让池彦廷打电话给你，我先去反省。”

    那边没有回复，只有李盼秋压抑不住的哭泣声。赵彬慌张地挂了电话，一边回想自己说了什么不对，一边打电话给池彦廷。池彦廷也着急得不行，干脆就给公司请了假，赶去看自己老婆。赵彬想来想去，也总觉得李盼秋情绪不对，怕她出事，匆忙收拾收拾提前去医院看她。走之前也来不及看罗铭遥那边什么事，只发了一句“今天有事，先去医院了”。

    到了医院，他想了想，还是先联系了池彦廷。打电话过去，才知道池彦廷打的过来已经先到了，李盼秋似乎突然就想通了，跟他去了妇产科门诊准备服药流产，现在正在门诊上看着。赵彬说也赶去门诊部等他们，李盼秋却接过电话，让他直接去医院小食堂等着，一会儿他们两个来跟他汇合。

    医院小食堂卖的是贵一点的单锅炒菜，因为等的时间长，一般医生上班都不来这里吃，所以人都很少，这个点又不是吃饭的时间，更加没人。赵彬点了三杯果汁饮料，找了地方等两个人来。等他们的时间里，他认真看了罗铭遥的消息，心里也是一沉。

    正想着怎么回复，池彦廷揽着李盼秋进来。赵彬挥挥手招呼他们，两个人过来坐到他对面。

    李盼秋脸上带着泪痕，显然刚才都还在哭。

    赵彬很少见她这么脆弱的样子，以前两个人实习时候，她被病人骂了，也只是偷偷抹眼泪，哭也就是几秒钟，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他还没转过弯到底什么触动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怕又说错话，只好转头去看池彦廷。

    池彦廷叹了口气，表情也很难受。

    赵彬只好先把饮料递给他们：“喝点水，辛苦了。”

    “谢谢。”池彦廷低声说道，“麻烦你了，还专门跑来。”

    “都是朋友，少说这些。”赵彬又把纸巾分给他们。“秋姐怎么样？好点没有？”

    李盼秋喝了点饮料，稳住情绪，有些疲惫地说：“对不起啊赵彬，今天我确实情绪不太对劲，说话也不对。让你担心了。”

    赵彬摆摆手示意“没关系”，问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李盼秋捂住了脸：“我觉得很难受。”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全是我的错。”

    “怎么就成了你的错了？”赵彬疑惑地看看她，又向池彦廷投去一瞥。

    池彦廷抱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老婆，你真的想多了，真的没有什么对与错的问题。”

    池彦廷慢慢地向赵彬解释着李盼秋的心情。李盼秋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因为这个孩子来的意外。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射线环境工作，还不注意做好避孕措施。孩子已经60多天了，在彩超下都能看到原始心管跳动，对于很多母亲来说，就是个生命了。李盼秋上午做彩超的时候，看到心管跳动，激动得仿佛已经把孩子抱在手上。然而这时候，却要把孩子打掉。

    “我觉得……”李盼秋神色恍然，“我觉得就像做了杀人犯，亲手杀了这个孩子……”话说完，一滴眼泪又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第17章 主诉：反复发热5+天

    赵彬安慰完李盼秋，就回去找罗铭遥。知道罗铭遥今天也难受，便发了个消息，让他晚上出来吃饭。本来也想和李盼秋两口子一起吃的，但李盼秋今天确实情绪不太好，池彦廷带她回家去休息了，说晚上自己家做点清淡吃的。

    赵彬找了吃饭的地方，给罗铭遥发了位置，等到下班他过来。

    罗铭遥进来时候情绪低落，赵彬起身帮他把包拿来放下。虽然情绪不好，但脱下来的西装还是折得整整齐齐，跟新买了一套衣服一样。

    “我刚才还发消息问其他人，”赵彬说，“这个文章要和课题内容一致的要求，也是去年才有的，之前是无所谓。但是就出现很多人在其他人论文里挂名，找关系做共同第一作者的情况，所以就要求了，必须和毕业课题一致。这绝对不是针对你。你和周老师商量怎么办了吗？”

    罗铭遥一提到这个，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下来周老师就跟我商量了。”他低声说道，把周老师告诉他发校刊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觉得很难受，赵老师。感觉……感觉就像最后一点激情也破灭了……”

    赵彬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上。热水的温度透过瓷杯子传到手心，手背上还有赵彬手掌给他捂着，让他心里也温暖了很多。

    罗铭遥缓缓地说道：“开题的时候，我觉得是我不行，就算知道有点有意为难的意思，但谁让我不如马帅呢，是我该换。今天答辩，我也想是我自己的问题，数据如果不拖，文章也该发了。可是到最后，为了这一篇文章，要自己造数据，听周老师的意思，这样做好像没什么，很多人都这样做。我突然觉得，这太荒唐了。更难受的是，我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除非延毕到明年。我到底该怎么办赵老师？是就这样造数据顺利毕业，还是等到数据出来，明年再毕业？”

    赵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他写论文的时候，也做过很多次数据不太好看，自己根据趋势修改数据的事。在他身边，这样改数据、造数据的例子不胜枚举。说出来都不太光彩。但是在这个看文章说话的大环境下，顶不住压力的医生只能这样投机取巧。实验没办法反复做，钱也花了，收集的标本也用了，失访的病人找不回来，几年的时间都蹉跎了，往后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谁老实守着最真实的数据，谁就成了傻瓜。一次又一次，大多数人逐渐麻木了，文章后面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大家心照不宣。

    赵彬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我有时候觉得，我作为一个医生，我的职业生涯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临床上忙碌，救死扶伤，当白衣天使；一部分疲于应付这些文章、科研、职称、考核……如果给我选，我毫不犹豫就造这几个数据，早点把毕业过了。但是你，我不想干扰你的想法。遥遥，我既不希望你这样难受，也不希望你像我们一样已经麻木。”

    两个人吃过饭，赵彬把人送回家，又陪他坐了一会儿，再折返回来上班。

    罗铭遥似乎是想开了，最终选了造数据先把毕业过了，他在一个星期内写好了中文文章，交给周老师，发给校刊编辑部，那边承诺安排在四月份那一期发表。

    同一时间里，李盼秋流产以后没有休一周的流产假，继续在介入室工作。池彦廷也在继续加班熬夜。黄柏怀申请交换留学的事情订好了，七月就要远渡重洋。朱珍珍的深圳公务员考试也过了，找好了医院，毕业就回去工作。所有人忙忙碌碌的日子继续着。罗铭遥有过的彷徨和痛苦，都被这些忙碌埋没碾碎，再也找不出来。除了他自己介怀，似乎谁也不会再关心。

    赵彬倒是问过他几次，确认他没有一直抑郁难过。

    罗铭遥说早点毕业也好，就这一次，让自己早点解脱这个樊笼吧。

    才过了一周，李盼秋又出事了。她给赵彬发了一条消息，一张CT片子，报告说肺上影像学征象考虑结核感染。

    赵彬中午一下班，就跑去介入室找人，得知李盼秋今天请假休息，又打电话问人在哪里。李盼秋还没离开医院，于是两个人又去医院小食堂坐下面谈。

    “你这是怎么搞的？有症状吗？”赵彬见她一脸憔悴，忍不住着急。

    李盼秋点头：“就是有发热。低热，每天下午就烧得难受，测了几天体温都是37.6-37.8℃。晚上一觉起来就是全身大汗。自己也感觉特别虚弱、疲劳、乏力。之前，开始我想是不是流产吃了那个药造成的，后来又觉得不放心，还是去查一个吧。呼吸科的建议我照个片子看，结果，肺上真的就有问题。”

    “做了痰涂片吗？有咳嗽吗？”赵彬问。

    “不咳嗽，其他呼吸道症状也都没有。没有痰，做不了痰涂片。联系的明天去杨雯那里做个纤支镜，看灌洗液的检查结果。”李盼秋说。杨雯是他们两个大学同学，现在呼吸科的支气管镜室。“感染科那边也去找了，看了片子，说就是像，建议我试试先用一周的抗生素，复查胸部CT，如果病灶没有改变，就进行诊断性治疗，把抗结核的药用上，吃半个月再复查。吃上结核药病灶消了，那就确诊了。”

    赵彬想了想，又问：“PPD没做？感染科没建议查个结核DNA？”

    李盼秋抬起手，前臂内侧是一个注射器打出的红色皮丘：“PPD做了。你也知道PPD这个东西，阳性不能确定，阴性不能排除。DNA检查费用比较高，阴性还是不能排除。落到最后，还是经验性用药，抗结核有效，那就确诊。”

    赵彬继续问：“那支气管灌洗液检查，敏感度怎么样？“

    李盼秋摇摇头：“一个是灌洗涂片看有没有抗酸杆菌，培养难度比较高，可能等不出来结果。还有就是镜下找病灶，取组织活检来查抗酸杆菌，这个敏感度特异度就最高。但是我这个没有呼吸道症状，多半是个非开放性肺结核，支气管镜进去找不到病灶的。胸穿取活检是肯定不推荐的，真取出来是个结核，容易成瘘道不说，还认为搞成开放性结核，增加传染风险。“

    赵彬在脑子里复习了结核知识，呼出一口气：“你输液，请假了吗？”

    李盼秋缓缓摇头：“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就办个住院在我们自己科室输液。我这个不是开放性结核，没有传染性，上班不影响……”

    “还想着上班！”赵彬气得不行，“我帮你总结一下，这个结核怎么得来的？就是你流产、高强度工作、辐射环境导致的免疫力低下。为什么流产以后要给两个星期的假，就是为了身体恢复！你居然还硬抗着不休！介入室的工作是重要，但是你现在，是要身体还是要工作？结核治疗起码半年，这个期间，提高自身免疫力非常重要！”看看李盼秋显得苍白的脸色，他终于还是放轻了语气：“你不是还想要孩子吗？不把身体养好怎么行？”

    李盼秋没有回答。赵彬也陪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决定戳着她心窝子把话说到位：“你不适合介入室的工作，射线对你影响太大了。现在就是工作和身体，二选一。“

    李盼秋被这句话戳狠了，身体都抖了起来：“这还有什么适合不适合？都是做事，我怎么就不适合？我可以说，医院里头，心脏上血管我是做的最好的！“

    赵彬看着她，说：“你们介入室的蒋主任，做了多少年了？从来没有出过身体上的问题。你进去两年，人也瘦了，还弄了个肺结核，你跟别人比，你还能继续做下去？技术好有什么用？再好的技术比得过身体？”

    李盼秋垮了下去。赵彬说的这些，已经是介入室那边其他人劝过的话。介入室里谁都知道，射线损伤有个人的易感性，有的人，像蒋主任，多少年也没事；有的人像她，在里头呆一段时间身体就不行了。在她之前，还有两个男进修生，也是工作几个月就开始到处不对劲。很多人说，你一个女医生，坚持到这么久，很不错了。听着这些话她就不甘心，凭什么一个女医生从开始就被人看低一头。

    但再多的不甘，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屈服了。

    她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轻声说：“这个月，后面两周多，我准备请病假休息，后面……后面再看吧。“

    赵彬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无论在哪里，你都是最优秀的人。”

    李盼秋还要打电话给池彦廷商量后面的事，赵彬把时间和空间留给她，离开小食堂，回急诊科准备接班。

    李盼秋最终请了一个半月的病假，把介入室的工作交了出去。她这个非开放性的肺结核，非常麻烦。诊断就相当困难，支气管灌洗液也没涂到结核杆菌。请假两周，第一周挂在感染科输抗生素，疗程结束复查CT，病灶没有变化。只能把结核药用上。抗结核药这么多年，也没有新的进展，还是经典的几种。李盼秋现在一次吃四个药，以防万一随时都戴着口罩，日子很是难过。

    最难过的是抗结核治疗两周复查，本来用药以后发热症状缓解了，胸部CT也提示病灶有所吸收，都是好消息。但同时查的肝功却是转氨酶升高，提示肝功能受损。这是抗结核药的副作用。结核药不能停，又加上了保肝药，每天吃药都是一大把。

    她也是第一次做病人，还是这么麻烦的疾病，在朋友圈发了那一大把抗结核、保肝的药。同学、同事都对她表达了关心和祝福。

    中途赵彬还和罗铭遥去她家探病。

    一个临床医生，一个建筑设计师，房子里乱糟糟的。李盼秋觉得既然是赵彬来，那就没必要收拾。赵彬基本上也对她的这个生活态度见怪不怪，面不改色就在沙发上一堆乱七八糟里面坐了下来。罗铭遥还东张西望，妄图在这一堆混乱之中找到更好的落脚处。

    “别到处看了，就这儿坐。”赵彬一把拉住他，强行按在他身边几本书中间的空位里。

    “不好意思啊，”李盼秋脸上一点也没有羞愧之色，“以为就赵彬一个人来，结果还带着小铭。我这个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没有没有，”罗铭遥赶紧说，“李老师你是太忙了。”

    李盼秋被他逗得笑了：“我就是闲我也懒得收。只有哪天突然有想法了，收一下。”

    罗铭遥是被父母从小敦促成了习惯的人，对于这个生活方式，一时找不到点进行评论。

    赵彬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再提这个问题。他惦记着李盼秋身体状况，问道：“感觉怎么样？”

    李盼秋点点头：“挺好的。发烧早就不烧了，呼吸道症状还是没有。休息了三个星期，精神完全恢复。我最近在整理手头的资料，准备趁有空写点文章。”她顿了顿，微笑着说，“以前觉得放不下的东西，突然放下以后，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放松下来，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那么广阔，我竟然要把自己困在一间房子里。”

    赵彬观察着她的神色：“是真心话？”

    李盼秋出手做了个“揍你”的动作，眼睛望向窗外。她的房子在23楼的高层，从大大的落地窗正望向二环路的高架桥，路上车流往来，一派繁忙的景象。“要说遗憾，”她说，“肯定也有，毕竟曾经付出过那么多努力。但是付出过又怎样？付出过就一定要有回报？人生有这么公平的？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不停奋斗，难道图的是这个回报？当然不是，图的只是让自己过得好。有些东西，放手了，真的也就那样，自己身体，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就算是放手了，经历过的东西，已经浓缩成了自己的经验，放在这儿，放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的。” 

第五卷
第1章 主诉：头晕3+小时

    四月份天气开始迅速升温，春天脚步匆忙，仿佛要赶在五月之前把整个季节过完。四月初晚樱就繁盛了，四月中急诊科门口两棵树只剩满树无精打采的绿叶。

    罗铭遥这个月下临床准备毕业了，两个人久违地在家天天腻着。每天回家都有饭吃，有人等的感觉太美好，赵彬感叹自己小小平民竟然也有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心情。罗铭遥“大胆地”嘲笑了他，把手里的实习轮转本子拿给他签字。

    虽然学术型研究生实习就一年，但按规定，是要去转大内科的。然而实际上，学术型研究生，基本都是自己科室几个组里面转一遍就完事。科教科对这种事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最后你把实习手册写好，交上来就行了。罗铭遥也比大学毕业那会儿圆滑了，只写好各种评价，找赵彬帮自己签。反正这种东西，科教科也不可能仔细检查，比对各个科室主任的笔迹什么的。赵彬倒是记得所有科室主任的名字，顺着笔势随手挽几个圈，点几个点，就成了。

    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往医院走了，他盖好中性笔笔帽，倾身过去，亲了亲罗铭遥，算作告别吻，准备起身走了。

    “我给你打包了晚饭和夜宵。”罗铭遥也起身，去厨房拿出饭盒。

    赵彬几乎失去上班的动力。

    到了医院，在休息室换了白大褂，出来接班。今晚的留观室还算平安，危重病人情况都很稳定，昨天有两个特别重的，都已经转去相应科室。和二线查了房，看过病人，他坐回诊室开始接诊。

    一点半，来了一个头晕的病人，由两个家属送进诊室。

    “怎么不好？”赵彬带着温和的微笑问病人。

    “医生，他是头晕。今天吃了晚饭还好好的，刚才要睡觉，他突然就开始说头晕，晕起来啊，那个晚饭都吐了。”病人女儿回答。

    “从开始说头晕到现在，总共有多长时间了呢？”赵彬问。

    女儿算了算，说：“3个多小时了！哎呀我们一开始就说来医院，他说不来，觉得麻烦，我们好劝歹劝，才终于让他过来了。”

    赵彬点点头：“老年人，身体有不舒服还是要重视，来医院是对的。头晕起来，有没有觉得天旋地转？”

    女儿拍了拍自己老爸，问道：“快，你听着呢，医生问你，有没有天旋地转的？”

    老人使劲摇头：“没有，没有！”

    赵彬继续问：“有没有其他不舒服呢？心慌、胸闷、气紧？有没有看东西出现两个影子这些？”

    老人脾气很不好，立刻就火大地说：“头晕就是头晕不好嘛，头晕都够不舒服了，还整那么多事情，不是要我命吗？”

    赵彬只能用十二分的耐心跟病人解释：“大爷，很多疾病，它不是简单一个症状，它是很多疾病的表现，各种伴随症状是我们诊断和排除诊断的依据，不是我们啰嗦或者别的什么。您要是有就说有，没有说没有就好。”想来病人头晕难受也是脾气不好的原因，便转头来继续问家属：“他有没有说耳鸣？手脚乏力？手脚麻木这些？”

    “除了晕，就是觉得反胃、想吐，别的没什么。”女儿回答。

    赵彬敲着键盘，记录完现病史，继续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还有其他慢性病？”

    女儿从包里掏出药：“有高血压，吃的这些药。”

    赵彬拿过来看了看，记录药品名称和用法。病史问得差不多了，他让病人在检查床上躺下，给病人查体。心肺腹没什么特殊，神经系统查体也没有明显阳性体征。病人说晕的难受，赵彬对这种有高血压病史的头晕病人也不敢放松，安排急诊CT，办了留观，让病人去留观室休息。

    护士给病人测了血压145/76mmHg，偏高，但不除外头晕导致情绪烦躁、血压波动，赵彬回复护士，暂时不处理，让病人安静卧床休息，观察复测。赵彬一边处理病人，一边请了神经内科会诊。

    急诊CT做了回来，报告提示少许腔隙性梗塞灶，神经内科老总也一起看了病人，再次给病人查体，确定没有神经系统受损体征。但这种持续的头晕，要警惕后循环缺血造成的小脑、脑干问题，神内住院总还是建议注意观察病情，如果症状缓解不理想，明天有空床就转入神经内科进一步检查治疗。

    病人被两次查体翻来覆去地命令搞得很不耐烦，在观察室里发了脾气：“你们又不解决问题，光知道查来查去，查出啥名堂没有？能不能给我治好！”

    病人家属也不太满意：“就让我们做了检查，也不给我们把病看出来是什么问题，还没用药治疗。”

    赵彬之前是给病人开的口服药止晕，但病人晕着就反胃、恶心，拒绝服药。赵彬把情况也给神内老总说了，两个人商量一下，决定给病人用一支异丙嗪止晕。

    异丙嗪肌注以后，病人总算安静下来，没再大呼小叫说头晕，家属也满意了，说着：“这样才对了嘛，刚才耽误那么多时间，早点用药怎么不好？”

    这种事情，一年也要解释无数遍，赵彬都不想再重复了，神内老总还肯耐着性子说一说：“做这些检查，都是为病人安全着想。头晕的问题，我们最怕的还是小脑脑干梗塞，这时候贸然用药，会掩盖病情。所以，我们要先检查清楚。现在检查做完了，我们都不能给你说百分之百安全的，还是要注意观察，病情有变化，一定告诉医生。”

    家属翻了个白眼：“话反正都是你们医生说的，我们做病人、病人家属的，只能听你们安排。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赵彬对着神内老总耸耸肩，两个人无奈摇头，出来交流了两句，分开后各自回诊室和回科室继续干活。

    凌晨四点过，赵彬去查了一次房，留观室里原则上不允许关灯，方便护士和医生随时查房、及时发现危急情况，但头晕的大爷闹灯光照的他睡不着、难受，护士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的，纵容家属把那一间的灯关了。事情给赵彬汇报过，赵彬也只能无奈退让。查房时间，摸着黑，看病人心电监护，结果监护仪也被扯掉了，什么显示都没有。对这种依从性太差的病人，确实没什么处理的好办法，他在黑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病人呼吸情况，算是查过了。

    早上七点半，交班前，二线和他又走了一圈留观室，他特别提了这个头晕的病人。二线也考虑到病人和家属脾气大，有潜在纠纷风险，来看了看病人。

    “起来了，大爷，我们查房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啊？”二线听过赵彬汇报病史，过来准备叫醒病人查看。

    病人家属朝他们摆手：“别叫他，他早上都是要睡到九点过的，提前叫他起来，他要发脾气。昨天又折腾到半夜，肯定更不想起来。”

    二线也只好作罢，和赵彬一起再次问家属昨天发病情况，然后告诉病人家属，待会儿醒了务必把心电监护带上，不能随便取。两个人继续查房看其他病人。

    赵彬交了班就回家休息了，早饭是在家里享受的罗铭遥做的粥和蒸饺，下肚暖烘烘的，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吃了早饭他躺下休息，还把罗铭遥拉到身边，像抱抱枕一样，把人夹在怀里，脑袋一通乱蹭。

    罗铭遥被他蹭的痒，哈哈笑着说：“赵老师，别蹭了，我今天要去学院交这个学术会议听课记录还有实验记录。”

    这几天罗铭遥都在弄这个。罗铭遥算是很老实的学生了，其他研究生都这几天狂抄各种会议记录，还找人伪造学院印章。罗铭遥是每一次听课都老实打卡盖章做笔记的，他的这些记录现在成了学院模板到处传来传去地抄。实验记录倒是要从头造，毕竟要和毕业课题一致。这个临床型的课题，没什么实验要点写，每一篇都大同小异。

    赵彬亲了亲他，放开手：“中午回来吗？我做饭等你？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罗铭遥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中午肯定回来啊。冰箱里面还有西红柿、鸡蛋、绞肉、黄瓜……”

    赵彬忍不住笑了：“怎么到我就只能发挥一个西红柿炒蛋？”

    罗铭遥也跟着笑。

    赵彬想了想说：“不行，为了提升一下，我就做个西红柿鸡蛋圆子汤吧。”

    两个人说笑够了，罗铭遥离开去学校，赵彬也静心入睡。

    结果中午罗铭遥没有回来。周老师那边找他有事，只好优先处理老板的事情。赵彬中午自己做了个番茄炒蛋，草草吃了，下午起来搞新的一轮教材汇编。

    下午四点过，科室打来电话，还是周主任亲自打的，让他回医院，处理纠纷问题。

    赵彬心里一跳，给罗铭遥发了消息，匆忙赶去医院。昨天的二线、值班护士全部都叫了过来，办公室里面一片风雨欲来的紧张。周主任还在和领导通电话，叉腰站在今天下午上班的医生后面，守着人看病历和医嘱。

    今天值班的二线给赵彬和刚来的几个人小声说明情况：昨天晚上收的头晕病人，今天上午查房时候，病人也是躺着睡觉，叫醒了查体，病人当时也不知道是已经有意识问题还是没睡醒，不配合查体，转头继续睡觉，家属表示病人早上提前叫醒就是这个样子，于是大家只好放过。结果到了十一点过，该起来吃午饭了，病人还是没有醒来，家属没有特别重视，觉得是昨天睡得太晚，还没补回来。下午还没起来，家属也觉得不对了，叫来今天值班的医生郭鑫毅查看，郭鑫毅判断应该是意识障碍，安排了急查头颅CT，头颅CT提示小脑位置大面积梗塞。小脑梗塞本来就非常凶险，容易继发脑疝，造成呼吸抑制、呼吸心跳骤停，即使恢复，留下后遗症的概率也极大。何况现在病人已经是浅昏迷状态了，而早期出现意识障碍，通常提示预后不好。交代了这些以后，病人家属突然叫嚣都是医院的责任，认为是医生漏诊耽误了老人病情。

    病人一发生病情变化，就请了神经内科会诊，评估病情后，转到神经ICU去了。NICU不允许家属探视，正好给家属机会出来到处奔走投诉。这边转NICU手续刚办好，那边他们就投诉到了医务科，要求封病历，彻底调查。

    周主任反反复复向首诊医生、经治医生、主管护士、经管护士确认昨天和今天病情变化前病人的状况、医生的处理、病人家属的反应，找哪里出的问题。这个过程非常心累，仿佛头一天工作的疲惫都压了回来。

    医务科过来封病历之前，还有一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在这个窗口期里面，还能再修改下病历。大体上处理过程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昨天今天经手过病人的医生都是临床经验充足、做事踏实稳重的人。但如果要对着病历细抠，永远都能找到问题。这一个小时也就是把病历里面可能存在的漏洞补一补。尤其是诊断这里，几乎把所有头晕为症状的病都写了一遍，鉴别时候写哪些情况符合该诊断哪些不符合，处理部分补充进没有处理的是为什么。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跟护理核对的核对。两组人分头加班，一份病历写了很长，密密麻麻几张纸打出来，周主任都看的头晕眼花。

    神经内科老总也下来，认真看自己昨天写的会诊记录还有没有可能被抓把柄的地方。

    医务科六点过来，所有人只能守着等。纠纷办要加班过来处理协调事情，急诊科更是从上到下都下不了班，主任、护士长、内科分管副主任、经手过病人的一线二线，全阵以待。

    纠纷办的人先过来提资料，具体人员调查明天上班再开始。今天收了资料，电子病历封掉，就算完事。饶是如此，等纠纷办离开，也已经七点过。所有人口干舌燥、精疲力竭。今天这样都还算好，纠纷办把病人家属拖住了，不然再加上家属干扰办公，急诊科更要乱成一锅粥。

    周主任年纪也不小了，处理完这一遭，着实有点累到了，坐在办公室，身体都是半摊着：“今天先回去吧。要养精蓄锐，这家人我下午打交道就觉得，很难缠。要做好准备，打持久战。还要期望NICU那边稳住，病人如果安全了，最后治好了，可能闹得事少些。”

    内科分管副主任吕老师叹了口气：“只要进了NICU，出的钱都不少。病人现在昏迷状态，后续感染几率高，营养跟不上，抗生素一用，蛋白输几次，费用摆出来，绝对要闹。这个事情，说来说去，都脱不开钱。他们家属绝对是懂的，不然这个时候，才进ICU病人也不管了，就开始闹起来。”

    周主任揉了揉太阳穴：“你说的没错，我待会儿还要联系NICU，看看他们那边病历医嘱情况。两边还要把口径统一好，不能在沟通上被家属抓了把柄。”看了看几个还等在办公室的一线二线医生，他挥了挥手：“先回家吧，都这个时间了，都没吃饭。赵彬、高老师昨天值班的，今天该休息的都还叫过来，辛苦了。”

    赵彬和昨天的二线高老师忙说：“应该的，应该的。”“科室这个事情，也该我们过来一起处理。”

    今天是告一段落了，赵彬收拾了一下，脱下白大褂，拖着脚步回家去。想想家里还有罗铭遥等着自己，才勉强振作了一点。

第2章 主诉：头晕1天，意识障碍2+小时

    七点过回家，正好是下班高峰期，赵彬在地铁上挤得胸闷气紧，走一截路回家更是背后燥热。小区门口有最近开始有卖夜宵的了，他进小区之前各处看了看，买了一份罗铭遥平时爱吃的打包带上去。想到今天本来两个人可以一起在家好好呆着，结果成了这个样子，还是该带点东西回去补偿他。

    进门的时候都八点了，罗铭遥正坐在饭桌前，无聊地刷手机聊天，饭菜做好了摆了一桌，但因为等的太久，已经完全凉了。

    罗铭遥起来到门口迎接他，帮他拿一下包。脸上还带着笑，为他回来而感到欢喜。等看到打包回来的吃的，更是惊喜得给了赵彬一个亲吻。

    赵彬和他在门**换过吻，换了鞋，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罗铭遥在忙着把菜依次放进微波炉打热。他就进厨房，拿出碗来盛好饭，顺带把电饭煲内胆取下来泡上水。

    饭菜都上了桌，两个人坐下来慢慢吃饭，享受在一起的温馨。

    这个时刻，两个人都默契地不提工作的事情，安心闲聊，放松紧张了一天的心。赵彬还不想把纠纷的事情告诉罗铭遥，怕他也跟着紧张。

    夜里他们相拥而眠。这一刻，一切烦恼都被遗忘。拥抱着爱人的家是真正的避风港，可以什么都不去想。

    然而，从梦里醒来，第二天，又是不见硝烟的战场。

    医院纠纷处理办公室介入调查以后，就是无穷无尽地问话。全部经手过病人的医生都被单独叫去了主任办公室谈话。

    赵彬走进去，里面坐着纠纷办来的5个人。三个行政科室的，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法律方面的问题，一个负责医疗质量管理相关问题；两个其他科室的副高，负责诊疗过程的相关问题。

    问话的内容，重复了又重复，就是当天夜里接诊病人时的细节：病人进入诊室时的情况，自己怎么接待的病人，怎么问病史的，问了哪些问题，有没有查体，查了哪些方面，做了哪些处理，为什么做，为什么不做，给病人交代了哪些东西，说话时候态度、用词如何，病人家属反应如何，自己总结有哪些可能的遗漏。

    一个一个的细节反复询问反复追溯，赵彬被问得已经脑子里一片嗡鸣。仅仅是回答问题，就有种上了一个通宵夜班的疲惫感。

    医疗流程问话结束，开始查病历、查医嘱、查沟通，查所有医疗过程中相关文书。这就抠得更细了，几乎每一句话都掰开来找茬。昨天已经细细改过的病历，这时候被戳得千疮百孔，仿佛整张纸上都写着医生有问题。

    调查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上班的同时还要应付这些：审讯一般的问话、被批评得几乎一无是处、还有反复警告各个环节注意沟通注意态度，赵彬少有的感觉有些精力不济。要不是中午和同事一起点了咖啡，下午估计都要倒下了。

    然而这不过是一个开始。

    封病历调查医院给的结论是急诊科在诊治过程中没有医疗失误，小脑梗塞的发生，是不可预测和预防的意外。

    结论虽然是急诊科没有问题，但赵彬作为首诊医生，该交的文书工作没有少。不良事件报告、工作检讨都要写出来。

    家属显然不满意这个结论，来急诊科争执好几回，只要是赵彬或者第二天给他们转ICU时候值班的郭鑫毅医生在诊室，就要进诊室里坐下，高喊给自己父亲的病负责任，接诊病人时候也在诊室内站着，严重干扰了医生的正常诊疗工作。急诊科上报给医院保卫处，保卫处加强了急诊科门口的安保工作，把这几个家属都记熟了，见到人来就拦住不让进。

    这边进不来了，家属叫来人，在急诊科门口就出现聚在一起，向里面喊：“医生不负责任医德败坏！医院谋财害命包庇凶手！”一度还拉了横幅。

    闹得太厉害，只能又上报给派出所。C大附院和派出所关系还是很到位，这家人也不是什么强势地头蛇，派出所出面解决后，家属的医闹行为暂时偃旗息鼓。

    就这样过了一周，在急诊科以为家属闹够了的时候，他们又请来一个远房亲戚，自称是H大药学院的教授，过来继续追责。

    H大医学院在C市和C大地位相当，在医学院排名上不相上下，两家的几个附属医院齐头并进，都是C市人民看病首选。H大医学院来的药学教授，也给C大附院急诊科带来了很大压力。

    这位药学院教授家属，的确也很能找问题，他没有开口就说医生和医院有什么责任，只针对药物合理使用提出了他的看法。他显然是准备好的，来的时候，谈疾病、谈用药都头头是道。

    为了确保临床工作正常进行，后续和家属沟通交涉都是周主任和内科分管副主任吕老师在负责。两个人请来纠纷办的人，招待药学院教授在主任办公室坐着谈。

    “我看你们最开始，针对病人头晕的症状，用的是异丙嗪。”药学院教授一边翻医嘱，一边说。之前封存病历以后，家属已经把急诊科的这部分病历资料复印走了，现在他拿的也是这一份复印资料。其中包括有所有病程记录、医嘱、沟通、护理记录。

    周主任很谨慎地回答：“临床上，我们用异丙嗪治疗有头晕症状的病人，还是很常用的。”

    药学院教授语气也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是很温和：“异丙嗪，是一种抗组胺类的药物，说明书上写的，适应症和头晕相关的，是晕动症，晕动症的症状，是眩晕，就是头晕伴有平衡功能障碍。我看你们病历，明确描述的头晕无伴视物旋转，这个就不符合晕动症吧。所以，这里用异丙嗪，合适不合适？”

    周主任光听他这一番话，就已经觉得这个家属看问题角度很刁钻，事情越发棘手起来。但这时候他还只能带着笑说：“虽然不是眩晕，但是在病人头晕症状很严重，伴有明显呕吐这类自主神经症状的情况下，用异丙嗪没有问题。异丙嗪的说明书上，也有止吐的作用。”

    药学院教授也轻轻笑了一声，不作继续讨论，仿佛刚才只是普通学术交流。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又平平淡淡地响起：“异丙嗪的副作用最主要一条就是嗜睡，病历上写了病情进展可能出现意识障碍，那么这里用异丙嗪，会不会干扰临床判断？”

    吕老师接过话来回答：“后循环障碍引起的意识障碍，通常还伴有其他神经系统受损的症状。一个疾病的诊断是综合性的，不可能只依赖一个症状。我也有信心我们医生，在临床上判断是药物副作用导致的嗜睡，还是脑梗塞造成的意识障碍，这两个问题上面，有足够的经验。”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沉默。纠纷办的老师保持着微笑和礼貌：“您看……这样好不好？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您发现了，可以先记下来，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讨论。”

    药学院教授露出理解的笑容：“我明白，是我耽误了两位主任的工作。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等我再找一找问题，再来和两位交流。”

    纠纷办的人起身把人送到医院门口。回头来和急诊科的人商量时，周主任正把赵彬、郭鑫毅和两个二线叫过来说今天的事。才刚跟药学院教授打过交道的三人，见面就是叹气摇头。搞得几个还不知道情况的人，都对视两眼，焦虑起来。

    周主任喝了口水，看向纠纷办的老师：“你也看到了，这个家属，非常难缠。”

    纠纷办老师也长长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啊，是啊……表明上很客气，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其实是油盐不进的。”

    吕老师论调一向悲观，直接就说：“他要是好说话，我看他也不会来接这个事。这种同行之间找茬，还是这种吹毛求疵的，是不好好做人的。我觉得他在H大根本没混下去。哎，说这些没用。这家人是要跟我们医院较真的，今天没说就这么完了，肯定是还要回去憋个大的再来。”

    周主任把摘下眼镜来，揉了揉眼睛。

    那边吕老师又给剩下四个人补充今天和家属交流的内容。对于家属提出的质疑，所有人都是又气愤又无奈。

    赵彬现在稳重一些了，没起来炸毛大吼，忍着气，冷静地给周主任说自己处理的思路：“我开始给他用的是倍他司汀，药品说明书写的可以用于头晕和动脉硬化，适应症里面也有脑血管疾病，而且药物的副作用里面没有嗜睡这些，是病人植物神经症状太严重，没办法吃口服药，才选择的异丙嗪。”

    周主任点点头：“这一条我们记住，下次他肯定还会说这个问题。那么我们诊疗过程是很完善的，考虑到了各方面问题的。不是他说的完全没有考虑。”

    郭鑫毅忍不住小声抱怨：“说到意识障碍判断，他们那个家属，干扰我们好多次。早上查房，说叫醒来配合查房，非要让我们给病人安静的休息环境，还反复嫌观察室那边太吵了。后来十一点过我们说还是再看一看，毕竟早上没查到，还是不让叫醒。”

    赵彬也有些气愤地说道：“晚上还不顾护士反对和观察室规定，擅自把灯关了！我去查房两次，心电监护也不装。还抱怨说我们影响他们休息。”

    郭鑫毅跟着说：“要说我们判断意识的问题，我还要怪家属干扰查房，耽误的病情呢！”

    吕老师向他们摆了摆手：“这些话，只能我们自己说说，说给家属，只会增加纠纷风险，还给人拿到话柄。”

    纠纷办的老师点点头：“是啊，这种家属有失误的事情，不能拿出来说。在医院里，家属的行为就算有错误，你也不能推掉责任。我们遇到过很多类似的事情，你如果说家属怎么怎么影响了我们治疗检查，他完全可以反过来说，你才是医生，怎么做你才是专业的，被一个没有医学知识的人干扰，就是你不够负责任。”她向吕老师那儿看了一眼，说：“吕老师都知道的，之前外科的事情，家属一直没签同意书，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后来手术失败。家属就说，我们不签字是我们也不懂啊，你们医生才应该知道怎样做是对病人最好的。”

    郭鑫毅有些震惊：“这也太……”

    赵彬也还没听过这样的，语气带着怒意：“无耻！”

    “好了，好了……”周主任长长吐了口气。“现在说这些，用处都不大，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次这个病人的处理，在我和吕老师看来，你们是没什么问题的，明白吗？科室和医院会帮你们协调，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有什么心理负担，临床工作还是要照常做，但是要比之前更小心，听到没？现在你们两个是重点了，多少眼睛都盯着的。”

    纠纷办的老师也点头：“是的，反正你们要自己注意，这些医闹的，你们可能年轻还没见识过，外面还有人专门帮他们联络，如果你出几个事情，几个病人可能合在一起专门搞你一个人。”

    赵彬和郭鑫毅沉重点头。

    两个人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吕老师又悲观地问了一句：“像这样的情况，他们需不需要注意人身安全？”

    赵彬和郭鑫毅都顿住了，瞬间心率飙升，紧张得全身僵硬。

    “还、还不至于吧……”郭鑫毅声音都是飘的。

    纠纷办的老师忍不住笑了：“郭医生是吓到了？我觉得这点上你们应该放心，因为这家人目的是要钱，你从这次他们提的要求就知道，要的是急诊科负担所有费用。要钱的人他们还怕闹出大事，真出了命案，钱还能到手吗？不可能。所以，人身安全是不至于的。但是你们工作还有上下班路上自己注意吧。”

第3章 主诉：发热、呼吸困难1+周

    从四月中旬到四月底，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不断。药学院教授家属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会提出很多犀利尖刻的问题，只要他来，科室就得严阵以待。周主任、吕老师还有纠纷办的人陪着沟通好几次，搞得筋疲力尽。那位教授甚至直接一张纸，密密麻麻写上问题，要求医院一条一条地回答。

    病人现在住的神经重症监护室同样被搅得鸡犬不宁。

    NICU有个陈爱萍护士是之前急诊科过去的，这几天发了几条朋友圈吐槽。下来还跟邱婷抱怨这家人何等难缠。

    “你不知道！”陈爱萍一脸崩溃地在配药室跟邱婷诉苦，“他们家还怀疑我们没给病人喂吃的！”

    病人转入NICU的时候就有意识障碍，为了防止误吸和维持肠内营养供应，NICU建议留置胃管。这件事和病人家属也是争执了很长时间，病人家属的意思是：总之插管子就是不好的事，我们家不到最后时刻决不同意。NICU反复沟通以后，终于让病人家属清楚了肠内营养和肠外营养的差别，理解了肠内营养的好处和肠外营养的问题。最终勉勉强强地同意插了胃管。C大附院营养科评估他的情况以后，每天营养科给病人发配好的营养餐，保证病人的蛋白和能量供应。

    “他们怀疑我们的理由是什么？“陈爱萍嘴上说个不停，”是他们没看到营养科发餐的进来过！我的天，我们营养科发餐是和发药一起的，又不是送餐的，还非要从门口过一趟。这就是他们的理由？他们家全体都应该进来看看脑子！“

    配药室的护士纷纷摇头表示家属真的奇葩，又八卦了一下当时在急诊科门口闹事的状况。

    “还有还有，”陈爱萍继续说，“我们NICU不是都有探视时间吗？他们家人总要在非探视时间进来看，不让进还要跟我们吵架！进来了就到处拍照，还要录我们护士换液、输液的全过程！我们说了不能拍，还有其他病人，要照顾其他病人隐私。他们就说是我们心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让拍不让录。还威胁说要发网上去！”

    “哇，什么人啊！”“就是！”“有病吧！”配药室里面一连串的惊叹。

    “小声点，小声点……”有护士忙往外看了看，提醒大家注意音量。

    “那你们护士长怎么处理？”邱婷问，“这种事是要报给医院吧？报上去没有？”

    陈爱萍点头：“肯定报了啊。都闹成这样了，还能不报？但是护士长还是让我们不能骂、不能说话太硬，态度好点。哎，太难伺候了！“

    陈爱萍抱怨了没多久，NICU那边的形势更加严峻起来。NICU的李主任都下来找急诊科周主任交流了：病人的病情加重，现在只能全力救治保命，死亡风险很大，要为病人家属之后的纠纷升级提前准备。

    陈爱萍的朋友圈也很快更新了一条：总算下班了，要崩溃！插管时候说气管套管太粗，把我爸都插肿了，能不能换根细一点的管子，你们像杀猪一样这一刀那一刀，要活活把我爸弄死。

    在获得各种点赞和附和之后，没多久，这条朋友圈删掉了。

    邱婷都还没来得及点赞，见到赵彬时候想起这件事，要给他看这条朋友圈内容时候，早就没影了。不过她在陈爱萍那里听了不少，转述给赵彬，信息量也很大了。

    住进NICU以后一个星期，病人就开始出现发热，主管医生查体，听到肺上有湿罗音，考虑有了肺上感染，拍了个胸部CT证实是肺部感染，而且吸入性肺炎可能性大。吸入性肺炎是昏迷病人最常见的并发症之一，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控制不好，病情随时急转直下，造成呼吸衰竭，甚至败血症、全身炎症反应综合征。NICU那边也是第一时间用上了比较强的抗生素。但是感染造成的机体消耗也很严重，不久病人就出现了低蛋白血症，在主管医生告知病人家属情况，建议病人外购白蛋白治疗时候，病人家属再次提出NICU根本没有给病人用上营养餐，把病人饿出的低蛋白血症。为此，NICU还特别把营养餐配送的流程都弄出来给病人家属看。

    病人肺部感染发生一周以后，感染控制不理想，呼吸道分泌物增加，每天不停吸痰，每次都要吸出大量黄脓痰液。根据药敏调整抗生素以后，治疗效果仍然欠佳。在发生了一次血氧饱和度骤降、呼吸衰竭以后，NICU建议气管插管，家属拒绝。肺部感染进展同时，频繁出现的低氧血症导致颅内情况也不稳定，病人开始出现癫痫发作。一天之内发作两次全面强直阵挛大发作，夜间甚至开始发作癫痫持续状态。情况危急，病人家属终于同意气管切开、使用呼吸机。于是就有了前面陈爱萍吐槽的插管时候家属的各种言论。

    小脑梗塞预后差，这是早有预料的，但即使有预料，也没有医生希望病人会往这个方向发展，尤其病人有这样难缠的家属，全院都守着他希望有个好结果。但病情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想要好转起来，几乎需要奇迹。

    周主任为这件事头痛不已，现在每天早上自己科室查了房，还跑去NICU一趟看病人。重症的、神经内科的、呼吸科的，几个科室的优秀医生都被医院安排来看了，每天想着办法给病人保命。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病人的病情仍然在进展。

    五月份刚到，劳动节假期还没休完，病人出现心跳骤停。在NICU值班人员全力抢救下，呼吸心跳一个小时未恢复，最终宣布临床死亡。

    值班医生邢春江从NICU病房走出来，给家属宣布死亡。

    “你们什么狗屁医院！”病人儿子一听就破口大骂，“插了管子，上了呼吸机都还要死！我看你们就没有给我爸好好治疗！你们一天到晚这里门都是关着，不让我们进去看，病人在里面怎么被你们弄死的都没人知道！”

    “大哥说的对！”病人另一个儿子也跟着说，“没见过哪个病房一天到晚关着门，不是在里面搞鬼，凭什么不让家属进来看？”

    邢春江人长得瘦弱，气场却不小，态度很硬气，就在病房门口和家属大声争辩：“重症监护室，全世界都是这个规矩，不允许家属频繁探视！我们是有固定探视时间的，不是不让家属进来。之所以有这个规定，也都是为了病人着想。这里的病人都是病情危重的，家属不停探视走来走去，增加感染风险，也干扰我们医生护士工作。你们家属住在里面的时候，探视的过程你们也清楚，来一次就要做完消毒、穿戴防护服这一套，都是为降低病房里面感染发生率。你们家属在里面时候，你们希望这里随时有其他家属进来探视吗？我们NICU病房里面也有监控，你如果觉得我们没有在里面做事，你有充分手续，可以调取监控来查！我们医生护士都是在里面尽全力的，干的最苦最累的工作，你们不能凭空猜测给我们造谣！”

    病人女儿冷笑：“是不是造谣，你让我们进去看啊！人死了连我们老爸啥样都不让见，是不是里面搞鬼，你一张嘴说了算啊？视频你删了，说设备问题，我们找哪儿去看？大哥二哥，我把这个女的拦住，你们进去看老爸！”一边说着，一边就在走廊里嚎了起来：“老爸啊，你死了，这里医生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进去看！他们把我们拦住，是不是要把你身上那些没收拾干净的东西收拾了，犯罪的现场清理好！”

    NICU病房就在神经内科病房一个角上，她嚎叫起来，直接影响的是整个神经内科病房。一时间，许多的病人和家属都过来围观。病房护士出来维持秩序，也挡不住人们看热闹的心。护士站赶紧联系护士长、医院值班室过来协调。

    邢春江就站在病房门口拦住人：“NICU里面又不是只有你们病人！还有那么多危重病人！你们进去带给别人多少风险？”

    “我们就去看我们老爸，跟别人什么关系？我们都是健康人，你们还颠倒是非说我们有问题了？”大儿子也扯着嗓子吼。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过去扯邢春江。

    邢春江在NICU待的时间不短了，对付这些人有一套，叉着腰一点也不退让，说：“你们要进去可以，去医院先申请。还要按照流程自己消毒、穿防护服。我也是小医生一个，按照规矩办事。”

    病人家属毕竟还不敢出手先闹事，大儿子抱着手站在病房门口，一个劲往里头看。病人女儿又哭又闹地继续嚎着：“天呐，老爸哦，我们见你最后一面都不能行啊！医生都是些什么石头心肠的人啊！”

    大儿子往里头看着，又向着外面吼：“你们看你们看！病人死了他们都还在病人身上动来动去！这不是要销毁证据？你们还敢说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邢春江冷笑说：“见不见得人也不是你吼一两句就定性的。说话都讲证据。医院处理病人正常流程都要被你们说有问题。我就是这句话：流程办事。第一，医院批准，第二，只能进来一个家属，第三，个人防护。”

    这时候院值班的人已经过来协调了，询问了双方情况，先劝病人家属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休息，然后协助联系科室主任、医院相关领导，各方面意见统一以后，同意一个家属，按照ICU病房的防护穿戴好，进去看死者。“一个家属”的条件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折衷成“两个家属”。

    大儿子和女儿商量后穿戴防护服进入病房。邢春江已经回去继续工作了，他俩进去以后，还不忘过去膈应邢春江几句。

    “你们领导才是讲道理的人！”大儿子说，语气里颇有点得意洋洋的赶紧，“我跟你说你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出去就要被修理！等着被你们领导批评吧。我要去找他说，让你给我们道歉！”

    病人女儿也尖着嗓子刺邢春江：“大哥你跟这种女的说什么？现在这些医生，在医院干几年，人性都磨没有了，你还指望她懂什么对老人的道理？“

    邢春江耸耸肩，不理会他们的恶言恶语，继续查病人、写病历和做其他事。

    因为病人家属这一通闹，本来应该去除病人身上插管、转运病人去太平间、病床消毒等都没有做。护士们都撤手没再管死者，脱得精光的病人就这样躺在病床上，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各种管子，甚至一边呼吸机还在运转，吹的病人胸廓一起一伏，监护仪还连接着，心跳停止的警报声被护士按停了，上面等电位直线还在继续轻微波动。病人就这样一直维持着死前最后的样子。

    进入病房以后，家属没再继续哭闹，两个家属冷静地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早料到他们会有这番举动，已经报给了医院，现在也不再管他们，任由他们拍。

    女儿突然吼了一声：“大哥你看！这里都还有药没给我爸输！“

    护士们转过头看了一眼，是放在呼吸机旁边的湿化瓶。

    所有人已经懒得辩解，只带着一点冷冷的鄙视瞥他们，以防他们做出其他不利举动。医生护士手上工作不停，毕竟ICU里面，还有其他八个危重病人等待他们救治。这点事情，还不能干扰正常医疗工作。

 第4章 主诉：腰痛2+小时

    头晕的病人死亡以后，NICU、急诊科又清净了一段时间。毕竟还有后事要处理，一家人也没那么多精力分心到处招呼。这种情况，周主任形容，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随时都会来一波疾风骤雨。

    “哎……”周主任一说这件事，叹气的次数就特别多，“这家人，能文能武，有人专门闹得你不得安宁，有人专门挑茬让你心惊胆战，不继续闹才是怪了！就看他什么时候来。”

    护士长也是满名愁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怎么办。他来了，我们再见招拆招吧。我们现在，能有几天清净，就先享受几天。”

    吕老师悲观摇头：“我觉得也享受不了几天。C市这边，一般怎么办白事？”

    周主任是C市本地人，回答说：“一般会在外面停三天，请亲戚朋友来吃席，过完了再送去殡仪馆火化，亲戚朋友还要去殡仪馆送行。我爸妈住的那个小区，是个老小区，每年要送好几个，我觉得我每次去看他们老两口，门口都摆了帐篷在办白事。”

    护士长和吕老师苦笑几声：“希望他们家办全套吧，能拖几天。”

    这件事一拖就拖了将近一个月，拖过了一个多星期时候，连吕老师脸上都带着笑容了。虽然大家都清楚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过了，但现在没消息，也找不到途径打听这家人准备干嘛，大家就闭口不谈，落个轻松。

    赵彬当然也心情轻松，仿佛身上压着的大山被拿开了，走路回家脚步都轻快不少。最近罗铭遥毕业答辩终于顺利完成，要开始筹备谢师宴，给老板买毕业礼物。中午在休息室吃饭，他又跟同事商量给长辈买礼物的事情。

    谢晓东相当八卦，立刻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怎么了，赵师兄？你要去见家长了？谈恋爱都同居这么久了，我以为你们都扯证了啊！话说你们什么时候扯证？照片有没有？都不给我们看看！你家那位，那么贤惠，看看今天中午的菜啊，就这个做饭的质量，什么都不带，一顿饭就能收买老年人的心！”

    一时间休息室都起哄起来。赵彬挥手斥退他们，一副老大哥的样子：“一天到晚不谈正事，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谢晓东笑起来：“赵师兄的事怎么能算乱七八糟的事！”

    休息室里众医生：“就是！赵师兄的事就是正经事！”

    赵彬咳嗽几声，胡乱说了点不搭边的事，勉强把这件事敷衍了过去。最近急诊科没有被持续骚扰，大家都有点情绪高涨，他怕再多说几句，自己就招架不住了。“还是说这件正事：给长辈买什么礼物比较合适？”说话时候，眼睛特意往谢晓东那边瞟了瞟。

    谢晓东单身狗一个，快三十了还没找到女朋友，这个话题根本不配发表意见，只能低头扒饭。

    周璐给谢晓东翻了个白眼，对赵彬说：“我男朋友上次来我家，给我爸妈带的茶叶，我觉得还可以。他们那个年龄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喝茶的习惯，挑个上档次的茶叶，还是很体面的。”

    赵彬觉得这个提议还可以，于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一个医生说：“要我说，不要整那么多花样，直接一个红包，包够钱给老人家，缺什么自己买！”

    周璐立刻反对道：“那有的老人觉得你不够用心呢？”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她，“我们媳妇儿家两个，老教授，特别讲格调，送钱可能要被打出去！我不敢……”

    休息室里几个医生愉快地聊了一会儿，护士站那边过来叫人接诊看病人了。谢晓东今天第一个，先出去了。其余几个人收拾好饭盒和大桌子，也陆续出去坐诊。

    赵彬想了想，给罗铭遥发了个消息，约他今天晚上出来，去市中心那边的大商场看看能给周老师买点什么。不一会儿收到罗铭遥回复说“好的”。于是他心里怀着晚上要出门约会的好心情，往诊室走去。

    这天下午急诊科挂号的人少一点，毕竟五月份，天气适宜，不是各种急重症的高发时间，工作还相对轻松，赵彬心情也好，今天对病人的态度也格外温和。

    “怎么不好？”他对着面前的病人露出非常温和的微笑，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里，满满的关怀亲近。

    进来的年轻病人却无暇顾及医生的好态度，他这时手扶着左侧腰，满头大汗地进来，语气急促：“医生，腰疼，疼了两个多小时了！我一疼就赶紧过来，接过挂了号还等了快一个多小时！你们这儿急诊科太难等了！”

    赵彬赶紧稳住病人情绪：“让你久等，这也确实是没办法，我们医院急诊科是人多。你先说，你腰痛是突然就出现的？腰痛之前在做什么？是不是有扭腰的动作？”

    病人弯着腰，忍痛说：“不是，就是突然就痛了起来。当时就是正常在办公室坐着，突然一下就痛的要命。哎，能不能先给我止痛啊，痛的受不了了。”

    赵彬心里已经有初步诊断了，但是就这样下结论是不行的，他引着病人先去检查床上躺下，进行查体。

    左侧肾区叩痛明显，左侧上输尿管走行点明显压痛，脊椎和椎旁没有明显压痛，脊柱叩痛阴性，脊柱个方向运动到位，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个输尿管结石所致的腰痛。

    按照常规，应该要求病人完成输尿管和肾脏彩超进一步明确诊断。于是他给病人开了一个急诊泌尿系彩超，好好安慰了病人一番，解释了做彩超的必要性，让病人先去做了。很快彩超回来，报告左侧输尿管上段积水**，左输尿管结石。

    诊断明确了，赵彬给病人交代病情：“输尿管结石，它造成疼痛就是因为卡在输尿管狭窄的位置。现在的治疗就是两个方法，一个是内科治疗，我给你用一点止痛药，然后你多喝水，起来跳起来运动，看运气好不好，好的话直接从输尿管掉下去，掉下去以后，疼痛就会自行缓解；另外一个就是积极一点，去外科做体外碎石，让石头变小，从尿道排出来。”

    病人皱着眉头，疼痛让他思考有点缓慢，过了一会儿才问：“打止痛药，就不能保证排得出来？”

    赵彬轻轻点头：“止痛药就是对症，排石头全靠运气。我遇到过打了解痉止痛的药物，平滑肌松弛，立刻就掉了不痛的；也遇到过打了止痛药，甚至最好的几种止痛药，疼痛也无法缓解，最终必须选择碎石的。”

    病人紧张地问：“那这个，这个石头，要是一直不掉下去，会有什么影响？我上厕所也很正常，怎么就整了个结石呢？”

    赵彬表情严肃，认真说道：“一直不掉下去，疼痛就会很影响你，另外一个，你也看到了，彩超报告，输尿管上段积水**，就是因为输尿管结石阻断了尿路。肾脏是不停地分泌尿液，从输尿管往下走，在膀胱储存。不是你可能认为的，我上一次厕所，肾脏出一次尿。如果左侧输尿管一直处于阻塞状态，尿液逐渐积累增多，到达肾脏，肾盂也跟着积水**，里面压力增大，最终就是压迫肾皮质，造成整个左肾功能障碍，甚至整个肾废掉。”

    年轻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手指无意识地紧抓着左腰侧的肌肉：“是不是有这么吓人啊……”

    赵彬动手敲键盘：“我说的当然都是最严重的并发症，但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看你犹豫不决，是不太想外科处理？”

    病人讪讪一笑：“那个听起来都很吓人……”

    赵彬向他安抚地笑了笑：“那我先给你开一只止痛的，你多喝水，多运动，看看运气。如果疼痛不能缓解，我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千万不要拖着，好不好？”

    病人赶紧点头。

    赵彬给他开了消旋山莨菪碱注射液一支肌注，让他拿着处方去护士站注射。过了半个多小时，病人又来找他，确实腰痛没有明显缓解。于是赵彬请了泌尿外科会诊。老总过来看了，给他安排了碎石，指挥病人去碎石中心报到了。

    处理好病人，差不多也是下班时间了。等到接班的医生过来，赵彬愉快地收拾好东西，换下白大褂，赶去地铁站，坐地铁到达城里商业街。手机上，罗铭遥给他发了一个链接，是他在点评网站上找的评分比较高、价格比较低的晚餐地点。他按着地址找过去，到正门口见到等他好一阵的罗铭遥。

    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餐，就近去了一栋综合购物商场到处看。

    “想好买什么没有？”赵彬问他。

    罗铭遥皱着眉摇头：“没有。才问了师兄师姐，师兄说送的酒，师姐说送的一个U盘……实话说我觉得都送的没意思……要我想也想不出来什么，还不能和他们重复了。”

    赵彬想着中午周璐提的茶叶，于是问道：“茶叶怎么样？茶叶送长辈是没差错的。”

    罗铭遥想了想，摇头：“感觉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周老师不喝茶的。周老师一般喝咖啡。我们门诊时候，我都要给他冲一杯。”

    “那要不就送咖啡相关的东西？”赵彬觉得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咖啡豆？咖啡机？”

    罗铭遥忍不住笑：“周老师从来没有自己动手做过咖啡。我看他不像这种自己动手现磨现泡的。自己泡速溶咖啡都是拿他的保温杯泡。”

    赵彬一下子又没了目标，低头想了一会儿，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围巾可以吗？大热天送羊绒围巾，哈哈哈哈。”

    罗铭遥跟着笑了一阵，问他：“你毕业时候，给老板送的什么？”

    赵彬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们那时候一个老板带学生多，我老板都准备退休了，我们同门一起凑钱，给他买了一套养身茶壶、一个现磨豆浆机……”

    罗铭遥忍不住大笑起来。赵彬想到那时候的情形，也忍不住笑。

    “所以，”赵彬摊摊手，“我这个真没有参考价值。”

    罗铭遥垂着脑袋，叹了口气。

    两个人在商场二楼都转了几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走得脚都累了。赵彬说去上个厕所，罗铭遥就靠着商场栏杆等他。

    突然手机震动两下，罗铭遥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钱康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钱康明有联系了，突然收到消息，还有些诧异。点开来看，是一条祝贺他顺利完成毕业答辩的消息，还配了个礼花的表情包。

    钱康明怎么知道他毕业答辩完成了？他觉得有点奇怪。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仿佛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钱康明的消息说：“茂华说前几天来医院时候，遇到周老师，顺便问到了。知道我也关心朋友近况，顺口就告诉我了。祝福都来晚了，你也不要介意。”

    罗铭遥想了想，可能是前段时间忙毕业，都不知道徐茂华来过。他低下头给钱康明回消息：“谢谢钱师兄关心！没有晚。也祝你在北京工作顺利。”

    钱康明发回一个“谢谢”的表情。小人的动作很夸张。罗铭遥一下子想起钱康明总是很稳重从容的样子，和这小人简直就是鲜明的对比。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击收藏表情。

    “在笑什么？”赵彬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罗铭遥抬头看了看赵彬，一点思索也没有，直接把手机拿到他面前：“赵老师，你看这个……”

    他突然顿住了，直觉让他感到有什么不对。

 第5章 主诉：胸闷3+小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罗铭遥仿佛感觉到，赵彬周身空气温度都下降了。他紧张地看向赵彬，却发现他表情更加冰冷。手机上，钱康明的消息还在火上浇油地发过来，直接被赵彬一一看在眼里。

    “什么时候谢师宴？有没有想好给周老师送什么？”

    “我倒是知道一些周老师喜欢的东西。”

    “我最近回C市出差，要不有空出来吃顿饭？我给你参谋参谋。”

    罗铭遥紧张地看着赵彬：“赵老师，那个……”

    赵彬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罗铭遥忙跟上，追在他身后，低声解释：“赵老师，我、我很久都没跟这些药代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给我发消息，问我这些事情。肯定还是想讨好周老师，才跑来问我有没有给周老师买好毕业礼物。”

    赵彬脚步一顿，回头来看着他，脸上表情难以捉摸：“你觉得他只是来讨好周老师的？”

    罗铭遥一脸茫然：“那不然呢？”

    赵彬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罗铭遥自觉有些委屈，不知道赵彬生气什么，赵彬不说话解释，他就跟在他身后，也一言不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钱康明在发消息：“周三下午，有空吗？都毕业季了，应该不用上临床吧。”

    罗铭遥看着手机，犹豫片刻。

    赵彬一回头，就看见罗铭遥盯着手机发呆，原本消了一点的火“蹭”地又起来了：“你打算去跟他商量？”

    罗铭遥抓着手机，有些怕赵彬的火气，又有些委屈：“他们以前经常跟周老师打交道，经常送礼的，是更知道买什么更好啊……我们两个转了这么久，都没想好买什么，还不如直接去问问他们的经验……”

    赵彬气得无言以对，暴躁地给了他一句：“那你就去问吧！”说完怒气冲冲地在前面走了。气虽然是气，但在路边打了车，也没忘给罗铭遥开车门。

    第二天本来是中午回去吃饭的，赵彬想来想去还没消气，决定就在医院吃盒饭。吃着食堂油腻腻的大锅菜，心里多少有点后悔，不在家享受遥遥香喷喷的饭菜，到这里来给自己找罪受……

    休息室里面，多少人眼红赵彬这段时间的爱心午餐，一看他今天中午没带饭，跟大家一起在办公室吃食堂盒饭，就有人幸灾乐祸起来。

    “老赵啊，”外科那边的年轻医生拖着声音问，“是家里人今天忙还是两个人闹脾气了？怎么今天没有带饭啊？”

    赵彬身体一僵，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疼他整天给我做饭，让他今天休息一下，不行吗？”

    休息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地“哦”声。

    好事者还不放过赵彬，专挑扎心的话说：“要平时呢，赵老师这时候，上夜班，下午休息，大好时光，肯定是白大褂一脱就赶回家了，现在呆着跟我们吃喂猪一样的食堂盒饭……大家懂，大家懂~”

    休息室里的一众医生纷纷发出夸张的大笑。有人大声地对赵彬说：“赵老师，赶紧回家哄人，跟我们一起没有用！”

    赵彬被这些人调侃得有点恼羞成怒，毫无底气地打开自己的暴躁气场：“没事干多看看病人！病历写好了还是抢救记录写完了？”

    休息室里继续欢声笑语，没人被赵彬假模假式地发火吓到。赵彬也自觉没趣，吃完饭，悻悻地收拾东西。想想自己这吃醋生气也是没意思，光给罗铭遥甩脸色，算什么事？还是得和他好好说明白才行。想到这些，他别扭地换了白大褂，还专门去路上一家店买了点小点心，带着回家。

    他今天走的时候跟罗铭遥说的下午科室有事不回来，想来这会儿回去，还能给人一个惊喜。想到这些，他加快脚步往家赶去。开门时候还愉快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罗铭遥去哪里了？

    罗铭遥一早知道赵彬下午医院有事，就赶紧联系了钱康明，问他能不能中午出来吃饭，下午聊一聊。他的想法倒是很简单，早点把事情搞定，还不能让赵彬知道。

    钱康明是来C市做督察的，中午时间都有人请客伺候着，虽然他现在也是领导了，但上任时间不长，也不好太摆谱，该吃改喝都必须到位。何况罗铭遥这个约来的突然，这些应酬不好随便推，权衡一番，跟他约了下午出来喝咖啡。

    罗铭遥吃过午饭就出门了，找到钱康明发链接的咖啡厅，找了个窗边的位置等他。咖啡厅名字叫“get together”，整体装潢仿美式，菜单上的菜品还挺丰富，还有简餐、酒精饮料什么的。他点了一杯咖啡，环视周围环境。咖啡厅人不多，老板在吧台后面坐得懒洋洋，远处角落上一桌，几个年轻人在一起发出阵阵低笑。罗铭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走到罗铭遥面前：“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罗铭遥吓得左右张望，确定对方是在问自己以后，语无伦次地回答：“那、那个……我……就、就是……不太方便！”

    对方还有点咄咄逼人：“你是第一次来？这么青涩的？我真的挺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放松点，就是加个微信，平时聊聊天，好不好？”

    罗铭遥差点把面前的咖啡打翻。这时候再反应不过来就是傻了。他忍不住疑惑，钱康明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个gay吧？

    正想着，钱康明就过来了，坐到他对面，开了句玩笑：“小铭果然很受欢迎啊。”

    那边年轻人看看罗铭遥又看看钱康明，眼睛一亮，继而又泄气地耸耸肩：“原来有伴了啊……早说嘛！”又看了一眼钱康明，见他无动于衷，只能走开了。回到年轻人那一桌，罗铭遥还能隐约听到他说：“其实旁边那个也很不错的……”

    罗铭遥被这一顿撩骚搞得脸发红，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这会儿都不敢看钱康明，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小声说道：“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没给你点……”

    钱康明接过菜单，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着罗铭遥的手。

    罗铭遥经过刚才那一段，心理上非常敏感，被钱康明这么一碰，手飞快缩了回去。

    钱康明微微一笑，点好咖啡，去吧台那边买单拿号牌。

    “要毕业了，心情很好吧？”钱康明坐回来，笑着说，“还是打算在本院读规培吗？读的三年还是五年啊？”

    罗铭遥一说这些就像被抽问的学生，立刻坐直起来，规规矩矩回答：“读三年。研究生读三年就可以了。”

    钱康明点点头，又问他：“以后准备去哪里工作呢？还是留在C市？”

    罗铭遥想了想，点头说：“嗯，还是留在C市。虽然还没想好去哪个医院。准备三年时间，到处了解了解。”

    钱康明没再继续问了。吧台那边按铃加号，他起身去拿自己的咖啡。不知为什么，罗铭遥觉得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拿了咖啡回来，他开始说起今天的正事：“给周老师准备礼物，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罗铭遥抓着脑袋痛苦：“前年宋师兄送的酒，去年王师姐送了什么纪念U盘，赵……有个朋友说可以送茶叶，还有两个大学同学，问就说他们还在为这事想破头呢，没给意见。”他说的那两个同学就是朱珍珍和黄柏怀。

    钱康明眼神闪动了一下，瞬间又把情绪全部藏了起来。说道：“我已经听说了，今年下半年，周老师就要被调去新院区。所以，必须准备点更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罗铭遥没想到周老师的调动已经有了消息：“真的？你从哪儿知道的？”

    钱康明没回答这个，只是叹了口气。罗铭遥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问消息来源没有意义，钱康明不愿意说，他也不再追问。于是他跟着叹气：“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周老师，他也没告诉我……”

    钱康明喝了一口咖啡，不再过多谈这件事，继续说礼物的问题：“周老师人有多好，你们学生最清楚。他收礼物肯定不会收太贵的东西。重要的还是心意。要我出主意，就是多花点心思。周老师现在遭遇科室的派系斗争，以后都只能挂名学生了。算起来，你应该是他带的最后几个学生，你们用心的话，可以把周老师这几年带过的所有学生都召集一下，拍个照片，做个视频给周老师。”

    罗铭遥眼睛一亮：“这个确实很有意义！”

    钱康明笑着说：“周老师虽然不是现在医院特别喜欢的那种‘上进’的医生，但是他本人专业是很扎实的，在做医生、做老师上，我对他只有钦佩。以后不在本部工作，不再带学生，我觉得他心里多少会有遗憾，如果你们师门的人能够一起给他祝福，送他一句感谢，我相信，对于一个老师来说，是最有意义的事情，能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罗铭遥猛点头，手上已经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师兄和师姐。

    钱康明看他忙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喝了咖啡，等他打字的动作慢下来，缓缓说道：“小铭，你真的决定以后就做医生吗？”

    罗铭遥抬起头来看他，一脸不解。

    钱康明仍然是那样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我在你研一时候见到你，就觉得你其实不太适合做临床。你做事很细致、很有耐心，但是和人沟通缺乏那种自信的气势。你总是怀疑自己，总是有种自卑的感觉，内心却又非常固执，认准了就死不悔改。你这样的性格做医生，很难得到病人的信任和依从，也很难得到上级医师的认可肯定。病人不会把你当专业过硬的厉害医生，只会把你当作好说话的人；上级医师只会觉得你老实，不会觉得你能干，病人管得好。我一直觉得，你更适合做研究员，比如我以前做过的研究顾问，有你这样的耐心和细致，这个工作能做得非常出色。”

    罗铭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气氛有些尴尬，他带着一脸惊讶地看着钱康明，脸上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

    钱康明此时却仿佛失去了原本对他人情绪的敏感，无视气氛，继续说着：“小铭，我在北京那边，这几个月，已经基本上站稳了，总部那边都能说得上一些话。我们公司也在招研究顾问，你的学历，进去绰绰有余，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在北京发展。你考虑一下吗？”他上身挺得笔直，手指却紧紧抓着西裤，一向平整的衣着上，也开始出现了皱褶。

    罗铭遥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内心浮起一种无以言表的悲伤。

    钱康明依然笑着，依然自顾自地说着：“小铭，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我一直很有自信，我觉得你对我也是有好感地，我说一句跟我走，你一定会跟着来。我有足够的资本让你过的很好，有很多的理由可以劝服你，来北京和我一起发展，才是你最好的选择。研究顾问的工作会比临床轻松很多，你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兼顾家庭和自己的兴趣爱好；离开医院体制，工作和周围环境也会更加自由，不用可以隐瞒，不会被议论，不用担心性向问题对自己前程产生很大影响。我是个长情的人，不是随便找个人约炮玩玩，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过日子。小铭，说了这么多，我只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我。”

    罗铭遥有些慌乱的摇头：“钱师兄，我……”

    钱康明打断了他：“你不用着急说什么理由拒绝我。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前几个月我就听说了，你已经和医院里一个主治医生同居有段时间了。我不问他是谁，大体我也能猜到。我想知道，他对你好吗？值得你一直在这里守着他？”

    乍一听到钱康明说已经知道他和赵彬的事情，罗铭遥心跳都几乎停了，他呆了呆，平复下心悸的感觉，镇定而坚决地说道：“他很好，他值得。”

    下午的咖啡厅，阳光温暖地镀在桌面，四周是客人们低低的说话声，咖啡厅的音响里是轻快的英语歌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整个世界在这个时刻安静闲适。但在罗铭遥的心里，这一刻是如此漫长，他的心闷胀得难受。下午茶时间的轻松此刻不复存在，他只觉得沉重而不忍。

    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他听到钱康明低低的声音，疏离而冷淡：“那就……再见吧……”

 第6章 主诉：蜜蜂蜇伤1+小时

    罗铭遥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回家，刚开门就听见烧水壶里水即将烧开时“噗噜噜”的声音，很快水开了，水壶自动断电，声音渐小，客厅里“噼噼啪啪”敲键盘的声音清晰起来。

    赵老师回来了！罗铭遥一下子高兴起来，但片刻这个高兴退下去，不自觉的心虚让他脚步缓慢，小心翼翼地往客厅走去。他们最近买了一张新的桌子，放在客厅窗户边。罗铭遥觉得有阳光有咖啡的下午，干活更有动力。

    他走到客厅里，赵彬连头都没抬起来，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罗铭遥端起水壶过去，给他面前的被子里倒上水，放好水壶，在他身边坐下。

    “赵老师，”他声音放得很轻，“下午没和你打招呼出去了，怕你生气。我去见了钱师兄。”

    赵彬使劲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打开的文档上，乱七八糟复制的文字还没改好格式。他看了一眼，鼠标推到一边，重重地把笔记本合上，伸手去拿水杯。

    罗铭遥看着他焦躁的样子，低着头说：“赵老师，对不起，我今天才明白为什么你生气。”

    赵彬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里面刚煮沸的热水扑到他手上，他烫的手指一松，水杯重重顿在桌上，溢出的水差点把电脑浸到。他却无暇顾及这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他说什么了？他给你说什么了？”

    罗铭遥帮他擦掉电脑旁边的水，赵彬却着急他的回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罗铭遥只好停下来，看着赵彬：“赵老师，他……他说我不适合临床，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去北京发展。赵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好像只要有你就满足了，别人对我怎么样，我一点也没感觉到。我心里面，只想着你喜不喜欢我，你会不会嫌弃我。我只觉得他是个厉害的师兄，从来没有想过别的。我让他误会了那么久，我觉得很难受；我让你不安了这么久，我更觉得……对不起，赵老师。”

    赵彬放开了他的手，他坐回椅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停了一秒，他起身紧紧把罗铭遥拥抱在怀里。“是我对不起你。”赵彬说，“有你这么好的男朋友，是我多大的幸运！”

    不等罗铭遥害羞，他捧起他的脸，温柔地吻了过去。

    罗铭遥联系了师兄师姐，在周老师学生群里发了自己的想法，周宏斌老师门下弟子都积极相应起来，以前没有微信，没有加入群的，全部都拉了进来。他又做了一份很细的“毕业礼物具体方案”，规定好了祝福和感谢录像的时长，把自己的邮箱标出来，然后和大家商量拍集体照和集体录像的时间，让更多的人有时间来参加。周宏斌的学生大多还是在C市或者省内工作，知道事情来龙去脉，都愿意抽出时间赶来。省外的大多来不了，但也有几个准备定好时间请假过来。这样一算人还不少。罗铭遥干脆就把毕业谢师宴时间定在那一天。

    以往的传统，周老师因为门下“人丁稀薄”，一般和其他两个同样不太热门的导师一起办谢师宴。今年罗铭遥接到两个同级同学的邀请，委婉拒绝了，搞得周老师还来问他怎么回事。他想着要保密，于是只说因为想私人请周老师表达感谢，所以不和其他人一起办谢师宴。周老师还批评了他几下。

    谢师宴就在六月中寻。当天师门的人聚集起来，全日制研究生、在职硕士博士、还有几个规培生，一共竟然有十几个人，算得上周老师近十年带学生的见证。所有人先在医学院校园集合，在标志性的图书馆门口合影。一起录像，对着一位师兄提供的航拍仪喊道：“周老师，谢谢你！你永远是我们的老师！”

    拍照录像结束，罗铭遥把各位师兄师姐带到吃饭的地点，叫上一个师妹去医院接周老师，另一个师妹在包间里招呼各位前辈。

    周老师都还对罗铭遥没和其他两个老师一起办谢师宴有些微词：“我和两个老师都是很好的关系，这么多年，从我带学生起我们就一起办谢师宴，今年突然说不一起了，我都还不知道怎么跟人说。你以后也是要在系统里呆着的，不趁这个机会多和同学老师搞好关系怎么行？何况你一个人出钱请，经济上也费更多。一桌子就我们两个，不太像话。”

    罗铭遥只挠挠脑袋不说话，笑着任周老师数落。

    到了酒店，打开包间门，周老师停下了脚步。

    包间里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来看着他，有人喊了一声“周老师！”，其他所有人都一起喊着“周老师”凑了过来。这些医生们，有的都成家立业多年，有的甚至是自己科室学术带头人了，此时此刻在恩师面前，也都只像笨拙的学生，一句“老师”，就是全部的心声。

    周老师这才反应过来：“你们……罗铭遥，原来你是演的这一出！”话说完，竟然眼眶湿润了。多少的话哽在喉头，全化作了老泪纵横。

    女生们敏感得多，已经在低头啜泣，只有几个学的更加圆滑的师兄，给女同事们递纸巾，说笑着带周老师坐到上座，叫来服务员上菜。

    这一场谢师宴吃的很尽兴，酒席的最后，周老师喝的半酣，拍着罗铭遥的肩膀说：“小罗，我之前确实有过不甘心。我觉得我没有哪一点比不上别人。我工作四十几年，治病救人、教书育人，我不愧于病人，不愧于学生。科室最后要这样安排我，我心里不气都是骗人的。但是今天，我觉得没有遗憾了。我已经有了这种无愧于人的心境，别的又为何要纠结呢？我有你们这些学生，真的，真的非常幸运！我周宏斌以后，还会继续认真做医生，认真做老师，认真做人！来，我敬你们，敬你们这些优秀的学生！”

    所有人端起面前的酒杯，一起碰杯共饮。

    罗铭遥谢师宴的晚上，赵彬正在急诊科抢救病人。

    病人是120车直接送来的，来的时候就是意识障碍。发病过程不清楚。送病人来的家属说在家里，只听见厨房那边有什么东西倒了，去看时发现厨房门不知怎么是关着的，开门看到自己丈夫倒在地上，呼唤病人没有反应，就打了120。

    意识障碍的病人常规直接推进了抢救室，赵彬在抢救室给病人查体，那边病人的妻子守在抢救室门口，紧张地絮絮叨叨：“我们两个吃了饭，他说今天他来洗碗。我看着他进去的，进去时候人好生生的，他洗碗还和我说话，我坐在饭桌那边看他，厨房门都是开着的，我去上个厕所，还没上完，就听到那边好大一声，过去一看厨房门是关着的！你说他洗碗关着门干什么？会不会是有人进去了啊？是不是有人那个时候偷偷跑进去害的他？”

    赵彬没时间跟她推理，他第一眼就发现病人面色苍白，肢体湿冷。赶紧叫护士先测血压。护士立刻把心电监护的血压带给病人绑上，测出血压值：45/30mmHg。

    “是休克！”赵彬大声说，“心率、呼吸怎么样？血氧饱和度帮我测一个！”

    护士已经贴好了电极片，装上监护仪的暗扣导联，屏幕上就出现了跳动的绿色心电图。心率稍慢，但波形除了电压低，基本正常，血氧饱和度98%。

    “不像是心源性休克！”赵彬迅速判断：“先打一只肾上腺素。注意检查身上有没有创伤，警惕内脏破损，出血性休克！”

    护士立刻从抢救车里拿出肾上腺素，掰开安瓿，抽取药品。注射之前向赵彬核对：“肾上腺素10mg，肌注，现在就打？”

    赵彬点头：“静推，马上打。那边准备通道，给500ml糖盐水，待会儿打了肾上腺素如果血压还低，加5只多巴胺泵。”

    肾上腺素通过留置针打进血管，就像发生奇迹一样，病人血压迅速上升打了90/47mmHg。面色简直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护士看了看赵彬。赵彬思索了一下，取消了多巴胺泵入。

    过了大概十分钟，病人睁开眼醒过来。赵彬拍着他肩膀，询问他各种问题，判断目前意识情况，确定意识清醒，高级神经活动正常，他开始问病人发病经过。

    “你是怎么晕倒的，你知道吗？”赵彬问。

    病人还有些虚弱，说话有气无力的：“我不知道，当时就是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就到医院了。”

    “前面在做什么还记得吗？”赵彬问，“晕倒之前，你有什么感觉？心慌？眼前发黑？晕倒之前在做什么？”

    病人一下子就蹭了起来：“晕倒之前！晕倒之前我被蜜蜂蛰了！”

    抢救室里面冷场了半秒，医生护士还算淡定，等在抢救室外面的家属直接就懵了：“啥？”

    赵彬和护士把病人扶着躺下：“不要激动，不要激动，你慢慢说，躺着休息就好。”赵彬又向门口的家属打了个手势，示意人进来一起听着，顺便帮忙照看病人。

    病人又倒回床上，说道：“我们厨房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进来一只蜜蜂。我想着不能让它飞出去了，到外面更不好弄，就把门关上了。我看它飞来飞去，就拿手去赶，想赶到窗户外面。怎么它就蛰了我一口。然后我就啥都不知道了。”

    病人家属这才收回一颗心，“哎哟”几声，捂着胸口，又是气又是急：“你可吓死我了！蜜蜂这些东西，你戴上手套赶啊，真是不怕死啊，你这回都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了！”

    病人拉了妻子的手，有些不好意思，还嘴硬地说着：“哎，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赵彬咳嗽两声，严肃地说：“你老婆说的算没错，刚才那个情形，多耽误一会儿，真的是要出问题的。你以前遭过蜜蜂蛰吗？”

    病人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我从小还是规矩，不会去整这些虫子什么的。”

    赵彬继续说：“刚才你的状态，你自己是不知道。意识是浅昏迷状态，血压下降，已经到了休克血压。我个人判断，应该是个过敏性休克。这个过敏源估计就是蜜蜂。我建议你，这里好了，去皮肤科查过敏源。你这个体质，不小心碰到什么过敏源，就会出现严重机体反应，要及时查清楚过敏源，避免接触。记住了？”

    病人妻子连忙应着：“哎，哎，记住了。回头我就给他挂号去！”

    病人在急诊科输完糖盐水，休息到赵彬下班的时间，结束观察，离开病房。走之前还来赵彬诊室感谢了一番。丈夫说谢地时候扭扭捏捏，一脸不好意思，被妻子拍了个后脑勺，才赶紧鞠躬低头地，还说要送锦旗来。赵彬对着这可爱的两口子，也忍不住露出真挚的笑容。

    收拾好东西，洗手、换下白大褂，赵彬在医院门口打的回家。今天罗铭遥请周老师谢师宴，昨天就说了晚上不会回来，还得在学校宿舍做做样子。不过也快要毕业了，学生都要离校了，慢慢地可以开始对外说要出去租房子，暑假之前就能全部搬走。坐在出租车上，他还忍不住盘算了一下：遥遥毕业了，他今年也可以休暑假了，两个人可以考虑一起出去旅游。去哪里好呢？回头问问李盼秋，她去的地方多。

    

 第7章 主诉：胸痛3+天

    第二天早上，罗铭遥一脸宿醉后的难受回家来。昨天这个谢师宴办得成功，师门学生老师都很尽兴，喝得着实不少。罗铭遥都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怎么回学校宿舍的。还好没喝吐，不至于把宿舍搞得乱七八糟。他一向作息规律，早上到点就醒了，忍着头痛恶心搭了早班地铁回来。

    赵彬看的心疼，帮他拿过电脑包放好，催促他先去洗澡：“今天休息休息，洗完澡继续睡，你进去吧，我给你拿衣服。一会儿我下楼去买点豆浆，你洗了澡出来要是饿就先喝豆浆。中午吃点清淡的，我来做。番茄炒蛋清淡，我还是没问题的。”

    罗铭遥好笑地说：“你都做过挺多菜了，怎么老是把番茄炒蛋挂嘴边？”

    赵彬趁着他脱衣服，在他腰上摸了一把，亲亲他的脸：“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做的这个菜。”

    罗铭遥脸通红，也不知道是为这句话还是为某人手上的动作。赶紧扭开腰，转身逃往卫生间。

    赵彬买了豆浆回来，人已经倒在床上睡得打起了小呼噜。赵彬很少看他睡懒觉，以前问过他，罗铭遥说家里两个老师，从小就不准他赖床，所以作息成了规律。现在看他睡觉，觉得很有意思。罗铭遥睡觉特别规矩，一个人睡就是平躺着，偶尔翻个身也不会把被子卷成一团；和赵彬一起两个人睡，就会侧卧稍稍蜷起来点，和赵彬头挨在一起。赵彬坐在床边看他，摸了摸他的脸，他就下意识地靠了过来。赵彬越看越可爱，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起身出门买菜了。

    中午赵彬做了顿清淡的，是豆腐圆子汤和清炒苦瓜。罗铭遥起来时候，正好闻到厨房里饭菜的香气。

    “赵老师……起来晚了……”他揉着眼睛到厨房门口跟赵彬打招呼。

    赵彬手上正端着碗盛饭，转头向他笑了笑：“起来了？洗洗手就吃饭吧。豆浆给你凉在冰箱里面了，可以当下午茶喝也可以明天早上热了喝。”

    罗铭遥到厨房洗手，挤着挨着赵彬：“那就下午喝吧。我可以搭点其他的，冰镇红枣豆浆怎么样？豆浆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好了。”

    赵彬盛好了两碗饭，一手一个碗端到外面饭桌上：“那下午我也要尝一尝，正好，一杯冰镇红枣豆浆配一篇paper，一个字敲一天。要不要买个烤箱？我看你最近在看烘焙。我们下午茶也加点花样。”

    罗铭遥是有点想试着做烘焙，没想到被赵彬发现了，还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想是一码事，还是得实际点：“我们两个，你也不喜欢吃甜食，我也就是一时兴起，到时候总做了就吃不完。何况哪有那么多下午茶机会……我九月份就要上班规培了，到时候恐怕比之前转科还忙。还是看看就好吧。”

    赵彬想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往厨房看了看说：“不买烤箱，还是得找时间把微波炉买了，以后热点剩饭也方便些。对了，有没有微波炉可以替代烤箱的说法？”

    罗铭遥咬着筷子翻手机，查了一会儿说：“有是有，我看有几个菜谱用微波炉做蛋糕做饼干。不过好像不太推荐。我倒是翻到烤箱微波炉一体的，好像价格还可以。比单独微波炉贵一些，但比买两个便宜。”

    赵彬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来看，又翻着自己手机对比了一会儿，拍板道：“那就买这个了！有个烤箱也好，偶尔做一做，换点吃的花样，吃不完的，我拿去急诊科羡慕他们！你以后规培轮转，也可以给带组老师、同组的同学带点去。”

    事情商量定了，又定好了时间去商场逛一逛。两个人开心地吃饭。赵彬今天上午发消息问过的李盼秋旅游的事情，这会儿想了起来，跟罗铭遥商量道：“毕业旅行你定了吗？要不七月份跟我一起出去玩？”

    罗铭遥一下子眼睛闪亮亮：“好啊！好啊！太好了！一起出去！一起去旅游！”语无伦次地激动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我还没定毕业旅游的事。之前珍姐说我们三个一起去玩，但是黄柏怀说七月他就要走，最近收拾准备不参与，后来她自己也说要回深圳也要准备。她还想趁这个时间，和唐奕去把父母见了。我们三个没约上，其他人我也不熟了，不想跟平时不熟的人出去旅游……”

    赵彬想到将要和罗铭遥一起出去旅游，也很开心，笑着点头说：“那就定好七月！明天早上交班我去问他们可以定在哪一周休。去哪里你有什么想法？”

    罗铭遥表示暂时还没想法。

    赵彬把李盼秋的建议说了一下：“我问李总，她说性价比高一点，就是泰国。相对便宜一点，吃的玩的都很多，而且那边旅游发达，到处说中文的人挺多，语言方面障碍不大。还有航班很多。如果能早点订机票顶酒店，能省很多。”

    罗铭遥是真没有想法的，便附和道：“泰国好啊， 我都没去过，我也听说很不错。去年跟珍姐吃过一次泰式火锅，还挺喜欢的！那就去泰国吧。”

    赵彬微笑着给他夹过一个圆子：“不着急，你有空再看看，我明天先问好了休假的时间。”

    赵彬的下夜班上的平平安安，接诊的病人不多，观察室的重病人也一直平稳，他还抽着空浏览一下旅游攻略。

    平安了一晚上，平时夜班忙惯了，今天晚上闲着好像反而还有点不习惯。到七点过，收了一个主诉胸痛的年轻病人，他习惯性紧张了一下，警惕病人是不是气胸。

    “痛了有多长时间了？”赵彬问病人。

    “三天多了。”病人手在左边胸壁上比划着，“就这里，痛的好厉害，哎呀……嘶……”

    赵彬听他这个喊疼的方式，觉得有点不对，于是问：“你是怎么在疼？是一直疼着，还是一阵一阵的？”

    病人皱着眉头说：“一直疼，但是是那种一下一下，抽一下的感觉。”

    “像过电一样？”赵彬问。

    “哎！对对对！”病人一脸茅塞顿开的表情，“医生你这个形容太对了！就是像过电一样，一下一下的！嘶……就是这样，一下！”

    赵彬挥手让他上检查床，拉开衣服去看。左侧胸壁上，零星几点红色的皮疹。

    “之前注意到有这个吗？”赵彬问。

    病人一手拉着T恤下摆，一手撑起上半身，扭着腰，勾着脖子看赵彬指的地方。然而位置实在是不好看到，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啊？”他问，“医生，我真看不到什么。”

    赵彬拿了他的手机，给他拍了个胸壁皮疹的照片，让他自己看。触诊皮疹的位置，问道：“这样，按着皮肤这个位置，痛不痛？”

    “痛！痛痛痛！”病人吸着冷气说，“医生你轻一点！”

    赵彬把他衣服放下去，回到电脑面前。招呼病人回来坐下：“你这个胸痛，现在看就是带状疱疹……”

    “啊？”病人瞬间紧张得站了起来，“这个、这个是不是很严重？我又没什么，怎么这么年轻得带状疱疹了？”

    赵彬哭笑不得：“你对带状疱疹有什么误解？怎么就成了年纪轻轻得了什么不得了得病？”

    病人诚惶诚恐地坐下来：“我们家那边，老年人常说，这个就是蛇缠腰，缠上一圈人就没命了！以前说我一个表舅爷，就是蛇缠腰死的！”

    赵彬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得太严重了。这个病，就是带状疱疹病毒感染，它的特点就是沿着神经分布，所以都是这样一条。绝大多数都是分布在身体半边，很少有人出现整个一圈，整个一圈说明感染比较重了，自身免疫力也比较差。这个病呢，也是在免疫力低下时候容易出现，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治疗过程中，你要注意好休息，尽量不要熬夜，吃好点，补充足够蛋白。”

    病人猛点头：“你说的真的是！我就是前段时间，公司赶工，加班加了几个通宵！那医生你能不能给我开点什么提高免疫力的药？或者输点氨基酸？我听说输氨基酸能够增强免疫力。”

    赵彬今天简直被这个病人的神理论雷的外焦里嫩，扶额道：“你都哪儿听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输氨基酸不会提高免疫力，也没有什么药提高免疫力……你一个年轻人，又没得艾滋病，担心什么免疫力低下？这个病，吃点抗病毒的药，皮肤抹一点抗病毒的药膏，然后吃止痛药对症，就可以了。”说着，手里熟练地把药开了出来，点击打印，打出处方，签字，交到病人手里。

    病人起来接过处方，摸着头尴尬笑笑，说了声谢，急冲冲就要离开诊室。

    赵彬把他叫住了：“别急，还有没交代完的。”

    病人又坐回来，很狗腿地说：“您说，您说，还有什么事要注意？”

    “带状疱疹，”赵彬说，“这个病，有一部分人，治疗后痊愈，一部分人，可能会遗留神经痛。遗留神经痛的人，需要长期吃专门止痛药。”看着病人脸色煞白，显然是吓到了，他放缓语气，说：“不要紧张，年轻人后遗神经痛不多见，重要的是提高自身免疫力。我刚才说的那些记住了，注意不要熬夜，注意饮食健康，注意锻炼。自己每天镜子前面观察一下皮疹情况，最近至少三天，皮疹会继续增长，起了水泡不要去戳，不要拿其他什么酒精、烫水去刺激皮肤，穿衣服稍微宽松一点，避免摩擦损伤。也注意其他人和你接触了要洗手。病情如果缓解不理想，早点来医院就诊治疗。去皮肤科看，必要时可能还要输抗病毒的药物。”交代完了，他向病人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八点他收拾了桌子去办公室交班。交完班，趁着几个年资高的还有二线也在，便问起今年安排休假的事情。

    “早着呢！”二线一边签病历一边笑，“赵彬是第一年休？那是有点激动。准备去哪里？”

    “没想好。”赵彬摇头，“没安排好时间，这些事情没法好好考虑。”

    “那你得等一阵了，”年资高的几个住院医抱怨说，“我们都是六月底才定。每次我都想早点定啊，早点定，机票、酒店都便宜些，但是没办法，医院差不多要学校放假了，才把假期时间发出来。大概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好休假吧……”

    二线放下病历，笑着说：“怎么能好好休假？放假回去是让你写写文章，准备准备明年的课题，你怎么就想着往外跑？去年叫你写的东西，你写出来没有？”

    这句话出来，全办公室骤然降温，所有人都讪笑不说话了，各自顾左右言他的。被问到的住院医师水杯也不拿了，一溜烟就逃去诊室坐诊了。

    

 第8章 主诉：反复畏寒、寒战1周

    六月底，罗铭遥毕业的所有手续都差不多定了。送给周老师的毕业纪念册、毕业纪念视频也做好了，他刻了三十多张碟，除了送给周老师，也分给其他师兄师姐。送完之后，自己家里还剩下八张。

    周老师正式调任的时间是九月份，他准备七月份安排一个两周的长假，休息休息，顺便转换一下心情。以他的资历，暑假休假时间有这么长了，科室也算是为了补偿他，默许他的各种安排。

    罗铭遥到周老师家去送毕业礼时候，发现家里都收拾了一遍，打包好的大小箱子在墙边码放整齐，屋里都有些空了。

    周老师拿过包装好的礼物，对着罗铭遥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要去那边了，我和家里人商量了，就去那边住。我年龄也大了，经不起天天来回这么多趟早出晚归；她也是退休的人了，每天在家不和我吵个架不舒服。总之两个人得绑在一起。”他一边说一边笑，“之前这件事定了，我就托人帮我在那边分院附近买了套房，正好那地方房价还便宜，当投资一样，买了以后还有升值空间。”

    罗铭遥想一想也是，点头附和：“我也听说政府要大力发展那边新区。”

    周老师轻轻点头：“建分院也是政府邀请的，是要学其他省做个高新技术园区。这也是个机会，最近几年医院也会扩招，往那边进人。你选规培我觉得也好，以后会有机会留在那边。不管在哪边，拿出来都是C大附院的牌子，说出去都是很不错的。”

    罗铭遥竟然感觉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起来。

    周老师拆了礼物包装，拿着碟子轻轻摩挲。罗铭遥之前定做了光盘封套，用的是一张师门大合照，还找了人帮他把周老师PS进去。封面上所有学生簇拥着尚年轻的周老师，每个人脸上都是诚挚的笑容。光碟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所有人收集到的和周老师的合照都洗了放在里面。周老师重重叹了口气。“你有心了。”他只说了一声。手指擦着两样东西，久久不再说话。

    

    赵彬今天早上交班时候，终于和其他人商量好了休假的事，把自己一周的假期定在七月底。

    事情办好了，他自己也觉得格外轻松，接好一杯水，坐进诊室。

    刚喝了一口水，叫号进来第一个病人，就噎住了。

    第一个病人，是个外国人……赵彬沉默了片刻，先用中文问：“说中文吗？”

    看着病人一脸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作为综合性大学附属的教学医院，又是全国前十的大医院，赵彬在急诊科接诊外国人的情况不少。他从小学的就是典型的哑巴英语，只会读写，不太会说。这几年偶尔说一下，终于能出口，但是问病查体、专业情况下交流，用起英文还是略微吃力。这种接诊外国人的时候，他觉得非常尴尬。这会儿他换用自己口音很重的英文问道：“English？No Chinese？”

    病人恍然大悟：“哦！是的，一点点，Chinese一点点。”

    赵彬面无表情地思考病人可能只会说“一点点”这个词，继续用英文问：“What’s the matter？”

    病人开始掏出手机，一遍快速翻一遍说：“Doctor, I got this，打摆子。”他把手机拿到赵彬面前，上面赫然是“打摆子”的百度搜索。

    赵彬把手机还给他，继续问他：“For how long？What else？”

    病人继续用英文说：“还有就是觉得很冷。”

    “发病的时候你测体温了吗？”赵彬问他。

    病人摇头：“没有，发病时候太难受了，我只想休息，就没有测过体温。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就是全身大汗，这时候测体温，是正常的。”

    赵彬开始在电脑上完善病历：“发病有多长时间了？”

    “一个星期了。”病人说，“第一次发过以后，我早上起来测体温，完全正常，而且其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天第三天白天都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第三天晚上，又开始出现‘打摆子’，我当时心里想的，第二天一定要来医院看，但是早上起来体温也完全正常。我觉得今晚上可能又要发，所以，我就先来看病了。”

    赵彬问他：“你是哪个国家的？”

    病人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一边说道：“Nigeria, you know，here，尼日利亚。”他在手机上把英文翻译好了，给赵彬看中文。

    赵彬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继续问：“你最近一段时间出过国吗？离开过中国？”

    病人点头：“我才从尼日利亚回来，两个星期以前。”

    赵彬基本上已经有判断了，一边打完病历，一边在脑子里把话转化成英语，然后有些磕磕巴巴地给留学生解释病情：“根据你说的这些情况，我怀疑你的这个问题，是传染性的疾病。我想留你在我们这边发热门诊的隔离观察病房，我会打电话请感染科的医生来给你看。明白吗？”

    病人理解了一下赵彬的话，点头：“一切听你的安排吧，医生。”

    C大附院的发热腹泻门诊和全国一样，都是SARS期间建立起来的，一般在有全国流行性疾病发生时候启用。今年就是开年那段时间流感期间排了发热门诊的班。虽然占地方，但是根据国家规定，发热门诊一直保留。现在这个发热病人，有传染性疾病的考虑，就正好安排在那边隔离区等待进一步处理。

    很快感染科的医生来了，再次询问病情和流行病学史，把病人转去了传染科。第二天赵彬不忘在微信上找感染科老总问这个病人情况。

    “还在等结果。”感染科老总回复他，“昨天晚上就是又发烧了，体温最高42℃，抽了血培养、血常规。”

    到下午，感染科老总给他发消息：“是个疟疾。查血找到了疟原虫。”

    赵彬正在和罗铭遥聊旅游安排的事，冷不防收到这条消息，心都颤了几下。他们还在商量着去热带地区旅游，就看到这种已经算少见病的热带传染病，两个医生心理压力颇大。

    罗铭遥咳嗽两声：“那我去买点防蚊的东西吧。”

    赵彬忍不住笑：“又不是住在荒郊野外，不用这么怕。何况现在也没听说泰国那边有疟疾爆发流行，应该没问题。”

    罗铭遥刷着网页，头也不抬：“尼日利亚最近也没有消息说有疟疾爆发流行啊……不过他都回来两周了，到底在哪里感染的，不好说吧。”

    赵彬稍微想了一下，说：“疟疾潜伏期都在10天以上，长的可以达到半个月，所以我觉得他在中国境内感染上的概率不大，从发病时间来看，应该还是在自己国家感染的。按照流行病的规定，疟疾是乙类传染病，24小时之内上报。如果考虑原发是在尼日利亚，应该会通过相应途径通知到那边的CDC吧。”他的手又回到电脑上，继续查旅游攻略，“这都上升到国际层面了，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讨论我们的国际旅游计划吧。”

    罗铭遥注意力一下子就去了另一边：“我昨天晚上查了的，这几个地方一定要去！他在自己电脑上点了几下，把收藏网页打开给赵彬看。赵老师去潜水吗？我高中毕业跟同学去海南岛玩，那时候不敢花钱，没去潜水，特别后悔，这次想去试一试。”

    赵彬被他兴奋得发光的眼睛吸引着，嘴角扬起：“好啊，我还没去过海边，我也想试一试。”说着，倾身过去，在罗铭遥耳边说，“氧气不够了，我可以借给你。”

    罗铭遥回头笑：“什么啊……”

    他的话被赵彬堵了回去。赵彬放开他，笑得很有些得意：“就是这样，氧气不够了，我借给你。”

    罗铭遥红着脸，低头推动鼠标胡乱点了一番。

    在赵彬轻松地计划着这一趟旅游的时候，这天下午一件即将改变他所有生活的事情发生了。

    下午，急诊科周主任在办公室和几个带组老师开会，说九月份新院正式开张，要分一批人去分院的事，突然接到了医务科主任的电话，问他在不在医院，要过来找他一趟。

    周主任听出医务科主任语气严肃，还要亲自来急诊科，就知道事情不简单。“我在，”他说，“就在主任办公室。有什么事情？是医院的事情吗？我这边事情不多，有需要，我过来医务科吧。”

    “我们到科室说。”医务科主任回答，“你们科几个行政正副主任，今天在医院的都叫在一起。”

    周主任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医务科不说清楚事情，藏着掖着，显得不太给他面子，但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肯定是大事，而且不是好事。开会的几个组长把他表情看在眼里，各自沉默不语，揣测到底是什么大事要来。周主任沉着气，简短几句话把今天的事情讲定，留下四个行政副主任，等着医务科的人来。

    医务科主任带着李勇波来的。李勇波主要是来做记录的。这会儿跟在自己老大后面左右看着。一进急诊科就先往那几个诊室看了眼，发现赵彬不在，心里也不知道该替他庆幸还是替他着急。他正要拿手机出来，给赵彬发个消息预警一下，就瞄到周主任正从办公室走出来。他只好收回手机，跟着自己主任上去。

    两个主任握了握手，算是打过招呼，程式化地客套一番。医务科主任平时都是笑呵呵的，还喜欢开些玩笑，今天也不说什么俏皮话，公式化地说：“周主任办公室现在方便吗？我们到你办公室说？”

    周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其他几个副主任都已经等着你们了。就在我办公室说吧。”

    他们在办公室坐定，医务科主任先开口问道：“两个多月前，病人XXX的首诊医生，今天在医院吗？”

    赵彬收到李勇波的消息时候，正在地铁上，挤在人堆里去医院上上夜班。刚收到李勇波的消息，手机就不停震动，其他几个科室领导的消息都来了。他想了想先看周主任的消息，是问他“什么时候到医院”的，他赶紧回复一句“已经在地铁上，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过去。心里一边琢磨是不是又要搞什么课题，一边默默抱怨周主任总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下班了还不回家，在科室里当工作狂人。

    他又点开李勇波的消息，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直了。

    李勇波的消息是：“小脑梗塞死亡的病人，起诉了你们急诊科和NICU，今天收到了法院来的传票。你是首诊医师，最近各层面都要来约谈你。”消息分成好几条，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彬心里。

    赵彬心里冰冷一片，几近麻木地点开其他几条消息，是一些平时关系不错的二线发来的，内容和李勇波的消息大同小异，都是在告诉他病人把科室告上法庭的事情。突然之间，世界的喧嚣如同大山一样狠狠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第9章 主诉：耳鸣1+周

    “你是首诊医生，当时接诊的病人，病人进来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当时问了哪些问题？”

    “查体没有？全身查体还有神经内科查体，都有什么体征？”

    “你最早判断病人病情是什么？”

    “你是怎么给他交代病情的？”

    “你有提到过可能会有小脑梗塞吗？”

    “你给病人交代了这些风险，有没有记录的文字？”

    “所有的沟通内容，有没有病人或者家属签字？”

    “当时用这些药物，是怎么考虑的？”

    “这些药物的副作用，交代了没有？”

    “病人和家属对你这些知情告知，有什么反应？”

    “你觉得这个过程中，你可能有的疏忽有哪些？”

    ……

    赵彬已经不知道这是多少次回答这些问题。他口干舌燥，脑子里已经完全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有的声音如同成千上万只苍蝇在耳膜上不停扑翅震动，他觉得胸口沉闷、头晕目眩、恶心……但是此时此刻，他却连一点疲态也不敢表现出来。

    C大附院每年总会遇到几次医疗官司，有上法庭解决的，有走中间机构仲裁解决的。每一次医疗官司都必须认真处理。对于医院来说，一次医疗官司不只是赔偿，还涉及医院的口碑。对于涉事医生个人来说，就更加沉重。这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医院法务部的顾问律师来约谈相关人员，一周里面，他和这位律师见面2次，每一次都有种接近崩溃的感觉。

    赵彬这边提问结束了，他无力地倒在沙发上。那边律师又开始提问NICU病人的主管医生文真萍。相关NICU治疗的问题更多，一项一项问下来，整个办公室里面气氛凝重，现场每个人都压抑得不敢大声喘气。

    提问结束，又是查病历。每一条可能的漏洞都要提出来，再有律师指导应该如何合理解释。

    说到最后，又是对病历、沟通等的批评和提高要求。对于家属签字，除了签字以外，还要按手印。几个一线都听得头痛不已。尤其是急诊科这边，接诊病人数量太大，每天还有这么多留观、抢救，每个病人都要这样战战兢兢地沟通、签字甚至录音，工作量要增加很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法务说，“我也和你们一样，我很感慨现在的状况。我以前在美国学了一段时间法律，也接触过医疗官司，接触过美国的医院。他们的医生，不用像我们的医生，每天如履薄冰。举一个大家应该都熟悉的例子。护士配液时候，应该用氯化钠配液，结果拿成了氯化钾，最后病人死了。病人来告医院。医院说，这是生产厂家没有把氯化钾和氯化钠的瓶子区分做出来，护士在忙碌、紧张的时候，出错很正常，所以不应该护士和医院承担责任。法院就这么判了，护士没有责任。我知道大家都会觉得匪夷所思，在中国，这种事情，绝对是医院全责。我们的护士可能就这样吊销执照、终身禁止返回岗位。在美国，一个医生可能每周都要上一次法庭，但绝对不会因为少说一句话，少一个签字被判有错。像我们的病例，大家都知道小脑梗塞是疾病的进展，是不可能预防的，我们也给病人交代过。但是我们的病人不是这样想。他觉得我在医院，医生既然想到了，就应该有办法帮我避开这些风险。”

    法务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非常同情我们的医生。我们医生的工作量是全世界最大的，医务工作者是全世界收入排名最靠后的，承担的风险却是最大的。但是，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我们没办法改变现有的制度，就只能迎合制度保护自己。这些文书，我知道给大家增加了很大负担，但是，为了保护好自己，让自己职业生涯不会反复遇到无礼纠纷，大家重视，一定要重视！”

    今天的约谈结束，赵彬脑袋又昏又胀地从办公室出来，感到窗外的阳光都有些刺眼。约谈是提前定好的时间，为此他调班昨天上了通宵。NICU的文真萍也差不多，夜班下了还没回去。两个医生身体精神双重压力，走路时候都有些脚步虚浮。

    赵彬正要和文真萍交流几句，互相倾诉一下内心的愤懑，急诊科周主任就叫了他：“赵彬，今天正好，跟我一起回科室，我有事跟你说一下。”

    赵彬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只好自动消音，跟文真萍挥挥手，无奈地耸耸肩。文真萍看他夜班也没下成，才跟律师约谈了又要被领导约谈，实在是雪上加霜的境地，忍不住对他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两个人闲聊几句科室的事情和赵彬手上的文章，走回到急诊科。周主任开了主任办公室门，让赵彬进去坐。

    周主任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开口问道：“我们医院建新院区，九月份要正式开动，这件事你知道了吗？”

    赵彬的手指不安地抓紧在一起：“知道。”

    周主任“嗯”了一声，继续说：“实际上，医院七月份就要开始试运营，一步一步把工作做着走。那边目前只有青北县人民医院一个医院有夜间急诊，医院的意思，我们急诊先过去入驻，把夜间急诊病人收揽到。”他喝了口水，说：“你们可能不知道，医院其实六月初就已经在试运营了，开了几个慢性病的科室，一共100多张床位。虽然是逐步**，但是医院领导对自己牌子是很傲气的，以为过去一开就要人满为患。结果那边病人，没有那么积极来我们分院。一个是县医院看病很多年了，对县医院更有感情，二个是我们医院位置还是差一些。各种原因，现在才收了20个病人。门诊量一天才100不到。医院的意思，就是要我们急诊科过去开荒，把夜间病人吸引来。”

    赵彬又出现耳鸣了。周主任的声音在他耳边成了一阵一阵高亢的杂音。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所指，他心里已经知道后面的话，他只是在等一个宣判而已。

    “前几天开会，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下一周，你、周璐、谢晓东三个一线先去。你们辛苦一个月，留观不收病人，只接诊。先把病房病人数收上去。当然，收病人我会向医院争取相应奖励。医院给我说的是一个病人50块钱。”

    赵彬好不容易从头晕目眩耳鸣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口发干，声音有些哑地说：“但是……我已经订好了七月底休假……”

    周主任取下眼镜，擦了擦：“赵彬，这个时候，我希望你还是以科室、医院的事情为重。你也是我们科很看重的人才，这次新院区工作推进，我们是希望你还有其他几个优秀的一线医生，作为中坚力量，支持医院工作。等新院区工作开展好了，你们以后的升职空间会很大。休假明年还有机会，科室会给你一些补偿，把这些假存着，以后半天半天补休回来。现在就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了工作。”

    赵彬有些呆滞地看着周主任，缓缓说着：“我之前准备这个休假，机票都买了，酒店也定了……”

    周主任定定地回看他，脸上还有一丝笑容：“这些事，我相信你自己可以协调。”

    赵彬仍存在最后一点侥幸，勉强挂起一点讨好的笑意：“周主任，能不能，我八月再过去？我都是定的打折机票，酒店预订也是给了定金不退的。我……”

    周主任喝了一口水，打断他：“赵彬，你其实真的挺不错的。但是这次，遇上这么大一件事，科室和医院都很**烦。让你去新院区，也是给你机会避一避风头，免得被病人和家属盯上。”

    赵彬已经完全懂了。周主任的话如一盆冰水迎面泼来。是啊，他现在的情况，一塌糊涂……他心底发凉，深陷在泥泞之中，他还想不甘地挣扎一下：“这事情，之前也没说，下周就要过去，太突然了吧！起码也应该给我一个准备的时间！”

    周主任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了：“今天才星期一，已经提前一周通知给你了。都在C市，又不用你搬家过去，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去那边有班车接送，比平时早一点来坐车而已。工作上那边还要轻松很多。”

    赵彬还想要说点什么，正要张口，周主任又一句把他压住了：“关于你和另外一个男的，你们两个，生活在一起的事情，我早就听说了。我对这些个人生活问题，其实没有什么恶意。但是这阵风头上，我希望你自己也好好避一避，别等到事情发展大了，影响到自己生活。”

    赵彬不再说话了。这已经不是征求意见，甚至不是命令，这是威胁——他必须服从的威胁。周主任的意思很明确，他被“发配”去分院的事情定得死死的，他根本连反抗的可能性都没有。他第一次这么害怕。比听说自己被起诉还怕。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人窥探一清。他和罗铭遥的未来路上，永远有这一个坎，在这个坎上，无数人低头俯视他们，用这个坎拦住他们。他可以继续从尘埃里慢慢往上爬，但他不想让罗铭遥尝这种被人踩住的感觉。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低：“好的，主任，我会好好准备的。”

    和周主任谈完，差不多是午饭时间了，他走出医院大门，拿出手机来看。罗铭遥半小时前发消息问他中午能不能回来。他看了看时间，发回一句“要回来。已经在路上了”，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往地铁站赶去。

    回家开门，温馨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罗铭遥坐在饭桌前，听到开门声音，回头来看他。饭桌上的菜热气腾腾，估计是才翻热过。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有种要落泪的冲动。

    罗铭遥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起来到玄关来看他。“怎么了？赵老师……”他有些担忧地问道。

    赵彬手里东西往地上一扔，把他紧紧抱住了。

    “机票买的时候就说了的，打折机票不能退……”罗铭遥翻着手机说，“这个就没办法了……”赵彬又是医疗纠纷案子又是调去新院区，他比赵彬还难受，一直担心官司的事情。

    “嗯，”赵彬语气里也没什么波澜，“酒店那边我发了邮件，看看他们怎么回复吧。希望能要回来一点钱。”

    罗铭遥小心翼翼地问：“一共花了多少钱啊？我去找爸妈给我点钱，就说去毕业旅游，我……”

    赵彬摇摇头：“你的钱好好存着。你还没跟父母交底，自己也没有工作。这种时候就不要随便找父母要钱了。”

    罗铭遥有些难受地低下头去：“那个官司，医院会扣你钱吗？以后工作了……我把工资都交给你管吧。我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总在花你的钱。”

    赵彬本来心情郁闷，这会儿听他说的委屈巴拉地，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逗他：“你现在是卖身呢，没事。”

    罗铭遥红了脸，又强装硬气：“那、那一次是多少钱？”

    赵彬放开电脑来看他：“怎么，还要结算一下？”

    罗铭遥躲躲闪闪地：“我、我以后出钱买你啊……”

    赵彬大笑出声。突然今天一切的阴霾散去，眼前只有一个温暖的人，陪着他、哄着他、照顾着他。赵彬低头吻了吻他：“待会儿我就告诉你值多少。”

 第10章 突发手脚麻木20分钟

    赵彬从周一开始，正式去青北县的C大附院新院区上班。目前青北院区急诊科就三个医生，他、周璐和谢晓东。医院新招聘了一批医生，预计八月份正式到来。这期间一个月时间里，仅有他们三个人倒班，目前暂时只排成白班、夜班和下夜班休息三个班。

    青北院区距离市里一个多小时车程。青北院区那边交通不便，最近的地铁站距离医院也有5公里，下车还要转公交再走上一公里才能到。因此没有车的人去青北院区全靠班车。每天一共有三趟。早上六点半从本部发班车过去，中午十二点半从青北院区回本部，晚上六点班车从青北院区开回本部。赵彬每天六点就要赶往地铁站，坐第一班地铁到本部坐班车；晚上回来正值高峰期，下了绕城高速就是堵车，到达本部一般都是七点半以后，回家差不多八点半到九点。每天来去，在路上耗费太多时间，到家经常都是疲惫不堪且饥肠辘辘。为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和罗铭遥说，当在北上广上班吧，要在大城市里上班，花在交通上的时间，两三个小时算正常的。而且还好不用挤公交坐地铁，在班车上能放松休息一会儿。

    工作量的确是比本部减轻大半，白天有门诊，急诊科几乎没有太多接诊，晚上来的病人比白天多，但接诊量也就相当于本部一个非常平安的夜班。晚上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没病人，医生还能去值班室里补一觉。

    一个多星期，“开荒组”三个人也只能放平了心态，从消极情绪里走出来，努力看病人、收病人，等着新院区发展起来，自己也能水涨船高，升一升职位。

    今天的夜班，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病人了。赵彬夜班作息不习惯先早睡补一会儿，百无聊赖地坐在诊室，手机接着充电器，和罗铭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朱珍珍准备下周飞回深圳了，这周请他和黄柏怀最后一次铁三角聚会。罗铭遥在给朱珍珍选毕业礼物，这会儿不停截图给赵彬参考。

    赵彬想起上次给周老师选毕业礼物的不愉快，这次强打精神，努力提意见，希望能树立起自己比某些人更懂的形象。

    “我觉得就选刚才那个定制马克杯，你可以把你和黄柏怀的照片印上去。”赵彬回复他。”

    罗铭遥很快回过来：“但是我觉得我们两个的照片在别人女生用的马克杯上面，有点奇怪……”

    赵彬想了想，打字：“那就你们三个人合照？大学学士服一张，硕士服一张。”

    罗铭遥：“硕士毕业我们没有一起拍过。黄柏怀也没有硕士毕业照。他硕博连读了。”

    赵彬这才想起这件事。正在想还能印什么，就收到罗铭遥下一条消息：“我觉得马克杯还是算了。别人有男朋友，送一个印了其他男生照片的杯子，太奇怪了。”

    赵彬使劲抓抓脑袋，竭尽全力想着：“钥匙扣？也有定制的，可以放你们照片。”

    罗铭遥：“我觉得有点奇怪……”

    赵彬有点绷不住情绪了：“怎么我给你说的你都觉得奇怪！”

    罗铭遥：“可是别人要结婚了，送两个男同学照片给人家，确实奇怪吧。你以前给李老师送的什么？”

    赵彬想想当年给李盼秋送的一本自己老板的《心内科急重症处理》，好像李盼秋还挺高兴。于是就发了过去：“要不送她一本内科急重症相关的书？”

    罗铭遥：“黄柏怀送了。还专门发了图片过来，让我别买重了。”

    赵彬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怎么送礼这么麻烦……”

    急诊科门口一阵吵闹，估计又有病人要来了，他给罗铭遥留了一条“病人来了，待会儿说”，把手机锁屏放好。

    病人很快就进来了，是一个中年女性，一脸虚弱地由自己丈夫扶着进来。

    赵彬坐直身体，示意病人坐下，接过挂号单，语气温和地问道：“怎么不好？”

    病人几乎是瘫软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向丈夫说：“你跟医生说，我没力气了。”

    病人丈夫一副大嗓门，一说话整层楼都在回响：“她有啥嘛，她就说自己手脚发麻，脸都是木的，心窝子发紧，一点力气都没有！医生你看，她这个到底什么问题？”

    赵彬沉着声音问：“有多长时间了？”

    家属问病人：“多长时间？”

    病人喘着气说：“多长时间你不晓得吗？跟我吵架多久你都不知道？”

    家属着急：“吵架管什么多少时间？”

    病人突然也不虚弱了，嗓门放开了吼：“你吵架时候，哪天哪天的事情，你就记得清楚！”

    赵彬被两个人的大嗓门吼得耳朵都要废了，直接打断他们：“吵架回去吵！来看病好好说！”

    两口子被赵彬突然爆发的气场压住，家属的声音都小了一点：“就是晚上吃了饭，我们两个吵了一架，吵到后面，她就开始说手脚发麻，突然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赵彬一边在病历系统输入主诉、现病史，一边问：“当时她是不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家属使劲点头：“就是！坐在地上，使劲喘气！说自己觉得上不来气了。”

    赵彬继续问：“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病人接过问题来回答：“有，有过一两次，没这么严重。”

    赵彬问：“都是什么情况下发作？是不是都是这种心情着急时候？”

    病人连连点头：“就是，一着急就觉得心里过不去，气上不来。”

    赵彬再次确认：“有没有很平静时候，没有这些着急的情绪，它也发作了的？”

    病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都是一着急就不行了。我都跟他说了不要一天到晚惹我生气，我一着急就不好……”

    赵彬赶紧把话头截走：“我想给你再检查一下，可以吗？”

    病人注意力转移开来，连声说好，毫无顾忌地就把衣服拉起来，露出了整个上半身。

    赵彬虽然给各种病人查体，见过许多赤身裸体的状况，但这么主动脱衣服，检查床的帘子还没拉起来的节奏，还是很难适应。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压住尴尬的情绪，冷着脸给病人指里面的检查床：“到那边躺着。”说完起身带着病人过去，让她躺下后，拉起了检查床旁边的帘子。

    病人笑呵呵地说：“你们不愧是C大附院这种大医院来的！这么讲究。我们县里头那些诊所，都没有这些，我老皮老脸的早就不怕了，拉开查就是了！”

    赵彬保持面部表情平静，温和地说：“我们现在新修的医院，条件足够，保护好病人隐私是应该的。别说话，我听你的心跳和呼吸音。”

    病人这才闭上嘴，老实接受检查。

    赵彬认真查了体，基本上确定病人是没有大问题。他现在考虑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过度换气综合征”。过度换气状态下，导致呼吸性碱中毒，就会出现全身乏力、麻木不适，不是什么危重的病情，这种状态要解除也很简单，在急诊观察室吸点氧就解决了。正想要交代病人病情，家属插了一句来：“医生，你看能不能就收她住院，顺便全身体检一下？”

    赵彬手顿了顿。这个话题“开荒组”已经和医院讨论一周了。以前C大附院人满为患，多少重病人等着入院，收病人进来做体检是根本不考虑的。但是来到青北院区，床位还没满，医院绩效全靠病人量，收病人做体检也成了门诊、急诊常态。这种状态他以前听很多下级医院的进修医生说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堕落”到这个样子。

    赵彬也就只是惯性地顿了顿，手里很快恢复动作：“好的，”他说，“这个入院证，给你开的心内科，你住进去好好检查一下吧。年龄大了，确实应该定期体检。”他只能说到这些了。还有一句他说不出来：定期体检的费用应该是单位承担的，但是青北县这里的人，很多年龄大了，没有所在单位，依靠退休金又嫌自费体检费用太高。所以这个住院体检应运而生——检查做完了，还有医保报销，对于病人和医院都是双赢。真是何乐不为。

    住院证开好，病人和家属欢天喜地地拿着去走流程办手续了。远远地还能听到家属的大嗓门：“哎呀，我们也是在C大附院住了一趟的人！”

    赵彬忍不住失笑。随即把这些事都抛到脑后，拿出手机来，继续和罗铭遥讨论给朱珍珍买礼物的事情。

    朱珍珍约的时间在周六，她定好了周天的机票回深圳。周六出来聚的就他们三个。聚会地方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土菜馆。朱珍珍说往后好多年再难回来吃这些，执意要最后好好吃一顿。黄柏怀劝她选个门面干净的地方都不干。因为明天要赶早坐飞机，朱珍珍也没说要喝酒。这点倒让黄柏怀松了口气。

    学校门口的店也不用排队，三个人直接就进去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桌子。

    “哎，真是好久都没来这里吃过了。”黄柏怀忍不住感叹着，手里扯了三张店家提供的劣质卫生纸，仔细擦面前的桌面。

    罗铭遥也扯了一张纸擦着，问朱珍珍：“东西都打包寄回去了？今天再检查一下，有漏下的回头我帮你寄过去。”

    “宿舍都搬空了，”朱珍珍擦完了桌子，打开餐具表面的塑封，“剩下点衣服，前几天在寝室门口摆了个摊位卖。没卖出多少。有个大妈跟我讲价半天，我直接全部打包送给她了。”

    黄柏怀忍不住说：“你买衣服太多了！”

    朱珍珍给他一个白眼：“女人的事你少插嘴！”

    黄柏怀没想到她都要走了，还能这么大脾气，缩缩肩膀，低头不敢乱说话了。

    朱珍珍要了一壶茶，三个人各自倒热水，简单涮洗自己的餐具。这个都是跟朱珍珍学的，以前罗铭遥和黄柏怀糙汉子两个，没这个精致的习惯。实习时候铁三角经常一起下班吃饭，渐渐被朱珍珍熏陶出来。做起来成了习惯，此时此刻，别离之际，突然才想起朋友之间，有过这么多的相互影响。

    一时间伤感的情绪上来，三个人都沉默不语。

    黄柏怀有些怕这样的气氛，敲了敲桌子，语气假装欢快地说：“珍姐，你回去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朱珍珍回答：“九月。医院那边通知的九月。”

    黄柏怀继续问：“那是院内规培？”

    朱珍珍点点头：“嗯，我打听了一下，八月份规培报名，然后院内会给我们出轮转表。硕士轮转两年，就能拿到规培结业证。”

    黄柏怀转过头看罗铭遥：“小铭你报的本院规培生，还要三年才结业。真的划不来。”

    朱珍珍笑了笑，说：“黄博你不懂，小铭这是恋爱事业两不误。还不是为了粘着赵老师想出来的折衷方案。”

    罗铭遥冷不防被她看穿动机，呛得差点把茶叶喷出来。

    黄柏怀赶紧给他拍拍背：“小铭，你怎么老是被赵老师牵着走？生活工作不能全围着一个人转啊，得多考虑自己。”

    “对啊，”朱珍珍难得和黄柏怀意见一致，“我也觉得你有点把赵老师当作中心的感觉。你再喜欢一个人，也要有点理智，别把什么东西都投在他身上了。而且，生活是自己的，你必须要有自己的目标、理想。”

    罗铭遥忙摆手：“你们都想错了。放弃读博、读规培都是我自己想好的，我还和赵老师商量过的。不是你们想的。”

    黄柏怀将信将疑：“那你有点不够上进了。我记得你以前成绩挺好的，每次考试排名还在前20左右，之前还拿了一年奖学金的。怎么就不读博了？”

    罗铭遥露出一点微笑，没有说话。

    朱珍珍特别烦他那一套学历理论，又对他翻白眼说：“不读博就是不上进了？我也没读博啊。你看不起我们两个？”

    黄柏怀立刻怂回去：“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第11章 主诉：血压升高1+月

    三个人闲聊了快半个小时，朱珍珍又去催了一次，饭菜才终于陆续给他们上来。味道还是老味道，好像吃了八年也没太大变化，就是分量比以前少了一些。饶是如此，三个人仍然吃的颇为满足。

    但饭菜总要吃完，聚会也终会结束。三个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最后是朱珍珍先放下了筷子。“结账吧。”她说了一声，招手叫老板来算账。

    结了帐，她要回宿舍的，两个男生就跟在后面往校园里走。

    盛夏的校园，绿荫满径，清风伴蝉鸣，摇曳着傍晚最后一点霞光。自行车从校园穿行而过，间或飘来几声铃响。女生宿舍旁边的学校食堂里，吃完饭的学生正陆续走出来，暑假了，人少了很多，竟然有点冷冷清清。开水房门口，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水瓶，学生们进进出出，满脸大汗。

    朱珍珍忍不住拍了几张照片。

    “学生时代就结束了。”她突然说道，“刚来读书的时候，觉得学医，本科五年，读完了本科还有研究生三年，还有博士三年，好漫长。但是一晃眼，就要毕业了。再过两个月，我就是正式的临床医生了。”

    罗铭遥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是啊，这么快。以后就不是学生，是医生了。”

    黄柏怀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我是真的舍不得，”朱珍珍说，“这个时候了，我好像才发现，自己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很多该珍惜的东西没来得及珍惜。这一次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母校看一看，和你们聚一聚。”

    黄柏怀安慰她：“‘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珍姐，都是医生，以后开会什么的，总能有机会见面。”

    朱珍珍今天第三次给他翻白眼：“我们三个都不是一个科室，开什么会能凑一起？黄柏怀，你是不懂，这个世界上，没有‘天涯若比邻’的知己，一旦朋友们走到四海之内各处了，心也就分开了，再也做不回知己了。我和唐奕两个人，异地恋快四年，中间的波折心酸太多了，如果不是他还能抽出时间看我，我们两个早就分了。当然，黄博你其实不用在意，你心里头永远还有更值得打交道的朋友，我嘛，一个硕士研究生毕业，没什么文章没什么课题，你大概都看不上，不屑于跟我分享什么伤感。”

    黄柏怀没想到朱珍珍突然话说的这么尖酸，一时语塞。罗铭遥看他们气氛不好，正要劝慰几句，黄柏怀又开口了：“珍姐，我真的不是……我这个人，确实，爱慕虚荣，行了吧，够直白了。我觉得自己能走到很高的位置，也希望结交高处的人，但是，我也真心把你们当朋友。我不是不伤感，不是不怀念，我只是想，我们除了这些学普通生时代的事，我们还是医生。我们不管在哪里，都在为了治病救人奋斗。我看起来是猥琐，我也一样有情怀。我知道珍姐、小铭你们也一样有情怀。这都不是知己吗？走得再远，我们当时在这里一起发誓都忘不了吧。我们也许不会再唠叨自己的日常，但是你一个病历发群里，我们都会认真看认真帮你想。”他顿了顿，继续说，“珍姐，你和小铭马上就要做医生了，只有我还在继续读，真正原地踏步的，舍不得结束学生时代的人，是我啊！”

    朱珍珍突然忍不住，哭了起来。

    暮色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校园傍晚的喧嚣沉淀为沉静的月光。四周的路灯渐次亮起，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朱珍珍最后一个在C大医学院的夜晚，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夜晚。却足以让她铭记在心里，直到永远。

    “珍姐，”罗铭遥轻轻说，“不管到哪里，不管多少年，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罗铭遥第二天去机场送了一趟朱珍珍。黄柏怀没来，但手机上发来很多消息，问朱珍珍路上顺利与否。在安检口，朱珍珍又翻了白眼：“说得好听，就是不来送送大姐。昨天亏他还说得那么煽情。切！”

    罗铭遥赶紧安抚住她：“他还是有女朋友的人，跟其他女性朋友来往密切，不合适吧。”

    朱珍珍思考了一下，从女人角度决定原谅黄柏怀的行为。

    罗铭遥向她挥挥手，看着她走进安检，然后再也看不见。

    至此，医学生的生涯结束了。

    过了几天，罗铭遥也回了一趟家。

    仲夏时节，临江的小县城，热得跟火炉一样，中午小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平时爱打架互吠的狗都躲到桥下，不到晚上不出来。

    罗铭遥穿着拖鞋、大裤衩走到水果店门口，准备买一个西瓜回去。

    水果店的老板娘也是熟人了，看到他老远就在打招呼：“哎哟，小铭！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说你今年要读博士了，我们县里头都没听有人读博士，你这是文曲星啊！”

    罗铭遥摆手：“没有，我出来工作了，没有继续读了。”

    老板娘“哎哟”了几声，欲言又止。

    罗铭遥知道她想的什么，便把赵彬帮他准备好的解释拿出来：“读博还要花家里钱，我爸妈都要退休了，这么大了还靠着他们我也不好意思了。必须出来工作挣钱了。”

    老板娘又感慨了几声，帮他挑了个熟透的西瓜，还开了给他看。红色的瓜瓤翻砂翻的正好，汁水香甜四溢。老板娘热情地说着：“你好不容易回来，阿姨给你这个最好的！不读博也没什么，你从小就是年级里头学习最好的，我们家那个小子，我都让他要多跟你学。”

    罗铭遥只好接着话问：“现在他肯定很好吧？”

    老板娘笑着说：“好什么好！就读了个职业学校，出来做点事情。倒是每个月都给我寄了钱回来。今年和儿媳妇商量要生二胎了，还让我去他那里帮忙看孩子，说亲家母不想带了。哎，我这里生意哪有时间管他那些……但是自己儿子，也不能不管。”

    絮絮叨叨一堆家长里短以后，罗铭遥总算能抽身回去。

    家里的气氛很不好。从回来到现在，每天父母都要一顿训。罗铭遥从小被两个当老师的父母训惯了，低头听着就过。今天早上吃饭，罗爸爸说起散步去药店，测了个血压，药店人说他有高血压，罗铭遥便劝他买个血压计，每天在家监测着。罗爸爸不吭气，脸色不太好看。罗铭遥想来想去，觉得也该自己孝顺父母，吃过午饭就出门去买了血压计，顺便带个解暑西瓜回家。

    回到家，爸妈午休还没起来，他把血压计放在客厅茶几上，西瓜拿到厨房，切成一片片码好，放进冰箱里凉着。事情做完了，回到客厅坐下玩手机。

    两点半老两口才起来，罗妈妈出来一看到儿子玩手机，就惯性念叨起来：“就知道玩手机！回来一天到晚正事没见你做过，随时都把手机拿着！你要是有个女朋友，随时跟人联系着还好说，一个人天天也捧着手机，不知道看什么！”

    罗铭遥听得头大，赶紧拿起血压计来：“我中午去给爸买了血压计，他起来了，休息下，我给他测血压。”

    主卧里头，罗爸爸听到说血压计买回来了，也跟着起床了，摇着扇子到客厅里头，由着罗铭遥指挥他坐下，休息，然后测血压。

    “150/75mmHg，爸的血压确实有点高了。”罗铭遥一边收回血压计一边说，“待会儿我去药店给你买点高血压药回来。”

    罗爸爸喝着茶水，嘟囔着：“花那么多年时间学个医，也算有点用处。”

    罗铭遥这几天难得看到爸妈好脸色，听他语气尚可，赶紧也陪笑：“爸你也要多注意了，学校每年给你们体检哪些项目？年纪大了，每年体检一定要做，有的项目没有，但是老年人也最好加上。”

    罗爸爸这会儿刚知道自己血压有问题，也比较紧张，赶紧去拿了体检单给罗铭遥：“就这些。查的东西不多，我听几个老同志说比市里面一些学校老师体检查的少。我们县医院就这些项目，学校也不可能把我们拉去市里查。哎，要不哪天我们到你那儿去，你给我们安排住到C大附院，那里去检查！肯定查的细！”

    罗铭遥尴尬地笑一笑，说：“C大附院……不收体检住院的病人，那边体检科也排队很久的。”

    罗妈妈蹬他一眼，说：“你不是都留下来工作了吗？找找你们科室的领导，说一说，还能解决不了？”

    罗铭遥忙解释：“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个不是留下来工作，这个叫做规培。不是正式留下来，规培三年完了，再出来找正式工作。”

    罗爸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那你规培，还交学费吗？”

    罗铭遥摇摇头：“不交学费，医院会给规培补贴。”

    罗爸爸问：“多少钱？”

    罗铭遥想了想，回答：“师兄师姐说，大概3000多一个月吧。”

    罗爸爸猛地一拍桌子：“三千多一个月？就这么个工作？我们家又不是缺钱的，还供不了博士？你把那工作辞了，回家复习考博！”

    罗铭遥过去拍着罗爸爸背，劝着：“爸，现在出来三千多，博士出来也不会高多少，好多医生前面五年工资也就五千到八千。”

    “放屁！”罗爸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真当我们两个是农村土包子什么都不懂？别人徐家那个孩子，本科毕业，做的你们这一行，出来工资就七千多，今年升了个小主管，拿的是两万多一个月！你博士毕业还没别人多？”

    徐家的孩子就是徐茂华，罗铭遥倒是知道他升职了，只是不知道徐茂华一个月能赚这么多。惊讶之余，为他感到欣慰，毕竟这两年他经历挺多。

    他没说话这阵子，罗妈妈已经愤愤地叨了起来：“读个硕士出来，钱也没挣到，对象也没谈，家里人想住院行个方便也没有，真不知道你怎么读书出来，点用都没有！在外面卖药的都比你过得好！”

    罗铭遥听了这些话，心底多少有点发凉，但最终还是习惯使然，只低头挨训，不敢还嘴。等罗妈妈唠叨的差不多，他去冰箱里面拿了切好的西瓜出来，请二老吃上，自己出门给罗爸爸买药。

    这样才安静了一下午。傍晚他在厨房里帮手做饭，又继续听了一耳朵罗妈妈的牢骚。一会儿数落他没本事，一会儿抱怨老头子好吃懒做。罗铭遥知道自己妈妈也就是牢骚多，任她发泄着。

    末了要起锅了，罗妈妈才恢复了平静，问道：“你这3000块钱工资，住哪里？”

    罗铭遥回答：“医院给分配宿舍，交住宿费，比外面便宜。两个人住一起。”

    罗妈妈叹了口气：“那我们想来看你也看不了……你要是在那边看到好的地段好的价位房子，早点下手买吧。我们两口子是有存款的，这些年又没换房子又不买车，老头子也不炒股。你别看你爸黑着脸，他还是念着你的，前段时间听说你毕业工作不读博了，赶紧到处打听买房子的事，我俩现在存下来的数，你在那边偏的地方买房子，我们能帮你把首付垫了。要趁早啊，我听老夏家里孩子回来说过，外头房价都是看着涨，越晚花钱越多，老头子那几天都在怨我们没眼光，不知道你读书就过去买房子。这是早买当投资，晚买就是白痴。钱不够，你也跟家里说，我们俩，看能照顾你到什么时候哟……我们其实也不图你以后照顾我们，我们自己拿着养老金，小地方过的舒舒服服，不想去你那个地方过。但是你自己要努力啊……将来的生活都是你自己的。”

    罗铭遥勉强拉出一点微笑：“好……”

    罗妈妈摇摇头：“算了，我们也不逼你。路都是你走的，都说孩子大了，出笼的鸟儿，当父母的护不住的，你的日子你自己过去。”顿了顿又强调说，“但是房子要早点看！不买房子，以后怎么娶媳妇？男孩子家里头，没家底，谁家能看得上？你是男孩子，你就要做个大男人的样子，要养得起一个家……”

    罗铭遥前面听得正感动，这会儿又回到了结婚的话题，只能讪笑两句，赶紧端饭出去，避开战场了。

 第12章 主诉：活动后心累5+年，加重3+月

    赵彬在青北院区门口一个小摊上买了豆浆和馒头，边吃边去坐公交。以往下夜班他都会等着中午坐班车回去，但是今天罗铭遥要回来了，他只想早点回去，所以也不等了，一早下了班就往回走。

    公交、地铁，转了几趟车，才终于到了家门口。开门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

    罗铭遥还在厨房忙着，听到他回来，只探头出来看了一眼，眼角嘴角都弯着，显然很开心。赵彬心里也十分轻松愉快，飞快地换了鞋子，进去就把人抱住，一通胡乱亲吻。

    罗铭遥面前的锅里正是爆油星子的时候，他怕油星子溅上来把赵彬躺着了，往后顶住赵彬扑上来的身体，蹭了蹭他，示意他先放开。

    赵彬很久没跟他分开这么长时间，一个多星期想的抓心挠肺的，这会儿终于把人抱在怀里，根本不想松手。被他蹭了两下就直接耍了流氓。

    “怎么这么着急？”他贴着罗铭遥耳朵低声道。

    罗铭遥又急又羞又生气，急是锅里菜再不翻一下怕糊了，羞当然是心里确实是有点想法，气还是赵彬这么直就开始耍流氓。他忍不住往后要给赵彬一肘子，但打到人身上，就是不痛不痒地一下撩拨。

    赵彬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过去把火给关了，捧住罗铭遥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

    中午，做了一半的菜扔在锅里，两个人点了外卖。

    罗铭遥一边吃一边给赵彬讲回家发生的事情。父母对他学习和工作的不理解，还有不停催婚的烦恼。讲到后面，又想起罗妈妈问他的房租、买房子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一开始，我觉得爸妈是根本不懂我，只想管着我。可是到最后，妈妈说，早点买房子，家里给我出钱首付，我又觉得，他们还是想我好。”

    赵彬说：“这是两件事，为你好是有的，但是把你管着也是有的。你最终要让他们知道，你也是独立的人，你有自己的路，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较。对你的好你要记得报答，但是不要因为对你好，就接受了强加的约束。”

    罗铭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感叹道：“这次回去，我突然发现，爸妈都开始老了，都生白发了。老爸开始出现高血压，老妈的膝盖也经常疼，出去跳广场舞的时间都少了。我突然觉得有点慌。以前我觉得他们变老是很遥远的事情，现在突然一想，才发现他们都五十多了。现在他们开始谈什么时候退休，以后退休金拿多少的事情了。而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真正有能力赡养他们。”

    “小铭，”赵彬放下筷子，“我觉得你把责任义务扛在自己身上太多了。赡养父母很好，但不要把这个担子一直绑在身上。你的人生那么长，都是你自己的，你不是来还债，不是来报答谁的。父母不会希望孩子过得难受。不要想太多爸妈会怎么说，你努力过得好，过得开心，过的幸福。才是最好的回答。也许他们会因为你没有结婚生孩子，没有给家里多少钱，没有大房子觉得一时少了面子，但日子过到最后，都是自己的。我相信他们也会理解。”

    罗铭遥捧着饭盒，轻轻地点了点头，向赵彬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八月份也在高温和忙碌中匆匆过去。九月份到来，罗铭遥正式去医院报到开始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

    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从2017年全国推行以来，已经是所有医学毕业生成为正式医生之前的必经之路。规培一般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三年，轮转大内科或者大外科；第二阶段两年，主要是专科学习。本科生一般报名参加的就是五年的大规培。研究生一般要求三年就可以了。没有规培证的医生在一些大医院，甚至不能单独值夜班，绩效奖金上也比规培结业的正式医生低0.2-0.5个系数。

    罗铭遥的前两年是第一阶段，在大内科轮转，第三年作为第二阶段，在内分泌科轮转。

    他刚过去报到，就听到几个同样的研究生抱怨：“听说今年新出政策是专业型硕士，毕业出来就拿规培证。气死我了，我就是专业型的，还得跑出来专门规培三年！”

    其他人安慰她：“哎，算了，我们这一届就是倒霉，什么坏事都安排我们身上，好事都落在后面人身上。”

    罗铭遥听到这个也略微郁闷，不过他是学术型硕士毕业，这方面也没有优势。

    很快分组名单出来了，报不同专业的规培生组成一个小组，以后都是以小组形式在各科室轮转。一组5-6个人，不同科室，也大多不同院校，拿到分组名单谁也认不出来谁，罗铭遥看了一遍，发现没有认识的本校人，只能明天开始上临床再认识。他的前两年轮转计划也出来了，第一个科室就是心内科。

    “心内科啊……”赵彬中午回来，吃饭时说，“心内科是比较忙的科室，你以前呆过，心里有数吧。”

    “嗯，”罗铭遥点点头，“以前转心内科就特别忙……”

    赵彬笑着说：“实习和规培肯定不一样。规培生基本是C大附院一线主力。到时候上去，什么事都必须亲历亲为了，有的你忙。”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到碗里，“到时候能享用你做饭的机会就少了，我现在且吃且珍惜。”

    第二天到心内科，跟科教秘书报到，认识了同组规培生和其他今天轮转来心内科的规培师兄师姐，然后分组到不同上级医生组上。每个组要考虑实力均衡的问题，新手和高年级规培生混合。男女性别问题倒没有考虑，在临床上基本男生女生干活没差别。这些做完，科教秘书简单介绍科室，又让护士长带着了解科室病房、治疗室药品器械放置位置等以后，众规培生终于和晨会结束的带组老师以及组上其他一线见面。

    罗铭遥这回运气非常好，组上竟然有熟人，就是从介入室回临床的李盼秋。

    带组老师一看他俩认识，直接就说：“正好，那就盼秋带这个……小罗，没问题吧。”

    李盼秋欣然答应。罗铭遥也赶紧两边鞠躬，又是说谢又是表态自己会认真学习努力工作。这个规规矩矩的样子，逗得几个老师都笑了起来。

    两个人也没来得及怎么寒暄，就跟着带组老师去查房了。李盼秋管了5个病人，现在是组上管得最多的，罗铭遥老老实实跟着她，给她抱病历夹，还拿出小本本记录她的和上级的指示。

    组里20张床，昨天5个新收，8个病重，查完回来，又是久违的腰酸背痛。心内科的节奏还紧张得很，刚查完房，今天第一台上介入手术的病人回来了，罗铭遥又跟着李盼秋跑进病房查看病人。那边今天上午要点出院的病人又催着要出院证，还有几个病人要问检查结果，家属要详细了解病情，几个重病人医嘱还没来得及下，电脑还得抢着用。李盼秋让罗铭遥帮个忙打出院证给病人。还好罗铭遥系统熟悉，这些简单操作完全没问题，其他组上的新手，还在自己师兄师姐指导下熟悉系统，更是手忙脚乱。一个上午简直整个科室都鸡飞狗跳的。

    到中午吃饭时间，才刚刚下完了医嘱，病历都没来得及写。

    李盼秋挥挥手，让罗铭遥先去食堂吃饭：“你先去吧，吃了回来还能休息会儿。”

    哪有学生走了让老师忙的道理。罗铭遥赶紧摇头：“做完了在走！”

    李盼秋笑着说：“第一天，都是手忙脚乱的，慢慢来。事情是做不完的，先吃饭，帮我带一份上来。吃完了你回宿舍休息，下午两点过来。”

    罗铭遥不好意思地挠头：“李老师，我毕业了，没住宿舍了……”

    李盼秋想了想，一脸恍然：“哦，那你现在是彻底搬过去跟他住了？”

    罗铭遥脸发红，不敢接话。

    李盼秋笑得更促狭：“那我可更得让你注意休息了。万一回去憔悴被某人发现了，找我算账就惨了。”

    罗铭遥立刻摆手：“不会，肯定不会！”

    李盼秋逗够了他，挥挥手，示意他去打饭。然后自己坐在电脑前，飞速下医嘱。刚才跟罗铭遥一起，她还要多费点时间解释，现在自己一个人做，手里动作几乎出于惯性，不过十分钟事情就处理好了。

    罗铭遥给她带了饭回来，还买了杯饮料。李盼秋坐到一边吃饭，他就继续在电脑上写病历。比起医嘱，写病历要简单得多，五个病人一会儿就弄好了。李盼秋吃过午饭，自己去值班室跟人挤着休息，罗铭遥继续坐在电脑前熟悉组上病人。其他新来的规培生也都和他一样，一脸惶恐地坐在电脑前疯狂看病历、记医嘱。

    下午两点开始上班，但没有大事，医生们都是两点半才到办公室。下午刚上班，事情不多，李盼秋给罗铭遥讲了一些心内科的东西。三点过，上午通知的预约住院病人陆续办理好住院手续进来。罗铭遥和李盼秋今天上午出了一个，下午也稳定收一个。李盼秋让罗铭遥先去问着，她待会儿再过来陪他一起查体。

    新病人是一个慢性心衰的老病人，病程有五年多了，10+年前发现血压升高，当时血压高的不多，自己意识差，社会对高血压病的宣传也不够，病人没有正规治疗，一直尝试各种偏方、中药降压。而且坚持认为，吃药以后血压降下来了，就不用再吃，等下一次发现血压升高再用药。这样血压反复波动的情况经历了五年多，病人逐渐开始出现活动后心累，以前一口气上五层楼，后来逐渐变成上一层楼就要停下来喘气。最近三个月活动后心累加重，活动耐量下降，连在家正常活动也会觉得心累气紧，且出现心悸、双下肢水肿。罗铭遥问了一会儿，李盼秋就跟过来了，一边听他问，一边补充几句，问完了，病床旁边查体。

    “你来听。”李盼秋取下听诊器，让罗铭遥过来听病人心跳。

    听诊器里传来病人不规律的心跳声，心音强弱也不等。罗铭遥听了一会儿，取下听诊器，又摸了摸病人的脉搏。病人的心率和脉搏完全不一致，是脉搏短绌的表现，他对李盼秋说道：“是房颤。”

    李盼秋点点头：拿过病人之前的出院证看：“上一次出院时候还是窦性心律，现在成房颤了。待会儿记得给她安排背个Holter。”

    罗铭遥点头记下。Holter是24小时动态心电图的简称，因为检查的仪器一般就绑在病人身上，随身携带，所以医生们经常把做这个检查简称为背Holter。

    心脏查体完毕，重点还要看病人下肢水肿情况。病人的水肿已经很严重了，整个下肢从膝关节一下都是浮肿的，胫骨前的皮肤因为皮下水肿压力大，皮肤皱褶完全消失，使得整个小腿皮肤看起来光滑透亮。在胫骨前按压，形成一个明显的手指凹陷，要过好一阵这个凹陷才会消失。

    “现在胃口怎么样啊？”李盼秋又补充问道。

    病人一边喘一边回答：“胃口不行，简直吃不下……”

    “小便呢？一天解的出来多少？”李盼秋给病人拉下裤腿，问道。

    “小便也少……喝好多水，都不解多少次。”病人艰难地开口回答。

    “水不要喝太多了，”李盼秋交代，“你心衰加重了，现在水都要限制住，不能喝太多。尿我们要想办法用点药帮你排出来。”

    问得差不多，简单交代了，李盼秋带着罗铭遥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给他分析病情：“病人原发病是高血压病，高血压控制不好，导致了左心衰，现在左心衰加重，右心衰的症状也出来了，水肿、食欲下降，这些都是右心衰症状。心输出量太少，所以肾功能也受到影响。待会儿我们这些肝功肾功都要查，肾脏还要加做肾动脉彩超。处理上……我待会儿把最新一版的中国心衰指南发给你，你对着指南看我的医嘱。心衰是我们科常见病，以后会遇到很多，你规培轮转三个月，出去以后心衰处理肯定搞得明明白白，什么问题都没有。”

 第13章 主诉：肝功能异常半年

    罗铭遥晚上也差不多八点才回家。第一周通常都是新手习惯期，心内科节奏紧张，八点回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今天赵彬白班，还没回来。一周的前两天路上都堵，估计今天也是要九点才能到家。他想着做饭，又觉得不到一个小时，做不出来什么。一天的工作让他身心疲惫，完全打不起精神。想了想，准备在沙发上躺会儿休息一下，没想到一躺就到了赵彬回来的时间，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惊醒。

    “对不起，赵老师……”他翻身起来，刚睡醒，身体还是摇摇晃晃的，“我就想休息一下的……”

    赵彬有些无奈，戳着他额头：“这又什么好对不起的？第一天正式上班，辛苦了。”

    罗铭遥脸色尽是疲惫：“和实习时候太不一样了，好累……而且今天才收了一个新病人……”突然他想到什么，惊得一跳：“哎呀！明天还有个出院！出院证我忘了写！”

    赵彬按住他，把他赶回沙发上坐好：“明天早点过去，提前一点，占个电脑写。出院就是粘贴复制，很快就写好了。心内科我记得早上查房了才统一报出院给护士站，还有时间。”

    罗铭遥垂头丧气：“今天就报了，说明天一早就走……我发个消息给李老师吧。”

    赵彬坐在他身边，问道：“哪个李老师？我们秋姐？她现在带你？”

    罗铭遥边发微信边点头。

    赵彬想了想说：“之前她是给我说回去上临床了，我那段时间忙纠纷的事，没来得及关心。回头看你们排班，周末如果有空约一下，我们请她吃个饭。毕竟事你的带教老师，我还是要象征性地贿赂贿赂。”

    罗铭遥听得好笑：“你周末有空了？我记得你周末还要上班。”

    赵彬抱了抱他：“新招的人来了。前面说八月来，结果八月中旬入职以后，在本部这边还要培训半个月，熟悉系统、医院规程。说好的坚持一个月苦日子，结果熬了两个月。今天看到新人来，周璐都要哭了。今天她热情高涨，排了班，以后五个人轮，周末暂时我们三个带一个顶这个月，给他们适应的时间。这周末我空出来了。”

    罗铭遥忍不住感叹：“你们也是辛苦了。还好新人来了。”

    正聊着，赵彬肚子叫了一声。两个人相视一笑，赵彬拿起手机，点了外卖。

    李盼秋答应了周天出来聚一聚，吃个午饭。三个人在约定的地方见面。池彦廷周末加班，没能来，就李盼秋一个人。李盼秋不客气地点菜。

    “赵彬啊，”李盼秋看着菜单，眼神凶狠，“多年朋友，不到小铭来我这里，你竟然想不起来关心我！我今天是要好好宰你一顿才行了！”

    赵彬做了个潇洒的姿势：“李总随意！”

    李盼秋笑了几声，还是手下留情，点了几个价格适中的菜品。

    “身体怎么样？”赵彬问她，“这都要半年了，疗程应该结束了吧？复查片子没有？肝功怎么样了？”

    李盼秋喝着茶，慢条斯理地回答：“本来就没有什么症状，治疗一个星期就没发热了，也没出现过咳嗽、咯痰、咯血。最近复查的片子是一个多星期以前，基本吸收了。复查的肝功还是高一点，比早先第一回查肯定降了很多。估计疗程结束，抗结核药停了，就能自己恢复。”

    赵彬叹了口气：“身体打击太大了……上临床怎么样，遥遥说你还是要上夜班，心内科工作还是辛苦，还撑得住吧？没觉得难受吧？”

    李盼秋笑道：“还好吧。当过老总上过介入，这点已经完全适应了！”

    罗铭遥愁眉苦脸地说：“前天第一次上心内科夜班，我觉得好辛苦啊……”有一种传说是新人第一个夜班会比较惨，夜班之神会给个下马威。其他人是不是有类似情况罗铭遥不知道，反正他的第一个夜班，基本通宵未眠。整个晚上，他至少处理了五个严重心律失常的病人，还有一个慢性心力衰竭，晚上不听劝阻，起床上厕所，诱发了急性发作。他感觉整个晚上兵荒马乱。最合适的形容就是“仰卧起坐”——刚躺下，又被护士叫起来。他还给李盼秋道歉：“对不起啊李老师，我新人霉运，影响到你了……”

    李盼秋母爱大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夜班都是运气轮流转的。我也是隔三岔五要来一次悲惨的夜班。小铭你这是第一次上夜班，还没适应节奏。习惯了就好。”

    赵彬却要再吓一吓他：“这才九月份，到了冬天，心内科才最热闹。我记得我轮转心内，一晚上抱着心电图机跑。”

    李盼秋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一听就是胡说八道，心电图机用你抱着？”

    赵彬露出怀念的神色：“你可能都不记得了，那时候你还在出国。你们心内科那几年推车不是现在这个跟床旁心电图机配套的那种塑料推车，是用的护士输液发药的推车，金属的，轮子声音特别大。晚上安静时候，科室走廊上一推，整层楼都能听到。心内科病人晚上休息不好就容易出事，夜里原本安安静静，这个车一出来，就很吓人。为了不打扰到其他病人休息，也怕那噪音给人吓出问题，就只能自己抱着跑。那时候好像才3个组？晚上各自抱着一台床旁跑，走廊上还能遇到打个招呼。”

    李盼秋忍不住笑了起来。罗铭遥却为自己以后夜班的疯狂担忧不已。

    “你们科室后面又准备怎么安排你？”赵彬问。

    李盼秋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之前治疗结核，科室给我安排的事情少了，那段时间考虑我身体，还不用值夜班。轻松以后，我又搞了个课题，顺便先发了篇先行的文章，明年就拿去申请国自然基金，如果没问题，估计明年课题过了，我就可以提上来带组了。正好新院区那边，今年开展，明年工作量大了，还要填人手。一线二线到时候都要齐备，科室缺人了，我们年轻人终于有机会提上去几个了。虽然有可能也是去新院区，不过，现在形势已定，我们也只能想开了，去新院区或者留本部，都一样吧。”

    罗铭遥听到李盼秋说拿课题跟什么轻松事情一样，向李盼秋投出崇拜的目光：“李老师好厉害！”

    赵彬拍拍他的脑袋：“秋姐一直都是年级学霸，临床操作比赛得过第一，成绩也是前几名。正好跟着她，你也多学着点。”

    李盼秋喝着茶，对赵彬说：“我觉得，你很快也要带组了。你们那边新人也去了，据说九月份都还会来新人。陆续二线也要过去接管，医院工作要正式全面开展起来，你年资也不低了，正式聘了主治，该把你推上去带组了。”

    赵彬沉默不语，事情没有李盼秋想的那么简单。李盼秋还不知道主任决定让他过来时候说的那些话。如果今年没有那件事，也许他的职业生涯将会迎来李盼秋所说的向上转折，但是，今年之内，事情还没解决好，他的路会变得很长……

    九月份完全在忙碌中度过。微信里传来黄柏怀启程出国的消息，但他离开的那一天，罗铭遥没能抽出时间送他。朱珍珍应该也是忙碌不已，直到晚上才回复了消息，祝他一路顺风。十几个小时以后，黄柏怀再次发出消息，宣布平安到达，附带几张炫耀的照片，其他人都在睡梦中，无人回复。时间差和工作忙碌，使得群里回复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少。黄柏怀发过几天异国风景、校园风光、名人轶事，都得不到积极相应以后，逐渐也不再发什么到这个群里。

    医疗纠纷案开庭的时间在十月份，之前家属要求的医疗事故调查给他们评的是轻微责任，如果法院按照这个判，医院要赔付病人全被费用的10%。这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但为了避免法庭上还会出现新的东西，各相关科室还是要做好应对。赵彬在新院区忙碌的同时，还要抽空出来，接受医院相关领导和法律顾问的谈话。谈话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还是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操作，每一句话。这一次更加细致，每一句话，说什么，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应该说，每一句话要怎么来说，都要一点一点记住。法律顾问甚至要求他们自己带上笔记本、录音机把这些要求完全背下来，每一句话都变成肯定准确的对答。

    医疗纠纷的事情已经过了快半年，还要反复回忆当时情况，把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翻倒出来，变成清晰的印记，对医生们的心理压力非常大。虽然这急诊科和NICU两个科室的医生都是经常见大场面，经得住高压的，仍然耐不住这样反复折磨，赵彬看到过监护室的文真萍躲着流眼泪。他能理解文真萍的心思。当时处理病人都是用了心的，尽管病人家属多次无理取闹，都还是全力救治病人。病人的结局本来就不可避免，却被人曲解成失职，这种愤怒沉积很久了，却根本不能发泄，而每一次谈话都在把失误放大，仿佛自己没一点瑕疵都不能原谅。这种感觉实在太令人痛苦。更何况，无论做多少努力，最终结果都会是医院赔付。连律师都说过，有很多医生，经历过一次医疗官司，可能就失去继续行医的坚定信心。

    但是眼泪、软弱都是没用的。在工作疲惫之余，仍然要应付这场肯定要输的官司。现实就是这样残酷，只要病人肯告，法院那边照顾弱势群体的原则，就会判医院赔。

    又一天下了夜班，经过约谈，下午六点过赵彬才心力交瘁地回到家里。罗铭遥今天是白班，但还没回来。心内科工作强度大，而且李盼秋带了他一周以后，他作为规培生也要单独管病人、单独值班了，所有事情都自己处理，罗铭遥更加忙碌。八点九点回来都是正常的。想着自己难得回来早一回，赵彬强打起精神，准备做个晚饭，等罗铭遥回家刚好可以吃上。走进厨房，拉开冰箱一看，里面竟然空的了。

    他才恍然想到，他们两个，已经两个多星期没有自己做饭吃了，也没有逛超市、买菜了。之前将近半年，罗铭遥不上临床，时间自由，把家里大利得仅仅有条，只要他回家，就能吃上香喷喷的饭菜。最近两周，两个人下班回家基本都在八点以后，回到家又都是疲惫不堪，全部是点外卖解决的。而周末除了上次和李盼秋聚餐出去过，再没过其他计划。

    现在时间也还不晚，赵彬想了想，去了一趟超市，简单买了点肉和菜。

    然而今天注定是不会太顺利。他刚买了菜回家，就接了个科室的电话。是分给他带的新人来的，急诊遇到一个不好处理的病人，打电话征求他意见。他在电话里指导了半天，新人毕竟还是新人，手忙脚乱一番，电脑操作又还不熟悉，赵彬简直恨不得跑过去现场指挥。讲电话语气颇为暴躁，新人的语气里都有些哽咽了。好不容易把事情解决好，一看时间，已经八点。再没过几分钟，罗铭遥也回来了。

    赵彬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把东西放进冰箱里，出来和罗铭遥打招呼，点了外卖。

 第14章 主诉：反复意识障碍3+年

    医生的生活到底是枯燥还是有趣？这个问题他们自己也很难评价。说枯燥，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病人和病情，每天都是全新的挑战；说有趣，在各不相同的病人背后，是每天重复的繁复文书工作，消耗着每个临床医生的时间和精力。

    晚上八点的C大附院心内科，距离六点下班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每个组上除了值班医生，还有两到三个医生在加班。电脑的数量是一个组两台，现在这个情况，电脑数完全不够用，好几个医生把查房车也搬进来，疯狂打字写病历、办出院。

    这是罗铭遥在心内科的第二个月。他和其他新来的规培生都还不能完全适应心内科高强度的工作，只是适应了这种每天加班的节奏。好几次他因为事情太多，和科室其他人一起点外卖，没有回家和赵彬一起吃。今天也一样，本来事情就多，手上刚好有个麻烦病人，无理要求特别多。他的病人管理也没控制好，今天上午出了三个病人，今天下午就新收三个。出院病人要求三天内整理完成交病案科，心内科对一线要求是两天完成，最后一天上级签字。出三个病人只能倒霉地每天加班整理病历。

    罗铭遥整完一本了，想到今天是李盼秋值班，正好主治签字可以先让她签了，便抱着病历往值班室走去。

    李盼秋今天值班，她本来就是熟手，动作麻利，留下来的事情不多，想着今天呆在医院时间还长，这时候就不在办公室扎堆凑热闹，便一个人呆在值班室拿着电脑看文献。

    罗铭遥走到值班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这时候进去找人。

    值班室的走廊和病区走廊是分开的，中间有一道门禁，关上门，病区里的嘈杂就隔开了，让整个值班室环境都舒服了很多。在这片绿洲一样安静的区域中，李盼秋和另外一个人的对话异常清晰。

    另外一个人是内分泌科的老师，罗铭遥在内分泌呆过那么久，基本每个老师都熟悉。在内分泌一年，她也是老资历的一线，聘主治两年了，有时候组上上级有事，就是她带着查房。文章数量质量过硬，听说课题也申请了两三个，内分泌科主任还表扬过。临床和科研都很强的那种。

    李盼秋的声音带着笑：“那你这篇文章过了，课题就解题了吧。明年要带组了？这个表情……今年就要带组？”

    内分泌老师笑着说：“消息估计下周发出来，我们主任才跟我谈了。”

    李盼秋也笑了起来：“哎呀，恭喜恭喜，总算熬出来了。我说今天来找我说什么，是来请客的？”

    “消息出来就请！”两个人笑了一阵。内分泌的老师继续说：“说起来都是新院区带来的机会。我们主任对我们年轻人还是好，我前面的周老师啊，路老师这几个，好多年不发文章的，弄去新院区了，我才有这个机会。”

    李盼秋也忍不住感叹：“医院里头按资排辈太严重了，以前升职称哪要这么多要求，现在还不是位置不够，一个劲卡年轻人上来。以前熬十年怎么都升副高、带组、享清闲，现在熬十年，副高不一定聘得上，能不能带组更是问题，十年混来混去还是个一线，钱也没有，人也蹉跎了。”

    “能怎么办？”内分泌老师说，“年资高的守着自己好位置不让。”

    罗铭遥听不下去了，他走到门口，敲一敲门，面不改色地看向李盼秋：“李老师，病历签个字。”

    李盼秋笑着接过病历，心照不宣地面不改色说道：“你们内分泌的老师，你都认识的吧。”

    罗铭遥向着那边鞠躬：“老师好。”

    内分泌老师同样若无其事地笑：“小铭还是这么乖。好久没见了，心内科辛苦吗？比我们内分泌可是累多了。”

    罗铭遥胡乱点头微笑：“就是，我还欠了好多历练。”

    内分泌老师寒暄两句，向李盼秋挥手：“那我先走了，时间地方定好了我发消息给你。”

    李盼秋手上签字不停，只点点头，眼神示意“知道了”。

    值班室里恢复了沉默。这种沉默异常地尴尬难受。李盼秋却并没有出声解释什么。签几个字用不了多少时间，罗铭遥却觉得似乎用了很长时间。等到李盼秋把病历交给他时，他还有些恍惚。

    “好了。”李盼秋向他笑笑，“剩下的慢慢办吧。你赵老师该着急你怎么还不回家了。”

    罗铭遥艰难地向她笑了笑，拿回病历离开了。

    在回家的地铁上，他一个人靠在车厢相连的位置，在嘈杂的人群中默默想着。听到她们那样说周老师，他心里很愤怒，但这种愤怒里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只因为他也明白，李盼秋和内分泌老师说的是对的。周老师对他来说是个好医生、好老师，但他的下面，还有更多优秀的年轻人，等着向上的机会，对这些人来说，周老师是个难以去除的阻碍。当他遗憾周老师被调往分院的时候，也是其他人狂欢终于有晋升机会的时候。他觉得周宏斌老师的待遇不公，那周老师下面这些年轻医生又怎么想？

    回到家里，赵彬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外卖盒子。同样也是一脸疲惫。

    罗铭遥换了鞋子，挂好外套，瘫坐在沙发上：“今天忙吗？”

    赵彬把快递盒收拾近塑料袋，拿到门口，回身关了门，给他一个拥抱：“忙。”说完，他也瘫坐在沙发上，“病人开始多了。新院区九月份正式运营，医院派了几波特级专家，到新院区门口做义诊，办了两个星期，造势造得太好了。现在牌子完全打出去了，急诊科人多了不少。”

    两个人相视，唉声叹气一番。赵彬就坐了一会儿，还要给新院区写东西，收拾了桌子，拿出电脑开始做事。罗铭遥今天也忙了一天，累得不想多说话，早早洗漱了，坐到床上看了会儿手机，等赵彬也收拾了上床，两个人交换了晚安吻，很快就睡了。

    罗铭遥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他的病人今天要装起搏器，他要先去看看病人情况。术前准备倒是昨天提前做好了的，但病人当天的情况必须提前了解好，还要跟病人确认，有没有听从术前指导，注意不进食、不饮水，等等。尤其这个病人，管起来非常麻烦。

    这个病人三年前就开始反复出现黑曚、意识障碍，当时在本院检查，确定是个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建议装起搏器。病人和家属强烈反对，坚决拒绝，要求只药物治疗。后来又住过院，诊断明确，但拒绝手术，三年前的出院证上这两句话重复了两次，还着重写了：“主管医生劝阻无效，病人签字自动离院。”病人反复出现意识障碍，在各个大医院跑了一圈，H大那边心内科也住过好几次，出院证后面那几句话各个医院都大同小异。病人和家属非常固执，认为心脏上面装东西太危险，装上总会出事。但是经过多次心脏短暂停博，这一次摔成了股骨颈骨折，需要做髋关节置换手术，否则只能长期卧床。外科医生评估，不装起搏器，根本不敢上台。几经权衡，病人和家属终于还是来心内科装起搏器了。病人女儿是一个社区医院医务科的，可能平时对自己医院医生颐指气使惯了，总有点莫名其妙地高高在上的态度，医生语气只要有点强硬，她就扬言要投诉。这次住心内科也是，办住院就用了令人无语的手段，在C大医务科闹了一圈，医院也是息事宁人，最后把她母亲住院时间提上来，差不多头天挂号看病，第二天就进来了。住院期间，罗铭遥本来脾气软还好，其他值夜班的医生，几乎都被说了个遍。

    这个病人罗铭遥收了之后，就来了几个上级跟他打招呼，要耐心一点，态度好一点，以防她胡搅蛮缠。罗铭遥本来就很细致的，这次做事更是小心翼翼。只是这家人大概也摸准了罗铭遥脾气太好，指挥医生来去，跟招呼佣人一样。查完了血立刻就要问结果，病人有一点不舒服就找来医生看看，罗铭遥有时候说一句“没什么，先观察观察”还会被批评没有认真给他们看病。至于其他空调冷了热了也要叫医生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

    还好手术顺利，病人和家属心情颇好，只催问他们什么时候转去骨科做手术，其他没有太多问题。带组二线老师直接在他们面前打电话给了骨科，问清楚手术要求，那边只说你麻醉没问题就能上，于是两边商量好，罗铭遥今天写好会诊，他们就派会诊老师过来看。

    一个组的人听说很快就能脱手大麻烦了，都相当激动，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表示此时的兴奋。二线老师故作严肃地拉着脸，示意他们小声一点。但临床一线多是规培的年轻人，这几天被折磨得差点崩溃，免不了此时发泄一顿。

    李盼秋笑着说：“我听说之前她们家来过我们急诊科。在急诊也不知道谁那么倒霉接诊的，把这个女儿惹到了，最后被强行按头道歉。”

    大家表情夸张地感慨了一番，推着查房车回去。组里人抢下一台电脑，伸手请罗铭遥坐下：“小铭，早点写，早点让外科把她接走！”

    二线也对他说：“写好就给我看，我马上打电话让他们来。这家人是名声在外了，都想赶紧把她弄完了早点搞出去。”

    罗铭遥这一天基本就扑在这一个病人身上。写好了会诊，又开始提前准备转科记录，整理病历。病人家属知道今天要来会诊以后，不停来催，罗铭遥在办公室里被提问“什么时候来”至少5次，中途去吃饭，家属还一脸不愉快，说“这么大的事情都没办好，吃什么饭”，气得同组值班的同事差点跟她吵架。罗铭遥及时赶回，低头认错，跟家属道歉。下午三点过，外科那边来了个二线老师会诊，是才下手术就先来看。病人家属都还不满意，说着“我们医院说会诊，那就是一两个小时就会了”，数落个没完。

    骨科老师都快忍不住了，说道：“老师，我是才下手术就来，你们心情着急，我们也一样着急。我理解你的心情，为了病人病情心急，你也理解一下医生，好不好？我们相互理解，相互沟通，才能让这个病治疗更好，是不是？”

    “你上手术，”家属还在说，“那还有其他医生嘛，其他医生来会就是了啊。”

    骨科老师既累又烦，吵架也懒得吵，挥手说道：“我过去写会诊记录，你听这里医生护士的安排。”

    于是把罗铭遥留在病房里听了好一阵抱怨，还得耐着性子解释，交代转科注意事项，又被按着头上下批评了一通，终于把病人和家属安抚住了。罗铭遥各个地方跑一圈，通知转科。全科如同送瘟神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把人转了出去。

    “今晚哀嚎的就是骨科了。”主管护士松了一口气。

    病人离开，就是一个空床位，于是五点过，罗铭遥收了一个急诊病人。这样忙新病人就到了六点半。想到昨天遗留的两个出院，还有今天的病程，他只有无奈叹气，发消息给赵彬，说一声不回家吃饭，然后埋头继续奋斗文书工作。

    今天回去得更晚，到家都九点半了。赵彬坐在桌前写东西。听到开门的声音，赵彬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他们只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又是说话又是被骂的，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累透了。他洗漱躺下，还没等到赵彬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又是夜班，第三天下夜班回家都是下午两点，恍惚想起赵彬也该是今天下夜班，想要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顿好的。拿起手机，才发现，今天，是赵彬出庭的日子，他竟然忘了……

 第15章 主诉：失眠、多梦1+周

    赵彬又从梦里突然惊醒了。

    深夜的家里，身边是罗铭遥平静的呼吸声，没有因为他突然起身而受到影响。他温暖的身体靠着自己，让他感觉到一点踏实，但并不能缓解内心那种极度的紧张和焦虑。楼下传来单元门拉开、关上的声音，声音虽然响，还不至于吵醒睡梦中的人，但对于像赵彬这样失眠的人，这个声音还是有些触动神经。

    这是一周中第五次从梦中惊醒。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躺在床上，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不想手机屏幕光把罗铭遥影响到了，他只好茫然地盯着黑暗里透入微光的窗帘。

    第一次开庭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内心的恐慌还没有离开。那一天他站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听着律师们唇枪舌战，根本没有一句话可以接上。法庭上明明很安静，他却有一种嘈杂难忍的错觉。

    法庭上病人律师抛出了一个他们之前没有想到的问题：“急诊科首诊医生在病历和沟通里写到诊断为头晕待诊，原因考虑1.后循环缺血，2.小脑脑干梗塞，3.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考虑前两位的诊断里面有小脑脑干梗塞，根据中国最新的缺血性脑卒中防治指南，脑梗塞治疗急性期3小时以内应该采取溶栓治疗，24小时以内可以考虑机械取栓治疗，如果病人有溶栓或取栓禁忌症，应该用上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抗血小板聚集治疗。但是在这个病人处理中，类似脑梗塞急性期处理完全没有。有诊断却没有相应处理，这种情况属于医疗过失。而且病人的急诊头颅CT报告有腔隙性梗塞，按照二级预防治疗原则，也应该用抗血小板的药物。指南里面明确说了，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对于脑梗塞发生有预防性作用。我们有充分理由认为，急诊科这个处理失误，直接导致病人发生小脑梗塞。”

    抗血小板聚集治疗对脑梗塞发生的预防作用是基于长时间预后来说的。这个病人有高血压病，是卒中告发人群，用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进行二级预防是没问题，但是预防又不是百分百阻挡疾病进程，说因为没用抗血小板药引发病人后面脑梗塞，就强词夺理，纯属胡扯了。然而逻辑上的辩论，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医生们根本讨不到任何好处。

    病人家属那边的律师要求医院赔偿除了在急诊科、ICU所有医疗费用以外，还要另加一百万。尽管专业机构的医疗责任认定是C大附院两个科室轻微责任，但家属方面认为造成了巨大后果，应当全额赔偿。法律上的术语他一句也不懂。之前准备很久的话也一句没有用上，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即使给了他机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对，会不会留下更多把柄。他听着律师们的周旋，背后悄然湿透。在法庭上，讨论的不是他熟悉的医疗流程，所有的东西翻译成法律以后，他恍惚觉得自己行医过程中，每一步似乎都布满陷阱和荆棘。他突然产生了少有的如履薄冰的感觉。

    坐在他身边的是ICU当时的主管医生文真萍，同样神色恍惚。她的手指紧抓着面前的水杯，一言不发。赵彬知道她已经哭过好几次了，此时此刻，当事医生的心理都十分脆弱。他们都以为自己当时做的很好，但在这个陌生的法庭上，他们连为自己辩护的能力都没有。

    法官的态度明显是倾向于病人的，医院的律师被频频打断，发言的总是患方律师。越到后面，他们两个人的脸色越难看。他往急诊科主任那边看了一眼，两个科主任头碰在一起，小声交流着，看不出表情。医务科的代表经历太多次，虽然着急，但似乎很平静。赵彬和文真萍没办法这样平静。如果赔偿金额超过太多，他们就成了整个科室的罪人，他们的职业生涯上也会抹上一笔重重的污点。

    赵彬打断自己的回想，起身去喝一口冷水。他不敢继续想下去，继续沉浸在思绪中，只会让自己对未来产生更深的恐惧感。现在他面对病人时，已经有种放不开手的感觉，仿佛每一个常见的症状后面肯定藏着什么可怕的可能性，总觉得又会有什么漏误，曾经熟悉的流程也要犹豫。他最近回来得晚，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心理压力太大，导致工作效率大大降低。看每一个病人都要花比以前多好几倍的时间。有几次，甚至有护士过来催促他稍微快一点，外面病人等得着急了。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赵彬喝了水，仍然没有丝毫睡意，不想回床上干躺着，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等他想起再看看时间，已经五点过。六点半就该起床去坐班车了，一个多小时时间，怎么算都尴尬。他就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六点十五，他没有叫醒罗铭遥，换了衣服走了。

    青北院区的急诊科也越来越忙了，但比起本部那边，急危重症要少一些，还是相对轻松。赵彬情绪低落，和病人说话也不太有精神。一周多失眠的后遗症出来了，整个白天都困乏不已，相当难受。

    他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病，有人敲了敲诊室的门。

    是新来的医生：“主任让你看完病人去办公室一下。”

    他向新人医生点点头，快速地把面前病人看了，开好药，起身去主任办公室。

    周璐、谢晓东都在办公室，周主任正在问他们目前青北院区急诊工作的情况。之前他们过来就分工过，周璐负责科室医疗业务，赵彬和谢晓东各自负责一部分医疗质量安全。

    周璐给周主任汇报：“现在门诊量我前天看内科这边大概是200人左右，外科好像120。”

    周主任点点头，继续问：“重病人怎么样？”

    周璐回想了一下：“还是少。具体数据我还没统，一个月统计一次。这个月肯定比上个月多。”

    周主任又问：“收住院的多不多？”

    周璐点头：“能收的基本上都收了。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我们科收了有30多个入院。”

    周主任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彬也来了，先坐下，我们把正事说了。”

    三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知道周主任要说什么“正事”，但是都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是这样，”周主任说，“青北院区这边，工作量一点点上来了，我们以后工作也要逐渐向本部靠齐，趋于正规化。这两个月陆续来了一批新人，这些新人多方面因素，从学历基础到临床经验，都比本部那边差很多。这边好多科室的老师都给医院反应了，存在比较大的医疗安全隐患。医院很重视这个问题，要求我们各个科室，要出一个科室老总。”

    三个人完全沉默了，没有人愿意开口。他们三个都是已经做过老总的人了，现在周主任还约谈他们，那么意思很明确——

    果然，周主任说道：“本部那边已经排不出更多的人，你们来这边工作也完全熟悉了，我觉得你们三个中间来一个，当这个老总最合适。”

    “主任，”赵彬的嗓子有些发涩，“我们都当过老总了，都是本部那边，一年的老总。”

    “是啊，”谢晓东跟着说，“要不就新来的这些轮着当？我们可以从旁帮助帮助。他们多锻炼锻炼就出来了。这边老总……其实工作量肯定不会比本部大，有我们撑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周璐补充道：“我们三个，除了临床的事，还要处理这边科室其他的事情。每个月还要统数据、做文件……”

    周主任笑得温和，说的话却不容反驳：“我也知道，住院总的工作辛苦，没人愿意做。今年是青北院区运行第一年，是最关键的打招牌出去的一年，不管是医院还是我们科室，都不会同意这个时候让新人上来做住院总。这几个新人，今年才毕业的，怎么可能才毕业就出来做住院总？出了事你们能看的住？我只信任你们这些已经做过老总的高年资医生。我也已经定好了人。”他往三个人身上扫了一眼，说，“周璐，你先来。第一年你先做这个住院总。”

    周璐脸色苍白，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经思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他们两个？”

    赵彬和谢晓东都没有说话，各自沉默看着地面。

    周主任仍然是笑得一脸和煦：“前面三年，你们三个都要轮着做的，等到新人熟练了再往下轮着走。你只是今年出来第一年先做而已。”

    周璐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那我不做第一年，让其他人做第一年行不行？”

    周主任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做第一年、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有什么区别？科室都已经做好的决定，老是这么推三阻四的没意思了。这个事情又不只是你们遇到，各个科室，都在要求住院总上第二轮，做过的来这边再做。这是为了整个医院的医疗安全，没有那么多价钱好讲！我们以前，医院条件还没这么好，分科没这么细，一个老总包完整个大内大外科！”

    周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了出来：“我来急诊科都五年了，住院总也做过的，说让我来新院区我就来了。来了这边，每天在家里就只有晚上睡觉一点时间，平时家里人要见个面都没机会，谈了三年的男朋友，今年说实在受不了我这样了，以前忙好歹还能看到人，现在忙，人都看不到。上周说跟我分了。我工作五年，就老总休了假，后面一次休假也没有！钱也一样没有！我都三十几了，没有房子没有男朋友，家里还催我赶紧结婚！周主任你们以前有这么多压力吗？我不是不想做，但是这样我真的做不下去了！我真的要崩溃了！”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周璐说的这些，都是急诊科一线共同的问题。赵彬感到自己的心里也是满胀的难受。他和罗铭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吃过晚饭，度过周末，甚至好好聊天。那一天他从法院回来，罗铭遥满脸愧疚地在饭桌上说着抱歉，那是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唯一一次在家自己做饭吃。六月份时候，他们还是每天在家吃饭、缠绵，现在这些日子仿佛已经是半辈子以前的事。

    周主任的目光移向赵彬和谢晓东。赵彬知道主任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和谢晓东主动一点，帮周璐顶下今年的住院总任务。但赵彬也真的顶不住了。做住院总，意味着一个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在家的时间更短。他也不想和周璐一样，因为相处时间减少，和爱人生疏，越走越远。

    在折磨人的沉默与哭泣之中，周主任最终说：“那就这样吧，第一年，你和谢晓东两个人做住院总，一周或者一个月一轮，你们自己安排。具体安排，明天发给科室秘书。”说完，他开门走出了办公室，不再给他们提出其他意见的机会。

第六卷
 第1章 主诉：咳嗽、咯痰3+天，发热1天

    十月份最后两周过得很快，规律的忙碌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十一月来临之时，周璐辞职了。

    周璐辞职一点提前消息都没有。赵彬和谢晓东完全没看出来她已经在办离职手续。事情还是周主任来通知的。她一个人默默办完手续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甚至连去哪里都没说，也没有请老同事们吃顿饭。也许她对这个医院，还有这个科室的失望太大，这里共事过地所有人她都不想再联系。

    青北园区急诊科住院总的事情落到谢晓东一个人身上，谢晓东也说当不下来。周主任不再征询意见，直接点了赵彬顶上来执行之前他给周璐提的那个轮替方案，指定不管什么方式，赵彬第一轮。

    赵彬想要反驳，周主任让谢晓东先离开，单独跟赵彬谈话。

    “上个月医院会议，”他紧盯着赵彬说，“说医学院学校里面有学生查到HIV阳性，这个学生和临床医生有过交往，医院会议没有提是谁，但是要求科室自己自检，高风险的医生，要求每个月给科室提交输血前五项的检查报告。”

    输血前五项检查，包括甲肝、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筛查。都是体液及血液传染病的检查。

    赵彬没有忍住，冲口就吼道：“我虽然是同性恋，又不是出去乱搞的人！每个月查一次，太过分了吧！”

    周主任冷着脸说：“你小声点，这种事你还想吼的整个科室都知道？科室里面，没有把你作为高风险人群报给医院，已经是很注重你的个人隐私了。我也说过的，我是没有什么偏见，你只要工作做走了，没给我闹出大的生活作风问题，我都当你是正常人……”

    “我就是正常人！”赵彬压着嗓子打断他。

    周主任不在意的挥挥手：“我就是告诉你，我和科室给你挡了很多事，还包括你这次打官司的病人。我希望你也要多为科室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彬没有办法不低头服从安排。

    他和谢晓东暂定一人一个月，赵彬先值十一月。

    少了一个周璐，急诊科的排班又密集了，巨大的工作压力把法院的事情生生压出了脑海，正式判决还要等一段时间才出来，而且第二次出庭医院说不用他们再去。进入忙碌之中，他连想起官司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太累，做梦的次数渐渐减少，失眠自行缓解了。

    整个十一月，赵彬只有周六晚上回去一次，周天下午回来。罗铭遥不巧十一月遇到两个周末班。见面一次都成了来之不易，两个人更为珍惜。罗铭遥周末值班，都还见缝插针的头天晚上和赵彬一起出去看了场电影。虽然看的是某国外火爆科幻片，但赵彬又一次意料之中的在电影院睡着。醒来时候正是电影高潮部分，满屏幕特效乱飞，机器轰鸣。罗铭遥看的津津有味，还不知道他已经醒了。赵彬也不打扰他看电影的兴致，他在电影院黑暗里尽情地欣赏他专注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电影热闹过得差不多了，罗铭遥回头来看赵彬情况，才发现人已经醒了。回头笑了笑。赵彬伸出手，在黑暗中紧紧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手指相互摩挲

    从电影院出来，罗铭遥忍不住问他：“你刚才看什么呢？我觉得你没认真看电影。”

    赵彬笑着说：“认真看了，不过没看电影，认真看你了。”

    罗铭遥脸发红，有点不好意思：“浪费电影票。”说完转头不敢看他。

    赵彬还追着人说：“我发现，你看电影看的很专注，写文章读书时候就没有过。”

    罗铭遥虽然被他损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已经十点过了，两个人却舍不得回去。散场后的电影院外面，街道冷冷清清，深秋的马路两边，昏暗的路灯映两金黄的银杏。气温不到10℃，夜里还有点冷，两个人默契地在无人的街道上手拉着手，慢慢走着，贴在一起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他们都希望这一天再晚一点结束。

    “心内科现在怎么样？熟悉了吗？”赵彬问道。

    “好多了。”罗铭遥回答，“比以前顺一些了。虽然夜班还是忙的很，但是没有以前那么不知所措的。”

    “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揽着，”赵彬捏了捏他的手，“病人情况复杂的，病情比较紧急的，要多请示老总，请示上级。”

    “知道的。”罗铭遥说，“我胆子很小的。”

    赵彬忍不住笑了一声：“是，胆子小，氧气面罩都拿不稳。”

    又说起几年前自己当实习生时候的糗事，罗铭遥没好气地撞了他一下。赵彬没稳住，一个踉跄，撞到了树上，兜头掉下几片叶子在脑袋上。罗铭遥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赵彬把头上的叶子拿下来，看他笑得嚣张，全然没有了以前看着自己时候的局促，忍不住一把抱住他，报复一般，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罗铭遥在亲吻的间隙里艰难地发出抗议：“赵老师，明天、明天还要上班……不许留下印子……嗯！”

    十一月飞快地溜走，只过去两个周末，满树黄金一般的银杏就掉光了叶子，只剩空荡荡的笔直枝干。十二月份，一个寒潮过去，C市全面进入冬季。

    赵彬下了老总。轮替上老总班没有休假时间。下了老总以后，他又继续回到正常急诊排班。生活的区别只是每周回家的次数增加，每天的忙碌并没有太大变化。气温的变化给急诊科送来大批呼吸道症状病人。每天急诊科门口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医院下了规定，流感季节，要求所有门急诊医生严格带好口罩和帽子，注意个人防护。

    这些都是急诊科医生常规了，赵彬没有特别在意。

    “怎么不好？”赵彬常规地接诊病人。

    “发烧，”病人说道，“有三天多了。一开始就觉得人没什么精神，头昏昏沉沉，轻微有点咳嗽。我觉得就是感冒，没管它。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就给单位请了假，回家休息一下。结果今天休息了起来，觉得全身都发烫，在家里测了几次体温，最高一次又39度多。然后还有咳嗽。”

    “有痰吗？”赵彬一边打病历一边问。

    “有痰，痰还有点多。”病人说着，就一阵咳嗽。

    赵彬听到她咳嗽声里面的确有明显的痰鸣，便继续问道：“痰听起来还是挺多的，而且感觉痰的位置还挺深。好不好咳？什么颜色？“

    病人皱着眉摇头：“就是不好咳，像这样使劲咳，也咳不出来，就像黏在里面了一样，喉咙都咳得疼了。有时候咳出来一点点，是那种黄绿黄绿的痰。“

    赵彬记下来，又问：“其他还有什么不舒服吗？有没有觉得胸闷、气紧？”

    病人回答：“这些症状倒没有。就是咳，咳得厉害。晚上都要咳得醒过来。”

    赵彬补充问了一句：“家里其他人有类似症状吗？”这是要排除流感。

    “没有没有，”病人说，“我家里有小孩子，我特别注意的，回家都带了口罩，就怕把孩子染上了。家里帮带孩子的老年人，我老公也都好好的，只有我一个人糟了。”

    赵彬问的差不多了，让病人到检查床上躺下，拉上塑料帘子，给她进行肺部听诊。左肺下部听到少许湿罗音，赵彬基本上肯定病人是个肺炎。

    他向病人解释病情：“初步考虑是肺炎。肺炎的话，要照CT片子来看。”

    病人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哦”了一声，急切地问道：“医生，可不可以给我查个流感，我怕真的是流感，回家传染给孩子。”

    赵彬一听就知道病人没有理解到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解释了一边：“肺炎，是肺上细菌感染了，和流感是完全不一样的病。你有流感的担忧，我觉得这个担忧合理，也可以查，但是治疗的关键是肺炎。肺炎的治疗，标准上疗程10-14天，要用抗生素。我建议最好是呼吸科住院输液治疗。”

    病人纠结了起来：“家里还有孩子……老年人带不好小孩，我们小孩特别粘我，我不想住院啊……我住进去，孩子怎么办啊？”

    赵彬劝她：“有孩子，更应该让自己身体早点好起来。”

    病人终于听了他的建议，同意办理入院，去呼吸科住院治疗。

    处理完这个病人，他又滑动鼠标，点击“下一个”，叫号让新的病人进来。门口又传来咳嗽声。赵彬在心底默默叹气，想着待会儿下班也要给罗铭遥发个消息，罗铭遥这个月转呼吸科，咳嗽的病人肯定很多，本部那边重感染病人多，有的长期住院病人可能还有多重耐药菌感染，要给他说一声，必须带好口罩，勤洗手，做好个人防护。

    C大附院本部的呼吸科，目前已经住满。平时就常规满床的病房，现在已经加床都住不下，但是重病人实在太多，迫不得已，护士长把陪护床搬了几个出来，又算是加了四个床位。普通社区获得性肺炎，没有其他合并症状的，根本不收了，只能在门诊输液或者口服抗生素治疗。病房里的病人都是基础疾病又多，感染又重，甚至生命体征都开始波动的。

    罗铭遥不巧在这个月转到呼吸科。

    这简直就是心内科的开始时候的噩梦重现。除了病房第一个夜班，换了科室，夜班之神对他进行了新一轮的下马威。

    下午刚转了一个快不行的慢阻肺急性发作去ICU，空了一个床位，马上就从神经内科转进来一个病人。罗铭遥跑过去接病人，看到病人是个青年男性，问个主诉就是“发热伴咳嗽、咯痰3+天”，转科诊断也只是：社区获得性肺炎，没有其他诊断。这个时间里面，转个普通肺炎病人进呼吸科，病人多半有点其他什么情况。看完病人，他机警了一回，去上级那儿汇报了一下病人情况。

    果然二线说这个病人有故事，给他展开讲了一下这个普通肺炎的青年男性的曲折经历。

    病人当时是夜间高热来看的急诊，结果到急诊时候，因为体温太高，出现了谵妄状态，在急诊就诊时胡言乱语。急诊老总认为这是有了精神行为异常，考虑诊断脑炎，联系神经内科老总会诊。深夜急诊科兵荒马乱的，老总也是查的不够仔细，大手一挥把病人收入了神经内科。结果进去以后，常规安排做胸部CT，影像学提示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抗感染治疗以后，烧退了，谵妄状态解除了。

    大叶性肺炎治疗疗程两周，神经内科现在也是忙季，脑卒中病人住满病房，舍不得一个床位给肺炎病人，他们病房周转率还被几个大面积脑梗塞病人拖得翻不了身，两周疗程的病人根本不想要。神经内科那边联系呼吸科会诊，呼吸科又觉得太轻了不想收到病房占资源。扯皮的结果是神内科直接投诉给了医务科，说呼吸科推诿自己专科病人。于是才有了今天，刚空出一个床位，就赶紧把病人收进来了。

    “病人都输了三天液了，”呼吸科带组老师说，“病情好转，病人基础情况也很好，没问题的。你就把之前神内用的药给他续上，输够疗程，可能十天左右就复查胸部CT，肺上感染灶吸收了，就赶紧安排他出院。”

    罗铭遥得了明确指示，回去下医嘱，写转入记录。

 第2章 主诉：颈部钝器切割伤1小时

    晚上九点半，住院总叫上各组值班医生，一起夜查房。呼吸科的病房并不安静，重病人太多，几乎每个房间都有监护仪因为各种原因发出响声，输液泵也不时传出药物快要结束的提醒。护士们这个时间还推着车，各个病房换液、吸痰。

    重病人多，查房时间也拖得长。走了快一个多小时才把病房走完。好在有点情况的病人也都处理到了。各个组的值班医生回到办公室，补处理的病程，加班写今天还没写完的日常病程。

    罗铭遥差不多十二点过才终于把事情做的差不多。病历都写完了，交班本也写了，收拾了一下桌面，他揉着肩膀去值班室休息。从办公室走到值班室，路上还遇到护士们常规巡房。

    夜班的晚上通常都睡不好，他在值班室床上朦朦胧胧地躺着，只休息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被电话叫醒了。他艰难地伸手摸到电话，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线都有些刺眼。接起电话时候，他整个人都像漂浮在云端一般，头晕目眩。

    护士站打来的电话，护士语气很着急：“罗医生，快起来看54床病人，他刚刚自杀，我们巡房时候看到的。”

    罗铭遥瞬间清醒过来：“我马上过来。”说完，挂了电话，跳下床，飞速穿好白大褂，向54床病房跑去。

    54床病人不是他管的，是组上另一个医生的病人，是一个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伴肺间质纤维化的病人，这次肺部感染诱发慢阻肺急性加重入院。他的基础疾病多，肺功能很差，前段时间没少折腾组上医生。今天早上查房他记得上级还说病人情况好转了。

    赶到54床病房外面。原本是个三人间的病房，其他病人家属被要求暂时退到病房外，走廊里乱糟糟，陪床的家属们探着头往里看，嘈杂的议论声在安静的深夜走廊里回响。走进病房，触目所见的景象非常可怕。病人躺在床上，整个颈部全是深红的血液和血凝块，完全看不清楚伤口情况，病床上原本雪白的被单，也已经浸染了大片暗红血迹。整个房间里都是浓稠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病人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着，双眼瞪着前方，眼睛里是绝望的眼泪。而随着他的呼吸动作，伤口处的血凝块也起伏着，慢慢渗出血迹。房间里，护士们在慌乱地给病人测量生命体征，床头的柜子上，放着用作自杀工具的文具剪刀。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受到影响，也在不停地咳嗽、呻吟。

    那一瞬间，罗铭遥脑中一片空白，他几乎是机械地走到病人床前。耳边是护士快速汇报病情的声音，所有的信息填塞进脑子里，他完全没有时间一一理解。

    “我们十二点巡房的，巡房时候这间房里病人都睡了，当时我们看了看他和那边53床的监护，都没问题。我还听见这个54咳嗽了两声，当时他没说什么不好。我们查完就走了。然后一点钟又来看重病人，主要是来看53的，54他今天都停了病重了。53那会儿正在咳，说有点不舒服，我们说那就开灯看一下，结果这边开灯，就看见54，手里拿着那个剪刀，在脖子上划。我们都吓到了！过去一看，血都流到地上了，就赶紧叫你起来看。现在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罗铭遥茫然地重复了一句，眼睛还看着刚才护士指的地上的血迹。那一滩血迹已经被护士们的鞋底踩成了杂乱的脚印污迹，他的脑子也像这滩污迹一般，混乱不堪。这样的外伤该怎么紧急处理，他完全没有头绪。他只能惯性一样过去准备做个心脏按压，但碰到病人胸口，又突然想到病人意识正常，心跳呼吸都在，根本不需要胸外按压。

    年资高点的护士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新手医生，靠不住，赶紧指挥实习护士去给住院总和二线打电话。然后叫罗铭遥一边去戴手套，把他的慌张压住。

    很快住院总就跑进来了。老护士赶紧把手套递过去。住院总气喘吁吁地指挥：“纱布，纱布多来点，没有到动脉，赶紧按压止血。主管医生来了？小罗，他的家属在吗？”

    有人指挥了，罗铭遥才终于找回思绪，忙回答：“病人陪护在守着他，我马上让陪护打电话通知家属。”

    老总点头，又交代道：“还有打电话，请普外急会诊。”交代完毕，回头问护士：“血压多少？马上抽血，急查凝血、血常规。二线通知了吗？二线老师什么时候过来？”

    很快二线来了，急会诊的普外科老总也来了。外科老总拿开按压止血的大堆纱布，拿镊子夹着干净纱布，蘸生理盐水清理出伤口。钝器切割的伤口表面非常不平整，皮肉和血凝块混在一起，根本没法翻开各层组织结构。

    “伤口太复杂，”普外科老总说，“只能去手术室清创缝合。”他带着手套的手指上全是血迹，扔掉一块浸染着血水的纱布，拿镊子指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组织，“这里，胸锁乳突肌，断裂了一半以上，气管都已经出来了，气管表面有切割痕迹，这边再下面就是颈动脉。必须上台，麻醉了清，不然病人一动，就出大问题了。”

    二线点头：“那小罗你赶紧去写转科记录，待会儿病人家属来了，我来谈。还有马上打电话给院值班报备。”

    罗铭遥赶紧跑进办公室去写转科记录。他的心跳现在还不能平复下来。在心内科经过一番磨练，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但今天，遇到自己从没接触过的状况，他依然毫无长进，连基本地保持镇定都做不到。空气里似乎还有隐隐的血腥味，他突然胃里翻腾，想要吐出来。敲击键盘时候，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病人的处理一直弄到了凌晨三点半。还好家属讲理，没有抱怨是医院的责任。听家属的意思，病人其实已经有过多次自杀念头。只是病情重的时候，他活动都困难，没办法动作。

    转科用的平车推了出来，病人直接先推到手术室进行急诊手术清创。罗铭遥协助转运病人，顺便把病历带过去给手术室。在手术室门口，病人家属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等待区的长椅上，茫然无措地看着地面。

    罗铭遥想起还有一个签字没签，把病历送进去之前，他过去找家属签字。

    病人家属拿着笔，手也一样颤抖着，他絮絮叨叨地对着医生说：“他其实一直说，不想活了，这样活着太累。得这个病之前，他是非常潇洒的人。抽烟、喝酒、约上朋友去爬山，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一起玩，因为他会玩、玩得来。后来渐渐就不行了，动一动就累。医生说，不要抽烟了，戒了。他说不抽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活着就是要有乐趣，把乐趣都抛了，人活着太无聊了。让他戒烟不如让他去死。后来越来越不好了，是闻到烟味都喘不上气，只能戒了。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每年要来医院住十次八次，每次两个多星期才能出院。中药西药都吃过，要不是身体受不了，还想去北京找更好的专家。我说C大附院都看不好，别的地方也不会有更好的治疗了。今年简直不行了，上了厕所回来，都要坐在床上喘好久。出门都要坐轮椅，我们推着出去。他开始说，他成了我们的拖累，还是早点去了给我们减轻负担。我们说着没有，心里其实多多少少也开始累了。这么多年了，谁不累呢？但是我没想到今天，他是真的下了这么大决心……”

    罗铭遥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想起那把剪刀。只是一把文具剪刀，刀刃并不锋利。病人到底是抱着多大的必死决心，这样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的血肉？伤口一片模糊，已经不知道经过多少刀，这样的痛苦他忍耐了多久？他想起那双绝望的眼睛，混沌无光，只剩下泪水，倾诉着疾病的痛苦。

    时间已经凌晨四点过。手术室的门紧闭着，门外的家属，神色一半是悲恸，一半是冷漠，在这令人崩溃的寂静之中，只有苍白无力的灯光陪伴着他。

    病人转出去了，凌晨五点，罗铭遥又收了个急诊上来的病人。把新病人处理好，已经到了七点半，只来得及匆匆写好交班，根本没时间休息。上午查房时候，恨不得站着就睡着。然而事情还多的很，交班的时候，负责医疗质量管理的副主任还提醒他，记得报不良事件。因此处理完了病人，他还留在医院里填不良事件上报。

    好不容易弄完，都已经一点过。他饥肠辘辘地在医院楼下小摊吃了碗面，昏昏沉沉回家了。

    等他睡醒了起来，已经晚上八点半。他玩了会儿手机，时间就到了九点。赵彬还没回来，他想着算一下赵彬的班，却发现已经忘了赵彬之前说的排班变动要怎么变，他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算出今天赵彬上什么班。他突然生出一种恐惧来。

    他发了个消息给赵彬，却迟迟收不到回复。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地铁上不方便拿手机，还是在看病人。他不安地捧着手机等待。房间里空空荡荡，枕头上赵彬的气息似乎都薄弱了。

    等不到回复，他只能找点事情让自己分心。他起身去厨房，拉开冰箱，发现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菜，已经完全蔫了，保鲜膜下面一层霉，冰箱里也有股怪味。冷冻室里面冻的几坨肉，也不知道存放时间，肯定不能再吃。罗铭遥拿着发霉的菜，有些失神。

    原来他们已经这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强烈的恐惧、不安再次袭上来。他实在太害怕了，昨天的一系列经历让他此时此刻无比需要爱人陪伴，但现在赵彬不在，赵彬甚至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开始焦虑起来，无端觉得工作以后他们开始生疏了。如果赵彬再像之前一样，久久不回应他，然后突然告诉他分手，他觉得自己会真的崩溃。一时间，昨天病人自杀的情景又回到了眼前，那模糊不清的伤口，粘稠带着余温的血凝块，还有浓的令人恶心的血腥气……他全身冰冷，背后全是冷汗，手脚发软。这是他熟悉的低血糖反应。他一下子坐在了地板上。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赵彬的回复来了：“夜班，今天不回来了。”

    罗铭遥坐在厨房的地板上，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再发了条消息：“冰箱里的菜，是你买的？多久了？都发霉了。肉也不能吃了吧。”

    过了一会儿，赵彬回复：“好像是九月份买的了。都三个月了，完全忘了。扔了吧，肯定不能吃了。”

    罗铭遥把这几条消息反复看了一遍。终于觉得手脚回温了。他从地上坐起来，提着垃圾下楼，顺便吃晚饭。

 第3章 主诉：突发右侧肢体乏力6+小时

    终于熬到了周末，可以放松一下。罗铭遥这个周末没有夜班，赵彬却排了个周六白班，一早就起床去本部坐班车。

    罗铭遥最近非常缺乏安全感，总想粘着赵彬。但两个人工作状况如此，不可能长时间陪伴，在冬天这种危重病人多的时候，一天工作回来，晚上连缠绵片刻的精力都没有，抱在一起舒服地睡一觉已经是最好的慰藉。

    对这样的状况，罗铭遥有极强的危机感。赵彬一走，他就起来了，去超市买了菜，做了点饭，准备中午送饭过去，顺便陪他上个下午班，然后下班再一起回来。

    他这样想得好好的，但中午提着饭菜去到青北院区，却完全不是想的情形。

    赵彬处理了一上午的呼吸道症状病人。有普通上呼吸道感染的，有支气管炎的，有发热原因不明的，也有单纯觉得需要买点药预防感冒的。快到中午时间，终于来了个不咳嗽的病人，他都觉得仿佛换了口气。

    病人由家属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怎么不好？”他保持住温和的笑容，彬彬有礼地问道。

    “我们老妈，”病人的儿子说，“今天早上起来摔了一跤。”

    赵彬工作一上午，已经有些疲惫，虽然很想一句“摔伤看外科”打发病人，但仍然职业地问了一句：“怎么摔的？”

    家属回答说：“她说是自己起床，站不稳，一边身子没力，摔倒的。”

    赵彬表情严肃了起来：“哪边身体没力气？”

    “右边，”家属说，“右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手脚都抬不动。都是我们扶着起来的。”

    赵彬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病历：“有多长时间了？”

    家属思索着说：“我们是五点过起床发现她摔倒的，她说是上厕所，可能四点过，现在六个多小时了……”

    “以前有高血压病，有糖尿病吗？”赵彬问道。

    “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家属回答，“以前经常说头晕，我们在县医院做过几次检查，检查脑袋，那边医生给我们照片子说里头有个瘤子。”

    赵彬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检查？什么瘤子？那个部位？”

    病人家属一拍脑袋，从包里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检查单：“我们也说不清楚，医生说是瘤子，又说不是癌，但是还是说很危险。我们搞不懂，我们反正想她这个年纪了也没法做手术，也没管它。这个检查单子你看看。”

    检查单是病人两年前在青北县医院做的头颅磁共振血管成像，报告右侧大脑中动脉T1、T2高信号影，考虑动脉瘤可能。

    赵彬马上打了个电话，请神经内科老总来会诊，然后让家属把病人扶到检查床上躺下，开始给病人查体。病人言语时有一些口齿不清，双侧额纹对称，微笑和示齿时嘴角向左侧歪斜，提示右侧中枢性面瘫，右侧肢体肌力3级，仅能抬离床面，完全无法抵抗外力，右侧肢体感觉减退，右下肢病理征阳性。查体的所有阳性体征都提示左侧大脑发生了脑梗塞，赵彬听神经内科的说多了，这种典型的“三偏”症状，大概也能定个位，应该是内囊位置发生的脑梗塞，定位到血管就是左侧大脑中动脉。

    很快神经内科老总来了，问病查体以后，给出了赵彬一致的判断。病人发病已经六个多小时，溶栓时间窗虽然过了，前循环机械取栓时间窗还在。神内老总指示先去做个CTP评估血管情况，联系介入室那边准备急诊取栓，如果血管情况可以，病人家属同意，就立刻上台，做完了直接从介入室进神内。

    赵彬经过小脑梗塞的事情，现在有点十年怕井绳，拉着老总问：“阿司匹林和立普妥现在可以加上了吗？需不需要双抗？还是负荷剂量？”

    神内老总说：“待会儿要取栓，暂时不用阿司匹林。现在更担心的是这个动脉瘤，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你注意一下血压，不要太大波动。待会儿还得跟家属谈一下，如果同意，能一次上台把动脉瘤封堵了肯定最好。”

    赵彬又确认了一下，才放她先去联系介入。他给病人开了检查，打电话通知到CT室做急诊检查。去之前，还指挥护士过来给病人把生命体征测了一下。病人血压有点高，178/94mmHg，但在脑梗塞治疗原则上，前期不主张积极降压，收缩压200以下都不处理，避免发生灌注不足，脑梗塞加重。他又打了个电话，向神内老总请示，这时候不需要降压，然后放病人家属跟着护工把病人推去CT室了。

    病人家属带着病人去做检查了，赵彬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过了一会儿，护士站叫赵彬过来接电话，说是影像科打来的。赵彬以为是通知他病人血管情况的，语气轻松地接了起来：“今天做的很快啊……”

    CT室那边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赵医生，快来看你的病人，就是你通知急诊CT准备介入的，突然叫她不答应了！”

    赵彬只愣了一秒，挂了电话就冲往CT室，路上拿出手机，依次拨了急诊今天值班二线的电话、神经内科老总的电话。进入CT室，影像科的护士正把监护仪装上，混乱之中，监护仪的报警声尤其刺耳。赵彬一眼扫过去，就看到监护仪上心率0，心电呈等电位直线。他马上到病人床旁，判断大动脉搏动。五秒之后，未能扪及颈动脉搏动，他马上吼了出来：“骤停了，马上按压。面罩、除颤仪准备！”

    说完他就在CT床上开始按压了。面罩、除颤仪就绪，病人家属请离CT室，急诊科二线和神经内科老总也来了，神内老总向二线汇报了病情，说到病人有“颅内动脉瘤”病史，二线严肃地说：“就怕是这个动脉瘤这时候出问题了。来的时候测血压了没有？”

    “测了，170多。”赵彬在通气的间隙里回答。

    二线点点头，又问CT室：“当时发现她意识障碍是什么情况？”

    影像科医生说：“当时刚准备做，还没开始，我们在外面话筒叫她把头摆正，她没反应，我们就进去看，结果呼喊没有反应。”

    第一轮五个循环按压通气完成，病人自主心率恢复，但没有自主呼吸。急诊科二线提出就地完成头颅CT，查看颅内情况。做CT过程中，赵彬留在CT室里面捏球囊给病人通气。因为CT有辐射，赵彬穿上了铅衣，

    好在CT用的时间不长，影像科动作很快，五分钟就操作完成。赵彬继续捏着球囊，其他人走到电脑前阅片。病人头颅CT提示右侧脑出血，出血量较大，大脑中线向左偏移，出血破溃进入脑室。之前查体的结果提示左侧大脑中动脉段梗塞，病人既往检查结果动脉瘤在右侧，从这个CT的结果来看，就是右侧的动脉瘤破裂出血了。

    “先赶紧推动抢救室！”急诊科二线指挥，“叫病人家属来谈话，病情太重了，保命困难，自主呼吸没有，要不要插管？要不要去监护室？中线都有偏移了，要不要做去外科做去骨瓣减压？”一连串地说着，几个人推着病人往急诊科抢救室赶去。赵彬到抢救室去准备插管，二线在外面和家属谈话。

    赵彬打着电话往影像科跑的时候，罗铭遥就站在诊室外面的走廊里。他本来是远远看到赵彬出来接电话，准备他一回头给他来个惊喜。结果他还没走到赵彬身后，赵彬就突然挂了电话，向外面跑去。他的手只抬起来一半，又只能失落地放下。

    罗铭遥看着赵彬急匆匆的背影，知道一定是有病人出事要抢救了，便坐在候诊区等待。

    他早上七点过就起来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买菜、做饭弄到九点过，匆匆忙忙收拾了过来。没有班车，只能一路坐地铁、转公交，又走了将近一公里路过来，路上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走到郊县，气温比城里降了至少两三度。路上风吹得刺骨，他提着饭盒没法把手揣兜里，只能顶着风吹，手指冻得通红，耳朵也有些刺痛。坐在等候区，吹着中央空调，他才慢慢地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搓了搓冰冷的手，然后捂了捂耳朵。赵彬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处理完抢救的事，他一只手抱着饭盒保温桶，一只手拿出手机来玩。

    翻了一遍朋友圈，给黄柏怀最近发的“圣诞节气氛越来越浓”点了赞，在朱珍珍“今日收病人又超标”了下面回复“珍姐辛苦了”。又把规培群最近的消息翻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重要通知。

    走廊里一阵嘈杂的声音，是抢救的病人推床回来了。护工在前面拉，赵彬在后面跟着，手里捏着球囊给病人通气，二线在一旁快速地交代什么。赵彬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听着二线的指示。他的眼睛盯着病人胸廓起伏和监护仪上指标变化，一眼也没错开。也就没有看到站起来期待跟他眼神交流打个招呼的罗铭遥。

    罗铭遥看着赵彬就这样又匆忙地进了抢救室。他站起来，又坐下。把头放在保温桶上，眼睛无神地盯着抢救室那边。

    护士们跑来跑去，家属和二线在走廊里谈话，他隐约听见二线往里面大声交代了一句：“插管，要插管。”里面大概就在插管了，护士又一阵跑动短促地交代着，拿插管需要的东西进去。很快又有其他医生进去出来，病人家属也进去又出来，二线进去出来往办公室去了，急诊科老总出来帮赵彬先坐诊。但始终没有看到赵彬的身影。

    罗铭遥逐渐清晰地感到自己的饥饿。有过一次低血糖，他不想今天在这儿又晕倒。他无奈地站起来，走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今天是周末，白班就一个急诊一线医生，办公室里是前面看到的二线老师和其他科室来会诊的医生。

    “有什么事吗？”二线抬起头来看了罗铭遥一眼，手里没停，鼠标键盘按的劈里啪啦作响，还在补下刚才抢救病人的医嘱。会诊医生头都没有抬，还在给二线说话：“这个我也写在会诊意见里面，到时候你们还要问问家属意见，如果同意，转我们科没问题。ICU那边你们联系了没有？”

    “还没来得及。”二线匆忙回复，“待会儿我打电话叫他们住院总下来看，不转你们科只能去ICU呆着了。自主呼吸都没有，必须吹呼吸机。”

    “那个……”罗铭遥终于捉住他们说话的间隙，小声说，“我是来找赵医生的，我看他有点忙，我给他带的东西，就放在办公室吧。”

    二线没再看他，只是点点头：“放在那边大桌上吧，待会儿我跟他说一声。”

    他在桌子上找了一张废纸，写上大大的四个字：“赵彬医生”，把纸贴在装饭盒和保温桶的口袋外面，便空着手，离开了医院。

 第4章 主诉：反复咳嗽、咯痰、气促10+年，复发2天

    赵彬又是晚上快九点才到家，罗铭遥做好了晚饭等他。闻到饭菜的香气，他想起今天送来的饭菜，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中午那一段太忙了，他都是一点过才知道罗铭遥来过。饭也是吃得很匆忙，都没来得及加热，更没认真尝尝味道。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默契十足了。罗铭遥看他表情就大致能猜到他想的。虽然今天去看他这一趟有点委屈，但还不至于有什么抱怨。

    罗铭遥把筷子递给赵彬：“中午抢救的什么病人？”

    赵彬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他们之间，其实无需抱歉，他知道罗铭遥都会理解。但正是这样的理解，让他更加心疼。罗铭遥想的不过是多一点陪伴，现在的境况下，他却越来越难做到。

    “遥遥，”他坐下来说，“明天白天我们去看电影吧。”

    罗铭遥眼里闪出一点喜悦的光彩，继而又暗了回去：“你明天夜班啊……还是算了，白天出去了，都不能好好休息，到时候一整晚太难受了。还是在家养足精神吧。”

    赵彬笑着说：“去电影院我正好睡。”

    罗铭遥想起他每次都在电影院睡着，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那我查一下明天有什么场次。”

    订好了电影票，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话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工作上。于是又谈到了中午抢救的动脉瘤破裂病人。

    “呼吸兴奋剂都用了，自主呼吸没有恢复，估计也很难恢复了。”赵彬说，“出血量很大，外科评估出血量至少40ml，已经形成脑疝，脑干受压，做了去骨瓣减压，也不一定能救回来。现在家属是不太愿意做手术，转到监护室去了。”

    “家属理解吗？”罗铭遥担忧地问道。赵彬那个小脑梗塞的病人还没消停，这时候如果再出现什么纠纷，就是雪上加霜。

    赵彬表情还算放松：“家属倒是说，早就听别的医生说过，这个东西很危险。只是没想到一来就这么要命。”

    罗铭遥暗暗松了口气。

    赵彬忍不住戳一戳他的额头：“我还不至于就被吓怕了。就算有这些事，医疗还是得照常进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罗铭遥苦着脸说：“要是我，真的要难受很久。”他突然放开心里的闸，把内心的矛盾困惑向赵彬倾诉：“我现在就特别怕跟病人说漏了什么，每次要说好久，有个病人家属都嫌我啰嗦。我们二线又说，说太多了也要小心，有些话被病人拿来当把柄。我还怕病人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以前实习没有这样跟病人直接打交道，研究生在本科室，内分泌也没遇到这么多难缠的病人。在心内科和呼吸科，真的觉得每天都好累……做事情我都认了，和病人打交道让我……让我每天早上都有点害怕查房了……”

    赵彬没想到他这三个多月压力这么大，安慰道：“这个慢慢来，你的性格就是包容性大。我要是病人，我非常喜欢你这样的医生。至于怕出错，只要你在这个行业里，总是会出错。毕竟医学不是机械操作，人体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况。保持谨慎的态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虽然我身上发生了这些那些不愉快的事，但其实还是少数，我也是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

    罗铭遥仍然有些消沉：“我有时候觉得，可能我是真的不适合做医生……”

    赵彬打断了他：“我觉得除了完全没有责任心，没有同理心的人，没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做医生的说法。你只要想做医生，我一直相信你能做个特别好的医生。”

    罗铭遥笑了笑，笑容略微有些勉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赵彬，他现在面临的这些困境，以前有人已经预示过他，他的内心，早就因为这些预示的吻合、最近经历的这些慌乱，而动摇了。

    十二月已经接近尾声，赵彬的官司终于结束。法院判决医院负轻微责任，赔偿医疗费用的10%，将近十万。一部分费用由医院承担，一部分由科室承担，按照首诊负责、主管医生负责的制度要求，他和NICU的文真萍被罚了一个月的绩效奖金。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医院法律顾问也很无奈。轻微责任本来就是“没有责任”的缓冲说法，法院更多偏向“弱势群体”，所以无论医院胜诉还是败诉，最后都要赔。家属那边表示不服判决，但也没有当庭起诉。

    李勇波二审时候去旁听了，判下来就给赵彬打电话通知结果。医院处罚决定出来，还没发红头文件，他又赶紧打电话告诉赵彬。

    赵彬今天下夜班，不巧罗铭遥上夜班，接电话时候他一个人在家，吃着外卖，听到消息，笑得苦涩：“我现在啥也不想了，闹了这么久，扣钱扣奖金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我只觉得终于尘埃落定，精神解脱了。”

    李勇波叹了口气：“哎，虽然总归会是这个结果，我还是替你觉得委屈了。”

    赵彬的声音带着沉重和疲惫：“案子刚开始，我觉得简直是飞来横祸，竟然遇到这种倒霉事情，真是天大的冤屈。事情前前后后拖了半年，一开始那些愤怒、委屈全都消耗了，从开庭一直耗着，这些情绪都慢慢转变成了紧张、焦虑、不安。我都没告诉过其他人，第一次开庭那段时间，我晚上觉都没睡好过。那时候在庭上我就已经懂了，无论怎么审，结果都是医院要赔，只是多少的问题。”

    李勇波在医务科处理过不少医疗纠纷，也知道事实如此：“是，确实是这样。毕竟患方是‘弱势群体’，人也确实死了。出于‘人道主义’，多少都会让医院赔偿一点。维稳、息事宁人。”

    赵彬继续说：“过了那段时间以后，我就想开了。这种事，以后还会遇到，这个体制这个大环境下，总有人觉得反正告了总会得到好处，于是就去告吧。我们医生不可能因为病人的无理取闹就暂停正常医疗工作，我也不能为了一点不公正的待遇裹足不前。我以前就说过，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战斗下去。带着血带着泪，都要继续走下去。今天这些事，我会记在心里，但不会任它挡住了我前进的脚步。”

    罗铭遥看着微信里长串的消息，扒拉食堂打上来的盒饭，看完赵彬发的赔偿和处罚，回复一句：“辛苦了。这事总算过了。”也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这几天医院各个科室都在就这个案子学习医疗法律相关知识，医院对于沟通、医疗文书规范等要求更严格。体现到一线身上，就是更多的文书工作，更长时间的加班。因此他体会不到赵彬这种解脱的感觉，他只觉得这件事在自己身上的压力甚至比赵彬还大。

    冬天的呼吸科病房是一刻不停地忙碌。刚吃完饭，还来不及再和赵彬聊几句，护士站打来电话，告诉他组上有病人说不舒服，让他去看看。

    病人已经是入院5天的病人，慢阻肺病史十几年，复发三天来的。这五天好不容易把他病情稳住了，晚上吃了饭他自我感觉良好，不顾陪护的劝阻，自己下床去上厕所。上完厕所回来，就开始感觉心悸、气促、呼吸困难。陪护赶紧按铃叫了护士来看。罗铭遥过去查看病人，听诊肺部，今天上午听起来已经相对平息的肺里又出现了尖锐的干鸣。他安排了病人临时做一组布地奈德和支气管舒张剂雾化，让病人平静卧床休息，加大氧流量，过了一会儿，病人才稳住了。

    这边病人刚处理完，那边护士又打电话叫过去看另外一个。也是十多年慢阻肺的，住院十天了，病情一直在走下坡路，病人今天开始出现意识障碍，氧饱和度只能维持在80%左右。家属已经签了知情文书，放弃所有有创抢救，拒绝转ICU，拒绝气管插管和呼吸机支持治疗，仅药物抢救及胸外心脏按压。今晚病人突然出现氧饱和度下降，护士叫罗铭遥过去看时候是60%，罗铭遥赶紧打了老总电话来看。呼吸科老总指挥着抢救了一番，吸痰、呼吸兴奋剂、维持血压药物都用过了，病人氧饱和度一点一点降到了无法测出，然后心率减慢逐渐消失。罗铭遥开始按压，护士配合面罩通气。按压十多分钟，家属同意停止抢救。医生宣布临床死亡。

    家属没有太多泪水。这是慢性病人预料之中的结局，可能病人和家属都等这一天很久了。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家属跟着太平间运输的车去火葬场安排停灵。罗铭遥回到办公室补医嘱、写抢救记录。

    他一边在写，病房里又有病人病情变化，要求医生去看。这次又是个室上速发作。罗铭遥轮转过心内，这个还是会处理，没有叫老总，把事情解决了。

    一晚上，他就在电脑前和病房里不停奔波。有些病情变化只需要交代安抚几句，有的要完善相关检查，做相应处理。这个夜班他又没有睡觉，如果他还有精力统计一下，他一晚上参与抢救12次，其中6次是较大抢救，3次抢救失败，意味着他们组上死了3个病人。

    早上六点，他坐在办公室写交班。抢救、死亡病人太多，他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七点，护士测血糖，回来报告了几个空腹血糖高的，他又一一处理。八点交班，他对着密密麻麻两页纸，念得口干舌燥。九点查房，一边查房，一边应付追着来要死亡证明的病人家属。

    查房是一个组跟着带组老师查，罗铭遥被追的不停返回办公室给病人处理。这样错过了好几个自己病人的查房。

    等他再要出去时，带组老师有些忍不住了，叫住他说：“死亡证明又不是多着急要拿走。你让他们等着，你查了房再办。我看那两个都不是你病人，你跑这么积极干嘛？这里住院的病人更重要。”

    罗铭遥点着头到病房门口让病人稍等，不意外地得了一顿臭骂。他平时脾气太好，管的病人里面，家属稍微急躁一点的，他都努力跑前跑后把事情快速办出来。慢阻肺的病人一般住院时间长，家属都习惯了罗医生什么事都好说话。现在罗铭遥让他们等着了，他们就不乐意了，站在病房门口大声议论起来。

    “平时赚我们钱时候多积极，现在事情完了，就对我们爱理不理了？”

    “亏我们还一直觉得他多好的医生。”

    罗铭遥习惯性地听着就压在心里不反驳，带组二线却觉得这样忍不了，查了房就在病房门口怼了回去：“医生尽心尽力给你们办了这么多事，查房时间你们根本不顾我们医生，那么忙，那么多重病人要看，只一心要办自己的事情。你们都不觉得自己有点要求过分了？”

    这一句话，就引起了一阵争纷。二线倒是习惯了和病人家属发生点口角，站在门口冷冷地对峙。罗铭遥却非常怕和人吵架，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这点口角倒也不会吵多大。就是发泄几句的话。病人家属说了几句就自己转到一边去了。二线示意罗铭遥赶紧把死亡证拿出来。罗铭遥又只能硬着头皮，叫家属把死者身份证、户口本都拿给他，他去填写资料。等把死亡证交给家属，又得了一顿骂。他全都低头忍着，没有反驳。

    憋屈着回到办公室，又被二线数落一番：“你对病人和家属态度太软了！这样不行，做医生要有点气势，不然你怎么让病人觉得有信服力？像你刚才那个样子，完全被病人牵着走，这样怎么行？这样管不好病人的。我们和病人是合作的关系，我们指导，他们听从我们的建议。你不能做的真跟当服务员一样，病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到后面他们会觉得你好？他们会觉得这个医生水平不行，都是听他们的。”

    罗铭遥领了训，回去继续整理医嘱、写病程记录。忙碌到了下午才下班。

 第5章 主诉：全身肌肉酸痛1天

    赵彬回到家时，家里一片漆黑，罗铭遥在卧室里睡着，还没起床。他知道罗铭遥昨天夜班太辛苦，但睡到这时候，估计只吃了午饭。他怕罗铭遥半夜饿醒了难受，便进去叫人起来。罗铭遥睁开眼，还是一脸疲惫睡意。赵彬就让他继续躺着，出去翻了翻厨房，想给他做点简单的晚饭。

    找了半天，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就在橱柜里找到之前超市打折买的方便面。于是他给罗铭遥煮了一锅方便面。煮好了，他又去卧室叫人起来吃。

    这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罗铭遥还没从昨天夜班的疲倦中完全脱离出来。头昏脑胀，肚子又空空荡荡，他走得有些脚步虚浮。桌上一碗热腾腾的面，虽然只是方便面，也让他觉得温暖熨帖。睡得太久，他口干的厉害，说话也有些嘶哑：“赵老师，谢谢。”

    赵彬忙给他倒了杯水：“累了吗？昨天晚上看你说的，有点惨。夜班是比较欺生的，我第一年轮转大内科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遇到收新病人、抢救。经常通宵睡不了，到后来都有点焦虑了，上夜班前一天就开始睡不着。秋姐在国外，让我要不去烧个香拜一拜，我就去了。后来果然转运了，晚上偶尔能睡个整觉。”

    罗铭遥吹开烫人的热气，小声说：“我们组上进修老师说，不能烧香，越烧越旺。夜班晚上要吃苹果。”

    赵彬听他声音里恢复了一些活力，心里总算放松了。上次罗铭遥说了“不适合做医生”以后，他开始注意到，罗铭遥在临床工作得不太顺利，心情很是低落，他不希望罗铭遥因为几次夜班繁忙，就出现焦虑情绪。“最开始工作，加班、心累都很正常，”赵彬说，“都是这么走来的。不要担心，有什么还能找我问。”

    罗铭遥抬起头来看他，微微皱起眉头：“你越权了。”

    两个人对视，默契地笑了起来。

    一年的最后几天很快过去，新年元旦到来。罗铭遥和赵彬这一次终于都得了个元旦当天休息。赵彬说要带罗铭遥转运，31号晚上就带他去了周边县天秀山附近住下，两个人准备元旦当天去爬山看日出。

    天秀山虽然日出很出名，但实际上一年内能看到日出的次数不多。山上植被丰富，又因为各种地理因素，很多时候都是云雾缭绕的景象。新年第一天上天秀山是C市及附近很多人的习俗，正是因为日出不常见，新年第一天能碰上，有人说能保佑一年好运。

    上山要两个多小时时间，赵彬和罗铭遥五点就出发开始爬山。夜里下过一场雪，山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雪，在深蓝的夜幕之上，稀疏的星子懒懒点缀，偶有一两片冰晶飘过。雪铺满上山的长长石阶，挂满路旁的松柏灌木，银白的光华让这一方世界静谧安宁。脚步踩在雪上，细碎的声音在脚下温柔地响着。

    寂静的长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偶尔相互问一声“冷不冷”、“小心脚下”、“要不要停一下”。

    两人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时间还早，东边的天边依旧垂着重重的幕布。

    他们站在观景平台上，罗铭遥从包里拿出保温壶和一次性纸杯，倒出热腾腾地稀饭，递给赵彬。保温壶、稀饭和纸杯都是酒店老板那儿买的，这几年他们做新年看日出的生意很有经验了，真是每个商机都抓得到位。买这些东西的时候，两个人还争执了一会儿，赵彬是觉得吃点饼干能省就省了，罗铭遥却觉得这点不该省。

    不过现在，站在冷风飕飕的观景台上，喝着热粥等日出，舒适度的确上升了一个档次。周围图省钱没买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眼光。赵彬隐约听到有女孩子对男朋友抱怨：“你看人家那里！我都说带粥上来！”

    赵彬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对罗铭遥说：“幸好听了你的，确实暖和了。”

    罗铭遥笑着收拾好东西。

    天幕逐渐拉开一丝缝隙，东边透出缕缕白光，慢慢晕开，将浓郁的深蓝驱散。浓墨被一点点稀释，褪色的白云又被染成红色，如夜幕被剪碎，散落开满天碎屑。而后地平线上，阳光撕开一个裂隙，夺目的光芒从裂隙中倾斜而出，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明亮的金色。新的一年，在漫天绚丽光华之中到来。

    赵彬眯着眼睛看了会新升的朝阳，转头回来，对上罗铭遥已经看着自己的眼睛：“新年快乐，遥遥。”

    罗铭遥也笑着说：“新年快乐，赵老师。”

    两个人拍了照，就下山去了。收拾好东西，退房之后，在山下古镇逛了逛，在镇上吃了个午饭。新年第一天算是旅游小高峰，各家饭馆都人满为患，他们好不容易才排到一张桌。进去以后，赵彬接了菜单点菜，罗铭遥拿着纸仔细擦了擦桌子。

    点了菜，赵彬说：“可惜元旦时间太短了，我们两个都没放全假，我是明天的班，今天必须赶回去，不然再在山下住一晚上，去酒店泡泡温泉，挺好的。”

    罗铭遥略微有点遗憾：“是啊。之前黄柏怀说组织一下，来泡温泉，后来都毕业了，我们也没来过。”

    赵彬有些怀念地说：“我倒是读博时候来过的。那年急诊科年会在C市，周主任请了两个国外的老板来，让我们几个博士接待。有个老外第一次来中国，想要在C市和附近好好玩一下，我们一人排了一天作陪。我就运气好，排到了陪他爬天秀山。科室给我公费泡了一次温泉。”

    罗铭遥说：“黄柏怀前几天还在微信里说，就中国有这个不良习惯，来个教授就各种接待，公费吃喝玩乐。他说他在国外就没有做过这些，大牌的教授来了，最多在会议场所门口接待一下，指指路。”

    饭菜端了上来，罗铭遥给两个人洗碗筷，赵彬接过碗打饭，接着刚才的话题说：“这个问题真是所有研究生都喜欢讨论。当年我陪外国教授爬山，累得半死也找秋姐吐槽过。秋姐说她在国外确实没做过旅游地陪，不过她的老板说，日本人韩国人也有这个习惯，大概还是文化差异。”一边说，一边给罗铭遥夹了几筷子菜。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吃完饭，赶回C市。

    第二天一早赵彬又去上班了，罗铭遥昨天回来，全身酸痛，实在是很长时间没有运动了，运动耐量大大下降，这一趟爬山，肌肉乳酸堆积严重。早上赵彬起床他都没感觉到，听到关门声音才醒来。想了想，还是继续躺回被窝享受难得的懒觉。

    睡到快中午才醒来，他磨蹭着起了床，准备去超市那边商场里吃个午饭，买点东西回家，晚上做点晚饭等赵彬回来。

    洗漱完了，他拿上手机出门。看了看规培群，没有什么通知，又看了看呼吸科医疗小组群，领了两个红包，然后随手翻了翻其他群消息。意外的是很久没有动静的铁三角群有了不少新消息。他点进去看了看。

    黄柏怀发了一串消息来：“我们老板昨天发邮件告诉我，武汉出现了新的‘SARS’病毒感染，《La》上面都发了文章。症状、影像学表现和SARS一模一样。武汉好几家医院都收到了相同病人，好多武汉医生在微信群里说这个事，医院里医生和护士都感染了。现在武汉那边报的是‘不明原因肺炎’，但是我们老板说，肯定就是SARS复发了。”

    消息发的时间是凌晨，群里都没人回复。罗铭遥估计朱珍珍和自己一样，也是今天睡懒觉了，还没看到消息。

    他看到消息，就顺便上网查了查这个新闻，果然看到武汉有通报“不明原因肺炎”，网上讨论各种各样，有的大骂武汉政府只想掩盖事实，有的批评网民听信谣言，最初的相关报导反而看不到了。他正想着待会儿回去，网上搜一搜《柳叶刀》上面的文章，手机震动了起来，群里又来了新消息。

    还是黄柏怀在发：“有几个在微信群发消息的医生都被抓了。”

    罗铭遥问：“为什么抓了？”

    黄柏怀回复：“因为散播谣言。”过了一会儿又解释：“就是几个医生在微信群里说了，SARS又出现了，提醒群里朋友要注意，不要到那几个医院去。现在被抓了，说他们造谣。”

    罗铭遥自觉对事情不太了解，不好评论，准备再翻一翻新闻看了再说。

    手机接连几下震动，朱珍珍又发了一串消息。“武汉卫健委通报了27例‘病毒性肺炎’，目前没有发现人传人。黄柏怀你不要在国外就被洗脑了，到处阴谋祖国。官方前天发的通报你不看，就听你们心外科专家说传染病事。”

    黄柏怀没有当着朱珍珍面，在网上气势倒是很强：“我们老板也是因为看了《柳叶刀》的文章才说的。那抓医生说造谣又怎么说？”

    朱珍珍回复：“既然没有证明有人传人，那这些医生在到处微信群说有传染病发生，不就是造谣？”

    黄柏怀争辩道：“这些医生肯定都是看了很多病例才有的结论，绝对不是随便说说，政府不去核查，随便就抓人，很扯淡啊！”

    朱珍珍回道：“你又知道没有核查了。人家通报了‘目前没有发现人传人’。反正就是国家说没事那肯定不对，国家必须出事。”

    黄柏怀显然气得不轻：“你这是在造谣我！我有说过这些吗？”

    朱珍珍说：“你没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罗铭遥看到群里气氛不好了，忙打字：“珍姐，黄博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是着急。”

    黄柏怀好半天发出一句话：“我真没想什么，我发这些，主要是担心你们。珍姐你和小铭不是都转到呼吸科了吗？”

    朱珍珍也停了一阵，稳定了心态才回复：“广东这边，前几天有提到‘武汉不明原因肺炎’，没说是SARS，但是说这个时候也是流感高发季节，让我们注意个人防护。广东上次SARS经历过不少，还是很谨慎的。”

    罗铭遥也跟着回复：“我们这边没听说什么。呼吸科一直口罩帽子要求比较严，我每天都带好的。”

    黄柏怀才又发了一句：“那就好。总之，你们自己小心。”

    过了一会儿，朱珍珍转了一条微博进来，讲的是武汉微生物实验室的。朱珍珍发消息说：“武汉有全国最好的病毒实验室，不管是SARS还是新出现的病毒，我觉得武汉都可以妥善处理好。武汉处理不好，我觉得那就全国都不好搞了。”

    黄柏怀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回了一句：“那就相信祖国吧。我也关注官方消息。”

    罗铭遥看他们都情绪稳定了，发了一条：“黄博，你那里几点啊？”

    黄柏怀回他：“晚上10点了。”

    罗铭遥发消息：“那你早点睡。新年快乐啊。”

    朱珍珍发了一条来：“都忘了，新年快乐！”

    黄柏怀也跟了一句：“新年快乐！大家小心！”

 第6章 主诉：声音嘶哑5+天

    元旦节短暂的三天假期倏忽而过，收假第一天，C大附院就发出了通知：由于近期武汉卫健委通报出现“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要求门急诊及呼吸科医生加强个人防护，注意手卫生。医院还趁机做了个手卫生抽查，搞得护士们紧张了一天，白大褂里揣着小纸条背条条款款；医生们查房都不敢站得靠病床太近，怕接触了病人周围环境又忘了洗手被记上一分。过了几天，武汉卫健委通报的病例从27例增加到49例，C大附院开始设立急诊和门诊挂号前分诊，所有测得体温升高的病人统一按要求去发热门诊就诊。

    武汉似乎还是很平静，两会照常召开，通报仍然是“没有人传人，没有医护感染”。

    很快事情的进展就脱离了控制，到1月中旬，武汉各个医院呼吸科都出现了相同症状、相同影像学改变的“病毒性肺炎”病人，各大医院ICU病床被“重症肺炎”病人填满，武汉之外湖北其他城市也陆续报道类似“病毒性肺炎”，所有病人核酸检查提示新型冠状病毒阳性。最早被“训诫”的医生也出现了肺炎症状，胸部CT报了“双肺磨玻璃样影”。国家疾控中心启动了一级应急响应，卫健委的通报也从“没有人传人”变成了“可能存在人传人”。一时间网络上骂声四起。

    对于医生来说，这些变化比其他人来的更实际，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参与网络骂战，甚至连吐槽卫健委的精力都没有。医院一个接一个通知发下来，分诊台护士、发热门诊、急诊工作人员都开始要求接诊病人时带上护目镜以及一次性手套。而这段时间，咳嗽、发热的病人来的更多，凡是有点不舒服的，都赶紧来医院，想做个什么检查排除自己得了电视里说的吓人的传染病。急诊科和发热门诊外面都排起了队，人人都在焦虑。

    赵彬一月轮急诊科老总，老总不是天天坐在诊室，因此只在查房看病人时候带个护目镜，还没有在脸上留下印记。另外几个医生，一个班回来，脸上都是明显的勒痕。

    去年新来的医生小余对护目镜的橡胶圈垫有点过敏，上了一上午班脸就肿了，中午去皮肤科处理一下，作为老总的赵彬就出来替她顶一会儿班。

    “怎么不好？”赵彬对着病人微笑，不过在口罩、护目镜重重覆盖下，这个笑容完全看不到。

    病人是一位老年男性，精神很好，看起来以前是个老师。他努力地清了清嗓子，哑着声音说：“医生，我大概五六天以前，说话声音开始变成这个样子，嗓子完全哑了。”

    赵彬问：“除了嗓子哑，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吗？有没有鼻塞、流鼻涕、嗓子疼？”

    病人摇头：“这些感冒的病症，我都没有。就是无缘无故就哑了。”

    赵彬继续问：“没有觉得吞东西下面有东西梗着？”

    “也没有。”病人试着吞了吞口水，回答道。

    “最近有没有大声说话？”赵彬又问。

    病人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我以前是当老师的，经常用嗓子用的过度，嗓子疼，声音嘶哑，所以很注意。现在都退休一年多了，根本没有跟谁那么大声或者很长时间的说话，就是无缘无故，五六天以前，突然就说不出声音了。”

    赵彬给他查了个体，看了看咽喉部，确实没有明显的咽充血、扁桃体肿大等。他想了想，给病人做了个咽反射查体，病人右侧咽反射比左侧稍差。他觉得病人的病情比想的要复杂。

    坐回电脑前，他又问病人：“你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喝水、吃东西容易呛着？”

    病人回想着说：“有……有那么一点点吧。是觉得喝水喝得急容易呛，但是慢慢喝，好像又不太呛。我觉得可能还是喝太急引起的，没怎么注意过。”

    赵彬向他解释：“声音嘶哑，原因也很多，开始我问的你这些，就是咽喉部炎症的问题，你都说没有，我们看了，确实也不太像。但是你说到自己最近喝水呛咳比以前明显，我刚才检查也觉得你右边这个咽反射差了点，我们考虑的问题就多了。我们有一根神经专门管这个声带和咽喉部运动，这个神经如果受损失，就可能出现你这些症状。”

    “哎哟，”病人表情有些慌乱，“这么严重？那，那快给我检查吧。”

    赵彬点点头：“我建议你要做两个检查：一个头颅的核磁共振，一个胸部CT。头颅核磁共振就是看脑袋里神经中枢的位置是不是出了问题，胸部CT是看肺上面位置，有没有什么东西压迫到了它。”

    病人听明白以后，接受了检查，拿到检查单，就去交钱做检查去了。

    青北院区这边CT排队不像本部那么难，中午开的单子，两个多小时就回来了。拿到片子一看，果然右肺尖可见一高密度影，周围有毛刺样征象，考虑肿瘤可能，肺内多个淋巴结肿大。这些都提示肺上新生物是恶心肿瘤的可能性大。

    赵彬再次追问病史：“你从来没有觉得有胸闷、气紧、胸痛这些感觉？也完全没有咳嗽、咯痰？”

    病人尚不知道自己报告结果，摇头说：“没有，我一直以来身体很好的，每年还在学校体检，都是正常的。”

    赵彬问道：“去年什么时候做的体检？有胸部CT吗？”

    病人点头：“做了的，我们去年十月份做的体检，我记得，报的我就是有点肺纹理增粗，其他没有什么。医生说是正常的。”

    赵彬想了想又问：“你以前吸烟吗？”

    病人斩钉截铁地回答：“从来没有吸烟过，从来没有。”

    赵彬问得已经差不多，再往下问就要把诊断透露给病人了。虽然时不时会遇到初诊发现肿瘤的病人，但要开口，还是难。他记得以前问过其他人，有人觉得说明白了更好，但真的到了要给病人交代，还是总有些不忍。

    尚不知情的病人催促他：“医生，怎么样啊，我的CT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才对病人说：“你的CT，就是有问题。”

    肺尖肿瘤压迫喉返神经的病人，被安排住进了呼吸科，准备进一步做穿刺取活检，明确肿瘤性质。赵彬处理完这个病人，值班的小余终于从皮肤科回来。她没法继续带护目镜，只能带上个面屏。胶带部分还用纱布裹了两圈。

    赵彬简单跟她交了个班，回住院总值班室整理科室数据。这个月月底是过年时间，过年以前，很多医疗质量安全相关的数据要提前上报，例如今天就要把假期值班安排传给科室秘书了。

    他做完了值班表，发出去以后，看了看手机。急诊科研究生同学群里面爆了一大堆消息。最后几条全是“各位同学注意个人防护，注意安全”的。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于是点了点那个“235条未读消息”的提示。

    信息迅速往上跳，到最前面，是H大附院急诊科同学发的消息：“今天我们医院门诊接了一名武汉回来的病人，发热、咳嗽2+天，目前高度怀疑是现在武汉流行的‘病毒性肺炎’，这个病有传染性，病人已经隔离治疗，等待核酸检查结果。家属也安排居家隔离了。各位同学一定要注意门诊防护，遇到武汉或者湖北回来的，要按照呼吸道传染病防治隔离病人！所有呼吸道症状病人都一定要问有没有湖北和武汉旅游史！这个新型冠状病毒主要是通过呼吸道传播，上门一定带好口罩、护目镜，看过病人要洗手消毒！”

    后面跟的都是肺炎相关的一些东西。有谈论传染性的，有谈论和之前SARS相关性的，有讨论武汉实际情况和报道不符的，最终都回到保护好自己的话题。

    赵彬赶紧把消息转发到C大附院急诊科的群里，很快群里也是一片讨论的声音。连从来不在群内发声的主任也发了话：“门诊上注意问清楚流行病学史，所有病人分诊时测体温、问有没有去过武汉，最近一个星期有去过湖北或者武汉的，立刻送发热门诊就诊。明天我要去跟院里面申请一下，上发热门诊的同志们都要穿上防护服。明天下午统一培训防护服穿脱。”发完消息艾特科教秘书组织明天下午学习。

    科教秘书回复了一句“收到”，就去联系医生护士讲课，下发听课通知了。

    这一次科室的效率奇高无比，说好的小讲课时间，人都来齐了，主讲的人也格外认真。录好的视频传到青北院区，赵彬又在青北院区组织了科室学习。

    很快，医院发出了学习通知，要求晨会后所有人看电视学习呼吸道传染病防控。针对目前武汉流行的“新型冠状病毒性肺炎”，医院下发了文件，明确收治流程：一旦发现有湖北，尤其是武汉地区旅游史的呼吸道症状病人，一律送发热门诊，在发热门诊就地隔离，通知传染科采样筛查新冠病毒核酸，阳性病人送至传染科隔离病房治疗。青北院区没有传染科，联系高新区疾控中心，来院采样，确诊阳性后，听从疾控中心指示，按要求转诊去指定收治新冠肺炎的医院。与此同时，传染科那边，所有在院非重症病人按病情需要，逐渐安排，不再收其他轻症新病人，做好接收更多新冠肺炎病人的准备。

    青北院区办公室也装了电视机，可以统一收看医院的通知、培训、讲课。晨会以后，诊室那边只安排了内外科各一个医生守着门诊，所有人都坐在电视机前看培训，无人缺席。

    培训结束，赵彬关上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映着房间里医生们严肃沉思的脸。

    “我说两句吧。”青北院区急诊科分管副主任马洪说，“这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国家现在还没有一个统一的诊疗方案出来，目前所有病人确诊只能靠核酸检测。我们有的消息，真假参半，为了我们自己安全，我们是宁可信其有。就我个人知道的一些东西，情况比报道出来的严重得多，严重得多！这个病，和非典一样，是从野生动物身上来的，武汉卫健委通报的是‘可能人传人’，我们做医生的，听了这么多消息，心里都有数了，绝对是人传人。这个病，可能比03年非典更严重。你们一定要重视！一定要加强防护！保护好自己，是为了自己本身，为了自己家庭，更是为了病人负责。还要，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青北院区这边，是政府指导修建的高新技术园区，这边人口流动性大，很多公司、工厂里面人员密度也大，我们可能不止是要问病人去没去过湖北，病人周围有没有人去过湖北，都要问！还有最近有没有吃过野生动物，也要问！”

    所有人频频点头，赵彬迅速在科室会议笔记本上记录。

    会议完了，赵彬和科室二线按照医院的规定，拟定了应急预案和新冠肺炎收治流程。流行病学史要点直接打印出来，每个诊室电脑旁边贴一份。还有要求病人主动汇报湖北地区旅游史等也贴在了分诊台。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今年这次传染病流行和以往流感不一样。这个冬天，似乎会相当漫长。

 第7章 主诉：胸闷、心悸1天

    时间逼近过年，武汉的情况已经越来越严重。报告的病例已经超过200例，全国各地都开始出现感染病例。钟南山、李兰娟院士抵达武汉指导传染病防治工作，明确指出，新冠病毒存在人传人，最新发现除了空气传播、接触传播还有粪口传播。呼吸道传播最简单有效的防护措施就是戴口罩。很快，全国口罩脱销，连C大附院都开始面临口罩紧缺。这样的状态下，C大附院还顶着压力给武汉捐赠了一批口罩和其他防护用品。

    而此时，C市已经出现4例确诊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病例。其中1例在C大附院传染科隔离治疗。传染科把病房全部清空，准备迎接这场传染病爆发流行。发热门诊、分诊台全副武装。急诊科开始要求穿戴防护服。而青北院区，因为防护服出现供应紧缺，且就诊人数比本部少，防护服暂时还没有发下来。

    新冠肺炎流行以后，赵彬这个月基本没有回去过，各种通知、文件陆续下来，组织学习、组织应急演练、整理文件，事情太多，周末老总休假也没时间回去。快要过年了，他和谢晓东商量好，他休年初一和初二两天，让谢晓东这两天过来代老总班。

    1月23日，大年三十，赵彬一个人在急诊科过年。今年没人有心情看春晚，医生护士都在刷手机看新闻，急诊科的大电视也关着。

    武汉的形势远超过之前预想，现在已经面临医疗人员严重匮乏的情况。各地都在派人过去支援，C市两大医院，C大附院和H大附院，都派出了人手。大年三十的晚上，医院几位领导把这些人援鄂的队员送往机场。

    李盼秋报了名，这天晚上就要逆行去往武汉。

    事情太紧急，第一批援鄂的人员名单都是今天才出来，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赵彬也是今晚才得知李盼秋要去武汉。

    赵彬躺在值班室床上，给李盼秋发消息，千叮咛万嘱咐她小心。大学同学群里，所有人都在关注李盼秋的情况。

    赵彬又替她着急，又为她感慨，忍不住发消息问：“你到底怎么想的？医院也敢让你去？你这边结核都才好。”

    李盼秋回复他：“结核都痊愈了，我们医院下了诊断的，痊愈。再说结核又不会增加感染率，两码事。领导讲话了，待会儿聊。”

    隔了一会儿，大概是和领导谈话结束了，她才又发了一条：“一会儿就上飞机了，马上要关机了，最后说几句话了。我一直为自己是个医生骄傲，我想尽医生的天职，做最好的自己。经历过很多坎坷很多迷茫，这一次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去。做医生，一辈子会遇到多少次这样的灾难？这种时候我们不上，那我们的意义在哪里？”

    赵彬飞速的回复：“去前线还是留在后方，医生的意义无处不在。你一直都是非常优秀的人！只要不是冲动热血上头，我们都支持你！”

    李盼秋回道：“谢谢。过年有空请我家迟彦廷吃顿饭，要不他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

    赵彬也回复：“没问题，有困难，我都帮你解决。”

    罗铭遥轮转的呼吸科也抽调了人援鄂。一线因为多数是低年资的住院医师，因此人员变动不大，二线那边，有些组只能其他主治及以上医生代管。好在原本过年期间病人数量就少了，加上疫情影响，病人都开始不敢来医院，整个病房空了很多床，多管一个组，二线们也能撑下来。

    这些变化几乎都是一天中发生的。大年三十，没有离开C市的医生都被叫回科室，临时开会，通知人员变动，宣告春节假期取消，所有人回到C市待命，等待科室进一步调整措施。

    罗铭遥开完会，就在医院和值班医生一起吃了饭，晚上八点过才回了家。

    赵彬不在家，今年开年就这么多事，一点过年气氛都没有，他都不想一个人看春晚。罗铭遥想了想，还是先打了个电话回家，问候父母。叮嘱老两口戴好口罩，过年不要再出去串门拜年。

    老年人开始还不太乐意，听了罗铭遥一番劝，才答应下来。

    跟父母聊完，他发微信去问赵彬情况。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见面了，赵彬整天呆在医院，视频聊天也不太敢。虽然今天大是年三十，他也不敢随便直接打电话，还是先发一个消息去问：“忙吗？”

    赵彬正在和李盼秋说援鄂的事，到了九点过才打来电话：“今天过节，应该是最轻松的一天了。你们下午开会，说了什么？”

    罗铭遥叹了口气：“有几个老师去了武汉，主要就是说这个。还有疫情进展，可能会派更多医生过去，都要做好假期随时结束，提前上班的准备。”

    赵彬“嗯”了一声，缓了缓说道：“秋姐也去武汉了。”

    罗铭遥惊讶地说：“啊？也是今天去的？她肺上才好，会不会太危险了？”

    赵彬说：“她自己觉得没问题吧。我总觉得她有点逞强了。她总有点英雄主义的情怀，她把医生的情怀看得太高。这也没什么，大灾大难面前，需要她这样的英雄。我就是作为朋友，担心她太一头热了，把自己命拿出去豁。”

    罗铭遥安慰他：“我觉得李老师不是乱来的人。”

    赵彬低低地叹了口气，换了语气说：“今天过年，别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你给爸妈打电话了吗？”

    罗铭遥老老实实地回答：“打了。嘱咐了他们过年不要出去串门。他们开始还说我说的太严重了。我说我们老师都要过去援助了，武汉情况很不好。他们才听进去了。”

    赵彬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道：“希望我家里人，这次也不要出什么意外。”

    罗铭遥想到他已经多年没有和家里联系，此时此刻，替他心酸：“还有什么其他联系方式，能联系上他们吗？”

    赵彬在电话那头摇了摇头，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这儿摇头罗铭遥也看不见。他忍不住哂笑一下，又想起明天罗铭遥上夜班，于是说道：“没事的，遥遥。不说这些了。明天我回来，晚上给你送饭？”

    罗铭遥赶紧阻止他：“哎呀，别来，你都忙了快一个月了，在家好好休息。呼吸科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你跑来……就有点那个……”

    赵彬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能说道：“好吧。那就后天回来，我们好好吃团年饭。”

    凌晨，武汉宣布当日十点起封城。通知出来，武汉人连夜开车离开。深夜里微信群响个不停，C大附院急诊的群闹成一片，都是责骂武汉人的。关于到底有多少人离开武汉，到处谣言四起。一开始说有三十万，后来又传有五百万。消息越传越离谱。赵彬在值班室床上看着群里消息，只觉得很沉重。离开这么多人，对急诊科压力不小。

    他正想着这件事，手机震动，有电话进来。是今天值班的医生：“赵总，有个病人，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危重病人？”赵彬沉着声音问道。

    “不是，不是，”值班医生小心翼翼地说，“您过来帮我看看吧。”

    赵彬挂了电话，长叹一口气。这么说，肯定不是危重病人，那就是病人比较棘手。他打起精神，穿上白大褂，带上口罩、帽子、护目镜，稍作整理，走进诊室。

    值班医生一见到他就赶紧过来汇报病史：“病人是这位，是个46岁的中年男性，主诉：胸闷、心悸1天。昨天晚上睡前就开始觉得胸闷、心悸，睡了一觉起来症状稍有缓解，但是中午以后，类似症状再次出现。”

    “其他伴随症状呢？”赵彬听她的汇报，觉得有点有点心累，如果不是当着病人面，他现在就可以发个飙给她看。

    值班医生“啊”了一声，急匆匆地补充：“没有心累、气紧，没有咳嗽、咯痰，没有活动受限，没有夜间端坐呼吸。”

    “流行病学史，问了吗？”赵彬问。

    “问了，”值班医生回答，“他说没有去过武汉，没有和武汉回来的人接触过，没有吃过野生动物。哦，既往史也没有什么特殊，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赵彬对她流行病学史问诊还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问：“查体了吗？“

    值班医生忙说：“查了，都是阴性。肺上心脏都没查到什么，血压也是正常的。“

    赵彬这才转头对着病人温和笑道：“你能不能再跟我说说，发病时候什么感觉。“

    病人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哎，我刚才就跟这个医生也说了我的情况。我就是昨天晚上，要睡觉之前，突然觉得，这里，就这个位置，又闷又堵，很不舒服那个劲。我就跟我老婆说啊，我说该不会我得了那个肺炎吧。她说我想多了。我想可能也是我想多了，就睡下了。睡下好像就没什么感觉了，睡着了一觉到了天亮，都还好好的，上午我还和她出门买菜。出去他们都说这是要遭大事了，要多买点米面油回去。我们就跟着在超市买了很多东西。回来以后，我就开始觉得又不行了，我想昨天也是休息休息就好了，我就跟老婆说，你做好了饭叫我，我去休息一下啊。她来叫我，我就起来吃了午饭，觉得还是不对，还是胸闷，心慌得厉害。今晚上我看这个春晚都看不下去，就觉得心里头跳的‘砰砰’响，胸口堵得好难受……晚上觉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赵彬基本上已经对这个情况有判断了，转头问值班医生：“心电图给他做一个吧。“

    值班医生赶紧带着人去做床旁心电图。过了一会儿回来，赵彬拿过心电图读。

    做出来的心电图确实没有问题。赵彬斟酌了一下，开口对病人说道：“心电图完全正常，你放心，没有问题。我再问问你，你昨天发作时候，在做什么？”

    病人有些不理解地挠了挠头：“什么做什么？”

    赵彬解释：“当时是在休息？在做事情？看电视吗？”

    病人恍然大悟：“哎，就是在看电视！正好看晚上新闻报这个肺炎。现在这个情况啊，真的很厉害！”

    赵彬忙打断他的发散，问道：“冒昧问一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病人说：“我是教书的，教高中数学。”

    赵彬“哦”了一声。解释道：“我觉得从目前检查来看，你是没问题的。我觉得是最近休息不好，听了这些消息，过度担心了。”

    这样的诊断病人不太能接受，赵彬解释好一番，给病人开了一些艾司唑仑，让病人回家好好休息，放松心情，终于让病人比较满意地离开。估摸人已经走出医院了，他皱起眉头，看着值班医生：“叫我起来就看个焦虑状态？这种病就要叫老总来帮忙看？大半夜的，我以为什么急危重症，或者有潜在医疗纠纷了！这有什么处理不来的？病人说心慌胸闷，起码的心电图都不做，你是怎么接诊病人的？过年了就不想好好工作了吗？”

    值班医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彬想了想，毕竟是大年三十，大过节的，胡乱发脾气要不得。于是他口气放软了，说：“老年人多注意也是对的。谨慎一点，算不上什么大错。但是以后记得，起码的心电图做一个。今晚上辛苦了，要不要吃夜宵？我那儿还有几袋泡面。一般今天晚上都没什么人，现在也点不到什么奶茶烧烤到了，就吃点泡面凑合吧。”

    值班医生抬起头来，一脸笑容：“谢谢赵老师！有老坛酸菜面吗？统一的。”

    赵彬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全是老坛酸菜面！”

 第8章 主诉：饮酒后精神行为异常1小时

    第二天该谢晓东过来接班，赵彬回去休息两天。谢晓东当时答应准时来接班很爽快，但到了初一早上，赵彬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人来。给他打电话，却得知他睡过头了，没有坐上班车，现在坐地铁过来。赵彬气得吼了他几句：“平时上班你敢睡过头？我看你是放假时间没想着认真做事！”

    谢晓东和昨天值班年轻医生不一样，听了他骂也就是笑笑：“赵师兄，这不正是放假嘛。相互体谅体谅，好不容易呢。初三你过来时候也可以晚点啊。我们以前周末啊节假日啊交接班不也都会迟一点吗…”

    赵彬懒得跟他说那么多，直接挂了电话。

    那边值班医生已经交班完了，他和二线带着今天得值班医生查了下房。也没什么好查的，留观那儿就一个咳嗽不想住院的在做雾化，问了几句，没什么问题，准备今天就出院。查了房，二线问赵彬：“谢晓东什么时候才来，来得早点，我一会儿开车捎你一程，到城里方便坐地铁的位置你回家。”

    赵彬无奈摇头：“查房前面打电话过去，他还在地铁上，不知道坐到哪个站了。你要是着急回家陪家里人，先走吧，不等我了。我待会儿自己坐地铁慢慢悠回去。”

    二线也只好说：“那行吧，我先收拾。”

    过了一会儿，二线也走了。赵彬坐在值班室，无奈给罗铭遥发微信吐槽。

    快十点的时候，急诊科门口一阵骚乱，有病人来了，赵彬听着外面乱糟糟的，不放心出来看。正好遇上一个喝了酒的病人在外面发酒疯，抓着护士凑上去要亲脸。今天值班医生也是女医生，在一旁和女家属拉着病人，但醉鬼力气大，两个女人都拉不动。

    赵彬几步跨了上去，用力拉开病人，像护士喊：“赶紧打电话叫保安，准备氟哌利多肌注！”

    护士赶紧跑开，护士站那边忙碌着，打电话和配药的都动了起来。

    病人这下把气都往赵彬身上撒，手胡乱向赵彬挥去。赵彬只能挡着，叫值班女医生先去诊室下医嘱，别在外面围观被误伤了。那边外科诊室的医生听到动静，出来帮了把手，和赵彬一起拉住病人，不让他再乱打乱跑。

    过了一会儿保安也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把病人按住，强制躺在床上，让护士打了镇静药品。药物过了十分钟才起作用，病人昏昏沉沉睡了，值班医生询问着赵彬意见，给病人挂了几组液体，促进酒精代谢排出体外。

    赵彬交代了值班医生一番，离开留观室，到值班室路上，看到谢晓东刚走进来。他过去对着谢晓东吼了一通：“晚一点来，你差点晚得一个上午都没有了！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节假日就是这个态度？”

    谢晓东飞速转变态度，非常诚恳地道歉：“对不起，赵师兄。下次一定注意。绝对不会这样迟到了。”

    赵彬对他这个油滑的招数完全没有办法，也只能忍着气，交代了几句，收拾好自己东西离开医院。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1点。小区外面各种小馆子基本都关门了，他只能去超市那边，找了快餐连锁，解决午饭问题。吃饭时间，他发消息问迟彦廷有没有空出来聚一聚。结果迟彦廷说在家陪父母了，让他们放心自己过年，并教育他少出门走动，避免人群密集地方，说得比医生还专业。

    吃完正好在超市逛了一圈，想明天和罗铭遥吃什么团年饭。超市今天人很多，人们到处抢购大米、肉和蔬菜，全部都带着口罩，甚至有人带各式各样的游泳眼镜出来。超市里放着和往常一样的新年祝福音乐，超市里却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息。最近几天的疫情变化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焦虑的种子，担心自己城市会封锁，担心疫情持续时间很长，担心物资供应出现问题。

    赵彬来的已经算晚了，货架上很多早就空了。他想来想去，图个方便，就买了超市正在打折的新春火锅套餐回去——底料和常吃的火锅配料都齐了。走之前以防万一，也扛了一带大米回去。

    小区门口，现在进出都要测体温，送外卖的统统不能再进入校区里面，业主们只能到门口来取。

    赵彬疲惫地回到家，放好菜和米。下午又睡了一觉，晚上自己凑合吃了点面条，大年初一就这么没精打采地过了。中间给罗铭遥来去发了几个微信，说来说去也就是新冠肺炎的那点东西，几条消息来回以后，焦虑中又颇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

    初二上午，罗铭遥下夜班回来。两个人都快一个月没见面了，罗铭遥进门就和赵彬亲在一起。赵彬休息了一天，正好体力精神都恢复得不错，抓着人好好缠绵了会儿。罗铭遥刚上了一天夜班，就算过年期间病房相对平静，也是精力不济了，做完之后，就昏昏沉沉睡了。赵彬又是满足又是心痛，陪着他睡了一会儿，起床去准备火锅食材。

    罗铭遥睡到下午才起来，推开房门，正听到外面电视里重播春晚的声音，赵彬歪头坐在沙发上，开着空调，搭着毯子，看得睡着了。

    他忍不住觉得好笑，蹑手蹑脚过去，帮他拉一拉毯子。

    赵彬被他的动作惊醒来，睁开眼，把人捞到怀里，温柔地亲了亲：“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罗铭遥点了点头，挣扎从他怀里起来：“晚上吃什么？要不要现在去买个菜？”

    赵彬笑着说：“都准备好了。今晚吃简单点，吃火锅。你也不用费心费力地做一大桌菜了。你睡觉时候，我都把菜洗了。肉都是切好的，直接下去烫就好。饿不饿？要不要现在就煮上吃？火锅可以慢慢烫慢慢吃。”

    罗铭遥听得甜滋滋的，说道：“饿过了，好像没什么感觉了。对了，前天大年三十我做了点小饼干，我泡两杯咖啡来！”说着就去厨房冲速溶咖啡，端饼干了。

    两个人喝着咖啡，吃着饼干，一起补看春晚。

    即使春晚也避不开新冠肺炎疫情的话题。赵彬听着电视里激情慷慨地朗诵，忍不住对罗铭遥说道：“遥遥，疫情可能还会进展，后面，我是说如果有可能，当然我们急诊科抽调人出去可能性不大，本来就很忙了，但是有可能，还要继续报名支援湖北，我也想报名去。”

    罗铭遥愣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赵彬的不同。赵彬和李盼秋，更像真正的医生。他们有极强的责任心，在这样的疫情灾难面前，无畏英勇。他们不会缚手束脚地为过往经历胆战心惊，在每一次面对疾病时候，他们都可以放下心结，抛开阴影，直面困难。他却不一样。在医生的路上，他总是如履薄冰，总是在害怕犯错。这种战战兢兢的心境已经开始让他变得麻木，在疫情烧到眼前时候，他的焦虑更多是为了在此情况下产生的新的规则制度，而不是疫情本身对人的伤害。从疫情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投身前线。他觉得轮不到自己，他也没有心理准备会直面病毒。

    而现在，赵彬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他呆呆地看着他，无法回应。

    他应该慷慨地对他说“你去吧”，还是激情地说“我陪你一起”？他觉得两样他都做不到。他终究只是个自私平庸的人。他不想让最亲近的人涉险，他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迎上疫情一线。

    “怎么了？”赵彬转过头来看他。

    “没什么，”罗铭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我就是觉得……还是有点害怕了。赵老师，你不害怕吗？”

    “有一点吧，”赵彬说，“从目前的数据来看，病毒传染性致病性都很强。但是我和李盼秋可能想法差不多，也许就这一次，是该我们上了。怕有什么用，医生要怕的东西太多了，生命就是战场，站在这里，就是战斗。”

    罗铭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时间，他们把电饭煲搬上饭桌，煮上火锅，调了一部电影出来，一边看一边吃。两个人都不太能吃辣，火锅底料只加了一半进去，还是吃的脸通红，鼻涕直流。电饭煲炖的红汤沸腾着，翻起阵阵红油浪花，花椒、红辣椒在汤面浮动，阵阵热气带着香辣味散开来，锅里挤满了各种肉菜，筷子一捞就是满满的荤，虽然只是两个人吃，也显得热闹。再加上一杯可乐，滋味更棒。

    饭桌上，赵彬还记得李盼秋嘱咐的帮忙照顾着迟彦廷，便发了短信过去问候，得知他人和父母在家，没去哪儿，放宽了心。两个人又交流了一下李盼秋的近况。

    李盼秋是心内科医生，当然不是去那边帮忙处理肺炎病人。目前武汉处在医疗资源极度短缺的状态下，很多医疗工作人员有感染症状或已经密切接触需要隔离。各个科室都面临人员空缺，需要更多医生来处理非新冠肺炎病人。援鄂的医疗队，除了呼吸科、传染科医生，都考虑到了那边其他冬季高发疾病需要，心内科、神经内科等科室医生都在队伍中有配备。

    目前李盼秋已经在武汉开始工作，负责填补心内科的巨大空缺。冬天本来就是心衰、冠心病高发的季节，加上疫情影响，很多人情绪波动也推动了病情进展。心内科病房人满为患，门诊量依然很大。李盼秋和同事都住在定点对口支援的医院附近宾馆里面。每天出入宾馆都要消毒、测体温。他们已经自行在房间里设置了隔离清晰区域。每天出入都严格按照清洁区、污染区标准给自己洗手消毒。

    赵彬就这点安慰迟彦廷：“不是接触感染病人，风险相对较小。”

    虽然很忙，但从微信消息来看，李盼秋的精神状态还不错。

    “可能是疫情期间吧，”李盼秋发消息，“病人对医生的依从性、尊重程度都提升了。现在就有点在国外那时候的感觉了。你说什么，病人会认真地听；做了事情，病人会对你说谢谢。这个时候，病人不会再觉得我们是来骗钱骗检查的，他们终于觉得，我们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迟彦廷发消息：“我劝她不要这么乐观。过了这几天，人就好了伤疤忘了痛，疫情结束，你们医生还是那个地位。”

    赵彬在微信里说：“03年非典时候就知道了，这次和非典没什么区别。不管别人怎么对待我们，医生们从来没有退缩过。我们心里面都骂过这个时代，骂过这个社会体制，骂过人的素质和物质，但是，需要医生的时候，该上前还是会继续冲上去。”

    罗铭遥的手机也在不停震动，他的小群里面，铁三角各自发出新年祝福。

    “珍姐、小铭，国内疫情现在怎么样了？”黄柏怀问，“我在国外看着，全是负面报道，我是担心得不行，恨不得飞回来。”

    朱珍珍今天显然没上班，发的消息也不少：“担心你这时候才发消息？”朱珍珍习惯性怼他

    黄柏怀发消息：“天地良心啊珍姐，我一有消息就在群里说了的，那时候你们还不信我！这几天我没发消息那是实验忙，我和你们又有时差。”

    朱珍珍过了会儿才回：“反正现在到处都紧张，情况确实严重。我们医院也抽调人去武汉支援了。最近还在报名志愿去武汉。我也报了。”

    黄柏怀立刻迎合：“英雄啊珍姐！”

    朱珍珍说：“估计是去不了，才上临床半年，水平都不过关。但是态度还是要表出来。”

    罗铭遥也发了一条：“李盼秋老师去了。大年三十过去的。”

    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疫情，朱珍珍说：“黄博你也是要千万注意，据说从武汉去到国外的也不少，国外陆续出现确诊病例，你注意带上口罩。“

    “别说了……”黄柏怀无奈说，“出门戴口罩都要被歧视的，尤其是黄皮肤的，你们没看新闻，美国甚至有人打戴口罩的亚裔。前几天有个城市，一个韩国人好像当街被刀捅了。”

    “那你们怎么办啊？”罗铭遥担忧地说。

    朱珍珍也有些惊讶：“我是看到过美国那边歧视很严重，甚至有暴力行为，但是你们是医学院啊，大家都是懂的人，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吧。”

    “学校里还好，”黄柏怀回复，“学校里没有什么过激行为，但是除了我们中国和日本学生，也没人戴口罩，其他人只是理解而已。现在出去买东西，都不敢戴口罩。他们的想法是，口罩是防止病毒出来的，所以是生病了才戴口罩，避免传染其他人，正常人不用戴，戴了也没用。我只有出门尽量不坐交通工具，避免到人群密集地方。”

    朱珍珍回复：“我觉得都不要放松警惕吧，你最好再多买点东西在家囤着，一来减少外出次数，二来万一你们那边也出什么问题，至少家里有存粮。”

    黄柏怀说：“是的，我爸都给我打了钱来，让我多买点东西放家里。”

    聊完微信，赵彬和罗铭遥早早入睡了。

 第9章 主诉：发热伴咳嗽、咯痰3+天

    年初三，赵彬一早就坐班车去了青北院区。接了谢晓东的班，继续做他这个月最后几天的住院总。谢晓东来得慢跑得快，查完房，赵彬想到还有几句话没问，转头找谢晓东，人已经坐公交车溜了。赵彬气得又电话追杀过去把他骂了一顿。

    从过年开始，疫情逐渐在C市进展，短短三天时间，C市的确诊病例已经快速上升到18例。C市人也开始意识到情况严重。病情稍微轻一点的，能在家里观察，都不再来医院就诊，尤其是老人孩子这些免疫力差的人群，基本不来医院了，就怕在人群密集的医院里被交叉传染。急诊科外面的候诊区一下子空空荡荡，门诊量骤减到一天30人左右。从早上交班到上午十点，都没有一个病人到来。其他科室也是病房空出大量床位，整个医院难得陷入安静状态，颇有点门可罗雀的感觉。急诊科的医生护士忍不住相互开玩笑，算是托拖疫情的福，难得轻松一下。

    赵彬从交了班就坐到值班室做数据统计了。年后医院就要问他们要假期期间的各项数据，他休息了两天，今天来就想赶紧把前两天的事情补上。

    中午时间，他到诊室接一会儿班，让值班医生去吃午饭。刚坐了一会儿，就有病人来了。是一个老年男性病人，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他温和地问病人：“怎么不好？”

    病人回答：“咳嗽，咳了三天多了，我想着老是不好，还是要来医院做个检查。”

    赵彬这几天都在接收医院下发的各种文件，关于新冠肺炎的东西看了太多，现在是听到咳嗽就很紧张。马上问道：“发烧吗？体温多少？”

    病人摆手说：“体温正常的，刚才在门口测过的。”

    赵彬勉强放下一颗心，继续针对咳嗽的主诉问道：“咳嗽三天多，有痰吗？”

    “有痰，”病人说，“白色的，泡沫一样的痰。”

    “痰多吗？”赵彬一边记录一边问。

    “不多，”病人清了清嗓子，“还不太好咳。”

    赵彬继续问：“有觉得胸闷、气紧、心悸吗？”

    “没有，这些倒没有，就是咳嗽。”病人回答，“要不要照个片子？”

    赵彬点点头：“老年人咳嗽就要担心会不会是肺炎，是该照个胸部CT看看。”

    病人和家属对视了一眼，说：“哎呀，我们就是怕是现在这个很吓人的肺炎啊……”

    赵彬安慰他：“除了这个新冠病毒肺炎，我们还有普通的其他肺炎，不是所有肺炎都是现在这个。”

    病人吞吞吐吐地：“哎，我们……我们就是怕啊……我十多天前，去武汉出了差回来……”

    赵彬瞬间心里一紧，手上打字停了下来：“什么时间？具体哪一天去的武汉，呆了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多少天发的病？”

    病人回答：“我是差不多回来有13天了，算一下就是回来第10天开始不对的，一开始是发烧……”

    赵彬看着他：“你刚才说没有发热。”

    “哎呀……”病人闪躲着说，“刚才测体温，是没有发烧……”

    “门口分诊台问没问你，去过武汉没有？”赵彬心里起了一股气，语气也开始重起来。

    “他们问我最近去没去过，”病人说，“我想我都快两周了，不算最近。”

    赵彬压住火气，说道：“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的武汉，两个星期以内，都是最近。现在这么危险的时期，你不该把这个隐瞒了，在分诊台那边就要主动说。我们分诊台都贴了提示，让病人主动提供武汉、湖北旅游居住史。根据现在你的情况，我基本就可以判断了，高度怀疑就是新冠肺炎。”

    病人叹了口气，神色里有种绝望的意味：“我其实想到也是这个……我就是过来想让你们给我确诊的。”

    家属也皱着眉头，眼里隐约有些泪水：“医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赵彬挥手让他们不要再说话，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护士站：“刚才进来这个咳嗽病人，才从武汉回来的！高度怀疑新冠肺炎！打电话上报疾控中心，让那边过来采样，叫发热门诊那边过来接病人就地隔离，所有人暂时撤出门诊区域，你们找人穿了防护服过来，大厅、诊室全部消毒。分诊台是穿了防护服的？他是从分诊台直接走进诊室的？没去别的地方？”

    病人听他说的严肃，忙接着回答：“没有，分诊让我挂号，我那边挂了号，这边直接就过来了。”

    赵彬听到这句话，又吸了口气，稳住自己语气：“挂号处那里也要派人去消毒。挂号收费的人穿了防护服吗？没有？把人也带去发热门诊，我们两个都单独一个房间先隔离，等他的核酸结果回来，阴性才能离开。”

    指挥完了，他放下手机，看着病人家属：“你也一样，到我们发热门诊去，单独一间房间暂时在这里隔离。如果他的核酸阴性，你可以离开，如果他的核酸阳性，家属还有今天没有穿防护服的几个工作人员，都要一起隔离。”

    只等了片刻，发热门诊的值班医生就穿着防护服过来了，同时带来几个N95口罩，赵彬、收费室的同事、病人还有家属都带上口罩，按照发热门诊医生指示，到单独隔离间等待。发热门诊和急诊科是完全独立的，赵彬惦记急诊科现在没有老总，赶紧掏出手机，给科主任和各级领导汇报，今天接诊的这个疑似病例，和自己目前的情况。

    急诊科周主任很快回了消息。现在他还呆在发热门诊就地隔离，急诊科有事继续打电话给他处理，电话上口头指挥；但如果问题比较重，就通知当天值班二线来处理。今天值班的二线也赶紧通知从城里过来坐班，处理突发状况。谢晓东要严格待命，不能离开本市，一旦赵彬接诊的病人确诊，那么赵彬也要接受观察隔离，谢晓东就必须提前接下一个月的老总班。

    科室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赵彬才缓了口气，发消息给罗铭遥。

    “还在等核酸结果，不要太担心。”他在消息最后说。

    罗铭遥要比他紧张得多，立刻打了电话过来：“赵老师，你、你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赵彬轻轻笑了一声：“潜伏期7-14天，从病人进入诊室到隔离去发热门诊，我就和他在诊室里呆一起十几分钟。不至于我就吸了一口空气，马上就开始出现症状吧。”

    罗铭遥并没有被安慰到，更加担忧地说：“你当时，穿了防护服吗？”

    赵彬回答：“没有。就是因为防护服紧缺，青北院区这边，只给发热门诊、分诊台配了，我们急诊普通门诊医生，还没配上。我当时只带了口罩、护目镜和一次性手套。”

    罗铭遥紧张起来：“现在好像说的是，只有防护服能防的住啊……口罩护目镜，根本挡不住……怎么办啊？”

    赵彬赶紧安慰他：“你不要乱紧张。这里核酸检测还没出来。而且口罩护目镜肯定是有防护作用的，就算他核酸检查阳性，我也只是密切接触者，不是确定会感染。何况，我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免疫力好的人群里面，患病率相对比较低。”

    罗铭遥仍旧不放心：“我就是觉得你最近上的老总班，都很辛苦，总是半夜里起来的……还是对免疫力有影响的。”

    赵彬笑道：“年轻力壮的，就说得我这么差劲了？”他转了话头，提醒他：“再给你爸妈打电话去说说，一定要注意防护！”

    罗铭遥回答：“嗯，我昨天又打电话去说了。现在乡镇农村管得比城里还严，镇上聚餐的地方都关了。我们镇下面有个乡里，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过年和几家人团年吃饭，一个乡出了三四个发病的，五十多号人都送去隔离了。他们说现在镇上和电视新闻里其他乡镇差不多了，无人机喊话戴口罩都有，他们也紧张起来了。”

    “知道紧张就好……”赵彬叹了口气，“希望疫情早点结束，你也找时间回去陪他们几天。”

    那边科室又打电话过来了，赵彬只好先跟罗铭遥说了“待会儿说”，去接工作电话。是科室秘书打来的，来详细问他接诊经过，防护情况，科室要把事情作为不良事件上报。顺便也要完善安全漏洞。挂电话之前，科室秘书才说：“刚刚主任跟我说，已经给医院说了，明天就给你们送防护服来。不出事医院总存着点侥幸，你这回要真的感染了，医院要负一部分责任的！”话语之间也有些愤愤不平，“自己医院口罩、防护服都不够了，还在往湖北那边捐。起码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员工吧……”

    电话挂了，赵彬一个人躺回隔离病房床上，心里才透出一丝紧张。他也不是没有害怕，没有焦虑。当病人说到自己去过武汉，有过发热时，他当时心里都凉了半截。疫情的巨浪终于翻滚到了面前，他站在一个最危险的海滩上，感觉着冰冷的海浪即将把自己吞没。他抓着手机，想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到。最终，他什么也没再做，闭上眼睛，沉默地睡了。

    第二天，又在隔离病房等了大半个白天，到下午，疾控那边打来了电话：病人核酸检查阳性，要马上送往指定医院隔离治疗。其他所有密切接触者，送入社区安排地观察隔离点。

    疾控的车先来了，把病人转运去顶点医院。赵彬听到走廊里一片嘈杂声，隐约夹杂着病人家属的哭泣。

    发热门诊的医生安慰着她：“这个病不是高致死的疾病，是有机会治疗好转痊愈的，你也不要太担心。倒是你自己，你也是密切接触者，照顾他好多天了，往后你还要继续隔离，保持好积极的心态，不要太焦虑了，好不好？”

    病人家属呜咽着说：“他除了咳嗽，还有好多病呢。还有高血压，胆固醇也高，去年查的脂肪肝。这些又怎么办啊？去医院里面，谁照顾他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医院会通知我们吗？”

    医生一直安抚着她的情绪：“这些慢性病，医生都会注意的，把药吃上，稳定好血压，没事的……医院里面也会有护士照顾他。现在特殊时期，条件可能差一点，比不上你亲自照顾，但是你相信，医院里不会饿着他冷着他，对不对？有什么事，医院肯定会通知你们，病人病情变化，都要跟家属联系的……这些你都不要着急……”

    赵彬靠在门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迟迟不敢打开手机，给罗铭遥发消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社区的电话打来，确认他的个人信息，又问了一遍他的密切接触情况。他再次详细讲了经过，包括接触后的隔离措施。问完了这些，社区问他：“家里还有其他人吗？需要我们帮忙吗？”

    赵彬愣了愣，说：“我有个合租的室友，我想让他给我送点日常生活用品，能不能告诉我待会儿要去隔离的地方地址？”

    社区回答：“好的，我们大概一个小时以后过来接你，请你做好准备。地址车上司机会告诉你。”

    通话结束，赵彬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慢慢地发消息给罗铭遥：“昨天的病人确诊了，核酸阳性。”

 第10章 主诉：头晕、冷汗半小时

    赵彬和罗铭遥通话完了，才发消息给科室。医院也已经收到疾控中心发的消息，赵彬给科室打电话时，主任表示已经得到医院通知，在安排下一步工作。

    科室群里面消息一串串地跳出来，有人安慰赵彬，有人紧张疫情。科室秘书艾特全员，通知新的工作安排：赵彬按规定，去社区指定医疗观察点隔离两周，具体时间安排据社区通知；谢晓东提前开始下个月的老总值班，在此期间，住院总每周休假暂时记下，以后补休。同时另一个消息，是今天医院新出的：目前C市确诊新冠肺炎病例增加较快，为避免交叉感染、院内传播，从明天起，每个科室只留值班人员，其他工作人员无重要事由，不能随意进出医院。门急诊严格把握收病人指证，所有病人入院前必须详细询问流行病学史，并签字按手印，完善血常规检查。

    赵彬看完通知，社区的车就来了。开了一辆救护车来，过来接病人的司机、医生都穿着防护服。医生进来后先和他核对身份，然后登记、签字，让他带上口罩，带他过去坐车。他和病人家属各自单独一辆救护车，两个接病人的医生另坐一辆车。

    救护车急诊医生都很熟悉了。赵彬熟练地上车坐下，在担架床旁边的缝隙里缩好脚。

    只有他一个人在车上，他也不好提问司机去哪里，只能安静地盯着外面风景变化，思考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一月做住院总以后，他很久没有上街。此时此刻，才认真看了看医院外的风景。疫情的进展让整个城市陷入慌乱，几乎所有公司工厂停工。以往高新区车水马龙，班车走到大街道就堵上，两旁林立的高楼里，灯火通明，来去匆忙的上班族挤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绿灯变化。而现在，只有寥寥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五车道的宽阔路面，路上一辆车也没有，配上冬天低压的阴沉云层，还有掉光了树叶的低矮树枝，没来得及换掉的枯萎盆栽花，高楼的玻璃外墙倒映着这一片黯然，城市仿佛沦陷在灾难片中的死寂状态。救护车开过，行人侧目看来，静默之中，像是为陌生人送行。

    这样的情形，难免让赵彬也觉得有些压抑。他有些沉重地把头靠在窗户上，拿出手机给罗铭遥发消息。一个小时前，他告诉罗铭遥知道了地址通知他，刚刚罗铭遥发来消息问他：“现在怎么样？到隔离点了吗？”

    赵彬回复他：“还没有，看不出来往哪儿开了。司机把窗子关死了的，我也不好这时候问。”

    罗铭遥很快发回消息：“嗯，我等你消息。有什么要带的，你提醒一下我，我给你收拾好。”

    赵彬忍不住想了想罗铭遥在家像个老妈子一样，走来走去、东西收进箱子又拿出来地给他收拾东西，嘴角扬了起来：“好，待会儿我打电话给你说。”

    救护车在路口转了个弯，开出一段路后，赵彬看到了熟悉的景色。是以前和罗铭遥一起来过的新湖公园。回想一下，那已经是两年前的春天了。他和罗铭遥在湖边看樱花，傍晚金色的夕阳给樱花镀上梦一样的色彩，他们在这里拍下合照。他在手机相册里面翻找一遍，找到那张照片，看着手机温柔地笑了起来。

    车速减慢，救护车在新湖公园旁边一家连锁酒店停下。这里已经布置成隔离点了，附近拉起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入内，门口都是带着N95口罩、穿着一次性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指挥救护车从专门通道口进入。

    赵彬从车上下来，工作人员立刻先给他测了体温，确认体温正常，才领着他进入酒店内。酒店内是浓浓的消毒水气味，到处都喷洒了含氯消毒液，电梯门口的脚垫甚至能踩出水来。电梯的按键用一次性保鲜膜覆盖着，上面也沾着还没干的水珠。出来接他的工作人员同样穿着防护服，和送他进来的社区医生交接好，带他他走进电梯。

    电梯直接到达4楼，一出门，就看到又一条警戒线。另一名工作人员坐在警戒线后，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体温计、酒精和速干手消毒液。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工作人员问道。

    赵彬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请问身份证带在身上吗？请出示一下证件。”工作人员打开面前的登记本。登记本上已经有名字和相关信息了，赵彬注意到，已经有三个人的签字，应该已经登记进去了。

    赵彬拿出身份证，工作人员依次核对信息，填写了他的电话号码，然后给他填写了一个房间号，发给他一根水银温度计，拿着房卡带他过去。

    穿过走廊，在最里面的安全通道旁边，工作人员帮他打开房门，请他入住。

    “黄色垃圾袋你拿几个过去，你的生活垃圾，全部都要扔进这个黄色垃圾口袋里。垃圾袋满了就放到门口，我们工作人员来收。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拨宾馆内线401，就是我们工作人员住的房间。我们会尽可能帮你，但是现在条件有限，又是非常时期，很多事情不周全，也请你谅解。”工作人员说道。

    赵彬忙问道：“这里地址能不能给我一个。我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我有个舍友，我刚刚发消息让他帮我带点生活用品过来。”

    “那就搜莫泰新湖公园店，”工作人员说，“就是这个地方。待会儿他到了楼下，我们会有人出去帮你拿上来。他人还是不能进入酒店范围。”

    赵彬感谢过她，回头进入房间，关上了门。

    这是酒店的一个单人床房间，面积估计就10平米左右，整体装修设施看起来还比较新，卫生间、浴室都配置齐全，舒适度上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房间的窗户大开着通风透气，中央空调现在是关闭状态，有一点冷。还有一点让他有些难受：房间的窗户开得很高，完全在他头上，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今天这个天气，透进来的光线更显稀薄，整个房间显得有些阴沉。

    “像个囚笼一样。”赵彬忍不住想。但事实上，他也知道，这个条件算是很好的。至少还有热水、用电和网络。

    赵彬坐下来给罗铭遥打电话。电话一接通，罗铭遥就急急地问：“怎么样？到了没有？环境条件怎么样？”

    赵彬语气放得稍缓，安抚他焦虑的情绪：“刚到，地方还挺好的，我们以前来过的地方。在新湖公园旁边，高新区政府包了这边一栋连锁酒店。我现在相当于公费出来住酒店。这酒店还挺新的，环境很好。当年没住上公园里头的新酒店，今天竟然跑来对面住了，是缘分啊！”

    罗铭遥重重地舒出一口气，语气也放松了很多：“那就好，那就好……”顿了顿，又说，“今天我们大学群里，也有同学说他们那边，有同事密切接触被隔离了。他们区好像隔离的地方条件很差，他说是一个旧的社区医院病房临时改的，那边一人一间病房，没有单独浴室和厕所，吃的也不好。你那边吃的怎么样？”

    赵彬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六点过了，应该是要吃饭的时间，但是工作人员还没有通知。“还没开饭，待会儿我问一下。应该是统一发饭，我们发热门诊就地隔离，都是医院帮忙打饭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工作人员说，送东西到楼下，他们帮忙取上来，我想就是这里饭菜不合口，点外卖也行。”

    罗铭遥仍旧不放心：“这几天有什么外卖啊……”叹了会儿气，又打起精神来，说道：“我刚才给你收拾了一些东西，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就给你装了两套换洗的里面衣服，内裤全部装进来了，怕那边没地方洗。其他还有之前活动送的洗发液、沐浴露旅行套装，还有牙刷、剃须刀。刚才还下楼取了3000块现金放在衬衫口袋里。拿到衣服你小心点，先把钱拿出来放好。”

    赵彬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心里的思念满满溢出，化作嘴角温柔的笑意，他没再仔细听罗铭遥说的什么，他只在脑子里反复想象他此时可爱的模样。

    “还有什么？”罗铭遥说到最后，问了他一句。

    赵彬回过神，点了一句：“充电器帮带一个。”

    “哦，哦！”电话那头，一阵响动，应该是罗铭遥又去收拾这东西了。一会儿罗铭遥又问：“你的电脑自己带着的吧？”

    赵彬“嗯”了一声：“带着的。我在发热门诊就地隔离时候就带上了。”

    罗铭遥说：“那我把我那个硬盘带过来，万一禁网什么的，你还能看看电影电视剧解闷。”

    赵彬忍不住笑了起来：“硬盘里面没有什么不该被我看到的东西吧？”

    罗铭遥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又羞又恼地说道：“没有！”

    赵彬想着他此时发红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罗铭遥又问：“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也一起跟你隔离起来？”

    赵彬严肃地打断他：“遥遥，这是传染病，不是开玩笑。且不说这样是违反法规了，我也一样不希望你有什么危险！何况，你也是医生，现在还有自己的工作和职责。”

    罗铭遥情绪有些低落：“我是真的很想这时候陪着你……”

    赵彬放软语气，安慰道：“没事，我会好好的，你就在家里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赵彬感觉到一阵头晕。从昨天开始，他因为担心病人核酸检查结果，担心处理流程有漏洞，担心工作交接，一直没好好吃过饭。这会儿事情定好了，才终于放了心。现在过了饭点有一会儿了，情绪平稳以后，饥饿感上来，低血糖反应也出现了：头晕、冷汗，四肢乏力的感觉很明显。他有些难受地解开羽绒服拉链，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小半瓶，姑且先撑一撑胃。

    好在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就来敲门，通知他吃饭了。赵彬带上口罩，打开门，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把盒饭端到他手里。赵彬粗略一看，饭盒里四个菜，满满一格压实的白米饭，分量相当不错。

    “不好意思，”工作人员还向他道歉，“今天我们第一天开始集中隔离，好多东西今天才开始准备，晚饭时间让你等久了。吃完饭你把饭盒筷子扔在黄色垃圾袋里面，满了以后放到门口，我们会过来收。待会儿我们晚点还会给你们送南瓜汤。有什么没做好的，对饭菜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意见，你们随时提出来，我们尽快改进。”

    赵彬忙说道：“已经很好了，我觉各方面都很好。”

    工作人员又向他道谢。赵彬回道：“应该是我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关上门，他打开盒饭。饭菜只有一点余温了。内容确实丰富。算不上多好吃，但也超出他的预期。他又拍了一张盒饭的照片发给罗铭遥，让他放心。

    “吃的、住的都很好，隔离14天算是公费休假吧。”

    八点刚过，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总台的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有人要给他送东西。

    “说是你的室友，给你带生活用品，我们向你确认一下。”工作人员说。

    “对，”赵彬回答，“是我请他帮忙送点生活用品。因为我是直接从单位过来的，没有收拾东西。”

    “好的，”工作人员说，“我们一会儿帮你把东西拿上来。”

    赵彬带着一点微弱的希望问道：“那个……我可以下来，远远看他一眼吗？”

    工作人员语气很严肃：“赵先生，您现在是和新冠肺炎病人接触过的高危人群，对你自己和对你周围人负责，还是不要和更多人发生接触。我们这里的规定也是定死的，你们隔离期间没有特殊情况，不能离开酒店房间。特殊时期，请理解。”

    赵彬轻轻叹了口气：“好的。”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看向窗户。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连城市的光也投不到这片玻璃。罗铭遥或许就在这个墙之外的街道上，和他遥遥对望，然而他们之间，除了冰冷的墙，冰冷的风，传递不了一丝思念的热度。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他冲过去开门，接过一个小手提箱。

    “这是你室友送来的生活用品。”工作人员说，“我们只是外面喷了点酒精消毒，完全没有打开过。你待会儿可以和你朋友核对，有没有东西丢失。”

    “好的，谢谢。”赵彬向她点点头。

    关上门，打开箱子，露出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除了罗铭遥说的换洗贴身衣服，还有两双厚羊毛袜子，是他以前在西藏时候的。

    他关上箱子，给罗铭遥发消息：“东西都拿到了。你回家了吗？”

    罗铭遥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刚打了车。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给你带。”

    赵彬想了想，最终打了电话过去：“除了你，我没有别的想要的了。”

    罗铭遥声音很轻，说道：“我也想现在跟你在一起。”

    赵彬温和地说道：“别怕，我会好好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终于感觉到房间里太冷了。酒店的中央空调全部关闭了，窗户敞开着，在冬夜，房间里和室外一样冰冷。赵彬走到床边，踩着椅子关上窗户，把羽绒服拉链拉起来，穿上厚羊毛袜子。

    今天，他的隔离观察开始。

 第11章 主诉：多梦、易醒3+天

    在医学观察隔离点的第一个晚上，赵彬睡得很不踏实。他和罗铭遥因为工作忙碌，几乎没有出门旅游过，只有今年元旦，为了看日出，在天秀山住了一晚上。出门在外，颇多不适应。酒店的床太软，房间里总觉得气味不对劲，枕边更少了一个人陪伴，所有的一切，都让他难以熟睡。

    夜里，观察点又陆续收入了5个人，每一个新的入住者到来，赵彬都要醒一次。这家酒店的门隔音效果太差了，外面人走动的声音，工作人员和入住隔离的人交流发出的声音，全部听得一清二楚。最后一个人关上门以后，赵彬很久都无法入睡。他难以抑制地想了很多。想接下来几天要怎么过，想疫情会进展到什么程度。

    他忍不住想起那些看过的灾难片，类似《生化危机》的场景在脑海里浮现：空无一人的街道，四处都是破败的房屋，因为动乱，商店被洗劫一空，玻璃碎片满地。会不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如果全国多个城市大爆发流行，全国各行业运行停摆，会不会出现粮食短缺？会不会过几天形势严峻，这个观察隔离点人手不足，最后只能把他们抛下？他控制不住的构思各种最坏的情况，思考哪一天隔离点停止供应盒饭，工作人员全部撤离，而他们被隔离在这里，外周发生的一切都不得而知，离开酒店，城市里已经完全乱套。

    他摸出手机，想要留言给罗铭遥，多买点吃的回家囤起来。又怕他没关手机提示，这时候发消息把人吵醒。最后敲了字又删掉。翻了翻小区业主群，得知现在外卖还能送，盒马生鲜也还开着能送货上门，稍觉放心。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终于在早上六点过入睡，昏昏沉沉之中，模糊的梦境里，时而是阴沉的天空、死寂的街道，时而是罗铭遥温暖的笑容、家里的客厅里阳光满满、咖啡馨香满屋，时而又是病房里喧闹不停、各种仪器响成一片、换药车轰隆隆地过去。

    没睡多久，他又在生物钟作用下醒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感到疲惫不堪，比上了个夜班还累。

    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挨到八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隔离点工作人员叫早，让他们起来测体温，准备吃早饭。

    他换了衣服，把体温计夹在腋下，浑浑噩噩地起来洗漱。然后煮上一壶热水，把酒店的免费咖啡冲开，勉强提神。

    半个多小时以后，走廊里传来无比耳熟的推车声，那声音昨天梦里还听到过。然后他又听到敲门声和工作人员提醒早饭来了。他过去打开门，看到他们推着一台医院的换药车，挨个房间发早餐、记录隔离人员晨起体温。

    早餐还是不错的，一个鸡蛋、一盒牛奶、一碗白粥、一个小馒头，一个小炒素菜，还发了一个苹果。粥挺稠的，不是那种清水煮白米，揭开塑料盖子，热腾腾的香气溢出。牛奶是冷的，赵彬把牛奶直接连盒子一起塞进热水壶温上，然后剥了鸡蛋，就着粥和小炒先吃起来。过了会儿又有人敲门，工作人员怕他们早饭不够，又弄了些蛋糕来加餐。赵彬要了两块，放在一边没吃，权作为最坏打算做的囤粮计划。

    吃过早饭，他上了会儿网，主要是看今天的疫情报告。从大年三十起，C市所有新增病例都会通报出来，包括病人住的小区和曾经活动的地方，所有信息都会通过手机报发到本市号码手机里。手机报准时到来，赵彬发现今天本市通报的新增感染病例里面，没有昨天上报的那名病人。他和其他同事讨论了一会儿国家是否有瞒报的情况，微信群一时间各种论调都有，几波人差点就在群里为政治问题掐架了。

    赵彬也就说了情况，没兴趣参与讨论，只看着各人的观点打发时间。他又给李盼秋发了几条消息，询问她在武汉的情况，关心她的身体，却一直没有回复。估计她在武汉那边忙的很，没时间搭理他。上午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过去了，他几乎是数着时间等午饭来。听到工作人员声音，立刻开了门等待。

    经过昨天一晚上和今天一上午，他大致凭着工作人员在走廊里的对话，了解到住的近的两件房里面分别有谁。隔壁那间，是一位年轻母亲带着自己女儿，再远一点的那间，是她丈夫。两个人拿饭时候，隔着走廊会说几句话。孩子正是多动的年龄，现在也被迫困在小小一间房里，哪儿也不能走。才呆了一天，已经烦躁不安，想去爸爸那儿玩一会儿，被工作人员制止。疑似病人、密切接触者都必须单独隔离，不能在同一个房间。只有确诊以后，确诊病人可以在同一房间。小孩子或者其他无法自理的人这些特殊情况除外。

    走廊里一时间满是孩子哭闹和妈妈安抚的声音。赵彬在嘈杂之中接过午饭，还有新发的水果，向工作人员道谢，然后关门，继续安静地上网、吃饭。手机报再次准点送到，他看到新增病例里面有他们病人的信息，在后面都有附了一句话：所有密切接触人员，均已医学观察隔离。

    他把消息转到科室群。余下整一天继续在无聊中打发过。

    下午，罗铭遥给他打来电话，问他情况。

    “挺好的，”赵彬强打着精神说，“条件也不错，上网网速还可以，能在线看。体温正常，我也没什么不舒服。”

    说完了基本情况，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罗铭遥停了片刻，才继续下去：“医院现在是不上夜班不能进去了，进去都要登记，还要写事由。上班领口罩也要登记，每个人一天只能用一个，不能多拿。”

    这些消息赵彬多少在微信群也看到了，出声提醒罗铭遥：“自我防护要做好。超市里、药店里看到有口罩，看到了就买一包回来，别心疼钱。”

    “好的，”罗铭遥说，“能送饭，要不要我做点东西拿过来？”

    赵彬止住他：“别到处跑来跑去，现在还危险。”

    罗铭遥“嗯”了一声，轻声应下：“好吧，不上班我就在家里呆着，哪儿也不去。”

    赵彬想到自己一会儿让人备口罩，一会儿又让人不要到处走，前后矛盾，忍不住笑了笑。

    罗铭遥也跟着笑了几声。片刻后突然说道：“赵老师，下雪了，你看到了吗？”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和推开窗户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风声。赵彬看向窗户，他的视线里，窗外只有铅云密布的灰暗天空，看不到一丝一毫雪景。但听着罗铭遥声音里透出的雀跃，他却仿佛看到了天地之间，漫天散落、轻盈飞舞的雪晶。雪落在树梢、草地，到今天夜里，整个城市就会铺上纯净的白色，在路灯的黄色光线下，映射出温暖的色彩。那一年在西藏，他就是这样在夜里踏着雪，耳边听着罗铭遥的声音。此时此刻，罗铭遥应该就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和他看向共同的一片天空。他忍不住嘴角微扬：“嗯，看到了，下雪了。”

    罗铭遥陪他聊会儿天。他躺在床上，听着罗铭遥的声音，这事百无聊赖的一天中，唯一让他还能提起精神的事。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饭菜固定时间送来，工作人员固定时间来测量体温、询问有无不适，罗铭遥固定下午三点过打电话来陪他，他也固定时间睡觉、起床。

    第四天下午，天气终于放晴。冬日的暖阳也透过他的窗户照入房间，在地毯上映下漂亮的光斑。他把笔记本的音量开大，在房间里听歌、喝咖啡，在微信群里向医院和上级汇报自己的情况。中午他还难得睡了个好觉。

    然而到晚上，又有了新的情况。

    凌晨三点过，他又被走廊里的声音惊醒。他皱着眉头看看手机时间，然后听到外面依稀传来“发烧了”、“待会儿来接”这些话。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基本可以确定，是某个密切接触者出现症状，要转往医院确诊、隔离治疗。

    赵彬刚刚好转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翳。密切接触者是高危人群这一点，如此真切的在身边体现。他作为医生尚且有些担忧，其他普通人，肯定会更加焦虑。

    他睡不着了，打开手机刷着消息。武汉那边每天新增确诊数量还在攀升，C市确诊人数已经20多人，医生群里也开始传出很多来路不明的小道消息。其中一条是据称C市疾控中心的医生发出来的，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说着情况有多严重，新闻里都在粉饰太平，实际情况已经超出极限，让所有人赶紧囤粮食。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医生们都开始抱怨国家维稳不要老百姓的命，紧张地讨论起要如何应付之后的粮食短缺。

    小区业主群里面，这个时间点还很热闹，消息不断。所有人都在轰轰烈烈地讨论今天小区里有救护车来过。小区物业出来辟谣说是老年人突发问题，叫来的120，业主里面却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个说法。

    “我都已经看到了，是11栋那边接的人下来。”有人在群里说，“来接人的医生都穿了防护服，还说不是肺炎走的，骗谁呢！”

    “物业不要想着隐瞒了事，”有人应和上面的人，“这个时候了，瞒着有什么好处？有就是有，到底是不是肺炎，你们最好坦白告诉我们！”

    “到底是哪一家，总该告诉我们吧。”

    “天呐！我今天还带着小孩在11栋楼下玩！”不明情况的人已经开始慌乱。

    小区物业的人出来进一步解释：“我们所有的消息都是医院120车进来时告诉我们的，救护车进来说的就是小区里有一家打120，因为家里老年人睡一觉起来，半边身子动不了了，医院从电话里判断是中风。当时我们保安也问了为什么救护车医生司机都穿的防护服，医生说的是，现在出来接诊，都是这样装备，这是他们自己保护自己。我们向他们求证过，医院说确实不是来接肺炎病人的。这就是医院提供的情况，我们已经如实反应给各位业主了。”

    这时候有客观一点的人出来说话：“大家都知道物业现在隐瞒没有任何好处。物业说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好争执的？物业的消息也是医院和社区给的，他们也没这个本事自己造数据造病人。”

    另外的人也附和：“是啊，没有就是没有，不要传谣信谣。”

    “不要自乱阵脚。”

    “恕我直言，就是小区里真的有了，还不就是戴上口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难道你还能憋死在家里不出来？”

    还有更直接的：“有的人，别人说没有你不相信，非要说有了，大家都跟你一起慌了，才满意。”

    “还要物业把人家哪一户都说出来。侵犯隐私了知道吗？而且人家根本就不是肺炎。”

    “就是肺炎，也没必要通报出来哪一户吧。医院物业都会消杀的。”

    “看新的消息，说一栋出现3例还是多少，一栋楼就直接封了。”

    最开始质疑的人出来了：“我没有要引起恐慌，也绝对不是造谣传谣。这是特殊时期，我只是要求物业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我相信今天看到病人出去的其他人都跟我一样，有担心，怕自己家附近有传染病。我这么问也是为大家负责。”

    “我觉得你是在故意找茬。”

    群里顿时爆发了争执。赵彬懒得看下去了，熄屏，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瞪着黑暗发呆。到现在为止，他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因为现在发生的一切太像那些灾难大片了。恐慌比病毒传播得还快，在寂静得沉重的黑夜里，击破人们脆弱的心理防线。今天，还有人会维护他人的隐私，再过几天，也许感染病人就成了过街老鼠。

病毒也许尚没有击垮人类，恐惧先自内而外把他们瓦解了。



第12章 主诉：腰痛5+天
赵彬又是凌晨才睡着，没躺多久，就被叫早的电话叫起来。一天规律的观察隔离生活。

今天的情况又发生了一些变化。赵彬听了一会儿门外的声音，就发现今天工作人员不再要求接受隔离者开门接饭菜。今天他们敲了门，提醒拿早餐，把东西放在门口就离开了，并不与隔离者接触。他打开门想看看，刚开门，正好看见隔壁房间小姑娘探头，想要出来跑两圈。

这几天小孩子都被默许可以在走廊上和妈妈散散步，下午时候，赵彬总能听到小孩在外面疯跑的声音。倒也不是很扰民，反而在这种时候，有一点生气勃勃的感觉。今天孩子刚出去，工作人员就叫她赶紧回房间里呆着。赵彬听见工作人员向孩子妈妈解释：“昨天晚上有观察隔离的人出现了症状，医院目前疑似新冠肺炎。在这里呆着的，我们都看作是高危人群。所以大家要严格单独房间隔离，不能在走廊里到处走动，更不能串门。我们现在都要求减少和你们接触。这个只能请理解了。”

小姑娘这几天应该已经被妈妈教育过了，此时说不让出去，也就老老实实回去了。孩子妈妈对着医务人员说了感谢。关门前，赵彬听见孩子的声音问：“妈妈，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出去啊？”

今天工作人员甚至没有再当面问体温和身体状况。只提醒了一句他记得测体温，待会儿他们会打电话来逐一登记。

赵彬领了早饭，关门回到房间。今天的早饭比前几天又多加了一小盒酸奶，馒头换成了肉包子。可以说蛋白给的非常充足。午饭又添了一道热腾腾的素菜汤，晚饭也配了一盒牛奶留给夜宵。

晚上报告完体温，赵彬洗过澡，躺回床上睡觉。这几天他已经睡得太多，感觉把这几年欠的睡眠都要补上了。睡得久也没让他感觉多好，反而更是整天头晕脑胀、昏昏沉沉。他睡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

这次是一阵子“滴——滴——”的声音，每一声之后，停大概三十秒，又来一声。这声音不像是房间里的什么设备。他裹着羽绒服起来，打开门，找了一圈，终于看到噪音来源：是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不知道什么问题，指示灯箱上的一盏红色灯，在不停地闪烁和发出响声，除了比较响的长“滴——”声音，还有灯光闪烁的“咔咔”声。他无奈地望着坏掉的灯，又看看走廊。这个位置，这个灯发出的噪音估计也就影响他一个人……他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这种时候叫工作人员也不会有用。毕竟他们都是医务工作者，不是酒店职工，修东西是不会的。都是同行，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半夜麻烦别人了。

躺回去又翻来覆去很久，门外的声音吵得他连玩手机都无法集中精神。最后他拿枕头按在耳朵上，才终于让声音小了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终于睡着。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滴——滴——”的噪音吵醒的。赵彬难受地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刷手机，所有关于疫情的大小新闻都看了一遍，才等来叫早电话。他如释重负地接起电话，告诉工作人员：“我房间门口，安全通道那儿，安全通道那个指示灯好像坏了，一直发出‘滴——滴——’的声音，我整晚都没法睡觉，能不能麻烦看一看，帮忙修一下？”

工作人员答应他：“好的，待会儿我会让我的同事来看看，我们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然而事情到中午也没什么进展，噪音依旧，午觉也完全没办法入睡。下午工作人员打电话来登记体温时候，他又说了这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是：“我们今天上午看了，我们通知了酒店，他们会找人过来看的。”

赵彬能想到大概也是这个流程，并悲观地预计今晚上又要在噪音中痛苦。他想了想又问：“那能不能……给我换个房间？”

那边回复他：“对不起，我们隔离点现在其他单人间已经都住满了……双人间也只剩几个，我们必须留下来，给那些没办法自理的，需要特殊照顾的人……希望您理解……”

赵彬叹了口气，说“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修灯的事情确实只能等着了，最无奈的是，酒店竟然都要住满了。他查了查，这个连锁酒店五层楼，能住下两百个人，也就是密切接触或者有风险的人有这么多。这还只是高新区，说不定高新区还有其他医学隔离点，全市又有多少？每个隔离点都要有专业医务人员来给病人监测体温、送饭、帮助其他日常活动，算下来，社区医院这次工作量非常可怕。这些社区医生和护士，在这里工作都是24小时，夜里也不能休息，和高危人群频繁接触，他们自己也承担巨大感染风险。

想到这些，他也不想对同行们更多苛求。噪音……忍忍吧。

过了一会儿，到了罗铭遥固定给他打电话的时间，他怕罗铭遥担心，把这件事瞒住了。

　　

下午四点过，门外又是一阵响动，听声音是每个人门口放了个塑料板凳。过了一会儿又放了什么。赵彬听到动静没有了，开门看了一眼。果然是每个房间配了个塑料板凳，上面还有一个塑料盆。

又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开始逐个房间打电话通知：“门口的塑料盆里给大家准备了消毒液，他们给每个人配备了橡胶手套和毛巾，请所有人下午用消毒水，清洁房间台面。擦完以后，消毒水直接倒进马桶。谢谢大家配合。”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往水盆里倒了水。赵彬开门，把盆子和手套、毛巾拿进来。消毒水味道非常刺鼻，他也不敢直接空手就上。带上手套，拿着浸泡消毒液的湿毛巾，擦洗洗脸台、桌子、椅子和床头柜。擦完以后，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让人稍微有些难受。

大扫除完毕，又坐了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间。

这一次工作人员等着他过来开了门，问他：“赵先生您好，我们现在和市中医院做了一个活动，给大家送点中药。这个中药可能对预防新冠肺炎有作用，但是目前不确定。就是想先征询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喝一点试试，我们就安排给你送药。如果不愿意，你也说一下你的态度，我们现在只是征询意见。”

赵彬记得最近网络上确实有提到中西医结合治疗及预防新冠肺炎的研究，目前中医药治疗没有足够数据，中医院大概也是趁这个风想要开课题做。他想了想，觉得支持医学医学事业也挺好，中医院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拿出什么太离谱的方子，便点头说：“我可以的。”

工作人员忙说：“那您先吃晚饭，晚饭后我们会给你带一张知情同意书来，您到时候拿到了，看看签字。”

晚饭过后，工作人员再次来敲门，给他一张知情同意书，让他先仔细阅读，有问题先提出。赵彬对这种知情沟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潦草扫了一眼，不良反应及副作用那里，基本都是常用的套话。

工作人员指着一行字特别提醒：“这副中药，可能会有的副作用就是大便变软变稀，因为它是有一个湿气下行的作用。如果有出现腹泻、腹痛和其他身体不适情况，你立刻告诉我们，我们马上把药停了。”

赵彬点点头，把字签了，工作人员收走文件。他又抬头看看那个坏掉的灯，问道：“这个灯……是真的没办法吗？”

工作人员带着歉意说道：“真的对不起，我们也是只能等酒店来处理这个……”

赵彬理解的点点头。

工作人员给他鞠了个躬说：“麻烦你了，后面发药我们还会再跟你确认。谢谢了。”

赵彬摆摆手：“应该我谢谢你们。疫情期间辛苦你们了。”

当天晚上，他又度过了被噪音折磨，辗转反侧的夜晚。半夜被吵醒时他随手刷了下微信，看到李盼秋给他回了留言，说武汉这边病人还在增加，让他自己注意保护自己，隔离期间不要大意，要特别注意。她的工作过了最开始那段适应期，现在处理事情已经得心应手，轻松很多。虽然还是忙，但比起在C大附院最忙的时候，那是轻松不少的，让他不用担心。又嘱咐了几句，保持身心健康，在酒店里锻炼锻炼，做个计划，增强抵抗力。

赵彬忍不住嗤笑：他身体好得很！

　　

结果第二天起床，就发现自己腰痛了，估计是宾馆软床不适应，把腰椎问题睡出来了。他长叹一口气，老老实实卷了个毛巾垫在腰下面，同时翻了翻网页，寻找合适的运动健身视频。

跟罗铭遥通电话时候，他把腰痛的事情说了一下。

罗铭遥紧张地问：“要不要带点止痛药过来？”

赵彬说：“还不至于。我自己检查了，应该只是腰肌劳损，还没到椎间盘突出。只有脊旁肌和一侧腰大肌有点压痛，我用毛巾在腰椎下面垫一下，感觉还可以。”他笑了笑，继续说：“不过，我觉得另外一件事很重要。”

罗铭遥忙问道：“什么事？”

赵彬认真地说：“要锻炼了。”

“哦，”罗铭遥回复得更认真，“是该锻炼锻炼，一个是疫情期间，要把身体素质再提高一下，还有你平时总是忙，没时间好好锻炼。我也陪你，明天我们一起来打卡吧。待会儿我找找视频。前几天朱珍珍还给我发了宅家锻炼视频。腰椎疾病、腰肌劳损，其实还是腰肌力量不够，我找找针对腰部力量的训练。”

赵彬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罗铭遥疑惑的声音传来：“怎么了，赵老师？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赵彬停下笑，才说道：“我笑你啊……我想要锻炼是为什么？你都猜错了，你好好想想。你还列举第一第二的，哈哈哈哈……”

罗铭遥不满地小声嘀咕：“我说的肯定也没错啊……就算不是主要原因，列这几条也该得分了。”

赵彬轻声说道：“嗯，得分了，回来我就奖励你。锻炼好就是为了奖励你啊。你还帮我找增加腰部力量的训练，怎么，是觉得平时我做的不够好？”

手机里传来罗铭遥的呼吸声，想来也是被他的话逗得又羞又急。

赵彬收了逗弄，温柔地说：“遥遥，真的好想你啊……”

罗铭遥的声音轻的如同一滴水落在他心上：“嗯，赵老师，我等你回来。”


第13章 主诉：反复咯脓痰5+年，咯血2天
赵彬门外指示灯发出噪音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好。指示灯坏了的第四天，赵彬才终于得到一个准确答复：酒店的人过来看了，问题找到了，是灯箱里面一个零件坏了，要买到这个零件才能修好，普通五金店里面没有卖的，只有淘宝上去买，但是现在各地快递停运，根本没法买到。所以这个灯箱，在快递恢复工作之前，是没办法修好了。赵彬算了算自己还剩下的时间，觉得脑子都要爆炸了。

中药实验，发了三天药，赵彬有点腹泻，告诉了工作人员，后面的药就停了。

中间哪一天，赵彬自己都不记得了，房间电话响起，是最近派来隔离点的心理医生给他们逐一做心里咨询。

赵彬对她吐槽：“我是其他都适应了，每天还保持锻炼，趁着知网免费看了些论文，但是这个灯箱噪音，太破坏我的心理健康了。”

心理医生安抚他：“我明白，睡眠不断被打扰，睡眠质量下降，对整个身心都有很大影响。灯箱我们可能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可以提给我们隔离点工作人员，给你带个耳塞来，怎么样？”

赵彬勉强被安慰到。

心理医生尽职尽责地给他调节情绪的建议：“其实我觉得你不必要这个时候还把工作放在心里，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当然，如果你是觉得看论文很放松，那就当我没说。我是觉得，你可以找点自己平时想做，又没有时间去做的事，趁这个时候，完成一下。”

赵彬叹气：“平时想做的事，就是旅游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电话里传来笑声。赵彬也忍不住笑了：“谢谢你们了。我自己会调节好自己的。我还有个爱人，他每天给我打电话，这样每天和他放下工作的事情，随便闲聊，我觉得就已经比平时放松了。”

“那好，”心理医生说，“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我也很羡慕。希望你们就利用这个时间，好好沟通感情，希望这份感情，经过这次大灾大难吧，也算是，能够进一步升华。我觉得你现在经历的这些，以后你们两个再说起来，还是个非常温馨的回忆。你在这里隔离，她在家里等你，陪你聊天，给你解闷。你回去了，要好好感谢她。”

赵彬回答：“是的，要好好感谢他。谢谢他一直陪着我。”

当天下午，工作人员就把耳塞买上来了，放在房间门口的塑料凳上，敲门让他取。拿到耳塞以后，外面声音的确小了，不会被惊醒，但是耳朵塞久了有点疼。这样的条件下，也只有继续忍耐。

剩下的时间，一直平静无事。C市每天还是有新发确诊病例。但是新增病例数量没有最开始那么多，治愈人数也逐渐增长起来，因此现有病人数量基本维持平稳，乐观一点，所谓的“拐点”即将到来。全市的气氛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至少小区业主群里，没有天天讨论疫情，不时有人开始发其他消息。

赵彬从隔离第十天就开始问离开的事。这几天他听到走廊里陆续有离开人的声音，免不了也有些心急。

“所有人接触隔离的时间，是社区通知我们。”工作人员解释，“我们不能根据你们登记入住的时间来定，必须是社区给我们发纸质通知。而且现在社区都是当天上午才发来，所以到了你可以离开的当天，一般是早饭以后，我们会打电话，登记你的体温和身体状况后，确认没问题，再让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了解了流程，赵彬就放下心耐着性子等待。

这几天国家第一版的《新型冠状病毒防治指南》出来了，医院发了文件让所有人自行学习，并且通知在线考核。赵彬平心静气地仔细阅读指南内容。内容和之前疾控中心发的东西差不多，增加了消化道传染防治的内容。赵彬对大部分东西都很熟悉了。到考核时候，他掐着时间，在隔离点扫码参加线上考核。

到了第14天，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接叫早电话时候先问了今天能不能离开。答复是预料之中的，还没有收到社区通知。

吃过早饭，他开着电脑，漫无目的地翻网页，随意看点新闻。实在难以静下心来做其他的，只好把电脑放一边，到床上躺着。

终于，十一点左右，他接到了隔离中心的电话，通知他今天吃过午饭就能离开。工作人员提醒他，把东西全部收拾好，不要有遗漏，走的时候会有工作人员来带他，离开的时候带好口罩。还热情地建议他，中午洗个澡再离开。

赵彬没有那个耐心洗澡，他飞速收拾好东西，等着吃午饭。因为之前社区一直没通知时间，他也不好给罗铭遥说准确消息，今天终于有了通知，他立刻给罗铭遥发微信，说今天下午就能回家了。

罗铭遥没有像以前一样秒回，赵彬等了一会儿，正有点疑惑，这时罗铭遥消息发来了：“今天医院又要派走了一批援鄂人员，有两个一线，我夜班也提前了，今天改上夜班。刚刚查房，没来得及回。”

赵彬突然心里一沉，回家的那份期待激动全部冷了下去。那么着急想回家，无非就是想见到罗铭遥，现在收到消息，回去家里也是空荡荡一个人，骤然之间，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他有些无措地坐在床上，机械地拿着手机，随意翻看微信聊天。他刚刚在科室群也汇报了今天解除隔离。这时候科室里已经发了消息给他，让他明天接谢晓东的班，上代老总，让谢晓东补两天老总周末假。很快谢晓东也发了消息给他，把排班表拍了个照发来，告诉他没有问题，就照这个排班进行。

赵彬粗略看了看，排班非常紧张，他们要在急诊、发热门诊轮转。白班一个人，夜班一个人。他刚刚放松了两周，现在看这个排班，觉得略微有些烦躁。他发了个“收到”回去，想把手机扔一边。

谢晓东又发了消息过来，提醒他，青北院区这边，近期可能还要抽调人手去高新区定点收治新冠肺炎病人的医院。前面已经志愿报过名了，谢晓东就报了名，很有可能这个月要抽调走。如果他调走，那么赵彬这个月就要接住上老总班。

赵彬觉得这个提醒基本上就是通知了。他确实在群里看到过报名的事，但当时他还在隔离期，问过科室秘书，那边劝他最好暂时不要报名，等隔离期结束再说。不多久，科室秘书也给了他一个信息，还是说谢晓东可能要借调去定点医院的事情，让他做好心理准备，随时接班。

他叹了口气，工作负担还很大，现在离疫情结束还早得很……

赵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罗铭遥正在病房交班查房。

整个呼吸科病人数量下降到了40人，病房目前还是延续之前的两个组合并分组值班，二线改成一个值班二线负责全病房查房。

现在住院的都是危重病人。这个特殊时期，小问题都不来医院，可以保守在家观察的门急诊也不收入院，留下来这40个，都是病情非常严重的。查房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全副武装，穿上防护服，戴护目镜。当然目前这个查房配置只在呼吸科、血液科、ICU这些地方施行，这些科室是感染比较多比较重的科室，在这个特殊时期，更是要防止院内感染。

昨天罗铭遥组上新收一个，是支气管扩张伴大咯血。病人45岁，反复咯脓痰5年多，反复因为肺部感染住院，早就确诊了是“支气管扩张”。最近2天因为天气变化，再次出现肺部感染，这一次他除了咯脓痰，还开始咯血块。发病第一天只咯出几次血凝块，他没有太在意，结果第二天开始，出现较多鲜血，评估24小时咯血量已经有500ml，病人入院时还有头晕、心悸等急性失血性贫血症状，这些都是病情危重的征象，因此一入院，就下了病危。

“昨天入院，下了病危，”值班医生汇报昨天的治疗，“已经严格要求病人绝对安静卧床休息。生命体征平稳，血压正常，昨天急查了胸部CT，左肺下叶大叶性肺炎，血红蛋白75g/L，失血还是有点严重，凝血、生化、心肌酶正常，血气正常。其他检查做了肿标，今天出结果。”

罗铭遥接上：“今天下午我查一下。”

查房二线在查房车电脑上打开医嘱面板问：“昨天都用了什么药？”

值班医生交代：“抗感染用的哌拉西拉舒巴坦，3g，q8h，考虑到他是支气管扩张、反复感染的病人，用的抗生素要选毕竟强点的。垂体后叶素，现在用的20U，q8h，没有明显不适。”

住院总补充了一句：“昨天还打了一针地西泮，所以可能今天精神状态有点差。”

二线对完了医嘱，点了点头。

值班医生继续说道：“今天早上还有点血，鲜血，每次可能就1ml左右，比昨天量明显减少了。”

住院总心有余悸地说：“昨天真的吓人，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鲜血。我都好几年没见到这么严重的咯血了。”

二线给了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鄙视目光，讲到：“我们以前，遇到过最严重的，就是躺在床上，张嘴等着血往外流。来的时候直接就是休克了。最后怕他窒息，给他摆的那种书里提的俯卧位，脚高头低，还给他找来外科手术室那种吸的管子，接上负压放在口腔里吸。不过最后没保住。那时候介入止血还没开展起来，不然我觉得那个程度的病人，还是有希望的。大咯血太危险了，罗铭遥，今天值班你要多注意这个病人，有什么情况，自己处理不了，立刻通知住院总或者我。”

罗铭遥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二线过去拍醒病人，询问病人病情、查体等。其他人站在床左侧，记录病情。二线一边查一边交代了补充检查和治疗调整，罗铭遥全部记了下来。

罗铭遥感觉到了包里手机震动，但这时候正在查房，没办法把手机拿出来。好在病人少，查得比较快。查房结束，他们回到办公室，罗铭遥才空了时间给赵彬回消息。

想到赵彬回家一个人，他心里也相当难受。他和赵彬从大年初二到现在，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面，现在已经连元宵节都过了。赵彬还经历了这么大一件事……前天他刚去超市买好了吃的，昨天突然收到夜班调整通知时，他感到无比无奈和沮丧。以前，他觉得做一个医生，应该承担这些，这是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决定的，在疾病面前，他们应该更多的风险，更多的付出，做了医生，就意味着要放弃生活中其他很多东西。然而现在，他却非常难过。他不想放下那么多。他想要和赵彬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不想一次又一次，错过大年三十一起守夜，错过大年初一早起拜年，错过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时光；他想要和他像普通人一样，在灾难面前可以害怕，可以退缩，可以更在乎自己和家人。

他想起过年时候，赵彬告诉他，如果有一天需要，他也会冲到抗疫前线。那时候他的内心如同被撕裂一般。他向往赵彬这样的品质，这是他憧憬的医生；但他又为他的无私感到纠结，作为爱人，他并不希望赵彬这样不顾自身，直面危险。

这大概是普通人都有这样的自私。看到其他人的勇敢奉献，可以为他们鼓掌呐喊；但对于自己最亲近最珍视的人，他们宁愿没有这样的品质。

昨天晚上，他给自己父母打电话时候，罗妈妈也在说：“你们医院没有让你们报名志愿去武汉吧？我给你说，你才毕业半年呢，你什么都不懂，你可不能报名这个。太危险了，不能去！”

罗铭遥在那一刻，和母亲有着同样的心思。

他回答自己妈妈：“嗯，没有让报名，我也不太敢去。”对自己的母亲，他才敢说出埋在心底的实话：他真的害怕。


第14章 主诉：右足疼痛2+天
赵彬在隔离点吃过午饭，最后确认了东西，就百无聊赖地静等工作人员通知离开。下午两点过，终于来人敲门，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通知他跟上离开。他推着手提箱出来，工作人员把他的东西用黄色口袋套了一下，带着他从专用电梯离开。在一楼大厅里，他再一次登记自己的个人信息，并收到一张社区发的解除隔离通知单。

“你先坐一下，我们待会儿救护车来了，送你们出去。”工作人员说。

赵彬问：“把我们送到哪个位置？”

工作人员回答：“送到我们高新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边附近就有公交站，离地铁站也比较近。交通还是方便。”

赵彬点点头，表示了解。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给他拿来一个印着“众志成城，共同抗役”口号的纸袋：“赵先生，这个是我们社区为隔离结束的人准备的一点小礼物，这段时间给你带来麻烦了，感谢你们的配合。”

赵彬着实有些惊讶，收下纸袋，连声称谢。他打开口袋看了一眼，东西也确实普通，一个苹果，一盒酸奶，一些小零食而已，但足以让人感到细心和温暖了。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工作人员提醒他可以上车等待。他走到宾馆外，冬日温煦的阳光照在身上，他骤然觉得刺眼。他忍不住眯起眼睛。他回看这个之前都没看清楚过的连锁酒店，然后缓缓转移视线，向对面的新湖公园望去。他来的时候，天空阴沉，整个城市如同要被尘封的破烂废墟；今天天气晴朗，新湖公园常青的绿树，似乎已经破开冰封，迫不及待要展开勃勃生机，迎接将要到来的春天。

赵彬活动了一下手脚，坐到救护车上。救护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一会儿，等到今天解除隔离的三个人都坐上车，才开动出发。

车上除了赵彬，还有个年轻女孩，一个比赵彬稍年长的中年男人。

车开动起来，中年人问道：“哎，你们是什么原因被隔离了？”

赵彬思索着要不要回答，年轻女孩要活泼一些，接了话：“我吗？我是之前从武汉回来的，后来就收到社区通知，统一隔离了。”

中年人叹口气：“哎，看来从武汉回来，都要隔离。”顿了顿，说道：“我是从武汉都回来有段时间了，那天社区打电话找来。我还奇怪他们怎么找到我的，他们说是通过移动公司，发现我的数据流量，在武汉用过，就通知我来隔离。”

赵彬和年轻女孩感叹了一声。

中年人又接着问：“你们隔离了多少天？”

女孩说：“我，10天。”

赵彬说：“14天。”

中年人说：“我也是10天，那我们还是同一天从武汉回来的？我隔壁房间，比我晚来一天，还比我早一天离开，就隔离了8天。他们好像是从你接触的时间开始算的。”他又转向赵彬，感慨地笑道：“我那时候还很气，想我10天已经要命了，没想到还有更久的。哎呀，我的天，这10天真是……真是太难过了。”

女孩子也笑了起来：“是啊，再憋两天，真是要疯了。”

中年人长长叹气：“哎，我是每天都不知道干嘛好。还好现在手机方便，我每天到处给人打电话，聊天解闷。我看你准备得就很充分，带的东西够了，生活便利多了吧？”

赵彬微笑点头。想到罗铭遥给他收拾准备得充分，心里阵阵得意：“我爱人给我准备的，一次就拿齐了。”

年轻女孩“哇”了一声，中年人也赞叹：“那你爱人真够细心的。我们那层楼啊，有个人带小奶娃的，让工作人员跑了好多趟给她买东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还听到她说买的盆子尺寸不对，让工作人员重新去买。”

年轻女孩说：“哎，带孩子，可能是很多东西，很麻烦。”

中年人说：“话是这么说，但这个特殊时期，你该将就还是将就点啊，不能什么都要工作人员给你做的十全十美不是？”

“是是是……”另外两个听众都点头赞同。

女孩和他继续聊着隔离期间的事情。赵彬没再参与讨论，只静静看着窗外风景变化。路上行人车辆依然很少，两旁高大的楼房上，玻璃墙体反射着蓝天和阳光，戴口罩的人走得慢慢悠悠，享受难得的好天气。路上交通顺畅，救护车很快到了高新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三个人下车来，在阳光下舒适地伸展身体，把随身物品上面套的黄色塑料袋扔到专门的垃圾桶里。

女孩子向他们做了个“再见”的手势，飞快地向马路对面跑去，一辆车发动起来，看来是接她的。中年人也道了别，自己去找公交站台。赵彬在手机上打了个车，站在路边等待。

社区医院旁边是个街心公园，花坛里种着南天竹，一株梅花半谢，枝头已经开始长出新叶。公园里有大爷遛狗，懒洋洋地背着手看向社区医院。对面的建筑工地没有动静，一对夫妻提着装满青菜的塑料口袋慢慢走过。

很快他的网约车到了，赵彬上车，回到小区。小区门口保安看他推着箱子，除了测体温，还查了他证件，赵彬把解除隔离的通知单拿给他看了，才放行进去。

开门以后，发现自己的拖鞋已经摆在门口，想来是罗铭遥提前给他准备好的。他换好鞋，推着箱子到客厅，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终于……回家了。

在家休整半天，第二天赵彬又开始早起去青北院区上班。现在急诊科的防护服发下来了，上班时间必须全副武装，以防再发生和新冠肺炎病人密切接触的情况。除了科室内防护加强了，医院从进门到分诊都是严格的一套三级分诊制度，体温从进门到看到医生都要测三次，还要填写流行病学调查问卷，登记电话、身份证号、住址。登记处悚然地挂着：“如因隐瞒流行病学史，造成传染病传播或有传播严重危险的，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留观室没有病人，交班也没什么好交的。一交完班，谢晓东欢天喜地准备离开，心情极度喜悦。赵彬也知道他这两周辛苦了，安慰几句，让他赶紧回家休息。

防护服穿上，工作时间里不能随便脱下，因此工作中喝水、上厕所都成了困难。为此急诊科也暂时调整了工作时间，老总在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接一下值班医生的班坐诊，给了值班医生两个小时的时间稍作休息。

中午赵彬接了班，在诊室看病人。一上午才看了3个病人，中午等到十二点半才来一个。

病人是个年轻男性，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怎么不好？”赵彬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问。

“哎，现在看个病太麻烦了！”病人没回答赵彬，先抱怨起来，“我从门口过来，起码费了半小时！”

赵彬不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地说：“说病。”

年轻人把自己右脚抬起来一点，说：“脚痛，估计是痛风犯了。我都在家里忍了一天多了，今天实在忍不了了，才出来看。”

赵彬让他把鞋袜都脱掉，让这个右足全部暴露出来。病人右足大拇趾的跖趾关节有明显红肿，这是痛风发作的典型部位。赵彬继续问他：“以前有过类似发作？”

病人点头：“有的，去年也发了一次。医生就说是痛风。”

“尿酸查过吗？高吗？”赵彬问。

“哎，就是高。三年前入职体检就发现高，我想也没什么事嘛，结果去年就发了痛风。”病人叹着气说。

“去年治疗，用了些什么药？”赵彬问。

“就用了些止痛药。”病人说。

“后面复查尿酸了吗？用降尿酸药了吗？”赵彬继续问。

“没有了。”病人摇摇头，“那个不痛了，我就没再管了。说的是管好嘴，一般不会发。”

“这次呢？”赵彬斜眼看他。

年轻人挠挠头：“这个一直在家哪儿都不能去，太难熬了，我就买了两罐啤酒……”

赵彬忍了忍，忍不住，吼了过去：“那么多事做，你要选最危险的！怎么想的啊？”

病人被训得低了头：“哎呀，这次吸取教训了。”

赵彬一边在电脑上打字，一边没好气地说：“这回都吸取不了教训，看你还要怎么作。”顿了顿，补充问道，“确定近期没有外伤，关节脚没有碰到、扭到、被东西砸到吧？”

病人老实得跟鹌鹑一样：“没有没有，肯定没有。”

赵彬点点头，交代：“还是先查尿酸，结果可能出来没那么快，我给你开点止痛药先用上。痛风急性期治疗，主要就是止痛。”

病人接过检查单和处方：“要不要用点降尿酸的药？”

赵彬解释道：“必须看到你的尿酸结果。如果是正常尿酸的痛风，不宜降尿酸，尿酸减少也会诱发疼痛加重。”

病人这才起身去做检查。等病人走了，赵彬又把今年最新的美国痛风指南翻出来看了看，定下治疗计划。

因为现在病人少，化验室那边结果出来的飞快，才过了一个小时，病人就拿着检查单子回来了。赵彬刚好还没离开诊室，看了看化验单，病人尿酸460μmol/L，高出正常值，便给他开了苯溴马隆降尿酸，加了小剂量的秋水仙碱。

“我再交代你几句，”赵彬说，“现在推荐降尿酸的药是非布司他，我们医院现在暂时没有，给你开的苯溴马隆。苯溴马隆这个药，服药期间要注意大量饮水，每天至少1.5L水。降尿酸治疗时间要长一点，不要这不痛了就马上停，到医院复查血，达到标准，医生再指导你减药停药。这是为你好，知道吗？不然你这个痛风要反复发作，非常难受。”

病人赶紧点头，表示记下了，然后问道：“其他饮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赵彬瞪他：“你上次痛时候，没交代你吗？高蛋白的东西，海鲜、啤酒都要戒了。”他想了想，补充道，“现在有新的一些研究，果糖、玉米淀粉也会诱发痛风。所以，含有果糖和玉米淀粉的东西要少吃，水果少吃，蛋糕、奶茶这些，对你都是危险食品。”

病人发出一阵哀叹：“我是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赵彬说：“没意思就去支援武汉建设吧。”

病人赶紧摆正态度：“没有没有，医生，活着还是有意思的。我记下你的话了，我努力改正生活习惯。”

送走病人以后，赵彬脱了防护服，放在专门的区域，回到住院总值班室休息。防护服现在仍然是紧缺物资，还没有充裕到一次性使用，现在的要求是一天换一次。即使这样，医院都还有些心疼，毕竟一天接诊的病人也不多，急诊一天就要消耗两个。住院总用的少的，都干脆改成了两三天换一个。

刚在值班室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科室打来的。

科室秘书说：“赵师兄啊，谢晓东那个抽调去定点医院的事，今天接到了通知，就是明天他就过去支援了。所以，那个……你这个月只有继续先做着住院总。反正我们把时间记好嘛，你们总共加起来都是六个月就行了。”

赵彬也不能有什么异议，这个特殊时期，排班都不固定，这种突发情况随时可能出现。这是需要他们的时候，每个医生都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和负担，他不能苛责医院或者国家。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和对方说了“再见”便挂了电话。

工作他没有怨言，但是，对罗铭遥，只有再次说抱歉。这个月，又不能多一点时间在家陪他。

他打开手机，给罗铭遥发消息：“遥遥，这个月又要继续做住院总了。”

第15章 主诉：意识障碍3+天，呼吸心跳骤停1小时
二月过得很快，C市的疫情已经出现拐点，现有确诊病人人数稳步下降，但武汉那边，每天确诊人数还在不停上升。国家发了第七版新冠肺炎指南，诊断标准分出了武汉地区和非武汉地区。医院反复学习、考核。

C市疫情放缓以后，三月份C大附院逐步恢复了普通门诊，但是现场挂号仍然关闭，只能网上预约挂号，每天门诊严格限制人数，避免出现医院内较多人聚集的情况。院感科的人员每天在各个门诊、病房内巡视，随时考察门诊医生新冠防治相关知识，还可能随机抽查防护服穿脱。搞得全院都很紧张。

赵彬三月初都还没能下老总。这个老总班连续上了一个月了，说不累都是骗人的。虽然病人量的确大大减少，但整整一个月都呆在医院，精神负担还是很大，完全没有缓冲的时间，让他现在整个人疲惫不堪。

好在科室秘书上午给他打了电话，说谢晓东那边医院压力下来了，已经可以离开，他只需要手上最后一个病人出院，就能回来，预计也就是这两天。

赵彬重重送了口气，并要求休假四天。科教秘书记下来，帮他问科室管理层意见。

挂了科室秘书的电话，值班医生电话又打了进来，请他出去看一个危重病人。

赵彬穿了防护服出来，到抢救室查看病人。

值班医生迅速向他汇报病人情况：“老年女性，89岁，三天前开始出现意识障碍，家属说呼之不应。其他没有发现有发热、咳嗽、呕吐、腹泻、水肿等问题。因为病人既往有‘痴呆’病史，也偶尔会不搭理家人，所以没有引起重视，今天已经第三天，病人都没有吃喝，他们才觉得不对了，送来医院。既往除了痴呆病史，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我刚刚查体，意识浅昏迷，瞳孔、角膜反射还有，但是痛刺激没有反应。”

“生命体征？血氧？心电呢？”赵彬一边看病人一边问。

“体温、心率都是正常的，刚才指氧饱和度92%，心电监护上看到心电基本正常。”

“做了哪些检查了？”赵彬问。

“常规、生化、凝血、心肌标志物、PCT都查了。”刚说完，她马上又补充：“还有血气分析。按照你平时重病人要求查的。”

赵彬点点头，对她工作表示肯定，然后问家属：“当时发现她不答应了，是什么情况？头天晚上还是正常的？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受凉、咳嗽？有没有说心悸、胸闷、气紧？”

家属回答：“头天晚上，她没说什么不好的，她一个人能经常自言自语，那天晚上也是说了很多话，我们都听不懂，也没人管。她说了一会儿，生了一顿气，就自己去睡了。到早上我们去叫她，她不答应，以前就有过她怄气，不答应我们，我们觉得她又是在莫名其妙发气，就不理她，反正一天三顿饭，问她吃不吃。今天了，我们媳妇儿说，妈三天不吃饭了，能不能行了，我们才送来医院。现在特殊时期，我们是都不敢来医院。”

赵彬问：“在家里时候，有没有出现大小便失禁啊这些？”

家属摇头：“没有。”

这种情况意识障碍原因不明，很难对病人下诊断，分诊去哪个科室都困难。赵彬略微分析了一下病情，迅速下了指示：“现在抽血把内环境问题都看了，待会儿安排头部和胸部CT，排除脑血管病变、肺部感染。另外这个氧饱和度还是有点差，还要警惕有没有肺栓塞。心电图待会儿拉一个保存下来，方便之后对比。”

值班医生收到指示，赶紧去隔壁处理医嘱。护士忙前忙后，通知护工来推病人做急诊CT。为了保险起见，赵彬让派了个护士，带着氧气枕陪着病人，他亲自去送病人做检查。

做完CT回来，颅脑未见明显异常，肺上是有点急性炎症，但不足以解释病人意识状态。赵彬指示用上了抗生素，等其他检查结果回来，调整用药。

一个多小时以后，查血结果也出来了，病人稍微有些低钾，白蛋白偏低，其余肝肾功有那么一些异常，但还不至于到引起意识障碍的程度。血常规、凝血、血气分析、心肌标志物完全正常。

赵彬跟家属交代了情况，建议完善其他感染相关指标，最好做血培养除外败血症等。颅内进一步完善核磁共振明确病情。

“但是很可能做了这些检查，她的诊断还是不明。那么她的情况就很危险了。因为找不到病因，医生治疗上也没有特效。她现在生命体征虽然平稳，但我可以说，她实际上非常危险，随时都可能出问题。我是高度怀疑她有脑干的梗塞，脑干梗塞猝死风险非常大。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可能突然死亡。”

家属讨论了一下，表示理解：“她也活到年纪了，医生你们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都完全理解的。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是她的命了。”

病人诊断不明，赵彬又汇报给了值班二线。三个人一起查了房，定好诊疗方案。病人目前没有凝血功能障碍，既往没有消化道病史，可以先按照脑梗，用上抗血小板聚集药物。请了神经内科会诊，给出的意见也大致相同。

病人目前能做的就这些，其他的要等待更多检查结果和随着病情进展发现问题。

　　

夜里，赵彬躺在床上，给罗铭遥发消息。他们已经快两个月没见面了，但做老总时期，他不敢和他通话。一个是怕对话内容被科室里面人无意听到，另一个是怕通话中突然有科室电话打进来，没接到。

“今天太阳很好，”罗铭遥发消息说，“我下午出去逛了一圈。”消息后面跟着几张照片。不知道他在哪里拍的花花草草，乱七八糟，一点美感都没有。

赵彬看着照片，问他：“去哪儿逛的？这些都是哪儿拍的？”

罗铭遥一会儿回复他：“往小区西边走，过了前面那个高架，那边靠河边有块空地。今年暖的真快，油菜花开了一些，估计再过段时间就开全了。有两颗很小的樱桃树，今天也开了花。河边种了一排紫叶李，到时候开起来肯定很壮观。”

赵彬其实都没好好在家附近逛过，现在也只能看着罗铭遥的描述神往一下。“运气好，我回来时候，能一起去看紫叶李。”赵彬回复。

还没再多说两句，值班医生电话就进来了。赵彬长长叹了口气，接起电话：“怎么了？”

下午新收的意识障碍病人，现在血压下降了，刚才测出来是90/56mmHg。病人意识障碍状态进一步加重，瞳孔直径5mm，对光反射消失。

赵彬马上穿上防护服，跑到抢救室看病人。

“家属在吗？家属没有走吧。”赵彬一进抢救室就问。

“在这，在这。”值班医生说，“留了儿子在这儿守着。”

赵彬点点头，马上给病人家属解释病情：“从目前情况看，我之前考虑的脑干梗塞可能性很大。现在病情发生改变，我们高度怀疑要么是梗塞面积扩大，要么是梗塞后出血，因为你已经3天，基本上过了水肿高峰期，进展最快的两天已经过了。不管哪种情况，我建议马上复查头颅CT，看脑袋里情况。”

病人家属点头：“医生，你们看着处理。”

赵彬转身指挥值班医生：“联系CT室，马上急诊做头颅CT。血压……一组多巴胺小剂量泵着，根据血压情况调整速度。”

值班医生收到指示，去通知护士，联系护工。

很快中央运输派来护工协助推病人去CT室。赵彬还是陪着病人一起去。一边走一边还跟家属交代病情：“我今天白天就说过，她的病情非常危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现在病情进一步变化，你们必须要拿出明确的态度了。”

家属有些慌张：“什么、什么态度？”

赵彬说：“现在她已经开始出血血压下降，这是心脏功能开始不行的前兆，往后可能就是呼吸停了，要开始抢救了。你们要给我们一个明确的态度，要不要积极抢救？积极到什么程度？需不需要气管插管，需不需要用呼吸机？”

病人家属擦了擦脸上的汗：“医生，我能不能先给家里打个电话，这样的事，我要跟家里人商量。”

赵彬马上说：“那你要抓紧时间，现在每一分钟病情都可能有大的变化。”

CT照了回来，脑干确实有梗塞，不过因为之前的CT没有看到，无法进行对比，不确定是新发还是之前梗塞灶变化。不管哪种情况，目前诊断明确了。值班医生赶紧打电话请神经内科急会诊，赵彬也通知二线出来看病人。病人家属帮不上忙，在走廊上打电话，和家里人商量抢救和后事。

过了一个多小时，病人血压维持在108/59mmHg，血氧饱和度比入院时候有所下降，现在是90%左右。根据神经内科会诊意见，急诊科加了甘露醇脱水降颅压，多巴胺用量调整加大，把血压升上去一点，维持脑灌注。病人基本情况稳定了，值班的医生护士才松了口气。

那边病人家属商量了一个半小时，终于给了答复：“我们家里人让我问问医生，她这个样子，如果带回家，能拖多长时间？”

在场抢救的人都有些诧异：“啊？什么意思？”

家属说：“我们家里是有说法的，我们是要死也要回家。我们就想，她这个情况，活出来肯定困难，所以我们想，要不现在就带回家了。”

赵彬有些气地说：“我们抢救这半天给你母亲保命，你们商量结果就是觉得保不住，回家等死？”

家属神色也有些躲闪：“医生你刚才跟我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说治不好吗？”

赵彬直接吼了出来：“风险大，不是说肯定要死！我们这里多少医生护士，夜里不睡觉都在抢救病人，你上来就直接给人判死刑了？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

二线拦住赵彬，让他好好说话，态度稍微温和一点对家属说：“病人情况确实很危重，死亡风险很大，但是不是绝对会死。你如果现在就离开医院，那就是肯定要死。你让医生怎么做？医生是救死扶伤，不可能同意你现在这个情况下带着病人走。你现在考虑的，不是怎么带回家，是再往后要抢救到什么程度。”

病人家属缩头缩脑地回应着“是是是”，又出去打电话了。

赵彬和二线也很疲劳了，两个人给值班医生说了些注意事项，就各自回值班室休息。然而躺下还没到两个小时，又被叫了起来。这次是病人的呼吸不行了，血氧饱和度下降到了75%。值班医生已经下了呼吸兴奋剂的医嘱，药用上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好转。

病情这个时候，进展得很快，才抽了血送检，心电监护就提示心脏骤停。

赵彬立刻把二线叫了起来，组织床旁胸外按压。赵彬再次询问家属是否同意气管插管、呼吸机、临时起搏器和其他有创抢救。

家属问：“这些弄上，是不是可以保住我们带回家？”

赵彬无言以对。二线倒是应对过有这些要求的病人，接下沟通说：“我理解你们的习俗问题。你要是这样说，确实是可以。做了气管插管，带上呼吸机，只要一直吹着，那就不宣布临床死亡。”

家属又去商量了一番，回来提了要求：插管，医院派救护车把病人送回乡下去。

赵彬没好气地说：“送回乡下？你们家在哪里？”

家属说了地方。在青北县的一个村里，车程大概1.5小时。

救护车一般是转运危重病人的，很少用来送病危病人回去。但这种要回家断气的人，二线说农村里很多，她遇到过不少。但是在C大附院，确实近几年没有过。现在医疗资源紧缺，来C大附院就诊的，都是抱着要搏一把尽量把病人就回来的心。二线打了医院值班电话，协调救护车的事。

青北院区毕竟是在城郊，接诊的农村病人更多，其他科室倒已经遇到过这种情况，送过濒死病人回家，在家里宣布死亡。医院值班把事情应了下来，调了一辆救护车，准备送病人回家。

病人家属方面，在听说老人情况不好时候，就分两拨人准备起来，一拨在家安排后事，一拨开了车来医院准备接人。

天刚刚亮，病人带着气管插管被抬上救护车，急诊科住院总和一个值班护士跟车，带着球囊给病人一路通气维持呼吸。病人家属开车在前面带路，救护车一路跟着。一起护送一个未被宣布临床死亡的呼吸心跳骤停病人回家。

第16章 主诉：大小便失禁1小时
赵彬坐在救护车上，捏着气囊给病人维持呼吸。他沉默不语，对面的护士上了半个晚上夜班，疲惫不堪，也没有精力说话。两个人只是无声地到了时间交换按压气囊，用机械重复的动作打发枯燥的路上时间。病人早就失去生命体征，此时按压气囊也不可能做到充足通气，不过是自欺欺人地维持还没有宣布临床死亡之前，必须抢救的假象。

突然，车里出现一股浓烈的粪便臭气。

“什么味道啊？”护士醒过神来，捂住鼻子，转头四处查看。

赵彬也皱起眉。两个健康人不可能突然发出臭气，那只能是面前的病人出了什么问题。他果断揭开病人身上的被子，看到病人身下的担架床上，一滩黄色的液体，正慢慢从衣服下面渗出来，流向担架床边缘。

“有纸吗？”赵彬马上问道。

护士上下找了一圈，无奈摇头：“平时科室里都能拿到纸，包里东西太多了，没有带纸。就是有，穿着防护服怎么拿？”一边说，一边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被眼前状况搞得烦闷不已。

赵彬也隔着防护服摸了自己白大褂三个口袋，没有随身带纸。

两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黄色地悬浊液体，从担架床上一滴滴流到救护车上。

救护车已经开到了乡村路上，马路比起城里不太平坦，有些颠簸。在救护车震荡之中，病人失禁的大小便在身体下散开，担架床和救护车车厢里，也四处受到污染。恶臭气熏得两个人直想作呕，然而他们出了打开救护车窗子透气，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情况下，还必须继续按压气囊，给病人通气。按压的时候，他们和病人靠的极尽，那个味道更可怕。担架床边缘已经全面沦陷，到处都是脏污，床的边缘，金属架和床垫接头的凹陷里，都能看到有小的粪便颗粒附着，一不小心就会蹭上，而两个人都穿的是宽松的防护服，随便动一下，就蹭到很多。两个人辛苦地忍着臭气和维持姿势，救护车的窗子打开以后，更是吹得全身僵硬，整个人风中凌乱。

好不容易下了国道，又是一条还没铺水泥的土路，颠簸得更加厉害。这时候两个人都蹭到不少黄色在防护服上面了，忍得也麻木了，难以维持平衡时，索性直接靠在了担架床上，任病人的屎尿流了一身。反正防护服也有防水性，捂得严严实实，至少不会弄到自己衣服上面。

终于到达村里病人家院门口。刚进去，就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聋，救护车上的人都吓了一跳。这不是丧事吗？怎么搞得像迎喜事的出来。司机胆战心惊地下来开救护车后门，赵彬协助他把担架车打开，把病人转移下来。担架车一落地，病人的一大家子人，戴着口罩一拥而上，边哭边吼地接老人的身体。

赵彬不得不对农村人的忍耐力表示佩服，病人已经全身污物了，刚才他和护士都是避之不及，这些人却只是说了一句：“不体面了”，继续把人抬好了往家里送，抬的人都把人抱的紧紧的，一点嫌弃的表情也没有。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供亲戚们来参加追悼的桌椅。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院子角落里有几个热水壶。不了解情况的，怕是会以为这是哪家茶馆要开张。赵彬倒也了解有些地方葬礼习俗是办的热闹，但看到这样的架势，还是忍不住有些震惊。

司机是青北县本地人，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还收了一支烟，一点吃的。赵彬和护士却是身上一团糟，不好凑过去，也不方便吃喝，摆手婉拒了。

护士和司机询问家属：“有没有水，这整的我们车里这样……我们得清理一下救护车。”

家属回答家里没有装自来水管，平时都是去井里打水，旁边有一条河，他们可以去河边洗车。

于是他们向家属借了清理用的桶和刷子，司机开车去河边，赵彬和护士走路过去。三个人在河边简单清理了担架车和车厢，赵彬和护士洗了防护服前面蹭上的脏东西。

回来还东西时候，家里还在办送葬的特殊仪式。家里请来的“师爷”，负责安排丧葬每一步事宜。这会儿正说着“：身上晦气都停完了，才能下土。”说着，又在尸体边上点了几支香，把尸体围住。带着家属到处忙碌操持。

赵彬忍不住问司机：“现在不是都要求火葬吗？他们还能土葬？”

司机回答：“他们自己葬在自己地里，用自己的地，政府不会管的。”

赵彬不再多问，也怕自己说错了话。

走的时候，“师爷”正在指挥家属给死者换寿衣。家属问是否需要把身上的脏污清理了。

师爷忙制止：“不能，不能。这人死了以后，身上的东西就不能再动了。都得带上。她身上这个衣服都不要脱下来，直接穿上衣服。”

于是病人就这么带着一身的屎尿穿上了睡衣。

赵彬不敢说太多，他多少感到有些荒诞。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让他仿佛置身一个怪异的讽刺电影。他们走到院门口，里面又传来奏乐的声音。他们回头看看，一大家人，二三十个，聚集在一起，口罩都没遮住鼻子，吹奏的人卖力往外喷着唾沫。这样的场景，在这个特殊时期格外瘆人。

“哎，这要不要报给村政府还是乡里县里疾控中心啊。”护士问。

赵彬叹了口气：“村里来了不少人……我去提醒下他儿子，待会儿我们回去路上，走到那边村委会，给村里送个消息提醒提醒。”

赵彬一直等到了三月底，离四月就5天时间，才等到谢晓东回来。他累得半死，交出住院总的工作。可惜现在情况紧张，他只能回去休一天假，回来还要继续上正常班，剩下的休假时间像谢晓东一样先存着——虽然根本不知道哪天才能兑现这些休假时间。

他早上交了班，直接叫了个网约车坐回去。在车上稍微睡了一觉，准备精神十足回去找罗铭遥。

今天很不巧，又是罗铭遥值班的日子，赵彬想着白天就去科室看他，和他一起吃个中午饭。吃个食堂盒饭也行啊，那么久没看到人了，他想得心里都闷得慌了。再见不到人，估计他要回家怒吼了。

他在C大附院门口下了车，想到待会儿要给罗铭遥一个惊喜，心情愉悦起来，脚步也轻快许多。

他本来想从以往急诊科的侧门进去，结果门口就被保安拦住，问他干什么。

“进去找人的。”赵彬回答。

保安挥手让他走开：“这里只急诊病人出入，其他人，家属、看门诊的，都走医院正门进去。”

赵彬忙说：“我也是医院里医生，就是急诊科的，我找同事说个事情。”

保安瞥了他一眼，说：“医生都知道专用通道，你编。”

赵彬无奈地找了一下，衣服包里也没有自己证件。想打电话让急诊科的同事来帮忙说一下，又不知道谁在上班，说多了还怕自己和罗铭遥的事情暴露。他向保安解释：“我是半年前调到分院去了，这几个月都没回来，不知道员工通道在哪里。我现在就是找科室同事交代个事情，才过来的。”

保安理都不理他，让他自己走正门通道去。

于是赵彬只能绕了半圈，到医院正门口去登记入内。现在病人多了，进入医院就是扫码登记，只有不会使用微信的老年人才纸笔登记。赵彬摆弄了一会儿，填下自己的个人信息、近期是否去过外地、近期是否有呼吸道症状和拜访事由等。填完以后，出示给正门保安，才被准许入内。

赵彬像以往一样准备绕去工作人员电梯，又被拦住，没有工牌不让进员工通道。赵彬去青北院区以后，换了青北院区的工牌，早把本部的工牌收拾起来了，今天又没回家，根本拿不出工牌。拿出自己是青北院区的说辞也不管用。他也知道这段时间各方面管理严格，保安是尽职尽责，自己没什么好苛责，因此虽然心里极度烦躁，也只能绕回到住院部大电梯，排着队等电梯上楼。

和一堆病人挤着电梯上到呼吸科楼层，一出来，又被拦住，登记。听说赵彬不是病人家属，赵彬又拿不出来工作证，守在门口的小护士就不让进。赵彬不好说自己是罗铭遥家属，只说是找他有事，小护士非常不信任地表示现在有事都在微信通知，没必要到医院里来。

赵彬接连受阻，心情极差，马上就拿出电话，要打给罗铭遥，让他出来接。

小护士冷冷地提醒他：“非常时期，我们主任都不来科室的，你还不是我们科的人，又不是医院来人检查，你能有什么重要事情？你非要进去，我就只有联系院办了。”

赵彬被呛得脾气都熄了。他就站在呼吸科门口，和罗铭遥几步之遥，却没办法过去见他。他焦急却又无奈。他来回踱了几步，难受地抓了抓头，又看了下手机。他深知护士说的这些是完全正确的，这样的特殊时期，他不可能此时违反规定，也不可能为难护士。他最终只能选择放弃。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查房的医生从病房往办公室走回。他顿了顿脚步，想看能不能见到罗铭遥，结果回头一看，走过来医生全部穿着防护服，根本看不到脸。带队查房的二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7个医生，都在认真听二线只是，穿上防护服像大型玩偶一样，笨拙地走过，还边走边点头。只是看过一眼，他也觉得好笑，自嘲地摇摇头，准备离开。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回头，最后一眼不经意地瞥过去，刚好看到走在后面医生的背后，防护服的背上写着医生的名字——罗铭遥。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要冲出电梯，但他脚步刚动，电梯门就在他面前关上了。他立伸手去按电梯开门键，但电梯门已经合拢，电梯开始下行，按键也没用。电梯里其他人对他一阵抱怨：“干什么啊，你自己坐到一楼再上去啊。耽误大家时间。”

赵彬收回手，低下头。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电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回去找罗铭遥。

他来的时候心情那么轻快，走的时候却如此沉重。他在医院门口回望这熟悉的几栋住院大楼。冰冷的建筑没有温情和美感可言，它们屹立在这里，如此高大。对病人而言，这是一个救命的地方，也许是希望的丰碑；对此时的赵彬而言，它们就像加在这个职业上的枷锁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做一个医生，自己牺牲了多少。他总是想这些付出是应该的，罗铭遥会理解——罗铭遥也的确理解。但是理解和包容就够了吗？他们之间，已经错过了那么多时间，他们最好的时光都为这个职业付出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他们连在一起相互依靠、相互安慰的机会都没有。

四月开始，疫情进一步好转，C市现存确诊病例一度清零，后来又因为一波境外输入，上升了一次。不过到月底时候，现存确诊人数再次清零，还在医学观察隔离的人数也仅有37人。形势大好，C市管制也逐渐放松，人少的开放场合，已经可以不带口罩。赵彬他们小区里，晨练的大爷们早就放飞了。

武汉的疫情也好转起来，在四月八号宣布解封。C大附院先后派去了六批人援鄂，现在也开始分批回撤。李盼秋他们第一批去的人，已经呆了两个多月，解封后也就是第一批回来。他们走之前现在武汉隔离了两周，才坐上飞机。C市为他们开了专机过去接人回家，一路上各种凯旋仪式。机场的水门，路上的夹道欢迎，医院的凯旋大会，援鄂医生们捧着花激动地直掉眼泪

赵彬的大学同学群里面，刷爆了现场直播的图片、视频，大学同学们各种庆祝“英雄同学”凯旋归来。李勇波作为医务科人员，在现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直接在台下前排就坐，手机镜头对准李盼秋一阵猛拍。可惜他的拍照技术被各种鄙视，一大堆照片里面，一半都是糊掉的，还有一半没有糊的，都可以直接截图做表情包。不少现场围观同志要求他让出位置，不要再破坏此时气氛，降低医生们颜值。还有更闲的，已经用上了李盼秋的表情包：快给老娘滚开.jpg

那边活动现场，医院领导已经讲话完毕，开始请各位援鄂医生讲话。几个人你我推了一番，就推到了李盼秋手里。毕竟是队里年龄最小的。

李盼秋也不扭捏，接过话筒来，说道：“我先来就先帮大家起个头，我是这里年龄最小的，资历最浅的，这次去武汉，真的，可能会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经历。今天我们在机场，还看到钟南山院士的发言，说武汉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这也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在这场疫情面前，每个人的力量都很渺小，如果不是所有人一起努力，做不到今天的结果。很多人称赞我们医生是英雄，但是我看到的，在武汉每一个人，死去的人，认真活着的人，都是英雄。我们要感谢武汉的医生、护士和其他所有医务工作人员，感谢所有在疫情中一起努力的普通人，每一个人的付出，才换来这场战疫的胜利！”

台下传来热情的掌声。其他人也陆续发言。最后主持人拿过话筒，问道：“现在各位英雄们回来了，我想问，你们回来了，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援鄂医生们对望两眼，不知所措。

主持人露出神秘微笑：“来吧，李医生，你第一个发言，就你第一个说！”

李盼秋只好又接过话筒：“第一件事啊，想吃一顿好的！”

台下发出笑声，陆续有人吼着食品的名字：“烤鸭”、“灌汤包”、“火锅”、“烧烤”……

主持人也笑着问：“想和谁一起吃呢？”

李盼秋一愣，脸上笑容乍然收了：“我想……我想和我老公一起。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这一次去武汉，说走就走，一去就时两个月，事先都没有跟他商量。过春节，他一个人在家，为我担心了那么久。我必须下来陪他好好吃一顿，补回我们错过的那么多时间。”

台下想起断断续续的掌声。

在掌声之中，迟彦廷走到她面前。李盼秋哭花了眼，和他拥抱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送人回乡下经过也是我ICU师姐提供。


第17章 主诉：被发现意识障碍1小时

罗铭遥在行政楼上看着楼下的热闹，李盼秋和迟彦廷拥抱在一起时，他也红了眼眶。他捏着手里的申请单，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科教科办公室。

四月份，赵彬下了老总，上普通班。虽然疫情缓解了不少，他也完全没有轻松下来。疫情退潮，普通疾病继续，之前因为疫情耽误诊治的病人，陆续开始回涌到急诊。每天接诊病人数量开始和疫情之前看齐。除此之外，还要轮值发热门诊，排班仍然很密集，高强度的工作磨得他没有精力想其他事情。

之前从呼吸科回来，他心情低落了很久，他想要和罗铭遥谈一谈他们的现状，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时间，而且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无解的难题要从何谈起。搁置到现在，他只是稍微想通了一点，因为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所以必须让步。总有一方要做出牺牲。如果他想要和罗铭遥有更多时间在一起，那就必须让出工作。他想了想，突然觉得，也许在分院是个好的机会。疫情结束以后，急诊科工作恢复正常，青北院区的工作量比本部小，会轻松很多。他如果再熬一下，做了带组，轮值夜班比现在频率低，在家的时间又能更多。趁着这个机会，罗铭遥规培以后，可以争取和他一起来分院，那么他们可以攒点钱就在这边买房子，这样就能达到一个比较完美的状态。

想到这些，他觉得这几天一直压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有了个出口。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看时间，收拾下班。

八点不哦回到家，很意外地闻到久违的饭菜香气。厨房里锅铲和锅发出愉快的响声。电饭煲里米饭刚刚做好，发出“嘀嘀嘀”的催促声。

罗铭遥听到门口动静，从厨房探出头：“赵老师，回来了？你先洗手，马上就好了。”他穿着熟悉的围裙，脸上带着同样久违的温暖笑容。

赵彬突然觉得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样的场景，好长一段时间，仿佛只有梦里才能见到。从罗铭遥规培开始，他们的家里常常是关着灯，冷冷的一间屋。现在，仿佛重生一般，灰暗的尘滓被拂去，终于回复了家的光泽。赵彬如置梦里，走进卫生间洗手，两只脚像踩着棉花一般，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找到点真实感。

他跨着大步，飞快走进厨房，不管罗铭遥手里正在铲菜上来，一把夺了他的盘子，搂住他就吻了过去，直把罗铭遥吻得气息不稳，才放开人。出乎意料，罗铭遥只是脸红了，也没怪他乱来，反而一脸喜气地把盘子接回来，端去饭桌上了。

赵彬找回点熟悉的感觉，从橱柜里摸出碗，打开电饭煲盛饭。

两个人坐到饭桌前，享受难得的一起吃晚饭的时间。两个荤菜，一个素菜，还有个在楼下刚刚开门的小店的凉菜。这个小区店铺不少是外地人开的，从春节开始，楼下小店就几乎全关了，到三月底才陆续有人回来重开。这家凉菜以前是他们俩都很喜欢的一家，也是很久没吃过了。

“疫情好转了，天气也好了，你们呼吸科差不多也轻松一些了吧？”赵彬一边吃饭一边问道。

罗铭遥捧着碗，回答：“好多了，慢阻肺的出院一大批，这几天进来几个哮喘重的，但是都比前面慢阻肺晚期轻松。”

赵彬点点头：“你们科还在穿防护服吗？”

罗铭遥说：“没有了。现在只要求穿一次性隔离衣，带面屏。”

赵彬叹口气：“我们还要穿防护服……今年看形势是要战斗到夏天，现在这个情况，医院还不给中央空调。天气热了，该怎么过啊。”

罗铭遥看着他一脸夸张的烦恼表情，忍不住低笑了几声。

赵彬敏锐地察觉到，罗铭遥的情绪，没有他想的那么高涨。他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罗铭遥：“遥遥，怎么了？你有事？想瞒着我还是要告诉我？”

罗铭遥没想到赵彬这么轻易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也停下吃饭，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道：“赵老师，我交了申请，停止规培，手上还有两个病人，出院以后，我就……”

赵彬没有等他说完“就”什么，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完全控制不住，吼了出来：“你什么？你要停止规培？为什么！你知道自己终止规培、退培，后面会怎么样吗？”

罗铭遥虽然预料到赵彬会发火，但此时听到他的吼声，心里还是不自觉地抽动着难受，眼眶有些发酸：“赵老师，你先听我说……”

赵彬却什么也听不下去，他依旧大声地说着：“你知道规定是什么吗？中断规培，视作恶意退陪，三年内都不会再允许你继续报名规培！你有多少个三年能挥霍？你还要不要做医生了？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还没定下来，还来得及撤回，待会儿我帮你给科教科打电话……”

他停了下来，他看到罗铭遥在他面前哭了。他和罗铭遥在一起五年多了，除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后来他都没再见过罗铭遥这样掉眼泪。时间过了这么久，看到罗铭遥这样低头不语，任由眼泪滚下来的样子，他依旧手足无措，突然所有的怒气都变成了慌张。他慌乱地抽了一张纸，帮他擦眼泪，说道：“抱歉，我忘了管好自己的脾气。”

罗铭遥压住泪水，抬起头来看着赵彬：“赵老师，我不想这样了。我不想像这次一样，你有事的时候，我还要装作没事继续忙，没时间没办法帮你；不想像你回来的那天一样，总在关键的时候，要上夜班，不能来接你，在一起庆祝一下；不想像之前你惹上官司的时候，开庭那么重要的事情，我都完全忘了，甚至没有给你发个消息问问情况；不想像这半年多以来，发生过很多次的情况一样，你下夜班的时候，我也累得连个晚饭也没精力给你准备，回家来总是房间里黑漆漆的，两个人在冷冰冰的屋子里吃外卖；不想像李老师说的那样，和你越走越远，没有时间好好相处，成为只是住在一起的两个房客而已。我就想、我只想多一点时间陪着你，多一点时间跟你在一起，多一点时间好好过日子……”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语无伦次，他停下说话，咬着下嘴唇，异常固执而倔强地看着赵彬，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出来。

赵彬在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也想和你多一点时间一起享受生活，我也想了很多。有很多可以缓解现状的方法，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前途？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为什么一个人把事情决定了？退了这一次规培，又要等三年，你有多少个三年可以等？这三年你又要做什么？你都想好了吗？你怎么能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说到后面，他又一次压不住自己的暴躁，吼了出来。

罗铭遥也大声地说了出来：“我没有冲动！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想再做医生了！赵老师，这根本没有好的方法，工作、家庭总有一个要牺牲。我已经想好了！我就不适合做医生，这个行业不是我憧憬的样子，为什么非要逼着自己去做？我不想做医生了！”

赵彬完全控制不住，“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说什么？不想做医生了？你读了八年医，就这么白费掉，事业前途全都不要了吗？说不做医生就不做了！”

罗铭遥也控制不住地哭道：“我都不要了！八年，白费就白费了！”

赵彬紧捏着拳头，忍了很久，最终低低地说道：“你想清楚，你必须想清楚！”

赵彬第二天照常上班。两个人一晚上都没说过话，事情又陷入了僵局。赵彬夜里没怎么睡，早上坐在班车上，也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感觉又和那一年罗铭遥说不想考博一样了。罗铭遥内心的固执有时候是他很难预料的。他觉得罗铭遥从放弃考博那时候起，就一退再退，他不想看到他在挫折面前退缩，他还这么年轻，不应该对职业失去信心。

急诊科一早又开始忙碌。赵彬刚接班，就收到一个120送来的意识障碍病人。患者是个年轻男性，和父亲住在一起。病人父亲说发病过程不详，病人既往体健，没有其他疾病。发现病人不对劲是在早上七点过，到了让他起来上班的时间，平时喊一声他就起来了，今天没有动静。他进去看，才发现人已经“人事不省”。因为两个人在两间房睡觉，所以到底什么时候出的问题，他也不知道。

赵彬接手了病人，在抢救室里和二线一起给病人查体。青北院区这边的护士，他做老总时候已经磨合得很好了，看到医生进来，立马报告了生命体征数据，患者体温、心率、血压、呼吸和血氧饱和度都正常。赵彬点点头，首先判断意识状态，确定病人目前是浅昏迷状态。查看瞳孔，双侧瞳孔缩小，直径1.5mm左右，对光反射灵敏。病人双肺底有少许湿罗音，心脏、腹部查体没有异常，肌张力正常。其他查体没办法配合。赵彬一看到瞳孔缩小，就立刻让叫病人家属进来。

家属办了手续，慌张地跑进抢救室：“医生，怎么了？我儿子他怎么了？”

赵彬问他：“我先再问问你当时你看到他不对时候的样子。你进去时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家属一脸茫然，但还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奇怪的味道没有，就是他吐过，屋子里很臭。我打了120，想着医生来不能看到家里怎么邋遢，就在医生来之前，赶紧帮他擦了，床单收拾了。”

赵彬了然情况，难怪刚才跟车的医生没有汇报这个细节。他随即跟二线说道：“刚才肺上的湿罗音，可能就是呕吐物误吸，但有机磷中毒也有湿罗音。”他又马上对病人家属说：“你赶紧叫家里其他人，在家里找，有没有农药瓶子！我怀疑是有机磷农药中毒！”

过来一起查看的二线打住他：“这明显没有异味，呕吐、瞳孔缩小不能除外是颅内出血、脑炎啊。家属就这一个人，回去了，其他检查怎么办？家属先一起去做头颅CT吧。”二线又转头问家属：“孩子平时没有什么情绪状况吧？最近没和你吵架吧？”

家属摇头：“我们两个虽然住一起，但是他不常和我说话，平时就是个闷葫芦，几句话问不出东西的。”

二线看看赵彬，问他：“老赵，你怎么想？”

赵彬看着病人说：“做检查，我可以陪着去，我还是担心病人是农药中毒。家属还是最好先回去找证据，如果有没有清理的呕吐物，收集了一起化验，我觉得更好。还有病人房间里有没有其他平时用的药，也应该查一查。”

二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可以，按你说的处理吧。家属马上回去找东西，要快！我们这边医生先给你看着病人。电话随时保持通畅，有情况我们立刻通知你。”

家属飞快地回去找东西了。赵彬和二线继续组织抢救。给病人抽血做了常规、生化、凝血、血气分析、心肌标志物等，立刻推去CT室急诊做了头颅和胸部CT。病人肺上少许炎性渗出，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从CT室回来，请神经内科住院总会诊，查体除了双侧瞳孔缩小以外，没有脑膜刺激征，没有病理征，也没有其他神经系统阳性体征，尚不能排除神经系统疾病。

神经内科住院总提出仍需排出脑炎诊断，建议行床旁脑电图检查。二线同意以后，联系脑电图室过来检查。床旁脑电图设备复杂，要从神经ICU搬过来做。等待过程中，病人家属打来了电话，说找到一个瓶子，他拍照发到赵彬的微信上，赵彬一看，是敌敌畏。

急诊科迅速给病人安排洗胃、灌肠，护士们快速给病人装上胃管，连接洗胃机，生理盐水配着活性炭用打进去，再全部抽吸出来。胃管里抽吸出第一批胃内容物，一出来就是刺鼻的农药味道。二线忍不住攒了一句：“赵彬你这个经验是真的可以！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的不错！”

赵彬反倒心有余悸：“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个直觉，总觉得年轻人，突然出现意识障碍、瞳孔缩小，一定要排除农药中毒。”

青北院区比不上本部，没有备专门的有机磷解毒剂长托宁，只能用最基础的阿托品抢救。护士长看到医嘱，震惊地跑过来问：“你们知道开了多少阿托品吗？”

赵彬淡定回答：“重度有机磷中毒，10mg，每五分钟一次，我预计先要调50支来。”

二线点头：“50支估计不会够，我的经验至少100支。”

护士长急得一头汗：“科室哪有那么多阿托品？我得赶紧去通知药房那边，马上调过来！不知道他们库存够不够。”说着一溜跑出去了。

青北院区成立以来，急诊科还没有抢救过有机磷农药中毒，其他抢救也没有用过那么多阿托品。药房把整个青北院区的阿托品都被调来了，十几个盒子的安瓿堆在小车上，一个护士专门开安瓿，一个护士负责静脉注射。一支接一支的药品经静脉注射进入病人体内，直到病人瞳孔开始扩大，瞳孔直径4mm左右，赵彬和二线判断病人达到了阿托品化，才嘱咐减慢注射速度，改成20分钟注射一次，根据情况调整间隔时间。

剩下的治疗还包括大量补液，促进有机磷排出体外。护士们换了一批，两个护士都站得腰酸腿疼，一直负责观察病人情况的赵彬也累得躺在了座位上。

家属早已从家里回来了，刚才一直站在抢救室外面看着，不敢进来。看到赵彬坐下，才进来把家里所有收集到的东西拿给赵彬看。一个空掉的敌敌畏瓶子，和一个帕罗西汀的盒子。赵彬打开盒子，里面还剩两颗药。

“这是抗抑郁的药，他平时都在吃的，”赵彬看着家属，“你不知道吗？”

家属愣住了，半晌才说道：“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他还在吃这个药……”这个父亲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今天打开他的抽屉，才直到他还在吃药。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啊……他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赵彬在回家的路上，仿佛还能听到病人父亲的哭泣声。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悲哀、悔恨，他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于自己的儿子，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同在一个家，是最亲密的血缘父子，父亲却连儿子有抑郁症都不知道。到底是儿子不愿意说，还是他从没努力去了解？直到儿子选择最惨烈的方式打破他们之间的寂静，他才知道儿子藏起来的事情。这是怎样的悲哀。

赵彬把头靠在班车的窗户上，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移动的灯光。对于罗铭遥，他又知道什么呢？昨天，他什么也不肯听，什么也不肯想。他总是任凭自己怒气上头，蒙蔽自己起码的耐心和理智。罗铭遥说不读博时候他也这样……是他太自私了，罗铭遥和自己不一样，他却随时想要罗铭遥做的事情总在自己计划之内。今天的病人，他会有那样奇特的直觉，也许和他内心对罗铭遥的担忧有关。他们这么久没有见过面，没有好好聊天，没有好好相处，昨天，他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到家了，他站在门口，缓缓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尾卷
第1章 主诉：突发全身乏力1天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我做过很多次像是逃避一样的选择。到现在……我还是很迷茫。但不同的是，现在，我有一种，开始拨开迷雾的感觉。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读书的路是父母设定好的或者跟着其他人随波逐流。从研究生以后，我终于开始尝试自己选择自己的路。我有过挫败感，但没有过后悔。付出和经历永远不会是白费，就像李老师说过的，都在心里，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那以后，你的路我什么忙也帮不了了，只有你自己去走了。”

“不用担心我了，绝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退缩逃避。我们分开的快三个月里，我已经想了很多。我不怕走错路，不怕尝试了再次失败，但是我想要的生活，在医院里实现不了。”

“我也一样，想了很多。对不起，我还没有改掉自己这个脾气。我会多听你的想法，但是以后，你要先跟我商量。我最大的担心，不是以后是不是过得辛苦，是不是困难重重。我只是害怕，你的决定只是因为我而做出的牺牲。”

“不是牺牲。只是，和你在一起，有一个家，就是我追求的。”

“收拾好了吗？”赵彬走到卫生间，问道。

“马上，马上！”罗铭遥手忙脚乱地拉着领带。

赵彬抱着手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笑。罗铭遥这是第一天穿西装上班，练了一个星期打领带，还是这个速度。这会儿终于弄好了，他还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自己穿好了。赵彬忍着笑，走进去，搂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吻了吻他。然后小声说道：“回来不要脱，这个样子，特别有感觉。”

罗铭遥耳根通红，拍开人掉头就走。

他们一起走到楼下往地铁站去。已经是九月份了，天气只在早上透出点凉快，此时才早上六点过，天边泛出霞光，微风轻轻吹着，感觉悠闲舒适。两个人聊了聊小区楼下换了几家店铺，走到了地铁站，各自乘不同的线路去。

罗铭遥退赔以后，很积极地在各大医药公司网站寻找机会。今年疫情以后，医药生物公司成为上升行业，疫苗和药物开发一时间市场热度极高。很多大公司在疫情期间经历了半停产、资产缩水等危机，疫情缓解时候，迅速抓着机会，争夺市场。罗铭遥赶上了好时机，往各个公司邮箱投递了邮件，很幸运地在这个时候，收到了G公司的面试通知。

他是临床医学硕士毕业，出身院校排名全国前十，跟随导师做过课题，参与过药物临床实验，发表过文章，又有临床工作经验，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比，应聘药品研发，优势太多。这样的人才在这种国际公司非常受欢迎。很快就收到回复，拿下了这份新的工作。

和临床一线工作相比，新的工作轻松了太多。工作内容和节奏都是罗铭遥喜欢的。他做事也很耐心细致，写实验计划书、核对数据、总结实验结果等，他从来不嫌枯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办公室，一点点就完成了。他这个踏实认真的劲头，让他的上级相当满意，过了试用期立刻转正。虽然现在他还只是相对基层的职位，拿的工资也就比规培多一些，还经常加班，说的朝九晚五实际上经常是朝九晚七的，但他也是知足常乐，毫无怨言。

今天是转正第一天，有新同事的见面会，上级提醒他必须提前到公司，穿正式场合的服装。

罗铭遥只在去应聘时候穿过一次西装，后来再也没穿过。他一个研发人员，天天呆实验室，不需要像销售、行政一样穿的周周正正，每天还和以前上临床一样，穿着普通不过的T恤、长裤加运动鞋。一听说要穿西装，又慌乱了一星期，认真学习打领带，仍然没有进步。今天穿着西装皮鞋出来，整个人都不自在。

新员工见面会也没有多正式得吓人，因为是国际公司，C市分公司负责人也是外籍华裔，习惯了国外公司领导发言风格，轻轻松松讲完，说了点公司要求、未来展望就散了，没像他想像中的，一个领导讲完、下一个领导继续地站一上午。吃午饭时候，他和另外一个试用期认识的做统计的同事吃饭，得知他们部门晚上还要聚餐。他想想这边研发部门，实验室主任压根没提这件事，估计就没这个聚餐的部门风俗。

“也好啊，”同事听了他们部门情况说，“不发话就按时下班回家。”

罗铭遥赞同地点头。

上午的新人见面会完了，下午实验室继续照常上班。罗铭遥提了正，奖金工资都有所调整，下午时候，实验室主任也找他谈了谈，一个是恭喜他转正成功，客套地说了对他寄予厚望；二是跟他谈奖金的事情，虽然之前试用期谈过，但是现在又提出了更多奖励方案，希望他努力工作云云。

最终说实验室不搞那么多虚的东西，大家只要踏实工作就够了。翻译过来就是不会组织迎新聚餐。罗铭遥心理石头落地——今晚又能按时下班了。

赵彬也在说按时下班的事情。

赵彬主治医师，在七月份就提了上去，做了带组医生。

今年医学生毕业虽然稍有延迟，但仍然在六月之前全部结束。一大批带着规培证的专业型硕士研究生，成为工作主力。赵彬之前想的对，青北院区扩招了不少硕士研究生和规培毕业生留在青北院区工作。不保证转正到本部，但待遇上和本部一致。虽然青北院区不在城里，但是C大附院这个牌子，还是让很多人趋之若鹜。平时最不受欢迎的急诊科，今年也招了4个年轻医生。赵彬年资现在也够了，七月份直接就提上来，住院总交下去给另外两个急诊科毕业的博士做，他升职成为青北院区急诊科的带组医生。

青北院区进一步扩张，目前急诊科内外科各四个带组医生，两边自己轮转值班。也就是赵彬现在四天一个夜班，不用接诊病人，只在一线医生有疑难情况时协助处理，上完夜班，交班查房以后就可以离开，回家休息一整天。工作量轻松了太多。其他有车的二线还经常搭他一截路，走绕城高速进城，再放在顺路的地铁口，回家时间也省了不少。

还有就是，工资也涨了很多，一下子就到了将近两万，房贷紧迫感大大缓解。他甚至有心情打算就在附近地铁站找新的房子，趁着房价不高，赶紧出手。罗铭遥工作的G公司也在高新区这边，在这里买房，是非常好的选择。他上网查了查，选好他觉得还行的几个小区，准备回家和罗铭遥商量。

“老赵，”二线曾凤霖进到办公室，“今天不搭你了啊，我要和去城里接儿子和他奶奶回家。给孩子报了艺术班，平时都是爸爸接，今天爸爸有事，只能我去接了。到时候我稍微早一点走，你帮我守着。”

赵彬点头：“没问题。我按时下班就行了。有事我拿不定主意给你电话。”

曾凤霖笑道：“你还有什么问题拿不定主意，你这水平，早比我们当时高了。”

赵彬赶紧谦虚：“曾老师，你是我老师，这么说我真的羞愧了。”

两个人开了点玩笑，那边赵彬组上医生曹磊打电话来，赵彬赶紧出去看。

曹磊住院医师认认真真地向他汇报病史：“病人是35岁中年女性，起病急，病程短，主诉是一个全身乏力1天。病人昨天没有明显诱因，突然出现全身乏力，当时没有重视，没有特殊处理，乏力逐渐加重，现在出现胸闷、气促不适。既往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肾病病史，已婚已育，月经正常。”

赵彬板着脸教育他：“乏力，乏力到什么程度，你应该有描述。”

曹磊低下头，挠挠后脑勺。跟了赵老师两个月了，他还是有点怕怕的。今天还觉得自己汇报时候挺顺溜，没想到还是被挑了茬。不过听说赵老师现在脾气已经好了很多……也不知道以前多凶残。

赵彬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下医生的心理活动，他已经继续问病了：“昨天一开始觉得乏力，到什么程度？”

病人说话时候呼吸明显有些急促：“昨天，昨天一开始只是觉得没劲，做事都废力一点，后来就觉得走路脚有些拖着走，今天早上，感觉都要起不来了，手拿杯子都拿不动。”

赵彬追着问：“全身都没有劲？还是只是手只是脚，或者身体哪一边？”

病人说：“全身，全身都没劲。而且今天感觉胸闷、气紧，说话也费劲。”

赵彬心里基本有初步诊断了，于是问道：“最近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的，有没有感冒受凉过？”

病人回想一下说：“是一个多星期前有点鼻塞、流鼻涕，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也没到医院看过。”

赵彬回头问住院医生：“查体查了吗？有什么阳性结果？”

曹磊赶紧打起精神，回答：“查了，内科查体没什么特殊的，神经系统查体就是四肢肌力都下降，四肢肌力只有3级。”

赵彬脸上表情有些严肃：“病人来的时候，是走进来的还是轮椅推进来的？”

曹磊忙说：“是家属扶着走进来的。”

赵彬又问：“走得很稳，还是几乎都靠家属扶着？”

曹磊回答：“基本上完全是靠家属扶着才能走动。”

赵彬点点头，又给病人查了一边体，一边查一边描述查体内容，让曹磊记下来：“颅神经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口角无歪斜，伸舌居中，肺上……正常，心脏查体，未见明显异常，腹部……没有明显异常。肌张力，你看，四肢都明显下降，肌力……3级，只能抬离床面，不能对抗阻力。腱反射……四肢腱反射都降低了。病理征倒是都阴性。”他直起腰，问住院医：“你考虑初步诊断是什么？”

曹磊答道：“我觉得应该是神经系统的疾病，要请神内会诊。”

赵彬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回答。思路没错，那就请神内会诊吧。这是他们科的重症。这是吉兰巴雷综合征。学过的吧，现在就见到一个。这个病是弥漫性的周围神经损害，它的表现就是全身乏力，肌力下降，全身腱反射减退。这个病是神经内科的重症，发展下去，累及呼吸肌，会造成呼吸困难。好了，快去请神内老总会诊，待会儿神经内科老总给你讲这个病。”

青北院区现在开起来以后，各个科室也开始出现爆满状态，不过今年每个科室收病人都收紧了，神经内科也还有空床，能快速把这个高危病人收到病房，开始治疗。

赵彬指挥曹磊先把住院前要做的抽血、胸部CT、新冠病毒核酸检测开上，按流程准备其他入院前文书工作。

那边神经内科老总跟病人交代病情：“这个病，我同意急诊科老师们的诊断，现在高度怀疑是吉兰巴雷综合征。这个病确诊要做腰穿检查。治疗上，花费很大，需要你们自己购买球蛋白来，按照体重……一天6瓶，先冲5天。一天下来就是4000多块钱。这还只是球蛋白的费用。如果病情加重，可能还要上呼吸机。但是这个病，是能治得好的。冲击治疗以后，几乎不会留下后遗症。”

高昂的费用和病情的危急程度对病人和家属都造成不小冲击。但此时此刻只能相信医生说的。住院手续办好了，病人被迅速转往神经内科病房。赵彬回头，在办公室查这个重点病人的病程记录、其他文书工作。确认没有问题，到了下班时间，准点下班。

现在赵彬和罗铭遥回家的时间都差不多了，到家前后脚，都是八点半左右。一开始罗铭遥还有点郁闷，回家这么晚和以前没啥区别。但是工作熟练以后，自觉比心理压力上比以前少了很多，工作内容更适合自己，做上手了各方面都轻松起来，回家时候精力很好，即使八点半到家，也能做点事情。有时候会晚上回来给第二天准备个大菜，两个人谁先到家，就把菜热好，等着对方。

今天是罗铭遥先到家。赵彬进门时候，家里又是熟悉的饭菜香味。罗铭遥昨天卤了几根猪蹄，赵彬被香了一晚上，现在又闻到这个香气，简直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就能吃到嘴里。他快速地放下东西，换好鞋，冲进卫生间洗了手，赶到厨房。

罗铭遥早听到他的动静了，见他一进来，回身就塞了他一筷子卤猪蹄。给的是一块皮子，卤汁的香味合着脂肪与胶原蛋白软糯的口感在口腔里爆发出最美妙的体验，赵彬眯上眼睛一阵享受，然后向罗铭遥猛竖大拇指。

“端饭，端饭。”罗铭遥把他推过去电饭煲前面盛饭，自己起锅一个炒小白菜，先端上了饭桌。

“那边锅里又煮的什么？明天的菜？”赵彬端着两碗白米饭出来，问道。

罗铭遥接过饭，点头：“烧的牛肉，我们还没买高压锅，只有烧久一点。”

赵彬忍不住笑起来：“好，我一会儿就下单去买高压锅。”

第2章 主诉：头晕、双下肢乏力1分钟

赵彬洗完澡出来，就看见罗铭遥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看手机。他擦着头发，凑过去看。发现是一篇英文文献。

“怎么突然睡前勤奋？”赵彬在他身边坐下，转头亲吻他的脸。

“实验室主任发的，”罗铭遥拿给他看，“这是新的一篇二甲双胍的研究，他知道我以前是学内分泌的，也做过二甲双胍相关的实验，想让我下周在实验室讲这个。”

赵彬粗略浏览了一下摘要，评价：“还挺有意思，发给我。我还不知道二甲双胍还有这个作用，得更新一下知识。”

罗铭遥把文章发给他，跟他开玩笑：“赵老师现在很有范儿啊，待会儿是不是还要把文件发到自己手下医生那儿，让他们准备准备，讲个课？”

赵彬默不作声地收了文件，放下手机，一把将人拉进被窝，直接用身体告诉他，赵老师开不起玩笑。

两个人躺在床上平复着，赵彬玩着罗铭遥的手，轻柔地问他：“遥遥，要不要考虑在高新区那边买房子？你们公司也在高新区，我准备以后也一直呆在那边，过去买房子，住的近，路上耗费的时间少一些。你现在每天都还要早起挤地铁，还是累。”

罗铭遥看着赵彬：“但是我想，你迟早还是要回本部来……”

赵彬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想回本部，我以后争取接任分院急诊科主任。”他认真地对罗铭遥说：“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我也想明白了，分院是个机会。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因为有纠纷，因为主任知道了我的性向对我有不好印象，所以才被发配过来，我不服气，不甘心。但是把心态摆正以后，我认真审视这些东西，我发现年轻人都陆续来到分院开始发展，离开本部，那边人才过载，离开那种很有压迫感的竞争环境，这里压力小很多，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地方也很多。在本部，我可能还要再熬好几年才能带组，现在，我可以更早一点往前一步。今天秋姐跟我说，下个月，她也要准备过来带组了。”

罗铭遥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但是我觉得，我们搬过去以后，生活重心都转移到那边了，也不好。毕竟我们朋友圈子啊，C市的中心啊都在这一块儿……我觉得，买房真的用不上。而且，我们短时间也没这么多钱……还有，我们这里都住习惯了……”

赵彬说：“如果确定去那边发展，我想把这个房子卖了。这些年这里也成了好地段，有地铁口，有商圈，还划了个学区进来，升值不少。现在卖了这个房子的钱，能在那边贴一个大点房子的首付。高新区那边，以后也会发展成新中心的。早点买，就是早点存钱。至于说习惯了，我们一直都在跟着很多东西一起改变，不可能一成不变。但是遥遥，我和你在一起，这一点，以后都不会变。”

罗铭遥在黑暗里偷偷红了脸。他想来想去，也再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过了两个星期，赵彬和罗铭遥看好位置，找了房产中介看房子。赵彬约了个周六的时间，准备早上下了夜班，就顺道去看房子。罗铭遥周末是双休，定好时间以后，从家里坐地铁去那边小区。

赵彬刚交了班准备走，外面护士站说有病人找他和曹磊。他疑惑着自己都二线了怎么还有病人找，加快脚步，往急诊科候诊大厅里走。

外面一个女病人，一见到他和曹磊，就上前来，激动地说道：“赵医生，哎呀，还有曹医生。今天周末，我还怕你们不在，护士跟我说今天你们还没走，我真是特别高兴。你们还记得我吗？”

赵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熟练地摆出文质彬彬的样子：“确实眼熟，但是一时对不上号，能不能麻烦你给我们提个醒？”

病人笑着说：“你们天天看那么多病人，肯定不记得我。我是半个月前来的，全身没劲那个。”

曹磊印象深刻：“啊，那个吉兰巴雷的！”

病人点头：“是，就是这个病！什么吉兰巴雷……哎，自己得的病，也没绕清楚名字。”

赵彬看着她笑：“简直没有认出来。你来的时候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现在一恢复了，精神完全不一样了！你这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现在是光彩照人了，我们确实一下子认不出来。”

病人被赵彬逗得又笑了起来，向赵彬和曹磊展示自己恢复的情况：“手脚，完全恢复了，和以前没有差别，说话也不费劲了，前几天我还跟老公说今年要去跑马拉松把身体锻炼起来。当时在神经内科啊，我是真的一点也动不了，差一点就要上呼吸机了，我都跟我老公哭，说是不是这下就要没了。接过输了第五天，突然就开始好了！”

赵彬向她鼓励地点头：“这个病预后是很好的，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看你恢复这么好，我们就放心了。好好锻炼，跑马拉松看着点，平时不怎么锻炼的，跑个半马意思意思可以了。”

病人又一叠声地道谢：“今天我是来给你们两位老师送锦旗的。哎，太谢谢你们了，当时你们那么仔细地问我的病，给我全身做检查，赵老师你一眼就知道我这是个什么病，两位老师马上就把我转去了神经内科，一点没耽误我的病情。这次死里逃生，鬼门关前面转了一圈，我就想我好了，一定要感谢你们各位医生。”说着，她从手里的购物袋里拿出锦旗展开，鞠躬向赵彬和曹磊献上锦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赵彬接过锦旗，交给曹磊。曹磊这才毕业第一年，收到锦旗，又是紧张又是激动。赵彬表面还稳重得很，笑得温文尔雅：“治病救人，都是我们医生应该做的。来医院，你就相信我们医生，我们是一直全力以赴的。”

护士站早有人准备好了，让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给他们拍下了照片。病人又道谢一番，赵彬和曹磊送她离开了急诊科。

赵彬带着曹磊去办公室挂上锦旗。他站在办公室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救死扶伤，医德高尚”几个大字，忍不住也扬起嘴角。“怎么样，”他问曹磊，“激动吗？”

曹磊挂好锦旗，从椅子上跳下来，眼睛盯着锦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有点，真有点激动。没想到还能收到锦旗。”

赵彬也笑了起来：“好好看病，别辜负病人，别辜负自己。”

收拾好东西，赵彬打了个出租车，去到他们约好看房子的小区。小区是新建的，两个销售一路都在给他们吹小区和房子的优势。要看的房楼层比较高，电梯里又吹这里电梯速度快，一梯四户，上下楼不用担心坐不上电梯。赵彬两手揣兜，一脸不为所动的沉着，罗铭遥听得头晕目眩，仿佛已经相信了这里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

进了房间门，仿佛又回到几年前，赵彬带他去看新房子的时候。统一精装好的房子空空荡荡，没有一样家具，踏在地板上都有回音。房产中介快速介绍着这套精装的价值。赵彬去厨房和卫生间测试了一下水电没有问题，便让他们一边呆着，他们自己来看。做销售的都很有眼见了，知道这个意思就是两个人要商量，便退到房子门口，让他们随便看，不用着急，看完再出来找他们。

赵彬打开阳台的玻璃门，向远处望去。九月底，初秋的天空湛蓝无云，耀眼的眼光洒满整个阳台，风吹进来，整个房间都显得通透清爽。往下看，周围都是正在施工的楼盘，吊车忙碌不停。再远处，高新区几栋超高层商业办公楼的玻璃外墙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几条复杂的立交在远处盘旋，高速路上车流来往。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勃勃生机。

罗铭遥看完了卧室和厨房，也走了过来。倚在阳台上，往下看了看，顿时有些头晕目眩、两脚发软。他战战兢兢的往后退了一点。

赵彬看他这个表现，觉得好笑，走到他旁边，突然伸出手推了一下，吓得罗铭遥往后一蹦，差点整个人坐到地上。

赵彬忍不住大笑起来：“怕高？”

罗铭遥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了。

赵彬揽住他的肩膀，温声细语地说道：“我当时非常看好这个阳台，这里，种点花花草草，摆上躺椅，天气好的下午在这里喝茶喝咖啡，你觉得怎么样？”

罗铭遥想了想，说道：“可以养点小葱和蒜，炒菜时候割一把。”

赵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阳台是你的，随你处置。”

罗铭遥回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含着促狭的笑。

赵彬这才知道这人已经胆子太大，敢开他的玩笑了。他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说正事，房子你觉得怎么样？当然，你要是觉得怕高，我们再去看其他合适的楼层？还有这个户型、小区，你要是有其他想法，我们再一起别的地方看一看。其实我在网上看了很多家。”

罗铭遥手指摩梭着阳台的栏杆，轻轻地点了点头：“这里就挺好，能看好远。”

赵彬捧着他的脸，轻声说道：“那这里，就是我们以后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两个人靠近，温柔地亲吻着，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初秋的金色阳光和清爽的风将他们包裹在一起，时光把这一切封存成最美的琥珀。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所有的心结都融化在这个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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