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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瞳》作者: 青小雨

文案：
古墓失窃，被卷进这场意外的林皓仁和邢瑜后知后觉发现彼此竟都拥有“阴阳眼”。
前小半生林皓仁只是空闲喂喂流浪鬼，后小半生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林皓仁的小灯泡一亮：“我要把这段经历写成书。”
然后他发现，这故事可能有点复杂，而最复杂的部分莫过于——他和邢瑜的前世好像有点虐。
*前世叛逆今生深情撒娇怪学弟X前世温柔今生表面凶狠实则超心软学长*

【注意：】
1.正剧/灵异/前世虐今生甜/微悬疑/回忆杀
2.1V1/HE/年下/有副CP
3.本文所有内容均属架空胡诌，请勿当真。
4.作者超级怕鬼，所以内容并不可怕。可以放心看。



第一章
东海市，冬云原始森林景区。
　　邢瑜从君子墓里出来，弹了弹袖口，剪裁精致得体的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修长优雅，仿佛从古堡里走出来的王子殿下。他抽出帕子擦了擦皮鞋上的灰，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成熟优雅，一瞥一笑都似用尺子比量过，没有半点同龄人身上常见的轻浮。
　　“大少爷。”司机微微躬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接过手帕揣进兜里，低声道，“要通知先生和夫人吗？”
　　“不必。”邢瑜朝长得贼眉鼠眼的所谓“导游”看了一眼，嗤笑道，“自作孽，不可活，邢家不接这种活计。走了。”
　　司机点头，快走几步帮邢瑜拉开了车门，那“导游”见人要走，忙跑了过来：“邢少爷！这，这是怎么说的呢？怎么就走了？你看我这、我这定金都交了呀！”
　　导游哭丧着脸，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随风飘摇，满头大汗，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邢少爷，这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那你又跟我说实话了吗？”邢瑜一手搭在门边，嘴角勾着彬彬有礼的笑容，眼底却带着嘲讽，“你说你们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游客就失了魂，一直到现在都昏迷不醒，你是没办法才找上的邢家。”
　　“是……是呀。”导游舔了舔干裂的嘴皮，眼神闪躲，“我那几个客人还在医院躺着呢。家属要我们赔偿，但我们也是受害者呀……”
　　“受害者。”邢瑜将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几不可闻地咀嚼了一遍，笑道，“一群盗墓贼，也好意思说是受害者？若是祖先有灵，非得被你们几个气活过来不可。”
　　导游刷得变了脸色：“哎邢少爷，话可不能乱讲……”
　　“刨人祖坟，扰前人清净。一报还一报的事，邢家不掺和，另请高明吧。”邢瑜不等对方说完，上车关门，后半截话落在冷风中，夹在尾气扬起的沙尘里扑了导游满脸——
　　“定金不退，自求多福。”
　　*
　　东海市，小南街。
　　街边的肉饼摊老板一边做肉饼，一边操着家乡话絮絮叨叨：“这个事闹这么大，你不晓得啊？”
　　“没听说。”年轻男人坐在小桌子边，长手长脚伸展不开，躬着身缩着腿，一手拿着杯奶茶，好奇地看着老板，“然后呢？那小孩怎么样了？”
　　“这个就不清楚咯，说是连夜送医院切老，后头勒事晓不得。”老板将炸得金黄的肉饼捞出锅沥油，香味弥漫，锅里的油滋滋作响，他神神秘秘道，“你说这个事奇不奇怪？好生生勒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跟照镜子一样，黑不黑人？”
　　“嗯，黑人。”年轻男人学着老板的口音蹩脚地回答，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了几笔。
　　老板将肉饼放在小篮子里，递给男人：“鲜肉味、牛肉味一样一个，齐老哈。”
　　“谢了。”男人吹了吹肉饼，香味在鼻端发散开来，惹得人口水直流。一口咬下去，外酥内软，汁水充足。鲜肉可口，牛肉带辣椒，香辣美味，回味无穷。
       男人一边吃，一边喝奶茶，时不时用手指划过手机，忙得不可开交。而在他旁边，椅子后蹲着一个小鬼——字面意思，是真正的小鬼。
　　那小鬼两腮鼓大，眼睛漆黑，脸色白到发青。
　　它系着个看不出颜色的肚兜，赤脚蹲着，不时舔舔嘴唇，吸吸鼻子，一脸嘴馋的模样。
　　趁着老板去招呼别的客人，年轻男人看它一眼，无奈道：“你又吃不着闻不到，做什么这幅德行？”
　　那小鬼张开嘴，黑洞洞的嘴里发出鬼嚎，男人一皱眉，瞪它一眼，那小鬼便缩了一下肩膀，原地消失了。
　　这时，一通语音电话打了过来，手机屏幕上显示“辣手摧草”四个字。
　　男人悚然一惊，也想跟着那小鬼表演个原地消失，可惜他是个大活人，难度系数有点高。
　　一脸为难地啃掉半个肉饼，他才慢悠悠将电话接了起来——
　　“喂……”
　　“太太！我叫您一声太太您敢答应吗？！”
　　“……”
　　“说好给我审的大纲呢？被你吃了吗？！”
　　“……”
　　“说话！”
　　男人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吧唧了一下嘴，道：“啊，那什么……还在写呢。”
　　“半个月了！”那边的人大喊，“你什么大纲写了半个月？我一个字的影子也没看着！大猪蹄子！”
　　“这大纲吧，这个吧……”男人捏着奶茶吸管，搅动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写太细了其实限制我的思路，你懂吗？不能写太细，谁家大纲能事无巨细地写啊？那不等于直接写完一本书了吗？”
　　“别人我不管，我就问你，是谁本本烂尾？”
　　“……”
　　“前面数据再好有个屁用！人家现在只看你的大纲，你大纲弄不好，没人签你！”
　　男人啧了一声，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分开双腿，看着地面。
　　那地面下慢悠悠钻出一张小脸来，正是方才那小鬼，它瞪大了眼睛，鼓着腮帮子冲男人笑，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我饿”的手势。
　　“我知道，我尽快……这次是真的，下周结束前给你。”
　　男人心不在焉地说着，随意用卫生纸剪了圆饼、饺子的造型，又摸出黄符来，掏出打火机，拿黄符将纸裹了，一把烧给了小鬼。
　　小鬼手里顿时多了一个香喷喷的金黄肉饼和一盘素饺子，喜笑颜开，蹲在地上吃得欢畅。
　　男人挂了电话，恼火地摸了下后脖颈，对着那小鬼道：“喂，问你个事。”
　　小鬼呜呜地点头，示意他说。
　　“刚才那大叔说的，有学生碰到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吓进了医院，你知道这事吗？”
　　男人本以为是什么不靠谱的八卦，没想到小鬼却点头了，还指了指方向。
　　男人惊讶：“真有这事？不对啊，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看见你们？反正我之前是没遇见过……”
　　“帅锅？”老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地板，眼神古怪道，“你跟哪个说话哦？”
　　男人嗨一声，拿着手机，道：“想台词呢。”
    “哦哦。”老板了然点头，他跟这林姓小哥认识好几年了，只知道小哥是写书的，偶尔有些奇怪的举动，看起来虽然凶巴巴的，本质却是个好人。
　　他兴致勃勃道：“我跟你说勒事，咋样？能当素材不？”
　　“能啊，谢了叔。”男人几口吃完剩下的肉饼，扫码给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打算去实地探查一下。”
　　“啊？”老板担忧道，“你莫大晚上切哦，个人小心点儿！”
　　男人挥了挥手，双手插兜走了，地板上的小鬼打了个饱嗝，抱着圆滚滚的肚皮，从老板身边跑过，跟了上去。
　　老板就觉得一阵凉风从裤腿撩了过去，那种冰冷感仿佛骨头里瞬间结了冰渣子，冻得他一哆嗦。
　　*
　　林皓仁天生右眼见鬼，老话说是“能通阴阳”。幼年时期因为分不清阴阳区别，老说出一些可怕的话。家中大人本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也被他念叨得背后发凉，只能带去医院看病。耳鼻喉科、神经科都看了，瞧不出个所以然，无奈只得托人找了所谓的“大师”，大师倒是没收费，只感慨了一句“命当如此”，便找了条手帕，将林皓仁的右眼给遮起来了。
　　这一遮就遮了两年，林皓仁是不说奇怪的话了，但生生将眼睛弄得有些歪斜，无法，又只能将手帕拿开。
　　在普通人的眼睛里，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就是阳光大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人群的喜怒哀乐几乎是一样的，但却不共通，正所谓人心难测，众人都戴着面具。
　　可林皓仁眼里的世界有两个：一个生，一个死。
　　生得那个色彩鲜艳，鸡鸣狗吠，无论闹得如何天翻地覆，那也是活人才能搞出来的气氛，是带着张扬肆意的活气的。
　　而死的那个，则万籁俱静，悄无声息。
　　鬼不能通人言，只会鬼嚎——又称鬼哭。同人张口必是凄厉哭嚎，吵得人一颗心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它们大多不为人所知，不为人所识，如空气般飘忽不定，常忘了生前事，茫然无回路。
　　那种死寂的感觉，带着林皓仁尚无法理解的虚无感，凄冷得落不到实处。
　　懂事之后，林皓仁才逐渐能分清阴阳的区别。
　　他跟许多孤魂野鬼熟悉了，常从它们身上找到一些灵感，起先是画画，后来就写一些小故事——都是灵异故事。
　　再后来开始上传这些故事，大小也算个网络写手，还挺受欢迎。
　　他正业码字，副业“抓鬼”，林皓仁不是专业的，所以平日只接熟人的单子，收费不高，没什么跳大神似的花哨活计，就是去跟鬼唠唠嗑，让人家走了就行。
　　最近他想改改风格，把灵异鬼怪换成妖精仙子——版权也好卖些。编辑本来很是看好，想提前帮他宣传宣传，结果半个月过去，他大纲一个字没写出来。
　　鬼怪写多了，还真不知道别的风格该怎么写。
　　林皓仁有些头疼，便跑出来找素材。结果听来听去，妖魔鬼怪里，还是鬼怪占多数。
      妖精古往今来就那么些个，而鬼怪不同，鬼乃人死所化，人生前能经历得事多了，接地气啊，群众们信手拈来，什么花样都有，精彩纷呈还不带重复的。
　　狗血谈资里，又数家门不幸、复仇狗男女诸如此类最受人欢迎。
　　可见说来说去，民间故事到底绕不出“家长里短”，连带枉死城也沾上了活人气，颇有些“皇帝锄地一定是用金锄头”的调调。
　　林皓仁去了“案发现场”，一条普通的小街上有一所小学，背后还连带着一家幼儿园，周边是高大的梧桐，树下多有各种文具、杂货店，再普通没有了。
　　林皓仁在周围转了一圈，那小鬼也跟着转了一圈，又从梧桐树底下挖出一个同类——那同类四仰八叉地瘫着，小鬼拖不动，张嘴又要嚎，被林皓仁烧了个黄符馒头过去堵住了。
　　林皓仁蹲下来，看着那“四仰八叉鬼”。
　　“喂。”他指了指小鬼嘴里的馒头，“这个，你吃吗？”
　　那鬼披头散发，穿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长袍，一身破烂，脸颊凹陷得活像仅剩一张皮。
　　他抬起眼来，双眼无神，茫然片刻才张了张嘴，林皓仁生怕他也嚎一嗓子，还没躲开，对方又闭嘴了。
　　看样子是不太想嚎。
　　林皓仁给他也烧了个馒头，那鬼慢吞吞地抱着吃了，似乎舒服了些，扒拉开散发，坐了起来。
　　鬼魂之间是可以互相交流的，小鬼替林皓仁问了，对方听懂了，点头摇头，又指远处的小学。
　　小鬼刚准备嚎一嗓子，被林皓仁及时抬手阻止了。
　　“我知道了，是在学校门口出的事，是吧？”
　　小鬼颇有些遗憾，嚼着馒头点头。
　　两鬼凑在一起交流，林皓仁朝学校走去。
　　他这人不大喜欢和人打交道，有些社恐——跟鬼倒是没这个问题，一人一鬼没什么可说的，再不济也就是听鬼嚎了，反正也听不懂，不尴尬。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总被人误会。
　　就好比现在，他刚走到门前，保安就警惕地出来了。
　　目测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握了根扫帚，站在铁门后看着林皓仁：“你什么人？跑这儿来做什么？我可告诉你，要找麻烦去别的地方啊，这里可不是你能胡来的！小心我报警了！”
　　林皓仁：“……”
　　活人，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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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人只看皮囊，大多是视觉动物，以第一印象及固有印象给人贴标签。
　　说什么有趣的灵魂，长相都不讨人喜欢了，还谈什么灵魂？
　　于是又有老话“相由心生”，这可真是冤惨了林皓仁。
　　按“相由心生”为前提来看他的长相，那大概能“猜”到他平生事迹无非是：小时候偷针，长大偷牛，叛逆期跟混混们打架斗殴，估计局子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案底应该是有厚厚一撂。
　　可事实是，林皓仁虽长相不如名，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好人——通常意义上的。
　　他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就是没和家里人商量擅自填了高考志愿。
　　可自小到大，他被人误会的事简直数不过来——小时候谁家东西没了，一定是他拿的；谁被打了，一定是他干的；谁原来成绩挺好后来成绩不好了，一定是跟他走太近了。
　　他就是别人嘴里的“不能和他一起玩”的可怜小孩儿。
　　同活人相处，其实挺没劲的，世人以己度人，累得慌。
　　他站在校门口，干巴巴笑了一下，胡说八道：“大叔，误会，我是来接弟弟的。”
　　“这还不到放学的时候。”大叔道，“你谁啊？哪个班孩子的家长？班主任是谁？”
　　小鬼不知何时从大叔背后钻了出来，柔软的身体扭曲着变了个形，先是个一，再是个三，然后将自己的脸揉成了一个“王”字，眼睛鼻子都挤到下巴去了。
　　“一年级三班。”林皓仁从容道，“班主任是王老师。”
　　大叔这才放下扫帚，从门卫室摸出纸笔来：“登记一下吧，里面还在上课呢，你得等等。”
　　“弟弟生病了，老师打电话让来接。”林皓仁道，“要不您问问？”
　　大叔将信将疑，看了眼时间，这会儿都在上课，他上哪儿问去？
　　孩子的事耽误不得，他只得让林皓仁登记了身份证和名字，填了个联系电话，打开门让人进去了。
　　“别乱走啊。”大叔上下打量他，眼里还带着点犹疑，手里拿着门锁晃了晃，“赶紧的。”
　　“谢谢。”林皓仁露齿一笑，哪知这一笑看起来更凶狠了几分，仿佛不怀好意似的，吓得大叔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皓仁习以为常，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走去。
　　这所小学不大，背后隔着铁栅栏连着幼儿园，孩童嬉闹的声音从栽满花的小花坛后传来。他探头看了一眼，小鬼趴在铁栅栏后头，将脑袋挤变了形，眼珠子都差点掉出去，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小孩儿。
　　小鬼目测也就八、九岁大的年纪，看样子生前过得并不好，对什么都很好奇。
　　林皓仁有心问它为什么没去地府投胎，但小鬼自己也一脸懵懂，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鬼察觉林皓仁能看见自己后，就一直跟着他，生怕被丢下似的。大概一个人……不是，一个鬼太久了，很是孤单。
　　小鬼煞气不重，也没什么怨气，成不了厉鬼——厉鬼的形成其实不太容易，林皓仁这么多年也没碰着过一个，想来是个稀罕玩意儿。
       就是跟阴气重的东西待一起久了，有损运道，林皓仁被这小鬼跟上后，时不时会倒点小霉。其他倒没什么。
　　小鬼看幼儿园去了，梧桐树下长发披肩的男鬼也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下意识地跟着他。
　　林皓仁走到拐角，左右看看，又烧了个馒头给他，道：“别跟着我了，该上哪儿上哪儿吧。我不是学这个的，顶多也就烧点吃的给你，别的做不了什么。”
　　那男鬼茫然看着他，似是不懂他意思。
　　林皓仁看他一身“古装”，便学着电视剧里抱拳一礼：“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噗……”
　　头顶有清朗的笑声响起。
　　林皓仁：“？？”
　　林皓仁抬头看去，就见教学楼二楼，空调外机上坐了个人……不是，坐了个鬼。
　　林皓仁皱眉：“你谁？”
　　等等……这鬼刚才是笑了吗？
　　林皓仁大吃一惊，手里夹过几张黄符，没有半点威慑力地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那鬼影飘了下来，同小鬼和男鬼的样子不同，它浑身乳白一片，看不清穿着，只大概看得见模糊轮廓，仿佛隔着冬日浓雾，声音却很清晰，是个年轻男人，“你不是看得见它们吗？”
　　“它们是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林皓仁道，“你怎么能说话的？还有你……怎么这幅样子？”
　　怕不是死太久，快要魂飞魄散了？
　　“我是生魂啊。”白雾欢快地跳跃了一下，转了个圈，“你没见过生魂？”
　　“……”
　　“生魂离体，俗称灵魂出窍。”白雾道，“我还没死呢。”
　　林皓仁有些诧异：“你、你灵魂出窍了？那你怎么回去？你在哪儿？要我帮忙报警吗？我是说找救护车……”
　　白雾似乎对他很有兴趣，绕着他转了一圈，那头小鬼跑回来了，好奇地看着白雾，伸手想去抓。
　　白雾一晃闪开，啧了一声，道：“别动手动脚的，冻死我了。”
　　小鬼委屈巴巴地瘪嘴，原地消失了。
　　男鬼似乎有些怕这团白雾，往后退着退着，就退进了墙里。半个身子都进去了，还剩脚尖露在外头，像是一场拙劣地躲猫猫。
　　“你这人有趣。”白雾赶走了无关鬼魂，凑近过来道，“居然想帮我报警，你就不怕惹麻烦？看你长得凶巴巴的，没想到居然是个……咦？”
　　白雾突然愣了一下，又凑近了几分，绕着林皓仁转了一圈。
　　林皓仁不舒服地往后仰了仰：“干嘛？别靠这么近！”
　　白雾意外道：“林学长？”
　　林皓仁：“？？？”
　　白雾“嗨呀”一声，左蹦右跳地：“我说怎么看你眼熟！林学长，好久不见！”
　　林皓仁：“……你谁？”
　　白雾不答，自顾自哈哈笑起来：“有趣有趣，以前竟没发现你有这本事！能通阴阳可是太难得了，你这是天生的吗？”
　　林皓仁：“……”怎么就聊起来了？我有说要和你聊吗？
　　林皓仁发现是熟人，顿时不自在了，社恐发作，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僵硬，顾左右而言他：“我，那什么，还有事，先走了。”
      白雾跟着他道：“别走啊！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
　　林皓仁脚下一顿，迟疑回头。
　　“你是接了谁的生意吗？”白雾道，“昨晚上大概十点左右，有个学生在校门前遇到了‘拦路鬼’，幸好我在附近，否则她就不是去医院急救，而是去太平间啦。”
　　“你知道这事？”林皓仁下意识摸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什么叫幸好你在附近？你救了那孩子？”
　　“哪只鬼敢在本少爷面前杀人？死得不耐烦了？”
　　林皓仁：“……”这什么词。
　　*
　　林皓仁思来想去，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厉害的主。听这意思，好像于御鬼之道上还颇有能耐。
　　林皓仁舔了舔嘴皮，道：“我不接生意，不是那个圈子的人，你别误会。还有，不要封建迷信。”
　　白雾：“……”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白雾道，“真是来接弟弟的？”
　　林皓仁耸肩：“我写灵异小说，找素材。”顺便看看那什么“拦路鬼”还在不在，若是在，跟对方谈谈心，免得再吓到小朋友。
　　白雾有些意外：“……那你应该晚上来。”
　　林皓仁理直气壮：“晚上来不安全。”
　　白雾：“……”
　　林皓仁穿过一楼大厅，角落里摆着乒乓球桌，墙上挂着占了整面墙的镜子。
　　镜子里只有林皓仁一个，但在林皓仁眼里，他的肩膀旁边就挨着那团白雾，乒乓球桌下蹲着小鬼，男鬼还自欺欺人地露着脚尖，藏在墙壁里。
　　林皓仁拢了拢衣领，镜子里的年轻男人看着朝气蓬勃，180的身高手长脚长，运动服外罩了件深色大衣，领子上缀着毛边，衬得人锐气勃发。
　　他理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耳朵两侧头发剃得几乎看到头皮，一双锋利剑眉，丹凤眼上扬，眼神犀利，显得有些凶狠。
　　因为习惯性地皱眉，他眉宇间有淡淡的“川”字纹，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冰冷，看人像在瞪人似的，无端带着点杀气。
　　“还是这幅样子。”白雾啧啧道，“帅是帅，就是感觉不好惹。”
　　林皓仁颇不自在，转过身去背对镜子，敏锐道：“这学校有点不对劲。”
　　“是。”白雾围着他转了一圈，“昨晚我就感觉到了，所以留在这儿查探。”
　　“你……不要紧吗？”林皓仁有些惊奇，这人灵魂出窍怎么还这么淡定？
　　“我八字轻，从小就总是生魂离体。镇不住，没办法。”白雾悠悠然道，“一般是在我太累或者生病的时候容易这样。没事，醒了自然就回去了。”
　　林皓仁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懵懂点头。神情有些呆呆的，和那无端凶狠夹杂在一起，显得很是滑稽。
　　白雾被逗乐了，回忆道：“你记不记得，高中时有一次你迟到了，在后校门遇上附近的小混混跟学生收保护费。你上去帮忙，结果那学生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回头报警把你们一起抓了。”
　　林皓仁唯一一次进派出所就是因为这件事，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一头黑线，道：“当然记得，刻骨铭心啊。”
　　他围着大厅转了一圈，又绕去了体育用品仓库，仓库门半开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笑闹不断，愈发衬得隔着大厅的小仓库很是寂寥。
　　这里位置不好，久不见光，仓库四周只有一扇气窗，显得很是阴冷。
　　打开仓库门，里面的东西排列整齐，靠墙的架子上放着足球、篮球、排球；羽毛球框杵在门边，地上铺着几层软垫，角落横着跳高的栏杆。
　　一个“球”咕噜噜滚到脚边，转过脸来，露出小鬼瞪大的眼睛。
　　它还故意张着嘴，拉长了舌头，格外唬人。
　　不过林皓仁看惯了各种死状的鬼魂，于这一点上心理素质倒是很好，脚穿过鬼头，走了进去。
　　白雾还挺佩服他，跟了过去，白雾边缘探出一点雾气，不知道是手还是什么，将那小鬼头一带，咕噜噜又滚回了架子下。
　　小鬼的身躯缩了一下，似乎有点怕，抱着头不敢造次了。
　　林皓仁在前面突然顿住脚，心说：等会儿，它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帮那学生才被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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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以林皓仁自小到大被各种误会的经历来看，但凡知道他进了派出所，都会笃定是他做了什么坏事。一般人不会突发奇想，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被救了的学生都误会了，更何况旁人呢？
　　林皓仁转过头，在阴暗的仓库里看着那团忽上忽下的白雾，迟疑道：“你是……那个学生？”
　　白雾没回答，飘在天花板上往下看，语调严肃了些：“这儿有个‘聚阴阵’。”
　　林皓仁：“……”啥阵？
　　白雾兀自道：“怪不得昨晚会发生那种事，我就奇怪，这学校风水不差，前头大路直通而过，左右不挡，也算是聚财宝地。学校平日阳气重，按理说不该有脏东西。”
　　林皓仁不是专业的，唯一的“师父”就是小时候给他遮了右眼的“大师”。但大师自己也是半吊子，说是祖上的手艺，跟哪门哪派都不挨着，平日就爱好看个美女主播、去公园下象棋——还老悔棋，搞得其他大爷都不乐意和他玩。
　　师父不靠谱，弟子自然也不着调。何况林皓仁没打算吃这碗饭，否则年纪轻轻早该于邪魔外道之事上“功成名就”了。
　　他听得云里雾里，皱着眉道：“这什么阵，有问题？”
　　“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吧？”白雾道，“聚阴，聚阴，就是把阴气重的东西都聚拢在一起。这阵不奇怪，奇怪的是现在谁还会用法阵？”
　　林皓仁：“……”
　　白雾凑过来，问：“你说呢？”
　　林皓仁本就没听懂，接不上话，无奈道：“我不知道。”
　　白雾一个人自问自答，好是无趣，懒洋洋拖长了音调叹了口气，道：“如今天师一脉稀薄，有天赋的人少之又少，古早的传承更是断得差不多了。哪怕是我……”
　　白雾差点说漏嘴，顿了一下，道：“哪怕是一些世代传承的天师家族，战争之后加上计划生育人口骤减，后代又多是女孩，按家规不能继承祖宗衣钵。所以大多数古早的秘法、技艺都断绝得差不多了。”
　　白雾老成地叹了口气：“重男轻女害死人啊。”
　　林皓仁：“……”
　　林皓仁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法阵现在不常用了？”
　　“会用的人我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白雾飘飘忽忽，“那些人自然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没理由。我昨晚一直在想，这事怪得很，到底是哪个家伙居然会用这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林皓仁也觉得这事古怪起来——一所普通的小学里突然冒出一个常人不可能知道的法阵？而且是为了聚集阴气？目的是什么？
　　等等？
　　林皓仁眼角一跳，察觉到刚才白雾说得话有问题。
　　“昨晚？”林皓仁蓦然抬眼，看向那团白雾，背上渗出冷汗来。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摸到了门框，“你昨晚就发现这个聚阴阵了？为何刚刚遇见我时不说？”
　　白雾不仅没说，还跟着他在学校里绕了大半圈，仿佛是刚刚才找到这里。
       这么一想，先前心里的疑惑也跟着冒出了头，晃晃悠悠地在林皓仁心头缓慢地绷紧了一根弦。
　　林皓仁心跳加快，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竭力镇定道：“你之前说你昨晚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留下来探查……这学校面积又不大，你早就该发现仓库有问题。”
　　白雾沉默了，在聚阴阵上方来回晃荡，压抑紧张的危机在狭小的仓库里蔓延，方才还活跃的白雾一安静下来，无端就带上了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危险和阴冷顺着黑暗蔓延过来，林皓仁感觉自己像是羊入虎口，手指尖颤抖起来。
　　小鬼突然从角落钻出来，伸开四肢成一个“大”字型挡在林皓仁前头，张开嘴发出鬼嚎。
　　仿佛万只尖叫鸡齐开嗓，林皓仁只觉太阳穴突突狂跳，脑仁几乎被这声音刺穿！
　　他下意识抬手捂耳朵，脚下踉跄撞翻了羽毛球框，羽毛球弹跳一地，他撞出门去，还不忘回头甩出一根绑着黄符的红线，红线一头被他快速绕了两圈系在腕上，黄符打在小鬼背后，放风筝似地将对方拉了出来。
　　小鬼还在嚎，嘴巴张开里面黑洞洞的，双眼暴突，流出血泪来。
　　林皓仁额角青筋暴起，跑得飞快，男鬼从墙壁里探出头来，一见跟上来的白雾，又忙将头塞回了墙壁里，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林皓仁大喊：“别嚎了！”
　　小鬼浑身发抖，被他拖在身后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他快速穿过操场，在保安大叔震惊地喊声中，原地飞跃，攀住矮墙，一脚迅速蹬在墙上，猴子似地翻了过去。
　　他落地双膝微屈减缓了冲力，一刻不停朝街口跑去，在旁人眼中，他手腕上拴着红线，红线一头挂着黄符，被他拖在身后像拖了一截细长的尾巴。
　　*
　　林皓仁手机响了。
　　他一口气连跑出两条小街，手机锲而不舍地吵闹，他靠在一家水果店前扶着膝盖大口呼吸，脸色因为奔跑涨得通红，脖颈一侧青筋蹦起，浑身杀气四溢。水果店老板躲在店里不敢出来，举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林皓仁满头大汗，因为惊恐和后怕眉宇间更显出几分凶狠，瞪着一双眼睛，要吃人似的，周围的人都情不自禁避开了他。
　　手机像是在催命，林皓仁满脸恼火地接起来：“生死关头！你多一句废话我就去你家砍死你！”
　　水果店老板要哭了，缩在桌子下头拨打了报警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一顿，迷茫道：“你那编辑带绳子去你家上吊了？”
　　林皓仁警告道：“1、2……”
　　那头的人忙道：“等等！我是真有急事找你。我一粉丝，我跟你说过的，我刚开始直播的时候他就在了，人挺不错的，现在家里出了点麻烦，‘那种’麻烦，找别人怕被骗，我想说你能不能帮个小忙。”
　　林皓仁警惕地打量四周，收回手里的线，小鬼终于不嚎了，蹲在地上抱头哆嗦。
　　“我现在也很麻烦，我还想找人救我呢！改天再说吧。”
   “你怎么了？”那人道，“被你编辑追杀？还是谁又想给你介绍女朋友？得了吧，上回你差点把人小姑娘吓哭……”
　　没发现白雾跟上来，林皓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这会儿听到好友的声音，倒是让他踏实了不少。他也没急着挂电话，边走边四下张望，想起什么，又回头对小鬼道：“你先躲躲，没事别出来。”
　　小鬼点点头，委屈巴巴地消失在原地。
　　水果店老板偷偷摸摸从后门出去，跟邻居道：“是呀！我亲耳听到的！什么要砍死谁……还让人躲着别出来！这怕不是犯了什么事……会不会是逃犯啊？”
　　林皓仁丝毫没察觉到又又又被误会了，走出一段路了才道：“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遇见鬼了。”
　　好友：“……”
　　好友无语道：“你天天都遇鬼，我应该惊讶什么？”
　　“这回不一样……”
　　话音没落，一团白雾飘忽地落在他眼前，跟他只有咫尺距离。
　　林皓仁嘴里的话卡了壳，鬓角处落下一滴汗来。他站着不动，那白雾也近距离地看着他纹丝不动。
　　窒息的僵持下，电话那头好友还在喊：“喂？喂？你遇见什么鬼了？喂？我靠，该不会是厉鬼吧？你不说你没遇见过吗？喂？阿仁？还活着吗？！”
　　林皓仁嘴唇颤抖了两下，声如蚊蚋：“我……也不知道……”
　　白雾终于开口了，语调是一派轻松：“唔，看来不是你。”
　　林皓仁：“？？”
　　白雾道：“我不是厉鬼，不吃人。放心。”
　　林皓仁：“……”
　　好友奇怪道：“谁在说话？”
　　光听白雾这声音，是十分悦耳绅士的，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令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林皓仁无从解释，脑子里一片空白，木讷道：“我，我先挂了。”
　　“哎？喂！”
　　林皓仁紧张地看着眼前白雾，往后退了几步：“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
　　“误会。”白雾笑吟吟道，“我发现那法阵后觉得奇怪，所以一直隐藏在暗处等留法阵的人出现，没想到等来了你。”
　　白雾毫无愧疚，利落道：“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抱歉。”
　　林皓仁：“……”
　　林皓仁将信将疑：“那你说认识我……”
　　“噢，这是真的。”白雾淡定道，“咱们真是老同学，高中念一个学校，我比你低一届。”
　　林皓仁又想起了进派出所的那段经历，但无论如何想不起来那位同学的模样。
　　依稀只有一个模糊轮廓，对方抓着书包带子跟自己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还没想清楚，身后就传来一声怒喝：“你！转过身来！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林皓仁：“？？？”
　　林皓仁转身，将两手微微打开，就见身后站着两个警察，后面还跟着一人。
　　“就是他！”水果店老板有人撑腰，气势足了，喊得比谁都大声，“他说要砍人！还让他兄弟躲起来别让人瞧见！查查他身上！肯定带了武器！”
　　林皓仁：“……”
　　这似曾相识的画面感。
　　白雾：“……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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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不更新，周一继续。啵。
　　

第四章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做完笔录，水果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在后头，从兜里摸出一个桔子塞给林皓仁：“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是我误会了。但是你这……以后在外头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下啊。”
　　林皓仁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抽搐，看着像是不耐烦，老板缩了一下肩膀，正想找借口先走，就听面前的年轻人温和道：“没关系。以后我会注意的。”
　　老板愣了愣，这时才终于正视了这年轻男人，发现他虽然长得凶狠了些，瞧着像是不大有耐心，但眼神很温和，说话不急不慢的，嗓音柔软，能一直暖到人心里去。
　　她这时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给对方带来了多大的麻烦，终于真情实感地羞愧起来：“哎呀，真的不好意思，是我不对。改天你来，阿姨送你点水果。”
　　“不用。”林皓仁忙摆手，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本就有点社恐，完全不知道这种场合该怎么应付，窘迫道，“是我吓到您了，那什么……谢谢您的桔子，我先走了。”
　　“哎！你可得来啊！”老板还在后头喊，“你来，阿姨记着你了！”
　　过道上的人诧异地看过来，见二人在派出所门口，顿时都将目光落在了林皓仁身上。
　　林皓仁：“……”
　　这话听着，像寻仇似的。
　　“噗哈哈哈——”白雾在林皓仁头顶飘来飘去，笑得整团雾都在抖，“这么多年过去，学长真是一点都没变！”
　　林皓仁没好气道：“是谁害的？”
　　白雾咳嗽一声，好歹找回了点良心，收敛了笑声道：“抱歉，等我醒了，我找你赔罪。你住哪儿？”
　　林皓仁可不想再跟这莫名其妙的白雾有什么瓜葛了：“别了，我遇见你两回，两回都进了派出所，以后还是别见了。”
　　白雾落在他肩头，道：“生气啦？”
　　“你也是为了查法阵的事，我气什么？只能算我倒霉。”林皓仁叹气，双手插兜遥遥看了眼小学的方向，道，“我看你办法比我多，这事就交给你了，我不瞎掺和。走了。”
　　白雾转到他面前，拦住他道：“不是说找素材吗？”
　　“已经够多了。男主为给被谋害的冤魂报仇，一路追查，意外发现要找的凶手一直卧底在身边，最后落入圈套。这个怎么样？”
　　“俗套。”白雾摇头，“我给你提个建议，最后再来个反转。比如说，以为的凶手其实从来都不存在，男主以为的卧底其实就是他自己，他是个精神分裂。这样一来，无论你前面写多少灵异恐怖剧情，最后都能圆回来。国产恐怖片必备元素。”
　　林皓仁：“……”
　　林皓仁抬手给白雾抱拳，在路口和对方告辞，脚步飞快地跑了。
　　*
　　“然后你就回来了？”发小箫丹，敷着面膜盘着腿，一边剥桔子一边道，“这事不挺刺激的吗？怎么不继续查？我有预感，这素材绝对比你以前的那些故事好一万倍！”
     “算了。”林皓仁摇头，“我直觉不太好。”
　　从遇见那团白雾开始，就有什么东西逐渐失控了。但具体是什么，林皓仁又说不出来。
　　箫丹就是生死关头给林皓仁打电话的人，是林皓仁青梅竹马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外号“蛋哥”。
　　蛋哥和林皓仁同龄，小时候院子里的大人都不让自家孩子和林皓仁玩，只有蛋哥生性潇洒不羁爱自由，脑后生反骨，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于是跟林皓仁成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关系。
　　从幼儿园到高中，两人一直在一起，直到大学才分开。
　　毕业后，林皓仁做了个死宅码字工，蛋哥做了游戏主播，靠“色相”吸引来不少粉丝，大多不是姐姐粉就是妈妈粉——因为蛋哥长得可爱，极易挑起母爱保护欲。
　　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蛋哥在休息，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主播休息去啦”，他人虽不在，弹幕却还在滚动，粉丝们就着之前的游戏直播正聊得热闹。
　　“哼哼，这事可是巧了。”蛋哥回头左翻右翻，摸出一张名片拍在桌上，“我不是跟你说，有事找你帮忙吗？你猜怎么着？我那老粉丝的女儿，就是这件事的受害人！”
　　林皓仁吃桔子的嘴缓慢凝固，茫然地看着好友：“啥？”
　　“就你去过的那所小学，昨晚上在校门口出事的六年级女生，就是她！”蛋哥扯了面膜，手在脸上拍来拍去，一双桃花眼里熠熠生辉，“这剧情精彩了不是！”
　　林皓仁简直惊了：“……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你那朋友怎么说？孩子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吓坏了，发了一夜高烧，现在已经好了。”蛋哥道，“小姑娘是把作业忘教室了，她家离学校不远，想偷偷溜出家去取来着。家里大人也吓坏了，还以为她睡觉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大人一通找啊，这大半夜闹的……后来是沿路找到学校，发现小姑娘在校门口的大树下缩着，脸色都发紫了，哭得气都上不来，脚下发软走不了，被大人抱去了医院。”
　　林皓仁听得直皱眉：“后来呢？”
　　“这事可惊动了好些人呢，邻居、小区保安、派出所还有社区工作人员，大半夜都找人呢。这找着了不得问问？”蛋哥讲故事似的，拍了下桌子，压低声音营造气氛道，“结果呢？小姑娘说她刚到学校，就听身后有人叫她，声音飘飘忽忽的，当时路上也没别人，头顶路灯还那么恰好地闪了一下，她一个激灵回头，就看见——”
　　叮咚——
　　蛋哥话说到关键处，外卖按了门铃，倒是把他自己吓得一蹦。
　　林皓仁忍笑起身，去门口拿了外卖又去厨房拿筷子和水杯，熟练得仿佛在自己家。
　　蛋哥也没兴致装神弄鬼了，嗨了一声，坐到餐桌边道：“她一回头，就见一个小姑娘站在她身后，穿得跟她一模一样，发型一模一样，脸也一模一样。她当时都懵了，还问人是谁，对方也不说话，就咧嘴一笑。”
      蛋哥耸肩：“再之后的事，她说不出来了，我估计是看到什么吓坏了，没办法说出口。”
　　林皓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坐下同他一起吃饭，桌上沉默了片刻，蛋哥偷眼看他表情，道：“医生查过了，小孩除了惊吓没什么问题，校门口的监控大人也看过了，啥也没有。这事大人心里也怵得慌，所以才想找人驱驱邪，求个心安嘛。我就是怕他被人骗，所以才想找你帮忙。钱呢按市场价一分不少，与其落进骗子腰包，不如给你呢。”
　　林皓仁想着那个聚阴阵，又想白雾说过的话。
　　他从小就能见鬼，但大多数的孤魂野鬼要么是茫然地乱飘，要么就是呆在一个地方不动但也不会害人，要么就是像小鬼那样的，有点自己的意识，喜欢跟着人跑，好奇心重，但也没什么害人之心。
　　以他的经验看，大多数离体太久的魂魄，渐渐就会忘记生前事，心里没什么仇恨怨气，也没什么执念，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去投胎。
　　久而久之，它们大多会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林皓仁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魂飞魄散。
　　但这次听那白雾的意思，若不是他在场，小姑娘恐怕就有生命危险了。
　　他以前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林皓仁斟酌了一下，将事情照实说了，道：“这次的事和以前不同，我可能处理不了。”
　　“那你师父呢？”
　　“我得问问。”林皓仁道，“你也知道，他领着退休金，平日不接生意。照他自己的话说，随缘。”
　　蛋哥翻了个白眼：“什么随缘，是看他心情吧？”
　　林皓仁想了想：“他最近喜欢的那个主播，好像跟你是一个平台的，你要是能拿到签名什么的……可能他会答应。”
　　“……”
　　“什么主播？”清朗的声音带着好奇，在林皓仁身后突然响起。
　　“噗——”林皓仁和蛋哥毫无防备，齐齐将一口汤喷了出来。
　　蛋哥抬手擦了下下巴，尴尬地看着满桌不能吃了的菜：“……咱们AA啊。”
　　然后后知后觉地跳了起来，蹦了得有两米高，大喊：“谁在说话我靠？！”
　　“你还喜欢看直播？看什么？美女姐姐吗？”白雾拖着小尾巴，软乎乎地转悠过来，“这是你家？”
　　“……你怎么在这儿？？”林皓仁震惊地看着那团白雾，握着筷子的手抖抖抖。
　　蛋哥一愣，转头四处看，道：“你又看见什么了？卧槽，家里有脏东西？那什么，我不是搞歧视啊，我一个单身狗不习惯和别人合住的，你让它出去行不行？”
　　林皓仁下巴上还滴着汤水，眼睛瞪得滚圆，就见那白雾凑到四处乱看的蛋哥面前晃了一圈，又朝蛋哥的工作区飘去。
　　蛋哥长得可爱，行事不羁，头发留得有些长，在背后扎了个马尾。上学的时候就老被人错认成小姑娘，高中被教导主任追着吼了三年，就为了让他剪头发。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这是把老箫家无处释放的“艺术基因”给发扬光大了。
　　如今他发尾染了一撮红一撮蓝，风采更盛当年，工作区背景闪闪发光，快到圣诞了，还摆了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墙上贴着游戏海报；电脑桌前是粉色电竞椅，粉色鼠标，桌上还摆着小玩偶，乍一看还真像是女主播的房间。
　　白雾咂嘴，道：“原来不是你家，我说这品味怎么这么差。”
　　林皓仁：“……”
　　蛋哥：“……”
　　脑壳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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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皓仁以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表情介绍了白雾和好友箫丹认识。箫丹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大概是习惯了没人看也能自嗨，笑容十分真诚，仿佛真的能看见白雾先生似的，热情道：“你好你好，我是阿仁的发小，多多指教！”
　　白雾围着他转了一圈，想起来什么，对林皓仁道：“我记得他，你的跟屁虫。”
　　蛋哥：“……”
　　白雾又补充道：“高中的时候他可胖了，书包里老揣着零食，被教导主任清理了好多次对吧？还上过公告栏。”
　　蛋哥：“……”
　　林皓仁看了眼发小，干咳了一声：“呃，你现在不胖。”
　　蛋哥万万没想到会猝不及防被掀了老底，尤其是“胖”这个字，人气主播小可爱蛋哥可是要翻脸的！
　　白雾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在餐桌边停了下来，仿佛坐在了椅子上似的，道：“哎呀，我循着你的味儿就找过来了。不请自来，还请多多包涵。”
　　林皓仁直觉“循着味儿”不是什么好话，聪明地没多问，示意蛋哥别理它，道：“你不去学校守着吗？”
　　“如果真有人故意设这个法阵，我一个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生魂，拿他没辙啊。”白雾理所当然道，“捉贼要捉脏，得现场抓才有用啊。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生魂时期的记忆会变得模糊……”
　　“还有这种事？”林皓仁差点没忍住鼓个掌，“所以你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
　　可真是太好了！最好一直不记得，咱们就不必再见了！
　　“也不是不记得，是记不清。”白雾道，“生魂离体，对于普通人来说犹如梦魇了一场。梦魇你知道吧？”
　　蛋哥还是第一次能和“灵魂”沟通，不由自主被对方的话吸引了，将恼火抛到脑后，一拍桌子：“我知道！鬼压床嘛！”
　　林皓仁狐疑地看白雾：“若没遇见我，你打算怎么办？”
　　白雾飘飘忽忽，不说话了，仿佛突然凝固了似的。
　　蛋哥左看看，右看看——看向白雾时，目光无焦距地四下乱晃了一圈，假装自己看见了。
　　“这位……先生。”蛋哥咬着筷子，翘了个二郎腿，“你要是没遇见我家阿仁，你一个……什么来着？生魂？你就没想过怎么办？这不对吧？”
　　林皓仁警惕地看他：“我不会再上当了。”
　　白雾轻笑了一声，声音十分悦耳清朗，慢悠悠道：“之前试探你是我的错。好吧，我发誓，以后绝不会骗你，若是违背誓言，就叫我……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怎么样？”
　　蛋哥代入了自己一天直播几个小时，一分钱都赚不到的景象，哆嗦了一下：“好狠！我信你了！”
　　林皓仁：“……”
　　其他的他不知道，但至少在钱这件事上这坨白雾和箫丹一样，都是钻钱眼儿里的主。
　　白雾的轮廓两边，颤巍巍地探出点白毛边来，像手似的，对着箫丹做了个“抱拳”的动作。
      林皓仁无语道：“那你之前是怎么打算的？”
　　“没怎么打算。”白雾道，“本来只是想看是谁在弄法阵，没打算抓人。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所以临时改了主意。”
　　林皓仁皱眉：“什么意思？”
　　“聚阴阵变了。”白雾声音凝重了几分，“我和你分开之后回了学校，发现聚阴阵换了地点。说明在我们离开的时间里，有人去过仓库。法阵换到了学校东南西北四角，整个学校都在法阵中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皓仁也感到了不妥，他脑子里有很多疑问：为什么选学校？为什么弄法阵？想达到什么目的？昨天那小姑娘遭遇的会是场意外吗？
　　林皓仁将疑问说出了口：“我们假设是厉鬼索命，那它针对的目标是随机的吗？如果不是随机，昨晚出事的小姑娘在医院，它没有必要改变学校的法阵，应该直接去医院；那我们假设它是随机的，它打算做什么？为什么非得选学校不可？”
　　白雾竖起手指摇了摇，随即发现别人并看不见它的“手”，道：“第一，厉鬼很难形成，需要很大的执念和怨气，还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简单点说，死去的人当时怨恨难消，执念很强，并且他死的那天正是当月阴气最重的一天，他死的地点也是个阴气很重的地点，白日阳气难入，无法冲散聚阴而起的煞气，如此持续一段时间后，才有一定可能形成厉鬼。”
　　“第二，”白雾晃了晃白毛边，软乎乎的一坨，看着还怪可爱的，“人鬼殊途，大部分人是看不到鬼的，鬼也很难凝成实体接触什么东西。类似昨晚的事故，一来因为学校有聚阴阵，冲淡了阳气；二来小孩敏感，尤其小女孩，阳气不足，所以才误打误撞地看见了。若是换个成年人来，未必还能看见。”
　　“所以。”白雾抑扬顿挫地落下结论，“若真是什么厉鬼索命，它不可能亲手做法阵，因为它碰不到，除非是附身某人。但鬼魂附身并不容易，人的阳气反而容易反噬它。我更倾向这是人为。”
　　箫丹听得津津有味，被林皓仁在桌下踩了一脚回过神来，问：“要不，你们先去医院看看当事人？”
　　“明天白天去吧。”林皓仁下了决定，几口吃完饭站起来，“我跟它去学校看看。”
　　“现在？”箫丹一个激灵，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你、你确定？”
　　晚上是聚阴阵能力最强的时候，昨晚已经发生了意外，说不好今晚又会如何。
　　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扔下不管。
　　“我去把阵破坏掉就回来，不会冒险的。”林皓仁自知自己几斤几两，跟小鬼谈心还行，遇上厉害的，只能自求多福。他穿上外套，将餐桌收拾了，又去厨房洗了碗筷，收拾了垃圾。这体贴又习以为常的行为，引得白雾在旁边啧啧赞叹。
　　“学长倒是贤惠。”白雾道，“我若有你这样细心的朋友就好了。”
      蛋哥十分担忧，看了眼时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我在外面把风，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林皓仁拍了下好友肩膀，将他推回电竞椅上，“你开播时间要到了，忙你的去。”
　　“那你到学校给我打个电话！”蛋哥急道，“咱们保持通话，要是断线了，我就报警！”
　　遇到灵异现象，警察顶什么用啊？但好友的关心还是让林皓仁心里暖了不少。
　　他笑了一下，眉宇舒展开，显得腼腆温和。丹凤眼微微眯起，嘴角一点小痣平日不被注意，此刻在灯光下却衬得别有一番气质。
　　白雾凑近了，在他耳边道：“哎，这样真好看。”
　　蛋哥：“？？”他哥们儿这是被调戏了吗？被半只鬼？
　　林皓仁：“……”
　　林皓仁耳朵一红，下意识抬手推了一下，手从白雾里一穿而过。蛋哥就见林皓仁对着空气猛地挥了下手，打蚊子似的。
　　蛋哥：“……”
　　这种欲拒还迎的既视感，啊，我瞎了。
　　*
　　自从蛋哥毕业搬出去单住后，就离他们原来住的地方远了不少。
　　林皓仁住的老旧院子倒是离学校近一些，都在同一个社区。
　　车上，白雾絮絮叨叨：“你俩什么关系啊？”
　　林皓仁看着窗外，不说话。
　　白雾道：“你俩从以前就老在一起，又是发小，该不会小学中学也在一起吧？”
　　林皓仁心说：错了，是连幼儿园也在一起，意不意外？
　　白雾飘来荡去，贴在车顶上，道：“那小子没有女朋友的吗？”
　　林皓仁蹙眉，看了它一眼，想说话又怕吓着司机，只好摸出手机假装打电话：“你到底想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好奇啊。”白雾道，“两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从小到大就没分开过，还一起共进晚餐，不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拿他当弟弟。”
　　“这台词，耳熟。”白雾想了想，飘下来落在林皓仁肩膀上，“像不像女朋友质问你和另一个姑娘什么关系，渣男说，我拿她当妹妹？”
　　林皓仁：“……”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车到了校门口，四周静悄悄的。
　　时间正好晚上八点，路灯将高大的梧桐映照出橘红的光，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轮压过井盖，发出清脆的“哐当”声。因为是老旧的社区，附近的民居都亮着灯，后街隐约有烧烤的香味，这条大多都是文具店的路上就冷清了很多，大部分店家都早早关门了。
　　林皓仁双手揣在外套兜里，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
　　确定没人经过后，他绕到侧门的矮墙边，稍微助跑一段登上矮墙，在“创新文明”几个板报大字上留下了脚印，快速翻进了墙里。
　　白雾鼓掌道：“好身手！”
　　林皓仁懒得搭理它，一落地他就察觉了不对：胃里沉甸甸的，浑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他蹲在地上暂时没动，悄悄抬眼打量四周。这一看不得了，着实让他惊了一跳。
　　学校内和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内里一片白茫茫，仿佛起了浓雾，只隐约能看见教学楼的轮廓。白日的操场在浓雾遮掩下显得阴冷又诡异，地面粘粘，散发着腥味，墙外的灯光像是照不进来，连声音都被屏蔽了似的，周围落针可闻。
　　他小心地屏住了呼吸，慢慢站起身，突觉耳后有人吹了口凉气，他哆嗦了一下回头，竟是看见白雾先生隐约有了清楚的身形轮廓，像个“人”了。
　　“唔，这里挺舒服。”生魂到底属于魂魄，比起白日更喜欢晚上，也更喜欢阴气充足的地方。
　　聚阴阵扩大后，竟是让模糊的生魂都有了大致模样，更别提那些游荡已久的孤魂野鬼了。
　　一只断手蓦然抓住了林皓仁的脚踝，他压住喉咙里的惨叫，快速后退，背脊撞在墙上。
　　白雾绕到那断手旁边，赶鸡撵狗似的嘴里道：“去去！什么玩意儿也敢吓唬我的人？”
　　林皓仁：“？”什么时候就成你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断手一挨到白雾，立刻缩进浓雾中不见了。
　　白雾道：“来，我给你开路。不怕啊。”
　　竟是有些哄小孩儿的口气。
　　林皓仁无端冒出不服的念头，挺直了脊背，傲然地一扬下颚：“走！”
　　※※※※※※※※※※※※※※※※※※※※
　　作者胆子小，不会太恐怖放心哈。再次提醒，本文所有内容都是胡说八道。^_^
　　

第六章
操场的地面变得像是泥沼，浓雾从脚下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教学楼的轮廓时隐时现，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它变得有些远，仿佛不存在于真实中。
　　这还是林皓仁第一次遇到这种奇怪的事——虽然能见鬼这事，本身就很奇怪。
　　周围的空气变得有些湿冷起来，仿佛内里放了个大型加湿器，潮湿得让人不舒服。
　　每一次抬脚迈步，鞋底都会传来粘腻的“刺啦”声，但低头去看，却又什么也没有。
　　林皓仁裹紧了大衣，警惕地摸住了衣兜里为数不多的黄符——但其实那没什么用，他的黄符都是帮助小鬼吃东西的，没有攻击力。
　　但握在手里，总是能安心一些。
　　林皓仁偷眼去看飘在旁边的白雾，越往里走，它的轮廓越明显起来。能看出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宽肩窄腰，双腿笔直修长。
　　林皓仁有180，目测比自己还高出不少的男人有188左右，虽然隔着白雾看不清，但却能隐约感到不凡的气势——如果它说话不是那么轻佻的话。
　　“学长，你怕吗？来拉着我。”白雾伸出手来，做了个握的姿势，“拉不住也没关系，可以假装一下。”
　　林皓仁恨不能将兜里的黄符尽数贴到白雾脑门上去。
　　林皓仁在浓雾里几乎不辨方向，但白雾却很敏锐，径直带他往其中一角走去，边道：“我这样子，别人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东西，这事只能找你帮忙……”
　　话音没落，身后突然“嗖”地一下，有什么不明物体以极快地速度掠了过去。
　　林皓仁猛然转身，他一手握着手机，手机电筒的光微弱地照着脚下一域，浓雾仿佛有生命似的，被光线的边缘扫到，轻飘飘地往后退了点。
　　林皓仁转头道：“你有没有听见……”
　　旁边的白雾先生不见了。
　　林皓仁先是愣了一下，转头四顾，确定刚刚还在的家伙真的不见了，头皮登时一麻。
　　他站在原地没动，轻声道：“那……谁？学弟？喂？”
　　声音仿佛也被这浓雾隔离了似的，感觉有些发闷，甚至有些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了。
　　林皓仁头皮发麻，小腿有点抽筋，竭力稳定住心神，拿手机给蛋哥打电话。
　　手机没信号。真是意料之内的俗套场面啊。
　　林皓仁在内心吐槽，安慰自己：从小到大，什么样子的鬼没见过？就算这会儿回头一张惨白大脸怼在面前，不也就是那么回事——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突然从浓雾里冒了出来，速度飞快，直直地怼在林皓仁脸前，咫尺距离。
　　它像是看不见，微微侧头听动静，扁平的面庞上有剥落的皮肉，露出下面森森白骨来。
　　林皓仁猝不及防，差点就叫出声，猛地后仰了一下，捂住了嘴。
　　浓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耸动，那张脸茫然地转动了一圈，又慢慢地缩回雾里去了。
　　林皓仁在一片寂静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等了片刻，确定那张脸不见了，才转身想往回走。
      但来路却隐没在浓雾里，四周都一个样子，连参照物都没有，林皓仁有些懵了。
　　是谁说跟着它没问题的？
　　说大话的人呢？把他丢在这儿算几个意思？还是这又是什么陷阱？
　　林皓仁觉得自己有点托大了。他竭力冷静，心说：既然那不靠谱的家伙说厉鬼很难形成，那被召集来这里的可能就是各种孤魂野鬼，没什么危险性，就是看着可怕一点。不要跟它们对视，不要让它们发现自己的存在，慢慢走，应该还好。
　　等等，既然那家伙“不靠谱”，那它说得话还可信吗？
　　林皓仁感觉自己掉进了某种诡异的悖论里。
　　他举着手机，慢慢地原路返回——至少他感觉是在原路返回。
　　浓雾像无声地浪潮，时而触摸到他的脚踝，时而退去。身后、耳边不断有擦肩而过的不明物体，带着冻人的冷意，令人鸡皮疙瘩直冒。
　　哪怕是见惯了鬼魂的林皓仁，也有些心惊胆战起来，他走走停停，时不时看一眼远处的教学楼，想要以此为标识，辨认方向。
　　如此走了不知多久，诡异的安静中却没有发生任何事。
　　虽然不时感觉有东西从背后掠过，但除了那张白脸，其他鬼影一个都没见着。
　　林皓仁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觉得可能是有点自己吓自己了。
　　“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林皓仁一愣，低头一看却见电筒光下照着一截老旧的石阶梯。
　　阶梯上的花纹有些眼熟……
　　林皓仁蓦然瞪大眼，这不是白日他来学校探查的时候，走过的教学楼大厅前的石梯吗？
　　他只觉后背悚然一凉，迅速抬头，就见本来在远处的教学楼骇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白日看着普通的六层教学楼，此时像个巨大的怪物，默然蹲在浓雾里，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却不知为何增添了几分诡异阴森，甚至有些破败凄凉的错觉。
　　大厅的角落里依然摆着那几台乒乓球桌，整面墙上挂着大镜子，模糊地反射出电筒光。
　　林皓仁吞咽了一下，直觉不能进去。
　　他转身就走，心跳蹦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可只是几步距离，他又踢到了同样的石梯。
　　黑洞洞的教学楼沉默地凝望着他，镜子里反射出的电筒光仿佛是一对讥嘲的眼睛。
　　林皓仁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他急促呼吸，太阳穴突突地跳，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起了嗡嗡的耳鸣声。
　　不知跑了多远，他一脚绊在石梯上，整个人摔了下去。
　　幸而穿得厚实又及时抬手挡了一下，手臂磕在石阶边缘，刺痛令他糊成一团的脑子清醒了些——他又回到了教学楼前，可能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林皓仁干脆坐在石阶上不走了，抬手抹了把脸，额头上满是冷汗。
　　“我一个大活人，怕你们这些作古的东西做什么？”他喃喃道，“现在不流行封建迷信了，科学一点说，你们就是一团电磁场，磁场知道是什么吗？大脑和体液活动产生的磁场……这事是真的假的先不提，如果遇到更强大的磁场，你们就容易被聚集或者被破坏。”
      林皓仁握着手机，自言自语道：“聚阴阵可能就是某种磁场，刚好和你们的磁场吻合，所以把你们召集了过来。在这个磁场中发生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我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电子双缝干涉实验知道吗？猜你们也不懂我在说什么。”
　　林皓仁胡说八道地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然后深吸口气站起来，带着一脸走近科学破除封建迷信的决然，踏入了教学楼大厅。
　　*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林皓仁小声念叨着，打着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大厅里倒是没有浓雾了，从大厅往外看，浓雾像是被隔离在外，大团大团的雾气诡异地扭曲纠缠着，慢悠悠地漂浮在楼外。
　　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前，他打着光往上看了看，黑漆漆的有些瘆人。这所小学有些历史了，楼梯栏杆落了漆，扶手是老旧的厚重木头，下方支撑着铁条，缝隙之间大概有小孩子一只胳膊的宽度。
　　他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一侧的奖状，瞳孔一缩——奖状上的字都是反过来的！
　　他意识到为什么违和了，这里的布局和他白天看到的大厅是反的！
　　灯光几次扫过镜面，微弱的光颤抖了几下随即熄灭了。林皓仁愣了愣，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电还很足，手电筒也亮着。
　　但无论怎么扫过镜面，都没有一丝光被反射出来——仿佛光源被镜子吞了。
　　他立刻远离镜子不再去细看。恐怖故事的套路提醒着他，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有该死的好奇心。
　　可哪怕林皓仁求生欲强烈，努力避开所有作死剧情，却在回头的瞬间，发现身后五步距离外站了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林皓仁：“……”
　　天要亡我，实在是避无可避啊。
　　林皓仁站在原地没动，假林皓仁也没动，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它的脸，泛着死气的惨白，嘴唇发青，眼眶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它一语不发，微微笑了起来。林皓仁蓦然想起蛋哥的话：“穿得跟她一模一样，发型一模一样，脸也一模一样。她当时都懵了，还问人是谁，对方也不说话，就咧嘴一笑。再之后的事，她说不出来了，我估计是看到什么吓坏了。”
　　林皓仁冷静地抬起手机，挡住了右眼。
　　左眼的世界里浓雾仍在，没有通阴阳功能的左眼却依然看到了清晰无比的鬼魂。
　　林皓仁：“……”
　　林皓仁假装自己啥也看不见，绕过它所在的位置要走，耳边却陡然一凉，手腕上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摸了一下，随即喉咙发紧，呼吸不上来了。
　　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林皓仁这次是真避无可避，双眼都直接对上了假林皓仁。
　　假林皓仁的脸已经扭曲了，眼睛斜到一边，张开血盆大口，两只枯树般的手紧紧掐住了林皓仁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了刺耳的鬼嚎。
　　林皓仁就觉脑仁被刺穿了似的剧痛，下意识一脚踹去，却从对方的身体穿了过去。
      没有实物，它是怎么能碰到自己的？
　　林皓仁费力地去掰那双手，手同样穿透而过，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被拽着脖子就这么提了起来，它漂浮在半空，脸渐渐拉长变形，双眼上翻，一双眼瞳伴随着“咔哒”一声，转到了脑后，露出整片眼白来。
　　林皓仁濒临窒息，脸色涨得通红，双腿乱蹬，手慌张地摸进衣兜里，掏出黄符不要命地往对方脸上丢。
　　黄符簌簌落下，半点用也没有，林皓仁心头漫出绝望的凉意，正手足无措时，一道白雾突然从天而降，将那假林皓仁给撞开了。
　　林皓仁砰地屁股朝下跌在地上，痛都来不及呼出一声，捂着脖子一阵咳嗽干呕。
　　“又是你。”白雾声音冷冽，再不见之前轻佻，气势一变，一道微蓝电光打到对方身上，假林皓仁立刻鬼嚎着散去了。
　　林皓仁手脚发软，站不起来，懵然地瞪着眼前白雾。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白雾先生现在能称为白影先生了，整个轮廓都清晰无比：它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西装，背对林皓仁站着，身形笔直站如苍松，没有完全散去的白雾如同毛边在他身侧勾勒了一圈，隐隐散发着朦胧白光。
　　不知为何，它身上有一种凌然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白影先生侧过头来，露出形状优美的下颚，嘴唇薄且边缘锋利，显得有些凉薄。它脸上挂着绅士有礼的浅笑，手朝坐在地上的林皓仁伸来，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微微凸出，很是性感：“抱歉，出了点意外。”
　　它声音清朗好听，身在危机中却淡定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只刘海遮住了眉眼，看不清楚，林皓仁却直觉那一定是一双好看的眼睛。
　　林皓仁茫然地伸手，却从对方手心里穿透过去。
　　白影先生却做了个“握”的手势，仿佛是抓住了他，带着笑意道：“还好没迟到，改天见面我请客赔罪。”
　　林皓仁心神恍惚了一下，见到白影的瞬间，那种“有什么失控”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他下意识有些慌，抿住唇角，双眉皱起，又是标志性的“凶神恶煞”起来。
　　“说真的，我们八字不合。”他道，“早点解决这件事，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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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是生魂，对聚阴阵没什么抵抗力。”白影不用飘了，悄无声息地走在林皓仁身边，道，“刚刚是被吸到阵眼里去了，喏，就在楼顶。”
　　林皓仁揉了揉脖子，喉咙里被掐得充血，声音微微黯哑：“抓紧时间吧，我要做些什么？”
　　白影侧头看他，笑道：“我还以为你会闹着要走。”
　　“俗话说得好……”林皓仁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机，摸了摸碎裂的屏幕，无声叹气，“来都来了。”
　　白影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放缓了声音，显出深情的温柔来：“抱歉，让你掺和到这么危险的事情里。如果你不愿意，我会去找其他人帮忙，你不用勉强。”
　　“现在才说这个，不会觉得晚了吗？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林皓仁冷冷道，将外套拉链拉到脖颈下，遮住了有些发紫的可怕掐痕。
　　他重新打起手电筒，往二楼上走去，白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噙着点笑意，轻盈地跟了上去：“聚阴阵被人改动扩大了，东南西北四角有阵法，阵眼在楼顶天台，要破坏阵眼才能彻底解决这事，我碰不到东西，破坏阵眼的事只能靠你了。”
　　林皓仁点了点头，蹙眉道：“刚才那东西能碰到我……”
　　“它没有碰到你。”白影道，“这里阴气太强了，它只是将阴气作为某种具象化的媒介攻击了你。”
　　“那你呢？不能也用这种办法碰到阵眼吗？”
　　“我是生魂。”白影道，“介于生与死之间，和它们不大一样。”
　　林皓仁似懂非懂，只得先将这事放到一边。
　　“学长。”白影兴致勃勃道，“我第一次遇到和我一样可以通阴阳的人，等这件事结束后，你要拜入我血魂堂门下吗？以你的天赋，不做这行可惜了。”
　　“血魂堂？”林皓仁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那张毫无颜色的薄唇上又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干巴巴道，“听起来跟邪教似的。”
　　“不知者不怪，我们是中原大地上很古老的门派。”白影走在前头一点，引着他上楼，自得地介绍道，“很久以前，中原大地上有八大天师家族，不过后来大多衰败了。现在还剩三大家族，但传承几乎断绝，人丁单薄，日子也不好过。”
　　林皓仁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想起了自己那不着调的老师。据说是无门无派，跟着一个老骗子摸索出了门路，后来把老骗子给举报了，自己独立闯荡。他也不吃这碗饭，随缘帮人解决小麻烦，大半生都在面粉厂做会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临老快退休时偶然认识了林家，帮了小林皓仁一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迷途知返”，明明有天赋却笃信“破除封建迷信”，甚至“欺师灭祖”的时代楷模。
　　“学长？”白影没听到回应，回头看他，“我的建议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皓仁回神，面无表情道，“我有正当工作。”
　　“兼职也行啊。”白影道，“你现在可是在帮一群无辜的人免受无妄之灾，明天太阳升起来，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无名英雄啊！这思想觉悟多高？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正义感的高级人才……”
      林皓仁没理他，无论白影再怎么说，他也不应声了。
　　有白影在身边，林皓仁这一路倒是再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俩很快到了楼顶，天台外浓雾翻涌，无数孤魂野鬼被吸引到阵眼中，密密麻麻挤满了“鬼头”，活像是春运期间的车站。
　　“难怪下面没遇到……”林皓仁喃喃，“都上这儿来了。”
　　“这聚阴阵就是为了吸引周围的孤魂，将它们都聚到一起，增强怨气和煞气，以达到布阵人不可说的目的。”白影纹丝不动，但它周身朦胧的白光却卷成细细的丝线，不断被那阵眼吸过去。
　　林皓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没事？”
　　“我是干这行的，虽然一开始出了点小意外。”白影抬手，捏着小拇指尖比划了一下，神色轻松，“但对我来说，这招还不太够看。”
　　天台外的浓雾越来越大，茫然无措的魂魄们被聚在一起，生前事忘得一干二净，双眼浑浊朦胧，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它们有的断手、有的断腰；有的脑袋凹陷，脸部扁平；有的肚子大开，肠肠肚肚落了一地；还有的吊着舌头，脑袋比身体大了一圈，像个要爆炸的气球。
　　这幅画面单看都够可怕了，更别提全部聚在一起，跟打算开个狂欢派对似的，哪怕是林皓仁见惯了各种离奇死相，此时也忍不住落了一地鸡皮疙瘩。
　　魂魄们茫然游走，彼此从对方身体里穿过去又穿过来，毫无“礼貌”可言。
　　此时感觉到活人的气息，循着本能齐齐转头，死状各异的脸望向门口的林皓仁，凝固不动了。
　　林皓仁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预感。
　　果然，下一秒，百鬼齐开嗓，给他来了个“鬼嚎大合唱”，尖锐凄厉的声音穿透耳膜脑仁，林皓仁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就感觉耳朵上突然落下凉意，白影双手虚虚盖在他耳朵上，竟是将那可怕的声音隔绝了开去。
　　虽然没达到完全屏蔽的效果，但也让林皓仁舒服了许多。
　　林皓仁忍痛时不慎咬破了腮帮内侧，嘴里出了点血腥味，他余光瞄见白影的侧脸，刘海太长，始终遮盖在对方眼前，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略消瘦的脸颊——轮廓由于过于明显立体，显得盛气凌人。
　　林皓仁舌尖顶了顶腮帮，不着边际地想：这人平日是不理发吗？还是就喜欢这种造型？不影响视力吗？
　　“阵眼在中间，我引开它们。”白影低低道，“你去破坏掉它，随便用什么方法……”
　　白影看了眼林皓仁的嘴：“吐一口血沫子上去也行。”
　　林皓仁：“……”
　　白影的手指虚虚抚摸过林皓仁的嘴唇，冰凉的感觉令林皓仁一个激灵。那手指自然是碰不到他的，却令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
　　他猛地后仰，白影却已经冲上前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下次别咬自己了，多让人心疼。”
　　林皓仁心里骂了一声，一双浓眉竖起，拉起的衣领半遮在下颚前，显得“杀气四溢”，仿佛是被冒犯了的帮派小头领，随手就能摸出一把西瓜刀来。
      下一秒，林皓仁从口袋里摸出了纸巾，在嘴上用力擦了擦——虽然没被碰到，但冰凉的触感却让他不舒服极了。
　　白影仿佛背后有眼睛，轻笑了一声。
　　*
　　天台上的煞气被突然闯进的生魂搅乱了，它像是知道该怎么带领这群茫然无措的孤魂，卷起一阵微弱蓝光，里面混合着雷电从地面弥漫开来，像是某种脉络，瞬间就布满了地面和墙壁，连栏杆上都微微闪着淡蓝的光。
　　魂魄们像是被这些光困住了，惊慌地转了一圈，被赶羊似地往角落赶去。
　　天台正中的阵眼露了出来，周围简陋地围着一圈红砖，里面护着一方小天地：居然是一张试卷的背面，用红笔画着复杂的阵法符文。
　　林皓仁：“……”这也太简陋了！
　　一圈一圈的淡光从内往外，涟漪般地扩散，外围的浓雾有节奏似地跟着那扩散的涟漪里外呼应。
　　林皓仁踢开红砖，伸手要将试卷撕碎，还没碰到，一声凄厉鬼嚎从脚下传来。
　　林皓仁反应极快，立刻原地跳开，先前被白影打散的“假林皓仁”卷土重来，一张脸死气沉沉，阴气森森，双目含怨带憎，从楼下直接窜了上来，阴风卷着浓雾，一时让人睁不开眼。
　　林皓仁被风掀了个跟头，白影闪身挡在他身前，嘴里喃喃念了句什么，手心里泛起雷光，同地面的淡蓝色脉络相呼应，朝假林皓仁飞快围了过去。
　　“这家伙有点本事。”白影道，“被我重伤两回，还能回来。”
　　林皓仁在呼啸的阴风里喊道：“这是厉鬼吗？”
　　“现在还不是！”白影道，“阵法加重了怨气，它会将周围的孤魂野鬼一并吞噬，有一定几率成功。”
　　林皓仁转头看了被赶去角落的迷茫孤魂们一眼，皱眉：“你的意思是，这些是食物？”
　　“我之前也不知道这阵法究竟要做什么。”白影躲开阴风化为的利刃，就地一滚，发梢纹丝不动，手里甩出一片雷电，噼啪闪光从上往下打中假林皓仁，道，“现在看来，估计就是它干得好事。也许是白日附身在哪个老师身上，弄了这东西，晚上就来吃宵夜！”
　　林皓仁：“……”神他妈吃宵夜。
　　孤魂野鬼无依无靠，地府也不收，但它们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过是等着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渐渐消逝。
　　原本就够凄惨了，现在还要被当做食物？
　　“这东西能化为看见过的人，样貌身形动作完全一致，恐怕不是普通的小鬼。”白影收手，站直身体，见那假林皓仁终于维持不住，渐渐如蜡烛融化般化了一地，五官脱落，浑身雪白，软成了一滩烂泥。
　　“那它是什么？”林皓仁瞬间职业病发作，脑内不由自主地开始搜集素材，“它变成厉鬼是想做什么？有想报复的人吗？”
　　“也不一定是想报复谁。”白影走到那滩烂泥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可能是某种地缚灵，时间太久，忘记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又被人不知情地请了过来……”
      “请过来？”
　　“笔仙、碟仙……你小时候没玩过吗？”
　　林皓仁了然点头。
　　“一只忘了前事却不甘心的野魂，被赋予‘半仙’之名，便自以为真能成仙成圣。”白影冷漠地轻笑一声，“想太多了。”
　　林皓仁忍不住看了白影一眼，对方一改先前温柔深情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近人情起来，却是比它装腔作势时真实了许多。
　　林皓仁见那东西被白影压制的动弹不得，赶紧走到阵眼前，捡起试卷撕了个干净。
　　扩散的涟漪骤然一停，然后迅速往回收，四周的浓雾像被某种力量卷吧卷吧成了个漩涡，直接带走，很快就消失无踪。学校墙外的路灯悄无声息地照了进来，墙外的人声、车声都能听见了。
　　仿佛突然落到了实地，回到了人间。
　　林皓仁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猛然松脱，脚下发软，再回头看，那些茫然的孤魂野鬼也慢慢散开，有的原地消失，有的钻下楼去不见了。
　　临时“集会”被解散，教学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黑是黑了点，却不再鬼气森森。
　　林皓仁转头时，正看见白影手心一拢，将那滩烂泥收在手心圈成了一小团发光的球。
　　“你不是说附身对它们没好处吗？怎么又……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鬼会做什么，人的逻辑怎么能想得清？”白影有理有据道，“当然是渡化了。幸而还没真的伤到人，唯一的受害者也只是惊吓过度。否则只能让它永世不得超生了。”
　　林皓仁心尖一抖，感觉白影说出“不得超生”几个字时带着无法形容的森冷之感，冻得人心头一哆嗦。
　　他摸了摸鼻尖，道：“这事就算完了吧？”
　　“感谢帮忙。”白影道，“改天请你吃饭，说到做到。”
　　林皓仁摆手：“别了，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别来找我。这种事此生经历一次足够了，多了对心脏不好。”
　　白影笑起来，也没再多说，跃上天台栏杆双手插兜，月光从云层里落出来，洒在它白得透明的发尖上，仿佛蒙了一层轻纱。风吹起林皓仁的衣摆，发丝微动，那白影却像定格的画面，快要融入夜色里。两人遥遥对视，林皓仁心头泛起古怪的感觉，仿佛这场景似曾相识。
　　未等他想清楚，白影抬手一挥，往后一倒——
　　林皓仁心头无端一空，瞳孔骤缩，不由自主跑到栏杆前往下看。
　　那白影却早已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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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半夜三更翻学校围墙？啊？像话吗？这是一个成年人应该做得事吗？”
　　“你不是第一次来了！白天我就在监控里见过你！你承认吗？”
　　“警察同志，这事我代表校方必须得讨一个说法！这算怎么回事？啊？白天来一次不够，晚上还来一次？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皓仁一天之内进了两回派出所，破了人生记录，一张脸生无可恋，整个人都原地化成了大写的《流浪者之歌》。旁边戴着鸭舌帽还在拿手机悄悄直播的损友蛋哥一手遮着嘴，小声道：“今天要临时请个假，大家也看见了，我现在在派出所……不是，不是我噪音污染被举报了，我这么迷人的嗓音，怎么可能是噪音污染？我这是来接朋友……”
　　林皓仁撇了他一眼。
　　蛋哥拿手机在周围晃了一下，捧着保温杯的老警察转过头来，呵斥道：“拍什么？把手机关了！”
　　“对不起对不起！这就关！”蛋哥立刻按黑了屏幕，瞄了林皓仁一眼。
　　林皓仁也幽幽地看着他，眉头一挑，示意：你闹出来的事，你给我解决了。
　　蛋哥吞咽了一下，坐直了，煞有其事道：“这位老师，我觉得这里面有误会。你看，警是我报的，我要是不报警，你也未必能发现这事，是不是？你也未必会看监控，对不对？我俩要是一伙的，我报警做什么？”
　　林皓仁：“？”这听着怎么像是要跟他撇清关系？
　　声嘶力竭活似被抢了全部家产的老师闻言一顿。他长得瘦高个，穿着翻领大衣，戴着一双手套，双眉竖起，指着箫丹道：“你报警只能说明你迷途知返！你还不算坏得彻底！”
　　“哎这话怎么说的？”蛋哥翘起二郎腿，被老警察瞪了一眼，又乖乖放下了，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身体，道，“我报警的时候说了什么一查就知道。我说得可是我朋友在你们学校里遇到危险，急需救援。我要想戴罪立功，我直接说他进去偷东西、撬你们校长保险柜，还有……”
　　“行了！”林皓仁打断他，恼火地抹了把头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什么都没拿，我就是进去……散心。”
　　警察和老师一起看向他：“散心散学校里去了？翻人家墙散心？”
　　“我是在搜集素材。”林皓仁大半夜一口水没喝，口干舌燥地，这会儿又被气得心脏病要发作，眉毛都要被火撩着了，道，“翻墙这事是我不对，但你们在我身上什么也没搜出来，学校东西丢没丢，你们一查就知道了。要不我在这儿等着，丢了什么坏了什么，我照价赔，行不行？”
　　这会儿再回学校里去？
　　老师和警察面面相觑，都有些发怵。
　　林皓仁进了学校手机就没信号了，蛋哥可不得心慌吗？一连几次打不通电话，蛋哥就亲自跑学校门口去了，在外头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管有用没用，先报了警。
      万一人警察杀气重阳气浓，能镇宅辟邪啥的……谁知道？
　　接到通知的校方也派了办公室主任过来，一行人进了学校，除了一片浓雾啥也没看着。当时阵眼还没破，林皓仁还跟白影在楼顶上待着呢。
　　大半夜的学校里浓雾一片，警察心里也瘆得慌，手机同样也没信号，手电筒光也照不了多远。
　　几人在周围转悠一圈，没找着人，那看着不远的教学楼怎么也走不过去，像是活活遇到了鬼打墙。办公室主任都要吓哭了，还没等几人想出办法来，浓雾倏地就散了，林皓仁从楼里走了出来。
　　一切仿佛是一场集体幻觉。
　　“天冷了，夜里雾大，这有什么的？”林皓仁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我是个写手，找素材，就想感受一下以前上学的感觉。白天不方便才夜里过来……这事是我不对，我可以赔偿损失，写检讨，都行。”
　　“有东西坏了吗？”老警察朝旁边做笔录的人问了一声。
　　“目前看没有。门锁都好好的，窗户也好好的，各办公室这位老师都去看过了，锁着呢。”
　　老警察从业这么多年，总能遇上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既然眼下没造成任何损失，林皓仁也没有前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让林皓仁给老师道歉，保证没有下次了。
　　“检讨你得看人老师收不收。”老警察和稀泥，一笑道，“老师，你看他这资料我们也查了，没什么问题，年轻人不懂事，让他给你们擦个墙——就那被他踹出脚印的地方，让他给你擦干净了，你看行吗？”
　　主任做不了主，出去打电话问校长。
　　林皓仁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这事闹得——果然如那白影所说，太阳升起来，谁知道他做了什么？别说得声感谢了，不被告就谢天谢地了。
　　夜里派出所还挺热闹，没多久，又有一群小混混喝醉酒闹事，被逮了回来。
　　一群年轻人，头上、手上沾着血，一身酒气冲天，兜里被搜出来几把水果刀扔地上，警察的呵斥声在大厅里回荡。
　　老警察也顾不得理他们了，蛋哥左右看看，一手捂着耳机话筒，靠近过来道：“阿仁，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林皓仁耷拉着眉眼，打了个哈欠，“都解决了，不是你报警，我现在就该在家蒙头大睡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蛋哥挠了挠脖子，讪讪道，“对不起啦，明天请你吃火锅。”
　　林皓仁头一歪，靠在蛋哥肩膀上，蛋哥哎地一声想躲开，林皓仁就听他耳机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感谢xxxx送的爱心蛋糕，感谢xxx的活力辣条，感谢xxxxx的……”
　　林皓仁：“？”
　　蛋哥一手按住前置摄像头，尴尬道：“你干嘛啊，我没关直播。”
　　林皓仁：“……”
　　蛋哥点亮屏幕，直播间里一派欢腾，仿佛过年。
　　-“麻麻我搞到真的了！”
　　-“我擦擦擦，突然出柜？？？”
      -“什么情况？这谁？蛋蛋老攻？”
　　-“这颜值我可以！”
　　镜头里，箫丹戴着鸭舌帽围着姜黄色围巾，左耳上还戴着黑色耳钉，一眯眼笑起来和煦得很，咧嘴露出一颗小虎牙，乖巧得不得了；林皓仁有气无力地歪在他肩膀上，外套衣领遮到下巴，只露出高挺鼻梁，一双丹凤眼神光逼人，浓眉下意识蹙起，显得很有威慑力。
　　这么一看，还正经挺配。
　　林皓仁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移开了脑袋，手机上弹幕铺了满屏，箫丹笑得合不拢嘴：“哎，谢谢兄弟帮我赢了一波礼物，这波操作我觉得可以。”
　　“什么老攻，那是我发小。我就是来接他的。”
　　“好孩子不能学啊，进派出所不是啥好事——助人为乐来领锦旗的除外。哎你们别闹，一会儿我得被人举报了。”
　　打完电话的主任进来，凉飕飕地看了林皓仁一眼，去跟做笔录的小警察说了几句。
　　两边算是调解结束，林皓仁跟主任道了歉，又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提着叽叽喳喳差点就被派出所拉黑的蛋哥走了出去。冷风一吹，林皓仁稀里糊涂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些，缩了缩肩膀，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
　　蛋哥关了直播，请林皓仁撸串。
　　林皓仁大致说了一下晚上的事，听得蛋哥瞠目结舌，双眼发光：“你们这是在拍电影吗？你老实跟我说，这是不是你新想出来的剧情拿来唬我呢？”
　　“爱信不信。”
　　“别，我信！”蛋哥摸了摸下巴，“那白影到底是谁啊？咱俩的学弟……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你看清它样子了吗？”
　　“没。”林皓仁想起对方侧头过来的场景，一截下巴加似笑非笑勾起来的嘴角，心里无端又是一悸，怀疑这一晚上自己真是被吓出心脏病了。
　　“这么特别的人，你个脸盲记不住，我总该记得住啊？”蛋哥费力地回忆着，他跟林皓仁的人际关系大多是有交集的，想来想去也不记得这么个人的存在，觉得有些奇怪。
　　“他该不会是诓你的吧？你进派出所那回好多人都知道呢，后来还以讹传讹，说你是逃课跟隔壁学校校霸决斗去了。”
　　关于林皓仁的传说有很多。
　　因为他长得那副样子，自小就不被人当好人看。上了中学后，这种误会就更是频繁，常常是开学没多久，就传出他称霸某某区域收保护费，外头有人罩，没人敢招惹。最好笑的是，传闻传了大半学期了，他这个当事人才刚知道。
　　有那不服气的，还会私底下找他单挑，一开始他不屑应战——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事。
　　结果这事最后就传成他看不起谁谁，没多久谁谁就请来了外援，放学路上专门堵他。
　　一来二去，他算是领教了古代大侠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无奈，不得不出手。本来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为了自保，还去学了跆拳道和自由搏击。
　　最后硬是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一不小心就把“百战百胜”的传闻给坐实了。
       林皓仁后来烦透了“活人”，不大喜欢同人群打交道，喜欢一个人待着，有点社恐，过于敏感这点，其实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想来只是因为外貌看着凶了些，就要被贴上各种标签，经受各种误会，也是好笑得有些可怜了。
　　一夜风平浪静，因为事情解决了，林皓仁也没再去探望被惊吓的小姑娘。
　　蛋哥带了话给老粉丝，让他不必费心找什么大师了，也算是给对方省下一大笔钱来。
　　林皓仁转头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小天地里，关在家没日没夜地写大纲，堪堪在死线前交上了初稿。解决心头大患后他才出了“窝”，却没料到关机多日的手机收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蛋哥发来的一则本地新闻：
　　“我市东海小学11日晚上发生保安离奇失踪事件，截止发稿前，警方还未做出相关警情通报，校方也暂时没有任何回应。据悉，失踪保安今年53岁，男，失踪时穿深蓝色羽绒服，戴黑色帽子，黑色耳套，手腕上有胎记……”
　　林皓仁翻到最下面，看到了失踪保安的照片，他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于记人这方面不太在行，常被蛋哥笑骂是“脸盲症”。大活人站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出是谁，更别提是张平面照片。
　　等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准备和蛋哥去吃火锅，人都上了出租车了，他脑子里的某根经才像搭错线似地亮了起来——是他见过的那名保安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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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不更新，周一见。
　　

第九章
火锅店热闹非凡，东海市民风热情奔放，觥筹交错中满是震耳欲聋的吆喝声。
　　服务生在这种环境里练就了一副人人都能唱“青藏高原”的好嗓子，从厨房那头一声喊，门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厅中间柱子上挂着一台电视机，里面的声音就算开到最大声，也一样什么也听不清。
　　正是人气最旺，阳气最浓的时候，四周孤魂野鬼纷纷退避三舍。林皓仁坐在角落的四人桌前，低头刷着手机看新闻，眉头蹙得紧紧的，每每有服务生从他这桌路过，都会不由自主加快脚步，生怕被他逮着似的。
　　等了几分钟，箫丹到了。
　　他脖子上挂着耳机，黑色的大衣衬出偶像气质般的精致帅气，他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马尾束了个丸子头顶在脑袋上，两鬓发丝用粉色发夹收拾得干净利落，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有些帅气的姑娘。
　　他快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对着路过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麻烦上菜！”话说一半又去看对面的人，“哎你点了吗？”
　　见林皓仁点了头，箫丹又加了两瓶热饮，搓着手道，“可冻死我了！”
　　林皓仁放下手机，问：“这新闻怎么回事？你那位老粉家的孩子没事吧？”
　　“没事，不过这事闹的……”箫丹耸肩，“他暂时不敢让孩子去上学了，请了病假。”
　　林皓仁有点不解：“不应该啊，这是巧合？”
　　“那保安家里到处贴寻人启事呢。”箫丹道，“我去帮你看了眼，派出所立案了，学校附近的监控好像都没拍到人。我问了周围的店家，都说这事奇怪着呢。”
　　“怎么奇怪？”
　　“人是晚上不见的。”箫丹道，“出了你翻墙的事后，学校派了保安值夜班。刚开始几天也没事，就前两天，好像是八、九点的样子，他给他老婆打电话，话说到一半突然‘咦’了一声，就这么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电话突然挂断，大叔老婆再打就打不通了，家里人没多想，只以为临时有什么事，也可能是手机出了问题——大叔的手机用好几年了，卡得厉害，最近天冷，电池耗得特别快。
　　结果到了十一点过，该换班的大叔却没回家，大叔老婆依然打不通电话，这才急了。
　　“家人找来学校，门口保卫室亮着光，桌下还插着取暖器，人却不在。”箫丹等上了菜，挽起袖子急吼吼地先喝了口热饮，又将杯子捧在手里暖手，道，“家人又打电话，听见了桌上的手机铃声，再叫人，怎么也叫不应。刚好换班的保安也来了，开了门一起找，又查监控，可就是没找到人。像是平地消失了。”
　　箫丹探过头去，问：“哎，你说那白影……咱们那学弟真的把脏东西收拾了吗？会不会没收拾干净啊？”
　　林皓仁问谁去？他也是一头雾水。可如果这事真跟那法阵有关，正是因为自己翻墙，学校安排了夜间值班才牵连了无辜的人，这让他怎么接受？
     林皓仁心里揪紧了，慌得简直坐不住，箫丹一看他这样子，忙安慰道：“也可能真是巧合，万一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呢？警察在查了，你也先别急，啊？”
　　这一顿饭，林皓仁吃得食之无味。平日一顿火锅下去，再冷也该暖和了，可这热气腾腾的香味、来往的热闹，却怎么都融不进身体里。他像是吃了一坨冰块下去，从胃一直凉到四肢百骸，箫丹说了什么他一句没听进去。
　　在吧台结账时，箫丹拢了拢衣襟，皱眉看他：“你别瞎想，再看两天情况，说不定今晚人就自己回来了呢？”
　　最好是这样。林皓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他站的位置恰好对上电视，散漫的视线瞬间被屏幕里的照片吸引了，他皱眉往前走了几步，还被一个服务生撞了一下。
　　对方立刻回头道歉，见他蹙眉凶神恶煞的，肩膀瞬间绷紧了，生怕被打似地，一连串地喊：“大哥对不起！我给您擦擦？”
　　林皓仁倏地抬起手，服务生吓得一闭眼，却迟迟没感到疼。
　　他疑惑地睁眼，就见林皓仁瞪大了一双丹凤眼看着电视，仿佛那电视同他有仇。
　　“这边上菜了！哎！你干嘛呢？”远处有人着急地喊，那服务生立刻转头跑了。
　　蛋哥划着手机跟了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一会儿给我转账啊……”
　　他抬眼也看见了电视里的新闻，剩下的话顿时一噎，舌头跟没撸直似地蹦出一句脏话，然后迅速看了眼林皓仁。
　　林皓仁呆呆的，微微张着嘴，眼里落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有客人进门，门一开，冬风呼啸着卷进来，将门口的热气刹那抽了出去。
　　“11日晚失踪的……已确认死亡……警方于今天早些时候发布了警情通告，死者家属……小学自查……相关负责人……”
　　“阿仁？”箫丹有些紧张，抬手想扶住林皓仁。
　　林皓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在路口拦下一辆正下客的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地址。
　　*
　　晚上九点四十分，东海小学保卫室里静悄悄的，今日无人值班。
　　隔着一条马路的民居，二、三楼的窗户紧紧关着，拉上了窗帘，仿佛生怕染上什么不祥似的一点光也透不出，连后街的烧烤摊似乎也提前收摊了。
　　学校一侧的小门一夜间摆满了花圈，大概是家属弄的，上方还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泣血般写着几个大字：学校还我公道！
　　林皓仁握紧了拳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背影都快僵直成一根电线杆了，这才微微一动，爆发力极强地跃上墙头，灵活地翻了进去。
　　学校里没有浓雾，外头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轮碾过井盖，哐当一声，像是带着森冷寒意，毫无防备地钻进人心，刮起了一阵无来由的漫天寒霜。
　　林皓仁扶着墙左右看看，掏出黄符烧了几个馒头，喊道：“小鬼！你在吗？”
　　平日召之即来的小家伙，这回却毫无反应，连喜欢的馒头也不要了。
      林皓仁丹凤眼尾挑起，是一副不管不顾地恼怒模样，眼底映着路灯橘色的光，仿佛有火在烧，喊道：“有鬼在吗？别管是什么东西！出来！”
　　冷风卷过枯叶，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就他一个活人在发疯。
　　难道真是巧合？
　　林皓仁放下手里的黄符，手指蜷进手心，心里道：难道真是误会了？
　　脖颈后被突兀的冰凉撩过，林皓仁汗毛炸起，猛地往前跳了一大步。
　　回头一看，却是那将自己埋墙里的古装男鬼正小心翼翼拿了他烧的馒头，见他蹦出去，还吓得也往后蹦了一步。
　　这场面无声滑稽，诡异又荒诞。
　　男鬼看了看他，将馒头举起来吃了。它吃得狼吞虎咽，仿佛一辈子没吃过饭，行为举止倒显得正常自然了一些，比刚被小鬼挖出来的时候好多了。
　　它拿眼白瞄着林皓仁，似乎对活人能看见自己这件事挺好奇。
　　“你……”林皓仁不知怎么称呼它，迟疑了一下道，“兄弟，吃了我的东西，我问你个事，怎么样？”
　　对方没点头，也没摇头。
　　林皓仁道：“11号……哎，我想什么呢，你应该没有时间概念。”
　　林皓仁摸出手机，翻找到新闻里保安大叔的照片，拿给它看：“这个人见过吗？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魂……如果还在这附近的话，能带来见我吗？”
　　男鬼凑近看了会儿，点头又摇头。
　　林皓仁猜测：“见过？”
　　男鬼点头。
　　林皓仁心脏咚咚跳：“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
　　男鬼再次点头。
　　林皓仁握紧了手机：“那……他的魂？”
　　男鬼摇头。
　　林皓仁有些失望，但倘若对方已经被鬼差带走，能顺利投胎也是好事。
　　总比混成孤魂野鬼的好。
　　林皓仁又问：“他是怎么死的？这样，他要是因活人而死，你看我左手，要是因非活人而死，你看我右手。”
　　他将双手举起来，那男鬼双目幽幽地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了右手上。
　　林皓仁心头一抖，声音都发颤了：“是……被冤魂害死的？”
　　男鬼直直地看着他，不点头不摇头。
　　林皓仁以为它还要报酬，便道：“你告诉我，我再给你烧盘饺子。”
　　四周突然起了阴风，男鬼咧嘴笑了起来，嘴里黑洞洞的，眼瞳变为全黑，黑发无风而动，嘴里发出“咔咔咔……”地奇怪响动。
　　听多了鬼嚎的林皓仁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儿，对方已经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两手还朝前伸着，仿佛成了一个拥抱的姿势，男鬼几乎同他贴着鼻尖，阴凉的腐气从脚下蔓延上来，林皓仁头皮发麻，整个人因为过于恐惧僵硬动弹不得。
　　他就这么看着男鬼双脚脚后跟诡异地垫起来，身体前倾，额头几乎和他相贴，一股无法言说的冰凉感从天灵感一直冻到了尾椎骨。
　　林皓仁狠狠咬了自己嘴唇一口，咬出了血来，男鬼鼻子动了动，嘴里“咔咔咔”地动静愈发快了。借着这一口疼痛刺激，林皓仁将仿佛钉在地上的双腿拔了起来，嘴里骂了一声给自己壮胆，扭头就跑。
　　他最近出门可能是没看黄历。
　　林皓仁后脖颈仿佛一直贴着那男鬼，他头也不敢回，几步要翻出矮墙，却在看清墙头上的东西时脚下一个趔趄，堪堪刹住了脚。
　　“咯吱……咯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磨牙声响起，矮墙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颗小孩儿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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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开始林皓仁以为是小鬼，但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
　　那是一颗陌生的小孩儿头颅，脖子下吊着肠肠肚肚，跟传说里的“飞头降”似的。它头下毫无支撑，就这么歪在墙头上，一双眼睛咕噜噜转了过来，瞳孔针尖似的，大片眼白泛着诡异冷光，鼻子嘴巴皱在一处，似是带着某种深仇大恨。
　　林皓仁怎么也想不通，聚阴阵没了，四周也没有浓雾，阴气也不算重。这一个两个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一直以来在他眼里和平共生的阴阳两界，突然就画风一变，成了处处透着危机的“生存游戏”了呢？
　　还一来就是高级难度！
　　林皓仁不管三七二十一，烧了一把黄符，落了一地的馒头、饺子、大肉饼。若是平日，周围隔着再远的孤魂野鬼也该来抢食了，但眼下四周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只那小鬼头双眼发光，拖着一地的肠肚滚了下来，朝肉饼扑去。
　　林皓仁趁机爬起来就往后校门跑，没跑多远，那古装男鬼又出现在了前头，朝他森森露出笑容。
　　还有完没完！
　　林皓仁脚下一个急刹车，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手在地上一撑头也不抬转身又朝另一个方向跑，嘴里大喊：“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他妈还吃了我的东西！”
　　阴冷的风贴着耳朵刮过，堪堪要摸到他的脖颈，林皓仁乌龟似的往前一探脑袋——估计这姿势实在不怎么好看。眼看重心不稳就要摔倒，那头吃完饼子的“小鬼头”又咕噜转了过来，朝他发出鬼嚎。
　　他被逼得无路可走，一头扎进了教学楼大厅。
　　……可真是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穿过大厅，他一路跑上二楼，楼道里寂静极了，扶手栏杆的缝隙里，幽幽探出个小鬼头，阴恻恻一笑，又消失了。
　　仿佛是在跟他玩躲猫猫。
　　林皓仁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一手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透过一排排教室的窗户，看见了窗后贴着男鬼的脸。
　　它就那么不言不语，不笑不哭，幽幽地探究似地看着他。
　　林皓仁隔着玻璃窗，忍无可忍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
　　它嘴里又发出了咔咔咔地响声，似是被什么激怒了，脑袋蓦然穿过玻璃，双手朝他抓来。
　　林皓仁“操”了一声，转身又朝三楼跑去，小鬼脑袋突然从天花板上坠下来，张口就要咬。
　　猝不及防之下，林皓仁身形在楼梯上一晃就要往后跌去，余光里却见男鬼从背后飞快地贴了过来，依然是诡异地垫着脚后跟，双手直直地掐向他的脖颈。
　　“你别过来——！”林皓仁张嘴大喊。
　　刹那间，一道微蓝的电光闪过，男鬼嘴里发出凄厉鬼嚎，瞬间消失了。
　　林皓仁僵直在原地，浑身不可抑止地发抖，冷冽的气息从背后围了过来，这次却不是那男鬼，而是……
　　“说了不要咬自己。”白影先生温柔地笑着，双手虚虚圈抱着他，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电光，呲啦一下劈在那小鬼头上。
      小鬼头哀嚎着往后飞开，白影双手在林皓仁身前结了个印：“看清了，下回遇到这种事就这么做。”
　　它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有力十分好看，复杂的印活像是跳手指舞，打出去的电光却货真价实，带着慑人的威胁力。
　　那小鬼头还没来得及逃远，就原地灰飞烟灭了。
　　“学会了吗？”它问。
　　林皓仁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满头冷汗。
　　*
　　男鬼和小鬼头都消失了，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应急灯在安全出口处闪着微弱的光。
　　林皓仁一手扶额，手肘搭在膝盖上，显得十分狼狈：“这又是怎么回事？聚阴阵不是没了吗？”
　　“是没了。”白影双手插兜，站在他旁边，“上回抓得那只拦路鬼我已经找人渡化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什么意思？”林皓仁抬头看它。
　　白影道：“有人找来了我家，要求帮忙驱邪。你猜那人是谁？”
　　林皓仁没心情跟他玩你猜我猜：“说重点。”
　　白影啧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东海小学校长。”
　　林皓仁：“……”
　　原来这所小学的校长还是个古董收藏爱好者，前些日子被人送了一批古董，其中有一样无法考据年代的破鼎——大概巴掌大小，三脚有盖，盖上雕刻着一只四不像兽，鼎下方破了个大洞，**也磨损严重，几乎没什么收藏价值了。
　　校长本想找人鉴定一下，可自从这鼎到了手里就频频出怪事，无法，只得托人找了大师想办法。
　　“并非是先有那小姑娘遇鬼，而是先有破鼎闹事，我们的顺序错了。那只拦路鬼也不是罪魁祸首。”白影道，“我睡太久了刚知道此事，否则也不会……”
　　它没把话说完，目光落向楼下摆着花圈的墙角，林皓仁懂了它的未尽之意——若不是抓错了鬼，也不会牵连无辜人命。
　　林皓仁看不清它的目光，但直觉对方心里也同样不好受。
　　他顿了一下，拍着裤子站起来，道：“刚才……谢了。”
　　白影点了下头，转身往楼上走：“我打算去校长办公室看看，没想到遇上了你。咱们还挺有缘。”
　　林皓仁跟着它往上走了几步，抿了下唇，干巴巴道：“你也别太自责了。如果不是你，这学校现在已经成鬼窝了。”
　　白影站在楼梯上方，低头看过来，刘海后头隐约现出一双形状优美的桃花眼，眼带笑意，道：“谢谢学长安慰。”
　　林皓仁：“……”
　　林皓仁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跳，再要仔细去看，对方却转身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顶楼，校长办公室单独占了半个楼道，又在里面隔出一间小会议室，门口摆着葱郁的绿植。
　　白影穿门而过，转了一圈出来，摸下巴道：“嗯，这里头的煞气确实和破鼎为同源。那天因为有聚阴阵在，倒是让我把这里给忽略了。”
　　“跟那什么鼎有关系？”
　　“古董常埋地下，若是时间久远又有人拜祭，易生器灵。”白影道，“时间不久的，则容易沾染尸气，引来周遭的孤魂野鬼假做躯壳入住。器本身是死物，闹事的是藏于器物中的东西。”
     林皓仁似懂非懂，又觉得这事说起来是一团乱，理清这头，又冒出来更多的疑问。
　　他略作迟疑，本不想知道这白影到底是谁，此刻却不得不问：“你家……接了这生意吗？你说你睡太久又是怎么回事？”
　　白影兴致勃勃地抱臂，虚虚靠在绿植上看他：“我还以为你不会感兴趣。”
　　“都这时候了……”
　　白影比了个不用多说的手势，替他说道：“来都来了，是吧？”
　　林皓仁没说话。
　　白影道：“你说你是个写手，这点好奇心都没有，怎么当写手？”
　　林皓仁：“……”
　　白影逗小狗似的，嘴里吹了声口哨，语带笑意：“我家世代做阴阳生意，天师、方士……随便怎么喊都行，历史还挺久远了。我跟你说过的，很久以前，中原大地上最出名的天师家族一共有八家，现在只剩三家了，我们家就是其中之一。”
　　白影站直了，道：“正式介绍，我姓邢，单名一个瑜字。是血魂堂的下一任继承人。”
　　血魂堂少主，邢瑜。
　　这人的名字林皓仁居然是知道的。
　　他不由自主露出吃惊的神情，上下打量白影：“你就是……那个邢瑜？”
　　邢瑜来了兴趣：“怎么？听说过我？”
　　“我师父提过几句。”林皓仁本想说说师父的事，但一想这又是一团乱麻，干脆按下不提，只道，“他教我使‘渡食符’时说过，如今有三大家族，其中有一个小少主叫邢瑜，比我小两岁，也是能通阴阳之人。”
　　如今能通阴阳之人寥寥无几，古时候天师门派兴旺，倒是一大福气，估计会被各大门派争相抢夺，现下这世道却难说是福是祸。
　　“师父说……若他百年以后，我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就可以拿他的拜帖去找你。他说这世上若还有能解决我麻烦的人，必然是你。”
　　“眼睛？”邢瑜一愣，朝他走来，“眼睛怎么了？”
　　林皓仁有些不自在地揉了一下右眼：“……我天生右眼能见鬼。”
　　沉默在楼道里无声蔓延，邢瑜走近了，神情颇为严肃地看向林皓仁的右眼。
　　他抬手，似是想摸一下，林皓仁下意识往后退开，又想起来两人并碰不到彼此。
　　“右眼……”邢瑜探出的手停留在半空，嘴里喃喃，“命中注定……”
　　“什么？”
　　邢瑜看着他，道：“你家中可有人也通阴阳？”
　　“没听说过。”
　　邢瑜低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林皓仁被他弄得有些心慌：“到底怎么了？我眼睛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邢瑜沉默了一下，道，“只是这么巧，我天生左眼能见鬼。”
　　林皓仁：“！！”
　　邢瑜语带玩味地道：“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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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章啦，感谢大家来看我的文。感谢蒙蒂、乐乐、一只神经大条的喵、是仞不是刃的打赏。（合掌感恩）
　　

第十一章
     邢瑜天生左眼见鬼，八字轻，幼时阳气不足常突然生魂离体，很是危险。
　　家中长辈带他去见了喜神宗宗主，宗主算出他今世虽坎坷，幸而糊涂是福，总能逢凶化吉，不必过于担心。只是前世欠了债，今世得还，于姻缘上早已注定，对方便是那讨债之人。
　　至于为何八字轻，镇不住，这便是邢家讳莫如深，不能提起的禁忌。连邢瑜自己也不知其中缘由，只能理解为是前世苦债所致。
　　喜神宗是以“铁口直断”为名，自古便是为人占卜问路，于御鬼之道上没多大能耐，但却精通各种卦象，也是如今三大世家里混得最好的。
　　据说他们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开了不少“命理星象”、“风水科普”等账号，还挺受年轻人欢迎。
　　但哪怕是喜神宗，也不可能说一是一。占卜这事本就同一个人的机缘相关，机缘随命格不停改变，正如月有阴晴圆缺，哪里会绝对准确呢？
　　可眼下，邢瑜直觉眼前这位就是他的“讨债人”。
　　邢瑜沉默地上下打量着林皓仁，觉得事情变得有趣极了。
　　“……其实自君子墓回去之后，我就突然昏迷了。”邢瑜边想着，边同林皓仁讲清来龙去脉，“算算时间的话，得昏了有小半个月了。”
　　林皓仁：“……你这生魂，离开身体这么久不要紧吗？”为什么你能说得这么风轻云淡，习以为常啊？
　　“当然有问题。”邢瑜抬手，原地转了一圈，“上回是因为聚阴阵才让我轮廓清晰了些。现在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这就是离体太久，阴气加重的表现。再这么下去，我就真死了。”
　　林皓仁：“……”为什么你语气还是这么淡定啊？？
　　“自我昏迷之后，家人一直在查君子墓。”邢瑜道，“当时那盗墓贼不说实话，还骗我是误打误撞进去的游客，不知冲撞了什么。后来他们之中死了三个人，那家伙才终于说了实话。他们挖出了一批古物，其中有五样东西突然化作白光不见了，那之后就开始出事。”
　　林皓仁：“……”等等，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邢瑜似是看出林皓仁所想，点头：“不错，那盗墓贼列出的清单里，其中有一样不见了的正是这所学校校长收藏的破鼎。”
　　林皓仁：“……”
　　这一听就很奇怪啊！什么东西被挖出来会发着白光不见啊！是香妃娘娘吗？！
　　这群盗墓贼心怎么这么大啊？！
　　林皓仁抱着手臂在原地走了一圈，不敢置信道：“所以，是盗墓贼挖出了古物，其中有五样东西消失不见了。这五样东西里，有一样就是校长收藏的古董……你说是别人送他的？怎么会这么巧？然后那破鼎就闹出了这些怪事？”
　　“那聚阴阵……拦路鬼……还有刚才那两个……”林皓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摆手比了个“停”的手势，示意邢瑜不要再说了，有气无力道，“你就告诉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过了，器物是死的，但里面有什么就不好说了。”邢瑜道，“我们得把真正从破鼎里跑出来的东西抓起来，才能解决这件事。”
　　“古董……古董……”林皓仁一手握拳，重重砸在手心里，“是那个！那个穿古装的家伙！”
　　“不一定是它，但它目前嫌疑最大。”邢瑜道，“我在它身上下了追踪咒，待它再出现时就能抓到它。”
　　*
　　林皓仁带邢瑜回了家，单元门口箫丹正急得跳脚。
　　“你上哪儿去了！”箫丹一见他就冲了过来，大冷天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鼻尖通红，吸着鼻子道，“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林皓仁摸出手机，上面果然有几个未接来电，但在学校里时他哪儿有心神注意电话啊。
　　他现在只觉得心累不已，伸手搭在箫丹肩膀上，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快别说了，哥哥我要累死了。”
　　“你干嘛去了？”箫丹借着路灯，看清了林皓仁一身的狼狈。裤子脏了，脸侧还有黑灰，外套上不知去哪儿蹭了一路墙灰，从胳膊到背上，一条雪白的纹路。
　　邢瑜道：“你们感情可真好。”
　　箫丹猝不及防，吓得一蹦，差点把林皓仁摔地上去：“谁！”
　　“还有谁？”林皓仁道，“给你介绍过的，邢瑜。”
　　“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箫丹后知后觉，拖长了音调，“啊——白先生！”
　　邢瑜噗嗤乐了：“我姓邢，不姓白。”
　　“哎，对，邢先生。”箫丹冲着声音来源处点了下头，笑出一颗小虎牙，又觉得不对，“哎？你俩怎么又在一起？邢先生，你还没回去吗？”
　　“暂时回不去。”邢瑜走在林皓仁身边，看了眼箫丹扶在林皓仁腰上的手。
　　那二人亲密地贴在一处，丝毫未觉不妥。邢瑜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箫丹脸上道：“这位小哥，我观你英气勃发，面带春色，哎别笑，一笑就破财了。”
　　箫丹：“？？？”怎么还有一笑破财这种说法呢？
　　邢瑜煞有其事道：“你额角有伤，刚好冲撞了你的财运，不过不打紧，你别笑就行。还有你最近桃花运不错……唔……七天之内，你应当能遇到命中注定之人。”
　　箫丹哇地一声，挤开林皓仁道：“真的吗？哎不对啊？你不是我们学弟吗？你还学看相？”
　　林皓仁不知邢瑜说得是真是假，解释道：“他是邢家的少爷，血魂堂的继承人，是天师一脉。”
　　箫丹听林皓仁这么说顿时信了大半，刚要笑又忙板着脸，道：“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啊！”
　　邢瑜一勾嘴角，箫丹自然是看不见的，它在林皓仁转头的瞬间收敛了笑容，正经道：“小事一桩，不客气。”
　　三人……两人一魂进了门，箫丹自来熟地开灯倒水，又去帮林皓仁拿睡衣。
　　这两人对彼此的家都熟得跟自家似的，就跟林皓仁自然而然地去洗碗倒垃圾一样，箫丹也习以为常地将落在地上的裤子、袜子捡起来，扔进洗衣机里，还边唠叨：“你这窗户不开、衣服乱丢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啊？衣服就算了，我说了多少次要开窗户！你得换气啊！”
     “我换着气呢。”林皓仁瘫在沙发上，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喃喃，“不换气我不憋死了？”
　　箫丹：“……”
　　邢瑜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房子是很早的老房子了，面积倒是很大，一百多坪，三室两厅，结构很老旧，很多布局也不太合理。因为是住一楼，前头还有个小院子，架着晾衣架和几盆要死不活的花，看着萧条得很。
　　邢瑜道：“你家就你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了小卧室的墙上方挂着几张黑白照片，从老到少都齐了。
　　箫丹端了茶水过来，虽然邢瑜碰不到，他还是体贴地多倒了一杯，放在餐桌上，又端了只香炉放在水杯前，往上插了三根香。
　　邢瑜：“……”我还没死呢。
　　箫丹指着照片介绍：“这是林爷爷，林奶奶，林爸爸，林妈妈。”
　　邢瑜：“……”
　　林皓仁缩在沙发里，懒洋洋地：“全家现在就我一个，外公外婆那边离太远了，基本不熟。”
　　邢瑜在外人面前绅士有礼惯了，头回一张嘴就说错了话，半晌才道：“你挺不容易的。”
　　林皓仁笑了一下，嘴角的小痣映着暖光，吸引了邢瑜的注意力。
　　他凑过去想多看几眼，箫丹毫无所觉地往它身上一坐——径直穿过了邢瑜的身体，坐在了林皓仁身边。
　　林皓仁全程目睹这一幕，顿时抿住了唇，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发颤。
　　邢瑜：“……”
　　箫丹听说了来龙去脉，张着嘴呆呆道：“所以顺序是邢先生……邢学弟被请去抓鬼，对方是一伙盗墓贼，学弟回去以后就昏迷了，中间有些事不清楚，所以错过了校长拿古董来找邢家这一段。之后古董闹鬼？还摊上了人命？”
　　“这古董里的东西不知沉睡了多久，估计是被盗墓贼弄醒的。”邢瑜道，“那日我也见了那只男鬼，倒没觉得它身上有多少怨气……甚至存在感都很低。”
　　说着说着，邢瑜若有所思，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箫丹匪夷所思道，“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你为什么昏迷？”
　　邢瑜毫不在意：“可能是冲撞了什么或者和那墓主人八字不合，谁知道？没事，我家人会解决的。”
　　箫丹：“……”
　　天师一脉就是不一样，都快死了还这么淡定。
　　林皓仁缓过一点神来，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箫丹本想回去了，但想到这里还有个“摸不着看不到”的家伙在，心里担心，还是留了下来。
　　结果倒是邢瑜反客为主问：“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箫丹循着声音往空无一物的沙发上看了眼，眼皮跳了跳：“我……那什么，今天住这儿。”
　　邢瑜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箫丹头一回跟一只看不见的鬼魂聊天——好吧，生魂。
　　这感觉虽然很新鲜，但林皓仁不在，他还是有些发怵。尤其老小区里寂静无声，拉上窗帘后一百多坪的房子显得有些空荡，阴冷的感觉便顺着背脊缓缓爬上后脑勺，让他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仿佛感觉到箫丹的忐忑，邢瑜愉悦一笑，凑近过去故意压低了声音道：“你看见过脏东西吗？”
　　“……没有。”
　　“那你想看吗？我可以让你看看。”邢瑜道。
　　箫丹：“……”
　　※※※※※※※※※※※※※※※※※※※※
　　当日蛋哥直播时全程面无表情，粉丝忐忑不安。
　　“谁惹我们蛋蛋了！”
　　“卧槽，不会是被绿了吧？”
　　“唉，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有点绿。看开点。”
　　“这主播深仇大恨地干嘛呢？”
　　蛋哥：……TAT
　　

第十二章
“其实电视柜下面就有一只，还有你头顶，也吊着一只……”
　　箫丹嗖一下蹦了起来，头皮发麻，搓着手臂左右看看：“怎、怎么可能？阿仁家里干净着呢！”
　　“他跟那些家伙是朋友。”邢瑜翘起二郎腿，鞋尖朝着箫丹，一手优雅地虚虚搭在沙发背上，道，“你不知道吧？他经常拿‘渡食符’喂它们呢。这周围的饿死鬼还挺多。”
　　箫丹：“……”这他真不知道。
　　别人喂流浪猫狗就算了，他这哥们儿可好，喂孤魂野鬼？
　　“既、既然能做朋友，自然没问题。”箫丹竭力镇定，又坐了下来，“我、我才不怕！”
　　邢瑜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问：“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
　　这话听着像是有歧义，邢瑜说完自己先蹙了下眉。
　　“从小就在一起。”箫丹打开电视，调大了声音，让屋里显得热闹些，“林家叔叔阿姨在他六岁的时候就车祸去世了，他外公外婆不喜欢他，一直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邢瑜现在对林皓仁的一切都很好奇，闻言道：“你知道他家还有谁能看见那些东西吗？他这属于遗传吗？”
　　“这就不知道了。”箫丹仰头回忆了一下，“他爸妈出事的时候我也还小呢，对叔叔阿姨没什么印象。林爷爷林奶奶人倒是很好的，但没听说有这方面的……呃，天赋。”
　　邢瑜若有所思：“所以林家只有他是？”
　　箫丹道：“他小时候总说些可怕的话，院里的人都不喜欢他，说他不祥。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突然跟楼上的一个老头说他养得狗要死了。”
　　大概是四、五岁的年纪，正是夏天。楼上一老头膝下子女远在外地，平日无暇照顾他，便请了个阿姨。
　　那阿姨喜欢偷鸡摸狗，常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卖，对老头也不怎么好。老头脾气古怪，骨头又硬，便将阿姨赶走捡了条流浪狗回来养。
　　那狗就是他的一切，平时爱得不行。
　　一日，林皓仁突然奶声奶气地说人家的狗要死了，可把老头气得不行，叉腰站在林家院子外头骂了半小时。
　　结果不到傍晚，那狗真的死了。
　　老头气得住进了医院，自到去世都再没有回来。自此，院子里的人更是忌讳同小林皓仁走在一处，也不许家里小孩儿跟他来往。
　　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林皓仁自小就长得凶巴巴的，看着格外不好惹，但箫丹总觉得，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大人们觉得不吉利。
　　“我家里不太信这些，所以对我管得不严。”箫丹道，“我也不喜欢和那帮臭小子一起玩，跟他们家大人学得一点礼貌也没有。”
　　邢瑜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朝浴室方向走去。箫丹看不见它，并不知道沙发上没“魂”了，还在叽叽呱呱地说：“其实阿仁人很好的，善良又体贴，你别看他这么凶，他可喜欢吃甜食了……”
　　邢瑜走到浴室门边，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它抱臂虚虚靠在墙边，想：他的右眼能看见，我的左眼能看见，这代表什么呢？如果他真的是喜神宗那神叨叨老头嘴里所谓的“命中注定”，那我到底是欠了他什么呢？
　　邢瑜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心里好奇得不得了。他本以为这辈子难以遇见的“讨债人”突然就杵在了面前，而且也有通阴阳的本事，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格外新奇。
　　他们明明好几年前就遇上了，可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当时的林皓仁实在掩藏得太好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自小就能看见那些东西，又被人当做不祥，自然而然就学会了装傻。
　　邢瑜在天师一脉中长大，周围甭管是有天分没天分的叔伯们对这些事都并不忌讳，还时常探讨早年断绝的秘籍等等。自小耳濡目染，邢瑜并不会因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忐忑不安，反而早将阴阳共存的世界当做理所当然。
　　他身上的从容自信，也正是基于此处。
　　而和自己完全相反的林皓仁……
　　邢瑜想象不出自己被视为不祥的样子，因此也难以身临其境地感同身受。
　　正胡思乱想，浴室门突然被拉开，热气迎面扑来，带着浓厚的水雾晕染进邢瑜眼底。水雾后，林皓仁一手扒拉了下湿淋淋的短发，脸因热气而蒸腾出一片绯红，红晕蔓延至眼角，那微微上扬的丹凤眼在湿润的水雾后带出性感风情。
　　他裸着上身，腰下裹着浴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胸肌、腹肌恰到好处的结实，肱二头肌微微鼓起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窄腰翘臀，从浴袍下露出的脚踝骨干性感，瞬间按开了邢瑜内心的某个按钮。
　　很想上去握住，握住以后呢？邢瑜一时还没想到。
　　林皓仁被冻得一哆嗦，拿了挂在门外的睡衣三两下裹上，又套上毛茸茸的睡裤——上面还印着可爱的小动物。
　　年轻朝气的身体瞬间藏进了厚重的衣服里，带着极强攻击性和性感却毫不违和的气质就这样被彩色卡通睡衣冲得一点不剩。
　　他一边擦头一边从水雾里走出来，又只剩了吊着眼角的干巴巴凶狠样。
　　然后林皓仁发现了站在外面的邢瑜，一人一魂茫然对视。
　　林皓仁：“……？”
　　邢瑜：“……”
　　客厅里箫丹还在感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但我还是觉得这种能力其实没啥必要。虽然说出来挺酷炫的，跟小说开挂主角似的，但平凡也有平凡的好处……”
　　林皓仁莫名其妙地看他：“你跟谁说话呢？”
　　箫丹：“……？”
　　箫丹不解地往沙发一角看了眼，迷茫道：“我跟老邢说话啊，你看不见它了？”
　　这一晚上换了三个称呼，林皓仁侧头看了眼跟在自己旁边的“老邢”。
　　邢瑜笑眯眯的，抬手在薄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林皓仁的目光在他毫无颜色的唇上看了眼，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
　　箫丹在林皓仁家留宿一夜，临睡前还要林皓仁再三保证，客卧里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存在。
      翌日起来，邢瑜在沙发上看电视，箫丹买了早饭，照样给邢瑜也分了一小碗，又给香炉上换了三炷香。
　　邢瑜：“……”
　　邢瑜有心想说自己不吃“香火”，但见林皓仁吃饭时总往那香炉上瞟，眼底带着笑，那解释的话不知为何就吞了回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凭箫丹继续误会下去了。
　　吃过饭，两人一魂去了请长假的小姑娘家。
　　小姑娘单名一个“梨”字，箫丹便一口一个“梨妹妹”喊人家。
　　小梨的父母紧张地看着“大师”林皓仁，年轻的女人脸色憔悴，显然被这事折磨得不轻，疑神疑鬼地道：“您看着也太年轻了，那个，您还有师父之类的吗？”
　　“有。”林皓仁道，“不过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现在很少接生意了。”
　　林皓仁都习惯了，一般不熟的客人总会对他的年纪保持疑问。他瞎话信手拈来，不笑时又带着几分凌厉感，倒也能唬住人。
　　果然，听说林皓仁有师父是正经“学过”的，箫丹也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这家人将信将疑地点了头，将小姑娘往前推了推。
　　“自从那事之后，这孩子整晚做恶梦。”男人焦虑道，“不是说没问题了吗？怎么又死了人？以前可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林皓仁哪里懂这些？只装模作样地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又在屋里象征性转了一圈，听邢瑜低声在耳边道：“小孩儿魂魄有些不稳，应该是那日聚阴阵太强了，伤了心魄又被那拦路鬼吓坏了。多晒晒太阳，慢慢自己会恢复。”
　　林皓仁一边听，一边实时“翻译”给了孩子父母。
　　对方见他不收钱，也不搞什么烧符喝药水之类的玩意儿，心里定了不少，连连点头。
　　“问问孩子，学校里前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林皓仁如实问了，小梨神情有些恍惚，战战兢兢道：“没什么呀……”
　　“让她仔细想想，任何小事都行。”邢瑜道，“那校长收古董在前，拦路鬼在后，中间应该还发生过一些事。”
　　小梨缩在妈妈怀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抠来抠去，林皓仁见她大白天也害怕得很，便蹲 **从兜里掏出来之前买得奶糖，拆开了分给小梨，又剥开糖纸自己也吃了一颗，腮帮子鼓着，软化了容貌上的锐气。
　　小梨轻轻吮着奶香味，慢慢道：“真没、没什么奇怪的。就是前段时间，请病假的人变多了。我们班也有好几个。”
　　“啊对，有这事。”小梨妈妈想起这茬了，“家长群里还以为是冬季流行性感冒，老师也发了不少注意事项呢。”
　　小梨道：“我听说，听说隔壁班有个同学那之后就一直没来学校，说是脑膜炎了。”
　　小梨妈妈平日工作忙，也没太注意家长群的消息，这事倒是第一次知道，同小梨爸爸对视一眼，都有些后怕。
　　“这事……有关系吗？”男人忐忑问。若是真有关系，那孩子只是被吓到，身体没有其他病症，岂不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小梨妈妈喃喃：“就剩一个学期就毕业了，这……要不还是转学了吧？”
　　邢瑜突然低声道：“她认识得脑膜炎的小孩儿吗？有照片之类的吗？”
　　林皓仁问了，小梨摇头但又点头道：“不认识，但去年我们两个班一起春游来着，有合照。”
　　小梨去小书桌里翻出照片，指着其中一个绑双辫胖乎乎的小姑娘道：“就是她，都好久了，一直没来上学。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林皓仁皱眉，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
　　邢瑜直接说破了：“昨晚那小鬼头。”
　　林皓仁手一抖，差点把合照给撕裂了。
　　

第十三章
      林皓仁想起来那小鬼头的模样：对方只剩一个头颅，满脸怨恨，头以下除了肠肠肚肚什么也没有……
　　他浑身发冷，吞咽了一下道：“你……确定她只是脑膜炎？”
　　小梨妈妈看出了什么，紧张道：“怎么了？这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小梨也是听别的同学说的，闻言摇头，不太确定。
　　邢瑜若有所思：“能联系上这孩子的家长吗？”
　　林皓仁不知他用意，但还是问了，小梨妈妈拿出手机拍了合照，又将照片放在家长群里询问。因为两个班级一起春游过，当时做自愿者的家长联络员倒是有印象，很快在群里回答了，还问道：“小梨妈妈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家里现在鸡飞狗跳，正乱着呢。”
　　其他家长顿时好奇询问缘由。
　　那联络员道：“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孩子重病之后两个大人也跟着病倒了，听说光医药费就花了大笔钱，工作也顾不上了。”
　　邢瑜看过聊天记录，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林浩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找了个借口将话题岔开，又叮嘱了孩子要多晒太阳，这才告辞离开。
　　“不用转学。”他出门前道，“这事会解决的，放心吧。”
　　下了楼，箫丹立刻道：“照片里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别瞒我，我都认识你多久了？你撅一下屁股我就知道……”
　　邢瑜打断他的话，直接道：“昨晚追林皓仁的小鬼里，就有她。”
　　箫丹倒抽了一口气。
　　“那孩子可能已经去世了，但是消息没有传开。”邢瑜道，“应该是校长的意思。”
　　对付妖魔鬼怪——尤其是鬼，因是人死所化，其执念、怨恨都不能同常人相提并论。
　　所谓人鬼殊途，一旦身死便和生前毫无瓜葛，甚至性格大变的鬼魂亦不在少数，也有因为忘记生前事，茫然追寻着一点模糊执念，反而犯下大错的。
　　如此种种，天师都要在渡化、镇压前明白来龙去脉，找到病灶，才能一次解决。否则若是方向反了，事情只会更麻烦。
　　林皓仁明白了什么，转头看邢瑜：“你说校长找你家帮忙，其实隐瞒了一些事，对不对？你是来查这件事的。”
　　否则它没必要特地来一趟学校，将事情交给家人解决岂不更容易？
　　“聪明。”邢瑜笑了一下，很是赞赏，“那老家伙不说实话，还以为能瞒天过海，我小叔觉得这事不对，反正我现在暂时回不去，交给我来查正好。”
　　箫丹：“……”你们家的人心都好大。
　　林皓仁蹙眉：“你去过校长家了吗？”
　　“那家伙怕死得很，弄了一堆符咒把家里封起来了，我进不去。”
　　林皓仁点头，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我们重新理一下顺序。先是盗墓贼挖出了古物，其中一样落入了校长手里，他拿到东西之后开始出现怪事——这个时间是在小梨撞鬼之前。”
　　“所以前面其实还发生了一些事，但是我们不知道。”箫丹明白了。
      “许多学生突然生病，甚至出了人命，校长家有一堆符咒……”林皓仁道，“这些事是在小梨撞鬼之前，所以可以假设，校长发现事情不对后，已经找过人帮忙，但事情并未解决。之后出了人命，校长怕了，才找上了邢家。”
　　“当时我在昏迷。”邢瑜道，“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再醒来时生魂离体，正好在小学门口救下了小梨。再之后，遇上了你。”
　　箫丹瞠目结舌：“等等，这是我们目前知道的情况，但如果……不止那小姑娘一条人命呢？”
　　“当然不止一条，还有保安。”林皓仁眼神冰冷，眼尾如刀，刺破了虚伪的假象，“也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看似意外的事故。校长知道这事跟他脱不开关系，所以故意隐瞒。但其实他没必要这样做，虽然古董是他的，但鬼魂作案与他无关……”
　　“如果有关呢？”邢瑜笑了起来，笑意不达眼底，带着讥讽，“你还记得一开始我说过怀疑聚阴阵是人为吗？”
　　林皓仁一愣。
　　小姑娘生病去世，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学校无关，更同校长无关，可消息却没有传开。压下消息的人只可能是心中有鬼。
　　在他们还不知道整个案子的全貌前，以为只是一只不知从哪儿被召来的小鬼，想吞噬其他鬼魂成为厉鬼，因此做了聚阴阵。
　　邢瑜当时说过：鬼魂碰不到实物，无法做聚阴阵，除非附身于人。但附身于鬼魂而言并无益处，他更倾向是人为。
　　“那只穿着古装的男鬼，一开始我见着它，它几乎没有存在感，应是死亡时间太久，无论是阴气还是煞气都很淡了，已经快魂飞魄散了。”邢瑜道，“所以我根本没有怀疑过它。”
　　林皓仁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假设它就是从破鼎里跑出来的家伙。为了不会魂飞魄散，它会做什么？”
　　箫丹脑内迅速过了一遍看过的所有恐怖电影，战战兢兢道：“你是说，它在学校里吸人魂魄，或者吃……吃了人？”
　　“吃人倒不至于。”邢瑜道，“但学生突然大面积生病，应该跟它脱不开关系。我猜它的力量太弱了，一个一个吸收魂魄太慢，赶不上它消散的速度，所以又做了点别的。人的三魂七魄，三魂为身，七魄则为情，人死后七魄会自然散去，这些东西于游魂顶多算是个牙祭，吃了也没有太大作用，但对当时虚弱的它却很重要。以它当时的力量，应该动不了人魂，人魂没那么容易被拿走，所以它应该是先吸收了魄，被它碰过的孩子就生了重病。”
　　但这样的速度还是太慢了，等它吃过不少魄后，便打起了人魂的主意。
　　因被阴煞之气侵蚀而生病的孩子里，有一个格外严重，应是天生阴气重，本就体虚易病。被它选中后，先不断吸收其魄，以阴煞之气反复侵蚀令孩子愈发病重，再在对方昏迷之际，取走一魂，孩子死亡后，再被其吞掉一魂。
      失了两魂的孩子——便是那面带怨恨的小鬼头。
　　它死得冤枉，又被对方的阴煞之气侵染太久，因此才成了那么个模样。
　　“为了吞噬魂魄，它耗费了太多心力，想来还是弊大于利的。”邢瑜道，“但它碰不到东西，无法布阵，所以才需要人帮忙。只是没想到意外引来了一个比它厉害的。”
　　箫丹小心翼翼道：“所以……你们算是帮了它一个忙吗？赶走了那个厉害的？”
　　“也算是它的挡箭牌。”林皓仁道，“有那厉害的在前，邢瑜才没能发现它的存在。”
　　“那现在怎么办？”
　　“找到问题所在，就好办了。”邢瑜道，“聚阴阵被破，它情急之下杀死了保安想补充力量，之后又被我重伤。它现在急需更多的魂魄力量，自然会前往阴气最重的地方。”
　　“阴气最重的地方……”箫丹想了想，“墓地？”
　　“墓地、事故多发点都是很好的选择，但这之前，它应该会先去死者家中。”
　　*
　　抓鬼也讲究基本法，流程是首先得明白它为何闹事，它的诉求是什么，然后才能渡化、镇压或是押于鬼差，公事公办。
　　倘若不知原因，便容易好心办坏事，更容易着了道，反而令对方更肆无忌惮。
　　假设第一个死者是绑着双辫的小姑娘，人死后家人必然悲痛不已，这时候神魂不稳，正是最适合下手的时候。
　　所以邢瑜当时在小梨家问了其家人的情况，便是在验证这一点。
　　果然，小孩儿的家人都先后重病倒下了，但成年人的魂魄没有那么容易取走，因此只是重病，并未出人命。
　　眼下它刚害死了保安，无论保安的魂魄它有没有吃到，都一定会先去保安家中。
　　“这些事不该是地府来办么？”去保安家的路上，箫丹道，“怎么还得让你们来做？”
　　“现在人口数量太大。”邢瑜慢条斯理道，“枉死城这两年鬼满为患，奈何桥外全是等着轮回的鬼，还有大功德者插队，地府公务员也不容易。”
　　箫丹：“……”
　　“如今地府也讲究工作效率，结果出了篓子，一大堆孤魂野鬼没人收。”邢瑜摊手，“生死簿被格式化了，还在重建呢。”
　　箫丹：“……？？？”
　　林皓仁心不在焉，双手插兜看着满街行人。
　　邢瑜的目光落在他轮廓精致的侧脸上，林皓仁确实长得很有攻击性，锐气四溢，平日又爱皱眉不爱笑，但正因如此，他不经意流露出的温柔才更有别具一格的魅力。
　　仿佛是一只凶猛的野山猫，在无人处暗自舔毛，难得放松的瞬间，侧躺着露出软软的白毛肚子，令人心都要跟着化了。
　　邢瑜跟上去，问：“想什么呢？”
　　林皓仁低沉道：“你认为是校长帮了它，可为什么呢？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那都是他的学生……”
　　林皓仁有些接受不了，他写灵异鬼怪，写人心比鬼怪更可怕，他自己也是在歧视的环境下长大的。但他依然接受不了。
     他无法将此当做理所当然，因为看得多了，经历得多了，就得默认这一切是“正常”的。
　　这不正常。
　　再来多少次，都不正常。
　　邢瑜的眉眼柔和下来，放缓了声音道：“到底是不是，只有抓住它才知道。现在也不急于定性。”
　　林皓仁抿唇，半晌才道：“你平时……就做这些事？”
　　“也不是总遇到这种事的。”邢瑜怕他认为这一行太过黑暗，忙解释，“也会帮人看风水占卜，卖卖平安符，帮鬼差分担一些任务……”
　　邢瑜有意提起一些趣事逗他：“每年还要参加各国异常事物管理监控讨论会，总能遇见很多奇葩的人事。有一年的讨论会我是代替我小叔去的，当时我才十七岁，在会上……”
　　邢瑜故意软下音调时，显得温和清润，似清泉流进人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奇怪，林皓仁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在跟着应和，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心神慢慢被吸引了过去。
　　等到了保安家，林皓仁想起一件事了。
　　他转头看着兴致勃勃跟着自己的箫丹：“……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不用理我！”箫丹挥挥手，“忙你们的。”
　　林皓仁：“……”
　　林皓仁见他摸出手机要直播，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你有点分寸！这种事能直播吗？”
　　箫丹道：“我去对面买奶茶，刚好这里有个网红打卡店……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箫丹登陆账号，举着手机对着不远处排着长队的网红店：“今天是户外直播，就直播一会儿。看到那家店了吗？我市著名打卡点之一……走，带你们去看看！”
　　箫丹的屏幕里入镜了小半个林皓仁，邢瑜看见屏幕上突然刷起了礼物和弹幕，弹幕还非常激动，吼着什么“我靠约会啊！”、“兄弟爱我可以！”、“再给看看小哥哥吧！求求了！”。
　　邢瑜皱眉，问：“这是在说什么？”
　　弹幕上一顿，瞬间更激动了：“小哥哥声音好好听！”、“这是什么绝世攻音！”
　　林皓仁无语道：“别理他。”
　　弹幕上一片感叹号，各种礼物标识晃得人眼花缭乱：“卧槽有三个人？”、“对不起我想歪了……”、“站一秒蛋哥总受！”、“我要康——让我康——！”。
　　箫丹心满意足地看着直播小时榜上自己的排位不断升高，又猛然想起自己不能笑，会破财，立刻板起脸来。
　　“谢谢大家的礼物，哎，你们这么大方我都不好意思了，请你们喝奶茶吧。”箫丹朝林皓仁挥了挥手，往斑马线走过去，“准备截屏啦，一、二……”
　　三字音没落，吹吹打打的动静突然从身后小区里传来。
　　是唢呐凄厉的哀乐。
　　※※※※※※※※※※※※※※※※※※※※
　　周末不更，周一见。
　　

第十四章
保安姓王，很普通的姓，很普通的人。
　　好好地上着班，无端遇到祸事还查不出凶手，换做谁也不会甘心。
　　小区里搭着灵棚，棚里放着棺木，来往亲属都要上香鞠躬，棚里棚外摆着花圈，地上堆着厚厚一撂的香蜡和纸钱，再在外头摆上几张桌椅，守灵的人在寒风里裹着冬衣，面容憔悴，眼底带着血丝。
　　这是东海市的习俗，火葬前得在灵棚待上三日，如今市区里不许烧纸，地上便摆了不少鲜花，有亲朋好友赶来，安慰几句送上礼钱，关系好的也会留下来帮着家属料理后事。
　　第一日来得人是最多的，家人朋友，同事领导。
　　据说校方早早来过了人，送了大笔的慰问金，被家属打出门去了。
　　今日来的是学校办公室主任，是林皓仁见过的那位瘦高男人。他依然穿着那身翻领大衣，高领毛衣裹着细长的脖子，没了那日在派出所的趾高气扬，仿佛被勒住了脖子的鸭子，手里捏着一包钱道：“这不是……哎大姐您听我说，这不是什么打发……您说得什么话呀！这是两码事！都是学校同事的一点心意，都在这儿了，您先拿着！”
　　他好不容易将钱塞进女人手里，抹了把汗，露出个苦笑来：“这种事谁也不想的，学校当然也有责任，但调查结果毕竟没出来……不是，您听我说，您别着急……”
　　他又拿了一包钱，小声道：“这是校长私人给的，还有抚恤金……”
　　旁边窜出一个年轻人，张开手道：“这才多少钱？我小舅说人银行里的职工给得都是这个数！”
　　主任登时有些僵硬：“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都是一条人命，哪里不一样了？！”
　　棺木安静地摆在灵棚里，生者在唢呐的凄厉声中叫嚷着赔偿。
　　林皓仁听得有些不是滋味，去给保安大叔上了香，又鞠了躬，邢瑜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感觉到死者的魂魄，回来摇了摇头。
　　“死于惊吓。”邢瑜能穿过棺木看到里面，对林皓仁道，“虽然被人整理过了，但还是看得出神情不安详。”
　　“那家伙呢？能感觉到吗？”
　　“没有。”邢瑜道，“别着急，它毕竟被我重伤，白天不会现身。我看过这家人了，虽然神魂不稳，但魂魄齐全，暂时无碍。”
　　林皓仁点点头，坐在远离灵棚的椅子里道：“之前我在学校里怎么也唤不出其他鬼魂……是都被它吃掉了吧？”
　　“也许。”
　　“那小鬼……”林皓仁想起那系着肚兜，好奇心很重，总跟着他讨食的小家伙，担忧起来，“之前跟着我的那个，也被吃掉了吗？”
　　“说不准，我看那小鬼挺狡猾的，也许逃掉了。”邢瑜见林皓仁皱着眉头，安慰他道，“你若担心，到时候抓了它问个明白。若时间不长，它还未能完全融合其他魂魄，也许能让它吐出来。”
　　林皓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看着远处祭拜的人群：“你把事情告诉你家人了？”
      “嗯，死人的事我来查，活人就让他们去查吧。”
　　“查出来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不过那校长也瞒不了多久了。”邢瑜冷冷一笑，“若他还想活命的话。”
　　和鬼神做交易，会有这么简单？
　　从古自今，无论是养小鬼、出卖灵魂同恶鬼做交易，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左右不是发财，就是想续命。”邢瑜见得多了，道，“人心贪婪，大抵如此。最后都是要还的。”
　　哪怕活着的时候不用还，死了也要还，甚至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还，弄不好还要殃及子孙。
　　两人坐在灵棚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围人群来来去去，倒是显得林皓仁格外安静。仿佛时间在他周围静止了似的。
　　邢瑜突然靠近过来，道：“学长，等我醒了，你还是不想见我吗？”
　　林皓仁一愣。
　　邢瑜道：“等解决了事情，各走各的阳关道，你自己说的。”
　　林皓仁不置可否，手抠着衣摆，眉眼里的锐气被冬日的暖阳晒得融化了一些，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倾长好看的脖颈，让人很想伸手过去摸摸。
　　“我只是个讲故事的。”林皓仁道，“我不吃你们这碗饭……”
　　“交个朋友吧。”邢瑜打断他道，“我左眼见鬼，你右眼见鬼，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什么鬼命运？
　　林皓仁有心吐槽，瞥到对方勾着的嘴角，话到舌尖又拐了个弯，干巴巴道：“只是巧合。”
　　“巧合就是命运，电视里都这么演。”邢瑜笑起来，拿肩膀虚虚地撞他，“我想交你这个朋友，答应吗？”
　　林皓仁这小半辈子，主动说想同他交朋友的人只有脑生反骨的箫丹一个。
　　那时候箫丹还是个挂着鼻涕，手里拿着冰糖葫芦的小家伙，脸蛋肉肉的，眼睛大大的，穿着一身鹅黄小短衫，说话口齿不清。
　　除此以外，其他人要么是躲他远远的，要么是暗地崇拜他，想当他的小弟——想同他并肩走在一起的，邢瑜是此生第二个人。
　　林皓仁想着生魂醒来记忆会模糊，等他回去就不会记得了，心情有些复杂地敷衍道：“好。”
　　没想到邢瑜很高兴地笑了起来，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引得旁人都看了过来。
　　林皓仁只得咳嗽了一声，假装口哨是自己吹的，憋红了一张脸，起身朝死者家属道歉。
　　“你干什么！看看场合！”他一手遮了嘴，低声怒道。
　　邢瑜摸了下鼻子：“我只是太高兴了，没控制住。”
　　林皓仁简直莫名其妙：“有病！”
　　是挺有病的，邢瑜想，他还从未因为什么事这么高兴过。
　　仿佛身体的本能在应和着什么，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林皓仁的目光看来时，他就忍不住想吸引对方的注意，想嘚瑟，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忍不住地开屏。
　　意识到对方不排斥自己，刻在骨子里的愉悦就让他忍不住欢呼起来，甚至想冲上去抱一抱对方。
　　为什么呢？邢瑜自己也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漫长的时光里他的左眼终于找到了右眼。
　　*
　　一整个白天相安无事，守灵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上香，以保证香火不断。夜幕渐渐降临，死者家属开始准备晚饭，附近的亲朋好友也都会来。灵棚里临时牵了灯，插座上还插着一只小音箱，持续放着哀乐。
　　林皓仁一个外人再继续待着就有些不合适了。
　　箫丹已经先回去了，临走前还给他俩送来了奶茶，说是网红店的招牌，哪怕是嗜甜如林皓仁都被那味道呛了一口，齁甜得脑仁都发疼。
　　邢瑜只能干看着喝不了，搞不懂箫丹这“请客”的意义是什么。最后林皓仁将他那杯奶茶送给了死者的小孙女。
　　小孙女才三岁，脸蛋软乎乎的被大人裹着厚厚的棉袄，不懂生死是什么，被大人牵着手磕头上香，还想去看棺木里的爷爷。
　　她脸蛋红彤彤的，双手捧着奶茶，奶声奶气道：“谢谢哥哥……”
　　她又看了眼邢瑜的方向，晃着身子又说了声谢谢。
　　邢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又指自己：“你看得见我？”
　　小孙女不懂它的意思，咬着吸管不说话。
　　大人过来抱走了她，林皓仁小声道：“都说小孩子敏锐，还真的是啊……”
　　邢瑜皱眉，低头看了眼作为魂魄的自己愈发清晰起来的手。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林皓仁已经做好了守通宵的准备，还没走远，又听那小孙女软绵绵道：“爷爷……”
　　“爷爷在睡觉，不打扰他啊，乖。”
　　“爷爷在屋里。”她道。
　　大人们没当回事，随口敷衍她：“嗯嗯，爷爷照片在屋里，明天要挂起来。”
　　林皓仁脚下一顿，诧异地和邢瑜对视一眼。
　　“在屋里？”林皓仁不确定道，“它没被鬼差带走？”
　　“那家伙可能会追着它来。”邢瑜皱眉，“人刚死魂魄不清醒，这会儿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更别提躲开那家伙了。这可不妙。”
　　林皓仁虽能找到保安住的小区，可不知道具体是住在几栋几单元，再说了就是知道也进不去。这可不是翻学校矮墙那么简单。
　　“可以招魂吗？”林皓仁道，“我师父以前说起过。”
　　“能，不过这事得你来做。”邢瑜道，“我教你，你试试。你自小能通阴阳，应该一学就会。”
　　林皓仁这身本事一直都令他和别人格格不入，放在邢瑜嘴里却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像是某种稀罕的天赋被他赞赏着。如今还能帮上忙，似乎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了。
　　“好。”林皓仁点头，躲去了花坛后头。
　　邢瑜在旁边道：“等等，先拿点纸钱和瓜果，‘渡食符’身上还有吗？”
　　“有。”林皓仁摸出符纸，又取了纸钱。
　　瓜果灵棚里都是现成的，便借用盘子里的瓜果摆在地上，又以‘渡食符’引之，烧了三张纸钱伸手结印。
　　“一门开，二门现，三门在眼前……”林皓仁跟着邢瑜低沉念道，“来者何名？”
      橘色的火光映在林皓仁眉眼间，邢瑜侧头看他，心神一动，只觉林皓仁肃穆的眉眼里竟隐约带出某种神性来。
　　纸钱烧完，变成一堆黑灰，灰里幽幽冒出一只头，像只顶着黑帽子的火柴人，低沉的声音凝成一线，只林皓仁和邢瑜能听见。
　　“吾名扶夏。天师一脉，为何唤吾？”
　　林皓仁本以为招魂是招来死者，没料到招来了附近的鬼差，吓了一跳，抬头无措地去看邢瑜。
　　邢瑜被他求助的眼神取悦了，低笑了一下，问那鬼差：“此地新鬼，姓王，可否带来一见？”
　　“他刚死，神志不清。”鬼差摸了林皓仁烧给它的瓜果吃，声音低沉威严，吃东西速度却快，半点不耽误它说话，“此人枉死，惊吓过度，失了一魂正在寻。不便来见。”
　　“它有危险。”林皓仁蹙眉，道，“你们能保护它吗？”
　　邢瑜倒是有了想法，道：“它失的那一魂在哪儿？”
　　“就在附近。”鬼差吃完水果，也不等林皓仁问完，一抹嘴沉了下去，只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公务繁忙，不能久留，见谅。残魂久离身体，阳气渐弱，过丑时还不回阳身，恐难以为继。”
　　林皓仁听得莫名其妙，邢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对鬼差消失的地方一抱拳：“多谢。”
　　林皓仁一愣，随即蓦然反应过来，最后一句鬼差是说给邢瑜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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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色深了，四下起了雾。
　　林皓仁不断看手机时间，手指用力捏着机身，骨节隐隐发白。
　　邢瑜巡逻一圈回来，若有所思道：“我怀疑那家伙吞了一魂……”
　　林皓仁此时更担心别的：“这事你别管了，你先回去……”
　　邢瑜并不回答，自顾自道：“我感觉到追踪咒也在附近，但具体位置很模糊。它应该是吃了很多魂魄，追踪咒被它扰乱了。”
　　林皓仁急道：“你先回去！你没听鬼差说吗？你离开身体太久了……”
　　邢瑜侧头看他，语调上扬，带着点别有深意地笑：“你担心我啊？”
　　林皓仁不知这有什么可开心的，眉眼一竖很有小头头准备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威胁感：“生死大事，你能别开玩笑了吗？”
　　“如果我真的醒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你……”
　　小区里的雾气渐浓，灵棚里音箱的声音调小了些，一盏小灯挂在灵棚屋檐下，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在地上摇曳了一地破碎的光晕。
　　四周静悄悄的，守灵人的声音也小了下去，灵棚里坐着几个人，将一摞厚厚的纸钱拿在手里拆开，又放进旁边的编织袋里。角落已经堆了三个口袋，装满了纸钱，这是后天出殡要用的。
　　人们小声地说话，胸口戴着白花，手臂上套着白色的袖章，远远看着，灵棚和整个小区格格不入，涌起了一股诡异的气场。
　　邢瑜正站在光和暗的边界线上，微弱的光在它一半身侧镀了层暖色的边，另一半则陷在黑暗里，隐约同雾气混在一处，看不真切。林皓仁站在原地没动，有些生气又疑惑地看着白影。
　　如果醒不来了……如果一直就这样了……
　　林皓仁想象不出来，他甚至回忆不起少年时代邢瑜的模样。这样冷冰冰的魂魄，能逗他笑，能在危机关头及时救下他，这就是师父提过的，那个自小就被人寄予厚望的邢家少爷。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也藏着点隐秘的期待。
　　他期待着这人醒来后还能记得他，会来找他兑现请客的约定。
　　更何况，他们才刚交上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对林皓仁来说，很难得。
　　邢瑜站得笔直，双手插兜，笑容浅淡。光影从它“身体”里穿过，它的身形雾气似地晃动一下，又很快凝聚在一起。
　　林皓仁同它相望，猛地像是被拉回到那天的天台上：月光下，无端的心悸在胸腔里跳动，跳得人心慌。
　　“我……”他顿了顿，别开视线，察觉自己口舌有些发干，窘迫道，“我会很遗憾。”
　　邢瑜又朝他走近一步，大半身子隐没进了黑暗里：“只是遗憾？”
　　林皓仁没来由的一阵难受，让对方站回光线下才道：“你真的不怕吗？”
　　“怕也没用啊，找不到昏迷的原因，回不去就是回不去。”邢瑜转身，看向灵棚，“放心吧，我的家人在想办法了。我可是血魂堂唯一有天赋的继承人，他们比我更着急。”
       林皓仁有些焦虑，拽着手心不在焉地想：要是没赶上呢？丑时……距离丑时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了。
　　他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嘘！”邢瑜突然比了个手势，望向了某个方向。
　　林皓仁跟着看过去，就见灵棚上方，一扇防护窗外飘着一只十分虚弱的魂魄，正呆呆地看着灵棚的方向。
　　它的面容虽因失了一魂而有些模糊，却还是能看出来，正是死者王大叔。
　　“等得就是它。”邢瑜笑了起来，“没有比它更好的追踪符了。”
　　“什么意思？”
　　“魂魄会寻找自己缺失的一魂，这是本能。”邢瑜道，“若真是被那家伙吞噬了，从昨天到今天，肯定还没来得及融合。死者的魂魄会自发去寻它。”
　　林皓仁恍然大悟：“大叔一个白天都没动静，这会儿突然出现……”
　　“是它来了。”邢瑜转头四顾，“我四下都找过了，没看到……等等……”
　　它一顿，目光倏然看向了灵棚里。
　　只有一个地方它没去看过——棺木。
　　魂魄附身于人确实会被反噬，但附身于死人躯壳就毫无忌讳。
　　尤其那家伙还可能吞了死者本身的一魂，应该更容易附身。
　　*
　　灵棚里的人昏昏欲睡，拆完最后一摞纸钱，两个年轻男人将编织口袋堆好，又摸出手机打算玩会儿游戏提提神。
　　就在此时，棺木里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一顿，狐疑地互相看了眼以为是有老鼠，打开手机电筒围着棺木四下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阴风刮过，香蜡顿时熄灭了，香灰扑了满地。
　　棺木前摆着的黑白照片里，大叔面无表情，相框在手电筒下反射着阴冷的光，年轻人的视线刚扫过照片，蓦然一顿，头皮刹那发麻，不敢置信地又将目光挪了回去。
　　照片上刚刚还面无表情的人，突然笑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年轻人一声大叫，登时神魂不稳，三魂动荡，几乎离体而去。
　　用活人的话说，是吓得“魂都飞了”，但在林皓仁眼里，男人的后背上瞬间有乳白色的影子脱离而出，又被坚强的躯壳狠狠扯了回去。真真是吓得灵魂出窍了。
　　男人一头冷汗跌倒在地，另一个同伴立刻跑过去扶他，再看照片，哪里有什么笑脸？
　　“送他去屋里歇歇，别出来了。”家中的长辈朝棺木拜了拜，道，“这怕是冲撞了什么，回去用柚子叶洗洗。出殡那日也别来了。”
　　在那一瞬间，邢瑜就已经掠过了众人头顶，手心闪过电光，一把将想趁乱夺人魂魄的男鬼从棺木里劈了出来。
　　男鬼一击不成，转身就逃，迎面遇上了抱着小孩儿过来的女人。
　　“孩子老说看见爷爷了。”抱着孩子的女人心神不宁，忐忑道，“我不敢把她放屋里……”
　　男鬼直直对着小孩儿冲了过去。林皓仁初次见它时虚弱呆滞的模样早已不见了，它在这段时间吞噬了无数魂魄，身形变得宽大不少，长袍曳地，一头纠缠的枯发披散在背，五指呈利爪，张开黑洞洞的嘴就要吞噬小孩儿魂魄。
     林皓仁忍不住大叫：“当心——！”
　　众人诧异地回头看来。
　　正在关键时刻，一道虚弱的身影挡在了小孩儿前头——正是缺了一魂神志不清的王大叔。
　　大叔哪怕还糊涂着，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谁，却下意识地保护了自己的小孙女。
　　他张开手，毫无畏惧地挡在男鬼身前，男鬼瞬间吸食了它剩余的两魂，大叔的头被咬掉，脖颈要断不断地挂在肩膀上，蓦然消失了。
　　男鬼去势不停，冲出灵棚又朝林皓仁冲来。
　　小孙女蓦然大哭，胸口上戴得小白花刹那散开，颓丧地落了一地。
　　林皓仁一身怒气冲到了头顶，学着邢瑜教得手势匆匆结印，只是动作不太标准，电光在指尖只微弱地闪了一下，不成气候。微扬的丹凤眼尾因怒气染上了一片绯红，像是晕染在宣纸上的墨，朝额头和太阳穴扩散而去。
　　邢瑜在后，他在前，两人同时打出了电光，男鬼哀嚎一声，被电光包裹成一团挣扎的虚影，强迫它吐出了刚吞下的魂魄。
　　不断有孤魂野鬼被它吐出来，滚在地上，动弹不得。
　　王大叔找回了三魂，但由于魂魄受损严重，几乎不成“人形”。
　　它扶着断了的脖子、手脚也呈诡异姿势往相反方向扭曲着。
　　鬼差适时出现，拿一只巨大的钩子将这一串魂魄串在一起，朝地下拉去。
　　“等等！”林皓仁道，“还有一个！”
　　鬼差正是之前被林皓仁唤来过的“扶夏”，它看了眼被电光包围的虚影，道：“它不归我管。”
　　“什么？！”
　　鬼差人狠话不多，瞬间便带着一串魂魄消失了。
　　电光里的虚影发出狂妄的鬼嚎，刮起阴风阵阵，吹倒了灵位，掀翻了灵棚。纸钱、香火被吹得四处翻飞，混合着小孩儿的哭声，大人惊慌地低喊，乱成一片。
　　林皓仁抹了把脸，急道：“现在怎么办？”
　　邢瑜的身体却开始模糊起来，张口说话，林皓仁却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邢瑜低头看了眼自己，挣扎着给林皓仁打了个手势。
　　林皓仁呆呆地看着它消失在了风里，无影无踪，电光瞬间没了支撑，刹那爆开，男鬼狰狞地抬起眼来，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林皓仁。
　　林皓仁：“……”
　　等等？？卧槽？！
　　比和“鬼”一起合力抓鬼更坑爹的是那只“鬼”还突然不见了！
　　而他的能力除了能给孤魂野鬼投个食外，就只剩下一点“打火机”的功效。还不一定有用。
　　比如现在，他不管怎么结印，越紧张越乱，指尖电光时而闪过，时而熄灭，活像是没了气的打火机。
　　他在前面狂奔，男鬼在后面紧追不放。
　　鬼嚎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没头苍蝇似地撞进一条小街里，四周酒吧招牌闪烁，喝得晕头转向的酒鬼们在街边狂吼，楼上窗户打开，有人呵斥着“再吵报警了——！”
　　随即砸下来一只脸盆，差点正中林皓仁脑袋。
      他这一停顿，男鬼就追了上来，它身形飘忽几乎无法定型，脸上的五官不断往下掉，又被它揉回去。
　　林皓仁内心是崩溃的，又怕将男鬼引到人群里让它吃个“自助餐”，忙不迭拐出街口，朝另一条小路跑去。
　　小路在维修，路口挂着个牌子，四周拉着警戒线。
　　林皓仁只听得自己心跳响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看也没看，一头撞了进去，警戒线落在地上，阴风刹那将它卷起来，又抛到身后。
　　前方地面挖了个大坑，坑前立着遮挡的牌子，林皓仁轻巧一跃而过，坑下是被挖出来的水管，有些地方还在渗水。
　　水声滴滴答答，在深夜听起来让人寒毛直竖。林皓仁踩着水管往对面走，男鬼蓦然出现在前方，破烂的长袍遮住了它干枯的双脚，它身形几乎透明，被邢瑜重伤外加吞下去的魂魄都跑了出来，让它已经虚弱不堪。
　　避无可避，那就不用再避了。
　　林皓仁咬牙，站在水管上傲然同对方对视。
　　他刚才看过时间，还不到丑时，也许邢瑜是回身体里去了。
　　不管对方什么时候能醒来，醒来记不记得自己，也不管自己今日会不会丧命，除了蛋哥，还有没有人为自己难过。
　　但人活一世，不过就是活那么几个瞬间。足够了。
　　※※※※※※※※※※※※※※※※※※※※
　　当主角在努力打怪时，旁人的视角——
　　林皓仁：“当心！”
　　王家人：“？？？”
　　就见林皓仁自个儿在空地上嘿哈摆pose，还自言自语。
　　王家人：“？？？中邪了？”
　　然后灵棚被掀飞了，王家人：“！！”什么魔法！！
　　

第十六章
乌云遮蔽了日光，四下雾气更浓了。
　　远处隐约有酒鬼大声唱歌，林皓仁脚下的水管滴答滴答，水渗进土壤，阴冷的气息自下往上，覆盖住了他全身。
　　有点太冷了。他不由自主缩了缩肩膀，但脸上傲气仍在，“小南街一霸”绝不轻易认输。
　　林皓仁深吸口气，闭上眼，心里想着：死就死！抬手迅速结印。
　　也许是豁出去的心态加持，这一次他手指上的电光非常稳定，噼啪作响，流窜过掌心，带着他这一身被旁人嫌弃的“不祥”化为刺目白光，令对面的男鬼面带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作恶多端，残害无辜……”林皓仁睁开眼，一双凤眼眼尾上挑，锋利双眉带出杀气，电光从下往上映照着他锐利的轮廓，仿佛一把久未出鞘的宝刀重见天日，带着锋鸣响彻天空。
　　电光越来越大，乌云里隐隐有雷声应和。
　　不远处的街上，民居窗户里再次响起怒喝：“大半夜的谁在放炮——！我他妈真的报警啦——！”
　　话音没落，林皓仁手里的电光呼啸着朝男鬼冲去，尾端现过一道蜿蜒闪电，
　　微白的光照亮了男鬼惊恐变形的脸，连带那双漆黑的瞳孔，黑洞洞的嘴也显出了滑稽感。它迅速往后躲去，那电光却似长了眼睛，竟跟着它拐了个弯。乌云里的雷声越来越大，翻滚着咆哮着，街上的人们以为要下雨，飞快地跑了起来，可雨迟迟没下，一道闪电却从半空坠下，划出一道紫色电光，噼啪砸入了小街里。
　　轰——
　　一声巨响，水管爆开，冰冷的水铺天盖浇了林皓仁一头一身。
　　他打了个喷嚏，躲开喷泉似的水柱，就见那道紫电随着自己放出去的电光，在地面打出几个烧焦的大坑。
　　男鬼差点被劈得当场魂飞魄散，身体没了半边，趴在墙角瑟瑟发抖。
　　它发出凄厉鬼嚎，干枯的手指痉挛般地扭动，林皓仁朝它走去，手指握拳，放在身侧，手心里窜过电光，作势还要再来一次。
　　乌云里的雷电再次被影响，轰鸣着随时要落下。
　　林皓仁不知自己为何能招动了天上的雷电，只当这是什么“共振”原理，毫无科学根据地没当一回事，道：“连天雷也不放过你，我就当是替天行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男鬼一脸恍惚，神情呆滞，大概是被劈傻了，呆呆地看着林皓仁。
　　林皓仁道：“算了，说了我也听不懂。”
　　他抬起手，手心电光暴涨，男鬼突然一个哆嗦，张开嘴鬼嚎起来。
　　那动静响彻小街上空，在逼仄的巷道里来回震荡。
　　远处酒鬼们的吼声停了，爆裂的水管“哗啦啦——”响着，遮掩了一人一鬼的动静。
　　“魂飞魄散，都算便宜你了。”林皓仁咬牙道。
　　他双目一瞪，便要给男鬼一个痛快，却见关键时刻系着肚兜的小鬼钻了出来，慌张地张开手，将男鬼护在了后头。
　　电光差点劈到小鬼身上，林皓仁惊了一跳，往后一退不敢置信：“你做什么？”
       小鬼不断摇头，眼里没有泪，却像是在大哭，张嘴嚎啕，鬼嚎声穿透林皓仁的脑袋，痛得他差点没晕过去。
　　虽然不懂小鬼在说什么，但那种悲痛的情绪却在大脑的剧痛里传遍全身。
　　林皓仁莫名其妙：“你、你跟它认识？亲戚？你知道它都做了什么吗？”
　　小鬼回身抱住男鬼，男鬼愣愣的，自从被雷劈了之后就转性了一般，茫然无措，浑身直哆嗦。
　　“你让开！”林皓仁怒喝。
　　小鬼摇头，只抱着男鬼不松手。
　　林皓仁想到无辜死去的小姑娘和保安大叔，心头就一股邪火乱窜，大叔挡在孙女面前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指尖窜起小小的火花，对着小鬼的脚下砸了过去。
　　“你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小鬼被炸开在脚下的火花吓得一蹦，喉咙里发出刺耳的鬼嚎，像是尖叫。但它依然没躲开，这义无反顾的模样，倒是和大叔护孙女时无甚区别。
　　林皓仁咬紧了牙关，片刻，放下手来。
　　男鬼下意识地也抱着小鬼，仿佛是将它当做了护身符，仅剩的半只脸恐惧地看着林皓仁。
　　林皓仁长长地呼出口气，手里的电光彻底散了，头顶翻滚的乌云安静下来，片刻后，落起了冰冷的细雨。
　　*
　　翌日，早间新闻报道东海小学校长涉嫌购买一批非法文物，同时还有匿名举报的受贿贪污证据一并递送相关部门，当天中午，校长就被带走了。
　　林皓仁在家睡了个天昏地暗，大冬天淋了雨，晚上就发起烧来，迷迷糊糊的，似乎听到了小孩子在耳边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乖巧得很。
　　“不能杀它呀，它好可怜的。”
　　“因果报应……但不该报在别人身上……我也知道……”
　　“……寒鞘的一魂尚未归还，它的报应还得往后等等……”
　　林皓仁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什么报应还能往后等等？寒鞘又是什么鬼？
　　只是未等他想明白，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是一天后，客厅里弥漫着煲汤的香气，加湿器呼呼地吹着风，背对自己的蛋哥正在电脑上打游戏。
　　“谢谢‘我也有蛋蛋’送得狂风粒子炮，谢谢‘风吹蛋蛋凉’送得鸡蛋饼……今天玩手游，对，不氪金，今天是看贫穷玩家怎么玩转氪金手游，要多抠门有多抠门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你就留下终身遗憾啦……”
　　林皓仁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终于回过神来，撑起身体呻 吟了一声。
　　他身上的睡衣是箫丹帮忙换的，头上还顶着毛巾，毛巾冰凉，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刺疼。他家的电脑是箫丹自己配的，他自己不怎么玩，主要是方便箫丹偶尔来留宿的时候用。
　　这两人，几乎是把彼此当家人一样对待，没什么东西是不可以分享的。
　　摄像头本来是对着箫丹的手，蛋哥手白又嫩，看着软绵绵的特别想捏一把，结果手后方不远处的林皓仁起床就入了镜，弹幕顿时嗨了。
    “什么开车？我没开车……啊！”箫丹一回头，立刻站起来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弹幕礼物哐哐砸了满屏幕，漫天烟花，一群人狂吼着：“这事后专业用词！我靠！蛋哥逆我CP了！”
　　“看起来凶巴巴的攻其实是受！我也可以！好吃！”
　　“蛋哥X霸哥锁了！”这是给凶巴巴不知姓名的帅哥取得外号。
　　箫丹回头看了一眼，忙把摄像头关了，道：“先休息一下，别乱说。我朋友发烧了我过来照顾他。像我这么可爱又体贴的大宝贝儿怎么能有对象？这不是世界级的损失吗？”
　　箫丹挂了个公告，关了麦，回头林皓仁已经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箫丹忙跟了过去，敲门问：“喂？你有哪儿不舒服吗？上午倒是退烧了……”
　　林皓仁一手撑墙，任由热水裹住身体，舒服地叹了口气。他听着蛋哥在外头叽叽呱呱，像是脚踏实地回到人间，心头松快了不少。
　　洗完澡出来，箫丹已经给他端了热好的排骨汤和米粥来，怕他没胃口，还弄了一小碟泡菜。
　　“饿了吗？有胃口吗？”
　　“嗯。”林皓仁喝了口汤，道，“谢谢。”
　　“你可吓死我了。”箫丹道，“大半夜接到你电话，说一半就没声儿了，小爷冒着风雨来看你，你就一身湿哒哒躺在沙发上，都要烧成人炭了。”
　　林皓仁眼角余光瞄到小鬼蹲在角落眼巴巴看着自己。发烧昏迷前的记忆涌入了脑海。
　　“邢瑜……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箫丹点开新闻给他看，“那学校校长被抓了，贪污挺多呢，家里搜出来一大堆古董，好多都是非法盗卖的。我看他跟那群盗墓贼脱不开关系。”
　　“那命案……”
　　“这可没法定人家的罪，没证据。”箫丹努努嘴，“警方通告出来了，那姓王的大叔尸检结果是心跳骤停，本来也没外伤。其他的……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学校里有两个孩子出了事，一个就是那胖乎乎的小丫头，还有一个比那胖姑娘还早点，是意外跌了一跤摔死的。这些事表面看跟校长可扯不上关系。保安和意外摔死的小姑娘都得了一笔赔偿款，也就这样了。”
　　林皓仁没说话，默默吃完了饭，精神好些了才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小鬼。
　　他不知道小鬼为何要护着那作恶的男鬼，迷糊间总觉得有听到小鬼说话，可这会儿也想不起来说了什么，像做梦似的。
　　箫丹看他盯着角落发呆，迟疑地问：“哎，你说老邢是不是回去以后真的不记得这事了？”
　　林皓仁嘴角往下一抿，露出个不悦的神情，站起来收拾碗：“不知道。”
　　“哎，你放着我来。”箫丹起身接过碗筷，“你也别太难过了。他不知道你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呀，你可以去找他嘛。”
　　“谁要找他？”林皓仁大病刚好，脸色有些白，额前的湿发软软落在眉眼间，综合了他的锐气，显得柔和了不少，“想不起来就算了，本来也不是一路人。”
        ——我左眼见鬼，你右眼见鬼，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我想交你这个朋友，答应吗？
　　林皓仁有些说不上来的生气，将椅子踹进餐桌下，双手插兜朝角落的小鬼使了个眼色，道：“我出去一趟。”
　　“上哪儿去啊？”箫丹一手泡沫跑出来，喊，“你病才刚好！”
　　林皓仁已经出门了。
　　箫丹觉得自己跟个老妈子似的，瞪着门自言自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说完又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稳重有大智慧的成年人了，自豪地挺起胸脯继续洗碗去了。
　　*
　　邢家。
　　自从回魂后，四天了，邢瑜在卧室里一直没醒。
　　家庭医生来检查过，一切数据正常，旁边的仪器平稳地响着“滴滴”声，心跳稳定，氧气罩里均匀地笼着一层湿润气息。
　　屋里温度适宜，邢瑜盖着薄被，脸上睡得红彤彤的。除开那一屋子的监测仪器，他看着就跟普通睡着没什么区别。
　　窗边坐着一个男人，身材修长匀称，穿着西装裤和黑色衬衫，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一个物件。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但模样俊逸，气质温和，他的手指下转着一个巴掌大的鼎——三脚有盖，盖上镇着一只四不像，鼎下破了个大洞。
　　这鼎被小心地放在红布软垫上，破洞被符咒堵住了，里面关了一只只剩半截魂魄的恶鬼——正是被林皓仁劈得差点魂飞魄散，又被小鬼保下来的那位。
　　窗边的人似乎觉得有趣极了，将那巴掌大的东西来回倒腾，时不时还摇一摇，听里头微弱的动静。
　　正玩得兴起，他眉梢一跳，侧头朝大床看去。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眼皮颤抖，随即慢慢醒了过来。
　　“阿瑜？”男人放下鼎走过去，俯下 身看他，“你醒了？听得清我说话吗？这是几？”
　　他晃了晃修长的手指，邢瑜浑身无力却还给他翻了个白眼：“……口渴。”
　　男人笑起来，长相同邢瑜有六分相似，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红润的嘴唇弯起，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看来是没事了，等着，我去给你倒水。”
　　卧房门打开，家庭医生和护士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邢家的其他长辈。
　　男人双手插兜往外溜达，被邢瑜喊住：“小叔！”
　　男人挑眉回头。
　　“帮我找个人……”邢瑜揉了揉额角，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模糊的记忆里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这种感觉就像做了一场稀里糊涂的梦，没有前因后果，只记得那么几个片段。
　　“找谁？”男人好脾气地问。
　　“找……”邢瑜紧紧皱眉，一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想了半天，他叹气道，“好像是认识的人……叫什么不记得了，你找人去一所学校附近看看，他和我有一样的能力。”
　　“哦？”男人来了兴趣，“什么学校？”
　　“……不记得，好像是小学？还是幼儿园？靠，市里有多少所小学？”
　　“东海小学。”男人明白了，“我让人去找，你好好休息。”
　　【第一卷 苏醒 完】
　　※※※※※※※※※※※※※※※※※※※※
　　第一卷结束啦。求收藏评论海星打赏，比心。^_^
　

第十七章
邢瑜昏迷的时间有些久，身体缺乏营养变得很虚弱，小腿的肌肉也相应有些萎缩看着比寻常更细瘦了些。
　　他盯着自己的脚踝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总觉得看着脚踝好似能记起点什么。
　　但努力去回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浓到化不开的雾。
　　不过好在生魂离体这事一回生二回熟，虽然昏迷的时间打破了有史以来的记录，但恢复速度很快，没两天除了身体还有些瘦弱外，他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家庭医生做完检查从房间里退出来，邢瑜的小叔，邢天鹿正从外面回来，取下围巾交给管家，又摘了手套，笑着进门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邢瑜的父母常年不在家中，邢瑜几乎是小叔一手带大的，两人的关系说是叔侄更像兄弟。邢瑜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手一摊道：“好得不得了。”
　　“那就好。”邢天鹿道，“你说的人还没找到，不过打听到一个消息。”
　　“哦？”
　　“学校出事那两天，有个年轻人频繁出现在警局，学校监控也拍到过他，我觉得是你要找的人的可能性很大。”
　　邢瑜好奇，坐直了道：“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监控里只有一个侧影。”邢天鹿拿出手机，因为是夜间监控拍到的，曝光有些过度，画面非常粗糙，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男人看上去身手利落，三两下翻过矮墙，消失在了画面中。
　　“确定不是小偷？”邢瑜挑眉，不太感兴趣地靠回沙发里，“既然有和我一样的能力，何至于翻墙？”
　　邢天鹿收起手机，耸肩：“这就不清楚了，所以还得查。我只是说有可能，毕竟时间上太巧了。”
　　邢瑜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修长的双**叠在一起，露出脚踝上凸起的外踝，又盯着发起呆来。
　　邢天鹿穿着一件羊绒背心，内里套着白衬衫，坐在高背沙发椅里，像一副定格的油画。他是个有些守旧的男人，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沉在旧时代里的气息；周身平和从容，笑容俊秀却又透着邢家人特有的邪魅感。
　　这种矛盾叠加在一起，使他有一种令人琢磨不透的魅力。他那张和邢瑜有六分相似的面容上挂着几分悠闲，一手扯开了领带，解开纽扣，轻言细语道：“想什么呢？我发现你这次回魂后就特别容易走神。不会是生魂离体太久容易影响智商吧？”
　　“……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邢瑜放下茶杯，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碰出清脆的响声。
　　邢天鹿一摊手：“好了，还真是影响智商。”
　　邢瑜啧了一声微微往后倒进沙发，头枕在软和的抱枕上，双手十指交叉放于小腹。既然想不起来，他也懒得再想了，转而淡淡道：“鼎的事查出结果了吗？”
　　“你爸妈传来的消息。”说起正事，邢天鹿笑容浅淡了几分，道，“这是融魂鼎，距今一千多年的历史，保存得这么完好我也是没想到。”
    “融魂鼎？”邢瑜侧头看他。邢家特有的桃花眼互相对视，一个瞳色浅淡，显得清雅，一个瞳色略深，深邃强势。
　　邢天鹿道：“古籍上有记载，好像是已经灭门的御鬼宗的东西。我大嫂你美丽的母亲大人专程提醒了，让你把东西收好，等他们回来再说。”
　　御鬼宗？
　　邢瑜自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早在一千多年前，中原大地上有八大天师家族——说是家族也不对，主要是以门派师徒传承的方式，将以殷商之后散落各地的方士聚集在一起研究、探讨、传承方术，后又发展出各种小门小派。其中以八大宗门最为鼎盛，弟子众多，更出了不少传说中的人物及法宝。小时候邢瑜还当儿童画报看来着。
　　可御鬼宗不是和其他四大宗门一起销声匿迹了吗？血魂堂古籍记载，大燕元和11年，因故御鬼宗遭逢大劫，就此灭门。甚至连个传人都没留下。
　　没想到这么久以后，居然会被人挖出相关的古物？
　　东海市的原始森林景区里还藏着这种玩意儿呢？那君子墓到底是个什么墓？
　　“那位小学校长呢？”邢瑜看了眼被加了重重符咒放在书架上的融魂鼎，神情很是一言难尽，“你之前跟我说，他是想试着养半神？他脑子有泡吗？”
　　“线索还是你提供的。”邢天鹿道，“你怀疑他是布置聚阴阵的人，和融魂鼎里跑出去的野鬼有交易关系。顺着你提供的消息，我查了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没想到他在他老婆娘家镇了一尊野神像，就放在他岳父的书房里。”
　　东海小学校长不知养了那野神像多少年，但石头只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暗地里供奉，其实什么也没养出来。因为神像下压着符咒，连孤魂野鬼也不爱住进去。
　　他收下那一批文物后，没过多久家里就出了乱子，他疑心是野神像活了，于是忙去找当年卖他神像的人，问该怎么办。
　　这事说来也是个乌龙。卖神像的人本就是个骗子，当初骗人说“养野神像保家产万贯，神像只保护奉养它的人，只听奉养它的人的愿望”，一块烂石头要价上万。当日听校长一说，也不认为是神像真活了，只觉得是校长疑神疑鬼，于是敷衍地让他去“请神”——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告诉野神，或许就成了。
　　校长喜出望外，于是回去求神，可他哪里知道自己求得是一只沉睡了一千多年的孤魂野鬼。
　　骗子教给他的方式同请笔仙、碟仙没什么区别，那野鬼恰逢魂魄快散了，便借校长之手画了聚阴阵的图。
　　一人一鬼无法交流，校长也看不见鬼，自然更不会知道“聚阴阵”是个什么狗玩意。
　　“所以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邢天鹿悠悠道，“他想将学校扩大，设立分校，还希望学校能出几个天才学生让他有宣传的资本，于是就将那聚阴阵画学校里去了。”
       人多显眼的地方不能画，自然只能选择幽暗的体育仓库。再之后大批学生感冒，陆续出了两件命案，他才开始怕了。
　　最初意外跌死的孩子、脑膜炎去世的孩子以及被诊断为心跳骤停的保安，这学校短短时间内就出了三条命案。
　　“呵，请神容易送神难。”邢瑜摇头，“等他终于发现事情跟什么神像没关系，而是在他收了古董后才出了问题，一切都晚了。”
　　邢天鹿点头：“脑膜炎孩子去世后，他才求上门来。再之后的事就是我先前告诉你的，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线索，我们也在想办法让你回到肉身。但一直没有成效。”
　　邢瑜的脑海里蓦然闪过几个片段——他的视角有些漂浮，仿佛自己非常轻盈，转头对旁边一个人道：“如果我真的醒不来了，你会怎么样？”
　　那人的身形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晰，回答他：“我会很遗憾。”
　　不知为何，想起这句话，邢瑜心里没来由的有些失望。
　　“你是从君子墓回来后昏迷的，校长带来的一批文物里恰好有盗墓贼所说的失踪的融魂鼎。我们觉得这之间可能有联系。”邢天鹿道，“我和几个叔伯便决定从融魂鼎下手。”
　　邢天鹿虽说得淡然，但心头很是后怕。
　　叔伯们燃了“续命灯”，得以心头血供奉，可就算如此，邢瑜当时的生魂也愈发虚弱，肉身也渐现死气，续命灯几次差点熄灭，恐怕是要不行了。
　　等不到邢家家主和夫人回来，他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直接找校长摊牌，让他想保命就交出融魂鼎；后又以符咒封住洞口，再进行招魂——古籍记载，融魂鼎为御鬼宗镇派之宝，其作用正是“收魂炼魄”。
　　“我将你的生魂收进了融魂鼎中，又以融魂鼎做媒介，这才顺利让你回了肉身。”邢天鹿想起那夜的场景还觉得心有余悸，只要再晚一点，续命灯就彻底熄灭了。
　　届时人鬼殊途，便彻底阴阳两隔了。
　　可这事还没完，被收来的居然不止邢瑜，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孤魂野鬼，其中还有一只重伤到几乎魂飞魄散的野鬼，竟正是他们在找的“凶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邢天鹿总结道，“那野鬼不知被何人重伤，交代了事情始末。校长因私欲害死人命，虽是无心，却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于是我让人查了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一并交给了相关部门。算是略作惩罚。”
　　邢瑜一手撑着太阳穴，因为想起那句“我很遗憾”心情有些不美妙，淡淡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养在他老丈人家里。呵。这么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养这种东西易招灾祸，所以才没有放在自己家。”
　　话是这么说，但天师不判活人生死。鬼神作案虽同活人无关，但那校长也算得上是帮凶，虽是愚昧所致的乌龙，却也有因有果。
     这辈子他虽不用为那三人性命担责，但死后总会有所清算。
　　邢瑜懒得再管这事，指了指架子上的融魂鼎：“这东西，你们怎么处置？”
　　邢天鹿道：“这野鬼不记得生前事，但怨气非常重，轻易无法渡化。”
　　“什么意思？”邢瑜一顿，抬眼看自家小叔，“它害死三条人命，吞吃了不知多少魂魄，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邢天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温言道，“它被人劈掉了大半魂魄，几乎魂飞魄散，怨气虽重却已无力再作恶，我和叔伯们商量过了，觉得它还有用。”
　　邢瑜匪夷所思：“有用？”
　　“它被封在融魂鼎中千年，于我们修复古籍有益。”邢天鹿道，“你也知道，如今八大宗门没落，只余我们三家——血魂堂、青莲殿、喜神宗。原本都是宗门大家，后来因弟子稀少，传承断绝，渐渐成了世袭制的小家族。如今世道也变了，江湖骗子众多，复兴天师一脉，一直是我等心愿。”
　　邢瑜了然挑眉：“你们想让它帮忙找回失传的绝学？它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还能记得这个？”
　　“它记得聚阴阵，那么其他阵法也很可能有印象。”邢天鹿微微一笑，“不着急，可以让它慢慢想。”
　　至于命案，可以等到它的利用价值被榨光后再一并清算。岂不两全其美？
　　*
　　时间转瞬而逝。
　　圣诞节那天，东海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林皓仁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黑色毛线护耳帽——帽子是雷锋帽的样式，耳朵两侧坠下软软的兔毛，刚好挡住耳朵。
　　这帽子是箫丹送他的圣诞节礼物，帽檐遮在眉眼上方，更显得一双浓眉锋利锐气，丹凤眼微微上挑，下颚藏在立起的厚衣领里，整个人都显得肃杀冷酷，“小南街一霸”的形象展露无疑。
　　林皓仁一手插兜，一手提着购物袋往家走。屋檐、雨棚上积了薄薄的白雪，细雪落在地上像一把细盐。
　　箫丹晚上要过来留宿，家里被布置一新，门上还挂着花环，让林皓仁看得眼皮直跳。这会儿他被赶出来买火锅底料和夜宵，其他菜箫丹白天买好了，都堆在了冰箱里。甚至还买了一只甜皮鸭假装是烤火鸡，弄得林皓仁哭笑不得。
　　林皓仁对节日没有太大兴趣，一来他没有那么多朋友可聚，二来跟着老人家生活久了，性格也像是被传染了般，年纪轻轻便显出一点暮气来。
　　也就每年被箫丹拉着疯一回，新鲜新鲜也就够了。
　　林皓仁神情散漫地看着霓虹灯下来往的情侣，热闹的商店里放着圣诞节的歌，小孩子们哪儿管什么洋节不洋节的，只要是节日，有借口买礼物吃蛋糕，那就足够了。
　　还好还有箫丹，林皓仁不知第多少次地想：这让他站在汹涌热闹的人群里时，不会觉得被排斥在外，不会觉得孤单。
　　家里有人在等他，虽然是个大活宝，但也足够温暖人心。
　　他不自觉地走快了些，路过一家蛋糕店时，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圣诞节优惠活动的牌子挂在门口，林皓仁有些心动，几个卖花卖彩灯的姑娘从身边挤过，有一位姑娘不小心踩了他的脚，一抬眼看见林皓仁在“瞪”人，顿时吓得捏紧了手里的篮子，道：“对、对不起。”
　　林皓仁摇了摇头，还没说话，就听身后响起清朗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点笑意，字正腔圆绅士有礼地道：“这花怎么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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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期间本文照常更新。近段时间大家要注意自身防护安全，不去人多地方，勤洗手，出门戴口罩。大家都要平安呀。
　　

第十八章
林皓仁愣愣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男人几步走上前来。他穿着合身的三件套，外面披着深色羊毛大衣，手上捏着一双手套，肩背笔直，行如苍松，气势很足。
　　林皓仁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人熟悉又陌生，但这声音他是认得的，正是已经消失许久的邢瑜。
　　林皓仁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想问“你这些天去哪儿了？”，又想问“还说是朋友，为何也不报个平安？”
　　但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对方完全不认识他，目不斜视地取过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放在鼻端嗅了嗅：“给我拿两支吧，送家里人的，包好看一些。”
　　邢瑜露出温柔的浅笑，一双桃花眼显得分外多情，看得卖花的小姑娘大冷天的红了一张脸，头顶都要冒烟了。
　　邢瑜的生魂当日虽然显出了轮廓，但毕竟还是魂魄模样，这是林皓仁第一次见到“活”的邢瑜。对方看起来比在雾气里显得锋利了许多，仿佛利剑出鞘，但笑容依然温和有礼，眉目深邃，有些强势但并不让人反感。
　　他的头发剪短了，刘海梳上去抹了发蜡，有条不紊地贴在脑袋上，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笑起来时显出一点卧蚕，是比林皓仁想象中还要好看的眼睛。
　　林皓仁不觉看呆了，趁着那小姑娘包装玫瑰，邢瑜侧过头来，视线和林皓仁撞在一处。
　　虚空中，仿佛有齿轮契合的声音，咔哒一响。
　　邢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蹙眉，疑惑道：“你……”
　　林皓仁不由自主捏紧了购物袋。
　　邢瑜似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现出一点迷茫来，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你长得有些像我一个朋友。”
　　林皓仁差点拿购物袋砸他一脸，心里不由冷笑：呵，那真是好巧。
　　他绕过卖花的姑娘就走，打算去蛋糕店买份超级甜的草莓蛋糕降降火，大概是他那冷漠又带着嘲讽的表情引起了邢瑜的注意，对方接过花后竟是跟了上来。
　　“这位先生……”
　　林皓仁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邢瑜走快几步，看了看他的神情：“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前面走着的几个姑娘闻声回头，一见二人模样，又见邢瑜手里拿着玫瑰，顿时你推我挤地小声笑起来，还有人拿手机偷偷拍照。
　　林皓仁见过箫丹直播时那群粉丝是怎么起哄的，顿时有些尴尬，慌忙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清脆一响，蛋糕奶香的味道充盈在鼻端，邢瑜像是被这声音敲醒了脑子里某根短路的神经，脱口而出：“你吃什么？我请。”
　　林皓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邢瑜一开口就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当做神经病，但神奇的是对方没拒绝，更神奇的是对方这幅冷冰冰不客气的模样意外地取悦了他。
　　他捂着心口回忆了一下：不对啊？自己从来也不是什么M体质啊？
     两人就这么诡异尴尬但又默契地在蛋糕店里晃着。
　　此时正是人多的时候，一堆小孩儿和大人挤在一处，玻璃橱窗里琳琅满目的蛋糕看起来甜美可口。
　　奶香芝士、草莓夹心、软乎乎的奶油泡芙、刚出炉的金黄蛋挞，柜台前还有几只水果冰糖葫芦。
　　林皓仁拿了盘子，邢瑜体贴地接过他的购物袋。他选了几块小慕斯，又选了一块大点的乳酪蛋糕，拿了一袋厚吐司和草莓酱准备当早饭，结账时邢瑜主动摸出手机，还又帮他取了一只冰糖葫芦。
　　“不知道为什么。”出得门来，邢瑜笑着将购物袋递过去，“感觉糖葫芦很适合你。”
　　林皓仁瞟了他一眼，接过糖葫芦，因为在店里有些热，他叼着糖葫芦将立起的衣领拉了下来。
　　男人红润的嘴唇和唇边的小痣莫名吸引了邢瑜的注意。
　　林皓仁一口咬掉了一颗草莓，舌尖一卷，将唇边的糖渣卷进嘴里，腮帮微微鼓着，软化了他锐利的气质。
　　邢瑜怔怔地，突然道：“林学长？”
　　林皓仁无动于衷，死鱼眼看他。
　　邢瑜惊喜道：“怎么是你？我说看着眼熟……学长好久不见啊。”
　　多么熟悉的台词。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林皓仁在心里无情腹诽，牙齿用力，嘎嘣嘎嘣地咬碎了满嘴酸甜。
　　“学长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邢瑜笑着道，“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林皓仁觉得没劲透了，不过对方说要请客的承诺已经兑现，人也平安无事，他也懒得再说什么。
　　各走各的阳关道吧，本来也不是一路人。
　　他含糊地摇了下头，别开视线：“不必了，谢谢你的蛋糕。拜拜。”
　　他转身要走，邢瑜却追了上来：“哎学长！咱们这也算有缘，不如我请你吃饭吧？哦，今天圣诞节，你是要去约会吗？”
　　邢瑜看了眼林皓仁手里提的大包小包，试探道：“家里有人在等？女朋友吗？”
　　买那么一堆点心，应该是有女人在吧？
　　邢瑜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有些不舒服。暖色的路灯落在林皓仁唇边的一点痣上，因为糖渍微微晃着光，晃得人心头悸动不安。
　　仿佛今天他要是放这人走了，一定会错过什么似的。
　　林皓仁随意嗯了一声：“我走这边。圣诞快乐，拜拜。”
　　对方连说了两遍拜拜。邢瑜在路口站住了，看着前面的红绿灯倒计时，心里天人交战。他不是一个会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何况两人以前也不熟。
　　他已经主动请了客，对方也不客气地接受了——说实在的这有点不合理。明明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还要如何呢？
　　红绿灯还有8秒变绿，人群挤在斑马线一头，热闹的喧嚣裹着冬风迎面扑来，像是将每一秒都无限拉长了。
　　8、7、6……
　　邢瑜觉得今天这张嘴好似不归自己管：“学长，把你女朋友带上吧，咱们聚聚？”
　　林皓仁诧异看他一眼：“不必了。”
      4、3……
　　邢瑜深吸口气，伸手接过了林皓仁的口袋，两人的手指轻轻碰到一起，滚烫的指尖令二人心头都是一颤。
　　“那我送你。”
　　1……
　　绿灯亮起，前面百货大楼外的圣诞树突然亮起了光，树顶的小星星闪耀夺目，人群里传出小孩儿欢喜的尖叫声。
　　林皓仁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转头时邢瑜已经跟着他过了马路。
　　两人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这种并肩的感觉微妙地戳中了林皓仁心中某处，他将到舌尖的婉拒吞了回去，迟疑一下道：“你家里人……”
　　“我家不过圣诞节。”邢瑜一笑，晃了晃手里的玫瑰，“我爸妈今天夜里的飞机落地，这是送给我妈的。”
　　“哦……”
　　“学长你买这么多东西，家里人很多吗？”
　　“……就两个人。”林皓仁也不知怎的，心里的恼火被这冬风几下吹散了。邢瑜理所当然站在他身旁的样子，让他内心一片敞亮。
　　鬼使神差地，他补了一句：“就我和我朋友。发小，男的。”
　　邢瑜弯起了眼睛，心里松快起来，笑眯眯地：“不如加我一个？我再买点酒吧。”
　　“……”
　　*
　　箫丹准备好了所有的材料，就等大厨回来操刀。论烧菜的功夫箫丹是比不上林皓仁的——开玩笑，小南街一霸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正常社交除外。
　　箫丹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小菜，大多数靠机器代劳——汤扔电饭煲、粥扔电饭煲、拌个凉菜、煮个鸡蛋之类。
　　大厨林皓仁回来时还带了个客人，这让箫丹感到非常意外。
　　“这谁？”箫丹看着文质彬彬的邢瑜，莫名其妙，“街边圣诞老爷爷送你的礼物？”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将购物袋塞进他怀里，一边脱外套摘帽子一边道：“邢瑜，我们的学弟。介绍一下，这是箫丹，我发小。”
　　箫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惊喜地嚎出声就被林皓仁瞪过来的眼神给阻止了。
　　“……哦噢噢噢！”箫丹差点原地化身尖叫鸡，一拍膝盖，“学弟！哎呀！学弟好！”
　　邢瑜：“？”
　　“学弟你看着真眼熟哈哈哈哈。”箫丹笑着暗示，“你看我眼熟吗学弟？”
　　邢瑜：“……”
　　邢瑜悄悄看了眼林皓仁，眼神里写满了疑问：这人没问题吗？
　　林皓仁嘴角抖了抖，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他一边取围裙一边道：“你俩随便坐吧，我炒两个小菜就好。”
　　他又对邢瑜解释道：“我们吃火锅，不知道你会来，菜可能不够。”
　　“没事，我吃得不多。”邢瑜摆手，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在小卧室的黑白照片下看了一会儿，迟疑道，“这是学长的……”
　　箫丹道：“这是林爷爷、林奶奶、林爸爸、林妈妈。”末了又补充，“觉得熟悉吗？”
　　邢瑜：“？？？”我为什么要觉得熟悉？
　　邢瑜觉得这位学长不太聪明的亚子，但依然礼貌地笑了一下，坐进沙发里道：“我记得你，箫丹学长。你……”
      他正想说以前经常看他和林皓仁走在一起，感觉他们感情挺好的，结果就被箫丹打断道：“我知道，我那会儿老往书包里装零食，被教导主任逮过很多次。我现在不胖了，你看——”
　　他站起来蹦了蹦：“我现在是游戏主播，人气还不错哦，你要看看吗？”
　　邢瑜：“……”
　　为什么他觉得脑回路有点跟不上。
　　“游戏主播，挺好。”邢瑜勉强接住了话，一脸“问题不大，我能应付”的从容道，“我家也有亲戚喜欢玩游戏，经常看直播，说不定就看过你的。”
　　“你喜欢玩游戏吗？”
　　“……呃，不太玩。”
　　“那你平时都做什么？”箫丹好奇道，“看手相算卦吗？”
　　邢瑜：“……？”
　　邢瑜忍不住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眼，觉得自己需要场外援助：“会一点，不是很擅长。那个，我去看看林学长需不需要帮忙。”
　　“哎你坐着！你是客人！”箫丹忙按住他，伸出手去，“你别谦虚啊，来看看，看面相也行。我额角的伤要好了，你看看最近财运怎么样？”
　　邢瑜一头雾水，瞟了箫丹额角一眼，道：“财运……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不影响。说额角有伤破财的，都是学了个皮毛就瞎说。”
　　箫丹顿时高深莫测起来，眼带探究地看他：“……是嘛？”
　　邢瑜：“学长最近的运势还行，有外财，不过桃花运不太好。这方面我不擅长，只能看个大概。你真想算的话我给你张名片，我有朋友这方面很在行，得要生辰八字才能算。”
　　箫丹收回手，语焉不详地“嗯哼哼”了几声，想起之前这人的生魂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有桃花运，不能笑否则破财的说法，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被诓了。他一连几天直播板着个脸，人气值都下降了好些，刚来的新人觉得他一副棺材脸，没蹲几分钟就走了，老粉丝也说他不想播就别勉强。
　　这个混账……
　　箫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心说：小爷招你惹你了？上来就给小爷下套？此仇不报小爷名字倒过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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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周末不更新，在这边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快乐。www
　　

第十九章
箫丹的热情蓦然冷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余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和电视里的广告声。
　　邢瑜坐如针毡，总觉得这位学长的眼神像是要吃人，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厨房。
　　他拉开领口，呼了口气：“箫学长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啊？”
　　林皓仁手脚麻利，将刚炒好的两盘菜递给他，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在轰隆隆的抽油烟机声里喊：“端出去！餐边柜下拿一下卡式炉！”
　　邢瑜端完菜，又在林皓仁的指挥下拿碗筷、取酒杯，拆蛋糕盒。
　　“甜皮鸭拿出来装盘子里。”林皓仁在厨房里似个陀螺转来转去，脚下生风，“要打热一下吗？”
　　“就这样吃也行。”邢瑜闻了闻味道，洗了手拈了一小块偷吃，“唔，好吃。”
　　“谁让你先吃的？”箫丹走进来，抢走甜皮鸭端出去，怪里怪气道，“没礼貌！”
　　邢瑜吮了下手指，靠近林皓仁小声道：“学长，他一直是这样阴晴不定的吗？”
　　林皓仁猝不及防被他在耳边吹了口热气，顿时炸毛的猫般跳开，耳朵尖红了起来，瞪他一眼：“别突然站我后面！让开！”
　　邢瑜：“……”我哪里突然站你后面，我不一直都在吗？
　　林皓仁在厨房里忙出一身汗，邢瑜退到门框边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学长还跟以前一样。”邢瑜道，“看着凶，其实心肠最软了。”
　　否则怎么会轻易带他回家？
　　林皓仁哼了一声，让箫丹把火锅汤底端出去，他端着最后一份凉菜转身，一手摘了围裙，挑起眼尾看邢瑜：“哦，你又知道了？”
　　“当年是学长救了我。”邢瑜主动接过他手里的凉菜，一边走一边道，“我当时还误会了你，害你被警察训了一通，直到那群混混说不认识你……”
　　邢瑜想起往事笑出了声：“你当时怎么也不解释？”
　　“我解释什么？”林皓仁翻了个白眼，“你们都认定我是那群混混的老大，我一张嘴说得过你们几张嘴吗？声音大的人有理呗。”
　　邢瑜看了林皓仁一眼，有些诧异。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学长只和箫丹在一起，平日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学校里其实有不少女生暗恋他，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去告白。
　　他俩除了那回的乌龙勒索事件外就没什么交集了，他没想到学长对他的态度如此自然……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般。
　　他对对方的性格会记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这位学长做好事不留名也就算了，被误会也不吭声，出了派出所后他跟人道歉，学长还说——
　　“林学长，对不起。”
　　“……”
　　“你要是生气，打我一顿也行。真的很抱歉。”
　　“……”
　　“……你……在生气吗？”
　　少年林皓仁皱着眉，吊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看上去颇不耐烦道：“我饿了。”
　　邢瑜：“……”
　　邢瑜站在原地匪夷所思，默默咀嚼了这三个字良久，自以为悟到了言外之意，立刻提着书包追上去道：“我请你吃饭，你要吃什么？”
      林皓仁看他一眼，懒得多说，两人进了学校，早自习都已经结束了。邢瑜眼见人越走越远，咬牙拦住人道：“学长，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礼道歉不行吗？”
　　“用不着。”林皓仁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视线越过邢瑜肩膀看向他身后。
　　一直板着脸不好招惹的少年突然露出了几分笑意，仿佛冰雪融化万物复苏，邢瑜心头一跳，也下意识回头看去。
　　箫丹披散着留到脖颈的短发，刘海扎了个小揪立着，校服不好好穿垮了一半在肩头，脸上肉乎乎的，连蹦带跳地从阶梯上下来了：“阿仁！你去哪儿了？我正要去找你！”
　　“遇到点事。”林皓仁绕过邢瑜走上前去，低声问，“有吃的吗？我饿了。”
　　“都在书包里，先拿这个垫垫。”箫丹从裤兜里掏出一板巧克力，一手挽了林皓仁的胳膊道，“又没吃早饭？”
　　“唔，时间来不及了……”
　　那二人看上去感情极好，林皓仁不客气地接了巧克力，对邢瑜视若无睹。
　　邢瑜不知为何，心头涌出一点类似嫉妒和不甘的情绪。
　　他想：这什么人啊？请客吃饭不要，偏要一块巧克力。
　　仿佛那巧克力也变得不普通了，在邢瑜眼里显得沉甸甸的。
　　眼看二人要走，邢瑜提着书包在后头喊了林皓仁一声，又看了眼好奇的箫丹，赌气道：“学长！中午放学我在后校门等你，我请你吃饭！”
　　林皓仁唇边沾了点巧克力，舌尖一卷，舔过了唇边一点小痣，头也不回道：“不用。拜拜。”
　　短短四个字，就在他们之间划分出了清晰的界限。
　　之后他在后校门连续等了三个中午，始终没等到那人赴约。
　　林皓仁舌尖一卷，将沾在嘴角的酱汁卷进了嘴里。
　　他烫了一份肥牛肉，湿润的水蒸气将他锐气的轮廓软化了些，屋里渐渐热起来，他脸上浮现出一层绯红，额头冒了细汗，看着比记忆中板着脸的少年亲和了些。
　　说起往事，箫丹也不再针锋相对，咬着筷子道：“你还真等他了？哈哈哈，你傻不傻？他怕生得很，别说是你了，就是同班同学约他，他也不会去。”
　　“怕生”这两个字用在凶巴巴的小南街一霸身上，莫名带了些可爱。只是邢瑜想不通，从偶遇到现在，学长哪里像是“怕生”了？
　　林皓仁瞟了邢瑜一眼，有些尴尬。他终于想起来了，记忆里那个轮廓模糊的小少年，提着书包带子对自己发出了邀约。
　　而自己只顾着撇清关系，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不仅怕生还脸盲！”箫丹选了块甜皮鸭啃，一个人硬是闹出了好几个人的热闹，咋咋呼呼道，“他也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什么事都自己扛，遇到误会也不爱解释。这孩子啊……”
　　林皓仁在桌下一脚踢过去：“占谁便宜呢？”
　　箫丹咯咯笑着躲开，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摸了手机出来道：“哎，我开个直播吧？自由职业赚钱不易，大家担待担待啊。”
      邢瑜没注意箫丹在干什么，他脑子里已经是一团问号了。
　　怕生？脸盲？不爱欠人情？
　　这好像跟今天的林学长都搭不上边啊？
　　那头箫丹已经把直播架起来了，手机放在旁边的餐边柜上，屏幕刚好装下桌前三个风格迥异的帅哥。
　　箫丹雌雄莫辨，可爱活泼，脸蛋像红苹果，让人想掐一把；林皓仁连吃饭都皱着眉，仿佛甜皮鸭欠了他一个亿，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似的；新加入的邢瑜则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有礼，全桌就他周围干干净净，一点油汤都没溅到，一杯果汁都能喝出拉菲的效果。
　　圣诞节直播间里也有不少人，很快弹幕就沸腾了，各临时组建的CP党闹了起来，只看游戏的男粉们则有些不悦，弹幕里很快掐了起来。
　　“大过节的，不要吵架。”箫丹收了一堆礼物，乐得合不拢嘴，“这都是兄弟。这位是发小，这位是学弟……什么年下？你们懂得可真多。”
　　邢瑜看了眼直播间，对自己入镜倒是不太在意，还端起杯子优雅地朝镜头举杯。
　　“看到没？”箫丹笑呵呵道，“衣冠禽兽就长这样，孔雀开屏生怕别人看不见。以后找男朋友找老公的看清楚了，这样的，绝对不能要。”
　　邢瑜：“……”
　　*
　　林皓仁不知箫丹为何针对邢瑜，有些意外地看了邢瑜一眼。箫丹端起碗盘朝直播间里的观众介绍：“这是甜皮鸭，我最爱吃的，给你们尝尝？哎，尝不到就对了……”
　　邢瑜往后靠了一点，目光同林皓仁撞在一处，扁了一下嘴巴装作委屈的模样。这一幕被镜头拍了下来，箫丹回头黑着脸道：“哎哎，都看着呢。别趁我不在乱搞啊……”
　　林皓仁：“……”
　　邢瑜笑着道：“箫……”他看了眼直播间里的名字，改口道，“蛋学长对我有什么误会，可以说出来，我们沟通沟通。”
　　蛋你妹啊！
　　箫丹的白眼差点翻进后脑勺，邢瑜的视线突然落到手机下方，神色不惊地挑了下眉。
　　林皓仁心里咯噔一下——小鬼从手机下的餐边柜里探出头来，半个身子埋在柜子里，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着桌子的方向，吞了下唾沫。
　　你又不是饿死鬼，一天到晚这么馋做什么？
　　林皓仁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抖了一下，小鬼的头转过来，被他警告地瞪了一眼。
　　小鬼张嘴要嚎，林皓仁还没阻止，邢瑜就先碰掉了筷子，作势去捡。
　　他弯腰避开了手机摄像头，在桌下抬头和小鬼对视。
　　那小鬼张着黑洞洞的嘴，小狗似的，细胳膊细腿地从餐边柜下爬了出来。
　　这幅场景若是让箫丹见了，非得吓晕过去不可——幸而他看不见。
　　小鬼爬到餐桌下，几乎要同邢瑜鼻子贴鼻子了。
　　它疑惑地歪头，察觉到邢瑜能看见自己。邢瑜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指尖一晃变魔术似地亮出了一张黄符。
　　这可不是“渡食符”，小鬼感觉到不妙立刻转身要跑，却被邢瑜“啪”地一下将黄符拍在了它后脑勺上。
      小鬼不能动弹了，张嘴嚎了起来，凄厉的鬼哭引来一阵阴风，将灯都吹得晃了晃。
　　林皓仁也碰掉了筷子，弯下腰来，冲着邢瑜道：“你干嘛呢？”
　　他紧张地看了眼小鬼，见小鬼不能动，想要开口解释却又怕被邢瑜发现自己能看见鬼。他一直以来都很懂得隐藏，在邢瑜的生魂面前露馅儿就算了，在本人面前他可不想再来一回。
　　而且邢瑜还想拉他进什么“血魂堂”，他一点都不感兴趣。
　　若是能做普通朋友就最好了。这么一想，他下意识就别开了视线，假装自己看不见小鬼。
　　小鬼背对他，着急地嚎叫着，看着有些可怜。
　　邢瑜自然地对林皓仁一笑，明明正控制着一只鬼魂，语气神情却十分自然，一手捡起筷子，一手从兜里摸出只小瓶子，道：“没做什么……噢，这是免洗消毒液，我有点洁癖。”
　　林皓仁看着他手里模样古怪的小瓶，心里想：当我傻吗？
　　邢瑜起身的瞬间，轻敲了一下小瓶，那小鬼嗖地一下就被装了进去。
　　瓶盖自动合上，林皓仁见那瓶底烫着朱砂印，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就见箫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
　　林皓仁：“……”
　　邢瑜：“……”
　　手机直播间已经关了，上面挂了个处罚公告，24小时内不能再直播。
　　箫丹脸色漆黑，仿佛捉奸现场：“你俩在下面干嘛呢？”
　　林皓仁：“……捡筷子。”
　　“捡筷子捡这么久？这桌子下头是藏了个黑洞吗？”箫丹啪啪地拍桌，“你俩半天不出来，害我被人举报了！说我疑似搞黄 色！”
　　林皓仁：“……”
　　邢瑜：“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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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新年快乐嗷！鼠年大吉！今年也请多指教啦。www
　　新的一年来一发收藏评论海星玉佩叭！ww
　　

第二十章
一顿饭三人吃得各怀心思。
　　箫丹只觉得和邢瑜八字不合，先是诓他破财，再害他被处罚，没有一件好事。
　　林皓仁则心不在焉地想着怎么救小鬼出来，视线时不时往邢瑜裤兜上瞄。
　　邢瑜则在想刚才那小鬼，隐约觉得有那么一瞬，林皓仁似乎往小鬼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生魂离体后朦胧的记忆里只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这么巧就遇上了林皓仁，而且对方所住的小区离出事的小学不远……
　　是巧合吗？
　　吃完饭，林皓仁和箫丹收拾碗筷，邢瑜也想帮忙，但在打碎了两只杯子手滑将一盘剩菜翻进了冰箱后，就被二人联手赶出了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拿纸巾擦手，兜里的小瓶轻轻动了动，那小鬼看着不大，力气倒还挺足。
　　厨房里，箫丹探头往外看了眼，又小声问林皓仁：“他真的不记得了？”
　　“看样子是。”
　　“那你们是怎么遇上的？”
　　林皓仁简单说了事情始末，箫丹不走心地随口道：“那你们还挺有缘。”
　　林皓仁洗碗的手一顿，淡淡道：“谁想跟他有缘？等他走了以后应该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你真这么想？”箫丹瞄他，“我感觉你还挺想和他做朋友的。”
　　“……”林皓仁耳朵尖微微涨红了，凶巴巴道，“你想太多了。”
　　“那我呢？”箫丹撞了他肩膀一下，“你想跟我做朋友吗？我成天来找你，你烦了吗？我知道你不喜欢门上的花环……”
　　林皓仁嘴角勾了勾，湿哒哒的手在箫丹衣服上擦了一下，道：“我有你一个朋友就够了。”
　　“哎呀。”箫丹欢快地蹦了下，道，“小嘴真甜。再会说也没有红包。”
　　林皓仁作势一脸遗憾地啧了一声。
　　时间悄然指向凌晨，林皓仁依然没找到救小鬼的办法，不由有些着急。
　　客厅里箫丹和邢瑜看着电视，不时互相怼几句。邢瑜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惹到这位祖宗了，一次两次的忍让之后，邢少爷自然也不会再客气，皮笑肉不笑地开始反击。
　　林皓仁在旁边默默看着，心里不时冒出几个问号——这两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箫丹冷酷道：“这么晚了，学弟慢走不送。”
　　“还早呢，天都没亮。”邢瑜眉眼弯弯，道，“难得见林学长一次，还有很多话想聊。”言下之意，跟你没什么可聊的。
　　箫丹眼皮子抽了抽：“你还真打算秉烛夜谈？”
　　“岂不是一段佳话？”
　　谁跟你佳话了？
　　箫丹放下二郎腿，道：“学弟不用上班吗？”
　　“家族生意，自己做主。见笑。”
　　箫丹呵了一声：“富二代啊，别以为爹妈有钱就能为所欲为。”
　　邢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谦虚垂眼道：“总比耍手段卖腐要礼物强。”
　　箫丹拍案而起：“姓邢的！你该吃吃了该喝喝了，差不多得了！”
　　邢瑜抬头，依然是那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学长客气，我是挺‘行’的，这不用学长提醒我也知道。至于晚饭……我又不是空手来，这不买了蛋糕和酒吗？”
      邢瑜又转头看林皓仁：“学长，他为何只让我走？你们是同居关系？”
　　林皓仁一直盯着邢瑜裤兜，二人互怼的声音似BGM，都快让他睡着了。
　　突然被点名，他“啊”了一声迷茫地看过来，见箫丹怒目而视，邢瑜笑容温和，压根不知二人在说什么，只得板着脸转移话题：“时候不早了，都回去吧。”
　　箫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登时喊道：“我要留宿！甜皮鸭我买的！门上的花环我挂的！圣诞树我布置的！我还给你买了礼物！”
　　林皓仁：“……”
　　邢瑜挑眉：“我也请学长吃了蛋糕……”
　　“那是你应该……”
　　“蛋哥。”箫丹差点说漏嘴，被林皓仁阻止了。
　　箫丹气咻咻地往客卧走，一脸没得商量的神情，林皓仁脑内的小灯泡突然一亮，转而看向邢瑜：“时间不早了，不如你也留下？”
　　邢瑜：“？？？”这是什么展开？
　　邢瑜理智上想说“不用了”，感情上却脱口而出：“还有空房间吗？”
　　“有，就是有些小。不如你睡我那间……”
　　“没关系。”邢瑜站起来，“可以借用一下浴室吗？”
　　林皓仁目光从邢瑜裤兜上扫过，觉得对方非常上道，满意点头：“当然可以。”
　　邢瑜：“……？”
　　*
　　浴室不大，老旧的瓷砖下透出潮湿的印记，有的地方瓷砖已经剥落了，露出后面的灰墙来。
　　邢瑜洗澡的时候，林皓仁悄悄将挂在门外的裤子取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只小瓶子。
　　小瓶子还在动，林皓仁小声道：“你乖一点，别乱叫。”
　　瓶子听话的不动了，林皓仁伸手打开瓶盖，瓶底的朱砂印闪过一点红光，门后的邢瑜在热水下倏然睁开眼睛。
　　小鬼刚溜走，门就被猛然拉开了。
　　湿润的雾气卷着热浪冲出浴室，晦暗的门前，林皓仁一手拿着瓶子，被抓了个正着。
　　邢瑜刚要说话，突然一愣。
　　这幅场景无端和记忆里凌乱的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同样是湿润的雾气后，站着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是谁，只隐约能看到对方结实的身体轮廓、细瘦的脚踝和……唇边的小痣。
　　邢瑜猛地捂住脑袋，记忆轰然混乱，不知眼下的画面和记忆里的哪个才是真实。
　　这说不通啊？如果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又怎么能看得清对方嘴角的痣呢？
　　林皓仁下意识就想将手往后藏：“会感冒的，你快进去……”
　　“你拿我东西做什么？”邢瑜一身湿哒哒的，额发贴在脑门上，一手抓了林皓仁的手腕，“学长？”
　　“我就想看看……”林皓仁冷静道，“这什么牌子的……消毒液。”
　　邢瑜乐了，手指从林皓仁手心抚过，拿走瓶子时手指勾过林皓仁的指缝，十分暧昧：“你放走了里面的家伙。你看得见？”
　　“什么？”林皓仁装傻，“放走什么？这不是消毒液吗？”
　　邢瑜露出了温柔却危险的笑容。
      只是装逼也得看场合，冷风不留情面地吹过，邢瑜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林皓仁忙将他推进门去——掌心碰到滚烫结实的身体，令他不自然地缩了一下手指。
　　邢瑜低头看了眼，还没说话，就被林皓仁关在了门后。
　　男人的声音透过门闷闷地传过来：“随便看你的东西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赶紧洗吧，别感冒了，我先睡了啊。”
　　邢瑜哎了一声，门外已经没了动静。他伸手摩挲了一下被男人碰过的位置，意味深长地挑起了眉。
　　翌日一早，邢瑜不告而别。
　　他买得玫瑰没有带走，拆了包装插 进了鞋柜上的空花瓶里，还在旁边留了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他的联系方式和感谢的话：“晚餐很好吃。圣诞快乐。”
　　箫丹刷着牙一嘴泡沫含糊道：“他送你花做什么？”
　　林皓仁将便签纸扔进垃圾桶里，想了想又捡了回来，看着上面锐气张扬的笔锋道：“住宿费？”
　　箫丹：“……”
　　圣诞节之后很快就要到新年了，小鬼大概是被吓到了没有再出现。箫丹忙着办跨年直播抽奖活动，林皓仁则收到了年末结算的各项稿费。
　　扣除让人肉疼的稿税，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虽然现在赚得不多，但足够养活自己，林皓仁胸无大志但也有点小期盼：希望明年能想到更好的题材，希望收益能更好一点。
　　希望……阴阳两界能和平共处，人间无冤事。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可人就是有这种奇怪的心思，无论前一年过得如何，跨年之后好像一切都能删除重来，从内而外都变成了一个崭新的空白的自己。
　　但时间并没有节点，它只是一直在往前走而已。
　　所有值得欢庆的节日、纪念日、难忘的瞬间，都是活人才能赋予时间的意义。
　　林皓仁没有家人，只有箫丹一个朋友和一个一年也就见一两次面远在外地的退休师父，于是那些时间节点对他而言也就没有多大价值。
　　每一年都和上一年一样，每一年都没有什么不同，每一年都……
　　“学长！”一楼的小院子外，隔着铁栅栏，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外头手里还提着装满了水果零食的购物袋。
　　冬日的暖阳洒在他的头上，他穿着深蓝色的三件套，衬得整个人玉树临风。
　　林皓仁合上电脑诧异地站起来，打开窗户道：“你怎么来了？”
　　“来见你啊。”邢瑜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心情不错，“我买了蛋糕，一起吃吗？”
　　林皓仁有些莫名其妙：“你……”
　　那种不可控的感觉越发强烈了，他想问“为什么来见我”、“我们没有熟到那份上”。
　　但他又直觉地知道，如果问了，一定会听见他不想听见的答案。
　　临近年末，突然闯进生命里的这个人，似乎预兆着以后的日子会和往年全然不同。
　　这种变化让林皓仁有些不安，他抓着窗框犹豫着，退缩的模样被邢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没有给对方逃开的机会，径直道：“我都知道了，学长。我知道你看得见，我还知道，是你打伤了融魂鼎里的家伙。”
     林皓仁一愣：“融魂鼎？”
　　邢瑜如愿进了林家，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牢牢地锁在林皓仁身上，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打量对方。
　　“抱歉我调查了你。”他干脆利落道，“我生魂离体的事，你是知道的，对吧？”
　　林皓仁装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邢瑜无所谓地耸肩：“生魂离体虽然会在醒来后记不清很多事，但只是记不清，不是完全遗忘。这是有区别的。我醒来后就一直在找你，我知道我和一个人联手做了什么事，只是事情始末不记得，对方是谁也不记得。”
　　林皓仁端着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因为神情僵硬又皱着眉，显得格外不耐，大有“你只要说错一句话我就砍你一只手”的大佬派头。
　　邢瑜压低了声音，蛊惑般地道：“我有证据，学长。第一，我们查到了学校的监控，通过教导主任和派出所民警的帮助，帮我确认了那就是你；第二，你之前故意放走了那小鬼，我知道你看得见它；第三，我查了箫丹学长的录播视频。”
　　林皓仁觉得这也不算什么实质性证据，就算教导主任指认他半夜翻学校，那也不能证明他和学校的怪事有关。他只要说自己是去取材的就行——当初在派出所他也确实是这么说的，笔录都在呢。
　　箫丹的录播就更不能证明什么了，生魂根本不可能被拍到……等等？
　　林皓仁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皮一跳。
　　邢瑜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勾起嘴角点开了一段视频：“看来学长是想起来了？”
　　那日，他们两人一魂去保安王叔所在的小区，箫丹去对面的网红店打卡，当时开了直播。
　　摄像头确实拍不到生魂，但却录下了邢瑜的声音——
　　“今天是户外直播，就直播一会儿。看到那家店了吗？我市著名打卡点之一……走，带你们去看看！”
　　弹幕上刷过一堆热闹的评论。
　　邢瑜的声音蓦然出现：“这是在说什么？”
　　紧跟着就是林皓仁无奈的声音：“别理他。”
　　邢瑜点了暂停，看着林皓仁有口难辩的模样，笑得十分舒心：“学长？还想继续假装不认识我吗？”
　　林皓仁：“……”靠。
　　

第二十一章
林皓仁不想卷进麻烦事里，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与众不同，这些邢瑜都能理解。
　　但他不能理解的是，这人居然假装不认识自己，想将一切都抹消掉。
　　这让他心里有不服和不甘，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望和恼怒。因此笑得更加好看而危险了。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邢瑜坐到林皓仁身边，一手撑在沙发背上，几乎将林皓仁半圈进了怀里，“学长，你这样对我，我很伤心。”
　　林皓仁：“……”
　　林皓仁辩解道：“反正你不记得了，事情也解决了，没必要……”
　　“有必要。”邢瑜眯起眼，“天师一脉人丁单薄，百年难出一个人才。不要小看了你自己，你的能力很宝贵。”
　　林皓仁往后挪了挪，扬起头来，唇边的小痣落进了邢瑜的视线里：“那跟我无关。”
　　邢瑜不由自主看向那一点痣，仿佛那小东西有什么蛊惑人的吸引力，他的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双红润的薄唇上。
　　林皓仁的唇形其实很好看，唇峰微凸，牙齿雪白整齐，一张一合间隐约露出柔软舌尖。邢瑜喉咙不自觉动了动。
　　林皓仁毫无所觉，干巴巴道：“你们人丁单不单薄跟我没关系。现在是科技时代，法治社会，建国后动物都不能成精了，封建迷信更是要不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邢瑜打断道。
　　“什么？”
　　“你的能力于天师一脉来说很难得，但这只是我要找你的其中一个原因。”邢瑜道，“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想找到你。是我个人想找到你，和其他无关。”
　　林皓仁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不问为什么了？”邢瑜伸手，轻轻捏住了林皓仁的下颚，指腹下的皮肤光滑柔嫩，和男人凶巴巴的尖锐模样不同，感觉很柔软，“难得遇到一个和我一样的家伙，你就当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伴儿，舍不得放你走。”
　　林皓仁被他摸得鸡皮疙瘩直冒，耳朵尖通红一片，下意识抬手挡开，架住邢瑜的手腕一拧一压，脚尖往对方脚踝一踹——邢瑜吃痛地倒抽了口气，条件反射往后缩脚，被林皓仁一把掀翻了下去。
　　邢瑜：“……”
　　林皓仁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炸毛猫似地浑身绷紧了：“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邢瑜怔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坐在地上鼓掌道：“不愧是当年的校霸。抱歉，时间太久我给忘了……”
　　“不管你因为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林皓仁道，“咱们各走各的阳关道……”
　　“你不想知道融魂鼎是什么吗？不想知道那只被你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家伙如何了？”
　　林皓仁：“……”
　　这倒是戳中了林皓仁的心事。那日小鬼护住男鬼，没让他下狠手，他正要将小鬼弄开，那男鬼却突然消失了。
　　之后他也问过小鬼——主要是以点头摇头的形式进行回答。小鬼却始终不答，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多问一句就要嚎得惊天动地，实在是让人无奈极了。
     他一犹豫，邢瑜就得寸进尺道：“想知道就跟我走一趟，我都告诉你。”
　　林皓仁警惕地看他：“我不走，你就在这里说。”
　　“你都没看见融魂鼎，也没看见那家伙，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林皓仁：“……”
　　“它害死三条人命，你就不想知道它的下场？”
　　林皓仁想说那也跟自己无关，好的坏的，去了地府总有清算。
　　可一想当日那保安大叔差点魂飞魄散，那家伙还差点害了更多无辜的小孩儿，内心就有个声音悄悄地冒出头来说：他说得没错，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它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有那“聚阴阵”，它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一个一个问题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既有他个人的好奇心和不忿，也有身为写手的职业习惯——他想知道真相。
　　“……就去看一眼。”林皓仁叹了口气，决定不挣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得全部告诉我。”
　　“当然！”邢瑜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哄小孩儿似地塞进学长手里，道，“现在就走吧，还能赶上吃晚饭。”
　　*
　　邢家的老宅在东海市郊外的半山腰上，这一代开发成了“疗养圣地”，山上雾气湿润缭绕，山顶有规划的自然景区，山脚下则围了一片小水库，周围开着许多农家乐，都自称用得是水库里的鱼，肥美干净，入汤正好。
　　正值周末，农家乐里挺热闹，车从山脚下绕过，沿路而上，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遮挡了山下的水库，中途还能看见修在林子里的栈道，可供游客及骑行者使用。
　　“从这里环线一周，最快的速度也要骑45分钟。”车上，邢瑜给林皓仁介绍，“周末常有骑行队过来训练，风景好，空气好，路也很安全。”
　　他转头看林皓仁，笑着道：“哪天要一起来试试吗？”
　　林皓仁平日运动都是去健身房，这一片几乎没怎么来过。正要顺着话答应，就撞进了邢瑜带笑的黑眸里，心里没来由地一突，总觉得要上当似的，将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强行拐了个弯：“不用了，我平时……挺忙的。”
　　邢瑜挑了挑眉，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学长笔名是什么？”邢瑜又问，“在哪家平台写？我可以去看看吗？”
　　林皓仁不喜欢让三次元的人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太羞耻了。连箫丹也只知道他在哪家平台，却不知道他的笔名。
　　他绷着一张脸道：“写得不好，没什么可看的。”
　　“我记得学长以前成绩还不错。”邢瑜道，“作文比赛还得过奖吧？你太谦虚了。”
　　“作文是作文，那不一样。”林皓仁不想谈自己的事，转移话题道，“你们是怎么抓到它的？我是说那个什么鼎里的家伙。”
　　“招魂招来的，是个意外。”邢瑜道，“也可能是它伤得太重了，所以误打误撞招来了。”
　　邢瑜简单说了自己回魂的事，又介绍了一下融魂鼎的历史。林皓仁听得津津有味，注意力被吸引了，慢慢卸下了防备，忍不住就拿出手机来记录，时不时还问一些问题。
      看着跟专业记者似的。
　　“一千多年前的东西，你们怎么确定是融魂鼎？它有什么标志吗？”
　　“四不像。就是融魂鼎上雕刻的图案，它的盖子上也有这个标志。”邢瑜知无不言道，“那时候天师这个职业正值鼎盛时期，无数法宝和武器被炼制出来，也有专门炼丹的，他们大多为皇族效力。八大宗门当时无人不知，留下的法宝武器是最多的，为了做出区分，也算是一个认证，门派之间自然有自己的标识，类似家徽一类。”
　　“就像这个融魂鼎。”邢瑜道，“它上面雕刻着四不像，正是当年八大宗门之一，御鬼宗的镇派之宝。”
　　“镇派之宝？”林皓仁诧异，“这么厉害？没有坏？”
　　“坏了，破了个洞。”邢瑜道，“又被那群盗墓贼挖出来，这才让那野鬼跑了出来。”
　　林皓仁想起之前邢瑜提过盗墓贼的事，心里一突：“等等，君子墓里怎么会挖出这种东西……那其他的古物呢？”
　　“这事我们跟相关部门联系了，一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两人说着，车就开进了小区大门。
　　这座建在半山腰的独栋别墅区，从上往下，半围绕着山路而建。修建得时间很早了，当年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也没有水库，更没开发景区，算是人迹罕至的地段。
　　山下的地大多都是邢家的，如今卖出去了一些，还有一些握在手里租给了大大小小的农家乐。
　　当年的别墅只从上往下修了几栋而已，彼此距离很远，都是邢家人在住。
　　后来人丁单薄，许多房子都空置了，前几年有开发商找过来，跟邢家合作修了别墅二期扩大了地盘，蔓延了小半座山腰，有的拿出去做了民宿，有的则是自家住，显得热闹了不少。
　　邢家的老宅在最顶上，是个数一数二的好位置，房子在邢瑜出生时翻修过，看着不算破旧，比其他独栋都大上不少，颇为气派。
　　从小区进门开始就是上坡路，林皓仁看着别墅群自带的花园：有的种菜有的种花，还有的修了玻璃房，看着十分唯美。
　　再往上，景色就倏然一变，栈道绕着树林，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了大半车道。
　　车停在专属的停车位上，司机为二人拉开门，又开了辆小巧的游览车过来。
　　林皓仁：“……”
　　“上面的路比较老了，没有翻修。”邢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有一些老树，家里人舍不得砍掉，大车进不去。”
　　游览车小巧多了，速度也不快，突突地沿着老路进了邢家大宅。
　　最前边的几片小屋是邢家后人住得地方，往上的主宅则是邢家家主住得地方，门前有一颗巨大的老树——林皓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树，枝丫朝天，遮天蔽日，树枝上挂着一些小木牌，风一吹就哐啷啷地发出钝响，还挺好听。
　　邢天鹿等在阶梯上，见人来了，笑着道：“欢迎欢迎。我们家的大少爷可不轻易带人来，今天可让我开了眼界了。”
     林皓仁最不喜欢成为别人的焦点，顿时不自在起来，扯了扯嘴角同邢天鹿握手：“你好。”
　　邢瑜走在他身侧，帮他脱了大衣交给管家，一手插兜一手自然地揽了学长肩膀，哥俩好似地道：“给你介绍，这是我小叔，邢天鹿。小叔，这是林学长，林皓仁。”
　　“林先生。”邢天鹿笑着道，“看你和我们邢瑜年纪差不多？这孩子我一手带大的，跟我儿子没区别，你跟着他叫我小叔就行。”
　　林皓仁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儿子又是小叔的？
　　“谁是你儿子。”邢瑜对林皓仁道，“我把他当哥，你叫他哥也行。哎不对，你叫他哥咱俩辈分就乱了。”
　　林皓仁：“……”
　　林皓仁面无表情：“我应该比邢瑜大两岁。”
　　邢瑜笑起来：“那我叫你哥行吗？”
　　林皓仁：“……”不知为何，听到这声“哥”心跳有点快。
　　第一次来天师一脉的家中，林皓仁说不好奇是假的。
　　这于他而言，就像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他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四下乱看，瞧着什么都稀奇，又不好意思多问，整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邢瑜忍笑帮他介绍：“那个是从国外拍回来的画，里面是一个单独的世界，你可以理解为类似‘须弥芥子’；那是一把电椅，上个世纪的东西了，电死过上百人，怨气很重；那个看着方正的花瓶，瓶身是用百人骨灰和血泥做的，出炉的时间刚刚好是鬼门大开日，拿符镇了有两百多年吧。”
　　林皓仁：“……”哇哦，酷。
　　

第二十二章
林皓仁感觉这就是个博物馆，里面存着奇奇怪怪的各种东西。一路走来，有什么大师的金身、斩首过千人的刀、能通阴阳问话的犀牛角还有人皮缝制的灯笼。
　　林皓仁看着那雪白灯笼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又沿着脊背一路冲上脑门。
　　“别怕。”邢瑜拍了下他的肩膀，吓得林皓仁一个激灵，“上面的魂魄早就灰飞烟灭了，现在就是个普通灯笼。只是这身皮太阴邪了，这么多年一直不腐不坏，所以才镇在这里。”
　　林皓仁：“……”根本就不普通好吗！
　　邢天鹿指了指刚才走过的路：“那周围的画像其实摆得是个阵法，所有东西都被镇在其中，不会出事的。只管放心。”
　　“你们一定得摆出来吗？”林皓仁匪夷所思，“不能收起来吗？”
　　“没办法，我大哥大嫂喜欢这样。就像你们玩手办，不也会放玻璃柜里展览出来吗？”邢天鹿笑得十分和煦，轻言细语道，“那把电椅是我大嫂最喜欢的，说它的设计感很好。”
　　林皓仁：“……”
　　邢家毕竟是八大宗门之一，一千多年的历史留存下来，哪怕中间断过几代传承，又经历过文-革的洗礼，但依然保存下来了不少东西。
　　还有很多残页的古籍、古物以及邪门的玩意儿收在地下仓库里，数量之多，是林皓仁所不敢想的。
　　邢天鹿有些意外邢瑜毫无保留地介绍，他看了眼自己的侄子，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诧异极了。
　　他这个小侄子，出生就能通阴阳，这是天师一脉里难得的天赋，因此早早就内定为了血魂堂下一任继承人，更是当之无愧的未来家主。
　　也因为此，他自小的教育资源就得天独厚，家里最好的都会给他，他的行事作风同他的父亲——邢天鹿的大哥，如今邢家的家主邢天虎几乎一模一样。
　　他年纪轻轻就聪明又狡猾，不仅于抓鬼上极有天份，也非常擅于经商，表面上看着斯文有礼，实际上手段果敢干脆，一肚子心眼儿。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且不说生意人狡兔三窟的本事，他们本就不是普通寻常人家，邢瑜居然将家事毫无遮掩地告诉一个外人——哪怕说是老同学，又同邢瑜有一样的能力，这也未免太轻率了。
　　别说是邢天鹿，林皓仁也听出不对了。
　　他怕知道得越多就越走不了——就跟看见了绑匪的样子就活不成一样。他忙道：“我想去看融魂鼎。”
　　邢瑜停下了介绍，有些遗憾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正说到血魂堂在其他地方的分部呢，那里还放了许多古籍，我爸妈就是在那里查到了融魂鼎的线索……”
　　“打住。”林皓仁忍不住伸手捂住了邢瑜的嘴，“这是你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不方便多听。”
　　邢瑜嗅着林皓仁手心淡淡的香味，这是林皓仁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药材味，不难闻，很清雅。
      邢瑜无声地笑了笑，伸手覆盖在林皓仁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显得不正不经的。
　　林皓仁慌忙放开手，手心有邢瑜呼出的热气感，他忍不住悄悄在裤腿上擦了擦。
　　三人进了二楼书房，邢天鹿拿下了放在红色软垫上的融魂鼎。
　　林皓仁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书房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暗，融魂鼎只有成人巴掌大，设计精巧，时隔千年虽斑驳得不成样子，却能看出它历史沉淀的厚重感。
　　它半边被贴着黄符，另半边露出雕刻的四不像，盖子上也镇着一只四不像兽：龙角、羊头、牛身、马蹄；翻起的唇下还有尖锐的狼牙，脖子上则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绳索。
　　它就静静地躺在软垫上，穿越了时光的洪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沉重……
　　“学长？”邢瑜突然抓住林皓仁的肩膀，惊道，“你怎么了？”
　　邢天鹿将融魂鼎收了起来，放进了柜子里，严肃地看他。
　　林皓仁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在惊讶什么，后知后觉地抬手一抹脸，却发现脸颊冰凉湿润，居然早已泪流满面。
　　“我……”林皓仁迷茫道，“我不知道，我……”
　　“哪儿不舒服吗？还是感觉到什么了？”邢瑜扶着他坐下，给他端来热茶，“有的人比较敏锐，能通第七感，就是灵感。能感觉到死物上残留的东西。”
　　“不，我……”林皓仁皱起眉，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难受。”
　　其实不止难受，回过神才发现，他刚才居然一直屏着呼吸，此时胸口闷得发痛，喉咙发紧，连后背都浮出了细汗来。
　　他竭力镇定，开玩笑道：“可能我和它八字不合。”
　　邢瑜和邢天鹿对视一眼，邢瑜蹲下 身握着林皓仁的手，发觉林皓仁的指尖冰凉，便捂在手心里轻轻摩擦，道：“你和我有一样的能力，不要小看这种力量，它能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甚至能帮我们避开许多意外。所以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一定要说，嗯？”
　　林皓仁点了点头，邢瑜的手心滚烫，和他是生魂时冰冷的感觉完全不同。
　　林皓仁发觉自己居然有点贪恋这种温度。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忙抽回手来，端起茶杯咕咚灌下几口，热流暖烫了心和胃，让他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家伙呢？”他声音略微有些嘶哑，问。
　　“受伤太重，暂时在沉睡。”邢天鹿说了野鬼的事，又提了暂时留下它修补古籍的想法，林皓仁没有什么意见，毕竟他也管不了这些事。但他总得知道一个结果。
　　“你们不会养着它吧？”他看看邢天鹿，又看邢瑜。
　　邢瑜保证道：“等它做完它该做得事，我们会将它交给鬼差。”
　　*
　　林皓仁还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但一时脑子混乱，整理了一下思绪才道：“我有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那天鬼差来了，却说这事不归它管？你们现在留下它没事吗？第二，我认识一个小鬼，就是……”
       他看了眼邢瑜，尴尬道：“那天你在我家发现的那只。它好像认识鼎里的家伙，不让我伤害它。”
　　“第三……”林皓仁摸了摸后脖颈，道，“那君子墓到底是什么墓？据我所知，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古墓，是东海市十几年前开发原始森林时发现的。虽然时间久远但东海市在历史上并不出名，应该没有太大科考价值，那里面怎么会埋着……这种东西？”
　　邢天鹿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于小腹上，微微往后靠进沙发，温言细语道：“你的问题都问在了点上，这很好。正好，我手上有一份今天早上刚收到的资料，邢瑜也听听吧。”
　　邢瑜在林皓仁身边坐下，两人一齐看向邢天鹿。
　　屋内开着中央空调，温度适宜，邢天鹿穿着米色格纹马甲，内里是白色衬衫，打着细长领带，从西装裤兜里摸出一只老旧的怀表看了一眼。
　　他的一言一行都非常稳重，手指骨节修长好看，因为皮肤白皙手背上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直到这时，脸盲如林皓仁才发现邢天鹿和邢瑜长得十分相像：只是一个成熟许多，一个则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尖锐。
　　邢天鹿打开桌边的一份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纸，道：“这是之前拜托相关部门关于君子墓的调查信息。现在君子墓周围已经被围起来了，景区的后续开发也暂停了，趁着快到年关，景区以整修为借口暂停了景区的开放。还有这个，这是之前那几个盗墓贼翻过栈道，去往君子墓的视频资料。”
　　越是掌握钱权的重要人物，反而越是笃信一些风水思想，邢家在位高权重的人面前有一些影响力，要调查一些人和事都非常轻而易举。
　　邢瑜接过资料匆匆扫过几眼，挑起眉：“君子墓只是几百年前的古墓？这不可能。”
　　“这事还得从东海市的历史说起。”邢天鹿道，“一千多年前，东海市原名东云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其下有几座小村庄。现在的冬云原始森林景区，正是其中一座小村庄的所在地，那时候冬云原始森林叫做‘耀家村’，几百年前出过一位大将军，后又更名为‘将军村’，从村子里出去当兵的年轻人不少，一时家家都以当兵为荣。”
　　大将军身经百战，在历史上也留下了一些名气，待将军去世后，后人为了纪念便在村子里修了一座衣冠冢，又在后面为其立了庙宇奉为了“战神”。传说，此庙能辟邪驱鬼，保家宅平安，小孩儿若是虔诚拜过，未来便能升官发财，在仕途上无往不利。
　　后来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拜了就能生儿子，未来必是一帆风顺，光宗耀祖。
　　随着时光流逝，村庄也经历了许多变故，在时光的洪流中庙宇垮塌、衣冠冢被树木遮掩，再到如今，当年的东云镇变为了东海市，因为四周环境好，地理风光秀美，慢慢开发成了旅游城市。原始森林的前半段被打造出来，后半段则尚未开发，取名为“冬云原始森林景区”。
   “开发景区时，工人发现了这座衣冠冢。”邢天鹿喝了口茶，道，“有关部门来看过，因为外面的石碑字迹尚在，距离现今时间不算长，没有太大的科考价值。于是只临摹了石碑上的字，并未打算进一步挖掘。景区就干脆将此作为了旅游的一部分，在外头立了标识，想打造成将军墓——但将军墓全国各地有许多，没什么特色，于是打算另外取名。据说那位大将军长得十分俊秀好看，字青衣，又称青衣将军，本来是想取名为‘青衣墓’，但听上去怪怪的；又有人说历史里的将军‘性格儒雅，不握刀枪时更似文人书生，取敌人首级血不沾衣’，最后就定了‘君子墓’。”
　　邢瑜疑惑道：“几百年前的衣冠冢怎么会有融魂鼎？其他的文物检验结果如何？”
　　“什么朝代的文物都有一些。”邢天鹿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我们是这样猜测的，这耀兴村还未更名前，一直都住着同一批村民的后代，偶有外地人加入，但大体不变。因为其地段本身偏僻，不容易引来战火——类似这样世代交替的村子有很多，邻居之间关系亲密，甚至大部分都是亲戚，不算奇怪。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随着朝代改变，其中的生活习性也不断改变，因此存下了许多朝代的古董。”
　　这倒是有道理，邢瑜点头，让他接着说。
　　“更名为将军村后，这地方出名了。”邢天鹿道，“年轻人以当兵为荣，几乎都离开了村子，这也是造成村子后来没落的重要原因之一。后来修衣冠冢时，估计是拿了不少空置房屋里的旧物填进了衣冠冢，也算是上供，于是各朝各代的古物都混了一些，甚至混进了一千多年前的古物。”
　　林皓仁奇怪：“可御鬼宗的东西是怎么混进去的？”
　　邢天鹿手指轻叩了下桌面：“这就是命中注定了。”他道，“距离耀兴村不远处，也就是现在冬云原始森林景区后方的山林里，传说中那里曾是一个门派的所在地。我们查了御鬼宗的相关信息，大多古籍都不在了，很难找到具体地点，但很可能……那里就是御鬼宗。”
　　林皓仁对这些宗门家族并不熟悉，闻言有些茫然，邢瑜为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八大宗门。
　　所谓八大宗门，为：御鬼宗、落魂门、白谷堂、天崇宗、喜神宗、玄火门、血魂堂、青莲殿。而其中的五大门派早已销声匿迹，如今只余血魂堂、喜神宗、青莲殿。
　　“御鬼宗曾经为八大宗门之首。”邢瑜道。
　　林皓仁这才惊奇道：“这么巧？你们确定吗？御鬼宗旧址居然就在东海市？”
　　“所以说是命中注定。”邢天鹿道，“不知原因突然灭门的御鬼宗镇派之宝，如今以这种方式兜兜转转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不是很有趣吗？”
　　

第二十三章
林皓仁想起什么，又道：“那你们之前说，失踪了五样古物……”
　　“那一批古物里，只消失了五样东西，很可能都和融魂鼎相似，俱是宗门留下的法宝。”邢天鹿道，“融魂鼎里扣着一只野鬼，已经害死了三条人命，若是其他东西也有问题……”
　　邢瑜凝重道：“后果难料。”
　　林皓仁皱起眉：“现在有那些东西的下落了吗？融魂鼎既然消失了，为何又出现在了校长手上？”
　　“这事我们已经问过校长了。”邢瑜道，“东西是别人送给他的，我们顺着他提供的线索调查了一个专门做盗卖生意的家伙，他给出了送礼的清单，里面没有融魂鼎。”
　　林皓仁心头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他没送过？”
　　“没有。”邢天鹿一字一句道，“所以，是融魂鼎自己出现在校长手里的，而校长误以为是别人送的。”
　　失踪的古物，自动出现在某人手上——这是随机的？还是……
　　“死物没有思想。”邢瑜仿佛知道林皓仁在想什么，解释道，“除非是有**控，或者……这物件和某人有某种联系。这很难说。”
　　“其他几样东西呢？”林皓仁问。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没法找。”邢天鹿道，“问过那几个盗墓的了，当时他们还没清点，也没来得及拍照，只知道数量对不上。能记得融魂鼎是因为只有它是破的。”
　　林皓仁一颗心提了起来，千年的鬼出来一只就这么麻烦了，若是再来几只……
　　“不幸中的万幸，是就算真的还有其他千年孤魂，时间这么久了，要么出来就魂飞魄散，要么就是过于虚弱暂时做不了什么。”邢瑜安慰他道，“毕竟不是每只鬼都这么好运，能遇上一个刚好在养半神的校长，搞出这种乌龙。”
　　这倒也是。
　　林皓仁闻言松了口气：毕竟人鬼殊途，寻常鬼魂是碰不到任何东西的也不能随意附身于人，应该暂时没有大碍。
　　“虽然暂时没有大碍，但时间久了就很难说了。”邢瑜严肃地看着林皓仁，道，“能通阴阳的如今就我们两人，我们找那几样东西的速度要比其他人快得多。你忍心无视这种天赋，去当一个普通人吗？”
　　林皓仁：“……”
　　他就知道，非要让他来邢家这事一定是个陷阱。
　　林皓仁面无表情：“我什么都不会，恐怕帮不上忙。”
　　“没关系，你学得很快，我可以教你。”
　　“……为什么不找地府帮忙？”
　　“它们也很忙，连鼎里的家伙它们都不管，还能指望它们帮什么？”
　　“……”
　　林皓仁陷入沉默，欲言又止，很是拿不定主意。
　　邢天鹿道：“至于你其他的两个问题，鬼差不管那野鬼……这样叫起来不方便，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老A。”
　　林皓仁：“……”我知道了，以后再遇到这种孤魂野鬼，就叫老B、老C、老D对吧？
　　真是简单粗暴又有效率的取名方法。
　　“地府的生死簿出了问题，如今一片混乱，连活人的魂魄都出了纰漏，这些千年老鬼自然没工夫去理了。”邢天鹿道，“按照以前的流程，这种千年老鬼是有专门的鬼差来押送的。人间称呼它为‘夜游神’，是十大阴帅其中之一。”
       林皓仁写灵异故事，自然知道十大阴帅，但他还以为这是人间编造出来的传说。
　　“真有十大阴帅？”
　　“当然。”邢瑜笑起来，“传说总有出处，只是有的传着传着就面目全非了。”
　　夜游神并非只有一位，它有兄弟姐妹共十六位，只在夜间巡逻，同‘日游巡’交替负责在白日和夜晚监督人间，视察人间善恶，并将人间事一一记录在册，那本册子又叫“夜司簿”，若是上了名册，平日便会倒霉连连，甚至牵连家人，死后更不会好过。
　　邢天鹿微点下颚，道：“你的第三个问题，倒是我想问的。那认识老A的小鬼现在何处？”
　　“不知道。”林皓仁摇头，“自从被我放走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邢天鹿蹙眉：“它是何时跟着你的？”
　　“可能在……半年前。”林皓仁回忆道，“有一日我出门拿快递，在小区门口碰上了它。它当时饿得很厉害，我见了不忍心，就烧了点东西给它。”
　　那之后，小鬼就认定他了似的，每天都在他面前讨食物吃。
　　“它不是饿死鬼，却很贪吃？”邢瑜想了想，“寻常孤魂野鬼忘了生前事，对任何事都没了执念，鬼魂不会感觉到饥饿，应该不会对食物有太多要求。”
　　邢瑜同邢天鹿对视一眼，喃喃道：“除非是因为它真的需要……”
　　林皓仁不解：“需要什么？”
　　“就像老A用聚阴阵增强魂魄力量一样，它需要食物补充某种力量。”邢瑜道。
　　林皓仁一愣，他从未感受到小鬼身上有什么恶意，也并未觉得它藏着什么阴谋。
　　它看着食物的样子，就像是个小小饿死鬼，吃东西时如果忽略它黑洞洞的嘴、毫无眼白的大眼睛和惨白的脸色，看着也挺可爱的。
　　“它应该没有恶意，”邢瑜安慰林皓仁，“否则它大可选择和老A一样的方法。你既然能看见它，它完全可以利用你。但它只要吃的……食物相对魂魄来说，能补充的力量非常有限。顶多也就维持它不至于魂飞魄散。”
　　“也许它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邢天鹿道，“若是再遇见它，可以留下它吗？”
　　“我问过它，可是它什么也不说。”林皓仁道，“而且很难和它们交流……”
　　“我们当然有专门的问灵之法。”邢天鹿笑起来，“可以让邢瑜教你。”
　　*
　　林皓仁只觉这一天的信息量大到爆炸，脑子里懵懵懂懂，一时不想去管了，被邢瑜领到花园里坐着晒了会儿太阳。
　　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几分，从山上往下看，树荫苍翠浓郁，远处又有大片枯黄的叶子，还有一些红枫，颜色递进，像由浅到深的水墨画，非常好看。
　　管家送上了茶点，邢瑜帮他倒了红茶，道：“少吃点，一会儿晚饭该吃不下了。”
　　林皓仁手指摩挲着杯沿，心不在焉道：“我们连东西的样子都不知道，就算能看见又如何？怎么找？”
       邢瑜帮他选了块草莓慕斯，温和道：“先不想了，这事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给你时间。”他伸出三根手指，“给你三天考虑。”
　　林皓仁警惕地看他：“三天之后呢？”
　　“你若是不答应，我就将你绑回来。”
　　“……”
　　“开个玩笑。”邢瑜靠进椅背里，一只白色的波斯猫竖着蓬松的尾巴，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跳上他的膝盖坐下了。
　　邢瑜手指一勾，挠了挠猫的耳朵又沿着脸颊挠到下巴，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微微扬头，鼻尖轻轻耸动，喉咙里发出呼噜声，显得十分惬意。
　　林皓仁不由自主看着他的手指，总觉得自己的耳朵和下巴也痒痒的。
　　“介绍一下，元宝。”邢瑜道，“一岁零三个月，是个小弟弟。”
　　小弟弟长得像小妹妹，眼睛圆圆大大的，边缘似画了眼线，被毛长且柔顺，浑身雪白，玻璃球似的眼珠带点微绿，瞳孔在日光下变得细长尖锐。
　　它不怎么怕人，喵呜一声舔了舔爪子，又回身舔了舔尾巴毛，耳朵抖动一下，看着林皓仁。
　　“要摸一下吗？它脾气挺好。”
　　林皓仁没养过小动物，邢瑜抱着元宝放进林皓仁怀里，两人一时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邢瑜微微侧头，嘴唇几乎从林皓仁脸侧擦过。
　　林皓仁抱着猫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一下：“你养的？”
　　“我妈养的。”邢瑜道，“本来我想取名叫一个亿的，他们说太俗了，最后定了元宝。”
　　林皓仁：“……”
　　元宝果然很乖巧，前爪搭在林皓仁胸口上昂起头嗅了嗅，大概是因为人的怀里很暖和，它很快安稳地趴下来，团成一团，尾巴搭在爪子上，喉咙里一边呼噜着一边眯起眼睛准备休息了。
　　林皓仁动也不敢动，见邢瑜拿了手机出来拍照，窘迫道：“哎，做什么？”
　　“拍照啊。”邢瑜笑得不行，“你笑一下啊，感觉下一秒你就要把猫扔了。”
　　林皓仁：“……”
　　林皓仁笑不出来，表情僵硬，眼尾吊着，怀里窝着一只猫，面前摆着红茶和草莓慕斯，看着十分诡异。
　　邢瑜乐得合不拢嘴，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手贱地设置成了壁纸。
　　晚饭时，林皓仁见到了邢家的当家主人和夫人——邢天虎和李双月。
　　“我妈原本有个双胞胎姐妹。”邢瑜坐在位置上，小声道，“结果出生就夭折了，本来名字定好了一个李双，一个李月的，就干脆合在一起了。”
　　仿佛是背负了两个人的一生，这种感觉令林皓仁十分动容。
　　邢天虎长得高大健壮，模样虽和邢瑜极为相似，但更大刀阔斧，也更豪迈。他蓄着络腮胡，穿着一身唐装，先帮夫人拉开椅子才招呼众人坐下。
　　李双月站在他旁边就显得娇小玲珑了许多，穿着孔雀绿的旗袍，一头乌黑长发盘起来，化着淡妆，戴了一套珍珠首饰，十分典雅温婉。
　　她看向林皓仁，笑着道：“这位就是林先生吧？说是比我们瑜儿大两岁？我看着怎么也差不多？倒是比瑜儿还显小些。”
　　林皓仁有些不好意思，点头道：“邢先生、邢夫人好。”
　　“哎，好。”李双月看起来保养得十分不错，五官秀丽，皮肤白皙，她抬了抬手指，“吃饭吧。今天来了客人，就当在自己家，随意些。”
　　在座的叔伯堂兄弟们这才动筷，席间悄无声息，无人随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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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不更新，周一见。
　　

第二十四章
邢家老宅的餐厅很大，晚餐坐了十几号人也不显得拥挤，复古的吊灯和中西结合的装修风格完美融合，木雕窗框上刻着花纹，被光影投射出双重影子，一瞬间将人拉进了另一个时空中似的，美轮美奂。
　　可是林皓仁非常不适应。
　　社恐严重发作，他紧张得不行，只顾吃面前的菜，远一点的都不愿动筷。
　　他现在非常后悔答应留下来吃晚饭了——他还从未和这么多人同时用餐过，幸而邢家某些规矩还挺保守，食不言寝不语。否则若是所有焦点都落在他身上，这活活就是个公开处刑现场啊。
　　邢瑜拿了个小碗帮他每样菜都挑了些，邢天虎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又垂眸继续吃饭了。
　　林皓仁有些尴尬，小声道谢，邢瑜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眼下露出一点卧蚕来，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温柔的橘色。
　　林皓仁不敢弄出大动静，吃饭速度都慢了好些，等一顿饭安静吃完，撤换了碗盘又上了甜点，邢天虎带着人先离席了，桌边只留了些小辈和妇人，气氛这才松快起来。
　　仿佛空气突然能流通了，林皓仁靠进椅子里，不由自主出了口长气。
　　“我爸有些严肃，他在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说话。”邢瑜笑着道，“今天的晚饭合胃口吗？我特意跟厨房说了，你喜欢吃甜的。”
　　“谢谢，很合胃口。”林皓仁一听是特意照顾他的口味，顿时不好意思了，直想找个地洞钻一钻。但他面上又不会露出这种情绪，只眼尾微微红了，“小南街一霸”的形象还是端得很稳的。
　　李双月同几人随意聊了会儿，也没过多地询问林皓仁的私事，更没问能通阴阳的事，这让林皓仁松了口气，心里隐隐感激。
　　稍作休息后，林皓仁就想回去了，邢瑜没勉强，亲自开车送他。
　　从老宅出来，山路上的灯光晃着树影，显得冷清又寂寥。
　　他忍不住道：“你家好多人。”
　　“是，我兄弟姐妹多，从小习惯了。”邢瑜看了眼林皓仁，“你呢？有其他兄弟姐妹们吗？”
　　“我爸只有一个弟弟，生了个女儿，比我小四岁。”林皓仁道，“在国外留学，成绩挺好的，可能以后会定居国外吧。来往不是很频繁，不太亲近。我妈那边兄弟姐妹多，孩子也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更不亲近了。”
　　师父刚遮了他眼睛的那两年，他不怎么说“胡话”了，亲戚间老说他不吉利，让他爸妈不要亲自带，等上学了就放寄宿学校去。
　　他爸妈不信这些，没当回事，后来摘了眼罩他也不再胡说八道了，家里人就渐渐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直到他六岁时，父母出了意外去世，亲戚间不满的矛头才又转了回来。
　　——当初就说了！他不吉利！
　　——我找大师算过了，他是天煞孤星，注定一辈子孤苦伶仃！我大哥是作了什么孽！
　　——什么？住他外婆家里？那不成，家里还这么多孩子呢，他再克了谁怎么办？
     林皓仁将脑子里响起的各种声音压下去，只觉得邢瑜家规虽严苛，但一家人也算和睦，如果自己也出生在这种家庭，也许就不会被当做异类，也不会……
　　他正走神，就听邢瑜道：“家里人多了也不好，成天吵架。我跟我堂兄他们从小打到大，现在也不对付。家里又注重血脉联系，不能随便搬出去住，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躲都躲不开……”
　　邢瑜说了几个堂兄的糗事，林皓仁听得忍不住勾起嘴角，就听邢瑜话音一转，轻声道：“学长，你要是愿意，我家也是你家，随时欢迎你来。”
　　林皓仁一愣。
　　“我家兄弟姐妹多，多你一个也没什么。我看我小叔和我妈也挺喜欢你的。”
　　林皓仁有些慌张，他很少直面这样坦率的善意和讨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太合适。”林皓仁顿了顿，道，“我也很喜欢小叔和阿姨，他们都是好人。”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长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亲情和友情了，更不再渴望旁人的认可。
　　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只是难得有人这样示好，林皓仁忍不住勾起嘴角，眼神柔软下来：“谢谢你。”
　　邢瑜也不多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林皓仁：“……”
　　“有什么可笑的啊。”林皓仁尴尬道。
　　“我可以逗你笑啊。”邢瑜挤了挤眼，那股绅士斯文的模样顿时消失殆尽，显得有些顽皮，“但我逗你笑你得笑啊，不准憋着。”
　　林皓仁还没来得及感觉出心里一瞬涌起的古怪感觉，邢瑜突然踩了一脚刹车。
　　林皓仁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一手撑在前方中控台上，瞳孔骤然一缩。
　　车灯前，一道蓝白色的光影倏然闪过，带着丝丝电光，瞬间又消失无踪了。
　　*
　　“那是什么？你看见了吗？”林皓仁诧异道。
　　“看见了。”邢瑜停下车，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又问林皓仁，“你没事吧？”
　　“没事……”林皓仁揉了揉被勒疼的胸口，探出窗口四下看了看，“是……路灯的影子吗？”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但那道光消失得太快，实在是没看清。
　　邢瑜在车前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又回到车里打开了行车记录仪。
　　记录仪稍微有些反光，邢瑜关了车里的灯，两人挨到一起凑在屏幕前看。
　　镜头微微晃动，对话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些干扰的杂音。
　　林皓仁屏息看着，屏幕里邢瑜的话音刚落就突然紧急刹车，林皓仁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了一声，随后车内安静了几秒。
　　邢瑜暂停了视频，皱起眉头，林皓仁脸色也不好看——记录仪里什么也没拍到。
　　他和邢瑜明明看见了一道蓝白的光，虽然速度很快，但确定不是眼花。
　　可记录仪里什么也没有，前方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晕黄的光斑驳在车前玻璃上，并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光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怀疑和凝重。
　　“你觉得那是什么？”再次启动车，邢瑜打开车窗吹着冷风，问。
　　林皓仁竖起棉服的领口，遮挡住下颚，呼出湿润的白气：“你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了。”
　　“速度太快了，没看清。”邢瑜道，“但肯定不是魂魄。”
　　林皓仁有种猜测，但又无法确定，迟疑道：“你说……那融魂鼎为什么那么恰好就落在了校长手里？”
　　“嗯？”
　　“学校离我家不远，”林皓仁道，“蛋哥直播间老粉丝的孩子也恰好在那里上学。你昏迷后生魂离体也是出现在那里。”
　　“你是说，那不是巧合。”邢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若有所思，“这确实很奇怪。”
　　“那几个盗墓贼不是说，那几样古物闪过白光不见了吗？”林皓仁道，“刚才那个……”
　　“不确定是不是，但也不能排除嫌疑。”邢瑜点头，“我会在附近查查看。”
　　两人一时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一路上没再说话。
　　气氛比来时显得沉重了些。
　　到了小区前，林皓仁刚要开车门被邢瑜按住了手。
　　“我来。”邢瑜笑着道，“你坐着。”
　　林皓仁不太懂这种讲究又不方便的“礼仪”，明明他自己开门还要快些。他看着邢瑜下车绕到他这边，一手按着西装扣的位置，一手拉开车门，十分“衣冠禽兽”彬彬有礼地道：“今天很愉快，晚安。”
　　林皓仁有些想笑，拉下一点衣领，道：“谢谢，晚安。”
　　邢瑜关上车门：“我说的事，你认真考虑一下。这事不简单，于公于私，我都需要你的帮助。”
　　林皓仁垂眸，手指轻轻握进掌心，点了下头。
　　*
　　跨年那天，箫丹要直播，连萧家都不回。
　　箫家父母提着香肠腊肉将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嘴里满是牢骚，身体还是很老实地帮儿子收拾了屋子弄好了晚饭，萧妈妈还给他提了一只土鸡来，两个长辈忙活到傍晚才走。箫丹又给林皓仁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过去吃年夜饭。
　　林皓仁懒得动，他前一天赶稿几乎熬了个通宵，眼下带着黑眼圈脸色发青，一觉睡到了傍晚，这会儿还窝在被子里不知今夕何夕。
　　他揉着头发坐起来，屋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加湿器也不管用了，他皮肤干得快裂开，脸侧鼻翼都是翻起的干皮，整个人憔悴得很。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随便吃点就行。”他打了个哈欠，裹着被子下床洗漱，刚按开浴室的灯，门外就响起了门铃声。
　　“就这样，挂了啊。新年快乐。”他对着电话道。
　　“行吧，新年快乐。”箫丹电话开着免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聚精会神看着屏幕里的boss，道，“祝你文思泉涌，本本大卖！”
　　“谢了兄弟。”林皓仁挂了电话，朝猫眼看了看，门外站着打扮得跟个孔雀似的邢瑜。
　　林皓仁转头，看了眼玄关的镜子：镜子里的年轻人头发翘着，脸色难看，眼角都干出了细纹，穿着卡通睡衣裹着被子……
　　他还没漱口洗脸呢！
　　林皓仁猛地捂住嘴，冲着门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过年啊。”邢瑜笑得十分开心，一手帅气地从耳侧抚过，微微扬起下颚，“开门呀学长，我给你带了礼物。”
　　林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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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林皓仁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开门时甚至有些气喘吁吁，冷风从外头刮进来，冲散了屋内沉沉的暖意，邢瑜鼻尖动了动，道：“昨天吃得外卖吧？让我猜猜，披萨？”
　　林皓仁老不爱开窗，开了一夜的空调导致外卖的气味始终没有散开，林皓仁耳朵脖颈一片涨红，迅速关了空调开窗，又将窗帘拉开，几下收拾了外卖提出门丢了，又翻箱倒柜找了一瓶箫丹留在这里的香水，胡乱喷了一通。
　　邢瑜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他手忙脚乱，目光扫过他眼下的青黑，道：“熬夜了？还是睡得不好？”
　　林皓仁倒了杯开水“砰”地一下放在桌上，恼羞成怒道：“不用你管。”
　　邢瑜道：“哎，家里乱点怎么了？我又不嫌弃你。”
　　林皓仁道：“下次来之前请先打个电话。”
　　邢瑜慢条斯理道：“我就喜欢看你最自然的样子。我们之间，不用那些虚伪客套的，坦诚相见就好。”
　　林皓仁摸了摸发烫的耳朵：“你就来跟我说这些？”
　　“给你带了礼物。”邢瑜将一口袋东西放在桌上，各种零食饮料还有一堆国外的小点心。
　　“不知道你喜欢哪个，就都拿了些。”邢瑜道，“晚上去我那儿过年吧，箫丹学长也可以一起来。”
　　“他忙着呢。”
　　邢瑜立刻道：“那就你一个人来，太好了。”
　　林皓仁瞄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你俩幼不幼稚？他怎么惹你了？”
　　“我也不知道啊。”邢瑜摊手，“也许是怕我抢走你？你俩这么铁的关系，他是不是吃醋了？”
　　林皓仁在桌下踹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邢瑜说不出为什么，就喜欢看男人拿自己没辙的样子。他寻思自己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可就是喜欢在对方面前显得简单一点、幼稚一点、“无聊”一点。
　　哪怕两人对话的内容大半没有营养，他也能说得兴致盎然。
　　林皓仁拿过手机看了眼，年关大家都放假了，哪怕是平日盯得紧的编辑也早早发了新年快乐然后迅速下线，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头热闹的气氛，之前箫丹打电话来时，他也能“嗅到”浓浓的年味，对比自家屋里的外卖味儿，透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冷感。
　　老旧的小区外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了新对联。最近几年不许放烟火爆竹，但小孩手里还是有甩炮，丢在大马路上炸出脆响，惊得附近的狗一阵狂吠。
　　外头越热闹，屋里越冷清。
　　若是邢瑜今日没来，他可能就直接一觉睡到明天了。
　　“我一个外人……”他颇有些意兴阑珊，婉拒道，“心意领了，我就不去了。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邢瑜仿佛早就料到了，也没勉强，点头道：“行吧，晚上吃什么？这个点可叫不到外卖了，冰箱里还有菜吗？不然我叫我家里送点来也行……”
　　“等等！”林皓仁一惊，“你干嘛？你不回去？”
　　“老跟他们过年都过腻了，我也想清静清静。我们家人多，你知道的，过年吵得人头疼……”邢瑜笑道，“你就当发发善心，收留我一下吧。”
      林皓仁想赶人，可看看桌上的礼物又实在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来。
　　邢瑜热情积极，整个人似一团能把人燃烬的火，从里到外地烧起来，轻易灭不了。林皓仁本就不擅长社交，完全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人过节都记挂着他，还亲自送了礼物来，又邀请他去家里一起过年……
　　都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要将人赶走，岂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邢瑜见他不说话，便当他默认了，脱了外套摘了围巾挂在衣架上，又将窗户重新关上，开了空调，道：“稍微通通气就好了，大冷天的小心吹感冒了。”
　　林皓仁在心中叹气一声，站起来道：“冰箱里还有菜，对了还有香肠，是广味的，吃吗？”
　　“吃！”邢瑜挽起袖子，“我帮你。”
　　“你？拉倒吧……”
　　两人说着话进了厨房，洗菜的水声、说话声高高低低地传出来，仿佛是织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温情软意，将这一方小天地柔软地笼罩起来，连灯光也显得柔和了不少。
　　看着晚会吃饭时，明明是普通的小菜因为有人一起吃，便也有了几分过年的仪式感。
　　邢瑜从带来的礼物里翻出红酒，一人一杯碰了一下，热气蒸腾着将林皓仁冷酷的眉目衬得红润活力，整个人都显得精神不少。
　　邢瑜又找了几只小碟子，将带来的点心挨个装出来，一个一个给林皓仁介绍。
　　“你为什么喜欢吃甜的啊？”
　　“要你管？”
　　“我喜欢吃咸的，味道重的。我是说菜的味道重，不是说我口味重。”
　　林皓仁：“……不，你不用跟我解释。”
　　跨年倒计时，主持人在屏幕里高喊着：“十、九……”
　　邢瑜举杯：“今年最幸运的就是找到了你，学长，我真的很高兴。”
　　林皓仁心头一动，“找到了你”四个字仿佛拨动了灵魂深处的某根弦，竟让他无端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咱们这样的人不多见。虽然我们这行对阴阳之事见怪不怪，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感觉还是不一样。我能理解你，学长，我以前也一样孤独过。”
　　屏幕里出现巨大的钟，还有最后三秒。
　　“三、二——！”
　　邢瑜碰了下林皓仁的杯子：“新年快乐！很高兴认识你！”
　　林皓仁嘴唇动了动，在新年的钟声里轻轻道：“新年快乐。谢谢你。”
　　然后整个小区突然停电了。
　　*
　　黑暗刹那淹没了二人，远处居民楼里的狂欢一瞬间显得特别遥远。
　　楼上响起了惊呼声。
　　“怎么停电了？”
　　“快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妈妈——”
　　“汪、汪——！”
　　众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在窗外闹得风风火火，家家户户都正是热闹时候，片刻后就有人裹着厚重的大衣，打着手电出来看电闸。
　　电筒的光在窗户上晃来晃去，院子里一时热闹极了。平日忙着工作，甚少互相接触的邻居们也趁着这时候拉起家常来。
　　“哎这是军军吧？都长这么大了？结婚了吗？”
      “孩子刚从外省回来……是呀，都不容易嘛……”
　　“……我女儿给我定了机票，去国外旅游，明天一早就走……”
　　女人们嗑瓜子聊天，小孩聚在一起笑闹成一片，男人们则叼着烟讨论电闸。只林皓仁家安安静静的。
　　林皓仁从窗边转回头来，小声道：“好像是跳闸了，老小区是这样……”
　　邢瑜喝干了杯里的酒，指尖晃出一张黄符来：“不好意思，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林皓仁“啊？”了一声，手机电筒在邢瑜侧脸打出一道光：“这关你什么……”
　　话音没落就听“砰”地一声，邢瑜踹翻了椅子，一张黄符拍在地上，生生从地里“拔”出个“人”来。
　　林皓仁：“……”
　　林皓仁：“？？？？”什么鬼？！
　　从地下拔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人”，林皓仁的电筒光扫过去，就见一团忽隐忽现的魂魄被扯出地面，看不出对方男女，长到脚踝的头发将它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一只枯手扭曲地挣扎，鬼嚎声铺天盖地，浓重的阴气刹那爆开，将屋里的家具掀翻得乱七八糟，墙上的钟也砰地摔了下来。
　　时钟的秒针飞快倒转，窗帘被扯起来，像是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猛地卷到一起勒住了林皓仁的脖子。
　　林皓仁简直猝不及防，被窗帘提着离地，一手死死扣住窗框，双脚乱蹬。
　　“学长！”邢瑜瞳孔一缩，黄符上闪过一道红光，啪地打在魂魄身上。
　　那魂魄的头发顿时烧了起来，却不是火红的光，而是渗人的幽绿色。
　　“放开他！”邢瑜一脸肃杀，眼底透出冷光。
　　魂魄却非常执着，一手朝上指了指，燃烧的长发后面露出半张腐烂的脸来，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窗帘一瞬间绞紧，林皓仁的手机落地，窒息感汹涌地包围了他。
　　“嘶……咳……”
　　眼看林皓仁喘不上气来，邢瑜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小刀，刀锋从黄符上划过，顿时透出森冷白光，一刀刺进魂魄身体的同时旋转飞出，将窗帘上方狠狠割断。
　　林皓仁猛然落下来，还没摔到地上，又被断成两截的窗帘猛地包住了整张脸。
　　他双手胡乱拉扯，却根本拽不动窗帘分毫，眼看又要窒息，门外响起敲门声：“小林？”
　　“我们听到你家有声音……小林你在家吗？”
　　“会不会是小偷啊？”
　　“哎有可能啊，昨天开始我就没看到小林了，可能人不在啊。”
　　“要不要报警？”
　　林皓仁一个翻身，滚到茶几边，水果盘里的刀砸在他手背上，他也不管会不会割到手，一把抓了刀就往窗帘上捅。
　　“撕拉——”一声，脖子下方的窗帘被他划开，手指也被割出了血，血迹像条蜿蜒的红线滴落到地面。
　　魂魄被邢瑜的刀所伤，鬼嚎着后退，被烧光的头发下露出一张腐烂得无法辨认的脸。
　　它胸上的伤口一点点龟裂，魂魄像快被蒸发般，不甘心地想抓林皓仁做人质，又被飞回来的小刀再次从后背捅了进去。
     “忌日快乐。”邢瑜脸色冰冷，手段狠辣，半点不留情，手指夹着黄符一转，那小刀便跟着换了个方向，再次从侧面捅进魂魄身体，对穿出去。
　　魂魄剧烈颤抖，仿佛是漏了气，它满脸怨恨地瞪着邢瑜，渐渐消散在了空气里。
　　拉扯着窗帘的力量陡然消失了，林皓仁一把拽开窗帘，趴在地上艰难喘气，因为窒息严重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全是耳鸣声，他缓过几口气猛地干呕起来。
　　“呕……咳咳咳……呕……”
　　“没事吧？”邢瑜跑过来，一把扶住他，“学长？别着急，没事了，没事了。”
　　邢瑜帮他顺着背，好一会儿林皓仁才从惊恐和窒息里回过神来。
　　门外的人声更大了。
　　“社区小董来了！”有人喊，“前面让让啊！”
　　“报警了吗？”有男人低沉的声音问。
　　“还没，不知道是不是小偷啊……小董你听听这动静？”
　　林皓仁和邢瑜对视一眼，再看满屋狼藉都有些无语。
　　林皓仁抓着邢瑜的手站起来，揉了揉脖子，拿了窗帘遮盖在散倒一片的家具上，小声道：“你去屋里，我来应付。”
　　邢瑜点头，悄悄进了卧室。
　　林皓仁抹了把额发，深吸口气走上前拉开门。他想着反正现在到处黑漆漆的，外面人也看不清屋里有什么……
　　结果他刚拉开门，“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屋里的灯闪了一下，亮了。
　　“哎！来电了！”
　　“好了好了！”
　　走廊外的人喊了起来，门口的人则纷纷目瞪口呆看着林皓仁背后一片狼藉的客厅。
　　苹果咕噜噜滚在地上，一桌子的菜也打翻了，汤汁酒水流了一地；木头椅子摔断了一条腿，更别说地上还有林皓仁的血。
　　众人：“……”
　　林皓仁：“……”
　　※※※※※※※※※※※※※※※※※※※※
　　林皓仁：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第二十六章
尴尬的沉默蔓延在整个楼道里。
　　门外的人窃窃私语：“哎哟，大过年的……”
　　“都见血了，天哪……”
　　“我就说理他做什么，你们非要多管闲事……”
　　林皓仁唇角绷成一根直线，冷冷扫过围观众人，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还非要挤到门口探头往里看，嘴里不断“啧啧”着。
　　林皓仁往前一步，挡在了门口，道：“有事吗？”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看起来和林皓仁差不多年纪的男人。他理着寸头，毛衣外套着棉服，戴着手套，看上去是十分中规中矩的打扮，只胸口前挂了个牌，写着“小南街社区街道办”几个字，再下面是他的名字：董褚。
　　男人长得很高，看着跟邢瑜差不多，比林皓仁高出小半个头；他面容严肃，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点胡子，长得十分“正义”。
　　就是电视里常能见到的那种正气凌然的好人模样——同林皓仁完全是相反的类型。一看就很受婆婆阿姨们的欢迎。
　　“你好。”董褚声音低沉磁性，视线在林皓仁脸上转了一圈，道，“我们接到消息，说听到你屋里有类似打斗的声音。你放心，这边还没有报警，我只是代表社区来看看，毕竟大过年的谁也不想去派出所过年。还请先生配合一下。”
　　林皓仁道：“没什么事，就是我自己喝多摔了。”
　　众人：“……”神他妈摔了。
　　董褚往屋里看了看：“还有其他人在吗？”
　　林皓仁迟疑了一下：“有个朋友。你放心，我们没有闹事，你也说了这大过年的。”
　　“那你手怎么了？”门边的老太太道，“小林啊，你这些年没有个固定工作，我们都是知道的。哎你自己不想好好过年，我们大家是要过的啊。你不要带来些乱七八糟的人……”
　　林皓仁不悦道：“那是我朋友，不是乱七八糟的人。刘婆婆，我有工作。”
　　“你这什么态度？我好好跟你说话呢！”林皓仁天生就是张凶脸，原本就容易被人误会，语气恼火了些就更容易惹人不快，老太太仗着身边人多，声音大了起来，“哎前些天老沈还在说，挂在阳台上的香肠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啊！我们小区都是些老头老太太了，就你个小年轻住着，你说说，他那些香肠怎么不见了的？”
　　董褚忙伸手拦了一下，皱眉：“婆婆，没证据的事不要乱说。我今天也不是来查这个的。”
　　“哎反正都问到了，你让他说个清楚啊。”老太太道，“他要是带来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影响到我们的财产安全了怎么办啊？什么人都是要过年的哎！”
　　其他人都不说话，只围着看好戏，还有的人热闹地磕着瓜子，站在远一些的地方边笑边往这边看。
　　林皓仁只觉刚刚和邢瑜一起吃饭聊天的暖意逐渐被从身体里抽走，他手指神经质地**了几下，还没说话，门突然被拉开了。
　　邢瑜站在门口，笑得绅士儒雅，酒精微微染红了他脸侧的肌肤，他弯起眉眼，仿佛不是站在破旧的单元楼里，而是在某个高档的会所中，连走廊上的灯光都偏心地为他描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怎么这么吵？”他温柔地揽住林皓仁肩膀，道，“不是还要收拾屋子吗？你手上的伤还要包扎呢。”
　　董褚看了邢瑜一眼：“这位是……？”
　　“街道办的？”邢瑜看了眼他胸口上的牌，伸出手去，“你好，敝姓邢，是林学长的朋友。”
　　“学长？”
　　“啊，我们是老同学。”邢瑜伸手看了下表，故意露出了金灿灿的标识，他一身衬衣西裤，气度雍容，很难将他和林皓仁联系在一起，“你们找学长有事？时候不早了，可以明天再说吗？”
　　董褚道：“是这样，有人听到林先生家里有打斗声所以……”
　　“打斗声？哦，应该是误会了。”邢瑜大方地往后退开，指了指屋内狼藉地面，“学长过完年要搬家，我陪他收拾东西呢。刚才不是突然停电了吗？家里乱得很，我也不知道踢到哪儿了，把收拾好的东西都给弄倒了。喏，学长的手也是这样划伤的。”
　　邻居们有些不信：“大过年的，这会儿收拾东西？”
　　“哎，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邢瑜一笑，他看起来家教礼仪很好的样子，声音清朗好听，很容易令人信服，“就是要在过年前收拾旧物，拿柚子叶洗过，在门口撒米，再用橘子皮穿得小灯在前面引路，路上洒点小米，如此能告知祖宗们自己去了哪儿，让它们跟上，也好继续守护家宅，镇邪驱鬼啊。”
　　小区里大多是老头老太太，一听这话就愣了：“哎？还有这种说法？”
　　“可不是？”邢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好些人搬了家之后就频频倒霉，轻者损失钱财，重者甚至威胁到性命。你们自己想想，周围是不是都发生过这种事？搬家前好好的，一搬家就坏事？”
　　众人听得愣愣的，又听邢瑜道：“我帮学长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哎呀，他家这个东西摆放风水也不大好，冲了尖角煞。怪不得学长这几年运道不好，总是遇到小人。”
　　有听出门道的，瞪了邢瑜一眼转身走了，还有的没听出话外音，还想多问一些。
　　“哎小伙子，你是学风水的吗？”
　　“你们看这个多少钱啊？来我家看看行吗？”
　　“这一行好赚钱吗？”
　　“过年期间不营业。”邢瑜拉了林皓仁进屋，又对董褚道，“不好意思啊让你跑一趟。新年快乐。”
　　董褚点点头，帮他们关上了门，回身小声地劝慰几位还不依不饶的老太太。
　　*
　　将人声隔在门外，林皓仁看了邢瑜一眼，低声道：“和他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你不爱解释，我帮你解释。”邢瑜眨眨眼，拉着学长坐到沙发上，“这些人都是看人下菜碟，过年过节的，我不想你心情被影响。”
　　他翻找出碘酒和消炎软膏，又拿了纱布和绷带，道：“手给我。”
　　林皓仁伸出手去，伤口有些长但还好不深，血沿着手指流到掌心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邢瑜对着外人游刃有余，这时候却皱起眉来，眼带愧疚道：“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林皓仁本来被闹得有些恼火的心情顿时软了下来，尤其邢瑜还帮他拐着弯地骂了人，他感激道：“刚才谢谢你。我这没什么事，小伤。那东西是怎么回事？跟着你来的？”
　　“应该是。”邢瑜看了眼满地狼藉和没吃完就打翻了一地的菜，叹了口气，“你不是怀疑那几样古物的去向吗？第二天我就派人去查了，就在蓝光出现的附近排查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倒是后来在山下的农家乐里问到点事情。那之后我和小叔亲自去农家乐住了一晚，小叔出了意外，住进医院了。”
　　“什么？”林皓仁一惊，“出什么事了？要紧吗？”
　　“我爸出现得及时，把人救出来了。”邢瑜道，“那之后就一直有东西跟着我。”
　　林皓仁严肃起来，反手抓了邢瑜的手：“你呢？你没事吗？”
　　邢瑜心满意足地笑了：“你担心我啊？”
　　林皓仁瞪他。
　　邢瑜耸肩：“我没事，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伤没有。就是事情有点麻烦……”
　　“跟消失的古物有关系吗？还是御鬼宗的东西？”
　　“不能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邢瑜道，“出事的农家乐外面我们已经布了法阵，邢家的人守着呢，暂时不会有什么事。”
　　“这还叫不会有事？”林皓仁指了指满地狼藉。
　　邢瑜：“……这是个意外。”
　　林皓仁抱起手臂，看着他：“你是故意一个人离开的吧？想将计就计引那东西出来找你？”
　　“学长聪明。”邢瑜抚掌，“一直在邢家的监视下它不会出现，所以我才来找你……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我是真的想找你一起过年。”
　　“一箭双雕，好算计。”林皓仁道，“你们做生意的是不是都这样？就没想过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
　　邢瑜见林皓仁转身要走，忙起身跟上去，拉住人的手腕赖皮道：“学长，别生气啊。我是真的打算陪你的，你看我一开始不是邀请你去我家吗？是你自己不去的。”
　　“这还怪我了？！”
　　“不是不是！”邢瑜忙道，“我当时觉得它也不一定会出来，而且有你我二人联手，怎么会出事呢？”
　　“我什么都不会！”林皓仁想起自己瞬间就被控制了，还心有余悸，“你太高看我了。”
　　“这事是我的错。”邢瑜害林皓仁受伤，这事他是真的有点后悔。所以他才一怒之下直接灭了那东西，而不是手下留情收回去问个清楚。
　　等回去后，还不知要怎么和老爸、小叔交代。
　　哎，头疼。
　　林皓仁看着男人愧疚的模样，抿了抿唇别别扭扭道：“你……你们到底遇见了什么？现在安全了吗？”
　　“不一定，依我看刚才那只是普通的冤魂，怨气有些大但没理由对我下死手，可能是听命于更高阶的鬼魂。”
　　“还可以这样？”
　　“孤魂野鬼里也有等级，最厉害的是鬼王，一统所有阴物。”邢瑜道，“只是万年也不一定有一只鬼王，地府也不会允许鬼王出现。它容易搅乱阳间和阴间的边界，惹出麻烦。”
　　林皓仁听得云里雾里的，比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学长不是怕麻烦吗？”邢瑜摇头，“这事交给我们专业的人来做就行了，你不需要知道。”
　　林皓仁：“……”
　　林皓仁敢肯定，这家伙是故意的。那蓝光是他和邢瑜一起发现的，对古物的追查也是基于他的怀疑而去查的，还差点害了邢家小叔。
　　如今他亲眼见了冤魂索命，胃口也被吊起来了，对方却轻描淡写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他若真是个没心没肺，冷心冷情的人，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他不是！
　　邢瑜之前救过他好几次，现在明知对方有危险，遇到了麻烦，他怎么能当做不知道？
　　真是麻烦死了！
　　林皓仁在内心嚎啕，狠狠搓揉了一把头发，自暴自弃凶狠道：“我不怕麻烦。你不是说过吗？我们联手会更有效率。我可以帮你。”
　　明明是好意，用这种吊着眼的凶狠神情说出来，仿佛是要杀人灭口。
　　邢瑜站在灯光下，一手捏着药一手握着林皓仁的手腕，上身微微前倾，温柔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学长你真好。”
　　“……”可恶！
　　

第二十七章
邢家所在的别墅区名叫“青森半岛”，山下水库的区域则叫做“仙湖公园”。
　　名字取得很仙，但所谓“仙湖”不过是个小小的水库，距离市区车程四十分钟左右，天气好时，来这里聚餐野营的人很多。
　　通往仙湖公园要经过一座老旧的石桥，因为水库的原因，石桥下的河流几乎都干涸了，露出坑坑洼洼的泥潭。
　　邢家的阵法从桥头开始布置，车停在桥头前，林皓仁穿着宽大的卫衣，外面套着翻领大衣，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少爷。”桥头前邢家的弟子纷纷低头，他们统一穿着黑西装，看起来像保镖似的，理着清爽的寸头，面容严肃。
　　“情况怎么样了？”邢瑜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有邢家长子派头的，微微扬起下颚，不苟言笑，冰冷的样子带出轻微的压迫感，一手理了理袖口，对着学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装腔作势。林皓仁暗自腹诽，双手揣兜朝大桥走去。
　　“目前没有动静。”有弟子狐疑地看向林皓仁，“少爷，这位是……？”
　　“我学长，厉害着呢。”邢瑜快步追上林皓仁同他并肩而行，边道，“小叔呢？”
　　“醒了。”弟子道，“二爷没什么大碍，只是精神不济，需要静养。”
　　“嗯。”邢瑜皱了皱眉，“好好守着，阵法有任何问题都要上报，不得隐瞒。”
　　“是！”
　　“我哪里厉害了？就会胡说八道！”林皓仁等弟子离开才颇有些尴尬道，“这是什么阵？”
　　“你学得快，很快就能比我厉害了。我提前说而已。”邢瑜不当回事，笑了笑，“这阵法是血魂堂祖传的阵法，原名‘拘魂阵’，后来因为传承时出了问题，部分阵法图失传了，原本的效果大打折扣。据说是我爷爷的爷爷改了名字，阵法也有了变动，在原本的基础上改成了‘搜魂阵’，没多少拘魂的作用了，但能搜查魂魄所在，使其无所遁形。”
　　邢瑜指了指几个方位：“既然是要追踪其下落，自然要扩大布阵范围。”
　　“搜查？”林皓仁从兜帽下瞄了邢瑜一眼，“都跟着你出去了，还叫无所遁形？”
　　“跟着我的不是这里的魂魄，所以我才说，它可能是听命于别的什么东西。”邢瑜解释道，“鬼魂有自己的交流方式，这点你应该知道。”
　　林皓仁若有所思，又问：“你小叔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邢瑜为他带路，二人很快到了山下的农家乐前。
　　这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农家乐，有的还能住宿，玻璃窗上贴着硕大的“住宿”二字，旁边挂着牌子，大多都写着“仙湖农家乐”、“仙湖老杨农家乐”、“正宗仙湖鱼农家乐”之类，看着大同小异，连牌子都长得差不多。
　　此时农家乐里静悄悄的，出事的农家乐更是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院子里的狗窝和后院的鸡笼都空了。
     这是一处靠近水库的农家乐，后院还挖了小池塘养着几尾鱼，池塘中间堆着一座粗制滥造的假山石，干巴巴的一点苔藓都没长。
　　林皓仁在门上、栅栏上、窗户上和后院的池塘边都看见了镇压用的黄符，朱砂字迹清晰可见，带着浩然正气，是他手里的“渡食符”所不能比的。
　　这户农家乐只有两层，天台上放着乒乓桌，养着一些花。
　　一楼和二楼乱七八糟的，桌椅都翻了，二楼最尽头的房间更是惨不忍睹，活像是杀人现场。
　　墙上沾满了血迹，窗户破了一边，窗框晃悠悠地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去；墙上挂的装饰都砸落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地毯以不可思议的造型扭曲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手将它们狠狠绞在了一处。
　　林皓仁转头，吓了一跳——洗手间的门上有一只血手印。
　　*
　　“这是非常典型的灵异现象。”邢瑜知道林皓仁没有系统地了解过这些，他像带着个实习生似的，耐心地解释道，“普通的魂魄要做到这点是很困难的，我跟你解释过，一来寻常人看不见，二来它们碰不到任何东西，也不能附身。所以大多数时候，人和鬼之间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墙……你可以理解为是两个平行世界，互不交集。”
　　“但是灵异现象不同。”邢瑜道，“要做到这点需要魂魄有强大的力量突破隔开阴阳的墙，但就算如此，‘现象’本身无法伤害到人，只能吓唬吓唬人而已。”
　　“明白了。”林皓仁点头，好笑地看着邢瑜，“你现在很像一个破除封建迷信的‘专家’，可谁想得到你的职业是抓鬼呢？”
　　邢瑜笑了起来，不顾林皓仁的阻止，揽了他的肩膀带他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花洒掉在地上，淋浴间的墙上都是大片的血手印，非常清晰。
　　洗手台上的镜子碎掉了一半，还剩下的一半变得黑黝黝的，照不出人影来。
　　“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邢瑜指着镜子道，“而镜子，是通往阴阳的媒介之一。”
　　林皓仁拍开他的手，俯身看了看镜子——他想起了之前在东海小学里，教学楼大厅的镜子仿佛吞没了手机电筒光的一幕，跟这个很相似。
　　当时四周都太黑了，他看不清是怎么回事，现在再看，便发现了不对劲。
　　“发现了？”邢瑜勾着嘴角道，“其实不是镜子照不出影子了，而是镜子里有东西，挡住了影像。”
　　林皓仁看着镜子里黑黝黝的一团，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是镜子黑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镜子的里面仿佛蒙了一层黑雾，飘飘忽忽的，将人的影子全部挡住了。
　　他稀奇地看着那团东西，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手指在镜面上感到了明显的阻力——那是正常的玻璃镜面，并无特别。
　　镜子里的黑雾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缓缓聚拢在他的手指尖处，仿佛隔着镜子和他的手叠在了一起。
　　这种感觉太奇特了。
      “好了，不要靠太近。”邢瑜将他拉了起来，“出现过灵异现象，或者是阴气过重的地方，偶尔会遇上这种事。镜子里映照得是和我们相反的世界，普通人看不见这些黑雾，但因为镜子照不出人像会感到恐慌，继而心神动摇，三魂不稳，便会被鬼魂钻了空子。”
　　“你小叔就是……”林皓仁皱眉打量碎了一半的镜子，有些不解，“他不是专业的吗？还会被这种小伎俩吓到？”
　　“当然不可能。”邢瑜道，“想钻空子无非就那么几招——吓唬你让你三魂不稳；让你伤心悲痛，意识不清；让你仇恨憎恶，产生幻觉。总之只要你的心志不够坚定，就容易被它们得逞。轻者受伤，重者丢命。”
　　但邢天鹿是天师一脉，自小习得御鬼之法，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邢瑜像个博学多闻的老师，仔细讲解道：“这就涉及到基础法宝的知识点了。划重点了啊，拿笔记一下。”
　　林皓仁：“……”
　　“寻常人不能通阴阳，要通阴阳就得用：牛眼泪、犀牛角和镜子。这三样东西是最普遍的通阴阳之法，当身处环境没有牛眼泪和犀牛角时，镜子便是最常用的一种工具。”
　　“小叔是上当了。”邢瑜说到这里皱了下眉，“那家伙似乎知道我能见鬼，于是避开我单独找上了小叔。这是小叔的房间，我就住在隔壁。当日晚上我们吃过夜宵分开后，没多久小叔的房间就出现了异响，我想破门而入却打不开门，有很强的力量阻挡在外，这对普通魂魄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后呢？”林皓仁听得心惊胆战，很难想象当晚就在他站的这个位置，邢家小叔生死一线，差点就此殒命。
　　林皓仁后背窜上一阵冷意，跟着邢瑜离开了洗手间。破裂的窗户外透进冷风，阳光照射在房间里，让人心安了点。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屋内产生了很强的灵异现象。”邢瑜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道，“于是小叔就进了洗手间，打算用镜子作为媒介抓到那个罪魁祸首。”
　　没想到对方就在镜子里等着他，邢天鹿一用镜子，就被对方反用镜子带进了幻觉里，一时竟心神大乱，被对方钻了空子，三魂不稳。若不是邢家家主邢天虎及时赶到，破窗而入，邢天鹿当夜就得交代在这儿。
　　“这么厉害？”林皓仁诧异，“在有防备的情况下怎么会被它带进了幻觉里？”
　　“镜子是通阴阳的媒介，也是联系魂魄的重要工具。寻常鬼魂就算用镜子捣乱，也得先让你惊吓过度，再趁乱钻空子。但对于强大的鬼魂，利用镜子使用幻境击伤你的三魂是非常容易的事。”
　　“但这件事说不通。”邢瑜道，“若它真的很强大，根本不需要弄出灵异现象，迫使小叔使用镜子——既然需要用到镜子，就说明它并非强大到能随意使用幻境的地步。这两者之间是互相矛盾的。所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它手里有另外一样东西，可以在镜子里使用幻境，那样东西的力量很强，但并不能直接伤人。这应该也是我起初无法破门而入的原因。”
　　林皓仁懂了：“也就是说，那家伙手里有一样法宝，那法宝阻挡了你开门，还帮它利用镜子制造了幻境，差点取走邢小叔的魂魄。”
　　“你不觉得这手法很熟悉吗？”邢瑜道，“融魂鼎里的老A，一出来就快要魂飞魄散，没有太多力气对人下手，于是利用了养半神的校长，借他的手为自己聚阴，增强了魂魄力量。这位也一样，我们姑且叫它老B。”
　　林皓仁：“……”听起来怪怪的。
　　“老B若是很强，就不用担心我能看见它。也没必要步步为营，诱骗小叔上当。”邢瑜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吞噬魂魄，增强它自己的力量。我们调查到农家乐时，发现他们最近无故死了许多鸡鸭，狗也半夜狂吠不止，还有……”
　　邢瑜道：“你可以看前些日子的本地新闻，仙湖公园里有人跳水库自杀。时间和君子墓里消失的古物时间吻合。”
　　林皓仁：“！！”
　　

第二十八章
盗墓贼出土了一批文物，被认为没有多少科考价值的“君子墓”里居然出现了不同朝代的东西，其中甚至有千年前御鬼派的镇派之宝“融魂鼎”。
　　而除融魂鼎之外，消失的古物还有四样。
　　林皓仁和邢瑜都猜测，另外四样古物也同融魂鼎一样，有非同一般的本事——否则也不会无故消失了。
　　“自杀时间和文物失踪时间吻合……”林皓仁简直不敢细想，“那时候我们还在查……”
　　“嗯，我们当时正在查东海小学的案子。”邢瑜道，“学长，这件事已经开始变得棘手了。自杀的事和老B有没有关系，我们暂且不能确定，但不能不怀疑。”
　　林皓仁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一开始分析过，就算其他古物里也有半死不活的魂魄，可因为时间太久就算出来也暂时无法掀起什么风浪——融魂鼎会出意外毕竟是因为刚好遇见了一位养半神的校长，属于误打误撞的乌龙事件。这样的概率遇上一次也就算了，总不能次次都能遇见。
　　可当他们还在查学校怪事时，水库这边就可能已经牵连到了失踪的古物……这说明什么？
　　“你说过，融魂鼎出现在校长手里也许不是巧合。”邢瑜背对窗户，背光的面庞上没了笑意，显得冰冷了不少，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气。林皓仁总觉得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那满面笑容之下，隐藏的是早已习惯游走于阴阳两界间的漠然——这和正义感无关，也并非为了人间正气，不过是阴阳殊途，而他只是边境上的旁观者。
　　“第一，学校靠近你家，我生魂离体后出现的位置也在学校。”邢瑜不知林皓仁在走神，有条不紊地分析道，“第二，我是去了君子墓后突然昏迷的，至今没有找到昏迷的原因，也许就是跟失踪的五样古物有关；第三，融魂鼎是御鬼宗的东西，而我恰好是血魂堂继承人，你也有通阴阳的能力，我们的相遇简直像是注定的；第四……”
　　林皓仁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薄唇，走神地想：是了，他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大概就是因为邢瑜对阴阳之事的态度。寻常人说起鬼怪，总带着一种因为未知而起的恐惧或敬畏，言行之间必然措辞谨慎，或是有些忌讳，再不济也会有些猎奇，语气里是新鲜而刺激的。
　　但邢瑜哪一边都不是，他明明出生于千年传承的天师家族，却对阴阳之事并无多少敬畏：他用“伪科学”的方式给他解释阴阳之术，过分理智地分析魂魄可能给人带来的影响，他将阴阳界限分得十分清楚，下手时毫不留情——在学校天台抓鬼时打下电光，并不担心会伤害到其他无辜游魂；形容那恶鬼聚阴噬魂为“吃宵夜”；将胖姑娘所剩的一魂头颅打得灰飞烟灭，毫不犹豫；跨年夜在家时，对追来的冤魂也直接下了杀手。
　　他似乎从未有过迟疑的时候，行事果决干脆，看起来温和体贴，实则心志坚硬如石轻易不会动摇分毫。
“还有我送你回家那晚，我们看到的光并不属于魂魄。换个角度想，如果失踪的古物会出现在你我附近，那下一个古物出现在邢家附近就很正常。水库自杀的事又刚好和古物失踪的时间吻合，这不得不让人怀疑……”邢瑜说着说着，发现林皓仁心不在焉，顿了一下道，“学长？”
　　林皓仁“嗯？”了一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先前没觉得，如今再看，那双眼睛背对光时黑沉沉的，看不见底，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我是说，我怀疑帮老B制造幻境以及阻挡我破门救人的法宝，就是失踪的古物。融魂鼎是坏了，但其他古物不一定也坏了。”邢瑜道，“若那几样古物都是御鬼宗的法宝，其力量不可小觑。”
　　林皓仁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这很有可能。但是……御鬼宗不是天师门派吗？炼制的法宝都是驱魔辟邪的，鬼还能用啊？”
　　“这得看是什么东西了，若是寻常搜魂布阵的法宝，魂魄未必不能用。”
　　林皓仁点了点头，两人一起下了楼站在院子里，眼见天色渐渐暗了，邢瑜让人从山上送吃的下来，两人就在这院子里烧烤，也算是一点趣味。
　　林皓仁不置可否，找了张小板凳坐了，看邢瑜吩咐人去拿烧烤架，又去厨房找调味料，脚下生风似地走得特别愉快。林皓仁等他摆好了东西坐下来时突然问：“你对鬼怪之事怎么看？”
　　“什么？”
　　*
　　院子里升起袅袅青烟，肥肉在烧烤架上烤出油脂，滋滋作响，香味扑鼻。
　　邢瑜翻了翻肉，又铺了些蔬菜上去，炭火烧得通红，令夜里的寒冷消散了许多。
　　林皓仁看着他：“你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后来又学着处理这些东西，你对它们怎么想？”
　　“人鬼殊途，就这么回事。”邢瑜帮林皓仁摆碗筷，道，“活人的执念需要放下，逝者去往的地方则不归我们管。各人有各人的命。天地轮回，其实就是各自清算了结，谁是谁上辈子的债，谁是谁下辈子的缘……人死了就结了，再来多少次也不是那么回事了，没必要想得太多。”
　　“光想着下辈子的事，这辈子就踏实不了。”邢瑜道，“光想着明天，今天就没法好好过。我们这职业，也就管管为非作歹，漏网之鱼，别的不管也管不了。还是你想管点什么？”
　　邢瑜温柔一笑，睫毛纤长，桃花眼微微弯起显得十分多情：“学长若是想多管闲事，我可以帮你。”
　　“别，这跟我可没关系。”林皓仁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很赞同邢瑜那句“天地轮回就是各自清算”。
　　他感觉邢瑜心里还装了不少事，却也不再问了，倒了杯果酒敬他：“你们也不容易，辛苦了。”
　　“我虽天生左眼见鬼，好歹生在天师家族，反倒不算异类了。”邢瑜和他碰杯，“倒是你……以前在学校我都没发现你居然也能看见，藏得真好。”
      林皓仁想了起来，虽然对方知道自己能看见，但对于生魂离体的事其实记得并不清晰，所以又解释了一次：“对了，我是右眼见鬼。”
　　邢瑜倒酒的手一顿，震惊看他：“什么？！”
　　林皓仁想着反正如今自己也被牵扯进来了，倒是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便大大方方道：“你生魂离体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估计你不记得了。”
　　确实不记得……
　　邢瑜良久没回神：“你说……你是右眼？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有这本事吗？”
　　“这问题你问过我了。”林皓仁耸肩，“据我所知没有，家族史里就出了我这一个异类。”
　　邢瑜愣愣地看着林皓仁夹了肉吃，满足地微微眯眼，抿了一小口果酒，又去夹菜，还催促道：“你吃啊！”
　　男人看过来的眼睛颜色有些微淡，丹凤眼尾微微上扬，浓眉很有气势，显得整个人锐不可当。
　　但其实这人的心肠很软，因为自小的遭遇心思也比较敏感，常用“不耐”的神色掩盖害羞，一旦看穿这一点，就会觉得非常可爱。
　　命中注定的债啊……
　　邢瑜觉得自己刚说过的话就要被自己打脸了。
　　什么“谁是谁上辈子的债，人死了就结了。”
　　什么“光想着下辈子的事，这辈子就踏实不了。”
　　这种话也就用来装装逼了，真落到自己身上，这一瞬间的感觉还是很神奇的——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林皓仁的原因。他确实是“找”了他很久了。
　　邢瑜慢慢地笑了起来，撑着下颚看林皓仁吃得津津有味。这夜色、这灯光、这冷冽的寒冬腊月还有这随意架起来的烤架，似乎都瞬间变得浪漫了起来，带上了某种特别的意味。
　　“你别笑得那么恶心。”奈何有人不解风情，一开口就戳破了他的粉色小泡泡，“吃啊！你不吃我可吃光了。别看我不长肉，我能吃着呢。”
　　邢瑜：“……”
　　林皓仁和人不熟的时候不苟言笑，沉默寡言，性格别扭且不讨好，但熟悉起来话也是不少的，且能直戳人心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起了许多上学时的旧事——哪位老师最不好相处、学校的风云人物、论坛里的八卦等，一时间气氛很好，彼此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我关注过你一段时间。”邢瑜道，“你只跟箫丹学长在一起，对别人都不理不睬，同学们私底下都说你高冷。”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也不擅长交朋友。”林皓仁无奈，食指撑着太阳穴，“不想交朋友也有错？”
　　“我倒是想跟你交朋友，你也没理我啊。”
　　“你比我小……”
　　“就小两岁。”邢瑜转着酒杯瞪他，“我可是跳级上来的，小两岁怎么了？”
　　“带不动小屁孩儿。”林皓仁一口一口果酒抿着，不知不觉竟也喝了不少，脸上一片通红，耳根都红起来了，眼尾的绯色像晕染开的水彩，眉眼间显得温柔了几分，“你一个富家少爷，要什么朋友没有？跟我在一起，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你知道我？”邢瑜惊讶，心里腾起一股又酸又甜的惊喜，“学长你当时知道我？”
　　“你把我送进派出所，当然知道你。”林皓仁道，“是箫丹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你成绩不错，上下学有专车接，在学校人缘也挺好的……”
　　其实林皓仁没过几天就不记得邢瑜长什么模样了，再之后对他的印象也淡了，毕业之后更是将这段往事抛在了脑后——唯独此生第一次进派出所这件事倒还记得，便勉强跟邢瑜这个人连在一起，隐在记忆的帷幕后。
　　时光飞逝，谁也没料到他二人竟还有重逢的一天。
　　一顿饭吃完，林皓仁竟是有些醉了。
　　邢瑜为了保证不会再出危险，在撤掉守阵的人之前给老爸老妈打了个电话，然后又自作主张地同林皓仁住了一个房间。
　　林皓仁一张脸猴屁股似的，双眼朦胧，撑在床头前看邢瑜换衣服：“你……做什么？”还有点大舌头。
　　邢瑜回头，一脸无辜地笑了，眉毛眼角带着喜意：“睡觉呀。”
　　※※※※※※※※※※※※※※※※※※※※
　　邢瑜：(*╹▽╹*)
　　周末不更，周一见。
　　

第二十九章
附近的搜魂阵都撤掉了，只在农家乐和水库附近留了阵法，但这么久以来都没搜到过对方踪迹，要么就是它手里的法宝能力太强，隐藏了它的痕迹；要么就是它躲在搜魂阵探查不到的地方。
　　邢瑜想过了，整个搜魂阵里唯一可供躲藏的地方就两个——一个是水库，一个是镜子。
　　“水和镜子同理，都有联系魂魄的能力。水面能倒影出人的影像，但凡有倒影的地方都容易藏匿阴暗之物。”邢瑜枕着头，看着坐在床尾的林皓仁，“学长，上来休息吧。我们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林皓仁打了个酒嗝，晕头转向的：“你，明明是找我来抓鬼的，给我，我喝这么多干什么？”
　　“酒壮怂人胆啊。”邢瑜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喝。那果酒不醉人啊。”
　　林皓仁比了个中指，靠在床尾喘气，耳朵根和脖颈都红透了，他拉了拉衣领，道：“我怕我睡死过去……就这么坐着吧。嗝。你、你接着说。”
　　邢瑜暗暗叹气，觉得有些遗憾，坐起来靠在床头道：“所以我只在水库和院子里留了阵法，其他的都撤了。我不信它还不出来。”
　　“你说错了一点。”林皓仁摇摇头，道，“如果水库和镜子都可以供它躲藏，那就不是只有两个地方。”
　　“……你是说……”
　　“这里少说有七、八家农家乐，镜子一共有多少面，你数过吗？”林皓仁指了指窗外，“这家院子里还有一个池塘，那也是水……嗝……”
　　“还是学长聪明。”邢瑜笑起来，“不过现在其他地方都没有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它要么选择往市区去，可桥头有邢家的人等着呢，要么就往山上去，但别墅区也有邢家的人。我若是它，手里又有法宝，就是搏一搏也会选择我们。”
　　林皓仁沉默了一会儿，道：“靠，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你来？”
　　邢瑜笑起来：“后悔了？”
　　“**们这行的，都这么不要命吗？”
　　“也还好。”邢瑜想了想，“主要是我不太要命。”
　　林皓仁：“……”
　　“不过现在有学长在，我可惜命多了。”邢瑜话锋一转，信誓旦旦道，“学长放心，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你。”
　　林皓仁看他一眼：“那可真是谢谢你了……既然我还得用你保护，你带我个累赘来做什么？”
　　“学习啊，你现在是实习期。”邢瑜有理有据，“你这身本事不能浪费了，我就暂时当当你的小师父。学长，叫声师父听听？”
　　林皓仁双眼迷离地一笑，慢悠悠竖起根中指。
　　邢瑜：“……”
　　农家乐里彻底安静下来，邢家的弟子都撤光了。
　　院子里还放着未完全熄灭的炭火，明明灭灭的光微微闪烁，升起淡淡的青烟。
　　邢瑜阖眼休息，慢慢竟生出了困意，迷糊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事。
　　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抓到那只鬼，也不确定它手里究竟有什么法宝。但从对方的行事方法来看，若是那法宝真的很厉害，它根本就不必躲藏这么多天。
     所以他是赌了一把——赌对方的法宝有使用限制，赌它本身还很虚弱。
　　从本地新闻来看，水库附近至今只发生过一起自杀事件，假设是它所做，那它目前吞噬的魂魄并不足以让它变得强大。
　　而那些为了使人三魂不稳装神弄鬼的把戏，在他和林皓仁天生通阴阳的能力面前毫无威胁可言。
　　他和林皓仁的体质算是天生克阴邪之事，偏偏又刚好是一个左眼一个右眼，合起来岂不是天下无双？
　　他想着想着，弯起了嘴角，正这时，门口发出了怪异的响动。
　　“咚咚。”敲门声响起，声音很小很轻。
　　邢瑜睁开眼，看见林皓仁一手撑着太阳穴打瞌睡，呼吸均匀，还没醒来。
　　他弯起的嘴角缓缓收敛，黑沉沉的眼眸里闪过冷光，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咚咚。”敲门声很有节奏，邢瑜从猫眼往外看，什么也没看到。
　　他没出声，靠在门后放缓了呼吸，袖口一抖落出三张黄符来，朱砂闪过微微的红光，感应到了不祥的东西在靠近。
　　“咚咚。”
　　“咚咚！”
　　“咚咚！！”
　　敲门声开始变得急迫，仿佛门外站了个极不耐烦的人。随即门把手动了动，门没能被打开，老旧的门板被什么东西挤压着发出“吱呀”的声音，敲门声愈发急促，随即从上到下，那声音不断地换着位置，最后在靠近门缝处响了起来。
　　林皓仁终于被声音惊醒了，抹了把脸抬眼看见门板晃动，邢瑜站在门后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酒劲瞬间去了大半，一颗心悬了起来，目光落在下方门缝处，看见有黑影在外头晃来晃去，仿佛是想从门缝挤进来。
　　他刚站起身，门外的动静蓦然停了。
　　邢瑜眯起眼等了会儿，又从猫眼往外看——一只放大的血红眼睛对着猫眼，随后退后两步，穿着破烂的长袍，扮相同老A竟非常相似。它长发披肩，笑出黑洞洞的嘴，嘴里没有舌头和牙齿，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十分恶心。
　　邢瑜嘴里啧啧两声，手里的黄符泛起一层电光，正要直接拍在门上，那鬼影却消失了。
　　邢瑜皱眉，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林皓仁：“学长你……”
　　他猛地一顿，手腕翻转黄符啪地拍在了林皓仁额头上。
　　“林皓仁”惨叫一声浑身冒起一阵白烟，脸上的皮肤融化，露出和门外鬼影一模一样的脸来。
　　怎么回事？邢瑜心头一跳，意识到不对。
　　“学长？”他抬眼环顾四周，飞快从腰后摸出小刀，刀锋从黄符上擦过，锋刃带出血色，那鬼影不敢靠近，再次消失了。
　　屋里静悄悄的，哪里有林皓仁的影子？
　　他中了幻觉？什么时候的事？从何时开始的？
　　邢瑜眯起眼，冷静分析：他刚刚还在和林皓仁说话，然后他看了眼门外……
　　门外？
　　是那只眼睛？这不可能。
　　房间里蓦然响起吱嘎声：地板、天花板、门板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衣柜倒下来，床板被掀起，窗户拍打得砰砰作响，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人脸皮发麻。
       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滴答滴答的水声响起，激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这种小把戏，也想困住我？”邢瑜冷笑一声，刀锋翻转，在手心里割出一条血口子。
　　他沾着血在地上快速画出一个固魂的阵法，又将小刀插 进地板中。
　　这小刀看着不起眼，却竟十分坚硬锋利，邢瑜手心泛起电光，沾着满手血迹将电光一掌拍入地面，固魂阵法亮起，倏地闪了两下，又熄灭了。
　　随即整个屋子陡然断电，黑了下来。
　　*
　　“邢瑜？”林皓仁站在一片黑暗中，茫然四顾。
　　他刚醒来，看见邢瑜对自己比了个手势，然后四周就黑了下来。
　　他摸索到床边开灯，灯没有反应，他又摸出手机打开电筒，手机屏幕上显示无信号，手机微弱的光从地板上晃过，照向门边，他吓了一跳——邢瑜垂着头站在门边，手里的黄符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画面太诡异了，林皓仁忍着浑身发麻的感觉，吞了口唾沫，慢慢朝邢瑜走过去。
　　“邢瑜？”他喊了一声，鞋子在老旧的地板上踩出可怕的“吱呀”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听起来特别清晰响亮，震得林皓仁心头发虚。
　　他走到邢瑜身前几步远的位置，拿手机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喂？你没事吧？”
　　邢瑜没动，毫无生气地垂着头。林皓仁搞不清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被控制了？昏迷了？进入了幻觉？
　　等会儿……
　　林皓仁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他哆嗦着抓着手机点进了照相机，当他打开手机摄像头的瞬间，他的瞳孔一缩——镜头里什么也没有！
　　“邢……？”他猛一抬头，刚刚还一动不动站在门边的“邢瑜”已经到了面前。
　　它依然垂着头，脖子咔哒响着晃了半圈，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歪着，抬手朝林皓仁抓来。
　　林皓仁骂了句脏话，一脚踹向对方踹了个空，转身就跑。
　　他爬上窗台，正要往下跳，却发现无数个“邢瑜”躺在楼下，它们仰着头七窍流血，一个叠着一个，密密麻麻摆满了院子。
　　林皓仁简直猝不及防，忍无可忍地大叫一声“我操！”回头时屋里的“邢瑜”已经到了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血，抬手推在林皓仁肩膀上。
　　眼前的画面瞬间颠倒，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窗台上跌了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回玩大了！坑爹的邢瑜！跟他在一起果然没好事！
　　他面朝下急速下落，但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
　　他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怕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满地“邢瑜”的尸体堆里。
　　随即他听到了清脆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师弟，这里就是咱们家的剑冢了，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在这里选一把属于你的剑。高兴吗？”
　　“？？？”什么玩意儿？谁在说话？
　　林皓仁慢慢地睁开眼，见自己飘在一座修建气派的房顶上，大片的黑瓦遮住了视线，声音就是从屋檐下传来的。
       又片刻，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屋檐下走了出来。大一点的男孩牵着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那小男孩眼下青黑，穿着雪白短袍，腰上系着朱色腰带，鞋子似乎大了些，走起来鞋不跟脚，啪嗒作响。
　　大点的男孩着一身青衫，正低头跟他说话，他却不言不语，面无表情，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今戈。”青衫男孩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扳着小男孩的肩道，“人死不能复生，若伯父伯母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要报仇。”小男孩低着头，嘀咕道。
　　青衫男孩没听清：“什么？”
　　“我要报仇——！”小男孩愤怒地吼了一声，甩开对方的手，“你什么都不缺！你有爹娘，你还有师父和师兄弟，你根本就不懂！”
　　说完竟是踉跄朝山下跑去。
　　“今戈！”青衫男孩顿时吓了一跳，忙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向山下，再远些的地方，能看到宽阔的农田，稀稀落落的平房，炊烟袅袅，十分宁静。
　　山风吹起，仿佛天地间卷起了悠远的吟唱，顺着蜿蜒的石梯往上看，山上竖着两只石雕的“怪兽”，长得有点眼熟……
　　石雕前又竖着一尊巨大的石头，林皓仁想看个仔细，身体却不受控制猛地被往上一拽——眼前画面蓦然一变。夜空繁星，农家乐的院子里还燃着炭火的青烟，他整个人面朝下半截身子几乎从窗户跌落出去，背后的衣服和手腕被人紧紧拽住了。
　　“林皓仁！”邢瑜的声音从背后吃力传来，“醒醒！”
　　※※※※※※※※※※※※※※※※※※※※
　　周一好。ww
　　

第三十章
林皓仁倒抽一口气，一手猛地撑住了窗沿下的墙壁。
　　“醒了？”邢瑜用力拉他，“你撑着点！我拉你上来！”
　　院子里的尸体消失了，屋里的灯也亮了起来，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皓仁顺着邢瑜的力撑着墙使劲，慢慢倒爬进窗沿，被邢瑜用力从背后搂住了，两人顺势跌倒在地。
　　一时间两人都精疲力尽，身体叠在一起不停喘气。林皓仁看着天花板，将邢瑜当做人肉垫半天不起来。邢瑜也不催他，双手还抱在他的腰上，喘气道：“你没事吧？”
　　“……没事。”林皓仁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被它强行拉入幻境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邢瑜又歇了会儿，松开了搂着林皓仁的手，林皓仁翻身坐在地上，抬眼看他，“你到底靠不靠谱啊？事前还说得有理有据的，什么镜子，什么水面……打脸吗？”
　　邢瑜：“……”
　　邢瑜抹了把额头的汗，一手撑在额角看他，笑了：“对不起啊，是小师父没保护好你。”
　　林皓仁：“……”
　　林皓仁抬手虚虚指了下他，没好气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视线这时候才落在男人满手鲜血上，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埋怨了，忙拉住他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伤，没事……嘶。”邢瑜疼得缩了下手指，“你故意的？”
　　林皓仁拉着他的手，看了眼横贯整个手心的伤口，心头一紧，仿佛被人在心尖上狠狠掐了一把似的，怒气直冲头顶：“这叫没事？”
　　“为了破它的幻境。”邢瑜无奈耸肩，“先出去吧，今天是我想得简单了。”
　　林皓仁在屋里翻出药箱，先给他消毒包扎了一下：“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你不仅是高看我，还高看了你自己。”
　　邢瑜撇嘴，并不显得尴尬，从屋里出去时他又看了眼打开的浴室门，眼底若有所思。
　　两人刚下楼，邢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未知来电”，他接起来喂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林皓仁狐疑地看他。
　　邢瑜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打开了外放。
　　“滋……滋……”话筒里传来可疑的电流声。
　　邢瑜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挂断了。
　　刚挂断，手机又响了起来，依然是“未知来电”但并不显示号码。
　　林皓仁比了个口型“是它？”
　　邢瑜点头，这次没接电话，直接关了机。
　　三秒后，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已经关机的界面上显示“未知来电”四个字，闪着幽幽的白光，铃声毫不停歇，刺得人耳膜发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阴森。
　　邢瑜道：“看来我们还没离开幻境。”
　　林皓仁大吃一惊。
　　邢瑜若有所思道：“一环套一环，这家伙不简单啊。”
　　林皓仁左右打量四周，他们已经到了一楼，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院子走廊下的灯闪着微弱的橘光，虽不是很亮却也足够照明了。
　　角落空空的狗窝，扔在一边的食盆，栅栏前堆着木炭和空了的酒箱——这一切都和他们吃烧烤时一模一样，并无区别。
     “以假乱真。”邢瑜没接手机，任它响着放进了裤兜里，抬手将林皓仁往后挡了挡，又给了他几张黄符，“身上有小刀之类的吗？”他问。
　　“……指甲刀算不算？”
　　“这时候还能开玩笑，不错。”邢瑜笑起来，好看的桃花眼里半点慌乱也无，目光朝旁边的小屋看了眼，“进去找找有没有水果刀之类的。”
　　“你们抓个鬼，非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林皓仁碎碎念，走进屋里四下翻了翻，翻出一把小剪刀，拿出来道，“这个可以吗？哎，你是打算划完右手划左手吗？两只手都划完了怎么办？划脸吗？”
　　邢瑜看了剪刀一眼：“也行。”
　　他拿过来在刀刃上用黄符一把抹过，就见刀刃上闪过一层淡淡的红光，又将剪刀还给林皓仁：“普通的武器伤不了魂魄，这样就可以了。我没说我要自残，你先拿着，我教你怎么用。”
　　话音没落，一阵大风吹过，走廊里的灯晃了两下，灯光明明灭灭，在墙上投出一道晃晃悠悠的黑影来。
　　那黑影不断拉长，头大身细，两只手沿着灯光所能照到的区域不断伸长，眼看要碰到林皓仁的影子了，邢瑜拉着林皓仁往后退了几步，走到了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黑影停在阴影前，仿佛碰到了无形的墙壁，一动不动了。
　　“驱鬼的手势还记得吗？”邢瑜左手翻过刀，在水泥地面上迅速划出一个法阵。刀尖在地上摩擦刺耳的声音，林皓仁抬手捂了耳朵，道，“记得。”
　　“在这个圈里不要出去。”邢瑜道，“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去。有东西靠近你就用‘雷咒’和你手里的剪刀。”
　　“你呢？”林皓仁猝然回头看他。
　　“小师父说过会保护好你，当然要说到做到。”邢瑜一笑，伸手解开了衣服上的纽扣，露出了脖子上戴着的一条项链。那项链是朵小小的花瓣，像是莲花，花蕊的部分刻着细小的红色图腾。他一手抓了项链，冲林皓仁眨了眨眼，“援军马上就到，坚持住。”
　　话音一落，四下阴风大起，狗窝被掀翻了几个跟头，空的酒箱也被卷着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滚，落在了烧烤架下的炭火上。
　　明灭的炭火随风而起，火舌凶猛窜出，撩着了箱子。
　　巨大的火蛇里，似乎浮起一张人脸来。它诡异地笑着，嘴巴拉长拉大，几乎扯到耳根后，双眼空洞地看着躲在阴影里的人。
　　邢瑜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哒”脆响，一手握住那项链猛地扯下。
　　林皓仁尚没反应过来，邢瑜已经握着项链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林皓仁：“？？？？”
　　*
　　邢瑜以生魂的模样睁眼，正站在断电的二楼房间里。
　　他先抬手在心脏附近画了个法阵，随后吹了声口哨，那口哨卷着法阵一眨眼就消失在了窗外。
　　他的肉身就躺在门边，昏迷不醒，一手还握着项链；林皓仁则站在浴室里，双眼无神地盯着洗手台上方碎掉的半面镜子，镜子里的黑雾几乎具象化，从玻璃里蔓延而出，丝丝缕缕地裹住了林皓仁的身体。
     果然之前的一切都在幻境中，脱离肉体以生魂的模样介于生死之间，便能轻松地看破关键。
　　邢瑜飘到镜前，他现在碰不到林皓仁，但能碰到黑雾，一把将黑雾击退，电光钻过镜面，在镜子里爆出灿烂的火花。
　　镜子里响起鬼嚎声，随即一团若隐若现的脸出现在镜中，直直地看向邢瑜。
　　“是你……”它阴恻恻道，“是你……我认得你。”
　　邢瑜眯起眼：“我不管你有什么执念，现在解开幻境跟我走。”
　　对方并不理会他，兀自打量镜前陷入幻境中的林皓仁：“……吴潮生。”
　　邢瑜手里窜过一层电光：“你的魂魄力量不强，强得是你手里的东西。不想魂飞魄散就把东西交出来，乖乖跟我走。”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它嗤笑道，“以前就这么狂妄，时过境迁，依然如旧。怎么？如今又不想报仇了？”
　　它蛊惑般地沉下声音，飘飘渺渺道：“奈何桥上走一遍就忘了血海深仇？可你能忘，我却忘不了……”
　　它幽幽地，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语气充满憎恨：“我忘不了，忘不了！”
　　“我要报仇！”它双目变得赤红，抬手时黑雾便像是有了意识，紧紧地缠上了林皓仁的脖子，“我要报仇——！吴潮生！纳命来！”
　　“住手！”邢瑜怒吼一声，电光顺着黑雾劈了上去，生生打断了它的一只手，它嘶吼着从镜子里钻了出来，又一头扎进了水管里，像头细细的蚯蚓，瞬间不见了踪影。
　　邢瑜冲出门去飘在空中，乌黑短发无风自动，衣摆猎猎作响，鬼魂沿着水管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几把菜刀闪着寒光，当头朝邢瑜劈了过去。
　　“我——操！”林皓仁站在圈里，躲开飞来的菜刀，将昏迷过去的邢瑜挡在身后，额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这都什么鬼！！”他怒吼着，手里的小剪刀面对半空几把菜刀，简直像在演什么拙劣的喜剧片。
　　作为当事人的他，更是笑不出来！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大喊着，“你出来！我们谈谈！”
　　没人搭理他，菜刀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一丝殷红的血线顺着耳朵流了下来。
　　林皓仁抬手一抹，怒火中烧，抬手甩过几张黄符，手里祭起邢瑜教过的“雷咒”，黄符上闪过电光，劈头盖脸砸在几把菜刀上。
　　“哐哐”几声，菜刀落在地上，竟是变了形，扭曲成了废铁。
　　“我跟你无冤无仇！”他喊道，“生死不由我定，你的死活跟我也没有半点关系！我不管你有什么执念放不下，想不开，没人应该为你的执念付出代价！你给我滚出来！”
　　邢瑜躲过菜刀，在周身布下雷咒结界，电光闪烁，他浮在半空中像是雷神降临。
　　电光在地上劈出道道焦黑的印子，令所有阴物无处躲藏，那魂魄裹在灯光的影子里，对着邢瑜嘶吼：“既然是执念，自然是放不下解不开！否则何以为执念？！”
　　“我被吴潮生关在诛鬼降魔剑里不见天日！我的恨如何化解？你让我如何放下？！世间无情！天地无道！你灭得了鬼王！灭不了人心！你驱得什么鬼！除得什么恶！”
　　邢瑜皱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都忘了，你都忘了……”魂魄似乎觉得很好笑，在光影里癫狂大笑起来。
　　炭火的火光更加耀眼了，里面的人脸嘶吼着不断变化，林皓仁累得精疲力尽，半跪在阵法里看着那一团菜刀废铁缓慢地凝结在一起，在烈火上烤过，逐渐化为了一把巨剑。
　　此剑现世，天地变色，云层里翻涌起雷电，月亮变为血色。
　　它周身蔓延着黑气，剑鞘漆黑毫无光泽，剑柄上似乎刻着什么字，林皓仁看不清。
　　“诛鬼降魔剑？”身处现世里的邢瑜倒抽了一口气，全明白了，“你手里的法宝是……御鬼宗第一邪剑，诛鬼降魔剑？！”
　　“意外吗？”鬼魂沙哑道，“可它原本是你的剑啊。”
　　※※※※※※※※※※※※※※※※※※※※
　　感谢大家的投喂，破费啦。^^
　　

第三十一章
八大宗门之首御鬼宗，却也曾出过一把邪剑。
　　那剑名为“诛鬼降魔”，听起来充满浩然正气，却是一把实实在在的邪剑。据资料记载，诛鬼降魔剑宽一掌有余，长近4尺，通体漆黑，剑柄缠着玄色破烂布条，看起来不知在岁月间沉浮多久，冷漠冰冷，带着翻天覆地的血腥气。
　　此剑诞生自御鬼宗第一代传人，因当时人间阴阳混浊，人鬼不辨，此剑主人心性凶残狠辣，对冤魂厉鬼毫不留情，斩于剑下的诸鬼多不胜数，渐渐剑身被阴物侵染，不再受主人控制，后被封入御鬼宗剑冢，难见天日。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此剑被御鬼宗弟子拔出，自此竟是认了主，也不知是福是祸，就这么跟着新的主人重现了天日。
　　可这也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邢瑜无法理解：“你竟是被关在诛鬼降魔里？”
　　“当日-你要炼化我，吴潮生不让。呵，他想保护你，你却不领情。”鬼魂在光影里絮絮叨叨，像是要将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似的，“他的十方剑太过清正，只能将我关在你的诛鬼降魔里，却哪料你后来丢了剑，背叛……”
　　话音未落，“砰——”地巨响，鬼影颤动倏然一惊：“他居然把剑拔出来了？！不可能！此剑认主，除了你别人怎会……”
　　邢瑜蹙眉，抬头看向二楼房间。
　　林皓仁还在幻境中，那把剑估计也藏在幻境里。
　　邢瑜没耐心再听这鬼影瞎扯，抬手引来滚滚天雷，朝着走廊里的光当头劈下。
　　“你会后悔的——！”鬼影不甘地大吼，鬼嚎声响彻半空，远处的半山腰上传来飞驰的车声，隐隐有法咒之声在四面响起，逐渐朝农家乐中心围拢。
　　慈悲清正之音似乎能震慑魂魄，邢瑜身为生魂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皱起眉，一手扶住额头，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雷电在他周围闪过细碎的光，他睁开眼，看见一队车队驶进院内。一个急刹车，邢天虎从副驾驶位上跳下来——大冷天的他也只穿了两件唐装，挽着袖子，一脸凌然正气。他伸手丢出一把莲子，那莲子落地生花，在水泥地面开出一片荷塘月色，冷风将莲花清香卷起，徐徐刮进二楼窗口，茫然怔于镜前的林皓仁微微动了动手指，是将醒之兆。
　　幻境中，林皓仁一手拔起火盆中的黑剑，烈火慢慢消散，那黑剑冲天煞气竟是被压制下去。
　　鬼影在地面扭曲出残影，一手想抓回剑，剑身却泛起黑光，将那鬼影挡了开去。
　　鬼嚎声铺天盖地，林皓仁手心祭起雷咒，那黑剑却似有感应，剑身光芒大涨，电光闪烁，几乎要从剑尖迸裂开去。
　　林皓仁福至心灵，豁出去地将剑往地上一插——剑尖电光瞬间顺着地面在四下闪出一个巨大的法阵，引得天雷滚滚，自上而下将空间劈开了一条缝隙。
　　林皓仁瞠目结舌，看着好好的院子突然被凭空劈出了一条裂缝，那缝隙在半空忽隐忽现，隐隐能听到缝隙里有说话声。
“？？？”林皓仁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平行空间、外星人等词，然后他匆忙回头要去扶倒在地上的邢瑜，这一回头，却发现地上的人不见了。
　　“！！！”林皓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完全茫然了。
　　“……林……学长？”
　　“学长……？”
　　“林皓仁！你醒醒！听得到我说话吗？”
　　缝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黑剑的光芒渐渐黯淡，仿佛又化作了一把普通的剑。
　　林皓仁脑子里有些糊涂起来，隐约想起来了什么事，但又记不清晰。
　　——“诛鬼降魔剑！这、这怎么能被拔出来？”
　　——“今戈！恭喜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们之中最有天赋的人！”
　　——“此乃邪剑……胡闹！他才多大？如何能控制邪剑？让他重新选一把！”
　　——“师叔，今戈本性并不坏，我相信他。”
　　院子里的裂缝越来越大，四下光芒大涨，将林皓仁整个吞没了。
　　白光里，隐约有道人影站在面前，愤怒地朝他大吼：“吴潮生！谁让你来找我的？滚！”
　　那声“滚”字震耳欲聋，令林皓仁脑仁剧痛。他呆呆看着手里的黑剑，听到了无数杂乱的声音，却理不出半分头绪。
　　他不知道这剑从哪儿来，却莫名觉得亲切，它身上明明充满了不祥，却连同这份不祥都让人觉得怀念。他像是有些怕，又像是有些欣喜，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悲从中来，可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却无法想得明白。
　　“你到底是什么？”林皓仁愣愣地看着它，目光落到剑柄上缠绕的玄色布条。那布条十分老旧破烂，仿佛风一吹就要碎成渣，那颜色不知是本来的颜色，还是岁月沉淀后的颜色，裹挟着一腔杂乱前事，却空空地落不到实地。
　　仿佛只它一个被孤孤单单落在了时光里，随着岁月流逝变得破旧不堪，失去锋芒，执着地想讲起曾经的故事，却再无人能听。
　　林皓仁突然觉得一颗心有些发酸发涨，他缓缓摸过剑身，有光影追着他的手指，又渐渐淡去。
　　*
　　再睁开眼，已是天光大亮。
　　林皓仁怔怔躺在设计复古的卧室里，看着头顶的床帐半晌没回过神。
　　“醒了！”床边有人惊喜道，“阿仁？阿仁？！”
　　林皓仁听出这是箫丹的声音，迟疑地转头，目光半天才聚焦：“蛋哥？”
　　“太好了！没傻没疯没失忆！”箫丹简直要喜极而泣，“你吓死我了！”
　　“这是哪儿？”林皓仁被扶着坐起来，茫然四顾。
　　“邢家。”箫丹道，“我听说你被邻居投诉了，去你家没找着人又联系不上你，我连街道办都去找过了，让他们必须帮我找人，要是找不到我天天上他们办公室闹去！”箫丹想起这件事就一肚子气，鼓着腮帮子道，“你好好在家吃个饭，碍着他们什么了？你楼上那家老太太还跟我说是你带人去偷了香肠！我呸！”
　　箫丹眼眶泛红，握着林皓仁的手：“我帮你骂过她了。我当时就想着，若你出了什么事，她以后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林皓仁拍拍他的手背，靠在床头道：“我都忘了这事了，你也别往心里去。犯不着。给我倒杯水吧？”
　　箫丹忙起身去给林皓仁倒了水，道：“小心烫。还好后来老邢联系了我，否则我就要报警了。我就该坚持让你上我家吃年夜饭去，大过年的平白受这冤枉气……”
　　箫丹咬着唇低声骂道：“那姓董的，还有你那些邻居，一个都别想跑！我曝光他们去！”
　　林皓仁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姓董的”是谁。正是上门来过的那位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董褚。
　　林皓仁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尤其经历了一晚匪夷所思的事后，这样坦率直接的关心担忧，对他像护小鸡崽似的保护，就像手里这杯温水，将他的心都捂暖了。
　　“蛋哥，谢谢。”他诚恳道。
　　箫丹倒是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不好意思起来，摆手：“咱们兄弟之间，说这个干嘛？”
　　林皓仁慢慢地抿着水，问：“邢瑜呢？”
　　“不知道，一直在书房呢。”箫丹摇头，“他派人接我过来的，说交给别人不放心，让我照顾你。”
　　林皓仁知道对方没事，松了口气，又想起了那把突然出现的剑，一下坐直了，道：“有把剑……一把黑色的剑，你看到了吗？”
　　“剑？我不知道……什么剑啊？”箫丹皱眉，“你俩到底干嘛去了？”
　　林皓仁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他自己还一头雾水呢，摇了摇头：“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箫丹啧了一声，转头给他削水果吃。
　　他没找到水果刀，干脆从兜里摸出钥匙来，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巧的刀，刀刃弹出来，闪过一道寒光。
　　这刀箫丹带了多年，林皓仁也早已见过无数次，小时候箫丹拿它削铅笔、刻木剑、撬人家的自行车锁恶作剧……
　　后来削水果、开瓶盖、修电脑机箱……什么事都做过，这刀坚韧锋利，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坏过。
　　以前林皓仁不会注意，但也许是之前那把剑给他的印象太深刻的缘故，他盯着那把小刀看了片刻，突然说：“你这刀……哪儿买的？”
　　“啊？”箫丹一脸茫然，随口道，“家里祖传的。”
　　“祖传的？”林皓仁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水果刀还能祖传？”
　　“谁跟你说是水果刀？”箫丹甩了两下小刀，手指灵活，刀刃半点没伤到他，“这是那什么……军刀，便携式的。我爷爷的爷爷上战场的时候用过，带着方便，就一直留下来了。这玩意儿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这么多年不锈不钝，好用着呢。”
　　林皓仁起了好奇心：“我看看？”
　　箫丹一脸“你吃错药了？”的表情，把刀递给他，又去外头借水果刀。
　　林皓仁坐在床头将那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刀身，刀鞘宽厚，带着不知道是什么花纹的雕刻，仔细看才发现，那刀身末端还雕着不认识的小字。
　　林皓仁蹙眉，正研究，就听门外有人道：“醒了？”
林皓仁抬头，见邢瑜一脸疲惫，穿着衬衣马甲，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衣袖往上卷着，赤脚走了进来。
　　这屋里有地暖，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丝毫不觉冷意。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屋檐、树梢上是白茫茫的一片，窗户上起了水雾。邢瑜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皓仁，窗外白茫茫的雪景似乎将林皓仁衬得莫名清冷了些。
　　这幅画面，像是在哪儿见过？
　　邢瑜看得专注，桃花眼下带着微微凸起的卧蚕，给人深情的错觉。
　　林皓仁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醒了。你还好吗？”
　　“死不了。”邢瑜扬了下手，他的手心干干净净，什么伤口也没有。他拉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你呢？有哪儿不舒服吗？你睡了很久，一直在说梦话。”
　　“是吗？”林皓仁摸了下后脖颈，叹气道，“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林皓仁想起脑海里那些杂乱的声音，迟疑一下摇头：“记不清了。”
　　“你还记得落入幻境前的事吗？”邢瑜又问。
　　“记得一点……我在床前醒过来时，看到你在门口，之后周围突然黑下来……”林皓仁说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揉了下眉心，“不对，我喝多了有点不舒服，中途去过厕所。”
　　去厕所的这段记忆变得非常模糊，甚至感觉有些分不清真假。
　　“你去了厕所。”邢瑜点头，“然后你看了镜子，被拉入了幻境。从你在床前醒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幻境里了。真正的你一直站在镜子前。”
　　这就是邢瑜之前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时候落入幻境的？而当他生魂离体看到镜前的林皓仁时，他才恍然大悟——是林皓仁先被拉入了幻境，他竟也被牵连其中。
　　但这就很奇怪了：为何他会跟着一起落入了幻境？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说过。
　　

第三十二章
昨晚的事邢瑜事无巨细告诉了父亲邢天虎，回家后他又派人去接箫丹来照顾林皓仁——倒不是不信任自家人，而是箫丹更了解也更关心林皓仁。这让他更放心些。
　　他和父亲在书房商量了一个通宵，现在困得不行，又累又疑惑，心里难得起了一层焦虑，却不是焦虑自己被牵连，而是焦虑他和林皓仁之间如果有什么共通性，那以后自己做什么，会不会也同样牵连到对方？
　　“到底怎么回事？”林皓仁道，“我昨天拿到了一把剑……”
　　“诛鬼降魔剑。”邢瑜点头，坦言道，“剑已经封存在仓库里了。”
　　“什么？”林皓仁愣愣的，“真有这把剑？”
　　“你从幻境出来后，剑就掉在你旁边。老B……暂且这么叫它吧，也已经被封印住了。”
　　邢瑜简单介绍了一下：“诛鬼降魔剑是一把邪剑，曾经埋在御鬼宗的剑冢里。资料里说，御鬼宗一直有一个传统，前辈死后，剑归剑冢，后来的内门弟子成年就可以去剑冢选一把适合自己的剑。当然自己铸也可以。”
　　“诛鬼降魔剑的资料不多，我也不知道它后来被人拔出来了。听老B的意思，它甚至重新认主了。”邢瑜想起老B说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心里不太舒服，道，“老B被关在那把剑里，随着这次文物被盗意外醒了，跑了出来。跟融魂鼎是一样的。”
　　林皓仁点了点头，感觉肚子里有一堆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
　　“之后还要审问老B，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旁听。”邢瑜笑了笑道，“顺便教你如何通灵言。”
　　林皓仁靠在床头无奈道：“下次要做正事前，不要让我喝酒了。你……到底靠不靠谱啊？”
　　邢瑜难得惭愧，跟林皓仁道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跟你道歉。”
　　林皓仁：“……”
　　邢瑜拿好看的桃花眼认真看人时，本就带着多情温柔的感觉，很难让人对他狠心。此时再听他认真道歉，更是生不出半分火气了。
　　林皓仁心里暗骂自己没脾气，撇了撇嘴：“看在你这么真诚的份上……”
　　“学长。”邢瑜突然又道，“你真的很适合这一行，若不是你拔出了剑，我们还不知道要跟它耗到什么时候去。诛鬼降魔剑可跟那破了底的融魂鼎不一样，很有攻击性，它也是依仗着这法宝才能如此张狂。你一拿走剑，它立刻就现出原形了。这次多亏了你。”
　　林皓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冷着脸耳朵却红了，蹙眉摇头：“误打误撞而已……”
　　“这是你的天赋。”邢瑜摇头，“加入我们吧。学长，跟我在一起。”
　　林皓仁：“……”
　　这句话似乎有点歧义，但邢瑜没打算纠正，甚至又重复了一次：“跟我在一起吧。小南街那边你也不用回去了，就住在这里，好吗？山下还有几套邢家弟子的住所，我给你找一处环境幽静的，平时不会有人打扰你。你可以继续写你的故事，没人会说闲话。”
林皓仁不得不承认，这很有吸引力。
　　“有工资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弟子都有底薪。”邢瑜道，“吃穿用度是邢家包的。”
　　林皓仁顿时惊叹：大家族就是不一样，这待遇如今上哪儿去找？连“员工宿舍”都是别墅区，还不用交房租！
　　只是……
　　林皓仁垂下眼眸，一时沉默不言。
　　邢瑜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好好考虑一下。其他事等你休息好了再谈。”
　　*
　　邢瑜出了门，就见箫丹正拿着水果刀一上一下地抛着。
　　邢瑜好心提醒：“小心伤了手。”
　　箫丹握住刀柄，手腕一翻，刀尖对着邢瑜，一脸不客气道：“阿仁不会加入你们，他只想做个普通人。不管有什么天赋不天赋的，麻烦不要把你的思想强加在他头上。”
　　邢瑜瞄了刀尖一眼，看他：“我尊重他的选择，那你呢？你这样给他下结论，岂非也是强加自己的思想给他？你怎么知道他只想做个普通人？”
　　“我就是知道！”箫丹想起旧事，又想起邻居老太太诬陷林皓仁偷香肠，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你不是他，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没人愿意总被人误会！”
　　小小年纪没了爹妈，后来老人家也相继去世，林皓仁身上“不祥”的标签从未被摘下过。加上长得过于锐气凌厉，仿佛瞪人一眼都能让对方倒霉三天，这更是让他的处境雪上加霜。
　　可他从未打算伤害任何人，幼年还收养过流浪猫，只是流浪猫和他的组合，却偏偏更遭人忌讳。
　　——“哎哟，猫是阴物啊，这……让他养着，多不吉利？”
　　——“找机会给他丢了吧？”
　　——“咱们也是为了他好。”
　　那一年林皓仁十三岁，奶奶已经去世，只剩下爷爷陪着他。
　　他找遍了整个院子，又去隔壁的小区找，拿着猫喜欢的玩具和零食不断地呼唤，那只听到他声音就会跑出来的小猫，却再也没有回应过他。
　　傍晚下班的大人们回来了，看他拿着猫罐头站在楼道里，不满道：“找猫呢？不见了就不见了吧，你爷爷年纪也大了，别再害了他。那猫晚上叫得也烦，丢了正好。”
　　林皓仁浑身绷得僵直，愤怒道：“那是我的猫！关你屁事！”
　　大人道：“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也是替你爷爷着想……”
　　林皓仁听不得别人提爷爷奶奶，将罐头狠狠砸在对方脚边，跑了回去。
　　箫丹补完课找来时，听到了院子里几个小孩儿正笑着说这事。
　　“他还到处找呢！找什么找？早被我妈丢远了！”
　　“那猫还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被他碰过，脏死了，说不定晚上会偷偷爬到你的耳朵边……嗷呜一口！”
　　“啊——！要死了你！神经病啊！”
　　……
　　箫丹说起往事，越想越难过，语气也不由重了许多：“他一直就想做一个普通人。有普通的家庭，不用太有钱太幸运，只要平凡就好。家人能在一起，没人嘲笑他害怕他，没人会拿他当怪物看，他能普通地交朋友，也许还能谈个早恋。以前院子里的人拿他当异类，现在你们又拿他当天才，说来说去都是因为他的眼睛。如果他只是个平凡人，你会多看他一眼吗？”
       邢瑜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侧攥紧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你别跟我说，我不需要知道你怎么想。”箫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你救过他，他只是想报答你，你别再让他牵连进这些麻烦事里。认识你之后，他总是遇到危险。”
　　箫丹撞开邢瑜的肩膀，进了卧室又将门关上了。
　　邢瑜靠在门边，许久没说话。
　　因为箫丹没有刻意压低说话的声音，林皓仁又不是聋的，自然都听到了。
　　他无奈地看着箫丹：“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箫丹继续给他削水果，没好气道，“你确实是认识他之后才老遇到这些危险事。”
　　他手指一顿，瞄着林皓仁：“你跟我说老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林皓仁笑了：“你不是挺清楚的吗？我想做个普通人，你刚说的。”
　　“我那是气他呢。”箫丹抖了抖腿，哼道，“我看他那个志得意满的样子就来气，好像把你吃得死死的了。凭什么啊？我跟你说，他那个人家境好又一直顺风顺水的没遇上过什么事儿，就得让他受点挫折。”
　　林皓仁听得好笑：“他到底怎么着你了？你非得跟他过不去？”
　　“他抢了我最好的兄弟！”
　　林皓仁一愣，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面上还是冷冷的，竖着眉道：“胡说八道。”
　　“他一找你你就跟着走了。”箫丹恨铁不成钢刚似的，指着他鼻子点点点，“我找你十次里有一半的时间你都不理我呢！”
　　林皓仁抹掉对方刀尖上甩过来的汁水，哭笑不得：“那怎么一样？你也说了他救过我。”
　　“那你帮他这一次就算扯平了！”
　　林皓仁没说话，一时走神起来，遥遥地看着窗外雪景发呆。
　　箫丹观察他的神色，心里哼了一声：还说不是。简直是被人牵着鼻子遛来遛去了。真当我瞎啊？
　　林皓仁又休养了半日，精神逐渐好了起来。
　　晚上邢瑜让人送了晚饭过来，他自己倒是没再出现过。
　　林皓仁朝门外看了好几眼，箫丹挡住他的视线，抱着手臂跟老妈子似的，幽幽道：“看什么？他一定是被我说得没脸再见你了。这样更好，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回去。”
　　林皓仁：“……”
　　可吃过晚饭，邢家的人又来请，说是有事要商量。箫丹是局外人，自然被留在了房间里。
　　林皓仁坐在轮椅上，被邢家的人推着去了邢天鹿的房间。
　　邢天鹿醒了，还挂着点滴，脸色却红润了许多，看见他笑道：“咱们可是难兄难弟啊。”
　　林皓仁局促地点了下头，房间里人太多，他习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那副漠然冷淡的脸色又摆了出来，看着反而像是不耐烦，不想搭理邢天鹿似的。
　　邢天虎上下打量他，脸色严肃，邢瑜走过去推着林皓仁的轮椅往床前走：“别紧张，小叔是有事想问问你。”
　　林皓仁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床头柜前的一束花上，语气硬邦邦的：“小叔好。”
      邢天鹿看得有趣：“你也好。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
　　邢天鹿挥了挥手，屋里其他人便退出去了，只留下了邢天虎、李双月和邢瑜一家三口。
　　李双月温柔道：“阿瑜跟我说你不太擅长和人交往，没关系，你就当这里都是自家人。跟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皓仁快速地看了邢瑜一眼，皱着眉，似乎责怪邢瑜多话。
　　邢天虎沉沉道：“这次的事还要多亏你先找到了剑。犬子在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下差点连累了你，这事是他的不对，我会替你罚他。”
　　邢瑜：“……”
　　李双月也道：“是呀，他居然让你喝酒了，差点误了大事。这事我非得狠狠罚他一顿不可，你如果有不满的，也说出来，阿姨和叔叔站在你这边，啊？”
　　林皓仁有些窘迫：“不、不用了。”
　　邢瑜一笑：“我说什么来着？学长人可好了。”
　　“你还说！”李双月不满地掐了邢瑜肩背一下。
　　“嘶——疼疼疼！妈！你不知道你手劲有多大吗？”
　　“你活该！给你拧下一块肉来你也给我憋着！”
　　邢瑜：“……”
　　那边一家三口相处融洽，林皓仁有些别扭，感觉自己像个孤伶伶的外人，杵在这屋里格格不入。
　　邢天鹿招了招手，让林皓仁靠近些，道：“我在幻境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太确定，想问问你。你有看见奇怪的东西吗？不是指鬼怪那一类，像是走进了别人的故事……”
　　林皓仁一顿，瞳孔收缩的变化被邢天鹿看在眼里：“果然，你也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
　　林皓仁侧头看了眼邢瑜，心里有些忐忑，道：“两个……孩子。”
　　“孩子？”邢天鹿若有所思。
　　“还有一座高山……山下有很多农田，山上有……很气派的房子。修建风格十分老旧。”林皓仁断续地回忆着，但有些画面并不清晰。
　　“我看到了很多人在校场练剑。”邢天鹿道，“他们统一穿着青衫长袍，腰系玄色腰带，衣摆下暗藏符咒纹路。还有的孩子年纪小，穿着雪白短袍，很是精神。”
　　雪白短袍？
　　林皓仁不太肯定地道：“我也看见了……一个小孩儿穿着短袍，系着朱红腰带。”
　　“那便是一样的。”邢天鹿点头，“你可有看见山门前的石碑？上面写了什么？”
　　“……有。”林皓仁想起来了，“但我没看见上头的字。”
　　“我看见了。”邢天鹿闭了闭眼，转头看向自家大哥大嫂，“哥，我就说我不是做梦，我真的看见了。那石碑上写着‘御鬼宗’。”
　　

第三十三章
御鬼宗早就灭门了，因为资料缺失时间久远，已无痕迹可考。
　　喜神宗的掌门有预知、占卜的能力，但其他人可没这本事——都说喜神宗的掌门代代都是指定的，像是某种注定的轮回。但这是人家宗门秘辛，外人也只是听说而已不敢确定，可血魂堂掌门就在眼前，邢掌门可以很肯定地说，他从来没听说过血魂堂的人也有类似的能力。
　　若邢天鹿真不是做梦，那这代表什么？
　　邢天虎和邢瑜互相对视一眼，都想起了那把诛鬼降魔剑，以及林皓仁被拉入幻境中时意外牵扯了邢瑜的事。
　　这桩桩件件，实在诡异至极，必须得从源头查起。
　　“走吧。”邢天虎道，“先去问问抓来的那两个家伙。”
　　他所指的，正是目前被封印着的重伤老A以及老B。
　　老A还在沉睡，它受伤太重，一时很难恢复。
　　若不是融魂鼎有收魂炼魄的能力，再加上邢家以符咒帮它凝固魂魄，早也该魂飞魄散了。
　　老B则不愿意认这敷衍之极的名字，自称“颜祯”，无字，死时二十一岁，家中清贫，有父母弟妹共五人，生活虽拮据但家人关系却十分和睦。
　　林皓仁头一回见识“通灵”，不由睁大了眼睛，面上竭力绷着，眼底却亮极了，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捏紧了，既紧张又兴奋，新鲜又好奇。
　　邢瑜有意炫技，亲自在书房里燃了特质的香：青烟升起，撩过香上方吊着的红线，红线上一点点滴下香油，稳稳滴落进香下方的小碟子里。
　　小碟子下方贴了符箓，又在正中摆了犀牛角，便能顺利听到“鬼声”了。
　　邢瑜比了个手势，对林皓仁道：“红线是连接阴阳的桥，犀牛角是传声筒，香油则为了贿赂看桥的小鬼。”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抖出一张渡食符来，摆在了小碟子边。
　　青烟晃了几下，便是有附近的小鬼来了。
　　特质香燃掉了一截，落了白灰在地上，这便是小鬼给的“倒计时”。
　　邢瑜给林皓仁解释完，抓紧时间问：“颜祯，你生于何时？”
　　原本是刺痛耳膜的鬼嚎声，此时带着点沙哑空灵在房中响起：“光清33年。”
　　邢天鹿在旁边翻资料，头也不抬地道：“大燕光清33年，是元和上一个年号，在位天子是‘燕昀’。御鬼宗灭门是元和11年，天子是‘燕峥’。”
　　老B，也就是颜祯咯咯笑起来，声音十分诡异凄冷，令人鸡皮疙瘩直冒：“燕昀就是个昏君，纵容官位买卖，为了讨他的宠妃开心，斩杀了先帝留给他的三位股肱大臣！他昏庸无道，迷信所谓的仙人宗门却不听忠人言……对！他就是听信你们这些骗子的话，一天天只想着得道成仙！他那样的混账，凭什么成仙？！”
　　林皓仁皱眉，邢瑜冷冷一笑，道：“谁问你这些了？前人的事同我们何干？说吧，诛鬼降魔剑为何在你手里？你和御鬼宗什么关系？”
   颜祯的魂魄漂浮在半空，四周贴着的符箓令它动弹不得。它神情奇异地看了眼邢瑜，道：“我跟御鬼宗什么关系？看那把剑还不清楚吗？我说过了，那是你的剑，是吴潮生将我封在了剑里。”
　　邢天虎和邢天鹿一顿，纷纷看向邢瑜。
　　邢瑜摸了下脖子，心里无来由地有些烦躁，啧了一声：“听它瞎说。这东西的话能当真吗？”
　　若是鬼话能当真，又何来“鬼话连篇”之说？
　　邢天虎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沉沉看向魂魄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屋里除了邢瑜和林皓仁，其他人不借助工具是无法看到它的。
　　“把话说清楚。”
　　“我说了你们信吗？”颜祯嘻嘻笑了，恶劣道，“我也可能说了假话，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安。唔，魂魄不安动荡的味道最好闻了，吃起来也格外香……就像我在河边遇上的那个姑娘，她心情不好，想投河自尽，我便帮了她一把。嘻嘻嘻，她溺死前的后悔、恐惧和绝望，那味道真是人间美味。”
　　邢瑜抬手，困住它的符箓闪过一道电光，电得颜祯惨叫一声，恨恨地瞪着邢瑜。
　　“那不是河，是水库。”邢瑜纠正它，眼底带着冷意，“前些日子的自杀案，果然是你造成的。”
　　颜祯不置可否，幽幽道：“你们不是想知道吗？我说了你们又不信，有什么意思呢？我现在就全告诉你们，他——”
　　颜祯看向邢瑜，眼里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八字轻镇不住，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魂魄不全，因为他前世造了孽！御鬼宗怎么没的？是他弄没的！”
　　邢瑜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怒反笑：“编，继续编。”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已成的事实无法改变。”颜祯幸灾乐祸，“这是对你的惩罚！”
　　颜祯瞄了眼坐在轮椅上听得目瞪口呆的林皓仁，露出瘆人的笑容意有所指道：“这一世你是为了还债，你欠着一个重要之人的命，若不是你，那人在死前不会受尽折磨，几乎魂飞魄散……”
　　“够了！”邢瑜愤然打断，手里电光乍亮，几乎将书房里的众人眼睛闪瞎。颜祯凄惨嚎叫，魂魄燃起一缕白烟，被李双月及时护了下来。
　　“瑜儿！”李双月出手，指尖弹出一枚小巧的戒指，那戒指闪过微光，将电光尽数挡了回去。
　　颜祯奄奄一息，魂魄几乎透明消失，在符箓中间若隐若现。
　　“你差点杀了它！”李双月怒道，“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不能对鬼神动情。”邢瑜磨牙，垂下眸子道，“人鬼殊途，各走各的路，各赎各的罪。”
　　“知道你还……！”李双月眉头竖起，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看上去十分恼火，“你今日若随意杀了它，往后你便欠了它的债，是会被清算的！你们本无瓜葛，何必沾染是非？”
　　邢瑜沉默不言，这会儿他非常焦躁，仿佛潜意识地拒绝着什么。
     这让他少见的无法保持冷静。
　　“好了。”邢天虎双目幽深，扫了儿子一眼，打断妻子的话慢声道，“就当你说得是真的，瑜儿和御鬼宗灭门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被封在剑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把剑是他的？”
　　“他的前世，叫做游今戈。”颜祯奄奄一息，好不容易缓过来，有气无力道，“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才十六岁。”
　　林皓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今戈”这个名字，似乎在那个奇异的梦境里听到过。
　　*
　　大燕光清53年冬，颜祯刚及冠。
　　他穿着粗布衣衫，脖子上系了汗巾，裤脚破个了洞，大冬天的只戴了顶堪堪遮住耳朵的帽子，在东云镇的冷风里踩着齐脚脖子的雪，双脚冻得紫红，挑着两筐药材进了药店。
　　“昨儿个大雪封山。”颜祯搓着手，又将身上的雪掸了掸，呼着热气道，“药不好挖，只有这么点。”
　　“这也太少了……”药店老板蹲在筐前，挑剔地数了数，手指拎着细小的营养不良似地药草道，“这都蔫了，还怎么入药？”
　　“埋雪里了。”颜祯吸了吸鼻子，脸颊通红，皮肤干裂，跟老板讨价还价，“我算您便宜点儿，您再给我包两包前几天的药，行吗？”
　　“嘿，你倒是会算账。”药店老板看了他一眼，站起来道，“这几样你送我，其余的我就不跟你还价了，如何？”
　　还能如何？
　　颜祯咬牙切齿，却还是只能笑笑，讨好道：“哎，行，就这么办吧。”
　　这边正算钱，街那头却闹了起来，一女人大声哭喊着什么，周围的邻居都围了上去。
　　“哎哎！老牛家事情闹大了！”
　　“快看看去！”
　　“哎哟造孽，真死啦？”
　　“听说山上来人了！是几个小神仙，模样可俊了！”
　　闹哄哄的声音钻进药店门帘里，颜祯拿了钱小心揣进怀中，探了个脑袋去看：“老板，这是怎么了？”
　　老板拿了只小称帮他捡了两副药，拿纸包好了漫不经心道：“是老牛家吧？前几天他被牛嫂子从外头逮回来，啧啧，那么大年纪的人了居然在外头养了女人，你敢想吗？结果回来之后就一病不起，眼看人就不行了。”
　　老板拎着药走过来，掀起门帘往外看，嘴里叨叨：“从我这儿捡了好些药去，我看那剂量……怕是熬不过这两天。”
　　“要我说，也是那牛嫂子不懂事。”对门裁缝铺里有人道，“都在外面养着了，你还能怎么办？这么一大家子人，不得老牛看顾着吗？她一个妇人……这下可好，男人死了，看她怎么办。”
　　这语气听着就有些幸灾乐祸，颜祯往外看了眼，还挂念着家人生病等着自己拿药回去，便又挑着筐子准备往回走。
　　刚出了街口，又听有人跑过去道：“小神仙说了！老牛是被冤魂索命弄死的！”
　　“是外头那个女人吗？”
　　“可不是嘛！”
　　“小神仙能把人救活吗？”
　　“那可说不准，人可是从耀峰山上下来的！”
　　耀峰山，是东云镇家家户户都知道的仙山。
　　仙山的传说自古流传在外，凡人不敢多想，通往仙山的路据说也有重重法阵，轻易进不去。
　　颜祯自小在耀峰山下长大，在山里各处采草药为生，却也从未见过通往仙山的路。
　　闻听此言，他猛地顿住了脚，看着怀里的药包，想想被药店老板克扣的钱还有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心尖上仿佛是发出一颗希望的小芽来，危险地晃晃悠悠，稍微用劲就会断了。
　　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那可是从仙山上下来的人——不，是神仙！
　　※※※※※※※※※※※※※※※※※※※※
　　情人节快乐。要进回忆了。w
　　周末不更新，周一见。
　　

第三十四章
颜祯慌忙往回走，挤过拥挤的人群，看到了牛家黑乎乎的低矮屋檐。
　　屋檐上覆盖着未化开的雪，下方正站着几人。
　　颜祯个头高，但人很瘦，手指关节处尽是发红烂掉的冻疮，嘴唇干裂露着血丝，眼下黑青，脸颊凹陷。
　　但他双眼很亮，带着希冀和渴望，努力往前挤着，终于看清了门前的人。
　　那是几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模样俊俏，同这长街上的人格格不入。
　　为首的男子目测二十岁左右，一双丹凤眼，眼尾下弯，一对短平细眉，模样平和令人一看就心生好感。他皮肤白皙，乌黑长发以木簪束了发髻，几缕青丝落在耳前；他身着青衫，外裹纱衣，领口缀着毛边，玄色腰带下吊着只玉牌，上书一个“鬼”字。
　　颜祯的目光扫过对方手里一把细长宝剑，又看向男子身后跟着的几人。
　　跟着青衫男子的几人都很年轻，面相温和，只其中一人看着十分稚嫩，脸颊有些圆润，带着点孩子气，但眼神阴沉可怕，面无表情；黑发以白玉扣束了，一手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宝剑，青衫外披着玄色披风，蹬着一双鹿皮靴，袖口同样以白玉腕扣束着，正皱眉瞪着门口说话的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是狐狸精对吗？你告诉我是不是！”
　　“老牛啊！你死得冤枉啊！留下我和孩子可怎么办啊？！”
　　“神仙！求求你们了神仙！帮帮我们吧！”
　　女人一会儿哭叫，一会儿愤怒地大吼，一双手死死拽着为首的青衫男子涕泪横流，弄得男子好不尴尬。
　　“您先放手……哎……”青衫男子说话温言细语的，看着十分温柔，“您冷静点，请节哀，此事我们会给您一个交代……”
　　“师兄！”面色阴沉的小少年站上前来，道，“这事让我去吧。”
　　“今戈。”青衫男子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少年，“下山时师父怎么说的？”
　　被叫做今戈的小少年抿了下嘴唇，又不甘心地看向大哭的女人，问：“此间主人的尸身我师兄已看过，确实是冤魂索命，最近几日他接触过何人何物？你说得那个女人又在何处？可否带我去看看？”
　　“可以！”女人立刻道，“小神仙这边请！我现在就带您去看！”
　　此话一出，青衫男子倒是不好拒绝了，他皱起眉不赞同地看了眼少年，那少年却已跟着女人走了，只留下个脚步匆匆的背影。
　　另几个少年看着青衫男子，小声道：“师兄……小师弟他太心急了。”
　　“他虽一向如此，可师兄您也太惯着他了。”
　　“师父说了，此次下山是为了探查月前青莲殿失窃一事，既是在耀峰山附近出了事，自然要由我们处理。小师弟分明是在给您添乱。”
　　“好了。”青衫男子温和打断几人说话，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握剑，肩背挺直如松，道，“入我门下，本就为降妖除魔，人命难道不如一样物品重要？东西何时都能找。”
     “……师兄每次都这样。”有少年不满道，“您总偏心今戈！”
　　“师兄！”今戈在前头站住，目光威胁似地扫过几个同门弟子，对青衫男子喊，“师兄快来！”
　　青衫男子叹气一声摇摇头，迈步走了过去。
　　颜祯眼看人要走了，立马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伸手拦住，跪地就是三声响头：“神仙！神仙救命啊！”
　　“放肆！你谁啊？！”
　　“竟敢拦大师兄的路！快让开！”
　　几个弟子挡在青衫男子前头，手中剑噌地出鞘半寸，亮起寒光。
　　周围的人都哗然大惊，往后退开，走在前头的少年今戈也顿住了，皱着眉走了回来。
　　“怎么了？”今戈看向颜祯，不耐烦道，“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草民、草民只是一介凡人，但、但是……”颜祯紧张，额头出了汗，嘴唇哆嗦个不停，脑子里一片空白，“各位、各位神仙息怒，草民只是忧心家母重病，想，想请各位神仙……”
　　“治病救命是大夫的事。”少年人道，“我们不管这个。”
　　“可、可是……”颜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神情慌张只顾着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在雪地上染出刺目的痕迹，“求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
　　话音未落，颜祯肩膀被人一把抓住，眼前出现一双干净鞋面，他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来，就见青衫男子半蹲下来，温和地看他。
　　颜祯呆呆和对方对视，这时候才发现，对方神情虽温和却不掩凌厉气质，红唇边有一颗不明显的小痣，身上带着说不出的清雅味道——两人离得很近，那味道像是从外朝内将他包裹了起来，隔开了四周的寒冷。
　　“你受伤了，先起来。”对方轻声道。
　　颜祯顺着对方的力气站起来，浑身还在哆嗦，看着那人摸出手帕，按在了他额头的伤口上。
　　青衫男子：“你叫什么？慢慢说，别着急。”
　　“颜祯……”
　　“颜祯？”男人温和一笑，唇边的小痣隐没进浅浅的酒窝里，“在下吴潮生。我等并不是神仙。”
　　颜祯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切道：“吴、吴神仙！”
　　吴潮生无奈道：“不必如此称呼。”
　　“先生！”颜祯忙改口道，“吴先生，家母病重多日求医无用，也……也没什么钱买药。还请，还请神仙……不是，吴先生救命。此恩颜祯无以为报，这条命，这条命今后随您处置！”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吴潮生摇头，想了想转头看向少年人，“今戈。”
　　今戈不悦地看他，似乎猜到了自家师兄会说什么。
　　吴潮生温和道：“你跟这位颜先生去看看，两个时辰后在此汇合，如何？”
　　少年今戈道：“我不是大夫。”
　　颜祯有些怕今戈，闻言缩了缩肩膀，显得有些可怜。
　　“你若不听话就回去。”吴潮生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今戈总算败下阵来，只得埋怨地看了眼颜祯。
　　颜祯头也不敢抬，伏低做小道：“我来带路！小神仙请……”
      “我叫游今戈。”今戈阴沉道，“别乱叫。”
　　“是……游小先生。”
　　*
　　游今戈跟着颜祯走进偏僻小路，眼看方向是往耀峰山去，他眯着眼问：“你住哪儿？”
　　“耀峰山下……”颜祯道，“自家盖的房子，不大，恐怕要委屈小先生了。”
　　游今戈冷哼一声，手里的剑看着沉甸甸的，他拇指抵在剑鞘上，将剑身噌地出鞘，又噌地收回去，来回玩着，吓得颜祯一头冷汗，生怕对方一个不乐意就把自己给劈了。
　　他想尽办法讨好道：“小、小先生年纪轻轻就能入仙山，可见是有好本事……”
　　“你又知道了？”游今戈看他一眼，“你娘得了什么病？”
　　“不知。”颜祯道，“前些日子开始忽冷忽热，夜夜恶梦睡不好觉，后来连觉也不敢睡了，说是睡着了会遇到可怕的东西。”
　　游今戈狐疑地眯起眼：“看过大夫了吗？”
　　“请不起大夫。”颜祯羞耻地搓着手指，低头看着路，“药也只捡了些静心凝神，补气润肺的药物。没什么用，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
　　两人说着，就进了林中小道，灰蒙蒙的天被横七竖八的枝丫挡了大半，光线落不进林子来，四周显得黑沉沉的。
　　阴冷的风打着呼啸卷过，鞋底踩过枯叶，发出“嘎吱”的脆响。
　　游今戈又问：“除了忽冷忽热，做恶梦，还有别的吗？”
　　“没、没了。”颜祯道，“睡不好觉，白日也显得呆呆的，人要叫好几声才回个话，饭也吃不下，眼瞅着瘦得衣服里都空了。”
　　颜祯说到此处，红了眼眶，抬手揉了下眼睛。
　　游今戈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想起了什么，凌厉阴沉的脸色软化了下来，语调也不再凶巴巴的：“这不像是普通病症。她吃不下睡不好，身体自然受不住。”
　　颜祯闻听此言，立刻激动起来：“意思是、意思是能治好？”
　　“得看看才知道。”
　　到了颜家，破烂歪斜的小屋前养着两只母鸡，一只白鹅。
　　颜祯的弟弟正在喂鸡，家里没什么钱，大哥要出门卖货就会穿走暖和的衣服——哪怕衣服裤子都是补丁和洞，也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了。
　　颜家弟弟大冷天的就裹了条破烂被褥，赤脚踩在雪里，脚指头都冻坏了。
　　一见大哥回来，小少年立刻冲了过来，惊喜道：“大哥！药买回来了吗？”
　　颜祯点头，从怀里小心地取出包好的药材——没几味药，药铺的老板却借此诓了他不少草药。
　　颜祯心有不甘，脸上却装得没事人似的，道：“去给娘煎上。”
　　少年点头，又看了眼跟在旁边的游今戈：“这位是……？”
　　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儿，穿着青衫系着披风，一双鹿皮靴看着分外暖和，一头黑发梳得讲究，脸上白净，脸颊被冷风冻得有些红却更显皮肤吹弹可破。
　　“这是小神仙……”颜祯见今戈皱眉，改口道，“是山里来的高人，游小先生。”
      “小先生。”小少年规矩地行礼，又忙拿着药材去给母亲煎药。破草席做门帘的屋里出来了人，一个中年男人，瘸了条腿，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双髻，脸蛋红扑扑的，拿布帘子和被褥做了衣服，脚踩在她父亲的大鞋里，男人则赤脚站在门口往外看，见了游今戈的穿着，突然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道：“可是、可是耀峰山上的仙人？”
　　“爹。”颜祯过去扶他，激动道，“这是游小先生，是来救娘的。”
　　“神仙！神仙庇佑！”颜祯他爹立刻就要下跪，被游今戈抢先一步扶住了。
　　“不必如此。”游今戈皱了下眉，小小年纪却显得十分有担当，微扬下颚道，“请带我去见见颜夫人。”
　　“快请！”男人立刻道，“屋里乱，神仙别见怪。小宁儿，还不去给神仙倒茶！”
　　“不必。”游今戈拦住了怯懦的小姑娘，“在下游今戈，先生称呼我今戈就行。”
　　“可不敢！”男人道，“我祖上冒青烟才能让小神仙下凡一次，可不能随意放肆！小神仙这边请……”
　　男人领了今戈到里间，房里没什么东西，只一张大通铺估计是全家一起睡的。
　　床铺上铺着稻草，角落里燃着炭盆，炭不太好，烧得一屋子烟尘，今戈一进门就连连咳嗽。
　　男人憋红了一张脸，窘迫尴尬又急切道：“这就是颜祯他娘。”
　　他说着悲从中来，低喊道：“是我没出息啊！瘸了腿挣不了几个钱，平日全靠他娘帮衬，如今……如今却……”
　　今戈人小鬼大地拍了拍男人肩膀，权当安慰，颜祯忙去把窗户打开，又灭了火盆。
　　屋里的烟气渐渐散了，床铺上的女人呆呆看过来，脸颊凹陷得厉害，双眼无神，嘴唇干裂，整个人瘦骨嶙峋靠墙坐卧着，见了人也不应声，仿佛有些痴呆。
　　颜祯通红着眼道：“娘亲原先不是这样的……”
　　今戈抬手比了个阻止的手势，拇指一推，黑剑出鞘，阴沉的双目里迸出强烈杀意来。
　　“她不是生病。”他道，“这是被冤魂吸取了七魄，神魂不稳，魄不全而意识紊乱不清，已然性命垂危。”
　　“什么？！”
　　※※※※※※※※※※※※※※※※※※※※
　　周一好。^^
　

第三十五章
邢家的书房里很安静，邢瑜不由自主捏紧了林皓仁的轮椅推手，用力到骨节泛白。
　　颜祯说得太详细了，耀峰山、着青衫的人、刻有“鬼”字的腰牌，都与邢家查探的关于“御鬼宗”的细节完全吻合。
　　这若是现编的，实在不太可能。
　　林皓仁察觉到邢瑜的焦躁，抬手拍了拍邢瑜的手背，邢瑜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林皓仁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心不在焉。
　　李双月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弯起眼轻轻笑了，林皓仁耳朵通红一片，想将手抽回来，又怕太刻意会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尴尬地僵在原地，邢天虎沉声道：“你怎么证明你遇到的人就是瑜儿的前世？”
　　“呵。”颜祯的魂魄有些虚弱，慢吞吞道，“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还有他身边的那个……”
　　他看向林皓仁，其余人自然也将注意力转到了林皓仁身上。
　　于是邢天虎也注意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邢天虎：“……”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儿子，邢瑜却还没回过神，视线落在地板上，全然没注意几人说话。
　　颜祯看着林皓仁道：“坐着的这位，就是当时被你儿子叫做师兄的人。他前世的名字，叫做吴潮生。”
　　林皓仁一愣，觉得有些好笑：“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呢？你死前认识的人，这么恰好都在这里？这什么概率？”
　　“这是命中注定。”颜祯眼带轻蔑道，“凡人，总以为自己读过几年书就什么都知道了。不知天高地厚。”
　　林皓仁：“……”
　　“你继续说。”邢瑜目光冷厉阴沉地看向颜祯，“那个叫今戈的，之后还做了什么？如果他救了你母亲，你何至于这么大怨气要找我麻烦？”
　　颜祯提起这件事，语气变得冰冷起来：“就是这个表情……”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你当年也是这个表情，你眼里只有那些神鬼之事，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我也好，我娘也好，在你眼中根本就不重要！”
　　颜祯一时又陷入了回忆中，他怨恨道：“当年，你说我娘被冤魂附身，你说你有办法救她。我们一家都当你是神仙，当你是救命恩人，我们本就没什么钱，能拿出来的都拿了出来，我爹还要给你磕头……”
　　“神仙啊！高人啊！”一听冤魂索命，颜父就忍不住跪了下来，他本就是个瘸子，跪下的时候重心不稳差点摔个五体投地。颜祯忙将父亲扶住了，大叫一声，“爹！”
　　“你快跪下！”颜父扯着颜祯的裤腿，“快，一起跪下！神仙，您就直说吧，要怎么样才能救她？若要一命换一命，我这条命您只管拿去！”
　　“快起来！”今戈看着小小年纪，力气却极大，一只手就将颜父给拉了起来，“除魔卫道本就是我等该做的，你们只管听我的办事，自然能救她一命。”
　　“好，好！”颜父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底透出狂喜来。
         少年今戈将坐靠在床上的女人扶躺下来，又试了试她的体温，从怀中摸出符箓放在女人额头上，又将手里的黑剑摆在床头。
　　“去找点纸钱和香油，没有香油鸡血也可。”今戈道，“再找点朱砂来。”
　　“这就去！”颜祯立刻带着小弟出门，去邻居家借物。
　　等借来东西，今戈将床上的稻草尽数丢掉，露出陈旧的木板，然后在木板上用朱砂画了法阵，又将鸡血泼到发霉的馒头、有些馊了的饭团上，将符箓烧成的灰烬在女人和食物边缘洒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在床下席地而坐，黑剑端正摆在膝盖上，一脸严肃道：“你们都出去吧，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进来。”
　　“这……”
　　颜父还要说什么，被今戈打断了：“等到天明时鸡叫，将盐洒在门口，都踩过盐后再进门。”
　　颜父和颜祯互相看了一眼，紧张地点了点头，退出了卧房。
　　到了夜晚，又下起雪来，冷风在空地上刮出刺耳的呼啸声。
　　颜家人睡不着，挤在一起围着火盆，时不时望向房间的方向，满脸凝重。
　　“爹……”颜家小弟道，“他真的可以吗？娘一整天都没喝药……”
　　小妹也道：“他是神仙不用吃东西，可娘也没吃。”
　　颜父心里也很忐忑，但还是选择相信今戈，道：“别乱说话，小心惹怒神仙。”
　　颜祯看着火盆发呆，不确定自己找的人可不可靠……若真的出了事又该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院外传来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片刻后，便有人敲响了院外的栅栏：“有人吗？”
　　那人声音温和，光听声音就能让旁人紊乱的心安静下来。
　　颜祯站起身，道：“可能是吴先生来了。”
　　“吴先生？”
　　“是小神仙的师兄。”颜祯道，“他们本来说好了去牛嫂子家汇合，估计是没等到人，这就找来了。”
　　“哎呀！”颜父忙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该让你弟弟去通知一声啊！平白让人在大冷天里等着！”
　　“……我给忘了。”颜祯摸了摸后脖颈，“这不都想着娘的事去了……”
　　“还不去开门！”
　　颜祯忙拉开门栓，跑进院子里。月光皎洁，深蓝色的天幕笼罩在大雪之上，白皑皑的雪和深蓝色的穹顶交汇成一副空灵清透的景象，天际下站着一人：长身而立，外层纱衣上勾勒的银线在月色下仿佛流动的光，领口缀了一圈白毛边，黑发高束，手拿长剑，踏雪而来却片雪不沾身，真像是下凡来的神仙一般。
　　“颜先生。”吴潮生微微一笑，丹凤眼尾下垂，显得很是温润无辜，“深夜前来多有叨扰，还请勿怪。敢问我家小师弟是否在……”
　　话音未落，就听屋内传来重物落地之声，随即阴风大作，卷起院内雪花，瞬间迷了人眼。
　　破旧的屋子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屋檐上的朽木“劈咔”一声断了，眼看要砸在颜祯头上，耳边就听“噌”的金属声，一道黑影瞬时闪到颜祯身前，堪堪挡开了朽木。
      颜祯定睛一看，心有余悸：就见朽木被从中直直劈开成两截，在他脚下一边掉了一个。若不是来人挡住，他怕是要当场被砸扁脑袋。
　　“多、多谢先生！”颜祯冷汗都下来了，忙后退几步，看着挡在身前的吴潮生。
　　吴潮生脸上的温柔神情却已不在，反而凝重起来，眉头皱着，唇边一点小痣因嘴角抿起而下坠了几分。
　　“你娘到底是什么病？”他开门见山地问。
　　“不、不知。”颜祯怔怔道，“游小先生来之后说是冤魂索命……”
　　颜祯清楚地听到吴潮生嘴里轻“啧”了一声。
　　随即男人在漫天大雪里一跃上了屋顶，剑在手中挽出白光，衣摆在冷风里猎猎作响，半空中几张黄符落了下来，分别贴在了屋檐、窗口和院内老树上。
　　“让你家人出来！”吴潮生厉声道，“有多远躲多远！”
　　“什……”颜祯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再问，便见落下的黄符亮起刺目红光，随即只听“哗啦”一声屋顶破了个大洞，一道人影钻了出来，手中漆黑长剑挥舞，同吴潮生的剑撞在一起，“当”地锐响，两把上好宝剑发出沉沉龙鸣，响彻半空。
　　颜祯来不及再问，忙回屋里扶出父亲和弟妹，几人赶去栅栏外，在冷风里哆嗦地站着。就见屋顶上二人一来一回，剑光在月色下划出凌厉弧形线，风将两人的争执声隐约送了过来——
　　吴潮生：“事情还未查明！你为何要急着动手？”
　　今戈：“不要管我的事！”
　　“你这是草菅人命！”
　　“我不会让她死的！”
　　“胡闹！”吴潮生难得动了气，“事情交给我！你马上离开这儿！”
　　“我辈本就为降妖除魔！你让我走去哪儿？！”
　　吴潮生袖口里甩出捆仙绳，金色的光在游今戈身上转了两圈，少年人立刻动弹不得，直直地从屋顶上摔进了雪地里。
　　吴潮生收剑落地，眉目清冷，怒气使眼尾微微泛红：“牛家之事尚未有决断，若不查明此冤魂所求为何，擅自抓捕只会招来祸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无论你有多么憎恨它们，都不能将私情混进公事里！如此任性，今日之后就自行回山，面壁思过三月！”
　　“师兄！”
　　“面壁思过五月！”
　　少年人憋红了一张脸，恨恨瞪着自家师兄，最后终于放弃了，累得气喘吁吁躺在雪地里，怔怔看着头顶月亮。
　　“师兄，你对这些东西太过仁慈。”他喃喃道，“你会后悔的。”
　　*
　　邢家书房，颜祯说到此处沉默了许久没有做声。
　　邢天虎忍不住催促：“然后呢？”
　　颜祯冷冷一笑，看向邢瑜：“他自负自傲，只为了抓鬼不顾凡人性命。吴潮生接了他留下的烂摊子，可却无力回天。”
　　邢瑜和林皓仁的神经都不由自主绷紧了。
　　颜祯仿佛是被回忆伤透了，声音低了下去，有气无力道：“我和父亲在门外站了一夜，雪几乎要将我们盖住了。但我们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去，根本不知道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到鸡叫的时候，吴潮生疲惫地走了出来。我还记得，他脸色很白，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手背上鼓着青筋，剑上还有血……他给我们留下了一大笔钱，告诉我们，娘没能救回来，被那冤魂夺走了最后三魂，冤魂也跑了。”
      李双月忍不住道：“既是御鬼宗的弟子，怎会让冤魂跑了？”
　　“我又如何知道？”颜祯恨恨道，“吴潮生给我和爹道了歉，话没说清楚，但我听懂了。该是他那不成器的小师弟，擅自布了他自己驾驭不了的法阵，白白害了我娘性命。呵，拿钱有什么用？再多的钱，换得回我娘的命吗？别说是命了，三魂七魄皆被那冤魂带走，我娘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了！是魂飞魄散啊——！”
　　颜祯蓦然爆发出极强怨气，整个魂魄被黑气缭绕，阴气在房间里爆发开来，掀翻了书桌台灯，水杯、花瓶砸落在地，碎片飞溅。
　　邢瑜下意识抬手挡住了林皓仁的脸，怕他被飞溅的碎片划伤。
　　林皓仁愣愣地看着挡在自己眼前的大手，总觉得颜祯所说的画面，似曾相识——皎洁的月光，皑皑白雪，深蓝色的天际，还有一把黑色的剑……
　　林皓仁太阳穴突突地跳，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颜祯崩溃地大叫，只重复着那四个字：“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啊！魂飞魄散啊啊——！！”
　　邢天虎猛地收紧了符箓，颜祯被锢在中心，动弹不得，气喘吁吁：“我娘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李双月道：“就因为这个，你要找瑜儿报仇？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这根本不算是证据！”
　　邢天鹿也道：“这跟你被封入诛鬼降魔剑也没有半分关系。”
　　“急什么？这只是我跟他俩孽缘的开始。”颜祯恶狠狠地瞪着邢瑜，又看向林皓仁，“我说过，我是被吴潮生封进诛鬼降魔剑的。”
　　

第三十六章
邢瑜打断了颜祯的话：“今天太晚了，我先送学长回去。”
　　林皓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从林皓仁的视角，只能看到邢瑜的下巴，男人喉结上下滑动，脖颈一侧和推着轮椅的手背上鼓着青筋，看似已十分不耐烦。
　　林皓仁心里虽好奇，但更多的却是不安，他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李双月看了二人一眼，道：“好，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天鹿你也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和天虎。”
　　邢天鹿摇头：“我撑得住。”
　　李双月却不由分说，让人将邢天鹿也推走了，邢瑜跟着出去时身后传来颜祯凄厉地喊叫：“你别走！游今戈！你别走！”
　　邢瑜深吸口气：“我不是他。”
　　“你怕了吗？”颜祯阴恻恻地笑起来，“你也有怕的一天？！”
　　邢瑜不再理会他，推着林皓仁离开了书房。
　　一行人十分安静，连邢天鹿也久久没有说话，到了楼梯口，邢天鹿才打破了这份沉寂：“你们别往心里去。”
　　林皓仁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邢天鹿叹气，道：“人的面貌虽是由魂魄决定的，但其中也有很多复杂原因。上一世的你们不一定就长这样。”
　　邢瑜摇头，笃定道：“他认错人了。”
　　邢天鹿看了他一眼：“不管是不是认错，轮回之后前世就同今世无关了。邢瑜，身为血魂堂的后人，你应该学会分辨这点。”
　　邢瑜点头：“是。”
　　“晚安。”邢天鹿笑了笑，拍了下邢瑜的背，“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邢瑜送林皓仁回了房间，箫丹正无聊地拿手机看视频。
　　见人回来，他立刻站起来道：“老邢，明天我要带阿仁回去。”
　　林皓仁顿了一下，犹豫不定。
　　箫丹眯起眼看着两人，上下打量：“你们这什么表情？又怎么了？”
　　邢瑜似是下了什么决定，点头：“好。明天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
　　箫丹这才满意了，正要接过林皓仁的轮椅打发某人走，林皓仁却开口道：“蛋哥，我有话跟邢瑜说。”
　　箫丹眼睛眉毛鼻子都要皱到一处去了：“你说，我又没拦着你。”
　　林皓仁抬头看着箫丹，挑了挑眉。
　　箫丹：“……”
　　箫丹不悦地往外走：“我等了你这么久……”
　　后面碎碎念的话便被关在门外，听不清了。
　　邢瑜笑了笑道：“箫丹学长很关心你。”
　　“毕竟是发小。”林皓仁道，“这么多年，多亏了他一直在我身边……对我来说，他不单单是发小、朋友那么简单，我当他是亲兄弟。”
　　邢瑜将林皓仁推到床边，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了，随口道：“我都要吃醋了。”
　　林皓仁愣了一下。
　　邢瑜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地板上，长长的睫毛遮盖下来，显得整个人有些委屈无辜：“我除了家里的这些兄弟，没什么别的朋友。我总觉得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林皓仁点了点头。
　　“所以我很羡慕你。”邢瑜想了想又笑了，“不过现在好了。你有箫丹，我也有你了。”
        林皓仁莫名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心脏微微收缩，随即快速跳动起来，手指忍不住蜷缩进掌心，感到手心和心脏深处都泛着酥麻。
　　他耳朵有些泛红，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你、你上学的时候人缘很好。”
　　“当你藏着一个秘密和别人来往时，你能真的交心吗？”邢瑜笑了笑，往后靠进椅子里，长腿伸直了，浑身松懈下来，“我不过是比你圆滑而已。”
　　林皓仁看着两人不经意碰到一起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裤子，彼此身体的温度纠缠在一起，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林皓仁走了下神，脑海里不知为何又回忆起那片白雪皑皑的画面，明明没经历过却感觉十分熟悉——雪地里躺着的少年，睫毛剧烈抖动，大雪在他乌黑的头发、睫毛和浓黑的眉尾上覆盖了浅浅的雪花，融化了他平时的阴沉，显得脆弱了不少。
　　他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却知道对方浑身冰冷，连话语都冰冷得毫不留情，像裹在风雪里的一把刀，同如今两人碰在一起的温度截然相反。
　　“学长？”邢瑜伸手在林皓仁眼前晃了晃。
　　“别叫我学长了。”林皓仁不知为何有些心慌，道，“叫我名字就好。”
　　“那可以叫你阿仁吗？”邢瑜笑了下，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或者皓仁？”
　　林皓仁别开视线：“随你。”
　　林皓仁走神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你……相信它说的吗？”
　　“颜祯？”
　　“嗯。”
　　“……”邢瑜看着自己的手指，“不信。”
　　他像是说给林皓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还强调了一次：“我不信。”
　　林皓仁抿了下唇，道：“我……我在幻境里看到过两个孩子，还有那个石碑，虽然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但你小叔看见了。”
　　“也许是共振造成的。”邢瑜道，“颜祯用诛鬼降魔剑做了幻境，你们被拖进幻境的时候也许同剑发生了共振，所以看到了那把剑的记忆。”
　　邢瑜试图分析：“这不是不可能的，诛鬼降魔是邪剑，当时你们被拖进幻境神魂不稳，很容易被邪剑影响。”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
　　林皓仁看着邢瑜，道：“如果是邪剑的记忆，它不应该会有离开剑冢前的记忆，对不对？”
　　邢瑜语塞。
　　“我看到的画面里，那两个孩子手里没有剑。你也说了，御鬼宗的规矩是内门弟子成年后才能进剑冢。哪怕它是一把邪剑，也不可能有离开剑冢前的记忆。”
　　“你已经默认那两个孩子就是……”邢瑜下意识地排斥那两个名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不自然道，“游今戈和吴潮生？”
　　“我没有默认过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
　　“你被颜祯洗脑了。”邢瑜不想提这个，站起来道，“休息吧，这事我们家会处理。明天一早我就派车送你和箫丹回去。”
　　之前邢瑜还死缠烂打让林皓仁跟他学做法驱鬼，眼下却是半句话也不想多说，甚至明显摆出了让林皓仁不要再多管的态度。
       这反而激起了林皓仁的怒意。
　　“你让我来我就得来，你让我走我就得走吗？”林皓仁冷下声音，“凭什么？”
　　邢瑜一顿，软下声音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不想我多管闲事。邢瑜，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邢瑜粗暴打断，随即抿紧唇，放低声音道，“阿仁，这事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你管不了。”
　　林皓仁转过轮椅，背对着邢瑜，音调没什么起伏：“滚出去。”
　　邢瑜手指在身侧握拳。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了雪，仔细听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地嗡嗡声以及雪花夹着风拍在窗户上的细碎闷响。
　　片刻后，林皓仁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
　　这一夜林皓仁没怎么睡好，他一直在做梦。
　　梦境里一会儿是各种各样的鬼脸，一会儿是那两个往山下跑去的小孩儿，一会儿又是那夜色下的茫茫白雪，倒映出皎洁月光，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银白海面。
　　林皓仁听到了下雪的声音——万籁俱静下，雪花落在地面发出细微闷响，他整个人像是被罩进了真空的罩子里，耳朵里有些耳鸣，所有的声音遥远模糊且发闷，闷得人心里难受。
　　他被窒息般的感觉惊醒，茫然地盯着床帐顶发怔。
　　片刻后他才回神，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钟，凌晨四点半。
　　床很大，箫丹就睡在他身侧，两人同小时候一样盖着被子，脑袋几乎挨碰到一起，能听到箫丹轻轻地打呼声。
　　林皓仁重新闭上眼，慢慢地呼出口长气放松下来，他正打算继续睡，余光瞄见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在这黑暗的房间里，那亮光显得十分突兀。
　　“？”林皓仁坐起身，拿起手机打开电筒朝亮光处照去，却发现亮光是从椅背上的衣服里透出来的。
　　那是……箫丹的衣服？
　　林皓仁低头看了眼箫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朝椅子走去。
　　箫丹的衣服裤子随意扔在椅背上，林皓仁从裤兜里翻出了钥匙扣——上面常年挂着的那把小刀正发着淡淡的光。
　　那光很柔和，还一闪一闪的，林皓仁有些莫名其妙：这刀难道还有夜光功能？难不成有荧光剂？
　　用这玩意削水果不会中毒吗？
　　林皓仁一时想岔了，大概是还没睡醒脑子有些魔怔，他愣了半天才迟疑地将刀放回箫丹裤兜里，正准备回去继续睡觉，一转头却发现背后站了个人。
　　林皓仁猝不及防，手一哆嗦，手机直接砸在了地上。
　　“咚”得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箫……”林皓仁正要骂人却意识到不对劲。
　　箫丹穿着黑色背心，只着一条四角裤站在他身后，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手机电筒光从下往上照到他的下颚处，令他的眉眼变得有些阴森莫测。
　　最重要的是，他还闭着眼睛。
　　箫丹什么时候有梦游的毛病了？
　　林皓仁不敢惊吓到他，忙往旁边让了让，就见箫丹闭着眼走到椅子边，将发光的小刀拿了出来握在手里。
　　林皓仁：“……”
　　箫丹安静地坐进椅子里，从旁边摸了水果开始削，片刻后又站起身，将削了一半的水果扔到地上，握着刀往外走。
　　林皓仁被弄懵了，只得匆匆套了外套裤子跟着箫丹往外走，又顺手帮对方拿了衣服，试探着给他披在身上，箫丹没有任何反应。
　　厚重的木门被打开，走廊上的感应灯亮起，复古的老房子在深夜显出瘆人的阴森感，墙上挂着的古画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箫丹握着刀在走廊上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朝楼梯走去。
　　

第三十七章
林皓仁察觉了不对，就算是梦游，也没人会像箫丹一样在陌生的地方走得这么畅通无阻，连楼梯和桌椅也没有给他带来丝毫阻碍。
　　仿佛他在这宅子里活了很多年，闭着眼也能找到路似的。
　　林皓仁看着箫丹握着小刀缓步下到一楼，一路朝客厅走去，再往前就是之前邢瑜介绍过的“展览区”了，一想到那些人皮灯笼、电椅等等，林皓仁后脖颈就不由得泛起凉意。
　　他想给邢瑜打电话，手在裤兜里摸了个空才记起来：刚才出门只顾着拿衣服，手机还落在卧室地板上。
　　他看了一眼箫丹晃晃悠悠的背影，一咬牙转身朝邢瑜的房间跑去。
　　邢瑜这一晚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颜祯那些荒诞的故事。他一边不愿承认，一边又说不出的烦闷和焦虑，内心深处甚至涌起了一股恐惧。
　　这股恐惧来得莫名其妙，令他终于睡不下去，起身披了外套靠在床头翻看之前老爸拿来的关于御鬼宗的资料。
　　在当年人鬼混乱的时代，御鬼宗作为除魔卫道的宗门之首，其下弟子无数，除掌门外还有五位长老，长老之下又由内门弟子里最出色的几位辅佐宗门日常事务，这些内门弟子前途无量，年轻有为，都是之后掌门、长老之位的候选人。
　　同其他宗门喜在各处设立分殿不同，御鬼宗行事向来低调，从不好大喜功，对门下弟子管教也十分严格，宗门戒律每传一位掌门人都会增加数条，到得吴潮生、游今戈那一代，戒律从最初的“十戒”已增长为数百戒。
　　除开在世为人的基本准则，除魔卫道的大仁大义外，小到日常早课、生活作息都有严格规定。
　　从资料看，吴潮生那一代是御鬼宗遵守戒律最差的一代，其原因是因为他们当时的掌门——华清穹。
　　传说华清穹天赋颇高，而立之年便坐上了掌门之位。但更惊人的是他的行事作风，此人在各大宗门留存的资料里都有出现，出了名的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其人之懒之抠门，也是各大宗门之间公开的秘密。
　　御鬼宗戒律之一便是戒懒，华清穹倒好，自个儿就懒到了极致，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当年在剑冢拔剑，也是把他师父气了个倒仰——他只选最轻最好带的剑。
　　邢瑜看得有趣，翻过一页后竟发现有华清穹的佩剑画像——这资料是复印下来的，画像已十分模糊，图下配有小字，邢瑜凑近了仔细看才看清上面写着：青衣白梅刀，不足掌宽，刀柄刻有翠竹梅花纹。
　　邢瑜有些意外：原来华掌门不是佩剑的，是佩刀？这倒是难得，御鬼宗素来以剑为首，少有用刀者，再则说华清穹不是想选一把最轻便的剑吗？怎么最后选了刀？
　　还没等邢瑜继续往下看，卧室门突然被极轻地推开了。
　　邢瑜没有锁门的习惯，他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关了灯，将资料往枕头下一塞，缩进了被子里。
     随后他就听到自家学长小小声地喊：“邢瑜？”
　　邢瑜：“……”
　　邢瑜莫名其妙，这都几点了？林皓仁大半夜不睡觉在干嘛？
　　他正准备坐起来，又听林皓仁“哎哟”一声撞在了衣柜角上，小南街林哥的暴脾气顿时炸了出来：“操！”
　　邢瑜：“……”
　　邢瑜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想笑，他不知林皓仁来干嘛，存心想逗逗对方，便一言不发地窝在被子里等着猎物上钩。
　　林皓仁没手机又看不清路，摸索着终于到了床边，心说：这人睡觉这么死的吗？
　　邢瑜手放在被子外头，被林皓仁抓了个正着，心里顿时痒酥酥的，佯作翻身反握住了林皓仁的手。
　　林皓仁：“……”
　　林皓仁本就因为看不清而凑得极近，邢瑜这一翻身，两人的脸几乎要贴上了。
　　温热的呼吸吹拂在脸上，林皓仁不由有些脸热，邢瑜还使坏，嘴里咕哝道：“学长……别生我气……”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点委屈。
　　林皓仁抿了下嘴角，低骂：“多大的人了，就会装乖。”
　　“噗……”邢瑜没忍住，勾起嘴角笑出了声。
　　林皓仁：“……”
　　林皓仁万万没料到对方是装睡，登时大窘，抽出手就甩了邢瑜手背一巴掌，啪一记脆响。
　　邢瑜：“……”不愧是小南街一霸。这条件反射就是跟常人不一样。
　　林皓仁咬牙：“还睡？信不信我原地给你来个过肩摔？”
　　邢瑜忙睁开眼，干咳了一声。
　　*
　　邢瑜披着衣服跟着林皓仁下楼，两人此时也顾不上晚间争执后的尴尬了，邢瑜怕林皓仁一会儿又撞了，还紧紧牵着他的手在前面领路。
　　“在那里！”林皓仁小声低喊，“看见光了吗？好像变得更亮了？”
　　“那边是厨房。”邢瑜皱眉，“你确定他是在梦游？”
　　“不然呢？”林皓仁道，“总不能是被什么鬼怪附身吧？在你们邢家地盘上？别说有没有鬼敢进来了，就是有那不长眼的，你们家的阵法也足够让它魂飞魄散好几遍吧？”
　　邢瑜摇头：“他去的方向是后院，厨房有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里藏着地窖。”
　　地窖？
　　林皓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之前邢瑜说过，邢家还有很多古籍和邪门玩意儿都存放在地下仓库里。
　　该不会就是这个？
　　“你带回来的诛鬼降魔剑也在里面。”邢瑜道，“他会不会是被地窖里的什么东西给引去了？”
　　林皓仁也是惊疑不定，他于这方面了解得实在不多，忙抓着邢瑜胳膊问：“要不要叫醒其他人？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先看看情况。”邢瑜道，“玄关和客厅里都有阵法，地窖外面也有，应该出不了乱子。”
　　林皓仁现在很怀疑邢瑜的判断：“你越跟我保证，我越觉得不靠谱呢？”
　　邢瑜：“……”
　　邢瑜也是无奈，他自小天赋惊人，从未看走过眼，十三岁就跟着小叔捉鬼也从没有失手过。哪料这回在自家学长面前，越是想显摆一番越是出问题，对于林皓仁来说，自己的信任值估计已经负了。
邢瑜抹了把脸，苦笑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什么底了。”
　　林皓仁：“……”
　　邢瑜出门前抓了一把符箓在手里，他将其中一只折成纸鹤模样，食指中指并起快速在半空画了道什么，那纸鹤便凭空飞起来，漂浮在两人头顶。
　　林皓仁看得稀奇，邢瑜道：“以防万一，这是‘千里传音’。如果我俩出了问题它会第一时间叫醒宅子里所有人。”
　　林皓仁这才放心了些，想想又觉得有些打击小学弟的自信心，便拍拍对方肩膀安慰：“我也不是不信任你，谨慎些总是好事。再说这是你家，我可不想惹出什么乱子，等箫丹醒了，他肯定也不愿意给你们添麻烦。”
　　邢瑜觉得好笑，林皓仁看着凶，其实心肠又软又温柔，都这种时候了还怕给人添麻烦——真要算起来，若真是地窖里有问题，明明该是邢家给他添了麻烦才对。
　　两人眼看着箫丹走进后院。因为地窖里封存着邢家的秘密，自然被隐藏得很好，周围有各种植物和喷泉，若是邢瑜不说，林皓仁根本看不出这里藏了个地窖。
　　可明明同样是第一次来的箫丹，闭着眼却也找到了地窖的入口，就见他在喷泉下方一推一拉，那和别处并无二致的地皮竟直直被移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洞口。
　　箫丹顺着楼梯走了进去，小刀上的光蓦然大亮，照亮了箫丹闭着眼毫无知觉的侧脸。
　　邢瑜和林皓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
　　除非箫丹有个他们不知道的“特工”身份，否则他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地窖入口，那就只能是地窖内部出了问题。
　　邢瑜沉吟一下，道：“你在外面等，若十分钟后我还不上来，就撕碎这只纸鹤。我爸他们会立刻赶来。”
　　“不行！”林皓仁一把拉住他，“要下去一起下去，你现在就让叔叔他们过来。”
　　邢瑜皱眉，下意识地要把林皓仁排除在危险之外，他已经让林皓仁不止一次地陷入了危险中，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可林皓仁显然不想只当一只吉祥物。
　　四下万籁俱静，薄薄的雪地反射着皎洁月光。
　　林皓仁眼中的坚定像旷野雪地中燃起的一把火，烧得邢瑜心里跟着一烫。
　　林皓仁抓着邢瑜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兄弟，要冒险也轮不到你去冒险。”
　　邢瑜脑子登时一抽，脱口而出：“若换做是我呢？”
　　“什么？”
　　“若是我……在下面呢？”邢瑜觉得这问题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他难得窘迫起来，道，“算了，我……”
　　“当然要下去救你。”林皓仁打断他的话，自然道，“不管是你还是箫丹，我都会救。”
　　邢瑜心头顿时一悸，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牢牢地包裹住了他。
　　他像是等了这句话很久，真的等到时却又很惶恐，他下意识道：“如果真的有危险，不要管我，不要找我……”
　　“你是没睡醒吗？”林皓仁不等他了，直接起身往地窖走，“我先下去。”
　　“等等！”邢瑜猛地回神，一把捏碎了纸鹤，刹那间纸鹤浑身爆出金红的光，光粉飘散开来竟是十分唯美。
　　与此同时，老宅里有了动静，各个房间、走廊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
　　“邢瑜？！”
　　他们听到了邢天虎的声音。
　　邢瑜抓着林皓仁的手直接下了地窖。
　　地窖里也有感应灯，一路往下，逼仄的楼梯间便逐一亮起灯来。
　　四周被照得惨白惨白的。
　　林皓仁走下楼梯就看到正前方有一道密码门，箫丹正站在门前，抬手举起了手里的小刀。
　　邢瑜莫名道：“他该不会觉得一把水果刀能破开这道门吧？”
　　林皓仁替箫丹叫屈：“那不是水果刀……”
　　话音未落，就见那把小刀瞬间光芒万丈，凭空竟是长出3尺来长，刀身加宽，刀身上方浮现出三把一模一样的刀影来，加上箫丹手里的一共就有四把刀。
　　邢瑜：“？？？？”
　　林皓仁：“？？？？”
　　就听“轰”地巨响，仿佛连大地都跟着震了震，结实的密码门直接被破开了足够一人侧身穿过的裂缝来。
　　林皓仁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门要多少钱？！
　　※※※※※※※※※※※※※※※※※※※※
　　邢瑜：？？？
　　林皓仁：？？？
　　箫丹：zzzzz
　　

第三十八章
邢天虎等人赶来时，就见因为破门震动的关系将地窖附近的阵法震了个七零八落。
　　地窖里封存的各色邪物没了阵法压制，经年的煞气冲天而出，竟在别墅区上方形成了巨大的黑色柱状漩涡。
　　邢天虎和邢天鹿冲下楼梯，就见邢瑜和林皓仁正死死抱着箫丹的腰想将他往后拖，但箫丹也不知是吃了什么，这会儿突然力大如牛，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举着刀就要继续往门里冲。
　　裂开的缝隙里不断冒出黑雾，有的黑雾在半空形成一张张诡异的人脸，嘴角裂开到耳根后，空洞的眼睛看着门前的几人，发出刺耳鬼嚎。
　　强烈的煞气和阴气不同，但凡有些修为的法师、方士都能轻易看到它们。但在和平年代，如此浓重的煞气其实已经很少见了。
　　这些东西可跟外头那些孤魂野鬼不同，能量要强大得多，浓烈的煞气将封存得木盒撞翻在地，老旧的锁被砸烂，露出里头上了年岁的古籍残页。
　　邢天虎一口老血梗在喉头，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邢天鹿道：“算账等之后再说吧，先把煞气封住！”
　　邢天虎和邢天鹿配合默契，两人同时割开手指原地画出阵法，手中符箓噼啪按在地上、墙上，黑雾愤怒地发出嚎叫，将刚刚贴上的符箓一把掀飞，连邢天鹿都差点被卷到空中。
　　被破开的门承受不住挤压的推力，裂缝越来越大，黑雾也愈发浓重了。
　　邢瑜回头一看，瞳孔骤缩，道：“这样下去不行，我去帮我爸和小叔，你拦住他！”
　　林皓仁吃奶的劲都用出来了，箫丹身下围的浴巾也被风扯开，露出四角裤和修长白皙的长腿——这模样若是被箫丹自己见了，指不定得嚎成啥样，算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谁了，林皓仁抱着箫丹的腰，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被箫丹带着一点点往门内挪去，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你快……点！”林皓仁咬牙大喊，衣摆被风拉扯得猎猎作响。
　　四周的墙体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整个地窖都要塌了似的，令人不安极了。
　　李双月的声音出现在楼梯上方：“天虎？天鹿？”
　　邢天虎哑着嗓子道：“别下来！”
　　邢瑜也喊：“妈！在上面加固阵法！”
　　李双月披散着头发，睡衣外套着大衣，大冷天的她冻得手指、鼻尖通红，着急道：“阵法都失效了，只有宅子里的阵法还在！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浓烈煞气卷着半空飘散的雪花，仿佛在黑色漩涡外加了一层白花花的纱衣。
　　天就快亮了，这动静若是持续到天明，必然会被周围的人发现。
　　李双月一边打电话叫山下住着的弟子们上来帮忙，一边恼火道：“大过年的，邢瑜你铁了心不让我们好过啊！”
　　邢瑜简直有口难言，帮着小叔将被吹飞的符箓挨个贴回去，整个人挡在煞气前头，胸口被撞得闷痛，肋骨仿佛都要断了。
     他咳嗽一声，微微弯腰，林皓仁见了他这幅模样心里蓦然一紧，忙道：“邢瑜？没事吧？”
　　“……没事。”邢瑜摆手，“能把箫丹先敲晕吗？”
　　林皓仁咬牙，转头看了眼仍然毫无所觉的箫丹，默念道：“兄弟，对不起了。”
　　他抬起手狠狠打在箫丹后颈上，箫丹毫无反应。
　　林皓仁：“……”
　　邢天鹿在焦头烂额中还有心思分心惊奇道：“小林？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
　　林皓仁：“……”对不起！！
　　可这一下重击却似乎冒犯到了箫丹手里的刀，那刀顿时转了个方向，冲着林皓仁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
　　开玩笑，能破阵法、将门砍出洞来的刀若是砸在人身上，岂非当场就能变成一滩肉泥？
　　林皓仁下意识松了手，抱着头往旁边躲开，却还是被刀锋扫到，耳朵上划开一条大口——若是再晚一点，整只耳朵就得下来了。
　　林皓仁摸了一手血，又痛又气又莫名其妙，一时怒上心头：“箫丹！你醒醒啊！你不说这是你家祖传的刀吗？你连控制它都做不到？！”
　　那刀散发着刺眼白光，刀身上三把刀的影子消失了，箫丹面无表情转身进了裂缝里，林皓仁慌忙追了进去。
　　眼睁睁看着林皓仁跟进去的邢瑜心急如焚，他整个人被煞气压在墙上动弹不得，手指割出的血线一点点滴落在地，恰好将邢天鹿尚未完成的阵法连接了起来。
　　邢天鹿松了口气，虽只完成了一半的阵法，但煞气已明显被压制住了，连空气的流逝都变得沉重而缓慢起来。
　　邢天虎趁机一把拽断手腕上的手链，手链里竟藏了不少莲子，莲子落地生花，迅速长出宽大的荷叶和花苞，粉嫩的花苞在阵法里摇曳生辉，嫩尖上抖落下金粉，令整个阵法光芒万丈。
　　诡异的人脸惨叫着后退，被金光照到的地方仿佛无火自燃，冒起了缕缕白烟。
　　待黑雾畏惧地缩回裂缝里，邢天虎才同邢天鹿一起重新稳固阵法，李双月则在上方配合他们在花园里布下天罗地网大阵。
　　旋转的黑柱漩涡渐渐散了，被卷到高空的雪花微微一滞，又慢吞吞地落了下来。
　　邢瑜不顾旁人的阻拦，径直冲进了裂缝里。
　　黑雾被压制在裂缝中，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邢瑜拿出手机打开电筒，黑雾却仿佛将所有光都吞噬了，电筒光根本照不出脚下范围。
　　“学长！”他喊了一声，又道，“阿仁？你在哪儿？”
　　不过一个没看住，那人就不见了踪影，邢瑜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摸索着朝前走去。
　　他来过地窖几次，还算熟悉地形，别看这楼梯间逼仄，但这门后却是别有洞天。
　　而此时林皓仁扯着箫丹的衣摆，被对方带着不断往前走，心里也是诧异万分：这地窖看着感觉不大，怎么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邢瑜的手机照不出光去，箫丹手中的刀光倒是能照出周围景象。就见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货架，放着不少没见过的奇怪玩意儿。
      有铁笼子，也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箱，还有许多一一摆开的各色小东西。
　　有的拿红布软垫垫着，有的则贴着符箓，货架下都标有货架号和名字，但此时林皓仁没心思多看。
　　箫丹闭着眼，一路走到了货架最里面，那里有一排设计古怪的兵器架，摆满了各种长长短短的冷兵器。
　　其中就有林皓仁在幻境里看到的那把通体漆黑的剑。
　　“诛鬼降魔剑？”林皓仁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了眼箫丹手里的刀，“你是来找它的？”
　　刀自然不会回答他，但暴涨的光芒却已是最好的答复。
　　诛鬼降魔剑身上也亮起微光来，光芒显得有些黑沉，剑身上倒映出林皓仁的影子，因光线文图，那影子看着诡异扭曲，有点瘆人。
　　林皓仁鬼使神差地，竟慢慢伸出手去要握住那把剑。
　　“林皓仁！”关键时刻邢瑜赶了过来，他也是急傻了，初时竟没想到用符箓找人。磨蹭着走了一半才摸出符箓引路，符箓绽放出红光，牵出一根红线来，弯弯绕绕地在黑暗里给他指明了方向。
　　“别碰！”一眼看到林皓仁要伸手去拿剑，邢瑜心脏都差点停止跳动，急切道，“站远一点！”
　　他难得失了礼数，显出几分狼狈，林皓仁一怔，下意识要往后退，箫丹却突然伸手，一刀砍上了邪剑。
　　邢瑜和林皓仁都是悚然一惊。
　　好在邪剑纹丝不动，并没有像密码门一样直接被斩断。但四周的兵器仿佛被激怒了，随着诛鬼降魔剑一起共振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鸣叫。
　　林皓仁错觉一堆冷兵器在掐着脖子吵架似的。
　　浓烈煞气随着锋鸣声从魔剑里窜了出来，箫丹手里的刀身再次变长，刀影浮现，两股尖锐之气碰撞在一起，带出浓重杀气，那杀气竟是瞬间具象化了，似一只带着獠牙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无知无觉的箫丹和林皓仁一口吞下。
　　邢瑜爆出一声怒吼，手指间翻出五张符箓撞进杀气里，符箓瞬间被搅了个粉碎，邢瑜双手挡在身前，手心翻出一把小刀，冲进了杀气阵里，牢牢将林皓仁抱住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皓仁头痛欲裂地睁开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却哪料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色古香的长街上，四周是热闹地吆喝声，一个小孩儿举着糖葫芦从自己身体里穿了过去，吓得他连连退后好几步。
　　“别怕。”邢瑜出现在他身旁，安慰道，“我们应该是闯进一刀一剑的记忆里了。”
　　林皓仁：“……”
　　“阿仁？”身后传来惊呼，箫丹茫然道，“我们这是在哪儿？我他妈是睡傻了吗？等等，这是在做梦？”
　　林皓仁连忙转身，只见箫丹伸手捂着自己的四角裤，竭力将外套往下拉扯，羞耻道：“我怎么没穿衣服？！”
　　“放心，没人看得见你。”邢瑜道。
　　箫丹也觉出不对了，他感觉不到冷热，又尝试地伸手摸了摸林皓仁，手从林皓仁肩头穿了过去。
　　他妈呀一声惨叫，冲着邢瑜喊：“跟着你真的没有好事！你个扫把星！我到底是怎么了？！”
　　林皓仁想起那扇门，顿时苦笑道：“你暂时还是不知道为好。”
　　“什么意思？”
　　“先做好心理准备吧。”林皓仁想了想，“你直播的钱存了多少？”
　　“……”箫丹吞咽了一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别吓我啊。”
　　林皓仁叹气，凭空拍了拍箫丹的肩膀：“是我连累了你。若是钱不够，我这儿还有，可以借给你。”
　　箫丹：“……”你到底在说什么？好可怕啊啊啊！！
　　※※※※※※※※※※※※※※※※※※※※
　　周二（2.25日）入V，入V当天三更，为保证存稿足够周六、周日、周一不更新。感谢大家支持，希望V后还能看到大家。（鞠躬）
　　

第三十九章
箫丹手里那把刀不见了，林皓仁问：“那把刀真是你们家祖传的？”
　　箫丹莫名其妙，对他而言，他上一秒还在睡觉，下一秒睁眼就光着腿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实在是件极其惊悚的事了。
　　他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呢。
　　“刀？”箫丹一脸费解，“这跟刀有什么关系？你们在说什么？到底是我没睡醒还是你们没睡醒啊？”
　　“那把你一直带着的刀。”林皓仁道，“你说过它是祖传的，你确定吗？”
　　“……从我有记忆以来，它就一直在我们家啊。”箫丹见林皓仁和邢瑜都一脸严肃，忐忑地回忆道，“以前是爷爷带着，后来我上小学，有一年手工课要用刀具，爷爷就把刀给我了。爷爷说，虽然这是家里祖传的东西，但好刀不用太过可惜，所以不想把它束之高阁。”
　　林皓仁和邢瑜对视一眼，邢瑜问：“关于这把刀，你还知道些什么？它平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一把刀能怎么不对劲？”箫丹茫然道，“我小时候拿他削铅笔、撬锁……还削过一把木剑，锋利着呢。除了是祖传的东西，其他我就不知道了。要说不对劲……它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好用，不知道什么材质做的，沾水也不生锈。”
　　线索还是太少了。
　　邢瑜垂下眼眸陷入沉默，食指和拇指间不由自主摩挲着，掩饰内心的焦躁。
　　好像自从接触了君子墓，发现了御鬼宗留下的东西以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可控了。这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他实在防不胜防。
　　这桩桩件件，看似都有牵连，但想找到其中的关窍却又茫然摸不到实处。真是一团乱麻。
　　似乎知道邢瑜在烦什么，林皓仁摸了摸鼻尖不擅长地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你爸和小叔都在地窖外面，他们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地窖？”箫丹抓住了关键词，“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啊？”
　　来往的人看不见他们，马车从他们身体里穿过，溜溜达达地朝城门外的方向去了。
　　天色还很亮，总归也是毫无头绪，林皓仁便带着箫丹走到路边，简单说了说晚上的事。
　　这期间，邢瑜去周围转了一圈，打听线索。
　　事已至此，也许趁此机会能找到一些关于御鬼宗当年突然灭门的线索，但想法虽好，邢瑜却在街上茫然转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他难得无从下手。这只是一段记忆，旁人看不到听不到自己，他也不认识路。
　　若这确实是一千年前的记忆，那他也寻不到君子墓去——毕竟君子墓的出现才几百年光景。现如今的一切都和君子墓搭不上半点关系。
　　他有些恼火地抹了把头发，转身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茶楼里传出。那声音于他而言并不熟悉，却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对方的声音像是被上好打磨过的弦音，清澈悦耳极了。
　　邢瑜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便走不动路了，自发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我会找他回来的。”那声音有些消沉，却强打精神道，“今戈只是一时冲动，师父，这事交给我去处理吧。”
　　邢瑜听到“今戈”二字，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挡在门口的茶楼牌子，他看到了坐在棚内的人影。
　　靠近路边的方向，简陋的茶桌边坐着三人。具体点说，是两人坐着，一人站着。
　　相对而坐的两人里一个穿着青衫，系着玄色腰带，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只脸侧落下轻飘飘的发丝，衬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更加清冷动人。
　　邢瑜呆住了，他凭直觉就知道，这位就是颜祯嘴里的“吴潮生”。
　　虽然颜祯说过吴潮生和林皓仁几乎一模一样，但亲眼看到的瞬间，视觉上带来的震撼和冲击力是只听故事所无法比拟的。
　　明明是林皓仁的脸，却只因变了眉形，眼尾不再嚣张地上扬，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吴潮生的眼尾微微下垂，睫毛纤长，短平浓眉显得整个人十分温厚，薄唇颜色很淡，唇边的小痣陷在一点苦笑里。大好的阳光仿佛被揉碎了洒在他的侧脸上，令他沐浴在浅浅金光中，整个人都散发着一层温柔的颜色。
　　他两手平放在膝前，佩剑靠桌立在一边，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衣男人，对方一身素净，眉间一粒朱砂痣，眼上系着黑布，露出的红唇颜色艳得令人心惊。
　　白衣人坐姿懒散，浑身没骨头似地歪斜在桌边，一手端着茶水杯轻轻晃着，听完吴潮生的话他道：“今戈给我留了信。”
　　吴潮生一愣，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茫然：“他给您……留了信？”
　　白衣人叹了口气，明明蒙着黑布却又似什么都看得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两手一甩长袖负于背后，语重心长道：“潮生，我知你不甘心，但你师兄弟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师父。”吴潮生打断了白衣人的话，“请让我去找他，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始终立在白衣人身侧的男人沉声说话了，语气带着些严厉：“潮生，游今戈是背叛师门。”
　　吴潮生脸色一白。
　　*
　　林皓仁带着箫丹找来时，邢瑜就站在茶桌边看着三人对话。
　　一见青衣男人，林皓仁就吃了一惊，箫丹更是跑上前去左右打量：“哇！这是你吗阿仁？有点像，又有点不像……他没你这么凶。”
　　林皓仁：“……”
　　箫丹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前世？”
　　“只是可能而已，又没有证据。”
　　箫丹一脸费解，大喇喇指着吴潮生那张脸：“这还不叫证据？”
　　林皓仁：“……”
　　箫丹又一拍桌子——当然是拍了个空，手掌心直接穿了过去。他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手，道：“我知道了，那姓颜的一定是认错人了，这是你老祖宗吧？”
　　林皓仁挑了挑眉，倒觉得这个说法比什么前世今生的靠谱许多，他又看了眼另外二人，朝邢瑜道：“这两位是谁？”
　　“吴潮生叫他师父。”邢瑜道，“他应该是御鬼宗最后一代掌门，华清穹。”
       林皓仁和箫丹对御鬼宗都不甚了解，闻言依然一脸茫然。
　　林皓仁绕到华清穹身边上下打量：对方鼻梁高挺，皮肤近乎苍白，嘴唇颜色十分红艳，看起来像是化了妆似的有种古怪的艳丽感。
　　这跟他一身白衣素净的感觉截然相反。
　　因为华清穹遮着大半张脸，林皓仁看不到他的全貌，但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那头吴潮生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佩剑，浑身都僵硬地绷直了：“师叔，今戈只是一时冲动，他不会背叛师门的。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您就真忍心看着他走上歧路吗？”
　　被叫做师叔的男人没有回答。
　　“何必呢？”华清穹摇头，“都是孽缘。”
　　“……当年您救下他时也曾说过，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华清穹没说话，可不知怎么的，林皓仁总觉得他现在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果然，下一秒，华清穹拖着那懒洋洋的调子，漫不经心道：“这个教训告诉我们，话不能说太绝。”
　　林皓仁、邢瑜、箫丹：“……”
　　“走吧。”旁边被称作师叔的男人对华清穹道，“关于铲除落魂门的大会就要开始了，你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迟到了。”
　　虽然有责怪之意，但男人又似乎并不打算催促，嘴里说着“走吧”却还纹丝不动地站着，只等着华清穹。
　　华清穹唉了一声，似乎是拿自己的弟子没辙，挥挥手：“你若非要去，别怪为师没劝过你。今戈那小子太过偏执，命里注定有一劫，谁也帮不了他。”
　　吴潮生没说话，只低头行礼，手指握在剑鞘上微微发抖。
　　邢瑜沉默地注视着吴潮生，那张熟悉的脸摆出这幅表情令他心神一悸，几乎不敢再看对方，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林皓仁则对这个吴潮生十分好奇，见他背脊挺直，明明像是很痛苦再抬起脸时又都将情绪收敛进眼底，眼神坚毅，嘴角下抿，连语气也是温和无波的：“潮生送您出去。”
　　华清穹摇摇头，带着人往外走，旁边的男人则摸出钱放在桌上，修长的食指敲了敲桌面示意收钱。
　　小二从门外进来，笑眯眯地招呼道：“客官慢走！”
　　邢瑜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似的，转头去观察华清穹身边跟着的男人：对方个头很高，比华清穹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一身青衣，袖口、裤腿都束了，像是武夫打扮；背后背着一把长剑，理着一头齐肩短发，随意散着，只耳边别了一只形状古怪的发夹，夹子一侧镶着一枚藏蓝宝石，在日光下反射出夺目光华。
　　他手指上还戴着两只戒指，一黑一金，上面都刻着奇怪的图纹。
　　“他应该是华晚成。”邢瑜猜测道，“资料里有提过，华清穹身边有一位极被信任的大长老，同华清穹是师兄弟关系，若掌门不在遇急事时他甚至可以做为代理掌门掌管御鬼宗。”
　　刚才他听得清楚，吴潮生管对方叫师叔。
　　箫丹看着华晚成的脸，面色古怪道：“他很厉害吗？”
       “关于他的资料不多。我只知道他本名叫华暮，字晚成，小时候天赋很差，后来才渐露锋芒。此人为人低调，朋友不多，甚至存在感都很低，其他宗门资料里甚少提到他。只知道他同华清穹关系极好。”
　　“他……”林皓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怔了，说不定是真被颜祯的“前世论”给洗脑了，他不太确定道，“他有点眼熟。”
　　邢瑜仔细看了看华晚成，对方长得十分忠厚老实，一脸正气，说特别也不特别，但也不难看，长得十分规矩干练。
　　林皓仁觉得有些荒谬，怎么可能恰好认识的人都在这儿？还都是御鬼宗的人？
　　他之前还说颜祯编故事，这会儿自己倒被影响了。
　　他揉了揉额头，想甩掉这个奇怪的心思，哪料下一秒箫丹就干巴巴道：“你觉得眼熟就对了。我也认识他。”
　　林皓仁和邢瑜都是一惊。
　　箫丹舔了舔嘴皮，道：“还记得你们小南街的街道办工作人员吗……那个姓董的。”
　　林皓仁：“……”这么一说还真是！
　　大年三十那晚，邢瑜也见过上门的董褚。但他当时没怎么注意对方模样，记忆有些模糊。
　　“他们长得很像？”
　　箫丹呵呵两声：“何止，简直一模一样嘛。”
　　年三十之后林皓仁就跟着邢瑜走了，箫丹听到消息后还专程去街道办找那姓董的算账来着。现在想想，当时对方对他的态度也有些诡异。
　　箫丹正走神，就听林皓仁道：“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不太可能是巧合了吧？”
　　邢瑜脸色很难看，但却没说话。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和林皓仁恐怕是和御鬼宗撇不清关系了。
　　林皓仁看着邢瑜的眼睛：“现在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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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章掉落，感谢大家的支持。w
　　

第四十章
华清穹和吴潮生出了门就分开了，邢瑜三人站在路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十分为难。
　　箫丹道：“我和阿仁跟掌门，老邢你跟那谁。”
　　邢瑜自然不干：“我和阿仁跟吴潮生。”
　　箫丹竖眉道：“他是我兄弟，当然得跟我在一起！”
　　邢瑜理所当然道：“他跟我体质相当，吴潮生又跟他有关系，我带着他更保险！”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指着远处长街上开始逐渐变得模糊的吴潮生背影，道：“不用吵了，他快不见了。”
　　邢瑜和箫丹都是一愣。
　　随即邢瑜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挑，面色古怪地看向了箫丹。
　　他们现在是被牵连进了箫丹的刀和诛鬼降魔剑的记忆里，吴潮生手里拿着的不是诛鬼降魔剑，那么魔剑在此刻自然不会有关于吴潮生的记忆。
　　吴潮生离开华清穹后就开始消失了，说明掌控这段记忆的并不是魔剑，而是那把刀。
　　华清穹一身素净，两袖清风，压根看不出有没有带武器，而华晚成的背上背着的也不是魔剑。邢瑜想起了他先前看的那段资料介绍——青衣白梅刀，不足掌宽，刀柄刻有翠竹梅花纹。
　　他紧紧盯着箫丹，问：“你想一想你那把刀，有没有什么特征？在刀鞘或者刀柄的地方？”
　　这么一说，林皓仁倒是想起什么来：“我看过那把刀，跟普通的军刀是很像，没有刀柄，刀刃是弹出来的设计，刀鞘上刻着小字，但看不懂。”
　　“刀鞘上有图纹。”箫丹补充道，“但因为手握的次数太多了，已经磨损了，看不清是什么。”
　　林皓仁看着邢瑜：“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那把刀……是华清穹的佩刀。”邢瑜几步追上华清穹二人，快速道，“据说当年华清穹在剑冢里选了最轻便的一把刀，名叫青衣白梅。御鬼宗擅用剑，用刀的人很少，他那把刀的原主人寂寂无名，倒是刀被他用了之后名声大噪。”
　　“我知道这个名字。”箫丹道，“我们家祖上是打铁的，一直想仿造一把青衣白梅呢。据说那把刀非常神奇。”
　　林皓仁以前也没跟箫丹聊过这个，这倒是头一回听说：“怎么个神奇法？”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传说刀身很轻，快如闪电，没人看得清它长什么样，看到的人……哦不对，看到的鬼都魂飞魄散了。我们家很早以前据说有过图纸，战乱的时候弄丢了。我一直当这事只是传说呢。”
　　邢瑜和林皓仁都古怪地看着箫丹，箫丹也觉得这事好像太巧合了点，纳闷地摸摸脑袋，道：“不是吧？难不成华掌门是我家老祖宗？可是不对啊，那把刀我爷爷的爷爷也用过，那么小一只，上战场杀敌不行当暗器使还不错，保过他老人家的命呢。阿仁也见过很多次啊，那设计……怎么看也不是古代的东西啊？”
　　那就是普通便携式军刀设计，刀刃会从刀鞘里弹出——就是对比正经军刀少了些别的功能，刀鞘里就这么一把刃，一用就是几代人。
       这一点连邢瑜也解释不了，三人围着华清穹来回转悠也没找到刀在什么地方，只得暂时作罢，跟着两人朝小镇东边走去。
　　*
　　一路上华清穹溜溜达达，半点不急，跟在他身侧的华晚成也不着急，两人并不交谈，华清穹看上什么了就一扬下颚，鼻子里发出一声懒洋洋的调子，华晚成便知道给他买来。
　　说也奇怪，华晚成跟华清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华清穹不用说要什么，每回买来的准没错。
　　邢瑜摸着下巴道：“看来资料里说得不假，这师兄弟关系是真的好。”
　　“这是好吗？”箫丹抱着手臂道，“知道的说是师兄弟，不知道的以为是少爷和家仆呢。你看看那华掌门的样子，把自家师弟使唤得什么似的。”
　　箫丹之前跟董褚不熟，在街道办跟人拍桌子瞪眼的时候，对方态度倒是一直很好，始终不温不火地跟他解释，还要走了他的电话，说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别的不提，单这尽职尽责的态度就让箫丹有气没地方使，仿佛一拳砸在棉花里。
　　此时此刻看着和董褚同一张脸的华晚成被华清穹当佣人似的使唤，就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你别是弄错了吧？”箫丹道，“这怎么看都像是欺负人啊？”
　　“资料里是这么写的。”邢瑜耸肩，“他俩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后来又一起被下山游历的御鬼宗掌门接了回去，面上说是师兄弟，但我估计他们彼此都把对方当亲兄弟了吧？”
　　箫丹被这话一噎，登时没了话说。目光瞅着华晚成跟在华清穹身后打转，就这么会儿功夫手里提了不少吃的玩的，脸上还是半点表情也没有，看起来木木的。
　　箫丹啧了一声，林皓仁倒一直在想别的：“华掌门眼睛怎么了？资料有说吗？他到底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啊？”
　　“据说是小时候被人弄瞎的。”邢瑜道，“这方面我知道的也不多。”
　　邢瑜原先虽知道御鬼宗的事，但没有具体了解过，直到这次君子墓事件后才开始大面积地查证相关资料，许多细节尚不清楚。
　　林皓仁看着华清穹走路十分正常的样子，心里不由吃惊：“他是瞎的？”
　　“那时候世道乱，无父无母的小孩儿没被弄去卖掉或者吃掉就算运气不错了。”邢瑜道。
　　林皓仁皱眉，一时没有说话。
　　他虽天生通阴阳，但因为生长环境的缘故本身对神鬼之事就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过多了解。后来编故事，也是从各种鬼魂那儿找来的灵感；其实中途也起过转行的心思，但因为对人的不信任和下意识地排斥人际交往，到底是没成功。
　　他总想着，灵异故事嘛，编一编就好了，怎么玄妙怎么来，怎么恐怖怎么来。可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是现实里的人比故事里的鬼骇人多了。
　　林皓仁一时对御鬼宗的一切都产生了兴趣：瞎眼的掌门，看起来木头似的长老，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但却更温柔的大师兄，一个和邢瑜长得一样却十分叛逆的小师弟。
      还有那些埋藏在岁月里，因为诛鬼降魔剑而被唤醒的神兵利器们。他们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没有比这更好的素材了。
　　小镇不大，就算华清穹再怎么磨蹭，终于还是到了地方。
　　在小镇东边的尽头，靠近出城的方向，有一家不大的两层小酒楼。此时里面正坐着七大宗门的掌门、长老，门口则站着他们带来的弟子，各色门派衣服十分鲜艳有特色，比御鬼宗低调的青衣显眼多了。
　　年轻朝气的弟子们抱剑站在门边聊天，也有的互看不顺眼，出言讥讽。少年热血，张扬肆意，一句话不对付就能打起来。华清穹刚站定，门口弟子还来不及报信，就有两人的剑“噌”地出鞘撞在了一起。
　　金属锋鸣声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来回了十几招，两门派的弟子乱斗在一处，法宝五光十色地亮了起来，令旁人看得连声惊呼，目瞪口呆。
　　一团乱中，二楼有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提着酒壶：“华掌门终于到了？”
　　“这都迟了几回了……”
　　“总算来了！”
　　“快，可以上菜了！”
　　“他带潮生来了吗？我们家那丫头老跟我这儿问。哎，看见潮生没有？”
　　“没带，就他和华晚成！老九你闭嘴！”
　　华晚成面无表情抽出背后长剑，剑未出鞘，随手一挥替掌门师兄挡开四周的法宝和剑光，护着他安然无恙进了门内。
　　外头的弟子喊：“华掌门来了！别打了！”
　　“又不是我家掌门，来就来了。”
　　“有人看见潮生了吗？”
　　人群里顿时又窃窃私语起来：“我听说今戈跑了？”
　　人群哗然，随即又安静如鸡，只因为刚进门的华掌门突然出手了。
　　那个说“今戈跑了”的弟子一头冷汗，不过眨眼间，赫赫有名的青衣白梅刀就架在了他脖颈下方，冰冷的刀锋挨着他的皮肤，泛出刺骨的冷意来。
　　“九掌门。”华晚成知道自家掌门懒得说话，替他开口道，“管管你徒弟。”
　　被叫做九掌门的，是青莲殿掌门苏玖，字长生，他人年纪虽大了，但为人总是乐呵呵的，一副老顽童的形象，大家便都叫他老九亦或是九掌门。
　　苏玖用食指拇指捻着白胡，眯着眼笑道：“哎年轻人，不要跟他们计较。还有不要叫我九掌门，怎么的？我前头还有八个啊？”
　　华晚成不理他，转头冷眼看着那一头冷汗不敢动的弟子：“妄议他人家事，若按我派规矩该掌嘴罚抄‘灵言录卷一’十遍。”
　　那弟子立刻道：“华掌门、华长老，是晚辈错了。”
　　没人看到那刀是怎么出现的，也没人看到那刀是怎么没的。余光里只能扫见一抹刺目白光，华清穹一甩衣袖，白衣胜雪，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华晚成从袖口里掏出药瓶扔过去：“治治伤。”
　　那弟子抬手一摸，才发现脖颈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他脚下发软，其他人也不敢打了，纷纷立在门口站好。
　　楼上人的笑声传了下来：“要说这立规矩，还是御鬼宗厉害。但我就奇了怪了，你们家这么多规矩，也没见华清穹遵守一回啊？”
　　华清穹的声音从楼梯上方轻描淡写地飘下地：“我是掌门，我说了算。”
　　“……”
　　其他人没注意，但邢瑜三人一直盯着华清穹，这回是看了个清楚分明。那刀是从华清穹袖子里扔出来的，瞬间变大变宽，收回时也是一样，仿佛孙悟空的金箍棒，转瞬间缩小回了袖子里。
　　那刀变大时的样子，看起来跟箫丹当时举在手里的刀是一样的。
　　邢瑜确认了内心猜测，同林皓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疑不定。
　　※※※※※※※※※※※※※※※※※※※※
　　第二更。
　　

第四十一章
融魂鼎，诛鬼降魔剑，青衣白梅刀……同御鬼宗相关的东西已经出现了三件。只有青衣白梅刀不是从君子墓里出来的，而是萧家祖传。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奇异事件目前都围绕着御鬼宗，又牵扯进了邢瑜、林皓仁、箫丹三人，说不准还有同样看到过“御鬼宗往事”的邢天鹿。
　　这太奇怪了。
　　邢瑜站在小酒楼二层的栏杆前，目光落在长街远方，沉吟道：“如果君子墓没被盗，这后面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融魂鼎不会出现，我不会因此重逢阿仁，诛鬼降魔剑没被我们收回，箫丹也没被我找来，就不会唤醒青衣白梅刀。”
　　这像是一个连锁反应，在他们回神之前，就一个接一个地被触发了。
　　“同样是御鬼宗剑冢里的东西。”邢瑜道，“诛鬼降魔剑又是出了名的邪剑，能唤醒青衣白梅刀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眼看邢瑜迟疑，林皓仁接话道：“只是巧合太多，就成了必然。失窃的古墓里有御鬼宗的东西不算意外，毕竟那是世代闭塞的小村庄，又没经历过战火，有很大可能性当地人家里都有一些老古董。但一个融魂鼎就算了，还有一把知名邪剑，这就太巧了。”
　　邢瑜点头，看向正在开会的一群人，神色凝重：“若消失的几样古物都是这种级别……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箫丹举手发问：“都是哪种级别？”
　　邢瑜道：“融魂鼎是御鬼宗镇派之宝，独一无二，诛鬼降魔剑是出了名的邪剑，同样是独一无二。”
　　箫丹惊讶，喃喃道：“青衣白梅刀也是一把名刀，还在我们家传了这么多代，之前都好好的偏偏在你们家被唤醒……确实太过巧合了。”
　　“你们说……”林皓仁开了个脑洞，舔了舔嘴皮道，“会不会是有人布了个局，就等着我们去揭开关于御鬼宗的往事？你不是说过，御鬼宗突然灭门，连后人都没留下一个，资料也都丢失了大半，是桩悬案吗？”
　　“是。”邢瑜点头，“不仅如此，那之后七大宗门接连衰败，最后只剩了三家。”
　　“可这若是一个局，时间线也拉得太长了吧？”箫丹吐槽，“这人是有拖延症吗？”
　　林皓仁也想不通这点，再说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意义吗？只为了揭开尘封多年的秘密？
　　“我说句实话。”箫丹抱臂道，“老邢是血魂堂的继承人，阿仁又志不在此，御鬼宗以前发生过什么，其实跟你们没多大关系。”
　　林皓仁也在想这个问题，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眼睛：“除非……并不是没有关系。”
　　那头几位掌门的会议正进入“掐架”阶段。
　　八大宗门虽傲立各大宗门之巅，又各有各的优势和独一无二的镇派之宝，平日彼此之间来往也很密切，甚至每三年还有宗门大赛，可以说“外交”政策做得是极好。
　　可那到底是表面功夫，内里八大掌门互有看不顺眼的地方，又都想抢夺宗门之首的头衔，暗地里自然会互相比较、互相争斗。
       如今的御鬼宗正是其他宗门觊觎的对象，华清穹又因年纪尚轻，常惹来同行嫉妒，算是个话题人物。
　　“华掌门，这事贵派是不是得负责？你好歹给个交代。”天崇宗掌门拍了拍桌子，不满地道。
　　林皓仁看着这一桌的人，脸盲症瞬间发作，简直分不清谁是谁，他正眯眼观察，邢瑜仿佛和他心有灵犀，在旁边简单介绍道：“一身紫衣，无论男女皆头戴紫琉璃冠，这是天崇宗。”
　　这样一说，林皓仁只需要分辨颜色就好，顿时松了口气。
　　天崇宗和御鬼宗有诸多相似之处，譬如都擅用剑，镇派之宝更是一把闻名天下的灵剑。传闻最早这两家的掌门源自同一个师父，因此连修习之法也很是相似。自然而然的，这两家也就成了天然的宿敌。
　　华清穹照例不说话，自斟自酌，华晚成在旁边担当发言人：“游今戈叛出师门，已不是我御鬼宗弟子，我们没什么可交代的。白掌门与其计较这个，不如商讨一下如何铲除落魂门。”
　　“这不就是在说落魂门的事吗！”天崇宗白掌门比华清穹大了二十多岁，横眉竖眼道，“游今戈之前是你们的弟子，我听说还是从小养在门派里的？居然说叛出就叛出，还去了落魂门，那可是宗门里的耻辱！华掌门，你是怎么教弟子的？这不是让别的门派看我们大宗门的笑话吗？”
　　华清穹总算懒洋洋地开口了：“笑话也是笑话我，关你什么事？”
　　“八大宗门荣辱与共，是一体的！”
　　“这时候是一体的了？你们不是要铲除落魂门吗？”华清穹放下酒杯，抿了下红艳的嘴唇，“炼法器、铸剑、修习符箓的时候就不是一体了？你们家那把斩魂剑平时藏得什么似的，生怕别人学了铸剑之法再打造一把灵剑来，这又怎么说？”
　　白掌门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一码归一码！”
　　“平日互相抢生意的时候呢？”华清穹仿佛酷爱跟人对着干，非要揭白掌门的短，“你那大弟子抢了潮生的生意，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白掌门：“……”
　　*
　　箫丹权当自己在看电视剧，盘腿坐了，看得津津有味。
　　邢瑜尽职尽责地当旁白：“落魂门也是八大宗门之一，但他们名声不太好。”
　　“哦我知道了。”箫丹托着腮帮子，道，“就像是武林各派围剿光明顶。”
　　邢瑜一时无语，客观道：“其实只是理念不同造成的分歧。落魂门同样是除魔卫道，但他们对待魂魄手法极其残忍，甚至训有鬼奴，因此被其他宗门引为耻辱。”
　　箫丹之前听林皓仁讲过颜祯的事，想了想道：“这不是很适合游……那什么的吗？他为了驱鬼还害死人了呢。按现在的说法，他只是跳槽去了落魂门，应该是不赞同御鬼宗的企业文化吧？”
　　林皓仁：“……”神特么跳槽还企业文化。
　　林皓仁看了眼邢瑜，果然提到游今戈的事，邢瑜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听到“害死人”三字邢瑜更是不由自主摩挲起了手指，那是他有些烦躁的表现。
      林皓仁打断箫丹的话，道：“别吵，听他们怎么说。”
　　那头，不仅是天崇宗，玄火门和血魂堂也不满起来。彼时血魂堂的当家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火红长裙，系着披风，一双眉眼十分犀利，道：“咱们早该把落魂门一锅端了，否则哪儿有今天的事？这下好了，落魂门将朝廷大员的魂魄训为鬼奴，当街凌-虐侮辱，引得民众恐慌，朝廷也要我们给个交代。咱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犯了上头那位的忌讳。”
　　玄火门也赞同：“咱们只管消灾解难，又管不了人间事，要是上头那位真对我们下手，咱们几大宗门首当其冲！各位，咱们虽私底下不承认他落魂门为八大宗门之一，但人家的地位无法动摇。他们的噬魂铃咱们斗不过，鬼奴也比咱们的符箓强，这几年也就靠御鬼宗的融魂鼎能同他们一较高下。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被牵连！”
　　“为了给朝廷、民众一个交代，铲除落魂门必须由我们动手。”天崇宗的白掌门连连点头，“本来计划好好的，临了御鬼宗跑了个小徒弟，咱们的计划铁定都漏给落魂门了。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得御鬼宗来负责？”
　　“他们的鬼奴探查能力一流。”华清穹懒洋洋道，“还轮不到今戈去泄露计划。你们画符炼器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耐，怎么就人心这点事看不懂呢？知道我为什么总迟到吗？”
　　喜神宗掌门老神在在，眯着眼喝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地点都是我掐指算过的，风水上佳，不会出事。”
　　华清穹勾起嘴角——明明遮了大半张脸，什么表情都露不出来，但只这么一个动作，却让在座所有人看出了他浓浓的不加掩饰的讥讽。
　　“风水是挺好。”他道，“周围布阵了吗？就这么一个破酒楼，别说是落魂门有心想探听消息，我动动手指也能知道你们搞什么把戏。真当落魂门鬼奴是吃素的？”
　　众人：“……”
　　最后还是青莲殿的苏玖乐呵呵地在中间调和，道：“好啦好啦，木已成舟，大家想办法就好，下回选地点听华掌门的。”说着他又转头看华清穹，“你来选，有融魂鼎在，料想鬼奴也不敢靠近。”
　　华晚成肃容道：“融魂鼎轻易不能带出御鬼宗……”
　　话音未落，一只纸鹤突然飞进窗口，刹那爆开成一团金粉。
　　吴潮生的声音带着急迫地喘息响彻二楼：“师父！今戈回了趟宗门，把融魂鼎带走了！”
　　众人一惊，华清穹猛地站了起来，白掌门气急败坏地大喊：“他带走了融魂鼎？我就知道让你来当这个掌门迟早出问题！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徒弟！”
　　喜神宗掌门立刻从袖口里倒出几枚铜钱来，掐指一算：“往落魂门去了。潮生属水，今戈为金，本应是相生之相，但落魂门为土相，对潮生不利。游今戈现在心浮气躁，满身戾气，让潮生要多加小心。”
      华清穹微一点头：“谢了。”
　　箫丹激动道：“这是怎么了？要上演师徒大战了？”
　　林皓仁也有些紧张，不由攥紧了拳头，只是三人都还没来得及看到后续，突然就被扯离了酒楼。
　　眼看华清穹一身白衣消失在楼梯拐角，林皓仁不知为何一阵心悸，甚至想脱口而出：不要去！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来，一阵天旋地转，他已和邢瑜回到了地窖里。
　　箫丹软倒在一边，青衣白梅刀化为便携军刀，哐啷一声落在了脚边。
　　这是……回来了？
　　林皓仁愣愣地睁大眼，才发现自己还被邢瑜紧紧抱着。
　　四周一片狼藉，仿佛有飓风席卷而过，货架支离破碎，名贵的古物散落一地，光看着都让人心疼。
　　邢天虎等人喘着粗气站在一旁，见人回来了，纷纷松了口长气。
　　林皓仁头皮发麻，一扇门也许还能赔，这满地古物怎么办？卖了他和箫丹也赔不起啊！
　　他正忐忑不安，就感觉邢瑜埋头在他脖颈里蹭了蹭，喃喃：“你没事太好了。”
　　林皓仁：“？”
　　邢瑜像是精疲力尽了，抱着林皓仁直往地上滑去，林皓仁忙托着他，随着他一起坐倒在地上。
　　邢瑜脸色惨白，浑身无力，李双月忙让人把轮椅拿来，眼眶发红道：“傻孩子！怎么能拿生魂做引子？不要命了？！”
　　林皓仁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着邢瑜摸了摸，几乎将男人整个拥在怀里：“你怎么了？受伤了？哪里不舒服？”
　　邢天鹿走过来背起昏睡不醒的箫丹，低头道：“他在冲进共振前，用自己的一丝生魂做了引线藏在符箓之后。符箓虽被搅碎了，但邪剑没能发现生魂的存在，这才给了我们顺着引线将你们带出来的机会。”
　　眼见林皓仁露出自责又担忧的神色，邢瑜笑了起来，手指软软地勾着林皓仁的手，轻声道：“有点冷，学长，你抱紧点。”
　　※※※※※※※※※※※※※※※※※※※※
　　三更完毕，感谢大家的支持投喂。感谢蒙蒂太太每章的打赏，破费了。（鞠躬）
　

第四十二章
他们在刀剑共振里待了好一会儿，对外界来说不过转瞬间。天依然黑着，远处透出蒙蒙灰蓝的光。
　　天将明时，邢瑜发起烧来，浑身发冷脸颊却通红，额头上盖着凉毛巾，手心里攥着沾了酒精的棉花，房间里的温度调高了许多，李双月坐在床边满脸担忧，道：“魂魄受损比肉体受伤更严重，他本来八字又轻，小时候……”
　　李双月抿了下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对一脸疲惫的林皓仁道：“你去睡一觉吧，这里有我。”
　　林皓仁固执地摇头，他耳朵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眼下透着青黑，坐在床的另一边紧紧盯着昏睡的邢瑜：“我睡不着，让我在这儿守着吧。”
　　李双月眼里带着欣慰道：“你别自责，这事怪不着你。是这孩子太莽撞了。”
　　林皓仁心下黯然，内疚道：“我明明跟他在一起，却没发现他出了问题……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你发现不了。”李双月道，“他以生魂做引，藏在暗处，就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你们陷入了刀剑共振里，几乎是无知无觉的。”
　　林皓仁想起他们碰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温度，一时心底生起几分后怕。如果连邢瑜自己也发现不了问题，他们又一时半会儿出不来，等回到现实邢瑜已经出了事，一切都晚了要怎么办？
　　他眼前不由自主又浮现出邢瑜精疲力尽倒在自己怀里，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了，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算是明白了。邢瑜这个人，在他的认知范围里没有任何危险时，什么厚颜无耻、死皮赖脸的事都做得出来，可一旦涉及到危险，他就只会将人往外推，什么也不会说，自己大包大揽地将所有事情扛下来，还觉得理所当然。
　　林皓仁这会儿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又陪了邢瑜一会儿，直到天光大亮，邢天虎找了过来，强行让自家老婆去休息，屋里就只剩了林皓仁一个。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起身帮他换了毛巾，又拿棉签沾了水擦了擦对方干燥的唇瓣。
　　湿润的棉签描绘过那双薄唇时，大概是觉得痒，邢瑜无意识地伸舌舔了舔嘴皮。
　　舌尖从棉签上一扫而过，林皓仁的手僵了一下，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令他脸颊和耳根都有些滚烫起来。他想起了邢瑜软在自己怀里叫“学长”时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点虚弱，语调又是笑着的，显得不太正经。
　　明明听了对方那么多声“学长”，却唯独这回像是有狗尾巴草从心尖上扫过，叫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林皓仁对“人类”这个群体本来就没有多少好感，他给“人”的耐心远不如在街边投喂孤魂野鬼来得多。
　　按理说，邢瑜这类人是他最不擅长应付的，若是在平日里遇见了，恨不能有多远躲多远，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才好。可现在他对邢瑜的感情却很复杂。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因为近期一连串的意外所造成的“吊桥效应”。
　　邢瑜昏沉沉地醒来时，就见林皓仁坐在椅子上发呆。
　　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身上描了一层光晕，发丝上仿佛洒着密密麻麻的糖霜，大片的光晕涣散在四周，再配上对方不自觉紧皱的眉头，硬生生给他衬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圣人气场。
　　邢瑜人还没清醒，先笑出了声。
　　林皓仁回过神，忙低头来看：“醒了？你等等，我去叫人。”
　　“哎……”邢瑜抬手想拉住他的手腕，因为没什么力气，手抬了一点就有气无力地落下了，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了不快。这模样看上去有些幼稚。
　　林皓仁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反手握住他的手，坐了回来。
　　邢瑜愣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笑了，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没事，不用叫人。你陪我多久了？没去睡一会儿？”
　　“睡不着。”林皓仁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又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温水，问，“渴吗？”
　　“你都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邢瑜撑着手肘艰难地想起身，“只要是你倒的我就喝。”
　　说完还暧昧补充一句：“只要是你给的，毒药我也喝。”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拍电视剧啊你？”
　　“用词不妥，这分明是甜言蜜语。”
　　“……”林皓仁见他还能贫嘴，松了口气。他弯下腰扶人起来，靠坐在床头前把水杯递过去。哪料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居然不抬手接杯子，就这么靠在他肩头，就着他的手喝水。
　　两厢对视，邢瑜还无辜地眨眨眼，一脸“我很柔弱”的理所当然。
　　林皓仁表面冷酷无情，心里的吐槽却快要突破天际了。
　　但无论心里怎么想，他手上的动作还是很稳的，一滴水都没漏出来。
　　邢瑜喝了水，又提要求道：“我饿了，你吃饭了吗？没吃我们一起吧，我想跟你一起吃。”
　　林皓仁顺嘴道：“发个烧发出毛病了？你属狗的吗？”
　　邢瑜笑呵呵的：“汪。”
　　要拼脸皮厚，林皓仁自叹不如，他只得去厨房要了份早餐，邢家的佣人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热一下就能吃。
　　佣人阿姨在邢家照顾多年，对邢家人自然很了解，她担忧道：“少爷没事吧？他小时候身子极虚，老爱生病，哎哟，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养不活他。三、四岁的时候就这么小小的一只……”
　　她比了个手势，语气里满是怜爱：“比寻常人矮小好多，太太总怕他营养不良。”
　　林皓仁听着阿姨的话，想象不出来邢瑜小时候羸弱的模样，但一定很可爱。
　　……可爱？
　　林皓仁神情僵**一下，觉得自己可能是没睡够脑子糊涂了。
　　“少爷小时候挑食。”阿姨将热好的粥和小菜放进餐盘里，道，“最讨厌吃萝卜和青椒，不爱吃甜，不爱吃咸……他口味跟太太相近，吃得淡。”
　　林皓仁要了两份餐，阿姨怕他拿不住便帮他拿了一份，两人一起往楼上走。
       经过林皓仁自己的卧室时，他先进去看了眼，确认箫丹还在熟睡才退了出来。
　　林皓仁一边听阿姨念叨，一边想：圣诞节那天吃火锅，倒是没看出来他挑食。年三十自己做得菜他也都吃了。
　　那天的火锅……还挺辣呢。
　　林皓仁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微上扬，等送完餐阿姨出去了，邢瑜靠在床头打量他：“笑什么呢？”
　　林皓仁搬了小桌子坐到他对面，故意道：“我不吃萝卜，你吃吗？”
　　他把装凉拌萝卜丝的小碟子往邢瑜那边推了推，又道：“我拿了两块蛋糕，分你一个。”
　　邢瑜眉头都没皱一下自然地接了过来，等一顿饭吃完，林皓仁见那小碟子里的萝卜丝只吃了小半，蛋糕倒是吃掉了。
　　林皓仁忍俊不禁，道：“多大的人了还挑食。”
　　邢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了，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欺负人？”
　　林皓仁眉眼弯弯，把餐盘收拾了拿出门，四下无人，他看着碟子里剩下的萝卜丝不知为啥心情很好，一边下楼一边哼起了小调，连耳朵上火辣辣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
　　邢家人忙了一整天，终于把仓库重新收拾好，加固了阵法，在花园里也重新布置了双重的阵法图。
　　林皓仁和箫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往外看，箫丹忐忑道：“邢瑜不是说想让你进血魂堂吗？不如你就答应他，修门的钱就在工资里扣吧。”
　　林皓仁：“……”说好的兄弟情呢？
　　箫丹捏着手指委委屈屈道：“你别这样看我，我问过邢家小叔了，那门是特质的贵着呢，我的存款加上你的存款都不够赔的。不然你跟邢瑜说说，我也来他们家打工？我就怕他们不收我啊。”
　　林皓仁无奈，他知道邢瑜是不会收这个钱的，于公于私，箫丹是被牵连的，这笔账算不到他头上去。只是箫丹有些地方跟林皓仁很像，虽然不关他的事，但毕竟仓库里有那么多古董——他们都没敢打听坏了多少。心里那道坎总归是过不去。
　　“我把刀先押他们这儿了。”箫丹丧气道，“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从遥远的‘塞伯坦’星球来的？还能变个身什么的？”
　　箫丹比了个手势：“它要真有这本事，变辆兰博基尼不好吗？”
　　林皓仁：“……”槽点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下口。
　　箫丹双手托腮，愣愣地唱了起来：“我的世界变得奇妙更难以言喻……”
　　好歹是个主播，箫丹唱歌声音还是很好听的，就是实在有些不合时宜。林皓仁一手捂了他的嘴，禁止他再发疯下去：“行了，我去看看邢瑜。”
　　箫丹沉默了一下，垂下眼眸道：“对不起啊。”
　　林皓仁愣了下，箫丹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耳朵纱布上，可怜巴巴地：“我不是故意的，还疼吗？”
　　“早不疼了。”林皓仁勾了下嘴角，点了下箫丹的额头，转身走了。
　　箫丹去了外面花园帮忙收拾整理，林皓仁寻去了书房，邢天虎和邢天鹿都在。
     邢瑜只发了一夜的烧就好了，只是精神尚未完全恢复，看着很疲惫，双眼也不如平日有神，仿佛坐着都能睡过去似的。
　　林皓仁有些担心，坐在他旁边道：“不如再去睡会儿？”
　　“多晒晒太阳就好。”邢瑜摆手，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把刚拿到的资料递给林皓仁，示意他看看，“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吴潮生和游今戈的资料。这两人是御鬼宗最后一代弟子，资料虽不少，但真正有用的不多。”
　　他又拿出落魂门的资料：“这个倒是有点用。御鬼宗灭门之后，落魂门的弟子在御鬼宗找到了落魂门掌门的尸体。那之后七大宗门就开始走向了衰败。你看这里，落魂门的掌门死于七窍流血，全身经脉被震断，是被青衣白梅刀所伤。”
　　“是华清穹？”林皓仁眼前霎时浮现出那身白衣飘飘的修长身影。
　　“应该是。”
　　林皓仁沉吟片刻，问：“颜祯那边怎么说？”
　　邢天鹿道：“我们现在完全是在拼图，颜祯那儿有一点碎片，这些资料也是一点碎片，还要加上君子墓以及你们昨晚看到的记忆。得先把时间顺序理出来才行。颜祯那条线我会做好记录，等整理好了再给你们看。”
　　林皓仁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否则实在太乱了，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邢天虎轻咳了一声，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林先生。”
　　林皓仁忙道：“伯父叫我名字就行。”
　　“皓仁。”邢天虎点点头，一脸严肃，“这次的事处处透着怪异，不可否认的是，这事同阿瑜、你以及萧家先祖都有牵连，希望你和箫丹能务必尽量配合我们。当然，如果你们有任何要求也可以提出，咱们可以商量。”
　　“您别这么说。”林皓仁认真道，“我和箫丹也很想知道真相。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请尽管说。”
　　邢天虎赞赏地点点头：“我听邢瑜说，他邀请过你加入血魂堂，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我……”林皓仁看了邢瑜一眼，原本还有所迟疑，但一想到邢瑜那不要命的行事风格，一遇事只知道将自己往外推，心里的不满和说不出的担忧就一股脑涌上了心头。
　　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愿意。”
　　邢瑜本昏昏欲睡，脑子里像塞了坨棉花，连思维都慢了好几拍。听到老爸提这事时，他本想否认，却没料到林皓仁抢在他前头，答应的这么快。他脑内的反射弧慢吞吞地绕了一圈，才惊讶地看向了林皓仁。
　　他本以为按照林皓仁的性格，该更谨慎些才对。
　　“你愿意？”他眼带朦胧，这么迷糊地看向人时，竟少见地带出几分脆弱的温润感。
　　林皓仁心里一动，邢瑜褪去了尖锐强势的模样竟意外取悦了他。他不由地舒展开眉眼，挺直脊背干脆利落道：“我愿意。”
　　邢天虎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复杂心情，高兴道：“你的天赋不比阿瑜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放心，进了我血魂堂，我们绝不会亏待你。阿瑜提过你住的地方不太方便，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搬来这里吧。”
　　林皓仁想起邻居间的闲言碎语，这么些年他没离开，也只是舍不得爷爷奶奶。
　　如今牵扯上御鬼宗的事，住得离邢瑜远了似乎也确实不方便。
　　何况若再发生年三十那晚的事，又不知要增添多少误会，也许还会牵连无辜的人。
　　既然选择迈出这一步，他也就不再犹豫了，干脆点头：“好。”
　　邢天鹿也很高兴，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邢瑜，我也提醒你一句，这事跟小林和小箫都脱不开关系，你别总想着把人往外推，大家齐心合力才能办好事。把你那霸道少爷脾气收收。”
　　林皓仁心里一乐，想：看你以后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把老子当什么了？
　　邢瑜心里无奈，但这事由不得他做主，哪怕再不情愿也只得点头答应。
　　他这一刻竟是有些后悔起来，后悔不该将林皓仁卷进危险里。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一件事，面上带出了玩味的笑意来，他对正嘚瑟的林皓仁道：“这样说来，等行过拜师礼，你就是我师弟了。”
　　林皓仁：“……”简直是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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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塞伯坦星球”源自《变形金刚》。“我的世界变得奇妙更难以言喻”源自蔡依林《说爱你》。
　　第二卷完啦，海星玉佩来一发呀！w
　　

第四十三章
      邢瑜还得在家休养，邢天虎便派了其他弟子去帮林皓仁搬家。
　　修门和古董的事邢家自然是没多提一句，林皓仁颇有些过意不去，还特地去跟邢天鹿说起这事。
　　邢天鹿一听就乐了，大概是没见过林皓仁这么主动积极的人——不是自己的责任还非得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这叫什么事啊？
　　邢天鹿笑盈盈道：“阿瑜总说你很温柔，果然。”
　　林皓仁摸了下脖子，不自在道：“跟这个没关系，那些古董……”
　　“这事不是你们的责任，是我们的阵法不够牢固。”邢天鹿挥挥手道，“去搬家吧，我大嫂可高兴了，已经吩咐厨房晚上做大餐欢迎你了。”
　　林皓仁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出，顿时有些犯了社恐，浑身都僵了。
　　箫丹自然要帮林皓仁搬家，路上还碎碎念道：“要么我也去拜个师？可我啥也不会啊，在线直播抓鬼帮你们打广告？”
　　林皓仁：“……”直播抓鬼可还行？分分钟被举报吧？
　　林皓仁可不想把箫丹牵连进来，自己是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箫丹家人还在，阿姨叔叔嘴上虽老埋怨箫丹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也不谈恋爱，但心里是很记挂在乎他的。
　　他不能让箫丹遇到危险。
　　“你要是想出份力，就去查查你们家那把刀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箫丹一拍大腿：“这个可以有！”
　　老旧的小区外突然来了两辆货车，还有一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轿车。一群搬家的人白衬衫黑西装，看起来凶得很，周围的邻居窃窃私语，有那胆大的上前问：“哎，要搬家啊？”
　　林皓仁嗯了一声。
　　那人眼里闪着算计的光：“房子要卖吗？我有亲戚做这个生意……”
　　箫丹不耐烦地瞪人一眼：“要卖我们自己知道找人，有你什么事儿啊？”
　　那人顿时不满：“不需要就说不需要啊，什么素质。”
　　“几十年的邻居，上来就‘哎’，你又有素质了？”
　　对方眉头一竖就要骂娘，邢家弟子立刻围了过来。他们一身黑西装外加身强体壮，一眼看过去乌泱泱一片黑山似的，吓得对方连连后退，走老远了还回头对林皓仁色厉内荏道：“人多了不起？你在外头搞黑-社会，丢你爷爷的脸！”
　　箫丹这小暴脾气还没炸开，小区外头又走来一人。
　　林皓仁和箫丹一看到那张脸顿时都愣了。
　　“林先生，萧先生。”街道办的董褚文质彬彬的，礼貌道，“你们这是要搬家？”
　　“是……”林皓仁仔细打量董褚，果然跟华晚成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董褚手里拿着表格，有些为难道：“最近有常住人口检查，前几天你一直不在家……”
　　“给我吧。”林皓仁伸手接过来，又看了董褚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不经意道，“我虽然搬了，但房子暂时不卖，之后也许还有麻烦你们的地方。”
　　“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董褚点点头。
       林皓仁道：“那麻烦留个电话好吗？”
　　“当然。”董褚摸出名片，双手递过去，“上回我也给萧先生留了电话。”
　　林皓仁去屋里找了纸笔，也给董褚留了个联系方式，自荐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我副业看风水，有生意可以联系我。”
　　董褚：“？？”
　　箫丹：“……”
　　箫丹不知林皓仁要做什么，但就林皓仁这社恐的毛病，光是主动跟人搭话就能耗尽他的血条，更别说主动留下联系方式，还自荐什么的……这看起来就很惊悚。
　　箫丹等董褚走远了才茫然道：“阿仁，你要是被挟持了你就眨眨眼。”
　　林皓仁将那名片看了看，反手放进衣兜里，道：“这事没那么巧，他说不定也跟御鬼宗的事有关系，你忘了我们猜测的君子墓里的失踪古物可能有一定出现规律吗？”
　　“啊！”箫丹握拳往手心里一砸，“你之前怀疑失踪的古物很可能出现在你和邢瑜附近，目前来看，融魂鼎和诛鬼降魔剑也确实符合了这一规律。难道董褚也……？”
　　林皓仁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前坐下，道：“之前我怀疑古物会出现在我和邢瑜附近，一来是因为我俩都天生通阴阳，二来他是血魂堂的继承人，可能有什么特殊之处。毕竟如果是正常的古物，不会自发地消失，假设它们身上有某种无法解释的能量，那么会被我俩吸引过来也不是没道理。就跟你的刀被邪剑吸引过去而产生了共振一样。”
　　箫丹点点头，表示明白。
　　林皓仁接着道：“但经过颜祯和刀剑共振的事之后，我觉得这事估计还是和御鬼宗本身有关系。从融魂鼎和诛鬼降魔剑来看，这俩都是御鬼宗独一无二的法宝，再加上你家的刀，都指向了御鬼宗，所以假设……失踪的古物都属于御鬼宗，以及颜祯说吴潮生和游今戈是我和邢瑜的前世……”
　　他摆摆手，道：“当然这事没有证据，我们只是假设，也可能刚好是我们的祖先？总之我们的相遇并不是偶然，你的刀因此被发现，也并非偶然。那么很可能古物失踪后再现的规律，其实是和御鬼宗的人或事相关。”
　　箫丹恍然大悟：“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所以董褚如果真跟那个华晚成有关系……身边也可能会出现君子墓里的古物？”
　　林皓仁看着走远的董褚背影，喃喃：“先假设一个可能，查查看吧。总比无头苍蝇似地乱撞要好。”
　　箫丹眼珠子一转，立刻啪啪拍胸，道：“监视他这事就交给我！”
　　林皓仁看他一眼：“行不行啊？”
　　“说你蛋哥行，不行也行！”箫丹道，“反正我已经上门跟他闹过一次了，不怕第二次。”
　　林皓仁：“……”
　　*
　　邢瑜之前说过，邢家的子弟都住在青森半岛里，山下有大片弟子专用的别墅区——基本可以当做是宿舍楼。
　　就算是在包吃包住的工作里，邢家的待遇也是最顶级的了。正可谓是良心“老板”。
     林皓仁本以为自己会被分到弟子“宿舍”去，没想到装生活物品的纸箱挨个被搬进了邢家主宅，就放在邢瑜隔壁的房间里，这让林皓仁十分不解。
　　他去找了邢瑜，恰好邢天虎和李双月也在，他便开门见山道：“伯父伯母，按邢家的规矩，我不应该住这里。”
　　“阿瑜说他暂时需要人照顾，就想你陪着他，所以这段时间你就住这里吧。”李双月对这事也很头疼，走过来亲热地挽住了林皓仁的手臂，“山下已给你分好了房间，阿瑜亲自挑的，环境安静，不会有人吵到你。你家里的东西都可以搬过去。如果阿瑜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会收拾他。”
　　林皓仁除了箫丹，被其他人这么亲昵地触碰非常不习惯，整个人都僵了，面上反而显出几分凶狠劲来。
　　李双月瞧得有趣极了，故意逗他：“小林，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
　　“你这样是不是会吓坏女孩子啊？”李双月笑道，“你上学的时候有人跟你告白吗？”
　　林皓仁万万没料到，邢瑜的妈妈居然这么八卦。
　　她盘着发髻，露出雪白倾长的脖颈，一身旗袍外披着针织毛衫，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温暖，她个头不高，靠在林皓仁身边小鸟依人似的，林皓仁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摆。
　　“没、没有。”林皓仁磕巴了一下，差点咬到舌头，见邢瑜笑着看自己，一时更不好意思了，耳朵根通红地道，“我也没想过这些。”
　　“阿瑜说你以前救过他。原来当初那孩子就是你。”李双月温柔道，“你这孩子看着虽然凶，心肠其实挺软的。我教教你啊，你只要多笑一下，来，这里笑一下。”
　　女人修长细嫩的手指轻抹过林皓仁的嘴角，往上点了一下：“你多笑笑，就不会总被人误会啦。”
　　林皓仁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看起来跟哭似的：“误会了也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哪个人会真的不在乎啊？”李双月嗔道，“以后在咱们家，你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没关系的。要是哪个师兄欺负你，你就跟阿瑜说。”
　　邢瑜欣赏够了林皓仁手足无措，炸毛猫似的样子，终于替他解围道：“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他。妈，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邢天虎走过来拉开自家老婆，无奈道：“阿瑜不欺负他就谢天谢地了，你这儿子跟你一样，一肚子的不安好心。”
　　李双月立时竖眉：“邢天虎你活腻了？”
　　邢天虎揽着老婆肩膀边说边出了门，邢瑜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对松了口气的林皓仁招手：“小师弟，来。”
　　林皓仁：“……”
　　邢瑜穿着淡蓝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开着两颗扣子，露出弧线好看的锁骨，他脖颈和李双月一样修长，脖颈上挂着一条项链，侧面肌肉流畅，下颚线分明，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十分性感。
　　他腿上盖着烟灰色的被褥，上面还有复古红的条纹薄毯，屋里燃着淡淡的金桂熏香，十分好闻。
     不提牛鬼蛇神，这就是个被骄纵惯了的小少爷，有自己的脾气，有点霸道强势却很好地藏匿在了总是绅士有礼的笑容下，初识时总容易被人误解为是个十分容易亲近的人。
　　而真正相处起来，才会发现这位小少爷有多麻烦，多招人“恨”。
　　挑食、黏人、撒娇、不着痕迹的强势。愿意退让时显得温和又包容，仿佛能尊重你的一切，不愿退让时冷漠又疏离，在你以为和他距离很近了时，却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一掌推远。
　　小少爷自有一套玩弄人的办法，同人交际的界限边缘清晰地伫立着一道墙——非是冷漠无情，自私自利，不过是包了糖衣的大男子主义罢了。
　　而在林皓仁眼里看来，他这般的游刃有余，进退有度，反而更令人生气。
　　林皓仁心说：这家伙瞧不起谁呢？
　　林皓仁刚从外头进来，还穿着外套、戴着手套和围巾。
　　屋里温度有些高，他摘了围巾搭在胳膊上，又用牙咬掉手套，低头间眉眼中藏着郁结，再抬头又显得毫不在意似的，一双凶巴巴上扬的眼梢挂着几分孤傲，和吴潮生的君子翩翩全然相反。
　　“叫谁呢？”他拉开椅子坐下，说，“还没拜师呢，我还得跟我师父说一声。他老人家要是不愿意，我也没辙。指不定还得搬出去。”
　　“不拜师也行。”邢瑜道，“我爸不会勉强谁。”
　　“你好点了没？”林皓仁转而问起，“脸色好像好多了？”
　　“热的。”邢瑜道，“他们把温度调太高了，你要么把衣服脱了，以免感冒。”
　　林皓仁确实有些热，便把外套和毛衣脱了，里面是件洗得起了毛边的白色衬衣，衬衣里还有一件白背心。
　　邢瑜：“……你这是穿了多少？”
　　“今天降温。”林皓仁道，“我还贴了暖宝宝。”
　　没关严实的门被轻轻推开，元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跟没看见林皓仁似的径直跳上床铺，大尾巴不客气地从邢瑜身上扫过，在薄毯上趴了下来。
　　林皓仁有点想捏元宝软软的脚，眼睛在元宝身上看来看去，嘴里却说的很正经：“你看，它也冷得受不了了。”
　　邢瑜挑眉，道：“我还没用过那东西呢，你过来我看看？”
　　林皓仁嫌弃道：“没见过世面。”
　　邢瑜笑出了声，伸手在林皓仁背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处暖融融的地方。他问：“不会烫着你吗？”
　　林皓仁被摸得有些痒，肩膀上下动了动。
　　“不会。”见邢瑜精神还不错，林皓仁便多跟他聊了几句，“有一回我贴着它出去买东西，路上一直在想剧情，走半路出了一身汗，只觉得热。当时还觉得挺奇怪的，伸手一摸才想起来自己贴了它。”
　　邢瑜顿时乐了：“你老了该不会有老年痴呆吧？”
　　“蛋哥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林皓仁想想也乐了，“他说我要是把自己能见鬼的事都忘光了，指不定每天都得被吓个半死，好不容易习惯了，第二天又忘了，又被吓个半死。”
　　邢瑜一想箫丹这个形容，顿时觉得好笑得很。
　　他朝林皓仁摊开掌心，掌心纹路清晰，手心宽大干燥，就那么搭在薄毯上，指节分明，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连腕骨都仿佛精雕细琢般，好看极了。
　　“干什么？看手相啊？”林皓仁莫名其妙。
　　邢瑜却是抓了他的手，拇指在林皓仁手背上摸了摸，道：“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元宝动了动耳朵，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把肉乎乎的爪子也搭到了林皓仁手背上。
　　这让林皓仁一时忘了将邢瑜的手甩开。
　　“我要是忘了呢？”
　　邢瑜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能怎么办？只能原谅你了。”
　　“……”林皓仁被他这纵容温柔的语气弄出一身鸡皮疙瘩，“噫”了一声把手给甩开了，元宝不满地喵了一声，林皓仁逃也似地跑了，“我去房间收拾东西。”
　　※※※※※※※※※※※※※※※※※※※※
　　四人小分队集合完毕。w
　　

第四十四章
当晚，厨房果然是做了大餐，邢瑜坐在轮椅里被推出来，邢天虎重新为大家介绍了林皓仁，林皓仁这回成了众人的焦点中心，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越紧张越说不出话，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很是凶狠。
　　邢瑜恨不能拿手将他的眉头给揉开，在桌子底下搔了搔他的手心，小声道：“别怕。”
　　林皓仁并不是害怕，更多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这种感觉很难跟人形容，索性也就不说了，只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放松，不要多想。
　　但那全程被众人有意无意注视的目光，却令他锋芒在背，几乎坐立不安。
　　没一会儿，邢瑜就注意到林皓仁额头浮起了细密的汗，菜也始终只吃面前的几样，稍微远一点他都不愿意动筷。
　　邢瑜便拿了个干净的空碗，帮他每样菜都夹了一些，给他摆在手边。
　　一顿饭吃得林皓仁浑身发僵，脑内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前的许多事。他讨厌别人打量的视线，成为焦点中心的感觉更是糟糕，四面八方仿佛都是嘲笑、讥讽的眼神，就算席上的众人面容温和，大多只是带着好奇而已，他却总忍不住猜测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一旦这个念头开始了，他就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小师弟。”邢瑜凑过来，悄声道，“你对面那个，是我堂弟。你看看他。”
　　林皓仁甚至都没心思去反驳“小师弟”这个称呼了，他茫然抬头，就见对面一个目测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见他看来，还挥手打了个招呼。
　　“他特别好奇你和我的眼睛。”邢瑜道，“他可羡慕了。要不你说点什么气气他？”
　　林皓仁：“……”
　　林皓仁干巴巴地扯出个扭曲的笑脸，对方愣了下瞬间露出灿烂笑容，显得很开心的样子。
　　之后邢瑜又小声地跟林皓仁介绍起其他人来：这个是数学能考三分的堂妹，那个是离了两次婚的表哥，这个是第一次出任务就被吓尿并且晕在自己尿里的五师弟，那个是曾经的黑道马仔，出狱后洗心革面，在风水上还挺有造诣——其实就是特别能吹的八师弟。
　　听着听着，林皓仁忍不住笑了起来，情绪也渐渐放松了。
　　邢瑜那张嘴，叭叭起别人的八卦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将林皓仁的注意力完全转移了过去。
　　等林皓仁反应过来，一顿饭宾主尽欢，这么一桌子的人他几乎没能分清谁是谁，但那些啼笑皆非的“黑料”却让他放松了下来。
　　他突然明白了邢瑜的意思，对方是想隐晦地告诉他每个人都一样，大家都有好的、坏的、灰色的那一面，就像他听过这些“黑料”笑笑就忘一样，也不会有谁会紧盯着他的过去和他的未来，他不需要在意别人怎么想。
　　林皓仁一时心情复杂，转头去看邢瑜，对方却不知何时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林皓仁的眼神慢慢温柔下来，眉宇间的皱纹也抚平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嘴角一直上扬着。
       他小声跟佣人阿姨要来薄毯，盖在邢瑜身上，主动推着对方离开了餐厅。
　　邢家老宅灯火通明，客厅里还有着热闹的笑闹声，林皓仁推着睡着的邢瑜走过长廊，落地窗外一片静谧，能看到山下点点灯火汇聚成人间星河。林皓仁在搬来之前以为自己会很不适应，但这一刻他却发现，大概是有邢瑜在的缘故，他竟没有半分不适。
　　他和邢瑜的身影模糊地映在落地窗上，林皓仁忍不住回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仿佛就算没有这件事，两人也总会因为其他原因再次重逢，他们就像彼此缺失的另一半，走了漫长的路，终会在某处不期而遇。
　　连林皓仁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笃定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他用视线细细描摹过男人沉睡的面庞，心里一片宁静安详。
　　*
　　林皓仁临时成了邢少爷的“贴身管家”，邢少爷卧病在床，显出了百分之三百的作妖精神。夜里要林皓仁给他念御鬼宗的资料，早晨醒来要先打电话给隔壁的林皓仁，让他帮自己拿早饭。
　　好在林皓仁有照顾箫丹的经验——那就是个一旦直播起游戏来，可以忘记吃忘记睡的神人，什么都要给他放到手边，还要提醒N次才能想起来吃一口。因此照顾这个往死里作的少爷倒也信手拈来。
　　邢瑜一觉醒来闷出一身汗，林皓仁端着餐盘进来时，他正要下床洗澡。
　　屋里拉着窗帘，只床头开着一盏灯，光线朦胧显出几分晦涩暧昧，金桂的熏香缭绕在鼻端，淡雅又恰到好处地撩拨人的神经。
　　林皓仁将餐盘放在桌上，转头看了眼邢瑜的背影。
　　男人脱了睡袍，只着黑色四角裤，双腿笔直修长，宽肩窄腰，是个标准的倒三角，腰后随着他弯腰的动作露出两个腰窝，腰侧的肌肉弧线流畅性感，尽头隐没在裤腰里，令人不由浮想联翩。
　　他一手往后抹起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桃花眼好心情地弯着，更凸出了眼下的卧蚕，他的笑容感染力很强，连林皓仁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进浴室前他转头朝林皓仁看去，微笑道：“你先吃，不用等我。”
　　林皓仁总觉得这金桂味道是不是太浓了，憋得他有点窒息，面容镇定内心慌乱地点了下头，拉过椅子自顾自吃起来。
　　邢瑜看了眼林皓仁红透的耳根，哼着小曲进了浴室，水声哗啦啦，水雾在复古的毛玻璃上氤氲出水汽，又凝结成水珠一颗颗滑落。
　　邢瑜很快洗完了却一直不出来，水声停了许久，林皓仁将空餐盘叠在一起，又看了眼时间。
　　“邢瑜？”
　　浴室里没人应声。
　　林皓仁站了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邢瑜？你洗好了吗？”
　　浴室里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林皓仁心里一惊，担心邢瑜是晕在里面了，暗骂自己不够细心，一边低喊道：“邢瑜？我进来了！”一边猛地拧开了门。
       门后水雾浓厚，带着沐浴液的清香，他往里走了几步，还没看到浴缸前的景象，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一双手从背后搂了过来，邢瑜浑身湿漉漉的靠在林皓仁肩头，有气无力道：“我有点晕，别动。”
　　邢瑜刚洗了澡，身上温度很高，林皓仁单薄的衬衫登时被湿润水汽浸透了，滚烫的肌肤相贴，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谁让你不吃早饭就洗澡！”他小心地转过身来，一手架住了邢瑜的身子，手指触碰到滚烫的肌肤，神经末梢像是被电打了一下，皮肤有些发麻。
　　“别动。”邢瑜不满意地压住林皓仁的手，将整个人当成了大型抱枕，就这么抱着靠在了墙上。
　　“你……你没事吧？”他竭力不往下看，视线落在邢瑜脸上，“又发烧了吗？”
　　“好像有点……”邢瑜叹气，“不中用啊。师弟你可别嫌弃我。”
　　“还没拜师呢，别乱叫。”林皓仁顺嘴反驳，却还是乖乖站着不动了，任由邢瑜靠在身上歇息。
　　浴室里还算暖和，林皓仁甚至有些热起来，邢瑜环着他的腰，将下颚枕在他颈侧，每一次呼吸的温度都让他一阵发痒，想动又不太敢动。
　　邢瑜半眯着眼，轻声笑道：“学长，你这样真乖。”
　　林皓仁：“……”当我是宠物吗？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邢瑜又问，“学长还是师弟？”
　　林皓仁拍了下他的背，将人半拖半抱地往浴室外带：“叫我爸爸。”
　　邢瑜：“……”
　　邢瑜全程乖得很，水珠沿着他结实的肌肉滑落，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林皓仁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给他，又去拿毛巾给他擦身子。
　　此时林皓仁脸颊、额头都浮出一层粉色，将他凌厉的面容软化了不少。他的视线慌乱落在别处，语气却显得很平静：“你先吃点东西，我帮你吹头发。”
　　他用大毛巾将邢瑜裹起来，又拿了一张小毛巾给邢瑜擦手臂、腿上的水。毛巾顺着男人小腿蹭到大腿，从腿根处带过时，邢瑜偷偷抽了口气。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林皓仁抬头询问地看他。
　　邢瑜接过毛巾，道：“我自己来，谢谢。”
　　林皓仁也不跟他抢，拿了吹风机帮他吹头发。邢瑜的发丝很软，手指插-进去很舒服，他慢慢帮邢瑜吹着，手指从发根一点点梳理过去，邢瑜闭上眼，浓浓的倦意袭上眼皮，没过一会儿就靠在林皓仁身上睡了过去。
　　手里的半片吐司落在地上，吹风机声音停了，林皓仁叹了口气，将吐司捡起来收拾好碗盘，又将邢瑜小心地扶进床铺里，盖好被子。
　　衣服是没法帮他穿了，盖被子之前，林皓仁鬼使神差偷偷看了一眼，心说：哇，好厉害。咳，是腹肌好厉害。
　　邢瑜这回倒不是作妖，是真的晕，而且确实又烧了起来。
　　家庭医生很快就来了，开了点退烧药，大概是对邢瑜的体质很熟悉了，只让多补充营养，多晒太阳，别的也没说什么。
　　林皓仁这时候才真切体会到，李双月说邢瑜“自小身体虚弱，总在生病”所代表的含义。
　　明明看起来很健康的一个人，又能撒娇又能作妖，遇到危险的时候干脆利落，可说发烧就发烧，说晕就晕，一点征兆都没有。
　　这样长时间的，毫无征兆的虚弱折磨着一个人，任谁也受不了。
　　他想起了之前颜祯的话——因为他魂魄不全，因为他前世造了孽！
　　林皓仁当时就对这话起了疑，但邢家的人似乎并不相信，连邢瑜自己也没表现出什么来，他只能将疑问全数吞进了肚子。
　　而此时，看着邢瑜昏睡的脸，他心里疑窦丛生。
　　他坐在床前将遇到邢瑜后的事挨着梳理了一下：初识时还是生魂的邢瑜就说过他八字轻，且早就习惯了此事。后来在农家乐，邢瑜扯掉了脖子上的项链，直接就晕了过去，离开幻境后他才知道邢瑜居然可以自由操纵生魂离体，而他脖子上的项链则是压制他生魂离体的法器。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问题不仅仅是“八字轻”能一笔带过的。颜祯的话在耳边不断循环往复，令他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如果……颜祯说得是真的，邢瑜为什么会魂魄不全？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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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见。w
　　

第四十五章
如果说林皓仁最初是为了还邢瑜救过他的恩，才被牵连进了这一场麻烦中，那么之后因为吴潮生的事，他起了好奇，想了解真相，便开始从被动转为了主动。再到如今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开始怀疑起邢瑜魂魄的事，便已是迫切想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了。
　　为此，林皓仁拿了一叠资料，守在昏睡的邢瑜身边看了起来。自从下决心调查这件事后，他就花了许多心思在以前不熟悉的“天师”一族上，甚至打电话请教了正在四处游历的师父，顺便也问问拜入血魂堂的事。
　　林皓仁的这位师父只教过他一些基本的辨别阴阳的办法，符箓只教过渡食符一种，别的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风水、卦象，林皓仁也没怎么仔细学。
　　仿佛知道这便宜弟子无心于此，于是师父也是吊儿郎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得几乎都是浮于表面的鸡零狗碎。
　　这次一听林皓仁的意思，老人家也很是无所谓，在电话那头道：“你想拜入谁家都行，不用顾虑我，这都是你前世定好的命。我只是顺手拉你一把，别的我可管不着。”
　　这话说得十分随性，林皓仁正想抱怨两句“好歹我也是你的徒弟，你一点都不担心吗？”就听那头老人家又道：“我之前帮你算过一卦，你命中注定的孽缘找上门啦，他卦象不太好，是为还前世的因果，有些路只能他自己去走，你帮不上忙，别太自责。要照顾好自己啊。”
　　林皓仁登时心头一暖，鼻尖发酸，还没说出“谢”字来，就听老人家在那头油腻地呻-吟了一声。
　　林皓仁：“？？？”
　　有甜腻腻的女声在话筒那边询问道：“师傅？力道可以吗？会不会痛？”
　　就听他这不靠谱的师父唔唔道：“舒服，舒服！左边再使点儿劲，哎，舒服……”
　　林皓仁：“……”
　　林皓仁绷着一根青筋，冷静挂断了电话。
　　既然师父他老人家不介意，林皓仁自然也没异议，同邢家人商量后便定在下个吉日行拜师礼——据说这事不能马虎，得提前找喜神宗的掌门算一卦才行。
　　林皓仁感觉自己像个终于要被正式领进门的麻瓜，即将认识一个新世界，有些紧张，有些忐忑，但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或许不断地暗示自己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暗示自己是个普通人，小心隐藏着自己的天赋早就令他疲惫不堪。
　　他居然隐隐有种找到“同类”的归属感。
　　林皓仁这些天花了不少功夫，已经认识了御鬼宗里大部分名声赫赫的人。
　　华清穹，本命华乾，字清穹。御鬼宗最后一代掌门，佩刀为名刀青衣白梅。
　　华暮，字晚成，华清穹师弟。两人曾是孤儿，相依为命长大，后被游历的上一代御鬼宗掌门收养，华清穹成为掌门后，他成为了掌门师兄的左膀右臂，是个低调又忠厚的大长老。佩剑名为玄阙，比普通的剑厚重一些，没有任何装饰，剑身看起来十分朴素，和他的人一样低调内敛。
       吴潮生，本命吴汐，字潮生，御鬼宗极有天赋的大师兄。家境意外地相当不错，家人世代经商，在当地十分有威望，原本大家都以为吴少爷要走仕途，再不济也是继承家产，哪料却迷上了修仙的传说，最后辗转被送进了御鬼宗，同红尘一刀两断。
　　由此看来，哪怕是耀峰山的“仙人”也是能收钱办事的。
　　还有一位关键人物……
　　林皓仁翻过手中厚厚的资料，手指从书页上抚过，光看着那三个字，他就有种喘不上气的沉重感。
　　游今戈，华清穹最小的一位关门弟子，取字寒鞘，卒于刚刚取字几月之后。因此他的字几乎没怎么在资料里出现过，提起的次数远没有他的本名多。资料上说原本是要取字“归鞘”的，因他小小年纪戾气极重，师父华清穹曾希望他能收敛锋芒，沉淀下来。
　　可后来师叔华晚成改了他的字，说是男儿志在四方，何须提“归”，又因他出生在寒冬，便干脆取字“寒鞘”。
　　寒鞘。游寒鞘。
　　林皓仁看着这几个字，心说：归鞘似乎好听一些。但无论怎么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字都显得十分陌生疏远，远没有“今戈”来得自然，像是早已在灵魂里反复念过无数遍。
　　“今戈……”他不由念出了声，床上昏睡的人竟突然有了反应，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皓仁怔了怔，合上资料凑近了，手放在男人额头上摸了摸。
　　不太烫了，还好。
　　邢瑜无意识地蹭了蹭林皓仁的手背，嘴里模糊道：“学长……”
　　林皓仁闻声眼神柔和下来。这人什么都叫，阿仁、学长、师弟……似乎还是“学长”两字听起来更顺耳，光听着就觉得心里暖呼呼的。
　　林皓仁抿了下嘴角，一手撑了下颚在灯光下看他，小声道：“阿瑜？”
　　屋里没人回答他，林皓仁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干咳一声，起身出了门。
　　等人走了，邢瑜才慢慢睁开眼睛，一双刚睡醒还带着水雾的眼睛波光潋滟，十分撩人。
　　他弯起嘴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仿佛还留着林皓仁手背的触感，软软的，跟他凶巴巴的样子一点都不同，那声轻轻的“阿瑜”带着点试探和羞怯，听得人耳朵发痒，恨不能抓着人让他多叫几声。
　　他一手搭在额头上，翻了个身，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揣摩着自己这奇异的心绪。
　　毫无疑问的，他对林皓仁十分有好感，早在上学期间对方救下自己却被自己误会时开始，他就对此人印象深刻。
　　和自己圆滑的处事方法不同，他直接、坦率，但又不喜同人接触，总显得独来独往，高傲得似一头雪豹。
　　少年时代的林皓仁，身上凌厉的锐气更重一些，理着板寸，穿着校服，看起来总显得不耐烦，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成年后的林皓仁则在锐气外又加了一层客气的疏远，那些尖锐的刺收了起来，看着冷冷淡淡，却让人忍不住想一再地试探他的底线。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好奇和兴趣，而事到如今，不想将林皓仁牵扯进危险的担忧和焦虑更使他察觉到，自己对林皓仁绝不是简单的“有兴趣”而已。
　　逗得那个冷淡疏离的人笑起来，会让他成就感爆棚。
　　在对方和旁人划出清晰的分界线，却毫无保留接纳了自己时，他心里升起一股被需要，被信赖的优越感。
　　“他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这样的念头像是给他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令他无法控制的陷入亢奋中。
　　他想知道林皓仁对自己的看法，却又带着点放长线钓大鱼的诱饵心态，总忍不住逗弄对方。而一想起颜祯所谓的“前世”，还有在刀剑记忆里看到的场景，他又难免心浮气躁，总觉得十分不安。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查下去了。他一点都不想听到所谓的前尘往事，走过奈何桥，再世为人，前尘种种就该一刀两断了。
　　可他又不想后半辈子患得患失，一直陷在说不清来源的焦虑之中。
　　避而不战，并非他的性格。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和倦怠，令他还没能理清这些杂乱的头绪，就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
　　一周后，邢瑜的身体恢复了不少，至少不用坐轮椅了。
　　他夜里还是时常发烧，到第二日清晨又会好起来，林皓仁放心不下，等邢瑜睡着，每晚便披着外套摸去卧室，伸手探他的额头。
　　其实邢瑜都知道，迷糊间他总能闻到属于林皓仁的味道——林皓仁不喜欢用熏香，不喜欢喷香水，整个人便有一种干净清爽的沐浴液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
　　若是邢瑜又烧起来了，林皓仁便会帮他拧了毛巾擦擦脸和脖颈，换杯温水放在床头柜前，坐在一旁拿手机电筒打着光继续翻阅御鬼宗的资料，直等到邢瑜退烧才会安心回去睡觉。
　　有好几回邢瑜都想叫他回去休息，不必担忧自己，但烧起来时总浑身无力，连眼皮都睁不开，每每闻到林皓仁的气息，他浮躁的内心便安静下来，知道有人陪着自己，心底就踏实。
　　迷糊里，总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在灵魂深处，他对这种陪伴十分熟悉，躁动的灵魂也能被安抚似的，随着林皓仁的气息沉入平静的梦里。
　　等到了白日，看着林皓仁装作无知无觉的模样，他便又总不好提起这茬，怕徒增对方的窘迫和尴尬。
　　私心里，他竟也期待着每晚默契的“约会”，连平日会点的熏香也收了起来，就怕林皓仁闻不惯。
　　在邢瑜静养期间，林皓仁和邢天鹿倒是一起将能查到的资料都整理了出来。先按资料排列了所有的时间顺序，再根据颜祯以及他们亲眼所见的场景找寻相应的时间点。
　　这是个大工程，如今才堪堪整理了一小半，还不一定准确——毕竟缺失的资料太多，有些模糊的部分只能搜寻相关野史辅助查证。
　　这一日，林皓仁在给邢瑜讲吴潮生和游今戈小时候的资料。
      “游今戈家里做铁匠生意，”林皓仁手指从资料边缘摩挲而过，道，“家中六口人，他排行最小。他和华掌门、吴潮生相遇时，家中刚被厉鬼所害，父母兄弟尽数横死，他被恰好路过的华掌门救了回去。当时他八岁。”
　　邢瑜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杯茶，唔了一声：“吴潮生也在？”
　　“吴潮生是华掌门的得意门生，据说因为吴家经常给耀峰山送东西，什么珍贵的药材、铸剑用的稀有矿石、还有上好的符纸和朱砂，所以华掌门对吴潮生很好，走哪儿都带着。”
　　邢瑜：“……”不愧是御鬼宗史上最抠门掌门。能占的便宜绝不错过啊。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吴潮生之所以能入御鬼宗，未必是天资过人，很可能是被当做了摇钱树。
　　“当时吴潮生十二岁。”林皓仁道，“他亲自背回了晕过去的游今戈，之后一直养在身边，几乎是又当爹又当妈。”
　　邢瑜哼笑道：“估计吴潮生也不放心把小孩儿交给那不靠谱的掌门养吧？指不定就养歪了。”
　　林皓仁想起那白衣胜雪的背影，心情复杂地合上资料道：“参考御鬼宗和其他宗门的资料，吴潮生……当时还是吴汐，待游今戈非常好，亲自教他念书识字，又手把手教他画符练剑，两人一直住在一个院里，游今戈也很依赖他。两人的分歧是从一场宗门大赛开始的。”
　　游今戈满心都是血海深仇，进了御鬼宗后认真学习，一刻也不曾懈怠，就是为了找到那只厉鬼报仇。他对世上所有的冤魂厉鬼都怀着滔天恨意，第一次抓鬼便直接杀了对方，使其魂飞魄散，惹恼了向来温柔如水的吴汐。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彼时吴汐十六岁，游今戈十二岁。
　　那次之后，吴汐勒令游今戈默写御鬼宗门规戒律一百遍，闭门三月不出，直到冬季的宗门大赛开始。
　　游今戈因为天资极高，又勤奋刻苦，被允许破例参加大赛。
　　这场大赛因为其他宗门都有记载，连地方志也曾提到过，因此还原得十分详尽。
　　而吴汐和他最疼爱的小师弟扯不清剪不断的恩怨，便是从那时就埋下了隐患。
　　林皓仁问：“你猜他们的矛盾是什么？”
　　邢瑜懒洋洋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一个带着血海深仇，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家境优渥，一帆风顺，从未遭遇大风大浪。两人之间无法互相理解是必然的。”
　　林皓仁挑了下眉：“这部分资料还在小叔手上，等他整理好了我再告诉你。”
　　两人正聊着，林皓仁的手机突然响了，蛋哥连续发来三条消息，发布平台不是同一家，但新闻讲得却是同一件事。
　　“网红主播死而复生？网友纷纷惊呼有鬼！”
　　“失踪月余后主播和网友互动被爆早已身亡！”
　　“主播脸上有尸斑，截图惊现恐怖画面！”
　　林皓仁蹙眉，就见蛋哥紧跟着又连发了几张“震惊.jpg”表情包，说道：“这主播我刚好认识！我觉得这事真的有问题！”
　　林皓仁点开了蛋哥发来的一段视频，总共只有1分钟，点击率和转发率高得吓人。还有不少评论在质疑是炒作和特效。
　　可等他点开这段视频的时候，平台却显示此视频已被删除。
　　※※※※※※※※※※※※※※※※※※※※
　　周一好，新案子开始了，海星玉佩来一发鸭！w
　　

第四十六章
林皓仁回箫丹：“蛋哥，视频被删了。”
　　“我靠？这么快？你等等！”箫丹又去找其他的视频资源，但无一例外都已被删除屏蔽。
　　还好箫丹之前截了几张图，干脆将图片发给林皓仁，道：“nnd都删了，早知道我就录个屏。你先看看这几张截图。”
　　林皓仁此时已经在看蛋哥发来的新闻了，新闻是凌晨发布的，有几家营销号也转了，熬夜的夜猫子们被这恐怖惊悚的标题吸引，大半夜的居然转发也过了万，再到早晨上班高峰期一发酵，视频转发量节节攀升，直至有话题登上热搜，这才被平台方察觉删除。
　　简而言之，这几条新闻讲得都是一件事：一个网红女主播失踪了一个多月，于昨晚突然上线开了直播和粉丝闲聊。聊着聊着，就有粉丝觉得不对了，女主播说话的方式、节奏都有点诡异，笑起来也显得很僵硬，仿佛皮肤被冻住了似的。
　　一开始还有黑粉在下面冷嘲热讽，说消失这么久是不是整容去了，还没恢复就急着来赚钱了，笑都笑不利索。
　　这自然是在评论区引发了一场骂战，但往日会清场的房管不在，主播也丝毫不在意，没一会儿评论区便是一片乌烟瘴气，骂战持续升级，主播仿佛看不见似的照常说自己的，然后就有粉丝战战兢兢问，主播脸上、手背上好像有东西。
　　一开始大家并未注意，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问题。女主播长得不差，但今日没开滤镜，没开美颜，连光都没打一个，妆容在有些暗淡的房间里显出几分阴森和暗淡。
　　她离镜头极近，放大的脸看着像个大头娃娃，她抬起手来晃了晃，语气诡异：“这个吗？只是纹身啦。”
　　说着，她自己居然先笑了起来，笑声带着瘆人的冷意，同她平日阳光活泼的模样完全不同。
　　很快有人怀疑那不是纹身，也不是什么妆效，而是尸斑。
　　大家自然是不信，只以为是主播在搞事情，甚至有人还配合起主播玩闹起来。
　　但没多久，房管出现了，直播间被强制关闭，主播的微博也丝毫没有动静。这令众人莫名其妙，随即相关平台里传出了可怕的流言——主播的签约平台在几天前就收到了主播家人关于合同赔偿发来的律师函，这位主播已在半月前身亡了。
　　流言一出，顿时许多人去翻看录播，却发现录播已经被平台删除了。众人又一窝蜂涌去主播的微博翻看，发现她最后一条微博是在月前，说是要去参加线下活动，等回来会剪个vlog，还会拿活动得到的奖品做一个抽奖。
　　而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她的微博死寂一片，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点赞。
　　事情到这里时，大家都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是主播参与了什么整蛊节目所做的前期炒作。而当有心人顺着零碎的片段搜去了主播参加的线下活动时，得到的却是一条低调的，几乎没什么平台报道的新闻。
      那条新闻上写着，某品牌线下活动邀请的十几位活跃主播，在参加活动的第二天出了交通事故。
　　具体是什么事故没有报道，只说了受伤8人，死亡5人。
　　而死亡名单里有没有该主播，不得而知。
　　因为是深夜，种种传言都只是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并未真的发酵。真正的重头戏在早上八点之后，该品牌居然发了官博，说明了当日的活动事故以及他们正在对此事和相关家属进行协商，表明他们绝不会不负责任云云。
　　此声明一出，先前流言里提到的该主播已身亡的消息便彻底发酵了。
　　她到底死没死？她到底怎么了？
　　昨晚的直播人到底是不是她？为什么突然强制关闭了直播间？
　　而箫丹发给林皓仁的那条被删除的一分钟视频，就是有人截下的主播诡异笑着指着手背尸斑说是纹身的录播部分。
　　无数人带着问号涌进了品牌方和直播平台的官博，但两方的官博都没有发表任何消息。
　　林皓仁看了眼截图里主播所在的平台，刚好就是箫丹签约的平台。
　　箫丹发来的消息一直叮叮地响着：“我刚好认识她！妈呀，这事我真有点内部消息！”
　　“你蛋哥虽然没那么红，但运气还不错，去年我打游戏的时候刚好组到了她，她还顺便推了我的直播间号，这姑娘人挺好的。”
　　“平日没事的时候她也会找我打游戏，我们接触的不多，但她去参加活动这事我知道。那活动搞得挺大的，明星、主播都有请，当时我们平台去的不仅有她，还有另外两个我认识的男主播，跟她们在一个直播群里。”
　　“那两个主播也是运气好，当天没和她们坐一辆车，亲眼看到她们出了事故。”
　　林皓仁干脆给箫丹打了电话过去。
　　“你打字不累的吗？”林皓仁无奈问。
　　“我在街道办呢，不方便说话。”箫丹压低了声音，道，“一会儿一群大爷大妈听我在这儿封建迷信，不得把我抓起来教育啊？”
　　林皓仁挑眉：“你在街道办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帮你监视董褚啊。”箫丹道，“我加入了志愿者，这段时间帮忙打扫卫生，慰问孤寡老人呢。”
　　林皓仁：“……”可真有你的。
　　*
　　女主播这事虽然神奇，从时间上来说也确实能和君子墓失窃联系上。但她并不符合邢瑜和林皓仁所推测的，会出现在跟“御鬼宗”人相关的事情上。
　　但若要说完全不相关，似乎也不对，女主播和箫丹刚好签约在一个平台，这事也刚好被箫丹知道了，箫丹还能打听到内部消息。
　　林皓仁觉得有点微妙。
　　他把事情和邢瑜说了，打算先去查查看，再说“诈尸”这种事确实听起来有点恐怖，若是真有问题，估计早晚还得落到血魂堂手里来。
　　先前他就听邢瑜介绍过了，如今在这一行里，最可靠的莫过于传承千年留下来的血魂堂、青莲殿、喜神宗了。
      其中血魂堂和青莲殿是专业抓鬼驱邪的，喜神宗严格说来只是个“神算子”。
　　而青莲殿如今人才凋零，已几乎转职成了丧葬一条龙服务公司了，还兼职给血魂堂提供各种物资器具，类似零部件批发小店，仅剩的嫡系弟子也就在丧葬行业里接点灵异案子。收费不高，因为大部分所谓的灵异事件不过是人吓人而已。
　　如今的世道和以前大不相同，能先天形成厉鬼的条件已经不多了，连带的抓鬼驱邪的生意自然也十分惨淡。若不是因为地府出了问题，造成鬼差人手不够，地府暂时没空来管人间魂魄的恩恩怨怨，血魂堂才捡了个帮地府做前期清理活计的便宜，否则血魂堂也很快就会撑不下去，不得不另找出路。
　　综上所述，若这“诈尸”是真的，当地政府很快就会辗转找到血魂堂来。
　　早查晚查都是查，他倒不如提前亲自去一趟。
　　邢瑜想跟去，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林皓仁便让他留下静养，让自己去查。
　　邢瑜皱眉：“你什么都还没学，你去查什么？”
　　“谁说的？”林皓仁翻了个白眼，颇为不服，“我这些天跟着小叔查资料，顺便也学了不少新东西。还有你上回教我的，我也记得。”
　　说着他将茶几上的水果拿了过来，又从兜里摸出渡食符，随手烧了，嘴里低念：“一门开，二门现，三门在眼前……”
　　不多时，地板下就冒出一颗黑漆漆的人头来，正是之前见过的鬼差。
　　那鬼差依然是个火柴人的模样，满面漆黑看不见五官，声音低沉：“何人唤吾？”
　　林皓仁对着鬼差倒是不社恐，极其自然地道：“我认得你，你叫扶夏。你好，我是林皓仁。”
　　扶夏转动了一下漆黑的脑袋，沉沉道：“此地没有游魂，叫吾来何事？”
　　“想跟你请教个问题。”林皓仁蹲下，拿手机调出女主播的照片，“这人你们地府有记录吗？她叫莫子唯，27岁，本市人。可能死于半月前的交通事故。事故地点……”
　　扶夏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板无波道：“我只管带走游魂，不负责记录。”
　　“啊……”林皓仁摸了下后脖颈，“那这事该问谁？她现在可能诈尸了，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
　　“人员记录找牛头马面。”扶夏说完就要走，又被邢瑜叫住了。
　　“等等。”邢瑜狐疑地打量它，“怎么又是你？这附近也是你的辖区？”
　　上回保安师傅所在的小区和邢家可离了很远呢。
　　扶夏并未回答，黑沉沉的头重新埋入地下，事情没办成，渡食符烧过去的水果它倒是一样没少拿，地板很快恢复了平静。
　　林皓仁啧了一声：“说话说一半，这服务一点都不便民，有投诉窗口吗？”
　　邢瑜乐了，道：“牛头马面不像鬼差这么好找，这事交给我吧。”
　　林皓仁临出发前，邢瑜又给了他三张平安符，里面藏有千里传音的纸鹤，遇到危险就捏爆一只，他会立刻赶来。
　　林皓仁将平安符揣进衣兜，见邢瑜紧张兮兮的，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对方这幅表情很可爱，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邢瑜的脑袋，将他脑后翘起的一撮头发压了下去。
　　邢瑜眉头一挑，弯着嘴角看他，林皓仁装作若无其事，收回手将手指卷进了掌心里。
　　“万事小心。”邢瑜道，“不要逞强。”
　　“知道了。”林皓仁转身往外走，哼笑道，“这话你自己先默写十遍，我回来检查。”
　　邢瑜无奈道：“我才是师兄。”
　　林皓仁的声音被挡在门后，模模糊糊的，但那小南街一霸的气场依然透门而出：“我管你？”
　　

第四十七章
等林皓仁走了，邢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到底是躺不住，又起来换了衣服慢慢朝外走去。
　　他现在虽不用坐轮椅了，但动作太过剧烈还是会觉得头晕目眩，喘不上气，他走得很慢，像个突然老了十岁的人，手扶着拉杆走到书房前，叩响了门。
　　“进来。”邢天虎的声音威严道。
　　邢瑜推开门，邢天虎戴着副无框眼镜，弱化了他强悍的气质瞧着斯文了许多，他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门口：“你怎么起来了？身体怎么样？累吗？”
　　“还好。”邢瑜喘了口气，笑着坐在沙发上，道，“阿仁出门了，箫丹怀疑一起灵异事件和君子墓消失的古物有关，他去查了。”
　　邢天虎一愣，随即摘下眼镜皱眉道：“胡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一个人去做什么？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独立惯了。”邢瑜笑道，“从来都是一个人拿主意，自然想不到还得通知你们。没事，以后慢慢来吧，我也希望他能学着多依靠一下别人。”
　　邢天虎审视地打量他：“你就来说这个？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他的，你放心。”
　　“不是这事。”邢瑜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想了想道，“融魂鼎里的家伙怎么样了？”
　　“应该快醒了。”邢天虎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打听一些事情，或许他认识颜祯，或则颜祯认识他呢？”邢瑜揉了揉太阳穴，“颜祯的话，你们信多少？”
　　“没有实际证据之前，我不会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邢天虎手指在资料上叩了叩，“‘鬼话’向来也是冤魂厉鬼索命的方式之一，它们很擅长骗人，等人心动摇后再食人魂魄，这些你小时候就学过。”
　　“嗯……”邢瑜闭了闭眼，“那它怎么知道我魂魄不全？”
　　邢天虎一时语塞。
　　邢瑜枕在沙发背上，慢慢道：“小时候你们带我去见过喜神宗的老头，若我只是单纯八字轻，身体虚弱，血魂堂青莲殿有的是办法帮我解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特意去找老头？他只管算命，何时管起魂魄的事了？”
　　邢瑜从衣服里勾出那条莲花项链，道：“这东西也是你们从青莲殿买来的。他们家现在抓鬼驱邪不行，做法器倒是有一手，还学古人科学炼丹。我妈的戒指、你的清心莲子都是他们炼的，我这项链也是，唯一的作用就是压制我的生魂不离体。”
　　这项链是在他九岁时才炼制完成，在那之前他饱受生魂离体的痛苦，整个人都显得十分营养不良，见不得光，因为常请病假导致也没什么朋友。一直到莲花项链拿来后，他生魂离体的情况才逐渐好转，只要不擅自取下，几乎不会出现突然离体的情况。
　　随着年纪渐长，除了生病、发烧、夜里反复恶梦时才可能造成生魂离体。对比九岁前的情况，已经是好了很多。
　　他当年见喜神宗老头时年岁太小，自然不太会想其中关窍，到后来又因习惯了懒得再想，如今种种事件撞到面上来，他才突然发现有些不对。
     “青莲殿既然能做出压制生魂离体的法器，你们何必还去找喜神宗？你们要他算的到底是什么？”
　　邢天虎许久没说话，他壮硕的身躯往后一靠，压得椅子发出“叽”的不堪重负的声音，半天才道：“只是你妈担心，算一算让她安心而已。你想多了。”
　　邢瑜斜眼睨着老爸：“你不擅长撒谎。”
　　邢天虎：“……”
　　邢天虎眉头皱得死紧，一脸为难，甚至有些暗自恼火。邢瑜道：“你要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只说一点，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起码的知情权。”
　　邢天虎长长叹了口气，大概也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于承认道：“是，你出生时就魂魄不全，我和青莲殿的掌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少了一魂，所以才总是生病，八字太轻，小时候很容易引来阴物，生魂也压不住。好几次，你都差点挺不过去。”
　　“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少了一魂，所以才去找了喜神宗掌门。”
　　邢瑜显然没料到这一层，眼底露出诧异，不由坐直了。
　　*
　　林皓仁被邢家的车送到小南街街道办，他刚一下车，就看到路边有个眼熟的人影正在认真地扫地洒水。
　　林皓仁：“……”
　　箫丹一边扫地还一边不忘直播，非常善于抓住机会卖一波自己的人设，将手机架在绿化带的栏杆上，对着镜头道：“这种公益活动又能做好事，又能健身，多好？自己的精神也满足了，也有成就感了，还帮了人，百利无一害嘛。大家放假没事都可以试试。”
　　弹幕里正在一波尬吹，还有粉丝在刷礼物。
　　林皓仁探头看了眼，什么“哥哥好棒”、“哥哥太善良了”、“这次放假我也去当志愿者！”云云。
　　虽然箫丹不过是想操一波人设，企图心并不可取，但好歹影响是积极正面的。林皓仁看得好笑，对着箫丹吹了声口哨。
　　弹幕立刻变了。
　　“是上回的小哥哥！！”
　　“好久不见了！”
　　“霸哥！霸哥康康我！”
　　林皓仁这才想起，他在这群粉丝里还有“霸哥”这么一个听起来就很霸气外漏的外号。
　　“阿仁！”箫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来来，一起来扫地。”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先说正事，把你直播下了。”
　　“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好了。”箫丹话音刚落，就见石梯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方穿着十分规整，衣服上一点皱褶也没有，一张浩然正气的脸直直看了过来。
　　正是董褚。
　　林皓仁一看见他就想起华清穹和华晚成两人，董褚看上去彬彬有礼，很是斯文，华晚成给人的印象就更冷淡，有些面瘫似的，只对华清穹一人有耐心。
　　两厢对比，林皓仁看着董褚就总觉得心情复杂，忍不住拿二人暗自比较，这种感觉十分新奇。
　　“林先生，你好。”董褚走过来打招呼，工作牌在他脖子上晃晃悠悠，“是有什么事吗？”
    “我来找箫丹。”林皓仁点了下头，“听说他最近在你这儿帮忙，没给你添麻烦吧？”
　　这种仿佛是“箫丹长辈”一样的语气让董褚愣了愣，道：“没有，箫先生帮了我很多。”
　　他们说话时，箫丹已经关了直播，正把手机往兜里揣。一离开镜头他就有些随性起来，将扫把往董褚怀里一扔：“我跟我兄弟说点事，最后一点了，你扫了就行。不然你先放着，一会儿我回来继续。”
　　“没事，我来吧。”董褚挽起袖子，对箫丹笑了笑，“你忙你的。”
　　两人走到一边，董褚又搬来了椅子，还拿一次性纸杯泡了两杯茶道：“坐着聊吧。”
　　林皓仁有些意外，接过茶杯道谢：“不用麻烦的。”
　　“没事，办公室茶叶多。”董褚说完又回头继续去扫地。
　　箫丹捧着杯子掩着嘴角道：“我观察他好几天了，他脾气真的很好，怎么闹都不生气。他好像还看我的直播。”
　　“啊？”林皓仁有些懵，“他也看直播吗？”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箫丹做贼似地鬼祟道，“有一回我开着直播经过他办公桌，发现他手机忘在桌上了，屏幕亮着，正好是我的直播间。”
　　箫丹想了想又不太确定：“也可能只是巧合。”
　　林皓仁转头又看了眼认真扫地的董褚，虽然说擅自给人贴标签不太合适，但董褚看起来真不像是会看直播的人。
　　他有些像是长辈口里从小夸到大的好孩子，正直有礼，不打游戏，上学时也是老师信赖的学霸，浑身一股正气，换身警服都不会有违和感的那种。
　　就算成年后，感觉也就是看看新闻，连网络用语都不太会注意的三次元现充。
　　跟他对比起来，箫丹这个脑生反骨的就十分吊儿郎当了，完全是个反面教材。
　　两人嘀咕了一会儿，林皓仁才拉回了注意力：“说正经事！谁跟你讨论他了？那莫子唯后续有消息了吗？”
　　“内部消息。”箫丹悄声道，“有个特别能作死的男主播，打算去事发地点探查。说白了就是博噱头，他组了个探险小队，打算凌晨12点去事故地点直播。”
　　林皓仁：“……”活着不好吗？
　　“莫子唯呢？官方消息怎么说？你们平台有消息吗？”
　　“我认识的一个内部职工说，平台之前收到她家人的赔偿要求后，一直在跟对方家人协商金额问题。那天莫子唯开了直播把他们都吓坏了，本来以为是她的家人上线开了录像之类的，但房管去核实了之后发现不是，是真的直播，吓得立刻强关了直播间。那房管到现在还请假在家呢，吓得不轻。”
　　箫丹唏嘘两声，又吸溜溜地喝了口茶，道：“平台方也查了后台数据，确认是本人直播，地点定位在她去参加活动的那家酒店。当天品牌方和直播平台都向酒店进行了核实，还报了警，但酒店方确认没有莫子唯的入住记录。”
　　大白天的，林皓仁硬是听出了一身冷汗来。
    “你要怎么查？”箫丹问，“邢瑜呢？不陪你一起？”
　　“他身体还没恢复。”林皓仁蹙眉想了一会儿，“这事也不一定就跟君子墓有关，如果真是个厉鬼……我也对付不了，就不去送人头了。你说的那个男主播什么时候直播？”
　　“就今天晚上。”箫丹道，“他是当地人，那间酒店也早就定好了。怕平台方查他，他没提莫子唯的事，只说是真人探险游戏直播。”
　　这种凌晨探险直播的倒是很少见，本来男主播人气一般，经过这事倒是一下增加了不少关注度和人气值。
　　这世上吃得太饱的人还是太多了。林皓仁无奈地想。
　　莫子唯她们去参加的线下活动不在本市，林皓仁只能先去查其他几个出事的主播。
　　经过一整天的事件发酵，具体经过已有媒体进行了更新报道。
　　当日线下活动的品牌方租赁了几辆小巴车，拉着众人从酒店出发去活动现场，莫子唯她们所在的车上坐了十几个人，这次事故是车辆自燃又同对向来车撞车造成的。事故共造成对向来车及小巴车12人受伤，5人死亡。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除开莫子唯，另外死亡的4人也都是女主播，一个赛一个的长得好看，笑容甜美，年纪也都不大，很是让人可惜。
　　其中有一位还因为唱歌很好听，据说已打算出个人单曲。
　　另外4位早早下了葬，倒是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查到当时紧急送去的医院时，在当地的灵异论坛里倒是意外出现了这家医院的名字，时间就在半月前。
　　发帖人称，他在该医院做保安，半月前的某日因为一场意外拉来了几个年轻姑娘，可惜人都死了，直接进了太平间等家人来领。当夜他照常巡逻时，却发现太平间的门开了，不仅如此，旁边几个办公室的门也开了。当晚太平间值班的人在办公室睡过去了，完全没发现不对，他进了办公室想把人叫醒，却发现监控屏幕里站着几个女人，齐齐盯着摄像头。
　　他当即大叫一声，把值班人喊醒，抖着手就要去报警。
　　可等他和值班人再看时，走廊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太平间也锁得好好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之后请了两天病假，第三天上班时听说其中有4位都被家人领走了，而之前那个值班人员也请了病假。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可怕，最终还是辞了职。
　　这事因为是发布在灵异论坛里，大家都只当一个虚构的故事来看，并未同女主播等人的事故联系在一起。
　　倒是有人在回帖里提了一嘴，说楼主能联系实际案情发展故事提高真实感，想法很不错。
　　若不是林皓仁专程去查，估计就会漏掉这件事了。
　　

第四十八章
箫丹看得鸡皮疙瘩直冒，脖颈后窜起凉气，感觉从脚趾到头皮都在发麻。
　　“真的假的？”箫丹问，“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蹭热度啊？”
　　“这帖子发在莫子唯直播之前，应该不是故意的。”林皓仁也说不好，摸了摸下巴，“但事情是真的还是他编来玩的，这就不好说了。”
　　箫丹满脑子都是半夜三更“几个女人齐齐盯着摄像头”的恐怖画面，因此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对方站在他身后极近的位置开口：“你们在看什么？”
　　箫丹：“啊啊啊啊啊——！”
　　董褚：“……”
　　董褚拿着扫帚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了仰，眼底露出一丝迷茫的愕然。
　　林皓仁也被吓得不轻，一手按了下自己的左胸口，站起来道：“谢谢你借我们电脑。”
　　“……没事。”董褚将扫帚放好，又帮他们换了茶水，做这些事时他动作显得无比自然，“你们在看恐怖片吗？”
　　“查点东西。”林皓仁一句带过，看了眼时间准备离开，“我先走了，蛋哥，我今天去你那儿。”
　　“我跟你一起。”箫丹忙道，“我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董褚闻言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车钥匙，道：“刚好我要去办点事，我送你们吧。”
　　林皓仁：“？”
　　箫丹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啊，麻烦你啦。”
　　“不麻烦，顺路的事。”董褚笑笑，将工作牌收进抽屉里，又拿了钥匙将办公室门锁上了。
　　三人往外走，董褚去取车，林皓仁觉得哪里不太对，问：“他对我们是不是太客气了？”感觉这都已经超过“客气”的界限，显得有些殷勤了。
　　箫丹愣了一下：“是吗？他每天都会送我回家哎，都混熟了，也还好吧？”
　　林皓仁第一次听说这事，惊讶道：“他每天送你回家？为什么？”
　　“他说顺路啊。”箫丹完全没当回事，拿着手机发微博，随口道，“我不是说过了嘛，他人挺好的。”
　　这跟人好不好不是一码事吧？
　　林皓仁脑中警铃大作，正想警告箫丹几句，那头车已经开了过来，他只得暂时将这事放下。
　　董褚送了箫丹很多次，自然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了。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的，也不像其他车主动不动就按喇叭骂街。他两手规矩地搭在方向盘上，肩膀很放松，嘴角勾着一点笑，主动和他们聊天：“林先生。”
　　“……嗯？”林皓仁还在偷偷观察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说你是看风水的，这一行的门槛是不是很高啊？”
　　旁人大多都会问：“这行是不是很赚钱？”
　　被这样问倒是第一次，林皓仁愣了一下才道：“可能需要一点悟性吧。”
　　“以前附近养老院里有老人信这些，跟我们说院里风水不好，这样也不喜欢那样也不喜欢，还擅自偷溜出来，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董褚声调十分平和，不疾不徐地道，“我也不太懂这些，只好按他说的，给他换了房间，换了盆栽，还封了他房间的半扇窗户。还别说，那之后他身体倒是一天天好了，饭都吃得多了些。”
      “心理作用吧。”箫丹抱着手臂道，“心理作用对人的影响可大了，那叫什么来着……自我暗示。你下回就给他吃维生素片，告诉他那是求来的仙丹，吃了就会有好运，什么愿望都能成真，他肯定听你的话。”
　　董褚轻笑起来，声音有些低沉，莫名勾人。
　　箫丹摸了下耳朵，感觉被笑得软酥酥的，咳嗽一声道：“笑什么笑？”
　　“没有笑你。”董褚道，“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很有趣。你很有意思。”
　　林皓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神有些微妙，拿手指戳了戳箫丹手臂。
　　箫丹：“？”
　　林皓仁使了个眼色，箫丹：“？？”
　　箫丹没懂林皓仁的意思，自以为聪明地比了个大拇指，手扶着董褚的椅背，往前探身道：“董褚，我问你个事呗。”
　　“你说。”
　　“你家要看风水吗？”
　　林皓仁：“？？？”
　　董褚笑了一声，却是没直接拒绝：“收费贵吗？”
　　林皓仁本意是董褚对箫丹的态度有些过于殷勤，哪料箫丹误会了他意思，帮他推荐起工作来了。
　　但既然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林皓仁也想多了解一下董褚这个人，自然地接话道：“都是朋友，免费帮你看。”
　　董褚有些意外，婉拒道：“亲兄弟也要明算账的。只是我家没什么可看的，租的房子，没放什么东西。不过我之前提的养老院……可以麻烦你帮忙看看吗？”
　　林皓仁以为是养老院发生了什么，立刻坐直了：“当然可以，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董褚道，“下个月养老院要搬迁，因为很多老人家看重这个，所以想说请个靠谱的大师帮忙看看，就跟箫先生说的，也好给他们一个心理安慰。”
　　林皓仁还没放弃：“要搬去哪儿？地址选好了吗？”
　　“选好了，离市中心有些远，但环境比现在好很多。”
　　“离青森半岛近吗？还是离冬云森林景区近？”
　　“……啊？”董褚趁着红绿灯茫然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皓仁一眼，“应该……都不近吧？”
　　林皓仁蹙眉：“养老院已经修好了吗？没出过什么……事故之类的？”
　　董褚摇头：“没有，很顺利。这事是上面牵头，有好心人捐助修建的。环境很好，设施也比现在的好很多，还有专门的健身房和娱乐室，没什么问题。”
　　林皓仁又靠回了椅子里，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们找个益搬迁的日子。你别跟我客气，箫丹在你那儿打扰这么多天，就当我谢谢你帮忙照顾他了。”
　　董褚迟疑了一下，诚恳点头道：“那……谢谢你了。”
　　*
　　董褚送了箫丹这么多回，箫丹下了车一只手搭在窗边道：“老麻烦你送我，下了班过来一起吃饭？”
　　董褚爽快点头：“好。”
　　等车走远了，箫丹笑嘻嘻地邀功：“你蛋哥怎么样？短时间内打入‘敌人内部’，成功获取了对方的信任！”
　　林皓仁无奈道：“你没觉得他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他对我很客气，但对你就不一样……”林皓仁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提醒道，“看风水的事他没主动找过我，但你提了他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价钱的事他还跟我客气来着，但你请他吃饭，他就干脆地答应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跟他熟一些呗。”箫丹摸了摸耳朵，弯起眼睛，“你吃醋啊？”
　　林皓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下午箫丹继续直播，林皓仁则继续查消息，顺便跟邢瑜视频了一下。
　　邢瑜看着客厅背景，蹙眉：“你在哪儿？”
　　“蛋哥家。”
　　“怎么不直接回来？”
　　这话说的有趣，林皓仁笑了：“干嘛？让你默写的写好了吗？等着我回来罚你啊？”
　　邢瑜却是答非所问：“你今天不回来吗？”
　　林皓仁想了想晚上要看直播，估计是回不去了，点头道：“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事。我查到点东西……”
　　林皓仁把箫丹的内部消息和网上查到的消息一一说了，道：“他们直播的时间晚，我肯定是回不去了。今天就睡箫丹这儿。”
　　邢瑜皱着眉半天没说话，似乎很是为难。
　　林皓仁以为他在想案子：“你对这事怎么看？”
　　“……线索太少了，还不清楚。”邢瑜揉了下额角，“我晚上和你一起看直播，你到时候发链接给我。”
　　“好。”
　　邢瑜道：“做任何事之前先跟我商量一下，别逞强。”
　　林皓仁抬起手指戳了戳屏幕，仿佛是直接戳到了对方脸上：“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先检讨一遍。”
　　邢瑜看着那戳上来的手指就觉得心里痒痒，想抓过来握住，还想……
　　他及时打断了自己跑偏的思维，道：“老爸给你派了几个人，应该是暗中跟着你的。有危险你可以叫他们。”
　　林皓仁吃惊道：“怎么不早说？我在箫丹家没事的，让他们回去吧。”
　　“没事，他们会自己找地方住。”邢瑜道，“我也不放心你，还是让人跟着比较安全。”
　　林皓仁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除箫丹外其他人的担忧，心里一时酸酸暖暖的，眉眼都温和下来：“帮我跟伯父说声谢谢。”
　　邢瑜愣愣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男人不再紧皱的眉头，柔和下来的神情，竟是同吴潮生完美重叠了。
　　邢瑜抿了下唇，不情不愿道：“看直播回来也能看，怎么非得待在箫丹家？”
　　林皓仁：“……”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青森半岛离市区远，他只是懒得来回折腾。
　　眼看屏幕那头脸色苍白的男人一脸委屈，林皓仁只得道：“明天一早就回来。”
　　邢瑜唔了一声，装羸弱撒娇成功，嘴角勾起了甜蜜的弧度。
　　到了下班时间，董褚如约而来。
　　三人简单吃了点晚饭，箫丹拍了晚餐的照片发在微博上，收获了一大堆点赞。而在他发微博时，董褚也低头刷着微博，屏幕上方特别关注亮起红点，他看了箫丹一眼，然后点开，ID：你蛋蛋蛋哥刚发了一张晚餐照片，甚至还拍到了董褚拿筷子的手。
     董褚眼底流转着温暖的光，抬手点了个赞，然后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里。
　　董褚离开时，林皓仁正要去洗澡。
　　箫丹把人送到门口，董褚比他高一截，站得离箫丹很近，低头道：“林先生今天……住你这儿？”
　　“是啊。”箫丹道，“他经常住我这儿，我也经常去他那儿住。我俩是发小。”
　　“……你们感情真好。”董褚笑笑，十分自然地伸手帮箫丹把乱翻起来的衣领理好，手指擦过箫丹脸颊，让箫丹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
　　“还行吧。”箫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了，尬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你慢走啊，开车慢点。”
　　“嗯。”董褚仿佛没察觉到对方的躲避，点头离开。
　　等林皓仁洗完澡出来，箫丹躺在沙发上发怔。
　　“喂。”林皓仁擦着头发踢了踢箫丹的小腿，“干嘛呢你？”
　　“你说得对，是我心太大了。”箫丹严肃道，“我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林皓仁无奈道：“你反射弧真长。”
　　“……我根本没想过。”箫丹皱眉，“你以前也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为什么这回这么敏感？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谈恋爱了？”
　　林皓仁擦头发的手一僵，被箫丹随口一句话噎得心头一跳，差点咬了舌头：“哪、哪有？我每天在做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你不都知道吗？”
　　箫丹眯眼狐疑地看他：“你脸红什么？”
　　“……刚洗完澡，热。”
　　凌晨12点整，男主播终于上线了。
　　被微博宣传勾起好奇心的众人早就等得不耐烦，还有人嘲讽他是不是不敢了云云。男主播一上线，一堆礼物和弹幕就把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
　　林皓仁把链接发给邢瑜，邢瑜发了个可爱的猫猫头表情包来，逗得原本有些紧张的林皓仁笑出了声。
　　箫丹关了弹幕，裹着被子像是要看恐怖片似的，紧紧挨在林皓仁身边。
　　屏幕里，男主播调整好了镜头，抬手打招呼：“嗨！哇今天这么多人？我先说好，今天只是探险节目，咱们不做危险的事，也不搞什么封建迷信，更不会妨碍社会治安……”
　　他叨逼叨说了一堆，已有人不耐烦地骂起来了。
　　男主播这才介绍了一下探险小组的人员，一共三男两女，几个人看着都很年轻，颜值也很高，纷纷笑着和镜头打招呼。
　　男主播道：“这里就是出事前，几位主播住过的酒店。我们白天已经打听过了，莫子唯就住在我们楼上的房间。”
　　他比了个手势，故意做出阴森的声音和动作，笑道：“一会儿我们先去楼上看看，然后再去出事的那条街。”
　　他拿过朋友的手机，调出地图，放在镜头前给大家看：“出事地点离这里不远……”
　　正说着，他旁边的女孩发出一声低喊，捂着嘴脸色铁青，抖着手把手里的手机举了起来。
　　男主播道：“怎么了？”
　　女孩带着哭腔道：“她，她在直播！她、她住的房间跟我们的房间一样！”
　　※※※※※※※※※※※※※※※※※※※※
　　胆子极小的作者写到最后时的真实反应：啊啊啊啊啊啊——！！！（蛋哥附体）
　

第四十九章
箫丹：“！！！”
　　邢瑜给林皓仁发来一个链接，点进去果然是莫子唯的直播房间。她原本的直播间早就被封了，如今的直播间是个没有ID的空号，看着更多了层诡异气氛。
　　此时已经有弹幕刷了起来。
　　“搞什么？主播故意的吗？炒作？”
　　“拿过世的人炒作，太没道德了吧！”
　　“真的假的？卧槽，莫子唯直播间能进啊？大家快来看——”后面跟了一个链接。
　　男主播也有点懵，但他并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当是有人跟他一样在搞什么噱头。
　　“我不知道这事啊，这不是我弄的。”男主播立刻澄清，“这酒店房间都一个样，不能证明什么。我们现在就上楼去看看。”
　　男主播拿起云台交给探险队另外一个男生，然后几人就出了门。胆子小的女生真有些懵了，紧紧挽着同伴的胳膊，哆嗦道：“要么、要么还是算了吧？这、这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谁在恶作剧。”男主播道，“我们的微博宣传昨天就发出去了，搞不好也有其他主播想学我们。”
　　他对着镜头道：“这酒店又不是只有我们能入住，肯定也有其他主播入住了。”
　　这样一说似乎也有道理。
　　但很快弹幕里又刷起来了：“不对啊，莫子唯的微博更新了，放了直播间链接。”
　　“卧槽，被盗号了吧？”
　　“这下玩大了。平台还在跟家属协商赔偿呢，这算监管不力吗？我要是家属，我就再讹他们一笔，告他们个名誉损失！”
　　“……神他妈名誉损失，人都死了……”
　　“你们别吵了！我是来看主播的好吗！谁他妈想看你们几个逼逼啊！”
　　此时林皓仁和箫丹同时开着电脑手机，电脑里是莫子唯的直播间，手机里则是男主播的。
　　箫丹整个人都不好了，哆嗦道：“阿、阿仁，这怎么回事？真是盗号吗？”
　　林皓仁也有些汗毛倒竖，喉咙吞咽了一下，道：“不像，你看这女主播的手和脸……”
　　莫子唯的直播依然光线黯淡，只背后床头上开了一盏小灯，昏暗光线从她背后透出来，莫名显出了几分鬼气森森。
　　她也没说话，只是僵硬死板地盯着镜头，手和脸上都是上回截图里出现过的尸斑。短短几分钟，直播间人气就飙升至第一，弹幕已经吵得乌烟瘴气没法看了。
　　她离镜头很近，整个电脑屏幕都是她的一张大脸。原本还算清秀活泼的模样，此时显得十分木讷呆滞，这么长时间眼睛都没眨一下，只盯着镜头，像是看到了屏幕后的人一样。令人后脖颈直冒凉气。
　　仿佛她就是在盯着自己，而且打算从屏幕里钻出来似的。
　　有的人受不了了，直接离开了直播间，走前还不忘骂一句：“坟头蹦迪，早死早超生。”
　　也有人觉得十分刺激亢奋，还刷了不少礼物。
　　真正是一副难以理解又荒诞的人鬼共舞景象。
　　箫丹不敢看电脑屏幕了，又转头去看手机。
      他们将手机和电脑摆在一起，这样就能直接看到两方的视角。此时，男主播一行人已经坐电梯到了楼上。
　　莫子唯生前住过的房间就在男主播他们楼上，从电梯里出来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这一层楼的温度十分低，甚至有些阴冷。
　　已经很晚了，走廊上自然是没人，安全通道的指示灯亮着绿光，复古的地毯吸收了几人的脚步声，走起来无声无息。
　　他们下意识压低了说话声音，另一个胆大的女孩甚至拿手机开了莫子唯的直播间，正在看着。
　　她低声道：“什么情况这是？Cosplay？”
　　“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啊。别说，这仿妆还真挺像莫子唯的。”
　　胆子小的女孩已经要哭了：“你别说了好不好！我想回去！”
　　“怕什么啊？”男主播啧了一声，看上去十分轻松，“肯定是有人故意的，我跟你说，她摊上事了。我们顶多是探险，她这可是对死者不敬，我已经向平台方举报了。”
　　弹幕顿时又闹了起来：“举报什么？看她打算干嘛啊！”
　　“举报狗！是不是看人家热度超过你了不甘心啊？”
　　男主播没理会这些弹幕，几人走过长廊，顶上的橘色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箫丹突然惊悚道：“墙上、墙上的画刚才是不是动了？”
　　林皓仁也看见了。酒店走廊墙上挂了一些人物、风景画，刚才男主播一行人经过一幅人物画前，画上人本来头是朝着右边的，男主播他们经过后，那画像里的人头就跟着转了个方向，仿佛正盯着他们。
　　弹幕里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可大家闹得正厉害，谁也没搭理那条弹幕。
　　林皓仁直觉要出事，忙打电话给邢瑜。那头很快接了起来。
　　“你们联系酒店方了吗？”
　　“联系了。”邢瑜比他更早动作，早早就找到了酒店电话，并且打了过去，“酒店经理派人过去了，但电梯出了问题。”
　　“什么？！”
　　“所有电梯都停止运行了，里面还困了几个人。”邢瑜道，“我爸已经联系了那边的熟人，正在赶去的路上。但……我估计来不及。”
　　邢瑜得知有几个年轻人要作死直播后，就提前跟酒店方说过了，可酒店方并未当回事。
　　邢家得知直播消息时已经太晚，早已赶不及前去阻止，虽然早早提醒过，但一来证据不足，无法证明莫子唯确实诈尸了；二来他们也不可能找到酒店方，强行推销什么驱邪的法器，那肯定会被当做骗子啊。
　　联系当地的专业人士帮忙吧……说来也是无奈，除了邢家这样的大家族，如今的小门小派一方面人才凋零，专业技能不够格，若是遇到道行高深的厉鬼之类，去了也是送人头，另一方面也没有什么钱。
　　这种大酒店可是很贵的，当地的小门派在没有更多线索情况下，并不愿意贸然提前住在里面。
　　而此时，屏幕里男主播一行人已经到了莫子唯房间门前。
       男主播对着镜头道：“这里就是莫子唯生前住过的房间，能看到房间门、周围的环境都跟我们楼下是一样的。几天前莫子唯的家人已经来把属于莫子唯的行李都带走了……”
　　一直开着莫子唯直播的女孩突然低声道：“等等！她动了！”
　　男主播一愣，侧头看了眼。而在林皓仁面前的电脑屏幕里，莫子唯也确实是动了。这是她打开直播间后第一次动，直直地站了起来，浑身僵硬，像是肢体无法弯曲似的。而有心人也注意到，她站起来后，身上穿的衣服不太对劲。
　　因为光线黯淡，看不出具体颜色，但像是……白色的长袍？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镜头，镜头便对向了门口的位置。
　　而在另一边男主播他们的镜头里，他们就站在房间门口。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自觉地看向了身后的房门。
　　“她想干嘛？”男主播也被气氛影响，声音有点紧绷起来，“她要开门吗？等等，这里面住了人？”
　　“不对啊。”一男孩指着房门下的指示灯，“如果有人入住，这里会亮啊？”
　　指示灯是触摸屏的，上面显示着：门铃、请勿打扰等等字样。
　　如果里面住了人，门铃是会亮起来的，请勿打扰的标识也会根据房间人的选择亮起“请勿打扰、需要清理”等不同字样。
　　可现在触摸屏一片漆黑，说明里面是没有人入住的。
　　“吓唬谁呢？”男主播不太自然地笑了一声，抬手敲门，“我还不信了，我们住楼下就够大胆的了，还有人为了热度敢住这房间？”
　　他敲门的动作十分突兀，其他人都来不及拦住他。连举着云台拍摄的男孩也后退了几步，声音里有些惊慌：“你敲门做什么？！”
　　一种诡异的恐惧抓住了几人的心脏，男主播仍然笑着，但眼皮微微**，笑容已十分僵硬。
　　他硬着头皮道：“对方就是故意的，她知道我们在直播，做给我们看的。你们傻吗？”
　　“我，我先下去了！”胆小的女孩终于忍不住了，转身就走。
　　弹幕里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箫丹大气不敢出，眼见浑身僵硬的莫子唯赤脚走到了门口，还回头又看了镜头一眼。而门外的几人也盯着手机屏幕，不由自主往后退开，远离了房间门。
　　然后，莫子唯打开了门。
　　两边的画面出现了短暂的卡顿，所有人的弹幕都发不出去，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惊恐至极的一幕。
　　莫子唯的门外，正站着面色惊恐的男主播一行人。
　　而男主播他们面前，突然打开的房门里，什么也没有。
　　一秒后，刺耳的尖叫从手机屏幕和电脑屏幕里同时传出。
　　女孩们拔腿就跑，鞋都跑掉了，那诡异地打开的房间门里漆黑一片，仿佛在她们身后张开了血盆大口，而她们的手机屏幕里，莫子唯的镜头中，男主播还一脸呆滞地站在门口，仿佛不会动了。
      拿云台的男孩还算有理智，一把扯住同伴的衣领就要跑，而镜头里莫子唯将手探了出去，一把揪住了男主播的衣领。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男主播和举着云台的男孩一起拖进了漆黑门内。
　　两方的直播间都卡住了，只听得见惨叫声不断响起，而画面则固定在莫子唯抓着男主播的衣领上，一动不动。
　　随即两方的直播间都直接关闭了。
　　屋里仿佛还回荡着同时从手机和电脑里传出的惨叫声，简直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突然安静下来后，箫丹和林皓仁的耳朵里都出现了短时间的耳鸣。
　　箫丹愣愣地瞪着屏幕，连拿手挡眼都忘记了，片刻后才察觉到自己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林皓仁也回过神来，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话都说不出来。
　　除开上回陷入幻境里，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面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强作镇定地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察觉到箫丹不停哆嗦，忙抓住对方的手，安慰道：“不怕，我在呢。”
　　林皓仁的手机一直跟邢瑜保持着通话，邢瑜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轻易安抚了二人：“我让人去接你们，箫丹也一起来吧。”
　　箫丹直到这会儿才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脸色苍白，手脚冰冷，紧紧抓着林皓仁的手道：“我，我跟你们去，别，别让我一个人睡。”
　　话音未落，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仿佛要将这满腔瘆人的阴冷和恐惧发泄出去似的，一口气骂了好多声脏话。
　　这是真被吓得不轻了。
　　当然被吓到的不止蛋哥一个，直播间被关闭后，各大社交平台直接炸锅了。
　　※※※※※※※※※※※※※※※※※※※※
　　周一见~
　　

第五十章
邢瑜联系了跟着林皓仁的师兄弟们，不出五分钟便有人按响了门铃。
　　箫丹不敢去开门，他现在看见门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他哆哆嗦嗦拿着手机打开了微博，各大社交平台正疯狂转发着各种截图、录屏，他什么也没转，就在微博发了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很快点赞评论超了百，箫丹打开评论，发现居然有人在他评论里发截图讨论了起来。
　　莫子唯打开门的背影在阴暗的截图里看着格外瘆人，箫丹立刻关了评论，一脸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越恐怖讨论得越热闹。
　　他刚关了微博，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董褚”。
　　“董哥。”箫丹接起电话，往阳台走去。他身后林皓仁打开门跟来人说了几句话后又走回来，开始收拾箫丹的东西，显然是准备带着箫丹一起搬家了。
　　箫丹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亮着的路灯，深吸口气道：“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满脑子都是莫子唯从门里探出的惨白的手，总觉得背后有人站着似的，疑神疑鬼地回头看了眼，不自觉握紧了手机。
　　“没事。”董褚声音平和，“只是想问你……有什么游戏推荐吗？适合手机玩的。”
　　“你喜欢玩哪种类型？”箫丹有些意外董褚会问这个，“这么晚了，你明天不上班吗？”
　　董褚道：“睡不着。”
　　林皓仁在屋里忙着，门外邢家的人也进屋来帮忙了。箫丹从阳台探出头去跟几人点了头，权当打了招呼，又缩回阳台里拢了拢外套，道：“我这会儿也睡不着，你不嫌弃的话，咱们玩点小游戏吧？你画我猜？”
　　董褚笑了：“好。”
　　林皓仁提着收拾好的行李箱来叫箫丹时，箫丹正跟董褚玩得不亦乐乎。他俩单独建了个房间，箫丹的ID还是那个：你蛋蛋蛋哥，董褚的ID则显得十分正经，就叫：董哥。
　　两人各有输赢，但还是董褚赢得多，他仿佛很了解箫丹似的，哪怕箫丹画了个四不像，他也能猜出来是什么。
　　这种“我还没画完你就猜到了”的默契感让箫丹既惊讶又觉有趣，他虽然很擅长交友，嘴巴抹了蜜似的，跟谁都能很快打好关系，可这种感觉更偏向“社交必要性”，基本被他统一归类在“工作应酬”那一栏里。
　　而真正和他默契十足，达到恍若亲兄弟般非常信赖彼此的那种死党友情，目前为止也就只有发小林皓仁一个。
　　除开林皓仁外，箫丹不太容易对他人产生“相见恨晚”的知己感，可董褚却令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无论对方对自己好是什么目的，他其实有点享受现在和董褚之间的状态。
　　“走了。”林皓仁敲了下阳台门，翻了个白眼，“真当我是你老妈子吗？自己的东西不收拾……”
　　箫丹跟董褚开着语音，一边“嗯嗯”地答应林皓仁，一边对董褚：“时间不早了，你快睡吧，改天我再陪你玩。”
       董褚沉默了一下，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家。”箫丹一只耳朵里挂着耳机，暂停了游戏，道，“这两天应该都住朋友那里。”
　　“哪个朋友？”董褚问完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但还是忍不住道，“是林先生吗？”
　　“是阿仁的朋友，我也刚好认识，算共同的朋友吧。”箫丹道，“有点急事，临时决定的。那我先挂了。”
　　“……好。”董褚似乎欲言又止，但又不好再多问，只得道，“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听到箫丹肯定的回应，董褚声音才放松了些，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视线落在箫丹的微博页面上，拇指从“瑟瑟发抖”表情包上轻轻抚过，仿佛是透过表情包看见了箫丹哆嗦的模样似的，嘴角勾了勾，在几百条评论里留了一条：“不怕，晚安。”
　　在热络讨论的评论里，他这条平平无奇的招呼声很快被淹没了。
　　*
　　深夜，通往市区外的路上几乎看不到一辆车。
　　四周安静极了，林皓仁跟开车的师兄打听：“直播的事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开车的男人五大三粗，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怎么看怎么不像邢家的子弟，“这事应该会转交给邢家处理，再不济也会找喜神宗那边算一卦，求个辟邪符之类的。喜神宗的各种平安符、辟邪符很出名。”
　　林皓仁沉吟道：“这事闹得网上人都知道了，怎么处理呢？”
　　“会有专门的人处理的，不用担心。”五大三粗的师兄话里有话地暗示道，“当地管事的人都有个紧急联络本，一般这种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最后都有专门的部门去解决。”
　　箫丹好奇道：“就跟小说里写得一样吗？什么……异能部门之类的？”
　　“差不多吧，我们叫它‘特能处’，特别能力办事处，由军方直接管理，是个隐藏的秘密部门，办事人员都是我们圈子里的人。”
　　箫丹哇了一声：“酷。”
　　“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五大三粗的师兄对林皓仁道，“你和阿瑜一样，生来就是干这行的料，以后前途无限。数不准今后也会进‘特能处’。”
　　林皓仁从没想过因为这种能力还能进“国家部门”，一时心情竟有些复杂。他没回答，知道有人会去解决这事，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举，这么多年来，难保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肯定早就有相应的处理办法了，还轮得到自己瞎操心么？
　　一路畅通无阻，车很快抵达了邢家老宅。
　　箫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回来了，看着夜幕下古旧的老宅叹了口气。
　　客卧早就准备好了，佣人过来帮箫丹提走了行李，邢瑜拄着一根手杖慢慢走了过来，抬起左手毫不见外地抱了下林皓仁，只觉一日不见甚是想念。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在林皓仁耳边道：“学长，有吓到吗？”
　　林皓仁自然是不承认的：“当然没有。”
      邢瑜也不拆穿他，笑着道：“我就说不如回来一起看。你看，绕这么一圈，最后不还是得回来？”
　　林皓仁见不得邢瑜这幅得意洋洋的神情，抬手盖住了邢瑜的眼睛，挡住了那双映着明月的桃花眼，无奈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我送你回卧室。”
　　邢瑜抬手按住了林皓仁的手：“不急，我爸他们在书房等你，刚刚已经接到当地的求助电话了。”
　　林皓仁惊讶道：“这么快？这事你们接了？”
　　“其他小门派不敢接，这事挺棘手的。”邢瑜冲还愣在原地的箫丹道，“你先去睡吧，一个人会怕吗？”
　　“在你们这儿我还怕什么？”箫丹嗨了一声，又转头看林皓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总觉得看出了点猫腻。
　　林皓仁心不在焉，邢瑜则是一脸淡然，端得一派稳当，任由他看。
　　“你们……”箫丹想说什么，楼里却有人出来催促道，“阿瑜，林先生，师父还等着呢。”
　　林皓仁拍了下箫丹肩膀：“去睡觉，有话明天再说，晚安。”
　　箫丹：“……哦。”
　　书房里，颜祯的魂魄被放了出来，正让他辨认录像里的莫子唯。
　　颜祯阴阳怪气道：“这不就是只厉鬼吗，厉鬼多了去了，我还能都认识？”
　　“这位小姐的尸体应该是被厉鬼侵占了。”邢天虎道，“这厉鬼和你不是一个等级的，比你强悍很多，可以直接食人魂魄，聚集能量，这样的厉鬼没有去往地府，而是留在世上，可之前从未出现过类似事件，这没有道理。”
　　“所以呢？”颜祯道，“你怀疑它跟我一样？都是刚从君子墓里被挖出来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邢天虎沉声道，“你老实交代，到底认不认识它？”
　　颜祯在固魂阵里上下翻飞，阴恻恻笑道：“我们那个时代，厉鬼冤魂多不胜数，我这样的确实没法和它比。但是……我为何要认识它呢？就因为它是厉鬼？就算它之前也君子墓里，我早被封印了，如何知道？”
　　“那为何你刚才看见它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邢天鹿并不相信颜祯的说辞，“你分明就认识它。”
　　“我只是意外现在还有这么厉害的厉鬼而已。”颜祯懒洋洋道。
　　“是与不是，查查就知道了。”邢瑜和林皓仁在门外听了个大概，见颜祯不配合，推门而入道，“莫子唯的魂魄是被吞噬了还是已经被带走，问问牛头马面就能查到。”
　　联系牛头马面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初入门的弟子能招来附近的鬼差已是不易，想见到牛头马面那是难上加难。若放在平日，以邢瑜的天赋轻易就能做到，可如今他魂魄受损，精力不济，此事只能由邢天虎来做。
　　白日邢天虎已经找过一次牛头马面，但因为地府工作太忙，他的申请一直显示还在排号等待中。
　　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好在牛头马面也不需要睡觉休息，邢天虎再次摆台召唤，申请终于显示通过，正在对接。
     林皓仁看见符箓上闪过红光，显出一排字符：23301号正在为您服务，请稍等。
　　他整个人都被震撼住了。
　　这是什么现代科技化地府？
　　很快临时搭起的道场里，旗帜无风自动，符箓折叠的小人齐齐站起，仿佛有千万阴兵驾到，家里的家具震动起来，玻璃发出咔咔声，香炉里的灰烬凝成十枚黑色小球，各自翻滚起来，从香炉里跳出，一路滚到了台沿。
　　眼看要掉下地去，不等林皓仁下意识去接，一个人影突然凭空出现，伸手接住了滚下来的小球，吃巧克力球一样丢进了嘴里。
　　而那张嘴……是货真价实的牛嘴。
　　那牛头人身的家伙，穿了一身制式服装，腰侧别了鞭子，另一边则挂着法器，脚上蹬着刷得锃亮的皮鞋，牛嘴慢吞吞地咀嚼着香灰球，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个圈，看向了邢天虎。
　　“邢家的小子，上回见你你才这么大。”它比了个手势，又冲屋里其他人打招呼，“邢家太太，好久不见啦，身体可还安好？”
　　“23301大人。”邢天虎和李双月向它礼貌道，“好久不见，这一带还是您管？”
　　“千百年挪不了一次窝。”牛头戴着黑手套，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牛脑袋，撸了撸头上几根牛毛，“找我来作甚？下面还忙着呐。”
　　“抱歉，耽误您一点时间。”邢天虎拿出手机，点开截图，“这名女子我们怀疑是被厉鬼附身诈尸了，想问问能查到附身的厉鬼姓甚名谁吗？”
　　牛头凑近看了眼，铜铃般的牛眼咕噜一转，内里流窜过一串暗蓝色的数据，很快答道：“莫子唯，27岁，女主播，死于半月前车祸，生死簿上有命，她确实应该那天死。她的魂魄应该已经送入地府了。这的确是一具空壳。”
　　林皓仁有些好奇：“您不是只管这一片吗？这事也能知道？”
　　“牛头马面一直只有两个人。”邢瑜小声给他解释，“这些都是它们的**，核对生死簿是它们的职责，所以无论管理哪片区域，只要是生死簿上有的名字，它们都会知道。”
　　林皓仁：“……”好嘛，居然还带克隆功能。
　　牛头转头看着林皓仁，摸了摸粗糙的下巴：“这谁？”
　　“新来的实习生。”邢瑜笑笑。
　　牛头咦了一声，凑近过去，围着林皓仁转了一圈：“奇怪，奇怪奇怪。”
　　邢瑜心里一惊，下意识将林皓仁往身后护了护：“怎么了？”
　　“你们俩……”牛头眼里再次泛起暗蓝色的光，像是电脑数据飞快闪过，疑惑道，“你俩有点奇怪啊。邢家小子魂魄不全，这小子……魂魄有误。”
　　“什么意思？”邢瑜早从老爸那儿知道了自己魂魄不全的事情，倒是不意外，但没想到林皓仁魂魄也有问题，他立刻警惕起来，“他魂魄怎么了？您看到了什么？”
　　※※※※※※※※※※※※※※※※※※※※
　　周一好，海星玉佩来一发！w
　　

第五十一章
牛头唔了一声，闭起眼来手指凭空翻动，仿佛是在翻一本人肉眼看不见的书。
　　片刻后他道：“林皓仁，三世混沌，前路坎坷，命途多舛，身上拥有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因逆天改命，所求之事皆不可得，郁郁而终……”
　　他这话越说越可怕，林皓仁脑袋一片空白，邢瑜脸色也黑沉起来，竟是控制不住地厉声打断：“够了！”
　　牛头闭嘴了，耸耸肩：“这是他的命，我实话实说。”
　　邢天虎立刻拉开儿子，道：“大人别跟小孩子计较。咱们还是先说说莫子唯的事吧，她这事有点棘手，人间特能处已经给我发了协助办案的公函来，我得先拟一份报告，还请大人帮忙。”
　　因是厉鬼附身，借尸还魂，哪怕是邢瑜和林皓仁的阴阳眼也看不破对方真实模样，因此这事还是得交给“术业有专攻”的牛头来解决。
　　牛头脾气不错，倒也没追究邢瑜失礼的事，转开视线道：“我尽力吧。这厉鬼早该在千年前就被带走，当年它用了点小聪明躲过了地府追查，彼时鬼王出世，地府分不出人手找它，没想到今日倒是自己现身了。”
　　“它躲藏这么久，不应该现在才出现。”邢天虎道，“它一出现就害死了人命，此事紧急，不容耽搁，需得向地府备个案。”
　　“当然。”牛头道，“至于抓捕问题，等我打完报告提交申请后会派人来帮你们的，但眼下你们只能自己先想办法。”
　　“有您这句话就行了。”邢天虎点头，“可否告知它属于哪一类厉鬼？有何弱点？”
　　“厉鬼全名廖小小，来自千年前，收服它的人为御鬼宗弟子，应该是……华晚成。”
　　听到这个名字，林皓仁和邢瑜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它属于情杀一类，恨意深重，极难消解。其弱点……恐怕只有她的爱人。”
　　“她爱人是谁？大人能否给点线索？”
　　“这我得再去查查。”牛头叹气道，“千年前的信息没有录入新系统，都在档案室里堆着呢。”
　　待牛头离开，邢天虎要连夜赶往案发地，同他一道去的还有邢天鹿和邢瑜的几个师兄。
　　李双月利落地帮丈夫收拾好行李，怕他太过劳累会犯低血糖，还往他荷包里塞了许多花生糖。
　　“家里有我和阿瑜。”李双月送人到门口，伸手理了理丈夫的衣领，“注意安全。”
　　邢天虎在媳妇儿面前很是温驯，像头被驯服的大虎似的，抓过媳妇儿的手亲了亲，道：“放心。快去睡吧，别熬坏了身子。”
　　老爸老妈秀恩爱已是常事，邢瑜倒是习惯了，拄着手杖带着林皓仁先回了卧室。
　　林皓仁心事重重，扶着邢瑜的胳膊让他在床沿边坐了，又去浴室洗了热毛巾出来给他擦脸，动作十分自然：“赶紧睡吧，看你脸色不大好。”
　　“我看是你脸色不好吧？”邢瑜将手杖靠在床头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打量他，“有事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点。”
      林皓仁陷入沉默，他心里乱成一团，不知该从何说起。
　　此时已是夜里快三点了，四下万籁俱静。
　　院外有车辆启动离开的声音，车灯在玻璃窗上一晃而过，该是邢天虎一行人离开了。
　　林皓仁深吸口气，道：“……算了，明天再说吧。”
　　邢瑜有时会觉得很无奈，林皓仁的体贴温柔总是藏在重重面具之下，光看他的面容神情，永远只有不耐烦。若不是自己了解他为人，怕只会当他是没心没肺之人，居然事关自己的魂魄之事都毫无兴趣。
　　“学长……”邢瑜不知自己该提醒他，还是纵容他，抬起一手揉了揉太阳穴，欲言又止。
　　“我们不去可以吗？”林皓仁转移话题，问起邢天虎的事来，“万一真的和君子墓有关……”
　　“我现在没法出远门，你又是个新人，带你去做什么？”邢瑜道，“你也听牛头说了，那是千年厉鬼，你我就算有天赋，道行也还不够。放心吧，听说喜神宗也会派人去，有他们在，出行前只要算一卦便能知吉凶，算是开了个外挂。”
　　林皓仁点了下头，邢瑜无奈地朝他伸手道：“过来。”
　　男人的桃花眼里带着点点温情，令林皓仁不自觉就走了过去，将手放进了对方手心里。
　　邢瑜一把抓紧了他的手，拇指在林皓仁手背上摩挲，温言细语道：“他们都是老江湖了，比我们有经验。再说人多力量大啊，特能处也会派人协助的。我爸和我妈还在处里挂着首席执行官的头衔呢。”
　　特能处，林皓仁来之前已在车上了解过了。
　　虽说是由军部直接管理，但真正的管理人却是地府判官，也是阎王的左膀右臂，直接接管人间灵异类大案要案。这其中诸多历史遗留问题撇开不提，起码各大门派能时常互通有无，消息来源要比早些年靠谱许多。
　　这次既然特能处插手，也就不会只是血魂堂一家的责任。
　　邢瑜伸手揉开了林皓仁习惯皱起的眉头，道：“如今人间天师人才凋零，地府也不愿意血魂堂这样的大家族继续衰败，一定会出手帮忙的。”
　　林皓仁点点头，虽心里还有许多疑问，可这会儿时间太晚了却是不便再多提。
　　他抽回手来，将手揣进裤兜里蹭了蹭，佯作无事道：“那我先回房间了……”
　　邢瑜开玩笑道：“要跟我一起睡吗？”
　　林皓仁打了个哈欠，翻了个带着泪花的白眼，眼尾泛起一点红晕，显得十分无辜，嘴里的话却硬邦邦的：“想得美。”
　　待门关上，邢瑜转头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想到牛头的那些话，眼底闪过一片寒光。
　　无论以前如何，这一世他定要护他周全，绝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念头刚一闪过，邢瑜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神经质地**了一下：重蹈覆辙？他为何会这么想？
　　*
　　这一晚林皓仁没睡好。他和箫丹住一个房间，箫丹欢快地打着小呼噜，睡得睡衣下摆翻起，露出平坦白皙的小肚子，一条腿大喇喇地挂在外头，睡相实在不怎么样。
      也许是记挂着牛头那意味不明的话，林皓仁做了一晚的恶梦。
　　他梦到牛头对他念叨：你魂魄有误，他魂魄不全，你俩很奇怪啊。
　　他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画面就变成了白茫茫的荒野，四周似乎刚下过大雪，连枯枝上都蒙了一层雪白，而在这片雪白里，以自己为中心圈出的一道赤红的圆就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鲜血，大片大片地浸染进了雪地里，在澄澈的白净上描出了骇人的图案，但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他低头想看看自己，却看不清晰，眼前仿佛隔着一片雪雾，迷迷蒙蒙的，让眼睛也直发酸。
　　他费力地想睁大眼睛，又听到背后有人在哭叫，他想回头，却动弹不得。
　　他仿佛是沉进了这雪的泥沼中，雪越来越多，漫过了他的脚脖子、膝盖、腰身直到他的胸前。他憋得喘不上气来，两只手使不上力，在雪地上徒劳地扒拉着。
　　“师兄！”
　　“师兄是我对不起你！”
　　“师兄——！”
　　那呼喊的声音时远时近，他感到满脸冰凉，不知是落满了泪还是血。在他即将被淹没的最后一刻，一只手扳着他的肩膀，将他晃醒了。
　　“阿仁？阿仁？你没事吧？”箫丹的脸凑到近前，伸手抹掉了林皓仁满脸的冷汗，“做恶梦了？”
　　林皓仁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呻吟。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箫丹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把他压得喘不上气来。
　　“你……”他闭了闭眼，竭力冷静，“青天白日，你是要压死谁啊？”
　　“我看你好像在说什么。”箫丹站起来，道，“就凑近了想听听。”
　　林皓仁：“……”
　　箫丹耸肩：“可惜不是银行卡密码什么的。”
　　林皓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冰冷的额头，然后挡住眼睛长长松了口气。
　　梦里太过压抑绝望，令他甚至没察觉到是在做梦。仿佛他真的要死了般，能感觉到身体逐渐冰冷，意识逐渐模糊。
　　梦里的他，似乎有很多的不甘和后悔，那骇人的大片血迹刺得他双目发疼，内心隐隐抽痛。
　　箫丹还要去街道办继续帮忙，洗漱完打过招呼就匆匆走了。林皓仁慢吞吞地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头上顶着毛巾出了房门，佣人一见他就打招呼道：“林先生早，是要去用餐吗？”
　　林皓仁看了眼邢瑜的房间门，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笑道：“少爷今天起得早，已经在餐厅里了。”
　　林皓仁内心突然就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见到邢瑜，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看他眯起桃花眼对自己笑。
　　他还没能把这个念头理清楚，身体就已经动了，他一把摘下毛巾挂在脖颈上，脚步匆匆地往餐厅跑去，等进了餐厅，里面只有邢瑜一个人，正优雅地喝着米粥，桌上摆着的平板电脑里小声地放着新闻。
　　见他跑进来，邢瑜蹙起眉暂停了新闻：“怎么了？”
　　林皓仁稳了稳心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好佯作无事抓起毛巾又擦了擦还湿漉漉的短发，慢吞吞走过去在邢瑜身边坐了：“没事。”
       邢瑜狐疑看他：“这么喘还没事？到底怎么了？”
　　“……做了个恶梦。”
　　邢瑜愣了愣，随即笑了，桃花眼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下的卧蚕十分明显，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哦，是梦到我了？专程来找我的？”
　　林皓仁想，好像也不是。他没梦到任何人，雪地里只有自己一个，剩下的就是那大片的血迹，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有些心有余悸，想立刻见到这人。
　　他慢慢平复了呼吸，端过早饭吃了起来：“不记得了。”
　　见对方不想提，邢瑜也不再多问，沉默地陪着他一起吃饭。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二人碗盘碰撞的轻微动静，新闻里播报着昨天骇人听闻的“灵异”事件，已经辟谣为恶意炒作，当事主播等人已被刑拘，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里是警察带走男主播的一幕，镜头晃得很厉害，只匆匆扫到一眼男主播的侧脸，随后男主播被押上了警车。
　　只要这一眼就够了，网上各种灵异言论自然不攻自破，舆论风向很快被引导为深夜冒险直播题材到底安不安全，会不会涉嫌妨害公共权益等等，各直播平台也被要求内部自查，杜绝此类恶**件再次发生。
　　林皓仁敏锐道：“警察抓的不是当事人，对不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转移众人注意力。”
　　否则这种不敬死者的事，全网的键盘侠们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可现实是咒骂男主播不敬死者等言论几乎都被举报了，同类的热搜也都被撤下，男主播的账号也第一时间被注销了。
　　“是。”邢瑜点头，“找一个相似的人很容易，而且镜头太晃了，又是半夜抓的人，很难分辨真假。网友也不会在意这个。”
　　“所以那个人其实……”
　　“死了。”邢瑜放下勺子，优雅地拿毛巾擦了擦嘴，摸出手机丢给他，“我建议等你吃完了再看。”
　　林皓仁几口喝完米粥，拿过手机点开。
　　邢天虎发来了几张照片，拍摄地在案发酒店。那个消失在莫子唯房间门口的男主播以及负责摄像的男孩，两人死在了房间里：前者在浴室里，脑袋被塞进马桶里淹死了，他跪倒在马桶前，被堵住的马桶水淌了一地，仿佛一个谢罪的姿势；后者则仰面躺在床上，满面惊恐，身体被从床垫里冒出的弹簧刺穿了。
　　林皓仁胃里泛起酸水，刚喝下去的米粥差点又吐出来。
　　如此凄惨的死状，想也知道当时这两个年轻的男孩有多么绝望而不甘。
　　林皓仁握紧了手机，片刻后平复了心情又接着往下翻。
　　主播一行是三男两女，另外一个男孩死在了安全通道里，是跌破脑袋死的，脖颈几乎扭了个180度，脚也断了；而另外两个女孩则以互相掐着对方脖子的姿态死在了电梯里。
　　因为恐惧她们在逃跑时还跑掉了鞋子，一个女孩光着一只左脚，一个女孩光着右脚，电梯厢里满是鲜血和挣扎的指甲印痕，像是她们死死地扒过电梯门，也许是电梯门怎么也不开，生生折断了指甲，最后她们更是互相掐死了对方。
　　“电梯里的监控没拍到任何东西，只有她们逃进电梯的画面。”邢瑜道，“之后摄像头就黑了。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过程不难猜到。”
　　林皓仁没说话，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沉着脸不言不语。
　　几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枉死，哪怕他们为了流量做出了危险的直播探险举动，但罪不至死。
　　他双手握拳放在餐桌上，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能立马将那厉鬼抓来要它付出成倍的代价。邢瑜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沉默却坚定地看着他，不用多说，邢瑜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它会付出代价的。”邢瑜安慰道，“我们一定能替那几个孩子讨个公道。”
　　可林皓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绷直了，头皮一阵发麻。
　　“不对！”
　　邢瑜皱眉：“什么不对？”
　　“我跟你提过医院的事，牛头说过莫子唯她们的魂魄当时就被收走了，如果是这样……”他吞咽了一下，浑身发冷地道，“厉鬼只有一只……那几个姑娘是怎么出现在医院监控里的？”
　　

第五十二章
餐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只余屏幕里还在滚动播放着新闻。
　　邢瑜同林皓仁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们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同一种可能——这是一个陷阱。
　　李双月的声音从餐厅外传来，她今日换了身宽松的长裙，披着针织的开衫，头发没有如往常那般盘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而下，在晨光里显得十分温柔年轻。
　　她一进门就笑道：“起得这么早啊？还有一位小先生呢？”
　　邢瑜和林皓仁愣愣地看着她，随即同时站了起来，膝盖将椅子顶了出去，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双月愣了愣：“怎么了这是？”
　　邢瑜来不及解释，摸出手机给邢天虎打电话，没人接，又立刻给邢天鹿打。
　　好在邢天鹿接了，林皓仁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就听那头传来一声疲惫的“喂”声，邢瑜语速极快地道：“你们在哪儿？现场先不要去，立刻撤到安全地带！”
　　“什么？”邢天鹿那头有些吵闹，也不知是不是熬了个通宵，他声音有些发哑，捂着手机走到安静的地方道，“阿瑜你说什么？别着急，慢慢说。”
　　“那是个陷阱！”邢瑜哪里能慢，极快地道，“让我爸他们都撤，查清楚了才能去！等牛头的资料！”
　　他迅速将医院监控拍到的事告诉了邢天鹿，邢天鹿抓着手机跑回酒店走廊里，额发都乱了，但仪态依然十分优雅，拉住一个特能处的人就道：“事情有变，通知所有人离开酒店，酒店暂时封锁，快！”
　　他们此刻正在出事的酒店房门外，哪怕是白天，这一层楼也阴沉沉的，空调出风口不知为何都停止了运行，一种瘆人的冷意不断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冻得身体隐隐发疼。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特能处的人还要考虑一下，但说话的是邢家人，特能处立刻拿起手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让所有客人马上办理退房，可以免费退房，酒店损失之后我们来补。酒店暂时关闭，立刻！”
　　挂了电话他又快速联系其他几个在地下车库和楼下房间检查的同事，让他们立刻撤出酒店。
　　他们这次来的人不算多，其他门派包括喜神宗和青莲殿的人分布在莫子唯出车祸的案发现场以及医院里。
　　他在群里发了消息，同一时间，邢天鹿和邢天虎已经带着自家弟子准备离开了。
　　然而群里迟迟没有人回应。
　　得知青莲殿的人在医院，邢天鹿立刻给对方打去电话，可没有人接。
　　连打几次之后，喜神宗的弟子发了消息过来，只有两个字：“大凶。”
　　*
　　联系不上青莲殿的人，邢瑜和林皓仁都紧张起来。
　　李双月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邢天虎通过电话后安慰二人道：“他们会想办法的，你们先别着急。你爸已经紧急申请地府帮忙了。”
　　“他们的申请报告流程太长了。”邢瑜皱眉，“地府和人间时间流速不一样，等他们办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李双月道：“现在着急也没用，我们得想出解决办法。”
　　林皓仁先前遇到过老A附身保安尸体的事，知道冤魂虽然不能碰活人的身体，否则会被阳气反噬，但死人的空壳身体是可以借用的。
　　但问题是，现如今厉鬼冤魂的形成可能性太小，林皓仁活了这么多年，大多见的都是忘了前尘，漫无目的飘荡的小鬼，它们要么渐渐消散在尘埃里，要么就被鬼差带走入了轮回，从来也没出过抢占尸体、借尸还魂的事情。
　　若这种事很常见，这满地的小鬼岂不能将人间闹个人仰马翻？
　　“抢占尸体的大多是有强烈怨恨，强烈目的，煞气浓重的厉鬼。”林皓仁费解道，“一只就很难遇见了，怎么会突然出现五只？”
　　这事明摆着有问题，可他们却无法知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只厉鬼就能杀人于无形，何况是五只？
　　如颜祯这类本身实力不强的，都能靠着执念利用法宝作威作福，更别提这种本身戾气十足，能将煞气具象化，借尸还魂直接动手杀人的家伙了。
　　简直不能细想。
　　邢瑜显然也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他大胆假设：“要是真和君子墓有关呢？就假设和君子墓有关，颜祯能利用失窃的诛鬼降魔剑，那它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东西？”
　　林皓仁也觉得目前只有这种可能才说得通。
　　“御鬼宗里有什么法宝是……能克隆的吗？”
　　“没有这种东西。”李双月最近也查了不少御鬼宗的资料，她本身也是专业考古和修复古物的，想了想道，“御鬼宗虽然是八大宗门之首，但真正厉害的也只有那几样，若满山都是厉害法宝，又如何会轻易灭门呢？”
　　这倒是也有道理。
　　林皓仁道：“伯母，除了融魂鼎、诛鬼降魔剑、青衣白梅刀，还有什么厉害的吗？”
　　邢瑜和李双月同时开口：“吴潮生的十方剑，华晚成的玄阙剑。”
　　“十方剑早已被毁了，应该不可能。”李双月将发丝捋到耳后，条缕清晰地分析道，“玄阙剑据传是华晚成自己打造的，非是出自剑冢，其铸剑过程有十年之久，剑成那日引万鬼哭嚎，雷劫降临，剑冢石碑都被雷给劈开了，此情此景，天下再无第二把玄阙。”
　　林皓仁想到华晚成，想到牛头说那厉鬼是被华晚成收服，又想到董褚，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串联了起来。
　　他、邢瑜、箫丹、董褚四人皆同御鬼宗里的人物一一呼应，从古物失窃的时间算来，挨个出现的法宝是融魂鼎、诛鬼降魔剑、青衣白梅刀，这又同他们认识的顺序一致。
　　虽唯有青衣白梅不是消失的古物，但却也同御鬼宗脱不开关系。
　　他一开始并不相信颜祯所说的那些东西，但现在慢慢的却不得不信，这之中或许真有因果轮回，命中注定，否则实在无法解释诸多巧合。
　　“剑……”邢瑜喃喃自语，随即急急朝外走，连手杖都没拿，不过几步路便走得他气喘吁吁。
     林皓仁忙将他扶住，邢瑜抓住他的手，道：“学长，我有一个辨别办法。剑！”
　　林皓仁福至心灵，眼里亮起来：“你是说，用诛鬼降魔剑？”
　　当日诛鬼降魔剑引来了青衣白梅刀，说不准同样也能适用于其他失踪的法宝。
　　他们先前一直如无头苍蝇四处乱碰乱猜，因不清楚失窃古物都是些什么，只能猜测其下落，十分被动，可若它们之间会有感应，互相吸引，那不就是多了一只“指南针”？
　　两人匆匆去了地窖，将放在一处的诛鬼降魔剑和青衣白梅刀拿起，诛鬼降魔剑一落进邢瑜手心便发出淡淡的暗光，青衣白梅刀则毫无变化，依然维持着那小小的军刀模样，看上去并无异常。
　　只是将一剑一刀靠近时，彼此之间便会发出淡淡的白光，这更佐证了邢瑜的猜想。
　　“也许青衣白梅得让箫丹拿着才有用。”邢瑜将诛鬼降魔剑握在手里，沉思道，“还是只拿一把先去试试吧？”
　　林皓仁点头，他自然也不想让箫丹遭遇危险，便将青衣白梅又放回了架子上。
　　那架子下贴着封印符箓，军刀刚一放上去便发出一道金光，林皓仁不知怎的，竟觉得那青衣白梅十分可怜，仿佛发出了无声惨叫，令他一时失神。
　　“怎么了？”邢瑜推了推他的肩膀，“发什么呆？”
　　“我……”林皓仁按了按太阳穴，“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我也不知道。”林皓仁看着那小巧的军刀，迟疑一下道，“你说，这些刀剑里有灵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邢瑜不确定，“器灵要形成并不容易。但这两把都是很出名的刀剑，也许会有。只是沉睡千年，不一定还能醒过来。”
　　林皓仁沉默地看了那青衣白梅许久，摸出手机道：“我问问箫丹的意思吧，这是他的刀，他有知情权。”
　　箫丹本就是个脑生反骨，闲不下来的主，一听说自家刀可能能帮上忙，自然义不容辞。
　　“我要去！”他道，“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可能会有危险。”林皓仁叹气，早就猜到了这结局，“你又看不见那些东西，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我们可以先拿诛鬼降魔去试试，万一没用呢？”
　　“万一有用呢？多一把刀岂不是事半功倍？”箫丹自信道，“你们不是说我家青衣白梅很厉害吗？它肯定会保护我的。”
　　林皓仁竟是无言以对。
　　邢瑜要带着“指南针”亲自去找邢天虎他们汇合，在不清楚敌方深浅的情况下，多一个帮手自然是好事。邢天虎到底是没有拒绝，只让他注意安全。
　　等邢瑜和林皓仁收拾好行李乘坐游览车下到车库位置，箫丹也回来了，送他来的自然是董褚。
　　董褚依然是一身西装，规整的系着领带，他摘了胸口的工作牌收进兜里，礼貌地朝邢瑜和林皓仁伸手：“邢先生，林先生。”
　　“你还记得我？”邢瑜笑笑，伸手同他匆匆一握，“董先生吃饭了吗？没吃就在我家吃吧，我们还有事，得先走了。”
　　邢瑜定好了机票，他推着行李箱，背着用白布裹了的诛鬼降魔剑，林皓仁则将青衣白梅的小军刀递给箫丹，把帮箫丹收拾好的行李箱也推了过去。
　　箫丹拍拍董褚的肩：“他跟我吃过了。董哥，你先走吧，谢谢啦。”
　　“你们去哪儿？很急吗？”董褚不疾不徐道，“我送你们吧？”
　　“我们有车。”邢瑜婉拒了，他准备在车上再跟箫丹解释一下事情经过，自然不方便让外人在。
　　董褚也不勉强，对箫丹道：“注意安全。晚上……还能一起打游戏吗？”
　　“当然。”箫丹笑了，“晚上我找你啊。”
　　董褚点头，目送三人上车离开后，他才抬头看着被遮挡在郁郁葱葱林木后的邢家老宅，眼里透出几分若有所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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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第NNNN次文案。文案苦手真的太南了。（跪）
　　

第五十三章
从东海市起飞大概两个半小时左右就能落地，因为一夜没睡好的缘故，林皓仁上飞机后就开始昏昏欲睡，邢瑜就坐在他旁边，拿了早准备好的小毯子给他盖上，又伸手轻轻将男人揽过来，让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
　　一旁的箫丹看得直咂舌，还没问出口，邢瑜就先一步比了个“嘘”的手势，绅士又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双桃花眼里泛着温柔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箫丹是知道林皓仁这个人的，若不是十分信赖，绝不会轻易在对方面前卸下防备。但他也搞不清自家兄弟对邢瑜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只从旁观者角度来看，这两人实在gay得可以，他心里刚冒出这么个念头，又被自己否定了——林皓仁从来没说过喜欢同性，应该不可能吧？
　　可这么多年，他也没喜欢过哪个异性啊？
　　箫丹越想越有点糊涂了。
　　一路风平浪静，下了飞机，林皓仁还有些没睡醒，眼皮耷拉着显得有些迟钝。邢瑜难得看到他这幅模样，一时起了玩心，伸手捏了捏男人脸颊，在脸侧按出一个浅浅指印，看着那指印慢慢消退，又生出想咬一口的冲动来。
　　林皓仁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泪光，道：“伯父他们派的人到了吗？”
　　邢瑜被拉回神智，看了眼表：“应该到了，出去看看吧。”
　　箫丹推着行李箱跟在后头，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只好拿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张自拍，背景里是邢瑜和林皓仁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
　　日光从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洒在三人身上，仿佛自带了柔光的滤镜，显得十分美好。
　　邢瑜三人气质风格迥异，但长得都各有各的帅气，刚从机场大厅出来，就有不少等车的小姐姐同他们打招呼。
　　邢瑜一身低调气质的灰蓝色三件套，戴着墨镜，领带细长，上面印着大牌的logo简洁精致，一手拄着根手杖，身后背着一长条白布，有种穿越时空的旅人气场。
　　林皓仁则靠在一旁柱子上，双手抱臂，一身简单的黑白条纹运动装，随便套了件长款外套，身边放着黑色行李箱，箱子上贴着许多贴纸，头发后面翘起一小撮头发，耳朵上方两侧的寸发里剃出一个Z字型来，看着干练霸气有个性，总是皱起的眉头显出他特有的不耐烦。
　　箫丹则是这三人里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他穿着立领的棉服，戴着手套，黑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刘海用蓝色细长钢丝发夹随意别住，显出一张有些圆润白皙的脸来。
　　他唇色殷红，鼻梁小巧，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睫毛纤长浓密，坐在白色的行李箱上，两脚分开蹬地，看上去十分可爱。
　　此地比东海市暖和不少，阳光灿烂，天空碧蓝如洗。因是以旅游为主的小城，周围的游客很多，不少穿着长裙披着外套的小姐姐过来同他们搭讪，想要加个联系方式。
     一时间邢瑜、箫丹身边都围上了人，只林皓仁这个天然冷气机周围没人敢靠近，前来接应的特能处工作人员好不容易找到邢瑜三人，只得先同没人搭理的林皓仁打招呼。
　　“是邢先生吗？”该地的特能处工作人员不认识邢瑜，见林皓仁气质不凡便礼貌上前询问。
　　林皓仁指了指被围在人群中间的男人，言简意赅：“那儿呢。我姓林，林皓仁。”
　　“林先生。”特能处的人还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无奈一笑，“可以麻烦催催邢先生吗？咱们这儿还赶时间……”
　　林皓仁视线落在邢瑜身周，有两个高挑美女离男人很近，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心里涌出一股不爽的烦躁，不想上前说话，便隔着远远地喊：“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箫丹已经飞快地自我推荐了一波直播间号，此时同旁人委婉告别后，推着行李箱过来喜滋滋道：“谁能想到，我出个差也能做一波宣传呢？不愧是我！”
　　林皓仁见邢瑜还被围在中间，转头就走，不想说话：“我先上车。”
　　特能处的人帮着将二人的行李放上车，他们开得是辆七座大车，车门拉开里面很是宽敞，还放了只小型车载冰箱，里头装了些吃的喝的。
　　在车上等了片刻，邢瑜才姗姗来迟，他站在外头跟司机说了会儿话，行李都放好后，他才拉开门坐了进来。
　　箫丹打趣：“邢少爷桃花运挺旺啊。”
　　邢瑜愣了愣，刚想解释，发现林皓仁闭着眼靠在窗边不搭理自己，眼珠子一转，顺着对方的话道：“好像是哦。”
　　这声嘚瑟的“好像是哦”听得林皓仁气不打一处来，鼻子里冷哼出声，眼也没睁开。
　　邢瑜靠近过去问：“学长？还困啊？”
　　林皓仁装睡，没理他。
　　邢瑜弯起嘴角也没拆穿他，只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些，便不再说话。
　　林皓仁心里暗嗤：轻浮、伪君子，走哪儿都像孔雀开屏，不嘚瑟会死吗？可想想又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别人是单身，想跟谁来往都是个人自由吧？
　　可这么一想，反而更不爽了。
　　车开得非常稳，箫丹在刷手机，邢瑜在小声地和特能处的人交换信息，林皓仁为了转移注意力，偷偷地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闭着眼听邢瑜的声音有种奇特的感觉：邢瑜的声线很清朗，不如邢天鹿那般优雅华丽，但十分悦耳动听，说话不疾不徐的，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不迫。他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客气，笑声轻而暖，撩得林皓仁心里麻酥酥的。
　　“青莲殿的人刚刚已经联系上了。”特能处的人道，“他们去了五个人，失踪了两个，还在找。”
　　“医院在正常营业？”
　　“是。医院这种场合和酒店不一样，我们没办法让病人退房，只能暗地里偷偷查。事先有告知过院长和相关负责人，但他们不是很配合。”
　　虽然特能处是个特殊部门，但行动的时候很难和常人解释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大部分时候任务都是对外保密的，这也就导致了有些工作很难顺利进行。尤其可能伤害到当事人利益的情况下，工作推进就更困难了。
       邢瑜理解地点头：“我爸他们都去医院了吗？”
　　“去了，现在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就等你们了。”特能处的人拍马屁道，“大家讨论过了，一致认为邢先生你的办法很可能有效。要不怎么说你是同辈里最有天份的一个呢？其他人就算能想出这个办法，估计也没法善用。”
　　副驾驶上的人转回头来，指了指眼睛，情真意切地赞赏道：“有你这眼睛在，我们可能节省不少事，也能降低不少危险呢。未来这特能处处长的位置，迟早会是你的吧？”
　　这话带着几分讨好，几分试探，邢瑜客气地轻笑一声，游刃有余道：“这位置历来是能者居之，需要我做的我自然义不容辞，但也少不了大家的互帮互助啊。”
　　不卑不亢，这回答算是恭谦有礼，但又展现了他特有的自信和从容。对方笑了笑，果然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林皓仁勾了勾嘴角，正打算不装睡了，顺便问问医院那失踪二人的情况，就又听副驾驶的人道：“邢先生的能力我自然是清楚的，那这两位是？”
　　邢瑜极其自然地道：“这是我学长，也是我未来的师弟，他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林皓仁：“……”又瞎吹！
　　箫丹举手，笑道：“我证明！我们家阿仁最厉害！”
　　对方惊讶道：“是血魂堂新收的弟子？哎哟，这可真是好事，如今这方面的人才可是越来越少了。”
　　箫丹不等对方再问，积极地自我介绍道：“我是阿仁的发小，也是老邢的学长，我什么能力也没有，只是恰好有祖上传下来的青衣白梅，过来帮忙的。”
　　“我听说了。”对方点头，“祖传的青衣白梅刀啊，可以借我看看吗？我以前看过资料，还以为只是个传说。听说它有刀灵能识别恶鬼，有这种事吗？”
　　“这我也不清楚。”箫丹拿出小军刀来，“它有刀灵？真的假的？”
　　“你祖上是做什么的？”对方看了眼青衣白梅，愣道，“怎么是把军刀样式？”
　　“听说祖上是打铁的，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它一直就这样，后来因为诛鬼降魔剑的关系突然变回了正常大小，但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我自己没见过。”
　　当初他陷入昏睡，提着刀毁了邢家地窖的事，他自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
　　三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林皓仁错过了假装醒来加入聊天的时机，只得继续装睡。
　　可这装着装着，竟就真的睡过去了。
　　梦里也能听到邢瑜低低的温和的声音，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
　　待林皓仁被叫醒时，他们已经到了医院隔壁的酒店地下车库里。
　　一睁眼，林皓仁就被吓了一跳，就算是车库，这外头也太黑了点吧？
　　他一手揉了揉眼睛，起身时邢瑜压低声音道：“看见了吗？”
　　林皓仁被对方话语里的凝重惊了一跳，仔细看才发现窗外的漆黑并非车库本身光线昏暗，而是真的黑。那一团团巨大的黑雾，代表着这里阴煞之气极重，几乎到了看不清前路的地步。
      当然，这情况比之邢家地窖里的黑雾还是轻很多了。
　　那里的黑雾已经能具象化攻击人了，正是因为存放了太多时间久远、阴煞之气极重的古物的原因。可上回的骚乱是被诛鬼降魔剑和青衣白梅刀之间的共振所引发的，这里又是因为什么？
　　这不过是个普通的酒店，唯一会有这么多阴煞之气的可能也就是隔壁有间医院，医院存在于阴阳之间，通生门和死门，漏点阴煞之气没什么，可浓到这种地步就不正常了。
　　“看到什么了？”司机和副驾驶的男人都警惕了起来，他们没有阴阳眼，不借助专用的工具是看不见这些东西的。
　　邢瑜没回答，他和林皓仁下了车，站在黑雾里蹙眉看了许久，道：“这是从隔壁医院飘过来的，不是酒店里产生的。”
　　林皓仁点头附和，伸手在黑雾里轻轻挥了挥。那黑雾无风而动，仿佛普通的白雾只是被染黑了似的，除了阴煞之气浓重外，倒是没什么危险。
　　“没有具象化是好事。”邢瑜道，“起码说明它的危险性没有我们预想的强。”
　　“死了五个人，还不算强？”箫丹下了车，抓着青衣白梅四下看了看，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他担忧道，“哎你们说这刀真能保护我吗？”
　　“你不是挺自信的吗？”林皓仁无奈看他，“都说了危险你非要来……”
　　“那我能怎么办？”箫丹很是不服气，“上两回你遇到危险我都没办法帮你，这回好不容易有机会帮忙了，我能撒手不管吗？那还算什么兄弟啊？”
　　林皓仁抿了下唇，无言地拉过箫丹护在身后，别扭地嫌弃道：“懒得说你。”
　　邢瑜心情复杂，林皓仁身边有这么个死党令他又欣慰又有些吃醋：“放心，就算刀不能护着你，我也会护着你们的。”
　　他加重了“们”字的读音，林皓仁心头一动，转头和他对视，可又想起他万花丛中过的从容模样，不由哼了声。
　　邢瑜抿唇偷笑。
　　箫丹从林皓仁身后探出头来，比了个大拇指：“我记住你的话了，请说到做到。”
　　邢天虎一行人都在酒店房里开会，待邢瑜他们进来，喜神宗的人立刻掐指一算，阖眼皱眉道：“唔，还是一样。”
　　邢瑜看了那蓄着三羊胡瘦得似干柴般的中年人一眼：“什么一样？”
　　“从飞机落地起于大师就在卜卦。”邢天鹿解释道，“卦象一直都是未知，直到青莲殿的人失踪，卦象显出了大凶，再之后卦象依然是扑朔迷离，甚至互相矛盾。”
　　那喜神宗的于大师穿着一身道袍，戴81颗流珠，绦子下串了只翡翠的背鱼儿，上面刻着喜神宗的喜字。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干瘪瘦弱，满脸皱纹，嘴角往下拉得很长，一副“众生皆苦”样，蓄着三羊胡，手里不停磨蹭着一副龟甲，显得忧心忡忡。
　　林皓仁拉过两把椅子让邢瑜和箫丹坐了，自己则坐到邢瑜旁边，奇怪道：“为何不问问你们掌门？”
　　“电话打不通。”于大师叹气，“掌门外出游历两年多了，甚少传回消息，一年就报两次平安。”
　　邢瑜啧了一声，转头同林皓仁解释道：“喜神宗掌门算命看相很是厉害，就是为人不怎么靠谱，常不在自家待着，又不喜欢用智能手机，要联系他特别困难。”
　　林皓仁点点头，倒是能理解。
　　小时候帮过他的那位师父也是一样，大概是老年人的通病，电话经常打不通。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拿着手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于大师被当着面说自家掌门不靠谱，翻了个白眼却也无力辩驳——毕竟是事实。况且邢家小子说话就这个调调，大家都习惯了。
　　邢瑜倒是不怎么焦虑，道：“既然你家掌门没联系你，说明这次没什么大事。”
　　于大师也这么想过，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忧：“那失踪的两个弟子毫无音讯，医院里监控都找遍了，这二人仿佛人间蒸发……”
　　“监控里能拍到什么？”邢瑜失笑道，“你们指望现代科技能拍到鬼吗？”
　　邢天虎瞪了儿子一眼，让他注意说话分寸，沉声道：“现在人到齐了，咱们再交换一下信息。”
　　※※※※※※※※※※※※※※※※※※※※
　　下章进前世回忆杀。w
　　不要问我剑和刀是怎么上的飞机，问就是灵异事件。2333
　　

第五十四章
邢天虎一行人落地和特能处的人汇合后，便分工开始调查。
　　邢天虎、邢天鹿带着弟子去了酒店，原因是酒店的危险级别可能更高，而纵观如今的人间天师们，能扛得住这种危险级别的也只能推出一个血魂堂了。
　　因此喜神宗弟子去案发现场，青莲殿弟子则去了医院，可谁也没想到，酒店这边没出事，医院反而出事了。
　　喜神宗这次派来的人有三个，于大师是喜神宗掌门的师弟，平日也是代理掌门——因为掌门总在外游历，不怎么管事，实在是太不靠谱。从下飞机开始，于大师就一直在占卜此行的吉凶，卦象却一直不清不楚，让他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一直到青莲殿的人出事，卦象才头一回显示出“大凶”二字，但具体指代什么，却也不得而知。
　　这更让于大师深感棘手。
　　喜神宗人因深谙六爻之道，自古以来便是这些门派里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个。他们行事低调，凡事讲究个缘法和天份，轻易不收弟子，因此弟子人数也是几大门派里最少的，属于贵精不贵多。
　　而他们的掌门之位历来也并非“能者居之”，更不看熬时间熬经历，而是掌门指定谁便是谁。在千年历史里，他们的掌门出现过只有四岁的小娃娃、半只脚都迈入黄土的老者、一只非常有灵性的猫等等。既然非人类都出现过，其他种种也自是见怪不怪，也就更显他们一派同其他门派格格不入，神秘异常了。
　　为了找到真正合适的掌门人选，历代掌门必须四处游历，因此常年不在门派中也就能够解释了。
　　可虽说掌门时常不在，但因为能力非凡，若是真有不测对方肯定会传回消息，而如今没有消息，那便是好消息。
　　于大师默然闭眼，转着手中流珠，道：“我能力有限，实在帮不上各位的忙，还请见谅。既然掌门没有任何消息，或许此行便是各位命中必要经历的一劫，之后请万分小心。”
　　诸人自然是理解的，都道“大师不必如此”，邢天虎道：“青莲殿一共去了五人，出事前其余三人都没有收到任何求救信号，但转身时那二人已没了踪影。当下三人就使了招魂术以及追踪咒，却半点痕迹也寻不到。这只能说明对方的能力比我们强大很多，至少在掩盖踪迹之事上是个老手。”
　　邢瑜想到牛头的话，道：“可不是老手么？当年连地府的追踪都能逃过去。”
　　邢天虎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很被动了。”
　　“先杀五人，又抓两人……我们就照最坏的情况来假设，那二人已死，它便已杀了七人。”邢瑜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道，“这两人都是有一定修为的，同那五人不一样，恐怕更合它胃口。现如今厉鬼少了，咱们很少遇到这种事，但大家翻翻古籍就知道，早些年的厉鬼最讨厌的是天师，最喜欢的却也是天师。”
　　邢天虎点头：“不错。天师的修为同普通人不一样，厉鬼吃十个普通人不如吃一个天师，但现在的境况和以前完全不同，如今无人修炼，就算是天师其魂灵也同普通人几乎无异。照它如今滥杀的方式来看，区区七个人显然不够。”
      在邢瑜告知了医院诈尸事件后，邢天虎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对方是故意的。如果不止一只厉鬼存在，那么当日在医院里的保安根本活不下来，连同值班的医生护士在内，恐怕都得死。更别提医院里都是病人，魂魄本就虚弱，完全是一顿不费吹灰之力的自助餐。
　　可对方只是吓唬了保安和值班医生，这完全说不过去。
　　因此邢天虎更倾向并不是真的有多只厉鬼，那么它手里有君子墓失踪古物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几人的消息一整合，特能处的人一边用笔记本整理会议要点一边提问：“君子墓的事我们有收到报告，如今现身的只有融魂鼎、诛鬼降魔剑两样，其中融魂鼎里关了一只冤魂，力量不强又被重伤一直没醒，诛鬼降魔剑里的厉鬼则有点本事，但还是需要法宝辅助，也不能随意吸食人的魂魄，这两样加起来都比不上现在这个厉鬼。关于这一点，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撇开所有法宝不提，冤魂厉鬼要索命也有基本法——动摇人心，食人魂魄。厉害的就是能将阴煞之气具象化，制造幻觉，制造恐慌，然后杀人夺魂，甚至借尸还魂。
　　左右越不过“制造幻觉、动摇人心”几个字。
　　否则若是鬼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间哪里还能好好存在？不得成了人间地狱？
　　而要制造幻觉，就跟之前邢瑜他们遇到颜祯时一样——要么是鬼魂借由镜子、水面以及其他阴暗物作为媒介，要么就是使用“武器”。
　　鬼魂不能触碰真实物体，能使用的“武器”有限，以前还有一些法宝可被它们借用，甚至有“落魂门”这种门派，立派的根基便是抓鬼作为鬼奴驱使，自然有专门给鬼魂用的武器。
　　可现在却没有这些东西，一只沉睡千年很可能被削弱了力量的厉鬼要怎么办？
　　邢天虎给了答案：“若它没有被封印，不可能直到现在才现身。若它被封印或因为什么缘故沉睡到现在才醒，其能力不可能这么强。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它借用了某种法宝，而它本身是不能触碰那样东西的，只能借由人身来使用，这就说得通了。”
　　世上只有一把诛鬼降魔剑，它本身就是邪剑，颜祯遇上了是因为它原本就被关在剑里，而其他法宝则不可能轻易为鬼魂——尤其厉鬼所用。
　　如此便能解释，它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使用人身，通过直播来召集不知在何处的天师前去自投罗网，甚至因为某些限制，没有在现世的第一时间就大杀四方。
　　这种限制，很可能就同它手里的法宝有关。
　　“无论它手里是不是有法宝，去试试就知道了。”邢瑜下了结论，“起码现在我们知道，要如何对付它。”
　　如果一把诛鬼降魔剑不行，还有一把青衣白梅刀，如果两样都不行，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
　　在酒店休息到夜里，喜神宗的于大师依然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他焦虑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在吃过晚饭后，他对要出发的邢瑜几人道：“一切小心，我为你们每人又单独算过一卦，卦象不明，显示前后矛盾，似有什么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即将出现。无论发生什么，记得跟随本心，切勿被蒙蔽双眼。”
       邢瑜点点头，他魂魄本就还没大好，虽然邢天虎想让他在酒店休息，可邢瑜却执意要亲自前去。
　　有阴阳眼必然事半功倍，林皓仁是必然会跟去帮忙的，那他就不能只在酒店留守。
　　他不会放任学长一人陷入危险中。
　　喜神宗给每人放了只平安符在身上，邢天虎带着邢天鹿、邢瑜、林皓仁、箫丹以及几个弟子出发前往医院，特能处的人在医院门外留守，时间限制半小时内。
　　若半小时他们还没出来，就封锁医院，无论用什么办法，让医院所有人撤离。
　　医院此时静悄悄的，前面的正门只留了急诊室的灯还亮着，后面的住院部则都亮着灯，一个个小窗口里放着新闻和电视剧。
　　住院部里开着暖气，消毒水的味道在鼻端肆虐，有的走廊里躺着和衣而睡的病人家属，椅子下放着水瓶、小行李袋，每个人都满面疲惫，惨白灯光照在光洁的地砖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他们有通行证，在不影响病人的情况下从后门进入，通过住院部一楼的食堂往楼上走去。
　　食堂里黑黢黢的，紧急出口的灯亮着阴惨惨的绿光。
　　他们没走电梯，因为之前失踪的二人是在安全出口失踪的，于是他们推开安全出口的门，慢慢朝楼上走去。
　　箫丹被林皓仁和邢瑜夹在中间，他整个人紧张得不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另一只手则揣在衣兜里紧紧握着刀，希望这把刀真有什么刀灵之类，能救他于危险之中。
　　安全楼道里很安静，大大的楼层数字印在每个拐角的白墙上，阶梯是老旧的灰红色斑点花砖，扶手上脱了漆，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四下空荡的回响。
　　到4F的时候，安全出口的门动了一下。
　　箫丹一个激灵，抓住了林皓仁的衣角，林皓仁浑身也僵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只攥紧了手里的符箓，暗暗背诵着邢瑜教给他的几个雷咒。
　　前头的邢天虎指尖夹着几颗莲子，几步走到门前往里看。
　　安全通道上的玻璃小窗口前晃过一张疲惫的人脸，对方推开门叼着烟，手里还抓着手机，看到一群人出现在门后，吓了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
　　原来是人。
　　箫丹松了口气，额头上浮现出细密的冷汗。
　　他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上弹出董褚的消息：“在干什么？”
　　箫丹为了转移注意力，回道：“玩游戏。”
　　“什么游戏？我可以参加吗？”
　　“和别人约好了。”箫丹发了个瑟瑟发抖表情包，“抓鬼游戏。”
　　好一会儿董褚才回复道：“注意安全。如果游戏进行得不顺利，去‘来喜客栈’找一个叫鸢酒娘的人。”
　　箫丹莫名其妙：“什么客栈？你在说什么？”
　　董褚却不再回复了。
　　箫丹皱眉，盯着“来喜客栈”四个字看了又看，还在想：董褚是误会自己在玩什么灵异破案类游戏不成？他是在向自己提醒关键NPC？
　　可他怎么知道自己玩得是什么？
      眼下的情况无法让箫丹多想，他们很快到了5F拐角处，再上一层就是6F了，也就是白日青莲殿人失踪的地方。
　　还没上楼，6F的灯就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起来，安全出口的门无风自动，玻璃窗外似乎有东西靠近了。
　　这回还是人吗？众人都站住了，静静地看着。
　　箫丹感觉到自己兜里的刀突然动了一下，同一时间，邢瑜背上的诛鬼降魔剑也动了。
　　一剑一刀发出共振，透出黯淡白光，灯闪烁得更快了，晃得人眼花，而每闪一下灯后，大门上玻璃窗后就越发清晰地印出一张脸来。
　　一张惨白的，僵硬的，莫子唯的脸。
　　她的脸像在灯光下慢动作靠近，最后挤在玻璃窗上，几乎压变了形，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走道里的邢天虎等人，慢慢地扯开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仿佛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它的目标。
　　箫丹哆嗦着摸出刀来，青衣白梅炸出白光，瞬间变大，刀锋冷厉映出箫丹恐惧的脸，不等众人有所反应，刀身上已闪出一道白影，速度极快地撞上大门，将莫子唯的脸给拍散了。
　　“果真有刀灵！”邢家弟子兴奋道，“刀灵能辨恶鬼！太好……”
　　话音没落，一滴黑漆漆的血滴答落在弟子头上，几人抬头，就见楼梯扶手缝隙里滴下血迹来，粘稠的似浓浆，随即整个楼道的灯蓦然灭了。
　　鬼嚎声几乎在灯灭的同时，疯狂地冲进了邢瑜和林皓仁的耳朵里。
　　诛鬼降魔剑自动出鞘，阴煞之气倾泻而出，在黑暗里不知同什么撞在了一处，闪出了短暂的火花。林皓仁在漆黑里匆忙去拉箫丹的手，却只摸到一片瘆人的冰凉。
　　那不是箫丹的手，甚至不是活人的手。
　　他头皮瞬间发麻，回头的瞬间被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自后捂住了眼睛，邢瑜温柔镇定的声音贴在他耳后响起，道：“不要看。”
　　随即剑出鞘的金鸣之声在黑暗里尤为刺耳，邢瑜仿佛是拿剑刺中了什么。
　　林皓仁被捂住眼睛愣愣地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四下突然安静了下去，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久到感觉脚都麻了肩膀僵硬，他抿了下唇，嗓音干涩道：“邢瑜？”
　　沙沙沙——
　　是风吹起树叶的摩擦声，鼻端有树叶、泥土的清香，还有花的香味，风打着旋儿地从身侧经过，远处的人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林皓仁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捂着他眼睛的人道：“师兄，到了。”
　　林皓仁：“？”
　　那声音有些陌生，带着点稚气，音调不是记忆里的温柔有礼，而是有些冰冷。
　　那双手从林皓仁眼前拿开，突然刺目的白光令林皓仁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等视线重新清晰起来，他愣住了。
　　这里不是医院。他不在住院部，不在走廊里，甚至可能不在自己熟悉的世界里。
　　放眼望去大片的青山在视野尽头蔓延，天空碧蓝，万里无云，鸟儿腾翅而过，附近隐约有山泉的叮咚声，脚下是绵延的绿地，周围粗大的树下还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穿青衫长袍，系玄色腰带的人。
　　那一身长袍很有标志性，玄色腰带上暗绣符咒纹路，林皓仁已见过不止一回了。
　　他们是……御鬼宗的人？
　　怎么回事？自己又闯进刀剑共振的记忆里了？
　　不，不对。
　　之前他只是旁观者，别人看不到自己，自己也碰不到东西，可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转身看看身后的人，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然后他听到自己平和温柔，又有点无奈地说道：“胡闹。你才多大，怎么能进宗门大赛？我要去找师父……”
　　林皓仁无法动弹，无法说话，只能呆呆地听着，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身侧走出一人，是邢瑜那张稚嫩了许多的脸，带着点孤傲和冷漠，道：“师父认可我，我为何不能参加？师兄你总是瞎操心。”
　　“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他又听到自己说，“这可只有惊没有喜。”
　　“我一定会拿第一的。”酷似邢瑜的少年道，“你就等着看好了。”
　　林皓仁再不想承认，此时也必须承认：他又来到了“前世记忆”中，而这一次，他居然就在吴潮生本人的身体里，而对面这位，正是游今戈。
　　从他们的说话里，林皓仁推测出了一个事实：这居然是他们之前查到过的资料，是游今戈被关禁闭后破格参加宗门大赛的那一幕。也是吴潮生和游今戈产生根深蒂固矛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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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见。w
　

第五十五章
林皓仁同吴潮生共享同一视角，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他听到吴潮生用温润的声音说话，能感觉到吴潮生内心的平静和若有若无的担忧。他能听到吴潮生沉稳有力的心跳，但自己不能说话，不能动，也丝毫无法干涉到吴潮生的言行。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林皓仁，还是吴潮生，还是这只是一场有些真实过头的梦境。
　　虽说两人长着同一张脸，但二人的言行举止却全然相反。吴潮生是御鬼宗的大师兄，家境富裕，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家人十分疼爱他，他要摒弃红尘去修什么道，家人也从未阻拦过，甚至还帮他铺好了所有的路。
　　就这一点无私又伟大的亲情而言，在林皓仁的记忆中，只有爷爷奶奶真心待过他，在那之后他经历了人情冷暖，对人性早已不抱希望，将自己活活过成了一座四面隔绝的荒岛。
　　吴潮生温润如暖阳化雪，林皓仁孤寂如冰封石窟。
　　他能看到吴潮生所有的记忆，仿佛他本来就是吴潮生众多意识里的其中一面。此时此刻他完全清楚吴潮生是如何被疼爱，如何有天赋，如何被华清穹收为弟子，并且因着为人温和、脾气极佳、天资聪慧而深受御鬼宗其他弟子敬爱。
　　他还知道当年吴潮生背着只有八岁的游今戈回了御鬼宗，在耀峰山巅上为他采回最好的药草和果子，还用木头给他削了只木剑，想逗小师弟开心。
　　然而游今戈醒来后，却只木着脸，神情呆滞，不管问什么也不会回答，活像是痴傻了。
　　游今戈是御鬼宗收下的年纪最小的弟子，吴潮生待他很好，几乎当亲弟弟养大。两人关系亲密，互相信赖，随着年纪增长游今戈脾气渐渐暴戾阴冷，却也只听师父和吴潮生的话，仅有的一点耐心似乎都给了这二人，待其他人总是冷冰冰的，透着一股骇人的阴森。
　　吴潮生知他心里有结，却不知该如何化解，直到前段时间游今戈偷摸跟着其他师兄弟下山，亲手令一只孤魂魂飞魄散，此事传进吴潮生耳朵里，他头一次发了大火。
　　游今戈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出来后恰逢宗门大赛开始。他因天资极高，学习刻苦，被师父破例允许参加大赛，也算是开开眼界，跟着前辈们多学习磨炼。
　　游今戈为了给师兄一个惊喜，便捂着师兄的眼睛，带对方进了耀峰后山的大赛场地里。
　　此地只有被允许参赛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当吴潮生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何处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潮生作为大师兄，自然是要参加比赛的，但他没想到师父居然同意让小师弟也参加，心里不免很是担忧。
　　树下的人见了二人纷纷起身，恭敬行礼道：“大师兄。”
　　有人惊讶道：“游师弟？你怎么也能进来？该不会……”
　　游今戈年纪尚小还未进过剑冢，此时手里拿着一把普通长剑，微微抬起下颚，一派自得道：“师父许我来的。”
     御鬼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又去看大师兄的脸色，吴潮生无奈地叹气，对着自小失了家人，饱受内心折磨的师弟总是放纵偏袒一些，帮他说话道：“今戈年纪虽不大，但其天资大家有目共睹。此次……师父也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同时也是磨炼他的意志，让他多跟师兄弟们学习讨教。”
　　既然大师兄承认了，其余弟子哪怕内心有所不服也没再说什么。
　　只一人抱剑而出，嘴里衔了根小草，道：“宗门大赛可不是为了让某人争功而举办的，其目的是多方互相交流，互相学习。游师弟向来不喜和他人配合，恐怕是要拖我们后腿的。”
　　人群里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赞同的人道：“觅师兄说得对，游师弟年纪还太小了，他平日就爱争功，根本不懂大赛举办的真正目的，让他参赛不太妥当。”
　　反对的人则道：“你们若不想争功，为何不让师弟参加？怕他拖后腿就是想争第一，自己心里就揣了争功的心思，有何资格指责师弟？师父既答应让师弟来，也是为了让他多跟别人学习，磨炼心性，我觉得是好事！”
　　“他年纪太小！”
　　“他天资过人！这是让其他门派看看我们御鬼宗实力的好机会！”
　　“他不懂事！不尊长辈！”
　　“比赛就比赛，跟懂不懂事有什么关系？”
　　“他好大喜功！”
　　“你们这是嫉妒……”
　　“好了。”吴潮生皱眉，只轻轻一句，便让喧哗的众人即刻安静了下来。
　　吴潮生一双清秀温润的眉眼扫过众人，一手将十方剑拿在手里，转了半圈，似是下了什么决定，道：“今戈先跟着我们，若有不妥，再让他出局便是。他年纪小，半路出局也说得过去，旁人不会计较。”
　　游今戈冷笑一声，并未回答。
　　“你这什么态度！”有人道，“你看看！我就说他……”
　　话音未落，那人整个人动弹不得，只眼珠子咕噜乱转，喉咙里发出掐住脖子似地呜咽声。
　　“定魂术？”那抱剑而立，被称为‘觅师兄’的人皱眉道，“游今戈，你何时学会的？”
　　话音刚落，吴潮生已挥袖弹指，那定魂术应声而解。那人年纪比游今戈大上几岁，却还没学过这等高级术法，一时憋红了一张脸，气得脖颈青筋凸起却是不敢再抱怨。
　　大门大派，讲究强者为尊。游今戈性格再不好，也没人会说他天资不行，既然败了，心里再有火气也仍然失了话语权。
　　这是规矩。
　　人群安静下来，游今戈终于用尚未变声的稚音道：“我想学就学了，师叔给了我藏书阁的钥匙，允我随时去看书。怎么？难不成师叔要做什么还得先向觅师兄禀报一声？”
　　觅海眼睛一眯，嘴里的草叶换了个方向，正要激射而出给这位不懂礼貌的小师弟一个好看，眼前就被一道倾长身影给挡住了。
　　吴潮生身上有着富家公子的良好休养，本就端着一派儒雅，在御鬼宗修习多年，又添了几分不急不躁的平和心境，无论何时看着都令人如沐春风，心里再有火气也能被对方轻言细语地给掐灭了。
     “今戈。”吴潮生肃容道，“给师兄们道歉，谁许你把定魂术用在人身上的？”
　　游今戈蹭了下拇指，手指握成拳，低了下头权当是道歉了。
　　众人愤愤不平，敢怒不敢言。
　　吴潮生又对觅海道：“觅海，师叔确实给了今戈藏书阁的钥匙，我常陪他去选书。此事师父也知道。”
　　觅海道：“是让他学来对付同门的？”
　　“我替他道歉。”吴潮生温声道，“是我教导无方，还请各位师兄弟见谅。待大赛结束，我会让今戈为诸位送去‘固魂丹’以示歉意。”
　　御鬼宗人人都知道，大师兄亲手炼得药药效极佳，若是放到其他门派售卖，还能赚一大笔钱，好东西有市无价，轻易可是拿不到的。
　　觅海是华晚成的徒弟，华晚成不爱收徒，就挑了这么一位带，因着华晚成整日围着掌门师兄转的关系，觅海自然也算半个掌门徒弟了，因此吴潮生同他关系向来不错。
　　吴潮生既愿意送出丹药道歉，觅海自然也不再为难，嘴里的草叶从左边挪到右边，抬手搭上吴潮生肩膀，低声道：“你啊，这么宠下去小心宠出个冤家对头来。”
　　吴潮生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他还小呢。”
　　还“小”的游今戈走上前来，不客气地将觅海挤开，拉下对方搭在自家师兄肩膀上的手，理所当然道：“有本事抱怨，多下功夫修炼才是正事。别搭着我师兄。”
　　游今戈虽然才十二岁，个头却是不矮，大概是努力吃饭勤加修炼的缘故，比同龄人还要高壮结实一些，个头已到了吴潮生下颚处。
　　他转头看向自家师兄，伸手帮他掸了掸肩膀上不存在的灰，仿佛是要掸掉属于觅海的气息，这才慢条斯理道：“师兄放心，我一定不给师兄和师父丢脸。”
　　*
　　宗门大赛每三年举办一次，一般都由御鬼宗组织，比赛地点就在耀峰后山。
　　耀峰后山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形——山泉穿流而过，密密麻麻的青山围绕，丛林茂密适合布阵，其中有野兽，也有自然形成的幽魂，加上人为布阵，便能成一处绝佳的聚阴盆地。
　　各个阵法早已在大赛之前就由各门派合作完成，山林中心便是目的地，众多门派从东南西北不同出入口进入，阵法则以环形相连，越往里阵法越复杂，危险越大，谁能用最短时间抵达中心点，并用“锁灵瓶”获取数量最多的孤魂野鬼或是破阵最多，便为第一。
　　大赛历来兼容“文武双全”，文则是看破阵数量，武则是看抓鬼数量。
　　巨大的香被点燃，立在东南西北四方入口，一声令下，四周鸟儿腾翅起飞，呼啦啦在头顶罩出一片阴影，门派众人争先恐后朝林中冲去。
　　作为主办方的御鬼宗，因华清穹是个出了名的懒鬼，因此连动员大会也懒得开直接就开始了比赛，其他门派掌门坐在山巅之上遥遥往下望，虽无奈却也是习惯了。
　　青莲殿的玖掌门笑呵呵地喝着酒道：“御鬼宗今年真是人才济济，后生可畏啊。”
       天崇宗白掌门哼了一声，不屑道：“御鬼宗多年来行事低调，谦卑有礼，倒是换了掌门后一团散乱，掌门是个不靠谱的，底下弟子也跟着不靠谱。十二岁参加什么大赛？我看就是来惹人笑话的。”
　　血魂堂的红衣女掌门姓火，一头长发披散而下，一身红衣仿佛着火似的十分灿烂夺目，红唇弯起讥讽笑容道：“当年你不是还想招那个叫什么……游今戈的去天崇宗吗？怎么？墙角没挖成，人就成不靠谱的了？你这脸也变得太快了点。”
　　白掌门额角青筋一抽，拍桌道：“我实话实说！他小子要是去了我天崇宗，才不会被养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
　　这方正说得热闹，而那被讨论的御鬼宗掌门，却在大好阳光下一手勾着酒壶，一手端着点心盘，就这么睡过去了。
　　华晚成一身青衫短装，耳后蓝宝石发夹闪着微光，他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摸出薄毯来，轻手轻脚盖在掌门师兄身上，拿走了酒壶和点心，好让对方睡得安稳。
　　至于周围人的议论，他同他那掌门师兄一样，仿佛选择性失聪。
　　其他门派掌门：“……”
　　后山中，游今戈速度飞快地抓了只游魂装进锁灵瓶中，他手里已拿了三个瓶子，手指夹着锁灵瓶摇来晃去，半蹲在树梢上，扎得高高的马尾末端落在肩侧。从下往上看，他盯着瓶子的眼里闪着无机质的冰冷光芒，嘴角往下抿着，似乎很想直接将瓶子连带魂魄捏个粉碎。
　　吴潮生握剑站在树下，抬头看他：“今戈，把瓶子给我。”
　　游今戈脸颊生硬地绷紧，片刻后将瓶子扔下去，吴潮生出剑一抬，将那三只瓶子稳稳地接在剑身上，随即收进了袖中。
　　见了游今戈的干脆利落，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了，第一次参加大赛的人甚至隐隐兴奋起来，感觉这次代表“文、武”第一的旗帜都将落进御鬼宗兜里，还觉得这次的难度有些太低了。
　　觅海咬着草叶，似乎早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冷笑道：“最外围是最简单的，越往里才越难。这不过是热热身，想什么呢你们？设计这些阵法的你们知道都是什么人吗？”
　　第二次参加大赛的人立刻举手：“我知道！第三层是青莲殿第一阵法师设计的，他的阵法出了名的难，青莲殿尤其擅长迷惑心智，这次阵法设在第三层……估计好多人在那里会直接被困住，直到比赛结束。”
　　环环相扣的阵法有九层，若在第三层就被困住，相当于在大赛初期就被淘汰了，那实在是很让人不甘心了。
　　又有人道：“我听说第五层是落魂门设计的，里面都是鬼奴，很可怕。弄不好会出人命的。”
　　一提到落魂门，众人顿时炸了锅，第一次参加大赛的弟子总算不敢抱着侥幸心理了，焦急道：“什么？落魂门向来镇守第八、第九层，怎么这次在第五层？”
　　“所以这次的大赛不仅没有变得简单，反而比往年都难？”
       “天哪，对付厉鬼的术法我还没学完……”
　　任其他人怎么议论，游今戈都毫无波动。
　　他从树梢上跳下来，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径直往前走去。
　　吴潮生声音温润，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严厉：“不管有多难，若是自己先放弃了，那何必要来参加大赛呢？你们都是自愿前来的，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吗？若遇难则避，枉为我御鬼宗弟子。”
　　众弟子缩着肩膀，鹌鹑似地低头道：“师兄说得是。”
　　外围确实没什么难度，游今戈在前头如一阵龙卷风稀里哗啦席卷而去，装满了他自己身上的瓶子后终于到了第一层阵法前。
　　第一层阵法自然不难，吴潮生和觅海看了一眼便后退开来，将学习的机会交给后辈们。
　　他像个十分有耐心的年轻先生，握着剑带着鼓励的笑容站在阵法边，循循善诱道：“谁来告诉我，这个阵法是谁布置的？是个什么阵法？目的是什么？”
　　第一次参加大赛的后生们围了过去，细细查看一番后，有人迟疑道：“师兄，这好像是玄火门的阵法，‘玄火铸金’是他们的特色阵法，踏入这个阵法会遇到带有火焰的罡风，难以被水浇灭，罡风可能会从不同方位袭击陷入阵法的人，应该是为了……考验众弟子的意志力。”
　　觅海将草叶吐掉，摇头：“说对了一半。”
　　吴潮生点点头，看向站在最前头的游今戈：“今戈你觉得呢？”
　　“确实是玄火门的阵法，但目的不是为了考验意志力，如果只是为了考验意志力，那让破解阵法的人怎么办？是算过关还是算作弊？”
　　回答问题的弟子一愣，这才想起来还有破解阵法这一条。
　　“罡风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解阵。”今戈哼了一声，将剑反手插-入脚下，揉了揉手腕，道，“若是走错一步，阵法便会反噬，向来是玄火门想溜之大吉时最好用的阵法之一。”
　　厉鬼若是陷入罡风之中，很快就会被撕裂魂魄，若是要解阵，便会拖延上不少时间，若是解错了，同样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因此每当玄火门要拖延时间，常常会丢出此阵。
　　今戈甚是看不上这些雕虫小技，在他看来，要对付厉鬼冤魂直接干就完了，拖延时间最是无聊。
　　“哎呀，我当是谁在这儿大放厥词。”一道女声在众人身后响起，吴潮生回头一看，竟是玄火门的弟子来了。
　　玄火门弟子在第一层撞上自家门派设计的阵法，这自然是白捡的便宜。
　　可听了游今戈不客气的话后，他们就不打算顺手送人情了，非得让游今戈自己解阵不可。
　　为首的女弟子是玄火门掌门的首席大弟子，比吴潮生大上一岁，长得十分娇俏可爱，一身鹅黄长裙外系着翻毛皮的披风，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戴着白玉雕的蝴蝶簪，一手拿着把大扇子，腰侧别着三把匕首，正是玄火门最常用的的武器。
　　女弟子道：“小弟弟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家阵法，那就还请速战速决，别让我们等急了。”
　　吴潮生站出来，抱拳一礼：“秦姑娘，我师弟他……”
　　他话音未落，游今戈就卷起袖子，一脚踩在阵法边缘，高昂的下巴显出他特有的肆意狠厉，仿佛天塌下来他都不会放在眼中，冷冰冰道：“那就让你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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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好呀，海星玉佩收藏评论来一发叭，啵。
　　

第五十六章
吴潮生还来不及阻止，游今戈就已经旁若无人地闯进了阵中。
　　阵法外围的红光如涟漪般轻轻晃动，转瞬即逝，玄火门的秦姑娘大笑起来：“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该说他是大胆好呢？还是蠢好呢？”
　　觅海斜睨她一眼：“秦姑娘，注意言辞。”
　　吴潮生祭起剑在御鬼宗弟子脚下划出一个护法阵，看也不看玄火门弟子一眼，抬腿就要进阵法里去捞自家太过任性妄为的小师弟。
　　其实这也是吴潮生的第一次参赛，但他三年前跟着师父师叔参与过阵法设计和布置，多少要比其他弟子了解一些。况且由于他太过稳重成熟，其他弟子早就习惯为他马首是瞻，理所当然地就忘记了眼前的这位大师兄也不过才十六岁的少年人而已。
　　御鬼宗弟子们被保护在护法阵中，紧张地看着吴潮生同玄火门弟子对峙，前者还没来得及行动，那阵法外围就一点点发出撕裂的声响，随即从里往外爆出巨大的风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闷在其中炸开了似的。觅海眼疾手快拉住大师兄，一把将人拖进了护法阵中，随即一阵地动，惊飞了周围的鸟群，哗啦啦的振翅声不绝于耳。
　　玄火门弟子瞪大眼，就见才进去一会儿功夫的游今戈身形渐渐从阵中显现，恰好站在阵眼之上，一剑将阵眼劈碎了。他肩膀、腰侧的衣服破损，手臂淌着血，脸上却是冰冷不屑的神色，仿佛他并非只是单枪匹马去破了个阵，而是刚从御鬼宗校场做完早课回来，额头上虽布满汗水，微微气喘，端得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之色。
　　“你……”秦姑娘张口结舌，片刻才找回神智道，“我派‘玄火铸金’有多种阵法，既然今日镇守第一层，自然不会太难。还算你有点本事。”
　　其余弟子纷纷道：“好歹也是御鬼宗掌门关门弟子，能解开第一层阵法不该是理所应当？”
　　“就是，解不开那才滑稽呢。”
　　玄火门弟子纷纷不屑，觅海嗤笑一声，掏了掏耳朵：“听这口气，我还以为玄火门这回派来的全是小姑娘，翻脸耍赖可真是信手拈来……行吧，咱们好男不同女斗，请玄火门的妹妹们先行。”
　　他比了个请的手势，看着谦逊却逗得御鬼宗弟子们捂嘴窃笑起来。
　　玄火门男弟子脸色阴沉难看，径直甩袖走人，脚步匆匆，恨不能将地面踏出个洞来。
　　觅海冷嗤：“没劲。”
　　吴潮生可顾不上几人吵架，他快步走到今戈面前，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一番，又摸出药瓶塞过去：“先止血。你做事总这么冲动，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出不了事。”今戈很是自信，“第一层阵法不可能太难，我有分寸。”
　　吴潮生蹙眉：“傲慢轻视乃修行大忌。”
　　今戈不喜欢吴潮生念叨自己，一把扯下破开的衣服，用泉水将伤口洗干净，随意擦净了道：“太过谦卑就是好事了？看到那群人的嘴脸没有？蹬鼻子上脸……”
    “今戈。”吴潮生压低了声音摇摇头。
　　今戈咬了咬牙，将药瓶收好，道：“是，师兄说得有理，可以走了吗？”
　　游今戈学习十分刻苦，夜里也常一个人在校场练习，不到累得抬不起手脚来不会去休息。他这般拼命，吴潮生都看在眼里，也因此反而更加担忧。
　　小师弟就似一根绷紧了的绳子，随着年纪增长，绳子没有越来越松，反而是越来越紧。终有一日会断掉的。
　　吴潮生同他并肩而行，努力让自己语调显得平和一些：“今戈，师父答应你来参赛，也是为了让你学会和他人合作，依靠他人。你能独自解开阵法自然很好，但你不是一个人，这么多师兄弟在这里……”
　　“师兄。”今戈看着前方，目不斜视淡淡道，“我自己就能解决的事，何必同他人合作？你知道世上最无关紧要的是什么吗？就是配合别人，让别人认同自己。师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
　　他嘴角讽刺地一勾，低声道：“弱者才喜欢聚在一起呢。”
　　吴潮生神情一凝，脚步站住了。
　　他感觉自己需要和小师弟好好谈谈。
　　“强者和弱者是谁来定的？”吴潮生蹙眉道，“你在修行之路上确实算强者，可你能照顾好自己吗？你不会做饭，不会炼药，掌勺的牛师兄也许在修行上比不得你，可他能照顾好其他师兄弟，为人温和细心，在辨别草药上无人能出其右，他就不是强者了？”
　　“师兄，你知道我的意思。”今戈烦躁道。
　　“我只知道你擅自将人划分三六九等，将自己和别人划开界限。”吴潮生拉住今戈的手腕，将人面向自己，盯着那双黑白分明却总是幽深的望不见底的眼睛道，“师父和我想要你学会依靠他人，同他人合作，不是为了让你得到谁的认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身边还有值得珍惜的人。我们都在，我们也是你的家人，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看？”
　　“吴汐！”游今戈听到“家人”二字，仿佛是被踩了尾巴的幼猫，浑身的毛刹那炸开了，“我的家人早就死了！你非得在这时候跟我说这个吗？收起你的伪善！你不是我，不要把你异想天开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
　　吴潮生脑子里轰地一声，迟迟没回神。游今戈却已经甩开他的手快步走开了。
　　林皓仁漂浮在吴潮生的身体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吴潮生这一刻的情绪变化。体温升高，心跳加速，毛孔里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的东西悉悉索索地浸透了背脊。
　　他的心仿佛被游今戈一手捏皱了，疼得喘不上气来，浑身的神经都在发麻，这种酸涨的麻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指尖颤抖，冰冷刻骨。
　　他听到吴潮生内心的疑问：“你的家人都死了？那我是什么？师父是什么？”
　　“我将你当做亲弟弟，你是我除父母、师父外最在乎的人，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能放下，为何我在你眼里却总像个恶人？”
      “我到底还有哪里做得不够，让你从未将我当做过家人？”
　　林皓仁听到吴潮生满脑子的自言自语，心绪竟也跟着一起沉了进去，浑浑噩噩，觉得难受委屈极了。
　　觅海从后头走了上来，他大概是听到了二人的争执，无言地拍了拍吴潮生的肩：“我说什么来着？养来养去，养出个小白眼狼。”
　　吴潮生只失态了一瞬，抬眼时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温润，只摇摇头不说话。
　　觅海观察他的神色，迟疑一下，开口道：“别说我没提醒你，今戈记仇，他幼年全家被厉鬼害死的事不可能放下，往后他也只会越来越偏激。我曾听教习他阵法的师兄提过，他总问一些邪门的阵法，大多是御鬼宗严令禁止的邪阵……你知道，御鬼宗曾经出过一个心狠手辣的前辈，因他手段狠辣，为人偏激，才养出了世上仅此一把的诛鬼降魔邪剑。”
　　吴潮生点头，御鬼宗的历史他当然很清楚，他还知道，那位前辈后来被自己的邪剑反噬，死状极惨，连魂魄也被撕裂，入不了轮回。
　　游今戈年纪尚小便已是如此叛逆偏激，未来只会更加糟糕。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耐心引导，事事关怀，总能让他知道御鬼宗是他的家，师父师叔也都是他的家人，师兄弟们也都是他的兄弟。
　　可方才游今戈已将这一奢望彻底打破了。
　　“我知道。”吴潮生暗暗呼出口浊气，强撑着笑脸道，“我既是他师兄，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你……”觅海叹气，却也知道吴潮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只得不再相劝。
　　*
　　第一、第二层阵法都不难，第三层阵法是青莲殿第一阵法师设计，进入之前，吴潮生和觅海对诸位师兄弟细细分解了一番。
　　“青莲殿擅长迷惑神智，无论是魂魄还是人心都一样，魂魄有所执念，人也有各种欲望，这正是迷魂阵的最大难点。诸位只要记住一点，保持本心，切勿被心中执念欲望所左右，记住你身在什么地方，你正在做什么，就一定能找到阵眼所在。”
　　“是！”
　　青莲殿镇派之宝为“粹莲蓬”，为血海里寻得9999朵不败之荷才能炼制出一朵“粹莲蓬”，一朵莲蓬里一般有20颗左右的清心莲，可清除一切不正之气，收拢邪气，令人不会迷失在迷障之中。
　　同他们擅长的迷魂阵法正好相反。
　　若青莲殿中弟子遇到这一层，只需紧跟手握莲子的大师兄，便能安然无恙穿过其中。
　　至于其他门派弟子，就得时时保持警醒，换个角度想，其实也是磨炼心性的最佳机会。
　　一进入阵法，四周的雾气肉眼可见的浓厚起来。很快几乎就看不到前路了。
　　觅海道：“每人牵着前面一人的衣服或剑鞘，注意不要走散。”
　　说得容易，但若迷魂阵这么容易就能破解，那岂非丢了青莲殿第一阵法大师的脸面？
　　因此哪怕是排排牵手，依然有弟子陷入了幻觉之中，不知不觉松开了手，迷失在了雾气里。
        雾气中隐约能听到他人的惨叫或痛苦呻吟，应该是比他们先进入阵法被困住的其他门派弟子。
　　觅海正寻找阵眼所在，一道黑影突然扑了出来，他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人紧紧抱住。
　　抱住他的正是走在他们前头的玄火门秦姑娘，对方头发乱了，眼神呆滞，像是看着觅海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翻毛披风也不知落去了哪里，满脸眼泪冷汗裹在一起，倒是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喂你……”觅海还没能将人推开，对方已哭了起来。
　　“别走，师哥，你别走……”
　　觅海：“……”显然是陷入幻觉，把自己当做别的什么人了。
　　“你冷静点，秦姑娘，我是御鬼宗觅海。”觅海皱眉，扶住人的胳膊，再转头时除了身边的吴潮生哪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他竟是被这一扑一抱，就同其他人走散了。
　　觅海顿时头疼不已，吴潮生也蹙眉道：“相较于往年的第三层，今年难度确实有些大。”
　　觅海无语了：“你有这感慨的闲心，不如帮我一把！”
　　吴潮生无欲无求，心平气和，这种迷魂阵几乎对他没什么大用。他眼神十分清明，帮觅海扶住那哭啼不休的秦姑娘，将人扶到树旁坐下。
　　刚一坐下，那秦姑娘又抱住了树干，大哭道：“师哥你好狠的心，为何留下我一个人，我等你等得好苦啊！你别走了好不好！”
　　觅海蹲在一旁，看得很是唏嘘：“原来传言是真的啊。都说玄火门秦一一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哥，两人几乎同时拜入玄火门下，一起长大。后来他师哥下山游历，却再也没回来。传说是在一次任务里被厉鬼害死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尸首。”
　　“嗯。”吴潮生看着大哭不止的姑娘，眼里带出一点同情，又不由想到了第一次遇见小师弟时的场景。
　　那年冬季大雪，小小的村庄里白雪皑皑，皎月在雪地上圈出淡淡光辉。
　　他同师父追踪一只厉鬼到了游家，发现一家人横死家中，只余贪玩外出，很晚才回来的游今戈逃过一劫。
　　八岁的小男孩儿穿着娘亲亲手缝的布衣，衣角上还有被血迹模糊了的“戈”字，裹着厚厚的毛皮围脖，只露出一张白里发青的小脸。他鼻头、手指冻得通红，却是不会说话了，呆坐在一滩早已凝固的血泊中，神情恍惚地望着父母兄弟的尸体，一手还死死抓着娘亲冰冷发僵的手指。
　　那一幕太过震撼，直到现在吴潮生也忘不掉。
　　每每想起那一夜，他就感到窒息般的揪心疼痛。多好一个孩子，就这么彻底毁了。
　　吴潮生猛地回过神来，今戈的执念太强，这迷魂阵恐怕于他不利。他得尽快将人找到。
　　“觅海……”吴潮生正打算让觅海照顾秦姑娘，他去找阵眼和今戈。
　　只是话没出口，大地震动，不远处的浓雾里散发出赤红的光，随即有一道道的红线从其中窜出，一旦被红线打中，轻则勒出血痕，重则断手断脚。
     只一眼，吴潮生和觅海就认出了这是血魂堂的“血祭”，乃高级术法，普通弟子用不出来。
　　二人一开始还只是闪躲，觅海骂道：“血魂堂的弟子这么没用吗？被吓得‘血祭’都用出来了？”
　　可随后两人就听到了熟悉的少年音，那声音在浓雾里时远时近，狠厉恐惧地喊着：“别过来！”
　　觅海一愣，吴潮生已经飞快地往声音来源处冲了过去。
　　觅海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身为御鬼宗的弟子，游今戈是如何学会了血魂堂招数的？
　　吴潮生来不及多想，那红线敌我不分，在浓雾里四处袭击人，红线上凝结着可穿人皮肤而过的血珠，十分骇人。
　　吴潮生抬剑斩断两根红线，那红线却似找到了仇人般，线头上活似长了眼睛，弯弯曲曲地朝他激射而来。
　　“今戈！”吴潮生大喊，十方剑在手里挽出银光，十方剑如主人般浑身充满浩然正气，那红线一碰便自动断了，根本近不得吴潮生。可其他人就不同了。
　　觅海在旁边左躲右避好不狼狈，四周还清醒的弟子也纷纷受伤，神智恍惚的弟子更是连躲都不知道躲。
　　眼见红线要射穿一人肩膀，吴潮生咬牙冲撞过去，可将那人撞开再要抬剑抵挡却是来不及了，只听“噗嗤”一声，红线刺穿了吴潮生手臂，血珠沿着红线朝后滴落，很快聚集起小小一滩血水，又被脚下泥地贪婪地吸收干净。
　　“吴汐！”觅海变了脸色，怒道，“游今戈！你在做什么？！”
　　他抬手揪起一根草叶，扔向半空变化成一只绿莹莹的老虎，看着滑稽却是觅海最擅长的“一叶障目”，那老虎狂吼一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四周浓雾被它的吼声掀翻，卷动着往后涌去，露出中间簇拥的人来。
　　十二岁的少年眼睛闭着，满头冷汗，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两手间显出“血祭”的红线网格。那“血祭”本就是不到万不得已才会使用的术法，十分的损人不利己，红线上的血珠全数来自今戈自己。
　　红线一头仿佛吸血虫深深植根在少年手臂、脖颈、大腿里，形状十分骇人。
　　“今戈！”吴潮生呲目欲裂，哪里舍得师弟受这般酷刑，反手拿剑割断了刺穿自己的红线，顾不得拉扯的巨疼直朝今戈冲去。
　　“走开！走开！”游今戈仿佛是陷入无尽噩梦中，脸色苍白，眉头紧皱，衣服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他嘴里凶狠骂着，浑身却不断发抖，被吴潮生一把抱住时还在低喊：“走开！别碰他们！爹！娘！走啊！”
　　那一声声颤抖的哭腔，扯得吴潮生心尖都揪了起来。
　　他紧紧搂着小师弟，不顾那尖锐红线从他腹部、腰侧穿刺而过，一声声轻柔耐心地唤他：“今戈？今戈？醒醒，你是在做梦，醒醒，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的声音。”
　　“不怕，师兄在呢。今戈，你醒醒。”
　　“吴汐！”觅海将周围缠绕的红线斩断，绿莹莹的老虎一把叼住吴潮生的领子要将他拖开，“你疯了！快退开！”
　　吴潮生的腹部已被血水浸透，嘴角溢出的血迹被他轻轻抹去，直到此刻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平缓：“你去破坏阵眼，别管我。”
　　“你！”觅海咬牙切齿，指挥那庞然大虎攻击今戈，“他听不到！倒不如直接将他打醒！”
　　老虎利齿眼看要落下，吴潮生猛地抬剑——当地金鸣之声炸响，剑锋下露出吴潮生难得发了火的幽暗眼神。
　　“你别动他！”
　　“你……”
　　“去找阵眼！”
　　

第五十七章
觅海狠狠一跺脚，嘴里暗骂一声，抬手在唇边吹了声口哨，那绿色大虎便朝他奔去，利齿叼着他的衣领甩到自己背上，转身跃进了浓雾中。
　　四周还伴随着隐约的惨叫声，吴潮生喘了口气，这会儿才露出一点吃痛的脸色，双手却死死搂着小师弟不放。
　　“今戈，不怕。”他轻声地哄着，抬手一下下在发狂的师弟后背安抚，如同两人早年间相处一般。
　　今戈刚回御鬼宗那几年，晚上经常做恶梦，被吓醒了也不哭不闹，只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抖着嘴唇呆滞地等天亮。
　　吴潮生偶然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搬过来和他同睡，一旦师弟被吓醒了，他便会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下轻轻拍着安抚，唱幼年时娘亲为自己唱过的童谣，哄着小师弟安睡。
　　一开始今戈其实是拒绝的，亲眼见过亲人的尸体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接受别人碰触他。
　　只有将他背回来，晚上会为他念书唱童谣的大师兄，能稍微亲近他一些。
　　但随着时间推移，今戈以让众人惊讶的速度恢复了过来。他能跑能跳，晚上也不怎么做恶梦了，但性格却一点点变得冷漠狠戾，他双眼里时常暗藏着一把火，那把火能将冤魂厉鬼，将他自己一起烧个干净。
　　吴潮生很难受，他看着游今戈，像是看到一个明明前途无量，却一点点放任自己陷进漆黑泥潭，亲手放弃了自己未来的人。他想救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为此他曾去问过师父和师叔。
　　师父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师叔说：“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吴潮生不太赞同师叔的说法，但他想，也许找到那只害死游家人的厉鬼就行了。于是一有空他就会下山四处寻找那只厉鬼，可找了多年，那只厉鬼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般，音讯全无。
　　而游今戈就将自己的心浸泡在日复一日对冤魂厉鬼的仇恨中，生生在漆黑的泥潭里开出了一朵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花。
　　吴潮生突然觉得很无力，无论他做了多少，也阻挡不了眼前的少年将长长的根须植根在仇恨的土壤中。它已经在那里安了家，缠绕着少年人的灵魂紧紧抓着厚实的泥土，无法被拔除了。
　　红线一圈一圈覆盖在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他的发丝被勒断了一些，簌簌落地，形容狼狈，让他从“大师兄”的神坛上走了下来，显出了符合他年纪的无助和茫然。
　　他抱着自家小师弟，轻轻哼着童谣，希望他能从恶梦里醒来。
　　红线在他的手臂、腰身、腿上勒紧，轻而易举陷入了肉里。他疼的双手颤抖，嘴唇发白，额头布满冷汗，十方剑发出夺目光华，似乎愤怒于主人被如此伤害，剑风割断了主人身上的红线，但很快又有新的不断攀附上来，没完没了。
　　林皓仁同样能感到疼痛，他疼得直抽抽，想骂吴潮生几句又骂不出口。
　　你把他打晕啊！打晕会怎样！这是你亲儿子吗？！
      林皓仁眼看着吴潮生身上多出来的一道道伤口，对这对师兄弟的认识再次拔高到一个新高度。吴潮生何止是师兄，根本是把爹妈兄弟姐妹的角色全揽在了自己一个人身上，甚至还兼职了人生导师。
　　可人一旦陷入不同的情感角色里，终会导致角色混淆，何况吴潮生还极其护短。
　　站在林皓仁这个旁观者角度来看，华清穹的那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指得并不是厉鬼，而是连吴潮生自己都没察觉的，他放纵偏袒，大包大揽的保护欲。
　　林皓仁在吴潮生身体里疼得想打滚，偏偏又动弹不得，只得在对方心里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他都疼成了这样，吴潮生还能忍住真不愧是御鬼宗大师兄。
　　可既然自己在这里，那邢瑜呢？箫丹呢？会不会也在？
　　林皓仁看向被吴潮生抱在怀里，紧闭双眼不停自言自语的少年，琢磨着：邢瑜不会在这小子身体里吧？
　　*
　　林皓仁还真没猜错，邢瑜不仅在今戈身体里，并且现在已经要疯了。
　　“游今戈！醒醒！住手！”
　　任凭他无声嘶吼，游今戈都不可能听到，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无法干涉到原主人的任何行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潮生因为疼痛不自觉咬出血的唇瓣，那张和林皓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忍受着巨大的痛处，镇定平和的声音逐渐发颤，令邢瑜整颗心都绞疼了起来。
　　他现在能清楚地感受到游今戈的所有负面情绪，也能感觉到吴潮生拥抱着自己的温度。
　　如果这些都是真实的，倘若林皓仁就在吴潮生身体里，会不会也能感觉到这份痛楚？
　　一想到这个，邢瑜就要被游今戈给气死了。
　　好在游今戈最终回应了吴潮生的呼唤，满头冷汗地缓缓睁开眼，视线没有聚焦，声音难得显出符合他年纪的茫然来：“师兄？”
　　“今戈？”吴潮生惊喜道，“你醒了？你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我……”游今戈将恶梦和现实混淆在一起，尚且没回神，迟疑许久才渐渐清醒过来，目光落到自家师兄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吃惊道，“师兄你这是……？”
　　吴潮生松了口气，摸了摸游今戈满头的汗水，顾不得自己一身伤，拿出止血药来要给今戈敷上。
　　“坐下。”他满眼心疼道，“身上不疼吗？你上哪儿学了血魂堂的招数？”
　　游今戈此时已彻底清醒了，身上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席卷了他的神经，他薄唇颤抖，被吴潮生扶着坐下，一边上药一边看着吴潮生满身伤痕，握紧了拳嗓音沙哑道：“这都是我弄的？”
　　“能清醒就好了，其他的你别管。”吴潮生习以为常地安抚他，道，“还有哪儿疼？”
　　游今戈许久没说话，吴潮生给他检查了身上的伤口，抬起眼疑惑又担忧道：“今戈？”
　　游今戈一双眼里藏着明明灭灭的幽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吴潮生，道：“你疼吗？”
　　吴潮生：“……”
吴潮生不想让对方内疚自责，轻描淡写道：“不疼，师兄不怕疼。”
　　这般哄小孩儿的语气，让游今戈狠狠地抽了口气，随即他阖上眼，低下头哑声道：“你总是这样。”
　　吴潮生没听清：“什么？”
　　“你总是这样，把我当小孩儿。”游今戈说完这句却不再说了，一把抢过师兄手里的止血药，恶狠狠道，“过来，我帮你上药。”
　　吴潮生挑了挑眉，盘腿坐下，游今戈一手拉开他的衣衫，他终是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游今戈气道：“这样还不疼？你为什么不躲开？”
　　“……你在害怕。”吴潮生无奈道，“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游今戈心里一阵酸楚，仿佛被针尖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他竭力轻手轻脚地拉开衣衫，将那血迹斑斑的里衣掀起，露出了下方被穿透的腹部皮肤。
　　因为血线细窄，伤口不算很大，也没有伤到要紧的内脏器官，但出血量还是肉眼可见的骇人。
　　雪白的里衣被血水浸透了，游今戈闭了闭眼，忍下内心汹涌的恶心和排斥感——自从亲眼目睹全家的死状后，他就不太能看别人的血。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不断颤抖，轻轻将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又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丸，取下腰侧的水囊让师兄服下。
　　吴潮生年轻朝气的少年身体单薄白皙，肌肉恰到好处，小腹隐约能见到腹肌轮廓，形成一条稚嫩的线条，隐没进裤带里。
　　他身上布满因疼痛而起的冷汗，同血水混合在一处，平日身上好闻的如山岚云雾般的清香也被铁锈血味掩盖，令游今戈很是不好受。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帮吴潮生小心地处理了几处伤口，皱着眉道，“一味的退让只会让我……”
　　他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什么，但吴潮生实在听不清。
　　吴潮生摸了摸师弟的毛脑袋：“无论什么时候，你在我眼里都是小师弟啊。师兄疼你怎么了？你若是不服气，就快点长大，要学会克制，不要感情用事……”
　　又来了。
　　游今戈垂下眼眸，没答话。
　　邢瑜在游今戈身体里漂浮着，看着那张同林皓仁极其相似的脸，走神地想：若这真是学长的前世，那他可真是能唠叨，像个操心的老妈子。学长现在就不喜欢多话，其实多说说话挺好的，他还挺喜欢听。
　　两人处理好伤口，四周的浓雾也恰好渐渐消散了。
　　觅海好歹是参加过一次大赛的人，年纪也是这里头最大的，破个阵法还是不成问题。他一头汗地赶回来，见了游今戈就是一肚子火气，只是现在他也顾不上这些，一弹指绿色大老虎重新化为草叶飘然落地，他直奔到吴潮生眼前，单膝跪下，忧虑道：“还好吗？伤得重吗？”
　　之后的赛程只会越来越难，觅海有意想让两人退赛，但显然师兄弟二人在“倔劲”上都是一致的，并不同意。
　　哪怕是受了伤，游今戈依然意气风发，一路为诸位师兄弟开路，在林皓仁看来，他就像一台全自动压路机，豪横得不行。
      别的不知道，但游今戈抓鬼的本事确实不小，比赛里无论是自然形成的孤魂野鬼，还是各大门派故意放进去的幽魂他都抓得利落干脆，锁灵瓶早就不够了。
　　待到了第五层阵法前，觅海提醒道：“这里头是鬼奴，不用抓，只要能顺利解阵就行。”
　　鬼奴是落魂门的特色，其他门派自诩道义，并不愿意将抓来的魂魄作为鬼奴驱使，认为这非常不人道。游今戈早就好奇落魂门很久了，不等觅海再说，他就径直踏入了阵中，其他师兄弟也赶紧跟上，只觅海和吴潮生还在外头。
　　觅海见吴潮生行动慢了许多，知他是扯到腹部伤口疼痛，小声道：“不然你在外头等等……”
　　“不必。”吴潮生道，“师弟们对付鬼奴的经验不多，我有幸同师叔学过如何应对，我能帮上忙。”
　　“你什么时候帮不上忙了？”觅海叹气，“我只是担心你。”
　　“我没事，药效起作用了，已经好很多了。”
　　觅海知道吴潮生是个滥好人，又背负着大师兄的责任，轻易不愿让别人小瞧了他。只得同他一起进了阵法中。
　　此阵不愧是落魂门设计，一进阵中天色便黑了下来，四下冷风簌簌，乌鸦发出凄惨的叫声，隐约还能听到鬼嚎，刺痛人的耳膜。
　　同其他阵法不同，这里面阴煞之气极重，游今戈握着剑将师兄挡在身后，道：“你们都别动，我来。”
　　有不服气的弟子弱弱道：“能耐什么啊？我们也能行。”
　　游今戈哼了一声，突然眉眼一凛，转身面向一颗老树，那后头幽幽转出一只鬼影，脚上戴着镣铐，手里撑着一把破烂的伞，长发齐腰，面色虽灰白一片但看着还挺清秀，并不骇人。
　　它穿着旧时襦裙，长裙的颜色已分辨不出，赤脚踩在地上，一走动镣铐便发出沉重地哗啦声。
　　“站住。”游今戈第一次见到鬼奴，上下打量它，“你是谁的鬼奴？”
　　“落魂门掌门齐离。”女鬼行了个礼，沙哑着嗓子道，“诸位请随我来。”
　　“凭什么？”游今戈手腕一翻，剑锋斜侧点地，一昂下巴，“等我破了这阵你们该上哪儿上哪儿去，别在我面前晃悠，小心魂飞魄散。”
　　那女鬼面无表情，木然地道：“如果你们能破阵的话，请。”
　　它抬手挥了挥，四周不知何时竟站满了鬼奴，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还有趴在树梢上的小婴儿，咯咯笑得清脆。
　　浓重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腐朽味道，几个尚未抓过鬼的师弟师妹们已然吓懵了，动也不敢动。
　　吴潮生按了下今戈的肩膀，走到前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随我走。”女鬼阴恻恻道，“还是和它们战一场，去寻找阵眼。你们决定。”
　　※※※※※※※※※※※※※※※※※※※※
　　邢瑜：我气我自己。√
　　

第五十八章
鬼奴因有驭鬼人供奉，同普通孤魂野鬼不可相提并论，若是驭鬼人道行高深，又为鬼奴炼制了专用的法器，那么一只鬼奴便已不好对付，何况这里足足有几十只。
　　吴潮生察觉不对，想通过千里传音禀报师门，却被那女鬼看破，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鬼抱住了吴潮生的小腿，尖锐的指甲眼看要挖入少年血肉里，一道金鸣之声响起，雪白亮剑斜刺里钻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小鬼的双手直接斩断。
　　那剑身上喷洒了血渍，又以符箓为引有了劈魂夺魄的力量，剑锋收回时直直指向女鬼，握剑的稚嫩少年脸色阴冷，眼底带着杀气：“你找死。”
　　小鬼被斩断了双手，发出凄厉鬼嚎，钻入地下瞬间没了踪影。
　　少年人身上的杀气太浓，连那女鬼也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大概又想起自己鬼兄弟众多，挺直了腰杆木着一张白里发灰的脸道：“齐掌门只是想请诸位借一步说话，不必非得如此。”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能多聊两句，探探情报，但游今戈本就十分厌烦憎恶孤魂野鬼，颇有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意思，根本不给女鬼继续说话的机会，抬剑就刺了过去。
　　吴潮生趁此机会捏碎了一只千里传音鹤，觅海扬手摘叶，一叶障目化为的数十只小绿猴，叽叽喳喳叫唤着扑向了周围的鬼奴们。
　　鬼奴们戴着镣铐，一动就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半点不畏惧地同绿猴们战在了一处。可众弟子里能打的不过寥寥几人，何况鬼奴们还都有自己的法器，很快几个少年人就落了下风。
　　吴潮生一剑斩断一只要勒住今戈脖子的鬼手，将师弟一把拉过来护在后头，从袖里丢出他先前和师叔一起研制的法器——是个缩小版的融魂鼎，力量没有那么强，但在此时用来拖延时间也足够了。
　　他将那小小的葫芦似的法器扔了出去，葫芦下方冒出红光，将周围的鬼奴统统收了进去。他抬手拍了张符箓贴在上头，一手扣着符箓，一手将剑插-入脚下，食中二指并起，青衫被风吹得鼓胀翻飞，年纪虽轻却有居高临下的威慑感，厉声道：“若是不想它们魂飞魄散，就让我们离开！”
　　游今戈一见那葫芦，立刻道：“师兄！别跟它们废话，烧了它们！”
　　吴潮生紧紧盯着那女鬼：“出师不利还损失了这些高等鬼奴，你回去也不好交差吧？”
　　能用法器的鬼奴一般都很被驭鬼人所看重，有的甚至可能是亲人、爱人或者是想折磨的仇人，轻易不能损失。
　　女鬼果然投鼠忌器，手中破烂的伞面一收，裙摆旋了半圈，露出身后黑暗的小路来：“手下留情，我带你们出去。”
　　众人松了口气，吴潮生道：“被你们带走的还有什么人？”
　　女鬼看了他一眼：“这不关你的事。”
　　“你们究竟意欲何为？”吴潮生并不松口，道，“擅自在大赛里藏私，以为阵外的人当真不会察觉？”
        女鬼木着脸道：“这是落魂门的事，同你无关。齐掌门并不打算伤害任何人，待事了之后，阵法自然会开，其他弟子我们也会平安送回。”
　　觅海看看周围狼狈不堪的师兄弟们，冷笑：“你管这叫‘不打算伤害任何人’？”
　　“鬼奴死了太久。”女鬼道，“下手没有轻重，但不会致命。”
　　“呵。”觅海抱起手臂，食指动了动，十几只绿猴露出獠牙，慢慢朝女鬼围拢过去，“你说得轻巧！”
　　女鬼一展长袖，那长袖便如蛇般盘旋落地，虎视眈眈瞧着周围的绿猴：“你们既不愿意，我放你们走便是。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用不着管他人闲事。”
　　游今戈冷笑一声，一把抢过吴潮生手里的葫芦，吴潮生毫无防备，还没来得及阻止，游今戈已祭起符箓，嘴里默念口诀，那葫芦底下绽放出火红的金光，转瞬即逝，却足够将其中的魂魄燃烧殆尽。
　　女鬼始终木然的脸终于微微变色：“你！”
　　“尔等阴间脏物，我等是人，驱逐你们是我等的本职，你敢说这是管闲事？”游今戈丢下葫芦，重新抬剑冲去，那只被斩断了双手的小鬼再次出现，倒吊在树梢上，他两脚力大无穷，将女鬼圈住抬起，躲过一剑，嘴里发出威胁地鬼嚎。
　　女鬼长袖如毒蛇旋转而上，飞快绞住了游今戈的脚踝，将他一把高高甩起往地上砸去，嘴里厉声道：“欺人太甚！”
　　女鬼的能力显然比其他只会“鬼嚎”的鬼奴们高强很多，否则吴潮生等人不会轻易听到它的声音。它双手一挥，那长袖便卷上游今戈的脖子，正要直接勒断，十方剑撞出一片浩然正气，将它的长袖割断，吴潮生一把接住落下来的师弟，反手一剑，刺穿了女鬼的肩膀。
　　鬼魂不会流血，可那伤口处泄出的丝丝鬼气却会带走鬼奴的力量。
　　女鬼捂住肩头后退，身影瞬时淡了不少。
　　孤魂野鬼本不会为人所见，哪怕是鬼奴，在不借助法器的情况下也不会被人肉眼看见。只因为这是在落魂门设计的阵法中，本就有加强阴邪之气的作用，又因鬼奴比寻常鬼魂接受了更久的供奉，因此显形并不困难。
　　但十方剑浑身浩然正气，是天生的阴邪克星，女鬼差点就维持不住身形。
　　小鬼愤怒的呲牙尖啸，往树干上一拍，无数昆虫簌簌落下，形容十分恶心，落了御鬼宗弟子们一头一脸。
　　“啊——！”女弟子们毫无防备惊叫起来，扯着衣服想躲，被其他鬼奴觑着机会直接抓获。
　　吴潮生拍开落在肩头的一只黑色巨大毛虫，正要擒贼先擒王地抓住那女鬼，林子里却传来朗声大笑。
　　一个中年男子出现在林后，他一手持剑，一手拿着法器，隔着丛丛林木道：“御鬼宗吴汐、觅海、游今戈，我就知道是你们。”
　　女鬼匆忙退入林中，在那男人身后隐没了身形，林中黑暗隐没了男人大半张脸，只隐约能看见他穿着黑红相间的长袍，风将长袍灌满鼓胀起来，发丝乱飞，十分的鬼魅。
     吴潮生心念电转，拿剑指着对方道：“可是落魂门掌门齐离？”
　　齐离欣然点头：“正是。”
　　*
　　齐离一来，其他鬼奴纷纷收敛退后。但抓着御鬼宗弟子的那几个鬼奴却不愿放手，仇恨地瞪着刚刚烧死它们同伴的游今戈。
　　齐离抬手，落在地上的葫芦便飞进他的手中，那葫芦下刻着符咒纹路，他在月下细细看了一番，啧啧道：“御鬼宗不愧是宗门之首，随便一个弟子都能炼出这般噬魂法器，厉害厉害。”
　　他又晃了晃那葫芦听声音，嘴角一勾，将葫芦倒过来放出里头的残魂，道：“好在技艺尚未成熟，还有得救。”
　　收进去的鬼奴都落了出来，它们受了重伤，落地的一瞬便因无法维持身形而消失了，却不至于真的魂飞魄散。
　　所以说“融魂鼎”会是镇派之宝是有原因的，噬魂的法器可不是随便能炼制出来的。那葫芦用过一次，底部已隐约有了丝丝裂痕，因此齐离才知道里头的魂魄还有救。
　　他将葫芦扔还回去，对着游今戈遥遥点了一下：“你是游今戈吧？华清穹的关门弟子？”
　　游今戈接住葫芦，手指捏紧了，一言不发。
　　齐离丝毫不介意对方的无视，笑着道：“你不适合御鬼宗，要来我落魂门吗？”
　　游今戈终于动了动，抬眼看向他。
　　吴潮生往前一步，挡在了小师弟前头：“你布阵带走其各派弟子是为了什么？我已千里传音了师父，他很快就会到，你逃不了。”
　　“我没想逃啊。”齐离摊手，“只是顺便招募一下适合的弟子而已。”
　　众人一头雾水，觅海听乐了：“齐掌门，您的意思是弄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挖人墙角？”
　　“哎，何必说得这么难听。”齐离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听他语调懒懒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很无所谓，“我们只是在找有缘人而已。”
　　觅海冷嗤：“那您找到多少个了？”
　　齐离想了想：“也不算少，今年各大门派的弟子都很不错。”
　　齐离说得理所当然，御鬼宗弟子们都惊了，纷纷道：“胡说八道！怎会有人放着宗门弟子不做，要去你们落魂门？”
　　“你们定是用了非人的手段！”
　　“卑鄙！下作！”
　　齐离叹气，仿佛是为众弟子遗憾似的，慢声道：“宗门弟子怎么了？若是不能志同道合，事事要被那些看起来繁杂的规矩约束，又有什么意义？咱们都是除魔卫道的，只是用的方式不同，年轻人脑子灵活一些，何必同那些老古董一样死板？”
　　“你胡说！”
　　“闭嘴！”
　　“你们落魂门果然是邪教！”
　　吴潮生心里一动，余光瞄到游今戈面色微变，心里便知不好。
　　游今戈一直对落魂门很好奇，落魂门对待孤魂野鬼又向来毫不留情，岂非正合了小师弟的心意？
　　吴潮生一把抓住游今戈的手腕，对方似乎在走神，被这么一拉才抬眼看了过来，两人对视，前者满是担忧，后者则是若有所思。
    “游今戈。”齐离似乎很看好游今戈，朝少年释放出善意道，“这一辈里就属你的名气最大，平日也最是刻苦，可御鬼宗能给你想要的吗？你不过下山收拾了一只孤魂，便要被罚禁闭，这是何道理？咱们除魔卫道，为得就是保人间平安，这些人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却要同那些非我族类的东西讲道理，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游今戈眼神微动，没说话。
　　吴潮生冷声打断道：“鬼为人所化，齐掌门，若是你的亲人因意外而亡，因执念流连人间不去，你也要将对方打得魂飞魄散不成？魂魄并非精怪，它们也曾为人，有人的爱恨情仇，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先打对方一个魂飞魄散，此举同人间冤案有何区别？”
　　“说得好。”齐离抚掌，又道，“可吴小弟，请问我们这群人里，有谁的亲人会因着巨大的执念流连人间，还会因执念而伤害他人呢？”
　　“我如何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齐离一笑，从容不迫道，“大多数人死后都会被鬼差带走，稍有不慎流落阳间，也很快会被鬼差寻回。这些游魂毫无恶意，没有执念，若在阳间待足七日，头七后还不曾离开，便会自行在阳间消散，本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他手指转了一圈，道：“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懂得渡化之道，若家中有人过世，只需前去祭祀渡化，根本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
　　“而我们对付的那些，本就是带着极强的执念滞留阳间。它们有目的性地复仇、杀人甚至想重生。吴小弟，对于这些家伙，有什么必要去问什么青红皂白？这岂非是对活人的侮辱？”
　　吴潮生蹙眉：“若它们是因枉死而有执念……”
　　“哎，人间处处有冤案，它们是可怜，可若因枉死就报复无辜人的性命，被牵连的人又何其无辜？”
　　吴潮生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可若他如同齐离那般能说会道，也不至于将自己和今戈的关系搞得这么僵。因此他一时半刻找不出反驳的话，又因感觉到小师弟的松动而着急，心头愈发乱了。
　　他抿了下唇，因焦虑头上出了一层汗，转而对师弟道：“你不要听他胡说，他这是歪理。”
　　“是歪理吗？”游今戈偏头看他，神色晦涩，“那我家人的死，如何说呢？”
　　“……这不是一件事。”
　　“是一件事。”游今戈看了眼手里的葫芦，问，“师兄，你刚才为何不直接处理掉那群鬼奴？”
　　“我……”
　　“你心善，一直都是。”游今戈低着头，出神似地道，“你对谁都狠不下心，哪怕是敌人。可你想没想过，你是御鬼宗的大师兄，若你待它们仁慈，要其他后辈作何想？”
　　“师兄，这不是一场游戏，你的仁慈善良有时可爱，有时却可恨。”
　　可……恨？
　　吴潮生仿佛被当头一棒敲晕了，心乱如麻：“今戈……”
　　游今戈抽回被师兄拽住的手腕，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地一声。他将那已经有了裂缝的小葫芦一掌捏碎了，冷冷道：“我觉得齐长门说得有理。”
　　轰隆——
　　远处传来隐约雷声，山谷里风雨欲来，冷风刮过，吹凉了吴潮生的心。
　　※※※※※※※※※※※※※※※※※※※※
　　哦豁。
　

第五十九章
绵密的细雨滴答滴答敲打在树叶上，在茂密的林中奏起了一曲沉闷的单调古曲，在场众人一时没人说话。
　　阵法里原本就昏暗的不见天日，迷蒙细雨更添几分阴森，雨水沾湿了几人的发丝，吴潮生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片刻又镇定地握紧了剑鞘，他眼神认真而专注，看着偏执的小师弟道：“你说得对。”
　　今戈一愣。
　　吴潮生抿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温和笑容：“我确实还不够了解你，但这跟我担心你并没有冲突，你也不能仅用这一点就评判我的对错，对吗？”
　　今戈转开视线，手心松开，被捏碎成渣的葫芦随风落进泥地里，又被细雨浸透化为乌有。
　　吴潮生感觉自己一颗心被先前的红线细密地穿了个透，人的悲欢并不能共通，无论他怎么努力，或许也无法令师弟回头，但若就这么放弃，也不是他吴潮生的为人。
　　他想：只要能抓住那个罪魁祸首就好了，只要能抓住那只害死游家的厉鬼，也许一切都能慢慢好起来。
　　平日再平和，再镇定，再温柔的大师兄，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并不精通人情世故的少年人。他怀着满腔的一厢情愿，不甘心地想：他的小师弟以前还会逗自己笑，会在半夜被恶梦惊醒后努力地不哭，想要做一个勇敢的大人。
　　他在自己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候，为了给师父送生辰礼物，在后山把自己滚成了一只泥猴，只为找到师父偶尔提过一句的只开一夜的“不夜花”。
　　他没见过不夜花，也不知道耀峰山并不长这种花，在山谷里滚了一天一夜，哭丧着脸抓了把狗尾巴草，因为没能实现师父的愿望而沮丧极了。
　　那才是他认识的小师弟，善良，坚强，有些怯懦却也勇敢，努力地想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不相信对方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偏执的，狠戾的，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将所有孤魂野鬼全部打入“恶鬼”行列，没有丝毫人性的人。
　　他才十二岁，他不想等对方走上不归路的那天再后悔为何今日没能拉住他。
　　“我会努力去理解你。”吴潮生温和道，“可你还记得师父收下你时曾说过什么吗？”
　　今戈低下头，方才的气焰已消褪不少，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雨给淋的，还是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调整了一下语气道：“记得。”
　　“你说说看。”
　　“……除魔卫道，保人间太平，不被私欲影响，不被执念左右。若是做不到，便自行下山，御鬼宗不收……”今戈顿了顿，才学着师父那懒洋洋的调子道，“御鬼宗不收傻子。”
　　吴潮生弯起眉眼，轻轻拉过师弟的手，不容拒绝地握在自己掌中：“我会帮你找到那只厉鬼。”
　　今戈一愣，抬头看他。
　　“它作恶多端，已沾染无数鲜血，本就留不得。”吴潮生道，“待抓到它，你要如何处理我都不会管。但这跟你的复仇无关，你懂吗？”
“吴小弟。”被忽视的齐离冷笑起来，“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怎的你对那厉鬼却又不问前因后果了？你这可是区别待遇啊。”
　　“齐掌门能言善辩，晚辈自愧不如，可也休想将此混为一谈。”吴潮生看向林中人，眼底闪过阴郁寒芒，祭起手中剑道，“我师弟不会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吧。”
　　“只是今日不走而已。”齐离见今戈不说话了，也不再多劝，“你们自诩正义人士，最恶心的便是扯着正义大旗区别对待，只要和你们不同便被打为异类，总有一天你们这些假仁假义……”
　　他话音未落，游今戈已同师兄一齐出手，两把剑出自同门，剑法如出一辙，仿佛同往日两人在山巅练习剑法一样，配合默契，不用言语便知道对方意图，剑光所到之处寒光激射，一方携着浩然正气，拨开黑雾，照亮前路，一方则裹着滚滚杀气，势不可挡，干脆利落。
　　齐离毫无防备，被自家鬼奴堪堪救下，衣袍被刺破显得十分狼狈。
　　“你们！”
　　“解开阵法，将其他弟子带回来。”吴潮生道，“否则今**休想全须全尾地离开！”
　　游今戈默不作声，翻脸比谁都快，这会儿又配合起师兄来，剑式犀利刁钻，逼得齐离不停后退，最后不得不祭起手中利剑，再不能端他那派云淡风轻的仙人之姿，被狼狈地拉下凡间。他抬手挡住两把利剑，在刺耳的金鸣声中道：“小子，万事给自己留条路，日后也好……”
　　“齐秃头！”阵法外突然传来厉喝，随即阵法被从外暴力破除，露出了阵中诸人。除开御鬼宗弟子外，还迷糊站着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
　　阵法失效，阵中鬼奴逐一消去了身形，重新化为人肉眼不可见的鬼魂。
　　青莲殿玖掌门也跟了过来，一手祭起粹莲蓬，一颗莲子落出，清新的莲子香带着旷远的水汽、清甜的露珠、荷叶的清香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被魇住的众弟子猛然清醒过来，迷茫道：“怎么回事？”
　　“是噬魂铃。”玖掌门眼神不善看向齐离，“齐掌门，请你解释一下。”
　　此话一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噬魂铃乃落魂门镇派之宝，有“摄魂清梦”的能力，能迷惑人心智，使人失去理智，被内心**所操控，做出种种违背本性的事来。
　　它还有一功效，便是趁人入睡后进入梦中，不断在梦中加强暗示，已使人变得偏激、固执、陷入**中不可自拔。
　　一旦被噬魂铃不断洗脑，再正常的人也会逐渐变得不正常。
　　觅海冷笑：“这便是你所谓的招募弟子？”
　　还好玖掌门抵达及时，被魇住的弟子立刻回神，想到自己刚才答应进入落魂门，而且心中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执念和激荡之情，背后立刻被冷汗浸透了。
　　齐离冷着脸，看了眼方才大大咧咧叫他“齐秃子”的人——华清穹。
    御鬼宗掌门长身而立，穿着一袭雪白长袍，系着青色腰带，三千青丝倾泻在肩头，发丝上沾了点雨珠，仿佛是刚从林中走出的仙人，浑身带着一股超然的从容气息。他颜色艳丽的嘴唇勾着懒洋洋的笑，眼上蒙着黑布，却是直直看着他的方向。
　　齐离不耐道：“招揽弟子，本就是各凭本事。”
　　“好一个各凭本事！”随后赶到的天崇宗、血魂堂掌门可都不是什么好脾气，张口骂道，“能送来参赛的弟子都是有潜力的弟子，你跑这儿来招揽，不是打了挖角的心思是什么？你倒想得挺美！我呸！”
　　齐离懒得多说，只对华清穹道：“华乾，你这小弟子前途不可限量，你最好看紧点，否则……”
　　他自信一笑：“终有一日，他会主动来找我的，到时候丢脸的可就是你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膈应到华清穹，以报那“秃头”之仇，哪知这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掌门无趣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还能管他要上哪儿去？”
　　齐离咬牙，怒而拂袖转身匆匆离开了。
　　天崇宗气得不行：“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华清穹看他，“你还打算报个官？”
　　天崇宗白掌门本就和华清穹不对付，闻言不满道：“落魂门前掌门死得不明不白，我早说这新任掌门来头有问题，你当初还让我少管闲事，现在好了吧？”
　　“别人门派的事，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华掌门平日懒得多话，但要怼人时却十分兴致勃勃，浑身没骨头似地靠在旁边华晚成身上，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做落魂门的掌门。”
　　“你这人！”天崇宗气得抖着手指他，华晚成侧身挡了一下，不满道，“白掌门，拿手指人不礼貌。”
　　旁边玖掌门笑眯眯地看几人吵架，血魂堂掌门则翻了个白眼，懒得多说，只看了那被齐离点名道姓的小孩儿一眼，上下打量一番，奇怪道：“这孩子怎的伤这么重？”
　　*
　　前五个阵法虽说有一定难度，但也远远不到会重伤的地步。
　　华清穹蒙着黑布的眼精准地看了自家小徒弟一眼，弯起的嘴角收敛下来，道：“今戈，跟我走。”
　　“师父！”
　　华清穹没跟他多废话，转身一甩长袖，双手负于背后，道：“第五阵被齐离破坏，不算在内。其余阵法照常比赛，诸位没异议吧？”
　　三年一次的大赛，总不能被齐离一人破坏了，众掌门点头，华晚成便不顾挣扎抗议的游今戈，将小孩儿一把捞起，夹麻袋似的夹起来，跟着自家掌门师兄走了。
　　其他掌门离开前还劝慰了一番自家弟子，只华掌门显得十分没心没肺——毕竟安抚弟子这事向来是大师兄吴汐来做，就这点而言连掌门也被惯坏了。
　　待人都走后，觅海拿草叶化了把大伞，挡在吴潮生头顶，道：“走吧。”
　　吴潮生看着那远去的三人，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眼底映着迷蒙细雨的雾气，露出了些迷茫，觅海放软了声音道：“有师父在，不要担心。”
      “你说……”他顿了顿，迟疑道，“我这个师兄是不是当的很糟糕？”
　　觅海抿唇，一声“傻子”差点脱口而出。
　　他能说什么呢？
　　在游今戈那里，或许吴潮生是个唠叨的，过于仁慈，过于心善，没受过苦因而无法理解他人苦痛的大师兄。可在其他师兄弟眼中，吴潮生就是他们唯一承认的大师兄。
　　他平易近人，温润如玉，有翩翩君子的风度，无论何时从不会失态，对待各位师兄弟都一视同仁，连对待因没有修行天赋，成日闷在厨房掌勺的牛师兄也是如此。
　　他会去请教牛师兄辨认不同药草的方法，会鼓励修行没有进步的师弟，会罚偷偷逃了早课的师弟默写门规，又在晚上为对方补课，会罚因为发脾气而毁了菜园的任性小师妹种菜一个月，却又在每天早晨为小师妹熬温暖的米粥，带新鲜的果子，给她编花环，逗她多笑笑。
　　他会在师弟们犯了错被师叔惩罚时一起领罚，只因为没有看顾好师弟是他大师兄的责任，他会在闲暇时间带新来的小师弟们去抓鱼摘果子，安抚他们远离家人而沮丧思念的心。
　　他总是那么耐心，完美地不像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却也因此而被爱戴尊敬。
　　可这些，觅海没法解释给他听，更没法解释给今戈听。
　　“你很好。”觅海拍拍他的肩，劝道，“是今戈还不懂。”
　　吴潮生唔了一声，很快重新振作起来，笑容再次散在眼底，像穿透了雾气的光：“觅海你虽总骂我傻，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很温柔。”
　　觅海耳朵一红，不自在地别开视线：“你本来就是个傻子。”
　　而另一头，今戈被带回山巅，华清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让师弟把人放下来，伸手拉开小徒弟的衣服，只瞟了几眼伤口便什么都清楚了。
　　“血祭从哪儿学来的？”
　　今戈低头不说话。
　　“你一直在偷偷学各种阵法，我没有阻止过你。”华清穹冷着脸道，“但你用血祭伤了你大师兄和其他人，你怎么说？”
　　“……我不是故意的。”
　　“顶撞大师兄也不是故意的？”
　　今戈一顿，手指握进手心，用力到骨节发白。
　　“想去落魂门？觉得那秃子说得有理？”
　　“……弟子知错。”
　　华清穹很少干涉弟子，但吴汐对这孩子有多用心谁都知道。吴汐自小就来了御鬼宗，他对所有人都很友善，也只有他在剑冢里拔动了那把出了名的浩然正气十方剑，那把剑就是他坦率、正直、善良的证据，但他对人心却并不那么懂。
　　华清穹道：“你知道十方剑在御鬼宗历史里除了初代主人之外，总共有几个人拔出来过吗？”
　　今戈摇头。
　　“三个人。”华清穹不知想起什么，哼笑了一声，“但凡拔出这把剑的人，都必然是下一任的掌门。这把剑出了名的洁癖挑剔，我当初想过拔它，它不仅纹丝不动还喷了我一脸剑气，差点给我毁了容。”
　　游今戈：“……”
　　“你说阿汐虚假，我若是那把十方剑，我当场就能劈了你。”
　　游今戈：“……”
　　“你师兄向来惯着你，你不领情。你有理，你理大了。”华清穹轻掸了下袖口，冷声道，“既如此，从今日开始，你便下山去罢。”
　　游今戈一怔，立刻跪地道：“师父！我当真知错了！”
　　“我没有拦着你复仇的资格，你除魔卫道也没做错什么。”华清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路是你自己选的，那你便自己走罢。咱们师徒缘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游今戈愣愣地看着师父，他第一次慌了，哪怕他再不承认，御鬼宗也是他潜意识里已经当成了家的存在。
　　家在的时候，他拼尽全力要离开，家没了，他才突然茫然起来。
　　他第一次露出了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平日很少说话的师叔华晚成。
　　华晚成看了他一眼，蹙眉想了想，开口对掌门道：“师兄……”
　　游今戈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知道自己这个师父向来做事随心所欲，很是不靠谱，也只有师叔说得话他能听进几句。
　　他不由自主向前膝行两步，期望师叔为自己求求情，然后就听师叔笔直道：“师兄你别生气。”
　　游今戈：“……”
　　※※※※※※※※※※※※※※※※※※※※
　　回忆杀要结束了，前世剧情太严肃了迫不及待想写邢瑜和学长甜甜甜。周一见。w
　　

第六十章
吴潮生的实力有目共睹，虽然游今戈半途退赛让他们抓鬼的速度慢了许多，但最终还是以遥遥领先的破阵速度得到了各门派的极高赞赏。
　　从山谷里回来，吴潮生被一群长辈围着聊了许久，若是其他小辈早就不耐烦了，也就他依然是一派的温润，风度翩翩，嘴角始终带着浅笑，同几位长辈好好讨论了一下这次阵法还需改进的地方，语速不疾不徐，令众人听得频频点头。
　　由于御鬼宗掌门太抠门，连顿饭也不愿意请，各掌门敢怒不敢言，只能带弟子们见礼后逐一离开。
　　直到此时，吴潮生才听说了小师弟被赶下山的事。
　　吴潮生惊呆了。
　　华清穹对着自己疼爱的大弟子还是多解释了两句：“放心，不是将他逐出师门，只是让他下山历练一年，期间除非情况紧急否则不能联系门派任何人，不得向任何同门子弟求救。”
　　吴潮生继续目瞪口呆。
　　华清穹皱眉，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摇着把扇子：“你不满意？”
　　吴潮生一时无言以对，愣了许久，陡然回过神来，“他真下山了？下山多久了？”
　　“走了一会儿了，放心，我让你师叔给足了钱和干粮。”
　　“师父你……”有生以来，吴潮生第一次想同师父生气，可他也很清楚师父这样做的原因。
　　无非是想将他们分开，让自己无法事事照顾今戈。游今戈年纪虽小，但因家人早逝，性格同其他小孩儿本就不同，说早熟也早熟，说幼稚却也幼稚。华清穹让他提前下山历练也是为了让他多出去看看，身临其境地去体会一下所谓“人间”到底是什么。
　　可理智地清楚是一回事，感情上无法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吴潮生握紧了十方剑，忍住了立刻去追小师弟的冲动，耐着脾气道：“师父，他还小，至少得找一位合适的师兄陪着他一起……”
　　“山下像他这样大的孩子，都能定亲了。”华清穹道，“他本就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受兄弟姐妹照顾，性格有些骄纵，突然生了那样的事又被你带回来小心宠着，生怕惹了他不高兴，才让他有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该是让他自己出去闯闯的时候了。”华清穹语重心长道，“放心，我在他身上留了追踪香，定期让你师叔去看看他便是。”
　　吴潮生依旧不放心，不赞同道：“师父，师弟和其他弟子不同，他性格偏激固执，很容易钻牛角尖。落魂门齐离想招揽他入门，你这样做岂不是将师弟往外推？”
　　“你不能一辈子替他做选择。”华清穹晃了晃腿，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旁边的华晚成尽职尽责地帮他将竹椅收了起来，抬回山下去。
　　“你希望他怎么样，你想他怎么样，那都是你希望的。他只会觉得被束缚，不被理解，不如让他自己去做选择，若是下山一年后他依然觉得落魂门更适合他，我也不会拦他。”
     “师父！”
　　“汐儿。”华清穹转过脸来，双眼蒙着黑布却直直看着他的方向，鼻梁高挺，嘴唇红艳，衬得脸色白皙得几乎透明了，“你过于干涉今戈的人生了，他的天资和刻苦从来就不输你，你要护他到什么时候？该让他下山去磨炼磨炼了，再晚几年，他只会离你越来越远。从今日开始随我闭关修炼，其他事暂且交给觅海去做。”
　　吴潮生整颗心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生怕一个没看住小师弟就误入歧途，又或者不自量力地去收服什么厉鬼，反害了自己。
　　他想起玄火门秦姑娘那位下落不明的师哥，到现在还没找到尸首，整个人就慌得坐不住。
　　可他也知道，师父的话不是没道理。
　　通过这次的大赛已能看出他学有所成，独自下山不成问题，师父给了他充足的钱和干粮，也有追踪香能追踪他的去向，师叔会定期去查看，不会有事的。
　　他得学着放手，让小师弟去找自己的路。
　　他的手心出了层汗，十方剑仿佛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散发出淡淡光华想要安慰。
　　他握紧十方剑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鼓起青筋，好一会儿才低头道：“弟子领命。”
　　华清穹点点头，拂袖要走，吴潮生追了几步，还是忍不住道：“师父，让我去送送他吧。我送他下山，很快回来。”
　　华清穹暗自叹气，终是没再阻止。
　　天还在下雨，乌云一团团地裹在天边，在绵延的耀峰山顶投下不均匀的黑影。
　　游今戈背着剑提着包袱慢慢在山间小路上走着，上回他是偷偷跟着其他师兄弟下山的，这是他第二次下山，自己一个人走这条路感觉凄冷了不少。
　　泥泞的山路不太好走，脚下一直打滑，他不得不拿出剑来充当手杖，雨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和裤边，路边的小草歪七扭八地倒着，被不时滚下山的小石子给打得蔫了。
　　到了半山腰，游今戈看着远处袅袅炊烟，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心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些对前路的茫然，但一想到他终于有机会亲自去找那只厉鬼报仇，心里便又有了力量。
　　御鬼宗的门规，不到年纪，不得师门允许不能私自下山，因此自从他被带回山后，除开上回的意外，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山。
　　哪怕是上回也没走多远，跟着师兄弟们路上也不觉得无趣，如今他却成了孤身一人，还有一年的期限……
　　他抿了下唇瓣，倔强地继续往下走，还没走几步，头顶细细绵绵的雨丝就被挡住了。
　　游今戈抬起头，他身体里的邢瑜也随即看到了来人。
　　吴潮生背着剑，挽着长裤露出一截白皙小腿，袖子挽到手肘上，修长好看的手指握着一把纸伞，额前发丝湿了一些贴在额头上，那张和林皓仁几乎一样的脸上带着和煦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没带伞。”他松了口气，“还好追上你了。”
       游今戈心神一动，却没说话。
　　“生气了？”吴潮生温声道，“师父让你下山历练，不开心吗？你不是早就想下山了吗？”
　　“……没生气。”游今戈吐出胸口里闷着的一口气，低头道，“只是有些突然。”
　　“去跟师父求情吗？”吴潮生试探。
　　“……不去。”他已经求过一次情，既然没用他就不会再低头第二次。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固执总显得那么倨傲而孤冷，带着刺，带着不甘的烈火，不仅容易伤到他人，也能将自己烧个一干二净。
　　吴潮生点点头，也不再劝，只将伞塞进少年手里，转身弯腰道：“来。”
　　游今戈一愣，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红着耳朵往后退开：“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
　　“你鞋袜都打湿了，容易风寒。”吴潮生还背了个包袱，道，“这里头是多给你带的披风、鞋还有鞋垫。师叔粗心，必会漏东西的，我还带了你喜欢的肉干，还有山下很难买的上好朱砂。”
　　大师兄滔滔不绝，确实很像个老妈子，游今戈听得心里发涩，低头握着伞见师兄发丝和肩膀都被打湿了，终于磨磨蹭蹭地爬上了师兄的背。
　　就同以前小时候一样。
　　少年人重了不少，但吴潮生力气很大，轻而易举将小师弟背了起来。
　　他站直后先一把撸下小师弟的鞋袜，扯起自己的衣摆给师弟擦干净了脚和沾上泥点的小腿，确定不会湿哒哒的，才继续往山下走。
　　山里一片静谧，只有雨水敲打树叶的声音，连吵闹的鸟儿也歇息了，泥土里翻涌出湿润清香，还能看见大团大团的红色蚯蚓翻出土地，连成线地爬动。
　　游今戈突然就想起了幼年往事，他抓了许多蚯蚓去吓姐姐，姐姐大哭，娘亲便抱着姐姐呵斥他，让他去帮忙喂鸡，不许捣乱。
　　等姐姐不哭了，娘亲又弄了麦芽糖来，塞进他的嘴里，笑着捏他的脸。
　　想着想着，记忆里的画面又变成了大师兄。
　　大师兄不怕这些虫子，还抓过许多蚯蚓做鱼饵，带自己去钓鱼。
　　夏日后山的溪水清澈透明，有鱼高高跃起，带出转瞬即逝的小彩虹。师兄顶着大大的草帽，挽着裤脚踩在水里，衣摆系在腰间，阳光下的笑容十分夺目，还说钓到大鱼就给他做汤。
　　游今戈不自觉地在师兄脖颈间蹭了蹭，搂得更紧了些，蔫蔫道：“师兄，对不起。”
　　当撇开两人之间的矛盾时，他似乎仍是那个吴潮生熟悉的小师弟。
　　吴潮生一顿，笑道：“嗯。”
　　“我不该那样和你说话，我……只是怕你被那些东西给骗了。它们很会骗人。”
　　“嗯，我知道。”
　　“师兄……”
　　“嗯？”
　　“我没有讨厌你，从来没有。”
　　吴潮生眼眶有些发酸，喉咙紧了紧：“嗯。”
　　雨林里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吴潮生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游今戈觉得前路艰难走不下去时，总会在半夜想起这一幕：师兄背着他，抓着他赤裸的脚，慢慢地走在下雨的山路里。
       慢慢的，仿佛时间都停滞了般，只有他们两个存在的世界。
　　快到山下时，游今戈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吴潮生放下他，给他拿了干净的鞋袜：“什么？”
　　“厉鬼来的那天，我不在家。”
　　“嗯。”
　　“其实我之前是在的。”游今戈看着前方雨幕里模糊的小村庄，“那天我想吃麦芽糖，娘不让我吃，我跟她吵了一架。其实不是多大的事，但之前她给姐姐买了新衣裳，爹也允许大哥去铺子里做工帮忙了，我却什么也不能做，连麦芽糖也不能吃，突然就很生气。”
　　“我只是讨厌没用的自己。”游今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如果我没跟她吵架，那天我就能陪着他们，死了也无所谓，至少一家人还在一起。可我偏偏跑了，很晚才回去。爹娘当时在想什么呢？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在最后一刻也担心着我？”
　　游今戈红了眼睛，狠狠握紧拳：“我跟娘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回来了’。她会着急吧？”
　　可他连道歉的资格和机会都没有了。
　　吴潮生心口突然就被挖开了个洞似的，嗖嗖地漏着冷风。
　　他一把将小师弟拥进怀里，一手捂着他泛红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说。”
　　“现在又可以说了？”
　　小师弟不说话。小师弟默默想：我今天说错了话，告诉你这个秘密，就当是补偿。
　　邢瑜感受着吴潮生捂在眼睛上的温度，竟生出几分贪恋。
　　仿佛他下意识地知道，在这之后，他们之间就很难再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了。雨林里师兄的脊背，帮他擦干净脚的手，还有这一刻的拥抱，之后都不会再有了。
　　因为游今戈长大了。
　　吴潮生目送小师弟走远，雨越来越大了，大得在耳边造成了嗡鸣声，其他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他想看清楚小师弟的身影，慢慢也看不清了。
　　眼前仿佛蒙了一层什么，雾蒙蒙的，随即便黑了下来。
　　*
　　咔哒——
　　医院走廊里的灯又亮了。
　　楼道上只剩了邢瑜和林皓仁二人，邢瑜还站在林皓仁身后，一手捂着他的眼睛，愣愣地看着现实世界。
　　他手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不是一个虚假的记忆，林皓仁微微动了动，邢瑜蓦然回神，放下手从身后将学长紧紧抱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地，冲动地做了。
　　仿佛是为了补偿什么。
　　他心中还挤满了游今戈对于吴潮生的巨大内疚和自责，那股尚未消褪的感觉，驱使他想要做些什么。
　　“邢瑜？”林皓仁声音有些哑，呆呆道。
　　“嗯，是我。”邢瑜灼热的呼吸在林皓仁脸侧，他将下巴搁在学长肩头，小声问，“还疼吗？”
　　这话没头没尾，但林皓仁却听懂了：“不疼了。”
　　说是不疼了，但灵魂仿佛还有被那些红线刺穿过的痕迹，有些麻麻的，隐秘的钝痛感。
　　“对不起……”邢瑜蹭了蹭学长的肩膀。
　　这一幕那么熟悉，仿佛是游今戈在雨林小路上蹭过大师兄的情景再现。
　　林皓仁顿时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心里却软得不像话，回手拍了拍学弟的脑袋。
　　两人一时都感慨非常，彼此都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后，安全出口那头才传来一声呼喝：“邢瑜？！去哪儿了？！”
　　两人一个激灵，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在抓鬼呢！
　　这时候搞什么温情？！
　　林皓仁简直哭笑不得，挣开邢瑜要往出口去，却被邢瑜一把握住手。
　　比游今戈大了好多的手掌将学长的手握得紧紧的，男人幽暗的视线看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别离开我，一步也别离开。”
　　林皓仁想起来吴潮生看着游今戈一步步消失在雨幕里的心情，仿佛心口仍然空着一块，不由自主就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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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邢瑜手里还握着诛鬼降魔剑，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之前刺中了什么，但剑上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两人穿过安全出口，看见了病房走廊上站着的几人。
　　有邢天虎，有血魂堂其他几个师兄弟，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男子。
　　那二人瞳孔泛白，脸色白里发灰，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就那么呆滞地立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白炽灯不规律地闪烁，在二人脸上打出忽明忽暗的诡异光线。
　　邢瑜道：“是青莲殿失踪的那两个人？”
　　“你看得到？”邢天虎手里拿着个罗盘，罗盘正疯狂旋转，完全无法辨别方向。
　　另一个弟子已祭出犀牛角，打算用香点燃了以开“天眼”。
　　邢瑜这才反应过来，这二人是魂魄状态，并不是莫子唯那种借尸还魂，普通人肉眼是看不见的。
　　邢瑜转头看学长，林皓仁也点点头，示意自己看得很清楚。
　　“那就省事了。”邢天虎松了口气，“你们说位置，我们来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结了个印，几股红线从他袖口里窜出，那殷红的颜色触痛了林皓仁的眼睛，感受过疼痛的灵魂又微微发起抖来。
　　邢瑜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现在的‘血祭’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皓仁回过神，是了，在时间的长河里大多数天师家族的秘籍都烟消云散，如今大多是改良后的术法，力量早已没有以前那么强悍了。
　　果然，红线从邢天虎袖口里钻出后直接朝两只魂魄飞去，邢瑜报方向，邢天虎便用符箓操纵红线捆住了那两只茫然的魂魄。
　　同记忆里那胡乱飞射，能直接将人刺穿的红线已全然不同。
　　红线将两只魂魄牢牢束缚住，邢天虎双手合十结印，符箓翻飞，随即摸出一只小瓶将那两只魂魄直接收了进去。
　　邢天虎动作飞快，在那瓶口“啪”地拍上两张黄符，然后收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邢瑜这时候才有机会问，“刚才楼道里黑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那厉鬼被你刺伤了，带着莫子唯的身体跑进了这边，我们跟着追过来，然后就鬼打墙了。”邢天虎道，“这里的煞气太重了，我们始终走不出鬼打墙，你们呢？上哪儿去了？”
　　邢瑜摇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林皓仁从刚才起就在左顾右盼，紧张道：“箫丹呢？怎么没看见他？”
　　“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邢天虎也莫名其妙，“他没跟我们上来。”
　　可刚才楼道里只有他和邢瑜两个人啊？
　　林皓仁脸色一下白了，转头又往安全出口里跑，一路跑一路喊：“箫丹？箫丹你在吗？”
　　楼道里响起空旷的回声，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林皓仁摸出手机打电话，邢瑜过来扶住他的肩：“别着急，出门时喜神宗给了平安符，那东西互相之间有感应。”
　　他摸出自己的平安符，正打算用，就听一道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响了起来。
       是箫丹的手机铃声。
　　林皓仁慌忙抬头四顾，可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都没有见到对方人影。
　　铃声诡异地响着，仔细听似乎在身边，又似乎在头顶，飘来荡去的。
　　邢瑜皱眉：“他手里有青衣白梅刀，按理说不应该轻易出事……”
　　林皓仁抓住邢瑜，紧张道：“你说他会不会也在那里？”
　　“哪里？”邢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那段记忆里？他在华掌门身体里？”
　　“有可能啊。”林皓仁恼火地扒了把头发，“可说不通啊，我们只是闯进了一段记忆里，人怎么可能消失？”
　　“别着急，冷静点。”邢瑜握住他有些颤抖的手，将人拥进怀里抱了抱，“也许是遇见了鬼打墙。”
　　“鬼打墙？”
　　邢瑜抬头四顾，抬起诛鬼降魔剑又祭出符箓，将平安符扔了出去。
　　那平安符没有落地，在符箓的牵引下慢慢飘了起来，原地打了个转，随即又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林皓仁有不好的预感。
　　邢瑜皱眉，捡起平安符看了看：“平安符没有感应到箫丹。”
　　平安符没了用处，几人只好随着那铃声指引上了楼，那手机铃声又忽上忽下地漂浮起来，似乎没有固定在一处地方。
　　他们进了走廊，旁边正是太平间。
　　那手机铃声越发刺耳，听起来像是从太平间里面传来的。双扇大门上着锁，林皓仁简直不敢细想，扑到门上拿手机灯光左右上下照了一遍，大门没有任何被破坏过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面？”林皓仁头皮都要炸了。
　　邢天虎正想让人去找值班人员来开门，一回头却见走廊蓦然扭曲变了形，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白墙上显出鲜红的血字来，一横一竖地写着：救命！
　　“箫丹？”林皓仁喊了起来。
　　没人回答他，林皓仁和邢瑜的阴阳眼也没看见那墙边站着任何不干净的东西。
　　邢天虎当机立断，在门前布下护法阵，两只符箓从指尖飞出，一道金光爆闪，符箓变成了两只金色的老虎，瞳孔赤红，冲着走廊发出咆哮。
　　这回倒不用谁教，林皓仁知道这定是“一叶障目”的改良版。
　　走廊里安静极了，这么大的动静，值班人员办公室的门开着，但却没人出来看一眼。
　　两只金色的老虎在走廊上一左一右地镇守，林皓仁被邢瑜护在身后，背脊靠着冰冷的太平间大门，身上汗毛倒竖。
　　然后他听到了有什么尖锐东西摩擦金属的声音从自己背后传来，非常刺耳，非常有节奏地从近到远，慢慢地靠近了太平间的大门。
　　邢瑜也听到了，他一把拉过僵硬的学长，抬起诛鬼降魔直指大门。
　　诛鬼降魔剑打出一道暗红剑气，那刺耳的金属声停了，随即“滴答”一声似乎有水珠砸在地面上，但比水的声音显得重且发闷。想起之前楼道里滴下的血珠，林皓仁惊恐中还抽空吐了个槽：怎么这些东西吓唬人永远都是同一套？就不能换换吗？
       他一边腹诽一边抬头，果然天花板上铺满了细细密密的血珠，暗红色的拖着丝的粘稠血液滴落下来，看上去无比恶心。
　　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一张脸浮在天花板上，胸口、肚子上被穿透了黑色的弹簧——正是之前死在酒店大床上，被床垫弹簧刺穿了的那个年轻小男生。
　　林皓仁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免不了还是被这画面骇得一哆嗦。
　　那惨白的人脸面无表情地扭转过来，尖锐的针眼般大小的瞳孔紧紧盯住林皓仁，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那身体里的弹簧便从天花板上磨蹭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原来那声音是你。
　　林皓仁恍然大悟。
　　林皓仁拉过邢瑜转身就跑，跑得飞快。
　　其他人看不见鬼魂，但也被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血珠瘆得浑身发冷。这是冤魂厉鬼常用的“幻觉”，为得就是动摇人心，最好是吓得人魂不附体，它便达到了目的。
　　邢天虎倒是面不改色，一颗莲子从他指尖落出，清新的莲子香瞬间散开，将鼻端萦绕的血腥气冲散了，天花板立刻恢复了原状，连白墙上的“救命”血字也消失无踪。
　　属于箫丹的手机铃声也消失了。
　　原来之前的都是幻觉，难怪平安符找不到人。
　　这栋医院里的阴煞之气太强，已足以凭空制造幻境。
　　值班室里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邢家弟子鼓起勇气走过去探头一看，顿时吓得膝盖发软，转身贴在门后墙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拿手无声地往房里一指，又比了个妩媚的扭腰动作——示意里面是个女人。
　　邢瑜：“……”
　　林皓仁：“……”
　　林皓仁被五大三粗的壮汉扭腰动作逗得有些想笑，他转头抵在邢瑜肩膀上，邢瑜被他这自然的亲昵动作弄得有些心神荡漾，很是不合时宜地勾了下嘴角，抬手蹭过学长额间的一点冷汗，手指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划过唇角，柔软的触感令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了一下手指。
　　林皓仁顿了一下，抬头和他对视，竟难得地没有凶狠瞪人。
　　邢天虎几人慢慢走到办公室门口，拿罗盘背后的镜子往里一照——莫子唯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电视，而电视里却并没有放什么新闻或是电视剧，而是在放它在酒店杀害那几个年轻人的监控画面。
　　画面是黑白色的，不断有信号不良的雪花在四角闪来闪去，滋滋的电流声里夹杂着惨叫声不断从喇叭里传出，莫子唯心情不错，手里转着一把纸伞，一合一开间，就又有几个小鬼从墙里钻出，是其余几个死在酒店的年轻人。
　　两个女孩因为是互相掐死了对方，脖子诡异地弯折着，一个右脚没了鞋子，一个左脚没了鞋子，走路一高一低，显得分外诡异。
　　男主播浑身滴着水，原本俊朗好看的脸泡得肿胀，皮肤和肉质分离，像蛇蜕皮似的满脸斑驳，肉质泛着可怕的白色，下头的经脉隐约可见。
       只是这幅画面，也只有邢瑜和林皓仁能看见。
　　邢天虎手里的罗盘飞快转了起来，指针发出了红光，显示周围的冤魂不止一个。
　　他立刻拉着人退后，金色老虎咆哮而出，朝莫子唯冲了过去，地上的莲子则飞速开花，宽大的荷叶挡住了枉死鬼魂的脚步，摇曳的紫红色荷花发散出香味，制造出了同鬼打墙一般的迷魂阵，那些魂魄立刻迷茫地停住了，显然已落入了法阵之中。
　　林皓仁看得惊叹不已，心说不愧是邢家，虽然如今天师的力量大不如前，但拦住几只冤魂还是手到擒来，邢天虎看不到魂魄，却能在瞬间做出正确决定，这本事可比他和邢瑜能看到魂魄要厉害多了。
　　毕竟他和邢瑜算是“作弊”。
　　邢瑜显然是想在学长面前扳回一城，否则总显得自己很不靠谱似的。他让学长站在原地别动，抬起诛鬼降魔剑丢出一把符箓，随即脚稳稳踩在符箓上，闪电般地出现在了莫子唯身后。
　　林皓仁知道，这叫“隐身符”，只要能稳准狠地踩在符箓上，便能暂时隐去人的气息——就同阳间的人无法直接看见阴间的鬼一样，这样做能掩藏住人的阳气，令鬼魂无法看见人。
　　但因为时效很短，且近距离接触时还是会被发现破绽，所以能使用的时机并不多。
　　而邢瑜显然深知如何最大化地使用各种符箓，他出现在莫子唯身后时，对方正在全力应对两只金老虎，当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诛鬼降魔剑亮起红光，径直穿透了莫子唯的身体，厉鬼咆哮，瞬间从莫子唯的躯壳里弹了出来。它肩膀上已有一个被烧得漆黑的洞，想必就是之前在安全出口里被邢瑜刺伤的。
　　如今它腹部也多了一道伤口，那里正不断往外溢着鬼气，那厉鬼长发披肩，竟是个女子，穿着长长的襦裙，脚上戴着镣铐，手里拿着一把伞……
　　等等？
　　邢瑜和林皓仁都是一愣，那女鬼便抓住了机会，破烂的伞一收，整只鬼便进了伞中。那伞掉在地上，办公室里的电视自动关闭了，随即走廊里传来电梯声，值班的工作人员端着个大茶杯走出来，惊恐地看着这几个奇奇怪怪的人，又看了眼后头的太平间，哆嗦着问：“你们……你们是谁？”
　　

第六十二章
邢天虎捡起地上的纸伞，旁边的邢家弟子拿出通行证给对方看了眼，笑道：“我们是来做维护检修的，之前有人报电梯故障。你看，这都有牌呢。”
　　值班人一看，这才松了口气，嗨了一声：“咱这层楼特殊一些，前段时间还……我也不是迷信的人啊，但大半夜突然看见哥几个在这儿也实在瘆得慌。别见怪。”
　　“理解，理解。”邢家弟子点点头，按下了电梯按钮。
　　值班人看见落在地上拦腰变成两截的符箓有些迷茫：“这是你们落下的吗？”
　　邢家弟子一脸严肃摇头：“不是，不知道哪儿来的。”
　　值班人：“……”
　　待邢家几人进了电梯，那值班的人将符箓捡起来看了看，又朝太平间的门看了一眼，心里一个激灵，想：这大半夜的维修什么啊？于是脸色一白，头也不敢回，忙将值班室的门关上，管那符箓有没有用，啪地贴在了门扉上头。
　　可他再一回头，就见自己办公桌下方躺了具……女尸。
　　“啊啊啊啊啊啊——！！！”
　　电梯里，邢天虎拿着那把伞，若有所思地看看邢瑜和林皓仁的脸色，敏锐道：“你们认识它？”
　　邢瑜皱眉，将自己和林皓仁之前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邢家弟子震惊道：“还有这种事？上回是刀剑共振，这回是什么？不对啊？照你们的说法，游今戈才十二岁，远远没到进入剑冢的年纪，那他就不会有诛鬼降魔剑，剑里也不会有这段回忆。”
　　邢瑜也正是想不通这一点，但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箫丹人还不知道在哪里，他们必须先找到人再说。
　　平安符没有反应，说明箫丹已经不在医院附近了。这就很奇怪了。
　　邢天虎带人去调监控，好在院长没有多加为难，帮他们协调了保安室，在监控里清楚地看到了箫丹拿着一把大刀，就这么出了医院大门，不知去向。
　　“又被青衣白梅控制了？”邢瑜猜测。
　　邢天虎点头：“有可能。”
　　此时医院外已经有警察和媒体赶到了，普通闹市区一个男人举着把大刀四处走动，路人不报警才怪。
　　邢天虎只得带人去解释，邢瑜和林皓仁则沿着监控里箫丹离开的方向一路找出去。
　　“青衣白梅这回又是被什么吸引了？”林皓仁不解，“你说他当时到底在不在华清穹身体里？”
　　“不清楚。”邢瑜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在地面晃出橘黄的暖光，连绿化带里的植被也被镀了层暖融融的毛边。
　　他们这一晚的经历太过跌宕起伏，在楼道里只短短几分钟，却在回忆里渡过了许久。久到仿佛有不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那些回忆埋进了血脉里。
　　这会儿消停下来，便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林皓仁还一直在打箫丹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也没有听到路边有手机铃声。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看似镇定，手却将手机握得紧紧的，手心甚至出了层冷汗。
      他后悔了，不该带箫丹来的。
　　“别担心。”邢瑜看出他的焦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青衣白梅会保护他。”
　　“希望如此……”
　　不知道对方到底出了什么事，要去哪儿，青衣白梅为什么要带他走，这就让人心里很是没底。
　　邢瑜干脆在路边扫了两辆共享单车，两人骑车沿路在小街小巷里寻找，林皓仁打出去不知道多少个电话，邢瑜也一直用符箓牵引着平安符不断地感应。
　　半个小时后，平安符还没有反应，林皓仁却意外接到了董褚的电话。
　　“晚上好，打扰了。”董褚声音很严肃，带着一点隐忍的焦虑，“我联系不上箫丹，他跟你们在一起吗？”
　　林皓仁莫名其妙，看了眼时间，凌晨快两点了，这人不睡觉还找箫丹做什么？
　　林皓仁含糊道：“他没跟我们在一起，这么晚了你找他有事吗？”
　　董褚停顿了一会儿，一针见血道：“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们找不到他了对吗？”
　　林皓仁震惊地看了眼邢瑜，一脚蹬地斜斜停了单车，将手机公放：“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说过什么吗？”
　　董褚匆匆道：“我给你们发个地址。”
　　他很快挂了电话，随即给林皓仁发来一个地址截图。邢瑜打开地图搜索，居然就在附近不到十分钟车程的地方。
　　这时候找人要紧，林皓仁也来不及多问，回复道：“谢谢，我们现在就去那里看看。”
　　董褚一句废话没有，径直道：“我明天请假，会搭最近一班飞机过来。有任何消息麻烦跟我联系，谢谢。”
　　林皓仁：“？？？”
　　邢瑜开着地图导航往前骑去：“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
　　箫丹这会儿其实很清醒，在医院安全出口黑下去后他就莫名其妙穿越时空一般，到了华清穹身体里。他看着华清穹打瞌睡，吃葡萄，喝酒，还嫌弃竹椅躺得不舒服，又让师弟华晚成弄了软垫来靠着。
　　周围的掌门满脸一言难尽的神情，连他都觉得这华掌门真的太不靠谱。
　　然后他亲眼见了华清穹严惩了小徒弟，在吴潮生追下山后，还拿铜钱算了一卦。
　　华晚成在旁边面无表情道：“师兄，你算卦向来不准。”
　　箫丹：“……”
　　居然当面怼你掌门师兄，你号没了。
　　华清穹叹了声气，道：“喜神宗那老头说今戈未来会惹出大乱子。你说，这人的命有办法改吗？”
　　“师父以前说过，”华晚成道，“当你意识到命运时，那便已成了你的命运。”
　　华清穹没说话，将那铜钱抛起接住，接住抛起，来回几次后他道：“各人有各人的命，算了，顺其自然吧。只是……师弟啊，喜神宗还说你我几年后有血光之灾，你怎么看？”
　　华晚成皱眉：“是因为今戈？”
　　华清穹摇了摇头：“或许。”
　　华晚成看着远处连绵青山，安静了一会儿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师兄。”
　　华清穹笑了起来，轻轻靠在师弟肩膀上，云山雾罩里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显得无比美好温情，片刻后，华晚成无奈道：“师兄，别乱摸。”
       华清穹不依不饶，手在师弟背上捏捏，又捏屁股。
　　华晚成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将人搂在了怀里。
　　箫丹在华清穹身体里目瞪口呆——这他妈什么情况？！
　　然后就见华晚成面对他人时总不苟言笑，显得木讷的神情里露出无限温柔来，嘴角勾起，笑得腼腆而可爱。
　　“你故意的。”男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了亲吻师兄蒙着眼睛的黑布，小声道，“不就是帮血魂堂掌门洗了水果来，生气了？”
　　华清穹不悦道：“知道还做？”
　　“你不想请客吃饭，也不做动员大会，还懒得和其他掌门套交情。我总得做点什么平息他们的不满。”
　　只是拿几个果子而已，顺手的事。
　　华清穹冷哼：“血魂堂掌门一直对你有意思，别说你不知道。”
　　“原来你没睡着。”
　　“……我当然没睡着，唔！”
　　华晚成的视线描绘过师兄红润艳丽的嘴唇，低头亲了下去，身体力行地阻断了师兄的唠叨。
　　华清穹顿时没了声音，双手搂过师弟的脖颈，还显得很是热情积极。
　　嘴唇摩擦的柔软感觉，舌尖纠缠的湿热，让箫丹心跳加速，面色发烫。
　　待他再清醒过来时，就已经被青衣白梅带着离开了医院大楼，不知走到了哪里。
　　这回他脑子很清醒，可就是无法自控，他感觉得到青衣白梅想带他去什么地方，那种强有力的吸引，让他连灵魂都忍不住颤抖，仿佛有某种强烈的直觉，知道那东西对他，对青衣白梅而言都很重要。
　　他左拐右拐，路上行人见他拿着把大刀，都吓得往旁边躲开。
　　他心里喃喃：抱歉啊，抱歉。
　　但面上却是冷漠无情，一路走向了十字路尽头侧边的小街，路灯渐渐暗了下去，小街里没什么人和车，巨大的树冠在头顶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旁边响起两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家很小的店面。
　　上面写着“来喜客栈”。
　　箫丹：“？？？”
　　箫丹：“！！！”
　　来喜客栈只有两层楼，再上面是藏在小街里的洗浴中心和按摩店。
　　洗浴按摩店的霓虹灯牌在夜里发着暗淡的光，几乎遮盖了“来喜客栈”小小的木质牌匾。
　　店里还在营业，玻璃门上挂着房间的价钱和剩余房间数。
　　因为不是旅游旺季，藏在小街里的客栈一天也接不了几个客人。
　　二楼走廊上摆着好看的绿植，藤蔓一直垂到了一楼，开着不起眼的小花。
　　箫丹没有注意在他推门而入时，那些小花便统统转了个方向，花蕊转向了他进门的位置，叶子轻轻抖动，像是植被间激动地开起了小会。
　　老旧的白瓷砖地面擦洗得很干净，廉价的迎宾地毯上英文翻译还漏了单词。墙上贴着许多客人留下的便利贴和照片。
　　吧台旁有个铁架子，上面放着当地的旅游攻略和一日游的导游电话。
　　吧台后坐着一个小姑娘，手腕上带着铃铛，正嚼着口香糖对着电脑看电视剧。
　　青衣白梅到了这里便缩小成军刀，落在了箫丹手心里。
　　箫丹有些紧张，他感觉这里有青衣白梅要找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于是他叩了叩吧台的桌面：“你好？”
　　小姑娘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住店吗？”
　　箫丹想起董褚发的消息，鬼使神差地问：“你是……鸢酒娘吗？”
　　邢瑜和林皓仁赶到时，箫丹还坐在大厅椅子里发呆。
　　他面前茶几上摆着长条木盒，用上好的梨花木装了起来，开口处装着一把十分古典的锁，木箱上什么也没写。
　　青衣白梅又变回了大刀的模样，正静静躺在那木盒旁边发着光，仿佛友好会师。
　　林皓仁松了口气，扶着门框道：“怎么不接电话？”
　　“我没法接。”箫丹一手撑着下颚，摆摆手示意先不说这个，“这东西……说是只有我能打开，我要开吗？”
　　邢瑜走过去看了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青衣白梅好像很喜欢它。”
　　林皓仁走过来，端起箫丹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找到了人，他提在喉咙眼儿的一颗心才落了下去。
　　“青衣白梅果真有刀灵吗？”
　　“谁知道呢。”
　　林皓仁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董褚回了条消息：“人找到了。”
　　董褚速度飞快：“我已经在机场了。”
　　林皓仁：“……”
　　有奸-情。
　　

第六十三章
盒子是鸢酒娘给的，至于鸢酒娘又是谁，这简直是个让箫丹不知从何说起的故事——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
　　鸢酒娘是来喜客栈的小老板，她是本地灵异论坛的版主，ID叫做鸢酒娘。大老板是她妈，据说前段时间她妈在清理仓库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个木盒子，她并不记得自己仓库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东西，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留下，又被工作人员给收了进来，所以并不敢擅自打开。
　　直到前几天，她们接了个电话，对方问起了盒子，说是会有姓箫的人来取走，麻烦她们暂时保管，甚至还十分大方地先给了一个月的保管费。
　　而打电话的这人，自称姓董。
　　这就很奇妙了。
　　“你们说，董褚到底是什么人？”箫丹神秘兮兮地问，“这盒子里有可能是什么？”
　　邢瑜抓住了重点：“老板是什么时候发现多出这么个东西的？”
　　“那姑娘说，大概一个多月前。”
　　林皓仁同邢瑜对视了一眼，猜测道：“难不成是君子墓……”
　　箫丹惊讶道：“你们的意思是……”
　　他声音有些大，将吧台后小老板的注意力引了过来，他忙压低声音，抬手遮了嘴道：“你们的意思是，这东西可能是君子墓里失踪的那什么？”
　　“只是有可能。”邢瑜伸手摸过木盒，时间这么久了，这盒子居然半点也没腐坏，这让他有些不太确定。
　　而且这次失踪古物出现的地点也距离他们太远了一些，不符合林皓仁推测的，会随机在他们身边出现的这一特征。
　　但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不知来意的东西，又很像当初校长手里莫名其妙冒出的融魂鼎。
　　董褚给箫丹打了个电话，趁着箫丹接电话的功夫，林皓仁拿起长条的梨花木盒看了看，又侧耳贴在上面听，抬手拍了拍。
　　邢瑜握拳抵在唇边掩住了一丝笑，问：“学长，你是在买西瓜吗？”
　　林皓仁：“……”
　　林皓仁放下木盒转移话题：“你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吗？”
　　“如果真是御鬼宗的东西，大概能猜到。”
　　“哦？”
　　邢瑜在学长身边坐下，客栈大厅里的椅子还挺宽敞，偏偏男人就是要紧贴着学长坐，手臂挨着手臂，肩膀碰着肩膀，林皓仁看了他一眼，耳根有些泛红，却也没躲开。
　　邢瑜心里美滋滋的，也不装腔作势了，径直道：“这大小这长度，我猜是把剑。”
　　林皓仁一愣，回过神来：“你是说华晚成的……”
　　“玄阙。”邢瑜点头，下颚抬了抬，示意学长看青衣白梅刀，“能让青衣白梅有这么大反应的，只能是和它在一起时间最久的玄阙。它们很熟悉彼此。”
　　林皓仁想起了之前查过的资料，喃喃：“玄阙是华晚成自己铸的剑，当年他铸剑时也不过十五、六岁，据说是非常有天赋的炼器师。天崇宗还曾起过想将他挖走的心思，但他只愿意跟着华清穹，后来又替华清穹打理御鬼宗，除了玄阙好像没再炼过什么像样的法器。”
      但他不炼器，却教了吴潮生许多。在那段宗门大赛的记忆里，吴潮生因为那只类似融魂鼎的小葫芦还被齐离夸奖过。
　　不过小葫芦最后被熊孩子师弟给捏碎了。
　　邢瑜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抬手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他炼剑时华清穹应该已经去过剑冢，带出了青衣白梅。这么说来，青衣白梅该是见证了一把名剑的出世，他师兄弟二人又总在一起，青衣白梅会对它有感情是理所当然的。”
　　林皓仁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发着微光的刀身，那刀像是被摸得舒服，刀身微微颤抖，发出金属的嗡鸣声。
　　邢瑜看得心头泛酸，一把抓过学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埋怨道：“别乱摸。”
　　林皓仁：“……”
　　谁能想到呢，有一天邢家大少爷竟会吃一把刀的醋。
　　“这样说来……”邢瑜避开学长探究的视线，故作正直道，“虽然诛鬼降魔剑没有那段记忆，吴潮生的十方剑也不在，但青衣白梅和玄阙是有记忆的。御鬼宗的四把名器如果出现了三把，引发回溯也不是没可能。”
　　“可它离得这么远？”林皓仁觉得有点说不通。
　　邢瑜耸肩：“我也只是猜测。”
　　林皓仁想了一会儿，摇头：“不，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当时现场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和青衣白梅共同引发了那场意外。你想想，上回我们进入共振，看到的所有记忆都来自青衣白梅，我们是一直跟着华清穹的记忆。但这次华清穹和华晚成全程不在我们身边，这个上帝视角显然不科学。”
　　邢瑜皱起眉，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他们确实是吴潮生、游今戈的转世，只有灵魂共振才能让他们被禁锢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无法动弹，甚至能重新经历所有的情绪。
　　但要让灵魂共振太难了，喝过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前尘种种早就烟消云散，他们已不再是吴潮生和游今戈，他们的灵魂重头来过，崭新如初，眼下只是林皓仁和邢瑜而已。
　　无论是性格、言行举止，都已寻不到任何同吴潮生、游今戈相似的地方了。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邢瑜不打算让此这个推测干扰到学长的判断。
　　无论他们前世发生了什么，大师兄是如何看待小师弟，小师弟又是如何想着大师兄，那都跟他们无关。
　　他现在是以身为邢瑜的心情对学长抱有好感……不，恐怕早就不仅仅是好感而已。而不是因为前世的内疚自责对面前的人有所补偿。
　　他们不能将前世的情感纠葛牵连到现世来，否则这对自己不公平，对学长也不公平。更何况单从记忆里来看，那对师兄弟的感情更像是互相依赖的兄弟，并不夹带其他特殊的情感。
　　“想什么呢？”林皓仁抬手在邢瑜面前挥了挥。
　　邢瑜回神，脱口而出道：“你更喜欢游今戈，还是更喜欢我？”
　　“……”林皓仁微扬的凤目瞪大了，凶巴巴的表情被冲淡显得有些可爱。
       可就算学长凶巴巴的，在他眼里也超可爱。
　　邢瑜压下这个念头皱眉问：“很难回答？”
　　“不……你为什么问这个？”林皓仁匪夷所思，“他虽然和你长得一样，但你就是你，跟他有什么可比的？”
　　再说了，在他目前的记忆里，那就是个熊孩子。
　　无论是身高、体型、言行举止都和眼前的邢瑜差别太大，这要怎么比？
　　“我更喜欢你。”邢瑜直直地看着学长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吴潮生很温柔，但过于温柔了，那温柔就反成了一把刀。如果我是游今戈，我会知道怎么尊重他，保护他，让他的温柔永远保持住美好的样子。但游今戈太小了，他不懂得这些，他只会伤害到身边的人，所以他们之间永远无法互相理解，也永远无法握手言和。”
　　他很清楚，哪怕下山时吴潮生和游今戈已有和好的趋势，但根深蒂固的矛盾从未化解。甚至因为齐离的出现，将隐患早早就埋下了。
　　林皓仁默不作声地转开视线，伸手捏了下发红发烫的耳垂，将因为听到“我更喜欢你”而起的雀跃偷偷藏在心间，压在心底，竭力镇定道：“你又知道了？”
　　“我只是说我个人的看法。”邢瑜笑了笑，“你呢？你怎么想？”
　　想起吴潮生内心的落寞沮丧和挫败之感，林皓仁沉吟着慢慢道：“他的初衷是好的，但温柔有时候确实会伤害到人。不置可否的暧昧，瞻前顾后的忧虑，因为不信任而保护欲过重，这些其实都会让本就不甘心，不想示弱的游今戈无法接受。”
　　“如果是我……”林皓仁想了想，还没说完，外头打完电话的箫丹回来了。
　　“董褚有事要告诉我们。”他震惊道，“他早在几年前就做过一个预知梦，当时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最近这个梦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直到一个月前，他在梦里看到了一个梨花木的盒子，也看到了来喜客栈。”
　　箫丹指了指客栈：“来喜客栈、鸢酒娘都是他在梦里见过的，但当时梦境模糊不清，来喜客栈在全国有很多家，很难找到具体是哪家。直到上周他才清楚地梦到了地址。”
　　难怪自己说要跟林皓仁来这边时，对方的表情那么奇怪，还发消息让他如果遇到不顺就找来喜客栈。
　　“他梦到过我坐飞机离开东海市，梦到过邢家的老宅，在确定来喜客栈的具体地址后，他在网上找到了她们的订房电话，打电话问了这个木盒，然后让他们暂时帮忙保管。”箫丹震惊极了，“你说他……他有超能力吗？”
　　“这是预知力。”邢瑜也很意外，道，“也许喜神宗会对他感兴趣。”
　　*
　　鸢酒娘是本地灵异论坛的版主，林皓仁顺带跟她聊了聊莫子唯的灵异事件。
　　小姑娘还挺能说会道，逻辑清晰地分析道：“我觉得这事要么是炒作，要么就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你想啊，在医院走廊监控里出现几具尸体，然后就没有后续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是小说这么写，估计都没人看了，这胃口吊到一半就烂尾了啊。”
       难不成对方只是在太平间憋得难受了，出来晒月亮？
　　可若是当真如此，莫子唯之后又杀害主播几人就说不通了，毕竟对比大张旗鼓引来几个小年轻而言，在医院直接享用“自助餐”不是更方便合理吗？
　　小姑娘这想法倒是跟邢瑜当初的猜测不谋而合。
　　鸢酒娘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抬起手指比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道：“所以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问题还大着呢，不能细想。”
　　箫丹倒是起了兴趣，兴致勃勃地：“什么问题？你说说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探讨一下？”
　　鸢酒娘给他们倒了茶水来，坐在椅子上道：“在我看来嘛，一定是那场车祸有问题。”
　　林皓仁挑眉，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思路。
　　然后就听鸢酒娘语气老成道：“造成车祸的人说不定跟政府有什么关系，要么家里有高官，出了这么大事，现在大家的注意力却都在莫子唯身上，这不是很奇怪吗？一定是官方在故意转移注意力啦。”
　　她想了想，自觉很有道理，又道：“那辆大巴当时是突然自燃了，也许是车子设计有问题，要么是油品有问题，要么是车子没安检……总之总得有个问题吧？这可就涉及安全责任了，车场、驾驶员、租车公司哪个能跑掉？也许是有人想将这件事压下来。谁知道呢？”
　　半夜灵异故事突然就成了社会新闻，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林皓仁忍笑抿了口茶，邢瑜心不在焉，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下学长的手指，林皓仁没躲开，但也没看他。
　　这种默认的放纵，让邢瑜有些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问清楚学长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但眼下显然并不是好时机。
　　就很遗憾，但也很迫不及待。
　　翌日一早，董褚的飞机落地，箫丹几人去接了机。
　　董褚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手臂上搭着外套，衬衫外套了圆领白毛衣，显得整个人很和煦温暖。
　　他眼下还有黑眼圈，瞧见箫丹没事后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实交代！”箫丹宛如地下党接头，神秘兮兮地，“你到底有什么超能力？”
　　董褚无奈一笑：“我也不知道我这算什么。”
　　邢瑜拍了拍车门，示意几人上车：“好了，回酒店吃个早餐再说吧。”
　　闹了一夜，几人都饿坏了。
　　酒店的餐厅早早开了门，几人在自助餐里取了餐，坐在角落里边吃边聊。
　　董褚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就梦到过盒子和箫丹，还有来喜客栈，还有……”
　　董褚看了眼邢瑜：“还有你家。”
　　邢瑜将自己面前的水果盘推到学长面前：“梦到我家什么了？”
　　“有个花园和地窖。”董褚想了想，“其他都不太记得了。之前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你家，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梦到那栋房子，你们出发前我送箫丹去你家，才意识到那是你家的房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林皓仁问。
　　“大学。”董褚道，“第一次的梦很模糊，醒来就忘得差不多了，后来每隔一年会再梦见一次，梦境越来越清晰，记得的也越来越多。我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箫丹哇了一声：“然后呢？”
　　“吃过药，拍过脑部CT，没什么问题。”董褚道，“我也查过一些灵异帖子，没找到相关的线索。之后随着年纪增长，梦境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人脸。”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对箫丹道：“我第一个看清的就是你的脸。”
　　箫丹一愣：“我？”
　　董褚点头：“但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在学校里找过了，也没你这么个人。后来我工作调动来了东海市，有一回……”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一个小视频里无意中看到了你的一段游戏录像，你跟我梦里的人一模一样，我就……一直在关注你。”
　　为了这个梦里不断出现的，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他找去了箫丹的游戏直播间，关注了箫丹的微博，很像个跟踪狂。
　　当时箫丹还只是个直播新人，但因为长得可爱，说话俏皮，直播时看得人也不算少。只是没有多少固定观众。
　　那时候他就经常鼓励对方，还送过礼物，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而低调的。
　　因为他不知道那梦境代表什么，在好奇的同时也有过担忧。
　　再后来，他在大年夜因为社区居民投诉而见到了经常出现在箫丹直播间里的陌生男人——林皓仁。
　　他当时很吃惊，那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离箫丹如此近。
　　那个梦境就像是某种预言，提醒着他们终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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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改了文案！文案废永不屈服！之后可能会对前文进行部分完善修改，不影响更文，不影响剧情，不用回头去看。w
　　

第六十四章
吃过早饭，他们带着木盒回酒店房间。
　　电梯里四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言，董褚和箫丹站在靠后的位置，箫丹看着电梯倒映里的董褚，想起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亲吻画面，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恰巧董褚这时候侧头看他，小声问：“你们说的……前世的事是真的吗？和我有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他从很早以前就梦见了箫丹，这件事本身就无法解释。
　　箫丹现在看到他这张脸，耳边就回响起华晚成低沉沙哑的声音说“你是故意的”。紧跟着他就会想起那个带着浓浓占有欲的吻。
　　于是他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
　　董褚：“……哦。”
　　没有就没有吧，为什么要喊这么大声？
　　邢天虎几乎在警局待了一整晚——因为医院值班人员报案了女尸的事。这事要解释起来相当麻烦，要靠特能处从中打点，哪怕有特能处的相关文件作证，警局也要挨个核查他们的身份信息。
　　就表面来看，他们的身份只是相关部门聘请的安全评估团队，专业的，靠谱的。
　　但显然在警察和报案的值班人员看来，他们奇怪的言行举止，专不专业不知道，但起码不太靠谱。
　　比如说，愁眉苦脸盘腿坐着转檀木珠子的喜神宗老头；再比如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什么安全顾问，反而更像是开拳馆的邢天虎。
　　值班人员缩在警察后头战战兢兢，生怕邢天虎一个不高兴了现场给他来一套咏春。
　　好不容易回了酒店，邢天虎换了身衣服拿冷水抹了把脸就要接着出去找儿子，一打开门，邢瑜几人已经等在了门外。
　　二十分钟后，特能处、青莲殿、喜神宗的人都齐聚了邢天虎的房间。
　　一群长辈围着那木盒打转，拿手敲了敲，又拿符箓和罗盘在上头试了试——行为举止倒和“买西瓜”的林学长十分相似。
　　待确定这东西没什么危险后，邢天虎做了个手势道：“打开看看吧。”
　　箫丹感觉自己肩负重任，深吸口气挺起小胸脯，还不忘把手机打开摄像头拿给林皓仁举着。
　　这是职业习惯，无论遇到什么有趣的、猎奇的、新鲜的事情，先录下来再说。
　　林皓仁无语地接过手机，端正举着，箫丹的脸出现在镜头里，口型示意：“好了吗？”
　　林皓仁比了个OK。
　　箫丹一秒切换了表情，笑容满面，兴致勃勃，一点都看不出紧张的样子，道：“嗨各位！我是你们的蛋哥！”
　　邢天虎哎了一声，抬手挡在镜头前：“你开直播了？”
　　“没有。”箫丹解释，“只是录像，存我自己手机里。就当纪念了。”
　　但是形式不能丢，气氛还是要炒热起来的。
　　这就是职业素养！
　　感天动地！
　　喜神宗老头闭上眼，一脸不忍直视。
　　现在的年轻人……看不懂看不懂。
　　箫丹继续道：“今天咱们开箱一个新东西！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可能来自某个神秘的古墓，也可能来自神秘的过去，今天，我们就要揭晓它的真面目了！激动！”
      箫丹让林皓仁将那盒子前前后后仔细拍了一遍，然后又仔细拍了那把锁。
　　他手拿着那把锁道：“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的锁，估计很难打开。那咱们就暴力拆卸。”
　　他拿出兜里的青衣白梅，白光一闪，青衣白梅化为了一把大刀，箫丹一脸严肃，冲着那锁比了比：“真的要砍了哦？这算不算破坏古物？”
　　邢天虎脑壳疼：“砍吧。”
　　只是还不等箫丹真的一刀砍下去，那锁仿佛是感应到什么般，在刀落下的瞬间就自动打开了。
　　箫丹嚯了一声，道：“这居然是全自动感应的？电池在哪儿呢？”
　　众人：“……”
　　那锁一打开，众人才发现锁的后方刻着一道隐秘的符文。
　　那符文相当于开锁的“密码”，也许命中注定就是要箫丹来打开它。
　　锁掉在地上，完好无损，邢天虎小心地将它捡起来装进口袋里——回去还可以研究，毕竟很可能是失传多年的某种古老的灵魂符文。
　　箫丹放下刀，搓了搓手：“大家可以看到，锁自己就开了，是全自动的。是我少见多怪了。那么现在就正式开箱——”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别废话了！”
　　箫丹轻轻抬起木盒盖子，里面是用黄布包着的长条物体，看比例大小，还真有可能是一把剑。
　　木盒盖子内部，刻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血红符文，感觉有些阴森。
　　喜神宗老头凑近了研究，喃喃道：“从来没见过……很有研究价值。也许这就是木盒千年不腐的原因。”
　　打开黄布，一把剑柄为玄色，毫无雕刻纹饰的古剑露了出来。
　　岁月也未洗去它尖锐的锋芒，剑柄末端缠着一圈破烂得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布帛，剑身宽而厚重，仿佛透着幽蓝的剑身清晰地倒映出了箫丹的脸。
　　青衣白梅发出光芒，那古剑也跟着发出了幽蓝的暗光，剑身微微颤抖，连带放在一边的诛鬼降魔剑也响起了低低地锋鸣声。
　　这一刻，来自千年前的沉重的宿命感砸中了在场所有人，历久弥坚的时光如同隐没在深蓝海面下的暗涌，在这一刻终于破开海面，卷起飓风，冲击向所有人。
　　一刀两剑久久不息的共振，仿佛奏响了古老悠远的古曲，那些被时光遗忘的，早已散落在荒野废墟里的不起眼石块，簌簌抖落了一身青苔和尘埃，露出了底下闪着光的，属于钻石的光彩。
　　直到刀剑平息，恢复原状，现场才有人不可思议地开口问：“你、你们看到了吗？”
　　其余人纷纷点头。
　　箫丹还捧着那把剑茫然没回神，林皓仁放下手机：“看到什么？”
　　邢天虎按了按太阳穴，迟疑道：“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有红色光柱，震耳欲聋的惨叫，厉鬼的鬼嚎，满地鲜血……”
　　“我还看到了狂风过境，山石被染上血的颜色。”
　　“我看到好多死人。”
　　“我……我好像看到青莲殿的开山老祖了，在画册里出现过的那位。”
    “我好像也看到喜神宗的掌门了，我只在古籍里见过他的画像。长得不太像，只有一大一小的眼睛和额间的红痣是一样的。”
　　邢瑜和林皓仁对视一眼，猜测他们可能是被共振影响，看到了刀剑里的记忆。
　　这一次反倒是他们四个没被影响。
　　*
　　古剑确实是“玄阙”，华晚成亲手所铸的剑，剑柄末端刻有一道龙飞凤舞的“玄”字，乃华晚成的字迹。此剑在刀剑排名中同样位列前茅，实属名剑。
　　“这么一来，君子墓里已经出现了三样失踪古物了。”邢瑜道，“融魂鼎、诛鬼降魔、玄阙。”
　　“玄阙还得打个问号。”林皓仁蹙眉道，“融魂鼎和诛鬼降魔都有出自古墓的证据，也就是那两只鬼魂，玄阙没有。”
　　而且它出现的地点也太远了，并没有出现在林皓仁、邢瑜、箫丹或者董褚身边。
　　但它又确实出现在了董褚的梦中。
　　箫丹举手，道：“我们来捋一捋啊。首先是董褚梦到了盒子，然后是莫子唯出事，我们因为要调查莫子唯的事来了这里，顺利拿到了这把剑。那按照之前的规律，莫子唯身体里那只女鬼，会不会就是玄阙剑里的？”
　　毕竟融魂鼎和诛鬼降魔都自带绑定“跟宠”。
　　林皓仁点头：“不是没可能。但如果是这样，厉鬼为何要将它放在‘来喜客栈’而不是随身带着？就像颜祯那样……”
　　他话音没落就反应过来了，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果然邢瑜下一秒就解释道：“诛鬼降魔是邪剑，但玄阙不是，厉鬼不能碰它。”
　　“那它是怎么出来的？”林皓仁奇怪，“融魂鼎是坏了，颜祯是被唤醒了，而诛鬼降魔本来就是邪剑，被它利用了也说得过去。玄阙呢？那厉鬼要怎么逃出来？”
　　这一点确实说不通。
　　邢天虎一直闭着眼没说话，听着几人的讨论，这会儿才突然睁开眼开口道：“还有一样东西，我们都忽略了。”
　　众人都看向他。
　　邢天虎起身回了房间，从贴上符箓临时用作封印用途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把破烂的纸伞。
　　纸伞、小巧的坛子、炼制过的特殊镜子古时候大多用来收魂，招魂。
　　随着古法技艺的消失，纸伞收魂这种事几乎没有天师会用了。而古代鬼片里常有的鬼打伞成了标配，仿佛那伞本就和鬼魂连为一体，反而令他们忽略了这样极其重要的道具。
　　几人围在一处研究这把伞，青莲殿的人猜测道：“也许我们的方向错了，会不会不是那把剑，这东西才是它利用的法器？”
　　“关于这把伞……”趁此机会，邢瑜简单讲了一下他们在记忆里看到的画面，吴潮生和游今戈之间的事自然是一笔带过，重点提到了这只鬼奴和齐离。
　　“我觉得它很像那只鬼奴。”邢瑜道，“当时它就打着伞。”
　　青莲殿和喜神宗的人一听，简直又惊又喜：“鬼奴？”
　　鬼奴的概念他们只在部分古籍残页和长辈那里听说过，因为没有太多证据佐证，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很像搜神记、聊斋那一类的志怪故事。
　　“真有这种东西？”几人都好奇极了，围着那把伞打转，“要么放出来问问？”
　　“现在不行。”邢天虎摇头，那伞上已经被他贴了好几层符箓，封得死死的，“它被诛鬼降魔伤了，见光对它不利，而且它怨气太重，放出来很难控制。”
　　“我倒是有个想法。”邢天虎道，“遇到玄阙也许是个意外，这把伞才是重点。还记得我们讨论过吗？为什么在医院走廊里会集体诈尸，但它们又没有伤害任何人？一次性出现这么多厉鬼的概率太小了，我们当初就假设过，其实只有一只厉鬼。”
　　邢瑜点头：“我们推测过，是那只鬼奴用了什么方法，造成了有多只厉鬼的假象。主要目的是为了吸引天师前来。”
　　而它沉睡太久，并不知道现代天师的灵力同普通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并不能当做一顿大餐。
　　“它用的方法若同玄阙无关，会不会同这把伞有关？”邢天虎道。
　　毕竟玄阙剑不是邪剑，很难被厉鬼利用。这把伞就不一定了。
　　在这里猜测没有用，他们得尽快启程返回东海市。
　　一是翻找古籍查证这把伞出自何处；二是在邢家更方便搭建道场，好将鬼奴放出询问真相究竟是什么。
　　青莲殿的人留下善后——他们得将那几个年轻人的魂魄超度，确保酒店、医院不会再出事。还要查探来喜客栈的大小老板究竟是什么人，玄阙为何会出现在她们身边。
　　喜神宗的人则趁机给酒店、医院、病人、病人家属还有车祸牵连的家属等相关人员推销了一波平安符、辟邪符、手术顺利符等等。
　　时刻不忘提升业绩。
　　在去往机场的路上，邢天虎还一本正经地跟特能处的人讨论这次出行的经费报销问题。别看邢天虎长得五大三粗，一点都不斯文，但算起账来可是头头是道，半点亏也不吃，同他不拘小节的长相截然相反。
　　而这一点，在邢瑜身上也显得分外突出。
　　平日温柔绅士，待谁都一派和煦的邢家少爷，讨价还价起来那是一肚子黑水，还专门提了特能处没保护好“普通百姓”箫丹，要额外申请一笔精神损失费等等。
　　真是一毛不拔，显得十分铁公鸡了。
　　林皓仁面无表情坐在后边，听着父子俩在前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心说：血魂堂这么多年能屹立不倒，甚至还能继续发展，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当家人十分热爱自家事业，矜矜业业努力拓展业务不说，估计每年还会拟定一个“先达成一个亿”的小目标。
　　当代天师的生存之路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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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董褚跟着他们一来一回，根本没有好好休息的时间，在飞机上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箫丹给他借来一条薄毯盖上，目光落在男人有些发干的嘴唇上，一时走了神。
　　林皓仁坐他前头，拿手挥了挥，小声道：“嘿！发什么呆呢？”
　　箫丹难得有些慌乱，脑袋里一团乱麻，犹豫不定地小声道：“不是我自恋啊，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啊？”
　　有谁会因为一个梦，找了梦里的人这么多年？又有谁会殷勤地开车接送他，找着理由地跟他玩游戏？甚至会坐几个小时的飞机赶来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就为了亲眼确认他是不是安全？
　　林皓仁：“……”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
　　箫丹将手指捏来捏去，凑在好友耳边道：“他会不会是被梦洗脑太久了，所以才……”
　　他指了指脑袋，欲言又止。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林皓仁不敢乱说什么，只问：“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我……”箫丹垂下眼睛，嚅嗫道，“说实话我看到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有些感动。”
　　其实不是“有些”，是非常感动。
　　但这话他不好意思说。
　　男人就提了个小行李箱，头发有些乱，从机场出来后视线立刻落在了他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心，以及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的样子，都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箫丹以前是个小胖子，没谈过恋爱，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女孩子。
　　要让他突然喜欢上一个男人，这感觉有点奇怪，可意外的是他也并不排斥。
　　董褚是个很好的人，脚踏实地，说话温和有礼，街道办琐碎的杂事多，他对着上门闹事的各种投诉和抱怨都能耐心劝解，对唠叨的老人家尚且温柔耐心，更何况其他人？
　　这种感觉仿佛是用一张柔软的羊毛毯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很容易让人沉溺。
　　林皓仁看着自己发小的表情，心里已然有了底。
　　这种事旁人不便多说什么，他只好拍拍发小的肩膀，以示鼓励：“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箫丹有种被看穿的羞恼，手指捏了捏发烫的耳垂，嗯了一声。
　　回过头来，旁边的学弟拿着本财经杂志凑过来小声道：“你不反感他们在一起？”
　　“只要蛋哥喜欢就好。”林皓仁也是一身疲惫，靠在椅子里懒洋洋道，“我睡一会儿。”
　　“睡吧。”邢瑜拿过毛毯，一人盖了一边，笑着道，“要靠在我肩上吗？”
　　“……不要。”林皓仁闭上眼，“硌得慌。”
　　这班飞机的人不多，周围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邢瑜翻书页时的沙沙声。
　　又片刻，邢瑜跟空姐要了一杯酒，淡淡的酒香混合着邢瑜身上好闻的沐浴液味道，慢慢让林皓仁陷入了绵软的梦境里，手脚也跟着发软，眼皮沉重，很快睡了过去。
　　连梦里，似乎也始终飘荡着淡淡的酒香。
　　“师兄……”
　　“师兄！”
　　“嗯？”林皓仁疲惫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把竹椅里，膝盖上盖着薄毯，手里的书卷落在地上，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空气里是好闻的酒香和竹林清新的味道，非常好闻。
      邢瑜……又或者说是游今戈，正趴在窗框上往里看，手里提着两只小酒壶，笑得很爽朗。
　　“师兄，我来找你喝酒啦。”
　　林皓仁听到自己说：“你又偷拿师叔的酒，小心挨揍。”
　　游今戈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下颚冒出了短短的青色胡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着窗框直接跳了进来，身后背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柄上拴着的红络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林皓仁掀开膝盖上的薄毯，弯腰将书捡起来放在桌案上，起身道：“不好好从正门走，下山一趟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回来……”
　　邢瑜只笑不说话，从柜子里翻出两只漂亮的小酒杯，拔开酒壶的盖给自己和师兄满上，将酒杯塞进师兄手里，道：“说好了陪我喝酒的。”
　　“我说的是晚上。”话是这么说，林皓仁还是好脾气地将酒一口饮尽，酒渍顺着下颚淌下，不等他抬手擦，一只手就先他一步，将酒渍从他嘴角抹走了。
　　邢瑜吮了一下手指，在林皓仁惊讶的目光中毫不在意道：“我能喝酒了，也有自己的剑了，下山一趟也学了不少东西。你就让我好好放松一些吧。”
　　少年人虽个头高了不少，模样也愈发成熟，但在师兄面前有些任性的样子还是丝毫未变，又帮师兄满上酒，道：“今天咱们师兄弟不醉不归，可好？”
　　林皓仁无奈一笑，同师弟碰杯再次一饮而尽。
　　风穿过竹林，晃得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不知不觉被云层笼罩，四周阴了下来。林皓仁放下酒杯，数不清这是第几杯了，眼前有了些重影。他看见邢瑜扬起的脖颈拉升出一条好看的线条，锁骨若隐若现，喉结上下滑动，同记忆里小师弟的模样相去甚远，带着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性感。
　　是个大人了啊。
　　林皓仁想着，伸手拉住师弟的手，将两人手合在一起比了比。
　　邢瑜默默地看着他，林皓仁醉醺醺地说：“以前是我握着你的手，现在是你……”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罩下一层黑影，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师弟的脸凑近了，两人之间只剩了呼吸的距离，带着浓浓的酒气。
　　师弟脸颊发红，眼神迷离，显然也是喝醉了。
　　他喃喃：“师兄……我不是以前的我了。”
　　他主动握了林皓仁的手，两人十指相扣，指缝摩擦在一起，成了一个暧昧的姿势。彼此的体温都有些高。
　　“师弟……？”林皓仁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点隐忍地克制，呼吸也慢慢加快了，“你……”
　　可邢瑜并未再进一步，他只是牵起师兄的手，滚烫的吻逐一从指尖吻了过去。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眼睛却始终看着林皓仁，眼底翻涌着不可告人的隐秘热潮。
　　林皓仁一个激灵，陡然醒了过来。
　　飞机平稳落地，广播里响起感谢乘客搭乘本次飞机的甜美声音，他茫然地瞪着前方座椅片刻，才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邢瑜不知何时也靠在一边睡着了，两人的手却在薄毯里十指相扣。
　　林皓仁的心跳有些快，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心尖发酵，以至于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
　　从机场出来，邢家的车早早就在外等候。
　　邢天虎打完电话回头对众人道：“道场已经安排好了，不介意的话，董先生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董褚自然是没意见，他还帮箫丹提了行李箱，彬彬有礼道：“那就麻烦邢先生了。”
　　箫丹想把行李箱拿回来，董褚却换到了另一只手，温和道：“没事，我来拿就好。”
　　箫丹耳朵发红，偷偷摸摸凑到发小身边，低声又嘚瑟道：“我又不是手断了，至于吗？”
　　林皓仁：“……”你这是还没开始就在秀恩爱了吗？
　　林皓仁想到自己心头那点不可言说的情愫，又有些羡慕起箫丹和董褚的直接来。
　　他向来对人际关系没辙，也发自内心的不太容易信任谁，他看了眼走在邢天虎身边商量什么的邢瑜，手指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做贼似地道：“你觉得……我对邢瑜怎么样？”
　　“啊？”箫丹无语道，“还用我说吗？你对他的耐心可比对我好多了。”
　　说起这个箫丹还吃醋呢：“人家一约你就跟着走了。去抓什么鬼也好，搬去人家家里住也好，你跟我商量了吗？”
　　林皓仁哭笑不得：“说好这事不提了，还来？”
　　箫丹啧了一声：“说真的，你对那小子到底怎么想的？我看那什么……吴潮生和游今戈，看着也不像有那么回事的样子啊？”
　　不像华清穹和华晚成，他都看见了！亲亲了！
　　妈呀！
　　林皓仁不知箫丹心里在惊涛骇浪什么，走神地想起了飞机上做得那个梦。
　　那到底是梦，还是也是前世的部分画面？
　　可若事关前世，在没有刀剑影响的情况下，他怎么会突然进入前世记忆的？那感觉十分真实，同之前知道自己在吴潮生身体里，被迫使用对方的视角感觉完全不同。
　　十指相扣的触感，对方略高的体温，浓浓的酒香……都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一样，真实得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也许只是个梦。
　　是他最近被那些记忆影响得太深了，令他混淆了现实和记忆。
　　“阿仁？”箫丹不解道，“你听我说话了吗？”
　　“啊？”
　　“……我说，你们别被那什么前世影响了，别陷得太深。”
　　林皓仁莫名有些心虚：“……嗯。”
　　回到邢家，道场就建在花园里。
　　管家为诸人上了好茶，邢天鹿去换了身衣服，又给大哥带下来一套道袍，拿了桃木剑和符箓摆在案台上。
　　纸伞被摆在红色软垫上，东南西北角的阵法图挨个亮起，邢天虎撤了纸伞上的符箓，打开纸伞，将里头的鬼奴放了出来。
　　鬼奴从伞里跌落在地，它的伤还没养好，腹部和肩膀各有一个漆黑的大洞，仔细看能发现它另一头的肩膀上也有一道旧伤，虽已愈合，但却留下了狰狞的伤痕。
      林皓仁想起来了，这是在前世记忆里看到过的，吴潮生用十方剑所刺伤的位置。
　　对方一左一右各有一道伤口，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大师兄，一道来自如今的邢瑜。莫名有种宿命的味道。
　　鬼奴长发遮面，在日光下缩成一团，狼狈不堪。
　　邢天虎皱了下眉，用符箓折了一把遮阳伞，挡在了它的头顶。
　　燃烧的犀牛角发出焦糊的古怪味道，让它的声音能正常传进人类的耳朵。
　　“你叫什么？来自哪里？为何伤人性命？”邢天虎问。
　　鬼奴在伞下抱住肩膀，好一会儿后才低声回答：“奴名廖小小，家乡……不记得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廖小小戴着镣铐的双脚微微后缩，发出“哗啦”的响声。它的脚踝因被束缚太久，早已变形，脚趾像动物一般粗大，指甲尖锐，能在地上划出清晰的道来。
　　“我睡太久了。”它道，“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邢天虎沉声道：“你还记得自己之前睡在哪儿吗？”
　　廖小小看了一眼放在案台上的纸伞。
　　邢天虎道：“这是你的？”
　　“……是主人赏赐的。”廖小小大概是真的太虚弱了，闻着周围的魂魄味道，一边说一边流下口水来，泛白的眼瞳抬起，看向邢瑜几人。
　　它的视线落在邢瑜身上，突然道：“我认得你。”
　　邢瑜道：“你指得主人，是齐离吗？”
　　“……是。”
　　廖小小似乎起了好奇，上下打量邢瑜：“是你……但又不太像。还有你……”它看向旁边的林皓仁，最终视线落在了董褚身上。
　　它先是呆了呆，随即从伞下扑了出来，吼道：“华晚成！你过来！你给我过来！”
　　林皓仁想起之前牛头提过，这女鬼当初被华晚成收服，之后失踪了千年不见踪影，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道：“地府之所以找不到它，会不会因为它被收服之后御鬼宗就出事了？它一直被封在……那把伞里？反而逃过了鬼差的追捕？”
　　众人忍不住都看向了董褚。
　　董褚：“？”
　　董褚尚且不知前世的种种，一时有些茫然：“跟……我有关吗？”
　　邢瑜越看廖小小越觉得不对，道：“它既然这么虚弱，为什么没吞噬那几个年轻人的魂魄？反而还收在伞里给它当了帮手？”
　　哪怕是为了等高强的天师来一次吃个饱，也不妨碍它先垫垫肚子吧？
　　别说是那几个年轻人，就是后来被杀死的青莲殿的两名弟子，它也一样没吃。
　　鬼奴之所以是“奴”，因为它上面有主人，而它永远不能违抗自己的主人。
　　林皓仁瞳孔一缩，脱口道：“它背后还有其他人！”
　　“也可能不是人。”邢瑜沉着脸道，“没有人能活过千年。”
　　而此时，在东海市的君子墓旁，一道裹着黑风的影子倒映在墓碑上。
　　它矗立在墓碑上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日光投下的斑驳树影。林中的鸟儿被这阴煞之气影响，互相啄杀起来，扑腾了一地的羽毛。
　　一道小一些的鬼影从地里冒了出来，咧开黑洞洞的嘴，发出了鬼嚎声。
　　只有鬼能听懂的语言在这静谧的原始森林里低低回荡。
　　“他们回来了。小小被抓住了。”
　　“没用的东西。我的东西呢？”
　　小鬼从自己嘴里掏了掏，往外扯出了一串幼小的魂魄，被黑风一卷便没了踪影。
　　小鬼系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肚兜，赤脚坐在地上。
　　它在嘴里又掏了掏，只掏出了之前林皓仁烧给它的饺子和肉饼。这些东西它消化得不是很好，远不如人类的魂魄来得美味。
　　它很担心自己魂飞魄散，所以只能将就着，它必须把偷来的残魂让给主人吃。
　　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咽了咽无法抑制的口水。
　　黑影道：“只有这么一点，不够。再去找。”
　　小鬼只好爬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
　　黑影在墓碑上侧过身，留下一道剪影，阴恻恻道：“游今戈魂魄不全，生魂易离体，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居然没能把他带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不能将他带来，我就吃了你。”
　　小鬼打了个哆嗦，嗖地一下钻进地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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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好。前文修改删除了“序章”部分，不影响全文阅读，会将序章化作回忆插-入各个前世剧情中。w
　　

第六十六章
邢天虎等人从廖小小嘴里弄清了来龙去脉。
　　纸伞是主人齐离为它炼制的武器，它被华晚成封印进伞中之前，正在耀峰山巅同齐离一道对付御鬼宗弟子。
　　它被华晚成封印进伞中后，其他事就都不清楚了。
　　“我醒来时莫子唯的尸体就在我面前，所以我借用了一下。”廖小小道，“我听到了主人的声音，他让我帮他搜集魂魄。”
　　“你见过他吗？”邢天虎问。
　　廖小小摇头。
　　邢天虎继续问：“你是如何操控其他尸体诈尸的？”
　　“聚阴。”廖小小道，“主人为我炼制的纸伞有聚阴之能，我能控制其他魂魄。但现在的魂魄太弱了……”
　　廖小小不满：“它们的执念不够，就算被我强行打进躯壳里，也很快就因为迷失自我而消散了。”
　　否则它的手下会更多一些，也不至于孤军奋战。
　　林皓仁想起来了，前世记忆里，这只鬼奴确实能指挥其他的魂魄，才成功在宗门大赛的第五层阵法里将吴潮生一行困住。
　　“这把剑，认得吗？”邢天虎又抱过木盒，拿出了玄阙，“有印象吗？”
　　“……玄阙。”廖小小自然是认得的，磨牙道，“华晚成的剑。”
　　“在被封印之后呢？还见过它吗？”
　　“……没有。”廖小小摇头，“被封印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不过我迷糊里听到过……”
　　它想了想，不太确定道：“我听到过华晚成的声音。”
　　箫丹很激动：“他说了什么？”
　　廖小小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箫丹紧张地去看林皓仁和邢瑜，邢瑜拿了香油和水果来，又用渡食符剪了几盘饺子，在手里晃来晃去，道：“吃吗？你把话说清楚，这些都给你。”
　　廖小小：“……”
　　鼻端是好闻的香油和肉饺子的味道，虽然不比魂魄美味，但对于沉睡了一千多年的魂魄来说，已经算得上美味佳肴。
　　它的口水瞬间流得更泛滥了。
　　“等你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邢瑜道，“我们会帮你下地狱。做了这么久鬼奴也该厌倦了吧？该赎罪赎罪，该轮回轮回，怎么样？”
　　林皓仁：“……”帮你下地狱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
　　然而对于廖小小来说，这确实是它唯一能摆脱鬼奴契约的办法。
　　哪怕主人早已去世，契约却没有解开，因为是灵魂绑定。除非对方喝过孟婆汤，过了奈何桥，重新轮回。
　　否则这契约永远有效。
　　这个永远，让不死不灭的它连绝望都显得无力。
　　“我说。”廖小小点头，接过了邢瑜烧去的食物，大口咀嚼起来。
　　林皓仁看得颇为不忍心，但想到它无端杀害了那么多人，这点同情便又烟消云散了。
　　“我记得，当日我随主人去了耀峰山御鬼宗。”廖小小道，“同行的还有落魂门其他弟子以及游今戈。”
　　邢瑜一愣。
　　廖小小道：“我们拿到了融魂鼎，本来打算同御鬼宗的掌门做个交易，但华掌门是个死心眼，不仅拒绝了我们，还关门放狗，要把主人和落魂门其他弟子一举拿下。”
     廖小小咽下嘴里的饺子，嗤笑一声：“我们有融魂鼎和噬魂铃，两样加在一起威力巨大，御鬼宗已奈何不了我们。主人重伤了华掌门，华晚成一怒之下封印了我……”
　　廖小小仿佛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发了会儿怔后道：“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御鬼宗没了掌门，又没了融魂鼎，估摸衰败也是迟早的事。要知道天崇宗早就对宗门之首的位置虎视眈眈很久了。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人，一旦落井下石起来，比我们可厉害多了。”
　　箫丹听得愣愣的，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齐离杀了……华清穹？”
　　林皓仁心头蓦然一紧，手指蜷缩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廖小小。
　　廖小小皱眉：“不可以吗？你以为华清穹是多厉害的人物？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
　　邢瑜听不得它这样胡说八道，一把火烧了剩下的饺子，阴沉道：“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无端被人掀了饭桌，廖小小跪坐在地上，阴恻恻笑起来：“怎么？听不得实话吗？那我还有别的呢。游今戈，你师父、师叔和师兄待你如同亲人，事事为你着想，你呢？跟着主人进了落魂门，叛了师门，害得你师兄重伤，师父惨死……”
　　颜祯当初幸灾乐祸地嘶吼仿佛还在耳边——他八字轻镇不住，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他魂魄不全，因为他前世造了孽！御鬼宗怎么没的？是他弄没的！
　　——这是对你的惩罚！
　　邢瑜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有些发白。
　　明知道这跟自己无关，就算那是前世，也早已是另一个人。
　　可这一刻他的心依然不受控制地紧缩起来，心尖发抖，脑袋一片空白。自从颜祯出现后，心头压抑已久的焦虑和逃避，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不断地在他的耳边提醒他：自己会缺失魂魄，都是自己作了孽，害得父母成天提心吊胆，还得高价为他做压制生魂的法器。
　　他还害得学长也不得安宁，被卷进各种危险之中，害得学长的魂魄也出现了问题。
　　“邢瑜？”林皓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拿肩膀顶住他，无声地给予支撑，“冷静点，那不是你的错。”
　　邢瑜垂下眸子，不言不语。
　　邢天虎食中二指并拢，轻轻一划，鬼奴脚下的镣铐便突然收紧，勒得它痛苦不已，再说不出话来。
　　“没问你的，不需要回答。”邢天虎冷冷道，“知道这把剑为什么会封印在盒子里吗？”
　　“不、不知道。”廖小小痛苦呻吟。
　　邢天鹿看了眼侄儿满头的冷汗，道：“今天大家都累了，先这样吧。”
　　邢天虎叹了口气，将纸伞打开，让鬼奴藏了进去。
　　*
　　几人回来饭也没来得及吃，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审问廖小小，这会儿早已又饿又累。
　　管家为董褚收拾出一间客房，箫丹就住在他隔壁，董褚在箫丹进屋前叫住了他：“它……叫我华晚成？怎么回事？”
　　箫丹知道这事迟早得给对方一个解释，勾了勾手指：“来，我都告诉你。”
    董褚身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在显形阵法里看到了一只鬼，居然也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很恐惧，这让箫丹很是意外。
　　起码他自己快吓死了，膝盖已经软得走不动路。
　　一进房间，他一口强撑镇定的气就泄了千里，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发直。
　　董褚帮他收拾了行李箱，又给他倒了杯温水，体贴道：“还好吗？”
　　箫丹看了他一眼，跟他打商量：“不太好，那什么……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可以吗？”
　　他现在连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
　　董褚愣了愣，当即点头：“可以。”
　　箫丹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翘着，好奇看他：“你真的不怕？难道你也是阴阳眼？”
　　“也？”董褚摇头，“我不是，但是……我不太怕。毕竟邢先生看起来很厉害。”
　　箫丹嗨了一声：“知道是一回事，怕是令一回事。还是你厉害。”
　　他比了个大拇指，理了理思绪才开始讲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发小查一间小学发生的灵异事件，到遇到邢瑜的生魂，再到得知古墓失窃的种种，哪怕大部分只是简单略过，回过神来时天色也已经暗了。
　　也许是因为董褚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他更能发现问题所在：“这么说来，邢瑜和林皓仁的魂魄都有问题？而且他们刚好一个左眼见鬼一个右眼见鬼，这也未免太巧了？前世的游今戈或者吴潮生，有阴阳眼吗？”
　　箫丹皱了下眉，他还正经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另一边邢瑜的卧房里，邢瑜坐在沙发上对林皓仁坦诚了一切。
　　“我问了我爸，关于我生魂容易离体的事……”邢瑜靠在沙发里，闭着眼道，“他承认了我确实是魂魄不全。他当年带我去喜神宗，所求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缺失一魂。”
　　“缺失一魂？”林皓仁惊了，“常人怎么可能缺失一魂？”
　　魂魄不全容易造成的问题很多，重则一出生便是弱智、残疾，容易夭折，前路也非常坎坷，一生难以顺遂。轻则便像邢瑜一样，阴气极重，生魂压不住容易离体，所以经常发烧、生病、动不动就会昏迷等等。
　　若邢瑜是出生在普通人家，这般虚弱的身体也许很难顺利活到成年。哪怕侥幸成年了，也指不定就会突然意外身亡。
　　林皓仁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抓住了男人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怕你担心。”邢瑜笑笑，“学长，你看起来不近人情得很，其实心肠最软了，见不得别人不好过，尤其是你身边熟悉的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林皓仁一时哑口无言，瞪着一双眼道：“那现在又能说了？”
　　这话不知为何，突然就同记忆里耀峰山下分别时，大师兄和小师弟的对话重合在了一起。
　　仿佛他们又被拉进了那个细雨绵绵的山林中，草地散发着湿润的气息，雨水滴答在叶尖，四下一片祥和，远处炊烟袅袅被遮蔽在层层水雾后，看不真切。
      小师弟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大师兄无奈道：“现在又可以说了？”
　　邢瑜走神地想：因为一个人走这条路太久了，太孤单，想有个人陪着。而你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次两人的心意顺利传达进了对方心里，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邢瑜握住学长的手，拇指在对方手背上摩挲了一会儿，道：“我爸说……喜神宗的老头帮我算过了，我做了孽，害死了人命，我缺失的魂魄是我自己分离出去的，只为了救一个人。”
　　林皓仁非常笃定：“是为了我。”
　　邢瑜点头：“我猜应该也是。”
　　颜祯的话和廖小小的话已能互相佐证，游今戈后来犯下了大错，而为了弥补这一切，游今戈很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林皓仁发了会儿呆，突然道：“你记得吗？你之前跟我说地府以前出过事，一直很混乱……”
　　邢瑜皱眉：“你的意思是？”
　　“也许跟这件事有关也说不定。”毕竟八大宗门之首突然灭门，那之后其他门派相继没落，定是发生了某种大事。
　　邢瑜想起牛头之前形容廖小小的话——这厉鬼早该在千年前就被带走，当年它用了点小聪明躲过了地府追查，彼时鬼王出世，地府分不出人手找它。
　　鬼王出世……
　　鬼王？
　　林皓仁提醒：“颜祯当时也说过，他说‘你灭得了鬼王，灭不了人心’。”
　　当时谁也没在意这句话，毕竟他们都没有将所谓的“前世”当真。
　　林皓仁和邢瑜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无法掩饰的震惊。
　　一个落魂门或者不能一夜间灭掉一个大宗门，但一个鬼王，那就不一定了。
　　“走。”邢瑜站起来，匆匆抓过睡袍披上，“我们再去问问颜祯。”
　　

第六十七章
      书房里很安静，破烂的融魂鼎依旧摆在软垫上，在昏暗的暖灯下投出阴影，无言地诉说着某段不为人知的经年时光。
　　林皓仁看着融魂鼎许久，试图找出一点和它有关的记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无论前世发生过什么，他们都回不去了。
　　努力往前看，找出问题，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在想什么？”邢瑜一边取下封印颜祯的小坛子，一边问。
　　“不知道。”林皓仁实话实说，“你觉得古墓失窃是巧合吗？”
　　“无论是不是巧合，御鬼宗被掩藏的真相被揭开也是迟早的事。”邢瑜揭开坛子上的封印，抬头看他，“古墓里埋了不少御鬼宗的东西，而它们其中很多都封印着曾经的冤魂厉鬼。这是一个概率事件，可能性再小也不等于不会发生。”
　　邢瑜笑了笑，暗示道：“我倒庆幸这事是发生在现在。”
　　是最好的年纪，最好的时代——若是发生得太早，容易彼此错过，若是发生得太晚，白白浪费了时间。
　　对的人相逢在对的时间，就像是春天枝头刚绽放的花苞，有足够的水分和温度，也有足够的阳光，它便会开出最美的花朵。
　　否则，从毕业那天起，他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
　　林皓仁似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转身靠在书柜上抱着手臂道：“我们迟早会相遇的。别忘了我的眼睛……”
　　林皓仁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写灵异小说，总是会去找各种灵异素材。你又是干这行的，就算没有古墓的事，咱们迟早也会重逢。”
　　无论早晚，无论是盛夏还是深冬，不管是在充满灵异故事的凶宅里，还是某天遭遇狂风大雨，甚至是下冰雹。
　　命运总会让他们在下个街口的拐角遇见。
　　邢瑜愣了愣，随即低低笑起来，他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搭在封印颜祯的坛子上，这个姿势，这个场景，这个时间显然都不太适合谈情说爱，但邢瑜被林皓仁坦诚式的撩拨勾得实在忍不住了。
　　他笑得很愉悦：“你是故意的吗？”
　　林皓仁：“什么？”
　　邢瑜道：“你是在暗示我快点跟你告白吗？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都要说你成功了。”
　　林皓仁：“……”
　　林皓仁后知后觉的脑门、脸颊、脖颈、耳朵腾地一下全都红了。
　　仿佛整个脑袋经历了高温爆炸。
　　“什、什么……我不是……”
　　我不是我没有我委屈三连。
　　邢瑜耍赖：“你就是在暗示我‘咱们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逃不掉的’。”
　　林皓仁紧张地站直了：“我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可这么一解释好像越描越黑？
　　邢瑜放下坛子凑近了他——虽然这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但这会儿他只想任性地以自己和学长为优先。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管他什么阴谋阳谋，管他什么陷阱埋伏。
　　他只想好好地和他的学长谈个光明正大的恋爱。两情相悦的那种。
     “我喜欢你。”邢瑜一手撑在学长身后的书柜上，来了个标准“壁咚”，将人围困在自己的视线下，“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有好感，一开始只是好感，但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好感已经变了，我也说不清楚。”
　　一开始是内疚。
　　被一群小混混勒索，学长帮了他，他却以貌取人地误会了对方。
　　他想过补偿，想和对方交朋友，想更了解对方，可对方不给他机会。就这样学长毕业了，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件事慢慢也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偶尔会想起，但也仅限一段回忆。
　　再后来是意外地重逢。
　　他误以为对方是设计聚阴阵的幕后黑手，结果发现自己又误会了。对方不仅不是凶手，反而积极地帮忙解决问题，丝毫不介意被卷进危险中。哪怕这件事其实从头到尾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看起来那么凶，不近人情又没什么耐心。
　　可心肠却意外地又软又柔，见不得别人不好，哪怕被冤枉了会生气，会委屈，却也不轻易流于表面。
　　他明明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甚至有点脸盲，但为了解决问题，他会妥协会后退，会竭尽全力。
　　这世上有许多人活得精致又利己，聪明又圆滑。他们会在心里挂满无数个账本，人情、利益、欲望、憎恶，所有的账本都有一个可靠的、经过多年实践确信可靠的公式来进行计算。每一笔账都复杂又深刻，它们必须满足一点——绝不吃亏，绝不赔本。
　　这并非是错的。但也因此类似林皓仁这样坦率直接，将黑与白放在你面前，无论是好是坏，只要他觉得值得就愿意努力去做的人，才显得这么可贵而难得。
　　他不做表面功夫，也懒得做。
　　他对活人不感兴趣，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却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
　　他从不对什么抱以最高的期待，不求回报，只求问心无愧。
　　他多年以来只维持一个好友关系，和邻里关系糟糕，在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里都显得不太友好。因为不喜欢活人，为了避免社交关系所以窝在家做自由职业者，这可以算得上是一种逃避。
　　这段人生在很多人眼里说不上是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糟糕的。
　　因为他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人脉，对于一个早已成年的“社会人”来说，是不及格的。
　　换一个聪明人，他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来弥补这一切。邻里关系也好，第一印象也好，只要他愿意笑一笑，愿意多说几句好话，愿意适当地后退让那些喜欢占便宜的邻居得到满足。
　　那么早早失去亲人，自小学着独立，成绩也并不算差的人设其实可以为他捞来不少的同情分和怜悯。
　　他的人生不至于活得这么孤单。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孤单和寂寞，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会享受孤单的人，和无法忍耐寂寞的人，也是两种不同的人。
　　前者自信从容，对自己的人生有足够的把握，孤单是一种生活体验；后者则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人急于摆脱。
      会享受孤单的，勇于做自己的学长；不在乎有谁喜欢他，有谁讨厌他的学长令邢瑜沉迷。
　　林皓仁脸涨得通红，连眼眶也微微泛红起来。
　　他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邢瑜的脸上，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和嘴唇上来回挪移。
　　邢瑜凑近了，小声问：“你怎么想？”
　　林皓仁早已察觉自己的心情，他不自觉地紧张这个人，在乎这个人，可他也说不好这是为什么。
　　他不擅长经营一段感情，这让他感到恐慌和不自在。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喜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对方。
　　这种无法用数学公式准确推导得到的答案，比他看见满屋子的鬼还要让人恐惧。
　　于是他实话实说了：“我不知道。”
　　邢瑜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林皓仁握紧了手指，“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被那些记忆误导了。”
　　“说实话。”邢瑜牵起他的手，拉到唇边，“就我看来，吴潮生和游今戈根本没有超出师兄弟之外的感情。”
　　林皓仁想起了那个梦，心虚道：“不见得。”
　　邢瑜：“？”
　　*
　　林皓仁不确定那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自己做的荒谬的梦，于是他没有把这个有些羞耻的梦境告诉邢瑜。
　　邢瑜只好道：“那我们先试试。”
　　林皓仁惊呆了：“怎么试？”
　　“既然你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我，那我们就试试你会不会反感我。”
　　林皓仁心里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等……”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非常轻的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
　　被近日的奔波折腾得分外疲惫的神经不仅没有齐齐造反，反而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抚慰般的亲吻。
　　从触碰的一点开始，愉悦感刹那奔涌进所有的感官里，耳朵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加快，血液沸腾，连脚趾也不由自主蜷缩起来。
　　那不是反感，不是讨厌，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释然。
　　谁也说不清这个尝试的吻是怎么变味的，原本的浅尝即止变成了贪婪地索求。唇舌纠缠的吸-吮声暧昧又让人浮想联翩。
　　低低地喘气声合着意义不明的低吟，墙上拉长的两个身影紧紧地贴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等到林皓仁回神的时候，他们已经滚倒在了书房的沙发上。
　　邢瑜压在他身上，一手探进了衣服里，掐揉着他的腰身，而他则搂着男人的脖颈，在这个吻结束时，不由自主地咬了一口对方的下颚，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两人对视，相顾无言，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急喘声能证明刚刚发生了什么。
　　林皓仁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和懊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和对方纠缠到了沙发上。仿佛那个吻不是一个吻，而是抹上了什么要命的会让人上瘾的药。
　　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又竭力镇定评价道：“嗯……还不错。”
　　邢瑜：“……”
　　邢瑜：“噗……”
　　他的学长怎么能这么可爱？
　　而这样可爱的一面只有他知道。邢瑜感到了内心巨大的满足，不等林皓仁僵硬地转移话题就又将人压回了沙发里，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深情又专注，带着满满的占有欲。林皓仁只慌乱了一瞬，就颤抖着闭上了眼，彻底放弃了抵抗。
　　算了。他想，或许在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当邢瑜拿着给他买的冰糖葫芦从蛋糕店追出来时，他就已经接受了对方闯入自己的生活里。
　　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在他们身后，坛子里的颜祯因为没有了封印早已出来了。
　　书房外面有阵法，它出不去，只能被迫吃了一嘴狗粮，感觉自己要瞎了。它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看到了书架上的融魂鼎。
　　然后那融魂鼎鬼眼可见的动了一下。
　　颜祯：“？”
　　许久后林皓仁终于看到了飘在书架上头的鬼影，骇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邢瑜的舌头。
　　邢瑜已经拉开了学长的裤链，察觉到对方的走神，不甘心地咬了下学长的唇以作报复，转头幽幽看向打扰了自己好事的家伙。
　　颜祯：“……”我可什么都没干。
　　※※※※※※※※※※※※※※※※※※※※
　　是甜甜的恋爱章。下章本卷就完了，要进入新副本了。w
　　

第六十八章
      林皓仁嘴唇被吻得有些微微发肿，邢瑜抬手揉了揉，忍不住又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
　　这种感觉会让人上瘾，他一时半会儿都不想离开自家学长，甚至有些后悔半夜三更非得来找颜祯。
　　他脑子是被门挤了吗？大好时光，月黑风高……不是，就该和自家学长一人一杯红茶，裹在温暖的被子里畅聊人生理想，等气氛越来越好，就可以做点成年人喜欢做得事。
　　越想越是后悔，邢瑜坐在沙发里不耐烦道：“有事问你。”
　　颜祯看了眼融魂鼎，也没打算跟邢瑜交代刚才的见闻，飘忽在半空悠哉道：“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可不清楚。”
　　邢瑜：“？”
　　林皓仁反应过来了：“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也不知道。”颜祯回答得十分笃定。
　　笃定的令人怀疑。
　　林皓仁决定诈他一诈：“齐离去耀峰山的时候你在哪儿？”
　　颜祯一愣：“什么？”
　　林皓仁看着它：“齐离还有他的鬼奴，带着落魂门弟子去耀峰山的时候你在哪儿？游今戈当时也在，对吧？”
　　颜祯瞪大了眼睛，围着两人绕了一圈：“知道了？怎么知道的？知道了你俩还能……那样？”
　　他比了个亲亲的手势，阴森森一笑：“你俩心还挺大啊？”
　　邢瑜沉下脸：“前世是前世，跟我们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颜祯将自己的脸揉变了形，困兽似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愤怒又不甘地道，“你叛了师门，害死了他们，你还能重头来过当什么都不知道？哪有那么好的事！”
　　颜祯指了指邢瑜，又指林皓仁：“没这么简单！我告诉你们，你们忘了，我都记得！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提醒你们，要痛苦也不能我一个人痛苦！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颜祯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道：“我当时就在那儿，跟着齐离，还有你。”
　　他指了指林皓仁：“你也在，可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林皓仁皱眉：“别想撒谎，我们刚找到了玄阙和齐离鬼奴的那把纸伞，要查清一切只是早晚而已。你现在说谎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必要说谎，因为恐怕现实比谎言更残酷。”颜祯咯咯笑道，指了指融魂鼎，“你当时就在那里面呢。”
　　林皓仁一呆。
　　“我怎么死的，不重要。”颜祯背着手，观察二人的表情，“没人在乎我怎么死的，对吗？你们只在乎你们自己的事。就像当年游今戈害死了我娘，他也不在乎我娘怎么死的，他只想抓鬼而已。”
　　邢瑜打断了他：“游今戈或许年轻冲动了些，但他绝对不会想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重要吗？”颜祯凶恶道，“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的结果！我娘死了！魂飞魄散！那就是结果！”
　　颜祯一时又陷入了狂乱中，疯狂大笑起来：“活该！都活该！”
　　“都是命中注定！”
　　“天道好轮回！”
　　咔哒——
　　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夹杂在颜祯疯狂的大笑声中，林皓仁惊惧地回头，书架上的融魂鼎居然滚落下来，摔掉了四不像盖子，底部的封印也被掀开了。
     “它醒了！”邢瑜回过神，立刻抢上前要将融魂鼎重新封住，那打开的盖子里却悠然飘出一缕残魂，它茫然地看看邢瑜，又看看林皓仁，随即突然顿住了。
　　它再次看向邢瑜，干枯的手撩开发丝，露出凹陷的可怕的脸来。它在融魂鼎里修养了这么久，融魂鼎底部又一直贴着固魂符，这让它的记忆竟慢慢复苏了。
　　它认出了邢瑜。
　　“小……小师兄？”它茫然地呆愣了一会儿，仿佛不记得今夕是何夕，喃喃自语片刻，突然又愤怒道，“是你！游今戈！是你杀了我！”
　　邢瑜拿着符箓的手顿时僵住了。
　　“是你杀了我！”
　　“大师兄？”
　　“大师兄快走！游今戈他疯了！”
　　魂魄的记忆有些混乱，仿佛突然回到了死前的某个时刻，慌乱愤怒又恐惧地大喊大叫。
　　颜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为二人解释。
　　“哎呀，我记得它，是御鬼宗外门一个看门的小弟子嘛。当年齐离带着人闯山门，邢瑜第一个杀得活人，就是他。”
　　仿佛是被对方的怒吼动摇了，邢瑜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一手撑在桌案上晃了晃脑袋。
　　游今戈再怎么任性冲动，也不至于会杀人。
　　不应该。
　　他一手按住额头，冷汗直流，虽一再否认前世的事和自己无关，但这一刻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不安还是席卷了他。仿佛在灵魂内某处，他还记得这些事。
　　烧山的大火，瓢泼的大雨，刺鼻的血腥气……
　　还有眼前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地瞪着自己。
　　他仿佛感到自己手中正握着诛鬼降魔剑，邪剑发出兴奋地嗡鸣，他站在石阶上看着刻有御鬼宗三字的巨大石碑，而山顶，对自己失望透顶的师父和师叔，带领御鬼宗的弟子迎战。
　　天光被乌云遮住，四周黑沉沉的，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法器的光芒穿透了云层，阴煞之气将他包裹，他什么都听不清，看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杀”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又无奈地，急切又担忧地颤声叫他：“今戈！今戈！”
　　他恍然回神，抬头时只见身前挡了个几乎透明的残影，是他那总是心慈手软，仿佛永远住在云端之上，见不得肮脏污泥的大师兄。
　　邢瑜内心涌上一股古怪的冲动，他想将他从云端上拉下来，狠狠拉进泥沼，同自己一起落入无尽深渊。
　　这样他就能永远地拥有他了。
　　他神情有些呆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肩头被一剑狠狠刺中，剑伤带来的撕裂剧痛令他惨叫出声，混沌的神智也终于稍稍清醒了。
　　给他那一剑的，居然是华清穹。他的师父。
　　“清醒了吗！”华清穹难得失态，愤怒的眼睛通红道，“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要毁掉御鬼宗不算，还要害死你的师兄弟吗！”
　　“不是……我……”他听到自己恐惧的声音，手里的诛鬼降魔剑“当”地一声落了地。
       然后他看见，师叔从齐离手中奋力抢下了融魂鼎，打开盖子，放出了……一缕虚弱到几乎要魂飞魄散的残魂。
　　是那个终于被他拖入泥沼，从云端狠狠跌下，摔得一身狼狈，几乎殒命的——吴潮生。
　　“不——！！！”
　　*
　　“邢瑜！”
　　“邢瑜你醒醒！”
　　邢瑜一头冷汗，发起低烧来，不断地小声喊着什么，手指痉-挛地抽-动着。
　　林皓仁紧紧握着他的手，被惊动而来的邢天虎等人也围在床边，焦虑地看着他。
　　“瑜儿本就魂魄不全。”李双月急得眼眶都红了，“比寻常人更忌讳情绪不稳，心神大动。因此我自小就教育他，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不能过于情绪化。”
　　林皓仁这才恍悟，为什么邢瑜对待鬼神总显出古怪的冷静和镇定，甚至会用许多伪科学去解释鬼神的存在，试图找到某个奇怪的平衡点。
　　毕竟血魂堂世代做阴阳生意，他们应该比寻常人更明白轮回和因果，也更能正视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生物”存在的可能。
　　而邢瑜却总显得和“天师”这个职业格格不入。
　　说到底，无论是不是自小长在天师之家，到底也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会被吓到，会因为什么而惊愕、恐惧，而为了压制住这份恐惧，保持心神稳定，邢瑜才练就了一副“铁冷”的心肠。
　　不过都是无可奈何而已。
　　直到这时，林皓仁才更深刻地理解了邢瑜当初说的“难得遇到一个和我一样的家伙，你就当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伴儿，舍不得放你走。”
　　他并不是轻浮地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们命中注定需要彼此的陪伴和依赖，就像在黑夜里找到了一盏只为自己而亮的明灯。
　　这些柔软的鲜活的血肉隐藏在邢瑜装腔作势的绅士面孔之下，一遭被发现，就像在太阳底下被触摸的含羞草，微微收缩起了叶子，却远比他强行伪科学科普时可爱多了。
　　“他可能是看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林皓仁推测道，“可能是御鬼宗被灭门那天。”
　　邢天虎恼火地摸了把脖子：“为什么不叫我们就擅自去问颜祯？”
　　林皓仁愧疚道：“对不起，我们只是想问一些关于鬼王的事，没想到会这样。”
　　“鬼王？”
　　林皓仁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握住邢瑜的手心里出了一层汗，却仍然舍不得放开。
　　一回想起前一刻邢瑜还笑着亲吻自己，后一刻就满脸发白的晕倒，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实在有些难以承受。
　　“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项链还在，不会有事的。”李双月拍拍他的肩。但其实也不一定，就好像上回，邢瑜从君子墓回来就生魂离体，好不容易才被找回来。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邢瑜始终昏迷不醒，他脖子上的项链微微发烫。
　　为了以防万一，整个房子周围都布下了固魂阵，哪怕他生魂离体，也无法离开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已深了，邢瑜除了昏睡没有其他反应。
　　林皓仁坚持守着他，其他人只得回房休息。大家经过几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
　　箫丹从后面抱了抱发小，安慰他：“别担心，明天一早他一定会醒来的。”
　　“嗯。”林皓仁点头，“谢谢，快去休息吧。”
　　等人都离开了，林皓仁将床头灯调暗，爬上床躺在邢瑜身边。
　　他用手指描摹过男人的眉眼，又在唇瓣上轻轻揉过，抬起身体温柔地落下一个吻。
　　他不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都过去了。”他轻声安慰，“早点醒来，我们一起解决这件事。我等你。”
　　男人无知无觉，连昏睡时也皱紧了眉头，浑身都很僵硬。
　　林皓仁侧身拥着他，几乎一夜未闭眼。
　　而在邢家老宅之外，一只系着肚兜的小鬼从树上探出脑袋来。
　　它为难地看着老宅前层层的阵法，这可是血魂堂邢家，不是轻而易举能混进去的。
　　它又看向那扇始终亮着灯的房间，鼻翼动了动，嗅到了生魂的美妙滋味。
　　虽然很想吃，但它得把游今戈献给主人。
　　既然不能直接将人带走，那就让对方自己出来。小鬼硕大的漆黑眼睛眨了眨，从树上跳下，钻进地下不见了。
　　【第三卷 六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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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卷结束啦，不要忘记投海星哦。靴靴。
　　

第六十九章
俗话说得好，每天清晨叫醒你的不是梦想，而是膀胱。加个加粗字号，是要爆炸的膀胱。
　　箫丹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冲进了厕所，放完水回来，他茫然地看着睡在床上另一边的男人，难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钟。
　　他的床上，为什么会有个男人？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天他邀请人家一起睡觉来着。
　　董褚醒得早，一直在床上看手机，这会儿视线从屏幕里抬起来，目光从箫丹赤-裸的上半身上扫过，嗓音是睡醒后的沙哑，带着笑意道：“早。”
　　箫丹莫名有点脸红耳烫，刚想说早，又想起自己还没洗漱。于是转头又冲回了厕所。
　　董褚：“……”
　　董褚听着门里乒乓地折腾声，挑眉道：“肚子不舒服吗？”
　　箫丹叼着牙刷，拿水飞快地抹过眼睛和头发，确定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些，才含着一口泡沫一手撑在门上对董褚笑道：“早……操。”
　　牙膏沫被他一声含糊的“早”喷到了董褚手背上。
　　箫丹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董褚神色自然地擦掉泡沫，站在洗手台前取了一次性牙刷和牙膏，冲镜子里一张脸都红透了的男人道：“还以为你肚子不舒服。”
　　“……没有。”男人方才的意气风发被牙膏一泼冷水给浇灭了，蔫头耷脑地刷完牙洗了脸，抬头时董褚站在他身后，骨节修长好看的手指从他赤-裸的脊背上摸过，有点麻麻的，痒痒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董褚却及时收回了手，正直道：“不冷吗？”
　　箫丹：“……”屋里到处都是暖气，冷个屁？这借口也太烂了吧？
　　可不知为何，箫丹被对方的行为逗乐了，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台前，毛巾松垮地搭在脖颈上，一手从自己胸口上不经意地划过，仿佛只是抹掉沾上的水珠，随口道：“还好。你很冷吗？”
　　董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手，喉咙上下滑动，道：“不冷……不，我是说，有点冷。不如你试试？”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箫丹心说：你个闷骚。
　　手却自然地伸了出去，握住了董褚滚烫的手：“是不冷……啊！”
　　箫丹整个人顺势被拽了过去，几乎是撞进董褚怀中，对方身上很烫，大手紧紧握着他，两人贴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董褚一手探到洗手台前，将水龙头关了，两人只剩了呼吸的距离，稍稍侧头便能吻到一处。
　　箫丹思维有些乱，他本意是想逗逗对方，没想到却给了对方机会。如果对方要求更进一步，他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但董褚只是一碰即放，扶着箫丹站稳了，大灰狼挂上微笑的绅士面具，彬彬有礼道：“你体温比我低一点。还是穿上衣服吧，免得感冒。”
　　箫丹：“……”
　　早饭是送到各个房间的，箫丹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餐，得知邢瑜还没醒，发小也没怎么吃东西，便担心地找了过去。
      邢瑜的卧房里，窗帘被拉开，清晨的日光下有细小的尘埃在飞，窗下、茶几上摆着的植物生机勃勃，屋里却是一派的死气沉沉。
　　林皓仁坐在茶几边，咖啡喝了一半，海鲜粥和几味用漂亮珐琅小碟子装起来的点心却没被碰过。
　　“阿仁。”箫丹皱眉，坐在桌子对面，“不能浪费食物，好好吃饭。”
　　林皓仁无奈道：“吃不下。”
　　一整晚他几乎没睡，只在黎明前眯了不到半小时，又被恶梦惊醒了。
　　他眼下带着黑眼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原本就显得凶狠的表情此时更是杀气满满，仿佛一个不爽就能炸了宅子。但说话却是有气无力的，像是还没炸之前就先自己哑了火。
　　箫丹看向依然在昏睡中的邢瑜：“邢叔怎么说？”
　　“家庭医生来过了，身体没什么问题。就和以前生魂受损或者生魂离体时一样，发烧，昏睡，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
　　箫丹紧张：“他生魂离体了吗？你应该能看见啊？”
　　“好像没有。”正是因为怕这个，林皓仁才始终不敢闭眼。可他一直没看到邢瑜的生魂。
　　“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箫丹想，“会不会又进入了前世的记忆？”
　　林皓仁也说不清楚，邢天虎已经将刀剑和伞都聚在了一起，也没有引发什么事件，他们几乎想尽了办法。
　　“实在不行……”林皓仁看向邢瑜胸口上的项链，不确定道，“实在不行干脆放他的生魂出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两人正商量，邢天鹿开门走了进来，他道：“邢家的拘魂阵抓到了一只小鬼。”
　　箫丹惊愕：“谁这么想不开？”
　　“它好像是来找人的。”邢天鹿看向林皓仁，“我记得你说过，你认识一只小鬼？”
　　林皓仁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之前自己遇见过的那只流浪小鬼，对方被邢瑜抓住又被自己放走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我去看看。”林皓仁道，“它在哪儿？”
　　*
　　小鬼被困在拘魂阵中哇哇大哭，刺耳的鬼嚎吵得不行。
　　李双月给它烧了些吃的，它便像个天真无辜的普通小孩儿一样，拿食物塞满了嘴，终于是愿意消停下来。
　　林皓仁一来，小鬼立刻开心地跑圈圈，将手里的食物囫囵塞进嘴里，涨得原本就青白可怕的脸更加鼓胀扭曲起来。仿佛面皮下一秒就要被撑爆了。
　　因为在拘魂阵中，任何鬼魂都会显形，因此箫丹也看见了这小鬼的模样。
　　他小声道：“这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你喂过的那只……鬼？”
　　林皓仁点头，对小鬼道：“好久不见，你去哪儿了？”
　　小鬼摇了摇头，一脸懵懂，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
　　邢天鹿烧了犀牛角，拉起红线，小鬼的声音被传了过来。
　　“哥哥，我是来找你的！你跟我走吧！”
　　林皓仁奇怪道：“走去哪儿？”
　　“君子墓。”小鬼想了想，“耀峰山。”
　　林皓仁一惊，同箫丹、邢天鹿对视一眼，严肃问道：“你慢慢说，为什么要去君子墓？你怎么知道耀峰山的？”
      小鬼一脸天真无邪道：“有人让我传话哒。”
　　“传什么话？”
　　“不知道。”小鬼摸了摸肚子，流着口水道，“它只让我带你去，要见你。”
　　“谁要见我？”林皓仁道，“你形容一下对方，是人？还是别的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哦。”小鬼道，“我只见过它的影子，它抓走了我……唔，我被它关了好多天。”
　　小鬼说话颠三倒四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林皓仁给它又烧了不少吃的，和其他人一起暂时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小鬼一边吃东西一边环顾四周，目光在融魂鼎和封印颜祯的小坛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它嘴角还挂着天真的笑，只一双漆黑的瞳孔泛着寒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它知道林皓仁心善，不会伤害它，所以它才冒着风险来找他。
　　要让游今戈的魂魄离开邢家的最好法子，就是带走林皓仁，因为……
　　小鬼将食物塞满嘴巴，堵住了自言自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冷笑。
　　此时，林皓仁几人正在邢瑜的卧房里商量。
　　“不管你喂过它几次。”邢天鹿提醒，“鬼最擅长的就是撒谎，无论它年纪大小，这一点你要牢记。”
　　若是以前，林皓仁可能真就相信了小鬼的话，可经过这么多不可思议的诡异事件后，他已经越发谨慎了。
　　早在君子墓被盗，御鬼宗背后的真相渐渐被挖掘出来后，他眼里曾经只有平和的、无辜的阴阳世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知道。”林皓仁点头，“邢瑜以前怀疑过人类食物对它来说并不足够，而且普通游魂应该没什么执念，不应该这么贪吃。”
　　邢天鹿点头：“所以它的话有问题，又或者说，是它本身就有问题。”
　　“也不一定啊？”箫丹道，“或许它真的被谁抓走了，然后让它带话？君子墓的事应该很少人知道吧？”
　　林皓仁摇头：“如果要它带话，什么时候带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看了眼床上昏睡的邢瑜，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如果不是邢瑜提醒，我也不会注意到小鬼有问题。融魂鼎里那位……老A，小鬼当初为什么要保护它？还有它为了吃到东西一直跟着我，如果它真的缺少力量，吞噬魂魄明明比吃人类食物更有效。”
　　当初他还觉得邢瑜有些担心过度，看什么都值得怀疑，现在再想，确实很多地方都说不通。
　　李双月优雅又意味深长地道：“为了保持不会魂飞魄散，又不能吞噬魂魄，只能吃人类食物的……咱们这里不就有一只现成的吗？”
　　众人一愣，随即蓦然反应过来——廖小小。
　　“对啊！”箫丹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难道小鬼也是……鬼奴？”林皓仁皱眉，“这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鬼奴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所以无论做什么，背后都有另一个人的影子，这才造成它们的所作所为显得这么违和。
　　“……齐离。”林皓仁此时只能想到这个人，脸色难看道，“邢瑜昏迷不醒，会不会也是他搞得鬼？”
　　“他不可能还活着。”邢天鹿提醒，“况且在不接触本人的情况下，他要怎么做手脚？”
　　邢家大宅前后都有各种阵法，邢瑜只要在家，就是绝对安全的。
　　“他若是能现身，就不会找个传声筒了。”李双月也赞同道，“还有廖小小，显然是在为他搜集魂魄，他应当很虚弱。”
　　林皓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做了决定：“我跟它去。”
　　箫丹惊了：“你疯了！”
　　“当然不会毫无准备地去。”林皓仁道，“放心，我有分寸。”
　　这回，换成他来保护小学弟。
　　※※※※※※※※※※※※※※※※※※※※
　　进入最后一卷啦，别忘了投海星，谢谢。周一见。w
　

第七十章
卧室里，所有目前得到的线索都摆在了一起。
　　诛鬼降魔剑、青衣白梅刀、玄阙、鬼奴的纸伞、融魂鼎。除开青衣白梅，其中四样都很可能出自君子墓。
　　当初失踪的古物一共有五样，最后一样还不知在哪儿，但按规律来说，不会离林皓仁他们太远。
　　林皓仁翻着他和邢天鹿一起整理出来的各种资料，将所有的时间线全部列出，分析道：“游今戈12岁参加了第一次宗门大赛，遇到了鬼奴和齐离。齐离怂恿他离开御鬼宗，华清穹放他下山，让他自己去做选择。”
　　林皓仁指着宗门大赛的资料，说：“宗门大赛一年半后，游今戈回到御鬼宗，亲自同华清穹和吴潮生道歉，因他下山助几个村镇驱邪有功，华清穹重新接纳了他。你们看这个地方写得很清楚‘此后游今戈闭关修炼，一心一意琢磨不同拘魂阵法，出关那年十六岁，在剑冢被诛鬼降魔剑选中’。”
　　御鬼宗另几位长老并不同意让他使用诛鬼降魔，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但吴潮生很信任师弟，帮他劝说了长老和师叔，最终华清穹同意游今戈使用诛鬼降魔，游今戈之后的剑法和阵法也随之更进一步，有邪剑辅助，他的能力几乎超过了吴潮生。
　　在宗门里，他也已成为各大门派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各种野史和血魂堂资料里都有提到过游今戈的名字——血魂堂秘法‘血祭’，竟是被一个外门弟子用得炉火纯青，此事也让血魂堂众人很是商讨过一番，甚至起过招揽游今戈的心思。
　　“但那时候他依然没找到杀害他家人的凶手。”林皓仁翻过资料，手指顺着往下，道，“这是件大事，吴潮生也一直在找那只厉鬼，但凡有线索就不可能不提。所以我推测他们都没有找到那只厉鬼。”
　　邢天鹿也很赞同，他拿着另一本资料，道：“再后来游今戈到了可以随意下山的年纪，吴潮生带着他和其他师兄弟一起下山办事，在面对阴物时游今戈的态度始终非常极端，这里的野史有提到‘耀峰山秋日祭，因人群聚集，以致山下邪祟突增，御鬼宗派弟子下山驱邪，游今戈使一把黑剑，斩杀冤魂无数，赢得百姓叫好，其一人追杀冤魂至临县，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回来时黑剑上裹着一层煞气，煞气呈爪形，吓哭了众多孩童’。”
　　箫丹听得啧啧，道：“这么说来，游今戈下山历练一年半又闭关许久，却没能修生养息，反而态度更极端了？”
　　“是。”邢天鹿道，“可能有的人性格如此，无法改变。”
　　“若是能轻易改变。”林皓仁意味深长道，“也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变故了。”
　　在后来就对上了颜祯所说的往事，游今戈在十六岁的冬天遇到了颜祯一家。
　　林皓仁翻过几本野史，又找了耀峰山当地的志怪传，在那一年的资料里只提到过一两句：“秋日祭之后，因煞气的缘故吴潮生带游今戈回了御鬼宗，命他闭关修炼，安神静心，但游今戈并没有听从，同年，天崇宗想和御鬼宗联姻，选了华清穹最疼爱的大弟子吴潮生。”
     这一段在各种野史和地方志里都编排了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但显而易见的，天崇宗的人缘大概是真不太好，不管故事怎么变，主角怎么变，天崇宗掌门狡猾、心机深、野心大的形象却从未变过。
　　在故事里，吴潮生刚及弱冠，正式有了潮生这个字，在同龄人中十分得长辈、后辈的疼爱和尊敬，为人体贴聪慧，实力不差，又很会为人处世，显得十分温柔可靠，心地纯良。
　　他在故事里总被形容为翩翩君子，不笑也有三分笑意，很少发脾气，心胸宽大，有真正修道者的清雅风度。
　　他几乎已是御鬼宗内定的下任掌门，那么天崇宗选择他来联姻也很理所应当。只是这种联姻，多见于小门小派巩固拉拢地位之用，反倒不常见于大宗门之中——毕竟各大历史深厚的门派总有一些自己的秘密和不传于外人的炼器之法，因此并不愿轻易被外人所得。
　　天崇宗的这番小心思自然也就更加司马昭之心。
　　箫丹对着书念道：“‘说那白掌门外室所生之女，比吴潮生小两岁，生得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在当地也以才学出名，对修行之事十分有天赋，更擅炼药，本是不愿被爹爹作为联姻的工具，却哪知因意外巧遇了下山采药的吴潮生，两人一见钟情，翌日吴潮生便像师父禀明了心意，誓要迎娶白家小姐。可这一事却遭到了众长老的反对，宗门弟子也不赞同，其中以游今戈为首，当日便打上了天崇宗去……’”
　　林皓仁一手撑着太阳穴，有些心不在焉，箫丹放下书转头看他：“哇，这小师弟脾气也太大了？一个不同意就打上门去了？”
　　林皓仁无奈道：“都是编的故事，你还真信啊？”
　　邢天鹿也道：“这本的剧情更精彩，说吴潮生为了和白家小姐私奔，竟和师父华清穹大打出手，连华晚成都拦不住，最后闹得师徒不和……还有这里，吴潮生私奔没多久被领命前来寻人的游今戈抓了回去，游今戈将师兄五花大绑，亲自扛回了御鬼宗，两人因此关系僵**多年，也给后来齐离钻空子挑拨离间埋下了伏笔。”
　　林皓仁：“……”
　　明明应该是编的故事，可不知怎的，林皓仁居然一阵心悸。他揉着太阳穴，竟隐约觉得“五花大绑”什么的分外熟悉，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
　　难道吴潮生当真爱过一位白家小姐？被游今戈生生破坏了？
　　“这还不简单！”箫丹打了个响指，“找颜祯出来问问！”
　　*
　　颜祯再次被放出，有气无力道：“又找我做什么？他醒了？”
　　“我问你答，别的不关你事。”林皓仁道，“吴潮生……可娶亲过？”
　　“什么？”颜祯莫名其妙，“自然是没有。那家伙可是个木头，只对修行感兴趣。”
　　林皓仁心底松了口气，又问：“那白家小姐，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颜祯“哈”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在说白萍萍。”
     箫丹眼里闪烁出八卦的光芒：“白萍萍？你认识她？”
　　“第一才女，谁不认识？”颜祯道，“是那天崇宗掌门唯一的女儿，虽是外室所生，但长得十分美丽聪慧，自小就有极高的天资。那姑娘也是个奇人，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一心只想做天下第一的医女，因此一直在天崇宗内修习炼药，对草药知识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了解极深。”
　　林皓仁问：“她和吴潮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颜祯道，“两人都醉心修行，不过彼此很欣赏对方的性格。啊，我记得天崇宗那个姓白的好像打过吴潮生的主意，想要撮合两人吧？但被华清穹拒绝了。”
　　箫丹不死心：“他们两人之间一点事情也没有？既然彼此欣赏，不就会发展成互相喜欢吗？”
　　“你问我，我问谁去？”颜祯嗤道，“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皓仁摆了摆手，示意箫丹别问了，转而道：“颜祯，我查过关于你的资料，你死的那一年大燕换了皇帝，燕昀帝一生沉迷修仙，死于丹药过量，在他执政期间民间非常混乱，买卖官位是常事，他死的前几个月，所谓的‘仙人’为了给他续命，算出了符合续命之人的八字，各地为了讨好燕昀帝，找出了符合这八字的一共11人，统一执行了绞杀。其中就有你，对吗？”
　　“他们是乱抓的。”颜祯说起这事，眼眸漆黑一片，浑身涌起了戾气，“我根本就不是辰时出生的，他们却不听我的话，将我抓走了。我娘魂飞魄散后，爹也很快病逝了，我带着弟妹本就过得不易，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抓走了我不算，还将我的弟妹也带走了。”
　　执行绞杀的过程非常快，他没能解释上半句，求救也无用，哪怕给人磕得头破血流，央求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做牛做马都行。却也比不过堂上人的一声令下，真真是死不瞑目。
　　在他死后，因不甘和憎恨而流连阳世不去，亲眼见到妹妹被卖进了青楼，弟弟被送去前线，很快死在了遥远的战场上。
　　他可怜的弟弟，甚至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站在那个滑稽的战场上。
　　他几乎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因此死得也极其干净利落。
　　颜祯疯了，强大的憎恨卷来了阴煞之气，他让下令杀他的官员陷入混乱的幻境中，因极大的恐惧自己剥开了自己的肚皮，挖出了肠肚。
　　他还不解恨，又用幻境包围了官员的大宅，让他的老母亲吃下烧得通红的石炭，让他的妻子亲手掐死了她的孩子，就这么一个一个，杀了他全家。
　　强烈的恨意引来了附近的天师和鬼差，他逃了，然后遇到了齐离。
　　箫丹震惊：“你也是齐离的鬼奴？！”
　　颜祯哼了一声：“当然不是，经历这一场劫难，我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奴隶。”
　　落魂门有许多养鬼的法子，齐离收留了它，帮它逃过了鬼差和其他天师的追杀。
    而与之相对的，它也得回报齐离。
　　它不是鬼奴，但它还要许多仇要报，譬如说——那个害死他母亲的游今戈。于是他同齐离一拍即合。
　　林皓仁心里咯噔一下：“你对游今戈做了什么？”
　　“就他那个性格，我什么都不做，他迟早也会自寻死路。”颜祯冷冷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一直找不到的那只厉鬼，就在齐离身边。是齐离的一只鬼奴。”
　　林皓仁：“！！！”
　　箫丹拍桌子道：“你说清楚！还有那什么鬼王，还有游今戈是怎么投奔了齐离的！说清楚！”
　　颜祯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你们要想知道，我可以说，但你们会相信我说的吗？”
　　林皓仁站起身，背着手急急走了两圈，他隐约觉得自己想到了什么，但一时说不清楚，于是转头对邢天鹿道：“还能让我再看到前世的那些记忆吗？我需要去里面找线索。”
　　“你的意思是？”
　　“齐离想让那小鬼带我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必须查清楚。”
　　前半截的线索搜集得差不多了，可后半截的线索却差了很多。他不是不相信颜祯的话，事已至此，颜祯没必要再骗他们什么。只是有些细节或许是连颜祯都没有察觉到的。
　　他必须自己去看个明白。
　　邢天鹿有些迟疑：“你们每次进入前世都毫无规律，我也不知道……”
　　邢天虎沉声道：“我来想办法。”
　　“伯父？”
　　“只要能引起这几样东西的共振。”邢天虎道，“应该可以再次进入记忆里。如果你要看到跟齐离相关的记忆，那就还得加上这把伞。”
　　“我也来帮忙！”箫丹立刻道，“青衣白梅是我家的刀，肯定能帮上忙的。”
　　“不错。”邢天虎点头，“前几次都是青衣白梅做了媒介，传闻青衣白梅有刀灵，或许是真的呢？”
　　箫丹低头摸摸自家的刀：“刀灵啊刀灵，如果你真的在……拜托帮帮忙好吗？”
　　青衣白梅看上去毫无反应。
　　林皓仁拿着纸伞和诛鬼降魔剑一起靠近青衣白梅，邢天鹿灵光一闪，抱过了融魂鼎：“还有这个！”
　　融魂鼎出现的那天，林皓仁也短暂地看到过前世的画面，融魂鼎可以储存各种魂魄，或许其中还有残魂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接过了融魂鼎，只是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几人面面相觑。
　　箫丹想了想，猜测道：“也许这就像玩游戏，必须得……呃，触发什么条件？”
　　林皓仁皱眉：“什么条件？”
　　“前几次……好像都是在危险关头？”箫丹舔了舔嘴唇，“也许危险能唤醒它们？”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皓仁看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邢瑜，咬牙一把扯下了融魂鼎的封印。就见老A飞快钻了出来，尖声鬼嚎，阴煞之气瞬间炸开，青衣白梅率先被触动了，爆发出强光保护主人，没料到还真被箫丹说中了，亮光接连唤醒了诛鬼降魔、玄阙和纸伞的共振，老A被白光刺得睁不开眼，猛地捂住眼睛将自己又缩回了融魂鼎里。
　　融魂鼎表面流过一层暗光，四不像盖子上的神兽眼睛发出了浅浅的波光。
　　光芒暗下去后，林皓仁、箫丹和董褚都昏了过去。
　　※※※※※※※※※※※※※※※※※※※※
　　周一好。下章进前世，这次的前世时间线会长一点。w
　　

第七十一章
“师兄。”
　　“师兄？”
　　青涩偏尖锐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林皓仁睁开眼，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弟子脸红红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提着一筐药草。
　　林皓仁这次的感觉非常真实，不再是被拘谨在吴潮生身体里的感觉。仿佛他就是吴潮生本人。
　　这和他在飞机上做得那个梦的感觉很相似。
　　他听到自己说：“阿秋，怎么了？”
　　年轻的小弟子道：“路过看到师兄在这里歇息，想来打个招呼。”对方挠了挠脖子，不好意思道，“师兄，今日天气不好，在这里睡觉小心风寒呀。”
　　“谢谢。”吴潮生笑着坐了起来，伸手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正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下方是高耸的悬崖，旁边还支出半截老松树，风从面上拂过，十分惬意。
　　远处的山林里，群鸟飞过山巅，看起来比人自由多了。
　　吴潮生站起来道：“不小心就睡着了。你这是刚采了药？”
　　“是。”被叫做阿秋的小弟子道，“觅海师兄让我帮白姐姐采的。”
　　“这个觅海……”吴潮生摇头，“老使唤你们做杂事，采完了吗？我帮你？”
　　“采完了！”阿秋忙道，“怎可劳烦师兄。我，我正打算回去呢。”
　　“那一起吧。”吴潮生帮他提过篮子，看了看，“嚯，可都不是常见的草药呢，去哪儿找的？可真有你的。”
　　被师兄夸奖了，阿秋很开心地道：“就在那边，下回我带师兄去。”
　　“好啊。”吴潮生三两步跳下大石，“白小姐又来了？”
　　“是。”阿秋小心地看他，“虽然掌门拒绝了婚事，但白小姐她……师兄，若是你为难，我不会告诉白小姐你回来了。不然，不然你在后山躲躲吧？”
　　“这有什么可躲的？”吴潮生摇头，“那对姑娘家可太失礼了。再说了，白小姐为人……”
　　“师兄！”小路上跑来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游今戈。
　　他看上去长大了不少，身后背着把长剑，轮廓已逐渐脱离了稚气的圆润，棱角分明，鼻梁高挺，浓眉上扬衬着几分轻狂之意，显出了几丝不耐。
　　林皓仁不用去想，这一刻他仿佛已同吴潮生合为一体，潜意识地就知道，此时的游今戈已满了十七岁，最近很是黏人。
　　距离他们上回遇见颜祯，已经又过去一年多了。
　　颜祯的事让游今戈被关了五个月的禁闭，并被罚去了后山单独居住，负责处理后山杂事。这是其他弟子都不愿做的事，后山太大了，十分麻烦不说，还会消耗精力无法集中在修行上。
　　游今戈倒是没说什么，在后山待了几个月，脾气却仍是半点不见收敛。吴潮生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他最近正想晾着这位小师弟，以免对方又来撒娇，因此听了对方的招呼也只点了下头，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移开了视线。
　　游今戈瞪了阿秋一眼，阿秋忙主动提了草药篮子快速跑去了前头：“师兄！我，我先回去了，觅海师兄怕是要等急了！”
    “改天我会提醒他。”吴潮生对着阿秋又露出了和缓的笑容，“不让他再使唤你了。”
　　“不碍事。”阿秋摆摆手，有些慌乱又有些欣喜，眉眼里露出羞意来，看得游今戈重重哼了一声。
　　阿秋不敢多看游今戈，忙转身跑了。
　　林皓仁莫名觉得阿秋有些……眼熟？
　　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游今戈见碍事的人跑了，背着手凑过来道：“师兄何时来的？可是来看我的？”
　　“你有何好看？”吴潮生打定主意不搭理小师弟，可对方一开口他就忍不住想笑，板着脸道，“今日的活都做完了吗？怎么有空过来？”
　　“采药。”游今戈随口编了个理由，同师兄并肩而行，脚下踢着小石子儿道，“你同秋师弟在说什么？”
　　“随便聊聊。”吴潮生道，“最近的功课有好好做吗？”
　　“当然。”游今戈迟疑了一下，又问，“师兄，那个白萍萍最近经常来找你啊？”
　　“是又如何？”
　　“……她想做什么？”游今戈不太乐意，“联姻的事师父已经拒绝了。”
　　“她来不是为了这事。”吴潮生道，“后山有很多她需要的药草，我们的藏书阁里也有许多古早的医书，她想借去看，但师叔不许。她这几日都缠着师叔呢。”
　　“……真的吗？”游今戈不太相信，“她真不是为你来的？”
　　吴潮生站住了，无奈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喜欢她。”游今戈撇了下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似的，抗议道，“你别跟她走得太近，我看着烦。”
　　吴潮生无奈，但想想这正是让游今戈学着尊重别人选择的好机会，于是蹙眉严肃道：“今戈，你不喜欢她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干涉别人要做什么。”
　　“她做什么我才不管。”游今戈道，“我是说你，你别……”
　　“我要和谁一起，怎么相处，那也是我的事。”
　　“……”游今戈站住了，他抬起眼阴沉沉地看着吴潮生，语气生硬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跟她在一起？”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吴潮生回身看他，日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他的脸侧，令越发成熟稳重的青年比几年前更多了几分仙人之姿。仿佛真是从天上来的仙人似的。
　　吴潮生温和的表情显出了几分为难，眉头皱着，眼里带着点无奈，对小师弟道：“你不能总当个让别人满足你的孩子，你不能总这么任性，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颜祯也不会失去家人……”
　　“我解释过了！”游今戈烦躁道，“那只厉鬼已经吞噬了他娘的三魂，不过只剩了一具空壳而已！在我去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只是七魄还在，那厉鬼也非常擅长伪装，让我判断错误而已。”
　　“事实是你过于自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问题，误会已经造成，你要我们怎么解释给颜祯听？”
      “那就不用解释！”
　　“颜祯会恨你的。”吴潮生长长出了口气，“今戈，你怎么就是不懂？我也好，师父也好都只是想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游今戈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我给你们丢脸了吗？一次两次的意外谁能避免？谁能保证自己永远完美？我下山历年一年多，我有做错过什么吗？你们也看见了！我救了许多人的命！”
　　游今戈一把拔出剑，对着空气舞了几下，锋利的剑锋削掉了草尖，风将草尖吹得四处乱飞，游今戈怒道：“为什么你们总盯着我的错事不放？好像我只会犯错！”
　　“因为你永远做不到公正，不代入私情。”吴潮生道，“这是这一行的禁忌，我需要时刻提醒你。还有你的剑……最近它的煞气太重了，是因为你的心绪不定……”
　　“够了！”游今戈深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我们见面就只能吵架，对吗？无论我怎么做，我永远无法让你满意。”
　　吴潮生握紧了拳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游今戈的感情越发僵硬紧绷。他也不想说这些，可他控制不住，因为他担忧……他始终都在担忧。
　　“今戈……”
　　游今戈握着剑后退几步，转身走了。
　　*
　　吴潮生心不在焉地回了山下，白萍萍还没走，正在分拣阿秋采回去的草药。
　　一见到白萍萍的脸，林皓仁顿时愣住了。
　　虽说他有些脸盲，但之前去找箫丹的事让他印象深刻，所以他还记得，那家“来喜客栈”的小老板娘和白萍萍有五分相似。
　　他们当时没见到老板娘，也许……那位小老板的母亲，能和白萍萍有九分相似呢？
　　“你回来啦？”白萍萍拿着一株草药对着光看了看，“阿秋说他看到游今戈了？他还没被允许回来吗？”
　　“嗯。”吴潮生没带十方剑，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发呆，“我又跟他吵架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我们关系其实很好的。”
　　“……男孩子。”白萍萍啧啧摇头，“我家两位师兄也总吵架，理由都挺幼稚的。在我看来，就是吃饱了撑的。”
　　吴潮生失笑：“那如果你是我，你要怎么办？”
　　“我才懒得管他呢。要我说，你哪是当人师兄？你比当他爹还操心。”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知道的。”
　　“我知道。”白萍萍拍了拍手站起来，她随意扎着黑发，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嘴唇的弧形十分好看，嘴角自然上扬，脸蛋带着健康好看的红晕，看着挺喜庆活泼。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长裙，腰侧挂着个酒葫芦，手腕里藏着针袋，短靴里还藏着一把匕首。她选了根可食用的草药叼在嘴里，神气活现地道：“可我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像你这么管着他。他记仇，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这几年始终找不着那只害死他全家的厉鬼，他的戾气愈发重了，人也更加偏执。可这不是你管着他，看着他就不会发生的事。”
     吴潮生无奈：“那我能怎么办？看着他一根筋一条道地走到黑？”
　　“那是他的选择。”白萍萍道，“你不能要求他不去报仇，不去记恨。你要是要他宽容大度，努力向前走不回头看，你就是个混账。”
　　吴潮生：“……”
　　吴潮生摸了摸鼻尖：“我没这么说，我也一直在帮他找……”
　　“可你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白萍萍摊手，“你不是他，你无权要他活得积极又阳光。”
　　吴潮生知道白萍萍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有一部分又始终无法真切地赞同。
　　他轻声道：“你也是修行之人，你该知道仇恨和戾气于修行无益，我不是要他活得没心没肺，阳光开朗，我只是不希望他被仇恨吞噬。我们都知道因果轮回，他再这样下去，有些事迟早会报应到他自己身上。我只是不想他受到更大的伤害。”
　　白萍萍唔了一声：“所以说，这事无解。因为你阻止不了任何事。”
　　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白萍萍伸出一只手指，神秘兮兮指了指天上，道：“在他遇到齐离那天，被华清穹赶下山那天，遇到颜祯那天……有些事就早已改变了。你如果要救他，只能回到他家人被害死之前及时阻止那件事的发生，否则，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潮生！”觅海从外头找了过来，一个头两个大的表情道，“你快回你院子去看看吧，今戈正闹脾气呢。”
　　白萍萍笑嘻嘻道：“得，我还是早点下山吧，我怕他一会儿要来找我麻烦了。”
　　小姑娘灵活地背起一筐草药，三两下跳上窗框，熟稔地要从后门跑路：“噢对了，有件事我还是得说。”她转头指了指吴潮生，“虽然他老跟你吵架，但最在乎你的也是他。你是没看见，我每次多跟你说几句话，他那个脸臭得……”
　　“白萍萍！”走廊外响起了游今戈的怒吼。
　　白萍萍哇地一声，笑着喊道：“大师兄的跟屁虫又来啦！！！”然后忙不迭地跑了。
　　※※※※※※※※※※※※※※※※※※※※
　　是吃醋闹脾气的小师弟。
　　是木讷不解风情的大师兄。
　　两人前世的脑电波始终不在一根线上。
　　下章邢瑜就回来啦。
　　

第七十二章
游今戈背着剑冲进房里，一手按在门框上一边探头四望，道：“人呢？！”
　　觅海耸肩：“走了。”
　　阿秋慌张地小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几把药草，无措道：“怎、怎么了？”
　　吴潮生朝阿秋摆了摆手：“没事，做你的事吧。”
　　他视线扫过阿秋手里的药草，笑道：“这是‘红嘴英’？你打算用来做什么？”
　　阿秋立刻站直了，仿佛是早课上被抽查般认真背道：“‘红嘴英’花瓣可治内伤、止血、去湿热，叶子可磨成粉用于外敷，能去疤、消肿、化瘀……”
　　“行了。”觅海无奈道，“谁让你背这个了。”
　　他一手揽了秋师弟的肩膀，推着人往外走：“药材库入库记录做完了吗？走走，我去检查检查。”
　　阿秋茫然道：“做、做完了，上午师兄才检查……啊！”
　　可怜的秋师弟被踩了一脚，泪眼汪汪地被觅海强行拖走了，房里安静下来，地上还留了一些没收拾完的药草，吴潮生弯腰将它们一一捡了起来，游今戈沉着脸站在一边道：“白萍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吴潮生道，“觅海说你在院子里闹脾气？”
　　游今戈将门窗关了，屋里猛地暗了下来，他一脚将地上的药草渣踢到一边，将吴潮生从地上抓了起来。
　　“我都听说了，你跟白萍萍两情相悦，师父虽然不同意，但背地里你俩……”
　　“胡闹！”吴潮生蹙眉，想将手抽回来，游今戈力气却极大，攥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你放手，今戈？！”
　　游今戈眼底覆盖着一层寒冰，不甘又愤怒地道：“你敢说不是真的？那你为何对她这么好？！”
　　“我……”吴潮生感觉自己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一时气笑了，“我对你就不好了吗？我对师父、对师叔、对觅海不好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人？”
　　游今戈背后的黑剑翻涌着煞气，仿佛被激怒了似的，具化出黑色的爪形，在半空冲着吴潮生露出了尖锐的指甲，那利爪几乎挨上了吴潮生的眼皮，游今戈一字一句道：“你发誓，你不喜欢她。”
　　吴潮生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弯了一下，窗户外传来惊呼，随即“砰”地巨响，十方剑散发着莹莹白光，撞破了窗框挡在了利爪前。
　　游今戈下意识后退躲避，吴潮生手腕一转抓住十方剑剑柄，锋利的剑身和黑色的利爪撞在一处，发出“当”的金属嗡鸣。
　　吴潮生难得动了真气，沉着脸道：“放肆。”
　　游今戈此时才回神，黑剑上的煞气一收，尽数埋进了黑剑中，剑身泛出黯淡的黑光，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安地震动。
　　十方剑的浩然正气稳稳地压住了邪剑的煞气，高涨的白光似吴潮生凌厉威严的视线，令游今戈心生慌乱，忍不住退到了门边。
　　“我……”少年人无措地握拳，仿佛想将师兄的温度握在手心里，额头出了层冷汗，“我不是故意的。师兄……”
      “我同白小姐什么事也没有。”吴潮生道，“你如此质疑，不仅是对我，也是对白小姐的不敬。御鬼宗门规第二百零一条是什么？”
　　“……查无实据，道听途说，造谣生事者，领鞭刑一百。”
　　吴潮生“噌”地将剑收入鞘中，绕过游今戈推门而出，厉声道：“自己去领罚。”
　　*
　　是夜，四下安静极了。
　　吴潮生早早睡下，他所住的小院前种满了翠竹和山茶花，大片大片白色的山茶花摇曳出清香，将梦境也染上甜腻的味道。
　　这一夜气温似乎有些高，吴潮生睡梦中觉得热，里衣被胡乱扯开，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他腰身劲瘦有力，小腹平坦有好看的腹肌线条。
　　白色的薄裤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双腿，露出的一截脚踝有微微突出的骨骼，显得性感又有韧劲。
　　他早已不是十几岁时的模样，浑身带着凌然不可侵犯的沉稳威严感，少年时代单薄修长的身体变得结实有力，睡着时白日温润的神情露出了少许毫无防备的天真感，嘴唇微张，呼吸绵长均匀，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林皓仁的意识也渐渐疲惫起来，虽然因为吴潮生闭着眼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到四下安静的虫鸣。这种感觉是如今在城市里很少能体验的，他能感觉到微风，能嗅到花香，能感觉到小虫破土带出的泥土气息，仿佛整个耀峰山都在深深地呼吸。
　　然后他感觉到了有人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一缕古怪的幽香掩盖了花香味，显得突兀又怪异。
　　他感到吴潮生要从梦里醒来，却又不可自拔地陷入了更香甜的睡梦里。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这是……迷香？是谁干的？
　　“是游今戈。”一道熟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林皓仁一惊：邢瑜？
　　“你在吧？”男声继续道，“学长？”
　　林皓仁激动起来，但却无法回应对方，这让他急得感到灵魂都出了汗——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男声适时安慰道：“我知道你在，别着急冷静点。你先听我说。”
　　林皓仁点点头，知道自己的回应不会被听到，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道：“好。你说。”
　　男声道：“我是被融魂鼎拉进来的，只有一半的生魂进来了。可能是因为通过融魂鼎的缘故，我不在游今戈的身体里，我现在有点像……当初我们第一次被青衣白梅拉进记忆里，看到华清穹他们的时候。”
　　男声声音有些虚弱，说了一会儿话就难受地喘息起来。
　　林皓仁着急得不行：“你怎么了？只有一半的生魂进来了是什么意思？你受伤了吗？”
　　邢瑜仿佛知道学长在焦虑什么，解释道：“别担心，我现在只是有些……力不从心。放心，我没受伤，只是很虚弱而已。”
　　林皓仁急得浑身都在发烫，他知道邢瑜本来三魂就缺了一魂，比其他人更容易虚弱，更容易受伤，而如今他被融魂鼎强行拉进了共振里，魂魄不全让他更加虚弱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道：“得想个办法让你出去，你不能待在这里！”
　　“我得想个办法出去。”邢瑜也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最后的记忆是在书房里，之后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拉进共振里，但你们一定是为了我才来的吧？抱歉……”
　　林皓仁急得浑身发热，热着热着，他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的。是吴潮生在发烫。
　　此时林皓仁看不见，但邢瑜看得见，屋里的另一个人也看得见——游今戈。
　　他踏着黑夜而来，白日领得鞭刑让他走路有些瘸，他拿黑剑杵在地上，靠坐在桌边微微喘息。他手里拿着一支香，香是紫色的，不断地散发出旖旎的甜香，闻久了会让人发热恍惚，仿佛是喝醉了酒。
　　它还有一个好处，是能止疼。
　　就比如现在，游今戈感到背上撕裂般的疼痛好受了不少。
　　他坐在黑夜里，吞下了一颗解药，是为了不让自己也随着香气昏睡过去。
　　他静静地看着自家师兄，眼眸沉得又黑又暗，仔细看，内里又藏着滚烫的欲望。
　　他看着吴潮生满面通红，额头出了汗，伸手无知觉地将衣服拉得更开，薄被掉在地上，白皙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汗。
　　游今戈幼年常同师兄一起沐浴，炎热夏日也一起去河边游泳，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师兄赤-裸的模样，可用男人的眼神看他，却是第一次。
　　他起身走到床边，微微蹲下，伸手揉过师兄的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先是一触即放，之后仿佛是食髄滋味，舍不得似地轻咬着不放，手指撬开吴潮生的牙齿，吻得更深。
　　他在情-事上还是个雏儿，却天生知道该怎么化解身上的冲动和热情，舌尖缠绕，霸道地掠夺吴潮生的所有呼吸，吴潮生梦境里憋得快窒息了，喉咙里发出模糊呻-吟想侧头躲开，却被少年人冲动地压住，手指从吴潮生身上拂过，亢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林皓仁被动地感受着这个毫不讲理的吻，甚至有些粗鲁、狠厉，带着幼兽般的占有欲。
　　这跟邢瑜热情、温柔、甜美的吻全然不同，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邢瑜只是个不存在于此的生魂，无法阻止任何事，只能叹息道：“抱歉……看来我们之前猜错了，他俩并非单纯的师兄弟关系。”
　　林皓仁：“……”
　　邢瑜道：“只是吴潮生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你怎么想？哦，你说了我也听不见。”
　　他喃喃自语，自嘲道：“学长，我好想你啊。”
　　林皓仁听得心头一酸，原本焦虑、烦躁、不安的感觉全都化成了一滩柔软的毯子，只想将邢瑜包裹进去，想抱着他，亲吻他，想告诉他——他也很想他。
　　少年人有些控制不住，他原本也不是个擅长克制自己的人。
　　趁着师兄昏睡不醒，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手拉开了师兄的腰带，将薄裤褪下，舌尖舔舐过那张柔软的唇，忍不住想要渴求更多。
       ……
　　不属于自己的感觉迅速蔓延，林皓仁想忍住却感到身体根本不是自己的，完全无法听从自己的命令。
　　无法拒绝的冲动汹涌而来，漫过四肢百骸，漫过昏沉的大脑，将所有的情绪都冲到了发热的那一点上。
　　邢瑜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呢。这不是你，你只是在经历一段记忆，别怕。”
　　“想想我，学长，你得想着我。”邢瑜在他耳边温柔道，“是我在吻你，是我在摸你，舒服吗？下次我也这么做好不好？不……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林皓仁颤抖着被游今戈送上了云端，灵魂持续颤栗，内心却涌上更多的空虚和难过，还有委屈、愤怒以及懊恼。
　　他想，若他是吴潮生，醒来发现这件事，恐怕会接受不了吧？
　　游今戈低头舔过指缝，眼底泛着灼亮的光，他呼吸粗重，他同师兄以额抵额，喃喃自语：“师兄，对不起。师兄……我喜欢你。”
　　林皓仁一顿。
　　游今戈眼眶发红，无措又无法忍耐地道：“我到底要怎么做才好？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看见我？我是个男人了，我不是小孩子。你知道吗？我下山那一年多的时间，我想清楚了很多事……”
　　小少年的第一次梦-遗，梦境里是师兄温柔地抱住了他，哄着他。
　　醒来后他恐慌极了，为了不对师兄产生奇怪的念头，他逼迫自己不睡觉，四处寻找厉鬼的痕迹，整个人飞快地瘦了下去。
　　他还差点丢了性命，危机关头里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师兄。
　　他怀念他的拥抱，他温柔说话的语气，他无奈对自己笑的样子，还有下山时，他握住自己脚踝的掌心温度。
　　然后他开始沉迷，不知有多少次他无法忍耐地回忆着那双手的温度。
　　他从一开始的抗拒，到无法克制地思念，再到痴迷般的沉溺，最终他选择回到了御鬼宗。
　　“我撒谎了。”他抱着师兄，喃喃，“师父让我下山想清楚，我想清楚了，我选择落魂门，那里更适合我。我想报仇。”
　　“可我更舍不得你。”他在师兄的颈窝蹭了蹭，道，“我是为了你回来的，我对御鬼宗没有留恋。如果我不能得到你，也许……也许我就会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此他们将成陌路人。
　　“师兄，我有点怕。”游今戈在深夜，对着昏睡的师兄剖白了所有的心迹，“我怕你不理我了，我怕你不疼我了，我怕……我在你心里不是唯一的小师弟了。你不准对别人好，你只能对我好，好不好？你答应我吧……”
　　邢瑜叹气，对林皓仁道：“他不敢对醒着的吴潮生说这些话，他怕被拒绝。也许这种自欺欺人反而加重了他的极端性格。”
　　林皓仁沉默，突然心神一动——他感觉到吴潮生要醒了。
　　吴潮生毕竟是华清穹得意的大弟子，就算一时不慎被算计了，很快也能摆脱困境。十方剑在床头微微震动，预示着主人即将清醒。
     按理说，这种迷魂花会让普通人睡上24小时，但对修行之人，其力量却会大幅度缩小。
　　吴潮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醒，已非常厉害了。
　　游今戈贪恋着师兄的体温，手指抹开对方衣服下摆的污渍，并没发现异常。
　　“跟我走吧。”游今戈还在小声道，“我会保护你的，我发誓。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我给你找个清静的地方，你可以修行看书，还可以种山茶花，我会一直陪着你。就我们两个人。”
　　“噌——”
　　轻微的剑锋声在寂静的深夜十分刺耳，游今戈一顿，微微侧头，就见十方剑已不知何时出了鞘，剑尖悬在半空，正对着他的后颈。
　　再低头，吴潮生已睁开了眼睛，他眼眶泛着红，嘴唇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同一时间，林皓仁也看见了漂浮在床边的邢瑜生魂。像是他们的初遇，那一团小小的白雾，拖着一截小尾巴，显得可爱极了。
　　看到白雾的瞬间，林皓仁竟有想哭的冲动。
　　“师兄。”游今戈愣了一下，巨大的释然感淹没了他的恐慌，他没搭理对着他后颈的利剑，伸手捏住了师兄的下颚，道，“你舍不得伤我的，别虚张声势了。跟我走吧？”
　　这句话倒是让林皓仁回忆起了，邢瑜当初想让自己跟他去血魂堂时说的“跟我在一起吧”，居然很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邢瑜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尴尬地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当初可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我当时其实已经喜欢你了。”
　　林皓仁顿时窘迫的红了脸。
　　邢瑜严肃提醒道：“但我跟这个小流氓有本质的区别。”
　　林皓仁忍笑，稍微冲淡了内心对游今戈的不适感。他还能感觉到，吴潮生的内心除了恐惧、不可思议、震惊、愤怒之外，居然还有一丝古怪的……窘迫和羞耻。
　　游今戈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时间还早，师兄，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他抬手抽了自己和师兄的腰带，将吴潮生两只手绑住，然后直起身扯开了自己的衣领。
　　林皓仁吓了一跳：“我靠？！等等！”
　　可这话别人也听不见，邢瑜也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大胆子，顿时也惊了，整只白雾都泛起了惊恐的波浪毛边，看着有些……滑稽。
　　吴潮生颤抖着道：“你干什么？游今戈，我是你师兄！”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你……”吴潮生没能将话说完，游今戈的吻带着仿佛要撕裂一切的狠意径直吻了下来。
　　天边炸开闷雷，山茶花的花瓣被狂风席卷，残败颓靡地落了一地。
　　※※※※※※※※※※※※※※※※※※※※
　　啊不会出事的，关键时刻师父要来啦。w
　　是逐渐黑化的小师弟。√
　　

第七十三章
吴潮生向来洁身自好，对情-事并不热衷，此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师弟伺候着送上云端，加上迷魂花的效果还未完全去除，震惊、不敢置信以及浑身因高-潮而起的虚软令他没能躲开师弟的牵制，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对方绑着手腕压进枕头里，整个人被摆弄成了羞耻的姿势，双腿也完全无法并拢。
　　吴潮生头一回被气得头晕眼花，脑袋里一片空白，连话也说不好了：“你、你住手……游今戈！你敢！”
　　游今戈一不做二不休，整个人散发着极强的威胁气息，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困住的师兄，那种将人从云端上拉下来，禁锢在自己世界的感觉令他亢奋和激动，他坚定地抵在了师兄的腿-根处，一手掐住了男人的腰，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师兄，我喜欢你。”
　　吴潮生颤抖着嘴唇，强烈的惊恐涌上心头：“你不能……你清醒点！”
　　“你只会说这个吗？”游今戈俯下-身，逼视着他，“平日不是最会教训我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不对，现在怎么不说了？”
　　他缓慢地往前贴近，滚烫的温度将吴潮生逼得满脸通红，眉眼间尽是愤怒和羞耻。
　　林皓仁清晰地感受着吴潮生内心的恐慌和悲痛，难受得像是心口被挖开了一个大洞。他听到吴潮生内心绝望地声音，都这时候了，他依然不愿面对现实。
　　——这不是他，不是我认识的今戈。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很乖的。他脾气虽不好，可他知道分寸。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不会……
　　这种自欺欺人的喃喃自语，令林皓仁眼眶发热，几乎要代替吴潮生落下泪来。
　　吴潮生竭力镇定道：“我们好好谈谈，今戈，你放开我，师兄错了，师兄给你道歉可好？”
　　游今戈一僵，掐着男人的腰沉沉地看他：“你错了？”
　　吴潮生抖着嘴唇，唇色有些发白：“我们不能这样，你是我师弟，我一直当你是弟弟，我……不是，我们现在不谈这个，我知道我以前说得话可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师兄给你道歉。”
　　“谁要当你的弟弟！”游今戈却被彻底激怒了，他双眼发红，不敢置信道，“我刚刚说的什么你听清了吗？！你能不能尊重我一次！听清我说的话！”
　　吴潮生别过头，屈辱地闭上眼睛不敢看他：“我听清了，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看我的。”
　　“你看着我！”游今戈一把掐住他的下颚，用劲之大差点扭断了男人的下巴，“你看着我！你敢说我对你而言不是特别的？你看着我的眼睛！”
　　吴潮生微微发抖：“我当你是弟弟……”
　　“住口！”游今戈却听不下去了，他得到了他最害怕听到的答案，却远不如自己所想那般能洒脱放手，这一刻他满心都是拒绝，他只想得到这个人。
　　诛鬼降魔剑散发出煞气，渐渐包裹了他全身，在他身上笼罩出一层狰狞的影子，吴潮生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黑影里只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这让他看起来甚至不似个人。
　　游今戈喃喃：“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要让我连你也失去吗？”
　　吴潮生竭力想挣扎开：“你不会失去我，今戈，御鬼宗是你的家，你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是你自己将心门关上，不愿意……”
　　“住口！”游今戈烦躁得头疼欲裂，理智一点点被剥离，他一把扯开男人的衣衫，将对方的腰身抬了起来，“我不想听你说我不爱听的话，师兄你乖一点……”
　　吴潮生头一次被逼得这么狼狈，微微颤抖的睫毛湿润了，他心里像被人用刀子狠狠捅了一刀又狠狠地将血肉骨头全都剜了出来。
　　他终是下定了决心，心念电转，十方剑随心而动，化作一道白光朝游今戈肩头刺去。
　　诛鬼降魔的反应却更快，“噌”地一声挡住了十方剑，两把剑在半空激烈地缠斗起来，邪剑同人心相生相依，定力强大的人能掌控它，但也容易被反过来吞噬蛊惑。
　　游今戈眼下浑身都是邪气，更加强了邪剑的煞气，而煞气反过来又滋养了游今戈内心的阴暗，令他愈发无可自拔。
　　游今戈冷冷道：“你居然想伤我。”
　　吴潮生下定决心，这口气便缓了过来，他利落地翻身踹开身上的人，游今戈毫无防备差点被踢中小腹，转身时吴潮生已跃下床去，只是刚跑了两步褪到小腿的裤子就狠狠地绊了他一下。
　　他狼狈摔倒在地，被游今戈一把抓住了脚踝，几乎是粗暴地拖了回去。
　　游今戈此时已然魔怔了，嘴里不断念叨：“你居然伤我？你舍得伤我？你以前不会的……”
　　吴潮生一脚踹开游今戈的手，转头想用牙扯掉手腕上的带子。向来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翩翩公子此时袒胸露怀，凌乱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双修长白皙的双腿暴露在游今戈的视线中，脚踝被抓出了指印，在暗色灯火下更显性-感。
　　游今戈几乎是瞬间被唤起了一股凌-虐的冲动：想污染那双干净的眼睛，吻肿那双淡色的唇瓣，揉红他每一寸白皙的肌肤，再弄脏他。
　　狠狠地弄脏。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来压在桌上。
　　桌上的水杯被他掀翻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骇人惊心。
　　十方剑绕开诛鬼降魔想来救主人，却被诛鬼降魔暴涨的煞气挡住，连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浩然正气在这一刻竟被邪气压得死死的，这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游今戈喘着粗气吻住了那双唇，被吴潮生狠狠咬了一口也不放开，血腥气混淆在一起更刺激了他内心那只冲破铁牢的野兽，正要下一步动作，窗户却被“砰”地撞开。
　　青衣白梅分出三道影子，一道影子配合玄阙悍然击退了诛鬼降魔剑，一道影子割断了吴潮生手腕上的带子，一道影子毫不犹豫地刺中了游今戈的肩膀，未褪去的剑势一鼓作气刺穿了少年人的肩头，将他带着撞开门，直接拖进了院里。
       吴潮生愣愣地瞪着眼睛，玄色的长袍飘落下来，盖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狼狈尽数遮住。
　　青衣白梅重新化为一道白光，回到了华清穹的衣袖里。
　　华清穹铁青着脸，一步步从月光阴影下走出，一头长发在风中凌乱飞舞，浑身气压极低。
　　他捡起十方剑，直接抵在了游今戈的脖颈上。
　　“无可救药。”他冷冷道。
　　*
　　游今戈终于回过神来，身上的煞气陡然被邪剑收了回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他嘴唇抖了抖，抬头看见被师叔华晚成扶着出来的师兄，男人没看他，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师父的衣服，黑发披散而下，显得脆弱无助极了。
　　他都干了什么？
　　不，不对，他不想这样做的，不是这样的。
　　游今戈甚至来不及去顾及肩膀的剧痛，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抖着声音道：“不，不是，师父，师叔……”
　　他几乎不敢叫吴潮生，张了张口，一声“师兄”几近无声。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我御鬼宗人。”华清穹命令道，“现在就收拾东西下山，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否则我就亲自把你丢下去。”
　　游今戈自知犯下大错，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他深深地埋下头去，跪在地上，双手狠狠攥紧了泥土，用力到骨节泛白。
　　吴潮生肩背绷得都发痛了，他扶着门框，对着师父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华清穹转头，他来得太着急，脸上没有遮挡黑布，一双好看的微微上扬的眼睛闭着，却非常准确地看向了吴潮生的方向。
　　“弟子……教导无方。”吴潮生痛苦地以额头贴地，近乎成了个长跪不起的姿势，“弟子甘愿领罚。”
　　华清穹许久没说话，好半响后，他仰天长叹，喃喃：“冤孽啊。”
　　随后他冷声道：“吴汐，教导师弟无方，一味袒护纵容，险些令对方犯下大错。自此搬去后山闭关，三年不许出关。”
　　吴潮生闭上眼：“是。”
　　游今戈猛地抬头，看向那道跪着的身影，嘴唇抖了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吴潮生没有回应。
　　从这一刻起，吴潮生终于断了所有念想，再不认这个曾经他最疼爱的师弟了。
　　“游今戈，一炷香时间，自行下山。”华清穹道，“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以后好自为之。”
　　游今戈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沉默许久，最后对华清穹、华晚成和吴潮生狠狠磕了三个头，起身走了。
　　吴潮生直起身，看着那道背影离开视线，浑身发木似的又麻又疼。
　　林皓仁一阵唏嘘，因为能感受到吴潮生所有的情绪，也不由被影响，只觉浑身没有一处不疼，而最疼的，就是胸口里的那颗心。
　　几乎已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吴潮生对情感木讷，且对此事没什么兴趣，许多情感并不会太过激烈。因此他在当下并没能注意到的事，林皓仁作为一个旁观者却注意到了。
　　吴潮生并不如自己所说，对师弟仅仅只当做弟弟。
       他对游今戈同样有不可言说的感情，那早已超过了家人、师兄弟，可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如今连琢磨源头的机会都没有了。在混淆了家人、师兄弟以及爱情的复杂情感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所以他才一次次地偏袒，一次次地无法公正对待，一次次地为对方找着各种理由。
　　可他到底比游今戈年长四岁，又是一手带大对方的师兄，“师兄”的角色、责任和担当让他根本无法正视自己这份感情。
　　他们注定会是个悲剧。
　　林皓仁意识到了这件事，内心涌上一股无法形容的窒息感。绝望、无奈、无助和茫然充满他的内心，就如同此刻的吴潮生，他们在情感上的共鸣意外地重合了。
　　无数的记忆、无数的情感涌进林皓仁的脑袋，像是要撑爆他的大脑，让他头晕目眩，无法正常思考。
　　他感到灵魂仿佛要被撕扯开，痛苦地呻-吟出声，却无人能听到。
　　“学长？”邢瑜在吴潮生头顶飘来飘去，焦虑道，“学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邢瑜听不到，也看不到林皓仁，但不知为何一颗心焦虑得像放在火上烤，他直觉林皓仁的灵魂正经历着什么，他焦急道：“学长？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能感觉到你？你试试向我传递你的感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皓仁能听到，可他现在脑袋乱极了，像发烧40度的病人，完全无法清醒地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灵魂被不断地拉扯、挤压，似乎有什么东西想挤进来，有什么东西要被分离出去。
　　他感到恐慌，不由自主地呼唤邢瑜的名字：“邢瑜……我好难受，邢瑜……”
　　邢瑜小小的白色灵魂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只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我在！”他喊道，“我在！别怕！我想办法！”
　　可怎么想办法？他们在一段记忆里，不能控制任何事……或者像上次一样，放一缕生魂出去，让老爸他们发现有问题，从外面唤醒他们？
　　但他的生魂从上回被青衣白梅拉入前世记忆后就很虚弱，短时间内再来一次，他恐怕……
　　“邢瑜……”林皓仁几乎要晕过去了，无意识地想抓住什么，“邢瑜？你在哪儿？”
　　邢瑜感到自己整个灵魂都抖了抖，咬牙——不管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学长出事！
　　可就在他准备撕裂自己一部分生魂时，华晚成突然手起刀落，将吴潮生打晕了过去。
　　灵魂焦灼的感觉猛地消失了。
　　林皓仁应该是和吴潮生一起陷入了昏迷，虽然这做法有些简单粗暴，但暂时很有用。
　　邢瑜：“……”
　　华清穹上前探了探徒弟的额头：“他发烧了，今天让他住我那儿，我来看着他。”
　　华晚成点点头，帮忙将吴潮生抱起来：“我送你们回去。”
　　华清穹叹气：“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没用。”
　　华晚成侧头吻了吻自家掌门师兄的额头：“回去吧，我再帮你熬碗莲子粥。多放糖。”
      华清穹恼火道：“你个嘴笨的，就知道让我吃！”
　　华晚成无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要不，你打我出气吧？”
　　“我打你做什么？我该狠揍那臭小子一顿……”他摸了摸昏迷的徒弟，恼火道，“我早该发现他有这种心思。今日若不是青衣白梅感应到邪气追了过来，还不知会怎样。”
　　“若他们彼此有意，你会怎么做？”华晚成问。
　　“不行！”华清穹怒道，“那臭小子何德何能？”
　　华晚成无奈道：“他也是你的徒弟。”
　　“现在不是了！”
　　华晚成只好道：“是，师兄说得都对。可……你我当初不也……”
　　“闭嘴！”华清穹一把捂住了师弟的嘴，“咱们和他们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华晚成难得回忆起旧事，“当年我喜欢师兄时，师兄也一样不答应，说我们是师兄弟不能这样，还要将我赶走。”
　　华清穹愤愤道：“那我赶你走了吗？你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了？”
　　华晚成挑眉：“不敢。”
　　邢瑜：“……”
　　这么严肃的时候，你们一定要聊这个吗？
　　华清穹话锋却是一转：“你注意到了吗？”
　　华晚成也严肃下来，点点头，低声道：“我已经在他身上放了追踪粉。”
　　邢瑜：“？”
　　华清穹摸了摸下巴：“臭小子，被人在身上下了咒都没发现。怪不得诛鬼降魔最近煞气越来越浓。”
　　邢瑜：“！”
　　※※※※※※※※※※※※※※※※※※※※
　　小师弟虽然脾气不好，其实还是有分寸的，就算黑化也是有理智的。但这一次是被人坑了。
　　不过也是活该啦，都是因果。哦豁。
　　

第七十四章
邢瑜想追着游今戈下山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现在更不放心离开林皓仁，犹豫片刻后，他还是跟着华晚成他们走了。
　　哪怕学长现在昏迷不醒，在华清穹他们身边也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可他还是想让学长一醒来就看见自己。
　　他现在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学长安心。
　　华晚成帮吴潮生服了药，果然去厨房熬了两碗莲子粥来，他又俯身摸了摸掌门师兄的眼睛，轻声问：“今天药喝晚了，会疼吗？”
　　“没事。”华清穹摇头，“一会儿我就睡了，放心。”
　　华晚成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又忍不住和师兄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湿吻，两人都差点控制不住，好在还记得旁边还有个昏迷不醒的人，华清穹一手撑在师弟肩膀上，堪堪将人阻住了，笑道：“师弟，下回请早。”
　　华晚成被逗笑了，咬了他耳垂一下，这才转身离开。
　　烛火摇曳，将华清穹的身影孤伶伶地拉长在墙上，他慢条斯理喝完了粥，擦了擦嘴自言自语道：“半夜三更老让我喝甜的，长胖了怎么办？”
　　说着，他还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邢瑜：“……”
　　华清穹又看向桌上的第二碗，舔了舔嘴角道：“乖徒，再不醒你这碗就归我啦。”
　　邢瑜：“……”抢徒弟的饭，要点脸！
　　华清穹见床榻上的人没反应，便伸手将碗端了起来，美滋滋地要喝下去。
　　却在这时，吴潮生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华清穹：“……小子，你故意的？”
　　吴潮生缓慢地回忆起晕倒前的事，他抬手挡在眼前，声音黯哑：“师父……他走了？”
　　“走了。”华清穹端着碗坐到床边，“起来，喝点东西再睡。”
　　吴潮生安静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他体内的林皓仁也跟着醒了，茫然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漂浮在华清穹身边的白雾。
　　看到邢瑜还在，林皓仁松了口气，方才那阵剧痛让他心有余悸，甚至有些害怕起来。
　　那不是一般的疼，像是整个人硬生生要被撕裂，连带着神经、脑仁、浑身的筋脉都被一根根挑起来似的，疼得令人发狂。
　　他在吴潮生体内动弹不得，仿佛同吴潮生合为一体，但又额外分出了一部分意识——像是活成了吴潮生的内心旁白一般。因此当疼痛来临时，他不能动，不能说，甚至喊不出来，那感觉能将人活活逼疯。
　　现在能看见邢瑜陪着自己，已是莫大的心理安慰了。
　　如果说之前他想进入回忆查找线索，甚至带着一些对前世的好奇，可现在他是真的怕了，他像是被困住了似的，害怕再遭受那种莫名的剧痛。再来一次，他真的会陷入绝望。
　　“邢瑜……”他忍不住喊他，想让对方跟自己说话。
　　邢瑜仿佛真能感觉到，立刻道：“你怎么样？我好像能感觉到你，你试试能将感觉传递给我吗？”
　　“……”林皓仁甚至连主动闭眼都做不到，他的视线是由吴潮生控制的，他只能在内心述说自己的感觉。
    “能感觉到吗？邢瑜？”他不报什么希望地说，“我现在好多了。”
　　邢瑜道：“你好多了？对吗？我听不到你说什么，我只能感觉……很模糊。”
　　但这对于林皓仁来说足够了，这让他感觉自己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他放下心来，努力传递出一些开心的情绪，果然邢瑜的语气也和缓了不少，不再那么焦虑：“心情不错？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不要怕，我会想办法的，咱们都冷静点，嗯？”
　　林皓仁点了点头。
　　华清穹喂完徒弟莲子粥，道：“我每次不开心，你师叔总给我做甜的东西吃。他说吃了会开心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吴潮生失魂落魄的，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华清穹放下碗，安慰他：“那臭小子今天是过分了，但他不是故意的。他被人下了咒。”
　　吴潮生一愣，随即豁然抬头看他。
　　华清穹却一转语气，严肃道：“你别这么看我。如果不是他内心本就有那种想法，就算有人给他下了咒，也控制不了他。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造得孽。”
　　吴潮生却顾不上这些，一把抓住师父的手腕：“谁给他下得咒？齐离？”
　　“应该是他。”华清穹皱眉，“怎么，又想帮他求情？还没吃够苦头？”
　　“我……”吴潮生愣了愣，慢慢放开了手，“我……毕竟看着他长大……”
　　“你也是为师看着长大的，你就不能想想为师的心情？”华清穹怒道，“你是为师早就决定的继任者，论资历、论实力谁能比得过你？可你呢？一遇上那小子的事就完全公私不分，一味偏袒，纵着他不断地走错路！你要把为师置于何处？把御鬼宗这么多师兄弟对你的尊敬至于何处？你现在这样，对得起其他师兄弟对你的期望吗？”
　　吴潮生面上显出愧疚和自责，低头道：“是弟子错了。”
　　“你简直大错特错。”华清穹叹气，伸手抚上吴潮生的眼睛，“当年你父母发现你的眼睛有问题，抱着你求上门来，我为了让你不再重蹈我的覆辙收下了你，对你更是寄予厚望……”
　　华清穹沉下脸，难得这么一本正经，御鬼宗掌门的威严压得吴潮生几乎喘不过气。
　　“你父母为了你，忍痛割爱，你因为这双眼睛，也只能入了道门，从此断绝红尘。”华清穹道，“你们牺牲了这么多，难道就是为了给那臭小子收拾烂摊子擦屁股的？况且上回遇到齐离，我就觉得他不怀好意，这事我也警告过你了。”
　　华清穹放游今戈下山，一来是让少年自己选择未来要走的路，二来也是为了钓鱼。他直觉齐离在宗门大赛里“招募弟子”捣乱只是个挡箭牌，实则别有目的，于是让华晚成在游今戈身上放了追踪香——因为落魂门是擅长用鬼奴的门派，若派人暗地里调查很容易被发现。因此只能在“不主动”接触的情况下间接调查对方。
　　华晚成擅炼制，虽然不醉心于此，但颇有天赋，否则也不会花十年造出了玄阙。这种“追踪香”和别家的有很大区别，可说是独一无二，果然等了一段时间后华晚成顺着追踪香找到游今戈，确认追踪香还在，于是华清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打上了落魂门，让齐离赔偿宗门大赛的费用，发现了齐离身上也有追踪香，虽然很淡，却能肯定两方已经接触过。
      如此这般的间接调查，虽然不知道双方接触是为了什么，但他能确认齐离果然不怀好意。
　　游今戈游历的一年半里，华晚成数次去确认香的存在，华清穹则找着理由就去管齐离要钱，今天要一点，明天要一点，因他本人就是个抠门吝啬的家伙，又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没有引起旁人的疑心。
　　甚至天崇宗还在看笑话，说堂堂宗门之首的华掌门，居然连这点钱都不放过，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的华掌门才懒得理别人说什么，一直到游今戈要回来的前三天，他还去跟齐离打了一架，确认了齐离身上有新的追踪香的残痕。
　　说明最近，起码在两天内，齐离见过游今戈。
　　所以他早就留了心，游今戈一直就在他的监视之下。后来游今戈又惹出了颜祯的麻烦，被他罚去了后山不得随意外出——也是为了隔离他和齐离，顺便看看联系不上游今戈的齐离会做什么。
　　没想到，齐离的小伎俩藏得挺深，一直到游今戈内心的阴暗面控制不住才露了端倪。
　　林皓仁和邢瑜听得一愣一愣的，对这位看上去不靠谱的掌门刮目相看。
　　华清穹道：“你这双眼睛是御鬼宗的秘密，除了我和你师叔没人知道，连觅海也不知道这件事。阴阳眼在人间是把双刃剑，若你足够强大，没人敢打你的主意，我御鬼宗也敢说绝对能保住你，可落魂门不同，齐离更是个野心巨大，心狠手辣的混账，我怕他是察觉了什么，这一切都是针对你来的。”
　　“你父母为保你一生平安，宁愿将你送入道门，从此不见你。”华清穹道，“你若因袒护游今戈公私不分毁了你父母的心血，将来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他们？你又如何面对为师栽培你的一片苦心？”
　　华清穹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空洞得令人害怕。
　　林皓仁心口一窒，吴潮生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师父的眼睛，想要碰又不敢碰，哽咽道：“弟子真的知道错了。”
　　华清穹叹息道：“阴阳眼世间难得，我不幸有过一双，小时候不懂事乱说话，被人挖去了，若不是逃命时遇到我的师父，我连这条小命也保不住。这事一直是你师叔心里不能碰的逆鳞，也是为什么我和你师叔一直护着你的缘故，你要记得，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林皓仁听得心头巨震，连邢瑜也哑口无言。
　　吴潮生摇头，许久才轻轻道：“齐离……真是为了我的眼睛来的？今戈知道吗？”
　　“那个臭小子，只会被人利用，他能知道什么？”
　　“那他的咒……”
　　“那咒下在了诛鬼降魔上，邪剑之所以是邪剑，炼成的那天就正邪不分，只看拥有他的人是什么心性，它便是什么心性。诛鬼降魔本身就有邪气，所以掩盖了那个咒，以致于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直到今日……”
　　华清穹道：“今戈大概是被什么刺激了，邪剑的煞气影响了他，加上咒的加持……落魂门最擅迷惑人心，那咒估计让他没了理智，只剩下单纯的欲望，因此被控制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吴潮生向来对人性的阴暗面无法理解，“他控制今戈……想做什么？今戈不会伤害我的，他……”
　　吴潮生想到师弟要对自己做得事，虽然跟他定义的“伤害”不同，但不可否认那其实本来也是伤害的一种。
　　华清穹提醒他：“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们会怎么样？”
　　吴潮生不敢细想。
　　华清穹道：“等他做完他要做的事，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会丢下你离开吗？”
　　吴潮生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他会带我走。”
　　华清穹点头：“他自觉自己适合落魂门，自然会去找齐离。岂不是带着你自投罗网？”
　　若今戈还有理智，这一晚他顶多用迷魂花让师兄睡着，然后静静地陪一晚，不敢做别的。
　　可有了那咒的加持，他的理智便全然消失了。这就是齐离要的，他知道游今戈怀着什么心思，他催动了对方的欲望，让对方犯下大错，最后主动带着吴潮生羊入虎口。
　　“哪怕齐离不知道你眼睛的事，也不确定游今戈会不会带走你。”华清穹道，“游今戈犯下大错，御鬼宗也容不下他。到时候游今戈逃往落魂门，齐离便白捡了个得力手下，待你和他的事再传扬出去，你的声誉、御鬼宗的声誉都将不保，他也赚了。”
　　吴潮生一时无言以对。仔细想想，不得不说华清穹说想并非不可能。
　　无论是要他的眼睛，还是单纯想重创御鬼宗，从游今戈下手都是最好的突破口。
　　吴潮生有多重视游今戈，被如此伤害后就会有多受伤，甚至可能从此一蹶不振，岂不又少了个竞争对手？
　　而此时的林皓仁已然懵了。
　　等等？阴阳眼？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还有华清穹的眼睛……被人挖走了？什么意思？
　　这其中种种复杂，一时半刻根本理不清，更别提当事人也没想解释。
　　林皓仁只能从有限的对话里推测：华清穹曾经有阴阳眼，但因为他和华晚成是孤儿，自小流浪在外，后被有心人因为某种目的挖去了眼睛，差点丢了性命时被御鬼宗上代掌门捡了回去，所以才一直蒙着眼睛。
　　而吴潮生，他生在富贵人家，本有非常平坦顺遂的一生，却因为有一双阴阳眼，家人怕他未来遭祸，于是将他送上了御鬼宗——根本不是野史里所写是吴汐自己要求的。
　　什么自小天赋异禀，对修行更有兴趣，早早入了道门……都是假的。
　　他是没有办法，也是吴家对孩子无可奈何的疼爱。
　　正如华清穹所说，或许阴阳眼在那时是一把双刃剑——拥有它你将是天下第一的天师，没有冤魂厉鬼能逃脱你的眼睛；可一旦没有能力自保，就会被人因为某种目的挖走双眼。
　　这简直骇人听闻。
　　邢瑜也惊呆了，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左眼，简直不敢细想。
　　吴潮生天生有阴阳眼，而且是两只眼睛……为什么身为转世的林皓仁却只有右眼能见鬼？而且自己左眼也能见鬼，游今戈明明是没有阴阳眼的。
　　邢瑜整个魂魄都颤抖起来，他越不敢细想，就越无法控制。他想起来之前融魂鼎里的老A惨叫着说他杀了人，他在晕倒前还看到了奇怪的画面：融魂鼎里落出来一缕残魂，是吴潮生。
　　不，不是真的，不可能……
　　邢瑜一把捂住眼睛，只觉得左眼连着后脑勺都在隐隐作痛。
　　而这疼痛也回到了林皓仁身上，他感到有一部分的灵魂仿佛不属于自己，正在逐渐从自己身上被剥离出去。
　　这种感觉比之前还要清晰，他痛得无声呐喊，想把自己打晕过去，而他模糊的视线里，邢瑜的魂魄不断颤抖，小小的白雾却不断涨大，魂魄也变得清晰起来，很快就不再是一小团，而是有了身体和手脚。
　　而林皓仁则感觉自己被割裂了，他疼得发木，在极度的疼痛中却渐渐感到了一种熟悉。
　　绝望、无助、想喊却喊不出声的发疯的感觉，是那么熟悉，仿佛他曾经经历过。
　　※※※※※※※※※※※※※※※※※※※※
　　前世之谜要揭开啦！别忘记投海星，周一见，么么。
　

第七十五章
邢瑜感到自己的魂魄在慢慢变得完整。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突然吃了一颗十全大补丸，原本虚弱的魂魄逐渐变得强劲起来，他感到先前一直缺失的、虚无的、无法踏到实地的感觉慢慢消失了，但同时他也无法感应到林皓仁了。
　　他们之间一直有的一种模糊的感应消失了。
　　他不知道林皓仁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完整的魂魄，有手有脚，握拳的感觉也非常清晰而有力，再没有之前那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但他也很清楚，如今在这里的依然不是他全部的魂魄，他的肉身陷入昏迷，不知是何原因被融魂鼎拉了一部分生魂进来，还有一小部分在外头。
　　因为他之前魂魄就伤过一次，这次又只有一部分生魂进入前世记忆，所以他连保持完整的身体都做不到，只剩一团小小的白雾——这和他初遇林皓仁的情况又有不同，当时他也是突然昏迷，生魂离体，可因为有莲花项链压制，保证他肉身七魄的完整，所以他的生魂只有一团小小白雾，随着他离体时间过久，几乎有性命之忧，魂魄才慢慢显现完整，恢复了一小段时间的人身模样。
　　当时恢复人身模样，是代表他快死了，生魂几乎变成了真正的阴魂。
　　而现在他的魂魄是突然恢复了力量，哪怕还有一小部分在外面，他却也能恢复人身模样。这不是快死了，而是魂魄被突然补全——他能感觉到，他缺失的那一魂回来了。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他缺失的一魂会回来？为什么他突然感觉不到林皓仁了？
　　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不断闪过，他却不敢正视。
　　此时吴潮生也很累了，慢慢睡了过去，夜深人静，华清穹也在隔壁房间睡去。
　　他静静地虚坐在床边，看着吴潮生，自言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学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还好吗？”
　　万籁俱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林皓仁的存在，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一只无法被任何人发现，游荡在旧时空里遗忘了前尘往事，无依无靠的孤魂。
　　这种感觉让他心悸。
　　但很快空间开始变得扭曲，这段记忆变得不再稳固，窗外不知何时天亮了，白光刺破了窗缝，邢瑜下意识挡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却发现自己回到了游今戈的身体里，再次成为了被限制了视觉和行动力的旁观者。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不过一睁一闭，天上就下起了大雪。
　　邢瑜意识到，这已经是另一段记忆了。
　　*
　　游今戈站在被冻住的溪涧边，看着冰面倒映出的模糊影子。
　　他又长高了不少，眼睛赤红，面容憔悴，整个人瘦了许多，原本英朗的脸颊微微凹陷，下颚长出了凌乱的胡渣。
　　他已经不再是刚被赶出师门的那个少年人了。
　　“你师兄又来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姑娘啧啧道，“这个月他都找来三次了，你真不见见他？”
      游今戈发了会儿愣，拿小刀对着冰面给自己整理胡渣，侧着脸一点点刮过，下手一点分寸也没有，将腮帮刮出了一道道短促的血痕。
　　冰面上卷过刺骨的冷风，他刮完胡渣才嘶哑着声音道：“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融魂鼎的。”
　　小姑娘嘻嘻笑了：“要说你也是厉害，掌门要融魂鼎，你还真给他抢来了。御鬼宗好歹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恩将仇报的？”
　　她话是这么说，人却靠了过去，一手绕着乌黑发丝，媚眼如丝道：“不过我喜欢……”
　　游今戈侧身躲开了对方，用小刀将薄薄的冰面戳破，捧了一把混着冰渣的水洗了脸，然后他将小刀收进后腰，抬头四下看了看方向，冷冷道：“分头行动，我从这边走。”
　　小姑娘嘁了一声，抬手招出自己的鬼奴，挥手拍了一张符箓上去让那鬼奴暂时能触碰实物，然后驱使鬼奴将自己背了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游今戈则毫不犹豫地朝山涧深处跑去。
　　邢瑜明白了过来，这是他和林皓仁、箫丹第一次被青衣白梅拖进记忆里时看到的往事：当时因为是青衣白梅的记忆，所以主视角在青衣白梅、华清穹他们身上，彼时几大宗门已决定铲除落魂门，天崇宗还在声讨游今戈叛变的事，而在关键时刻，游今戈突然闯回御鬼宗，带走了融魂鼎，华清穹则收到了吴潮生的千里传音。
　　那段记忆在千里传音后就断掉了。
　　而眼下，应该是游今戈顺利带走了融魂鼎之后的事，吴潮生前来落魂门却始终见不到人，得不到一个结果——想来该是齐离将人藏了起来。
　　既然游今戈早就被赶出了师门，为何天崇宗等人却在向华清穹质问游今戈叛出师门的事？除非这件事一直是个秘密？
　　邢瑜心里很是复杂，就见游今戈飞快地赶到了山涧深处，选好了一个地方开始布阵。邢瑜看了一会儿后渐渐震惊了，这居然是个大型的“拘魂阵”，跟后来邢家的阵法完全不同，这是个十分厉害的，真正的拘魂阵，不是什么改良版，而且这只是阵法的一半，另一半……估计会由之前那个红衣姑娘去完成。
　　这么说来，这个拘魂阵将会非常大，范围也会非常广，他们打算做什么？
　　“今戈！”林中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游今戈惶然回头，看见了多年不见的师兄。
　　此时距离他被赶出师门，已过了三年之久。
　　这三年他总觉得自己陷在一个恶梦里，时而脑子清醒，时而脑子糊涂，自己做过什么有时候都不太记得，他过得稀里糊涂，但心中一直有一个目标——他要抓住杀他全家的厉鬼，要证明自己的实力，要得到师兄。
　　已经及冠的青年背影笔直，面容憔悴，看着寻来的吴潮生，心里又是欣喜又是畏惧。
　　他双手微微发抖，没用完的朱砂打翻在雪地上，红得有些触目惊心。
　　已经愈发成熟稳重，少言寡语的吴潮生从林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还牵着一匹黑马，在靠近这个已经成型的半个阵法时，下意识地感到了危险，往后退了几步。
      吴潮生安抚地拍了拍马背，遥遥看着身体瘦削单薄的师弟，一时竟不敢认。
　　“……今戈？”
　　游今戈发尖上还滴着水，脸被冻得通红，哑声道：“师兄。”
　　吴潮生握紧了马缰：“你……”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道，“融魂鼎呢？把它交出来。”
　　游今戈直直看着吴潮生，像是想用眼睛将人永远烙印在心里：“在齐离那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吴潮生道，“你被齐离控制了，他手里有噬魂铃，你在落魂门待得时间越久，越无法摆脱它。”
　　噬魂铃是落魂门的镇派之宝，其能控制人、鬼的魂魄为自己所用，尤其对鬼魂的效用非常显著，几乎没有魂魄能逃脱，齐离身边大部分的鬼奴都是被噬魂铃牢牢所控，无法反抗。
　　而人要被控制，需要时间。游今戈被赶出师门后就被齐离找上了门，齐离收着他的大尾巴伪装成一副好人模样，对失魂落魄的游今戈百般安慰——落魂门中人都是直接或间接被厉鬼冤魂所害，门中弟子多同游今戈一样，怀着强烈的愤恨和复仇之心，对鬼魂向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这也是为什么游今戈会选择落魂门的原因之一。
　　齐离更是动之以情，几次接触游今戈话语里都透出“别人不懂你但是我懂”的深意，慢慢地游今戈便也不再防备他，甚至多了些“同道中人”的归属感。
　　人性从古自今，向来如此——忠言逆耳，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能听得进去。道理谁都懂，可有多少人愿意对“道理”妥协？
　　少年人总会不甘心，总会不服气，不撞南墙誓不回头，因偏执和极端，更加听不进和自己想法不同的话。吴潮生和华清穹等人的规劝并不能动摇游今戈复仇的决心，反而齐离事事顺着他，事事以“我懂你，我们才是一家人”来拉拢他，加上噬魂铃整夜整夜地响彻在少年人的梦境里，慢慢地他被洗脑被控制却不自知。
　　“师兄，别阻止我，求你了。”游今戈道，“我只想报仇而已，难道这也错了吗？”
　　吴潮生闭了闭眼，不知是第多少次地重复道：“万事皆有因果，我不是要阻止你复仇，我只是怕你最后要担上这苦果。游家只剩下你一个，你若是出了事，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你父母……”
　　“起码我能告诉他们，我为他们报仇了。”
　　“你……”
　　过了这么多年，吴潮生深知自己劝不了对方什么，白萍萍说得对，有些路到底是对方自己选的，旁人毫无办法。
　　吴潮生便不再劝了，只道：“融魂鼎不是你们的东西，把它还来。”
　　“我需要融魂鼎。”游今戈道，“它能帮我找到那只厉鬼，齐离说了，只要有这个大阵在，加上噬魂铃和融魂鼎，能控制大部分的冤魂厉鬼，我这次一定能抓住它。”
　　吴潮生低头看了眼已成型的半个拘魂阵，道：“这么大的阵，你知道光是要催动它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吗？”
      游今戈闭口不言。
　　吴潮生眼里透着失望：“你知道，对吗？万事都是守恒的，你们催动这么大的阵只为了抓一只厉鬼，你信，我不信。今戈，你被骗了。”
　　游今戈眼中厉光闪过：“融魂鼎明明有收归厉鬼的能力，师父却从来没为我动用过一次。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却从未真正为我想过。”
　　“天下冤魂厉鬼何其多？边疆正在打仗，四处都是孤魂野鬼，哪怕是融魂鼎也吃不下那么多的魂魄。一旦将它们全数收来，出了事谁能负责？”吴潮生恨铁不成钢，“游今戈，齐离布下这么大的阵，要付出的代价是收魂的两倍，他凭什么为你这样做？”
　　“因为落魂门里都是我们这样的人，你根本不懂。”游今戈摇头，“师兄，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走吧，我权当没见过你。”
　　吴潮生拔出十方剑：“这可由不得你。”
　　相同的剑法撞在一起，每一招每一式都那么熟悉，如今却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吴潮生忍着心头剧痛，竭力忽略不断起伏的心绪，冷静应对，一心想将师弟制住强行带回御鬼宗，再向齐离讨要融魂鼎。
　　可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噬魂铃突然响起，清脆的铃音撞击在吴潮生起伏不平的内心，将毫无防备的灵魂震荡出涟漪。噬魂铃对清醒的人控制力有限，否则落魂门也不至于迟迟坐不了宗门之首的位置。
　　他们更擅长控制鬼魂，而要控制人，必须长时间的用噬魂铃在人梦中不断震荡，才能影响到魂魄。
　　这声音只让吴潮生有一瞬的恍惚，但对游今戈却十分有效。游今戈眼神渐渐暗淡，失去焦距，下手却愈发狠厉，每一招都带了十足杀气。
　　吴潮生余光瞥到齐离的身影，心头愤恨，避开游今戈朝齐离杀去，却在半路被鬼奴拦住，堪堪躲过了鬼奴廖小小的纸伞。
　　齐离“咦”了一声，廖小小道：“主人，他能看见我。”
　　吴潮生心头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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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吴潮生的阴阳眼是个秘密，当初华清穹怕齐离是为阴阳眼而来，很是紧张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发现齐离似乎并不知情，只是骗走了游今戈，估计只是为了重创吴潮生和御鬼宗的名声。
　　那之后吴潮生闭关三年不出，御鬼宗并未对外宣布游今戈离开的消息——奇得是，齐离也并未抓着这把柄对外宣扬什么。后来华清穹猜测，游今戈对他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因此他知道吴潮生对今戈而言的重要性，才没有拿此说事。
　　这个“假君子真小人”的齐掌门，将大度、通透、善解人意的人设坐了个四平八稳，一坐就是三年，慢慢洗脑了游今戈，最终出手却是为了融魂鼎。
　　此时华清穹等人才明白，他的目的其实一直都是融魂鼎。
　　也不怪华掌门没料到这事，毕竟融魂鼎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抓鬼的法器——齐离若是想坐宗门之首的位置，光有个抢来的融魂鼎管什么用？
　　没人承认他，他再大的野心也成不了气候，反而会沦为“强盗”，宗门之首怎可能让一个光天化日抢别人家镇派之宝的“强盗”来做？天崇宗白掌门怕是第一个要跳起来反对。
　　当其他门派都是傻的不成？
　　因此任华清穹再谨慎，也根本没想到对方会为了融魂鼎而来。
　　而且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压根没留后路。
　　而此时，吴潮生因为太过愤怒，没注意这回鬼奴周围并没有“现身阵法”，按理说他是看不到鬼奴的，可他看见了。
　　齐离何等机敏？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哈了一声喜出望外道：“这可真是个惊喜！让我想想，潮生啊，若我将这事传出去，你猜其他人还有心思来铲除我落魂门吗？你们现在没了融魂鼎，正是被其他门派打压的好时候，你这双眼睛……可是宝贝啊。”
　　游今戈面无表情，从背后刺来一剑，吴潮生心神大乱竟没能避开，肩膀顿时被刺了个对穿，鲜血喷涌而出。
　　邪剑碰了血，兴奋得剑身隐隐发出红光，十方剑浩然正气大涨，愤怒地挡开了邪气，剑身嗡鸣不断，引得邪剑、鬼奴的纸伞都共振起来，隐隐有些不听使唤。
　　纸伞畏惧浩然正气，鬼奴不得不退避，游今戈被十方剑的正气荡开，却又不依不饶地冲了上来。
　　游今戈下得了杀手，吴潮生却无法对他下杀手，高下立判。
　　齐离摇着噬魂铃，笑得非常开心：“这可真是个惊喜，哎呀，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人。”
　　他夸得是游今戈，吴潮生一想到游今戈若是清醒过来知道了真相将会如何，就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傻师弟啊……
　　吴潮生避开邪剑，浩然正气荡开噬魂铃，想将游今戈唤醒。
　　可游今戈已被洗脑太久，双眼呆滞无神，吴潮生的呼唤根本叫不醒他。
　　无法，他只得暂且避战，可他想走，齐离却没打算让他走。
　　他拿出了融魂鼎，咬破手指画下符咒，揭开了盖子。
      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了，附近的孤魂野鬼刹那被收进了鼎中，连廖小小都被收了进去。但融魂鼎只能抓鬼，不能抓活人，吴潮生不懂他要做什么，就见齐离将那鼎对准了游今戈。
　　“游今戈，自杀。”齐离笑着命令道，“然后乖乖进来。”
　　游今戈顿住了脚，缓慢地将剑转了个方向，放到了自己脖颈前。
　　吴潮生猛地停住了，大惊失色：“齐离！你做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齐离道，“你进来，或者你师弟进来，你选一个？”
　　“什……？！”
　　齐离道：“你那双眼睛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我为何要让给别人？但让你乖乖自杀是不可能的，所以……”
　　齐离耸肩：“你若是不进来，就让你师弟代替你。虽然他的魂魄没什么特别的用处，但他的执念很强，可以炼出更好的鬼奴。”
　　“你！！”吴潮生头皮一阵发麻，心里某处轰然被炸开了一个洞，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你不能……”
　　可怜大师兄向来温文尔雅，连句脏话都不会说，此时被逼得满头大汗，竟是慌了神，他浑身发抖，握着剑的手泛起青筋，指尖发白，脸色难看至极。
　　“你别乱动。”齐离道，“让他自杀不过我一句话的事，你现在可唤不醒他。”
　　吴潮生愣愣地看着游今戈，对方一点点地使力，剑锋震颤着将颈侧皮肤割开了血口，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吴潮生知道齐离是来真的。对齐离来说，融魂鼎已经到手了，游今戈于他而言本来就没有太大作用了。他不敢也不能用游今戈去冒这个险。
　　“你别动……”吴潮生下颚发紧，在衣袖里轻轻捏碎了千里传音的纸鹤，丢下了十方剑，道，“我听你的便是。”
　　他食指中指并拢，匆匆划出一道咒，生魂顿时离体，不受控制地被融魂鼎收了进去。
　　齐离立刻放出廖小小，贴了张能触碰实物的符箓，让廖小小将吴潮生的身体抱上马背，将十方剑随意捆在缰绳上，让那黑马自行离去。
　　做完这些，游今戈才慢慢回过神来，脚步踉跄一下，茫然道：“齐掌门？”
　　齐离不动声色收起了融魂鼎，道：“我来看看你的阵布得如何。”
　　“都弄好了。”游今戈四下查看，皱眉，“我师兄呢？”
　　“吴潮生来过？我没看见。”齐离走上前，温声道，“怎么？又不记得了？你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之后的事不用你出手。”
　　“不，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那只厉鬼。”游今戈收起剑，伸手摸了一把出血的脖颈，眼神暗沉，“这是……”
　　“大概是你师兄伤的吧，吴潮生的剑法可是出了名的凌厉，你还差点火候啊。”齐离笑得和煦，而在他的怀中，融魂鼎内部阵法折磨着吴潮生的魂魄，另他几乎生不如死，可无论怎么喊，怎么叫，他都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齐离拍了拍手，道：“等阵都布好了，咱们就杀上御鬼宗，在耀峰山巅打开大阵，抓捕天下所有冤魂厉鬼。这是一桩大事，是只有我们才能做到的事。今戈，你就要见证历史了，待大阵成后，你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
      游今戈一顿，想起了吴潮生之前来找自己时找人带得话。
　　——师父和师叔早就给你定好了字，如今你及冠了，不管你用不用，我都告诉你一声。
　　——寒鞘，游寒鞘。师父希望你能收敛锋芒，你生在寒冬，师叔希望你牢记家人，不要走错路。
　　——其实本来是叫归鞘的，听说后来又改了。其实我挺喜欢归鞘的。
　　齐离看他：“今戈？怎么了？”
　　游今戈抿了下唇，到底没提字的事，摇头：“无事，我等着那天。”
　　*
　　那天很快就到了。
　　当日夜晚，华清穹就带着人打上了落魂门。
　　华清穹蒙着黑布，脸色雪白，嘴唇红艳得仿佛滴血。他浑身带着浓厚的杀气，青衣白梅散出三把虚幻刀影，冲着齐离、游今戈等人冷冷道：“你们对汐儿做了什么！”
　　游今戈一愣：“师兄怎么了？他没回去？”
　　觅海站在华清穹身后，一双眼通红，额角青筋绷起，道：“你这个畜生！休要再提师兄二字！你不配！”
　　游今戈看他们这幅模样，心里一阵发慌，他眨也不眨盯着师父：“到底怎么了？”
　　华清穹并不理他，华晚成沉着脸攻向齐离，落魂门弟子纷纷回神，大叫一声冲了上来。
　　一时场面乱极了。
　　游今戈一边躲闪，一边揪住觅海的衣领，凶狠道：“说话！师兄到底怎么了！”
　　“我说了你不配叫他！”觅海双手一翻，落下两片枯萎的花朵，花瓣落地化为巨大腐花，喷出恶臭的汁液，藤蔓卷住游今戈的脚踝将他狠狠摔在一边。
　　齐离不慌不忙，噬魂铃一响，觅海的幻境就被打破了，腐花瞬间又化为了普通的花瓣。
　　觅海配合华清穹，直接冲向了齐离，嘴里大骂：“今日就要揭穿你的真面具！让所有人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狗东西！”
　　齐离叹气：“御鬼宗堂堂宗门之首，怎能毫无证据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我最近可从未见过吴潮生啊。”
　　觅海嘶吼：“他去找游今戈还好好的，回来魂魄就全失，毫无知觉！若不是师父固魂阵用得及时，他当场便死了！他毫无外伤，心跳呼吸骤停，失了三魂，这种事除了你落魂门还有谁会下此狠手！”
　　“你说什么？！”游今戈呆住了，随即疯狂道，“觅海！你说什么？师父？！”
　　他转身看向华清穹：“不可能的！师父！师兄白日见我还好好的，他怎么可能……”
　　他一时想起自己当时意识不清，再回神面前只有齐离，不见师兄踪影，一时怔愣：“不可能……”
　　齐离道：“今戈，你别听他们挑拨离间！如今他们失了融魂鼎，狗急跳墙，什么话都能说。我看是吴潮生那双阴阳眼惹出了麻烦，半路被谁偷袭了吧？”
　　华清穹手一抖，青衣白梅蓦然爆出白光，将齐离重重打飞了出去。
　　齐离防不胜防，噬魂铃掉到一边，吐出一口血来。
　　落魂门弟子忙将他围住，华清穹衣衫在冷风里鼓胀而起，黑发乱飞，一手扯了黑布睁开了空洞的双眼，直直地盯住齐离的方向，厉声道：“招魂咒无用，只有融魂鼎能封住魂魄无法召唤，我不将你这狗贼放在眼里，你还真当我收拾不了你？如今我便要你百倍奉还——！”
      青衣白梅刹那分化出十把刀影，从不同角度围住齐离，每一把都带着暴涨的杀气，华晚成则挡住了其他弟子，同觅海一左一右为华清穹护航，青衣白梅眼看就要将齐离剁成肉泥。
　　游今戈被“阴阳眼”震得回不过神来，还没理清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见远处闪过几道白光，随即天崇宗、白谷堂、玄火门、青莲殿、血魂堂的掌门带着弟子匆匆赶到，各门的法器纷纷挡住了青衣白梅的刀影，堪堪救下了齐离。
　　齐离松了口气，拍拍衣摆站起来，又恢复了淡然的模样。
　　天崇宗白掌门眯着眼看向华清穹黑洞洞的眼眶，道：“吴潮生是阴阳眼，这事我们可从未听说过，华掌门，你怎么解释？”
　　觅海怒道：“这关你们什么事？！”
　　玄火门掌门道：“华掌门，你这眼睛……不会也是吧？以前还骗我们说是天生眼瞎，这可不像啊？”
　　“御鬼宗藏了阴阳眼。”血魂堂女掌门探究地打量御鬼宗众弟子，“这里面指不定还有。”
　　对华晚成来说，“阴阳眼”就是他的逆鳞，玄阙的杀气引来了雷劫，闪电划过天边，带出一道紫色裂缝，雷声炸响。
　　他挡在掌门师兄身前，一字一句道：“滚开！”
　　华晚成的杀气太浓，天崇宗忍着恐惧道：“先把阴阳眼的事说清楚。御鬼宗可还藏了这样的人？阴阳眼是难得的天师之才，你们一门独揽是什么意思？”
　　觅海气得头晕眼花：“落魂门滥杀朝廷命官，引起圣上质疑，你们之前还口口声声要铲除落魂门给上面一个交代！现在又是闹哪出？我御鬼宗有什么人关你们什么事？！”
　　其他弟子也怒道：“他们还盗我们镇派之宝！你们滚开！”
　　玄火门掌门道：“落魂门不按规矩办事，自然是要受罚的。但这事也该是我们八大宗门一起商讨，华掌门带着弟子来杀人泄愤岂不是乱了规矩？至于融魂鼎，齐掌门几天前不就说过了？这事同他们无关，想来是有误会。”
　　觅海呸了一声：“我们都看见了！游今戈闯入大殿带走了融魂鼎！这还能是什么误会！”
　　“只有你们看见了。”玄火门道，“其他人可没看见，御鬼宗的一面之词要人怎么信？何况游今戈改投落魂门，谁知道这事是不是华掌门一时气不过……”
　　华晚成一道剑气飞过，狠狠扇了玄火门掌门一巴掌，将对方脸上刮出三道血印来。
　　玄火门掌门：“……！！”
　　觅海冷笑着看向游今戈：“游今戈，你说，你是不是带走了融魂鼎？怎么？去了落魂门别的没学会，学会抢东西和撒谎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游今戈此时脑子涨得发疼，左右都是嘈杂的声音，让他无法将思绪理清。
　　他现在只想知道师兄怎么了，别的他都不想管。
　　他看向齐离，刚要说话，齐离的噬魂铃就是一响，游今戈只觉恍惚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一声不吭，站在原地成了个木头人。
       觅海几乎想一剑捅了他：“游今戈你说话！该死的！”
　　玄火门捂着脸怒及而笑：“瞧瞧！证据呢？！”
　　华清穹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他重新绑上黑布，青衣白梅收回他的手中：“你们那狗臭味隔着大老远我就闻到了，一群看见骨头只会晃尾巴的东西，把口水都收收吧，恶心谁呢？”
　　天崇宗顿时一哽：“你！”
　　华清穹道：“我是阴阳眼，但你们也看见了，我眼睛没了。怎么的，还打算把我绑回去抽筋扒皮熬成人肉大补汤吗？”
　　华晚成一双眼睛绽放出嗜血的光，凌厉视线扫过众人，令人头皮发麻。
　　华清穹继续道：“没错，汐儿也是阴阳眼，可那又如何？你们打算干什么？有本事说来听听？”
　　他手腕一翻，青衣白梅刀尖冲地，紫电在他头顶蜿蜒出恐怖的裂缝：“想动他，先问问我手里的刀。你们以为没了融魂鼎我就不能拿你们如何了？不如我看这样，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在落魂门口挂一排，也好展现你们情深义重，生死不离的情谊，也让其他门派看看，觊觎别人眼睛的诸位掌门，到底都长一副什么嘴脸。”
　　华清穹嘿地一笑，嘴角勾出残忍笑意：“说不准，等太阳升起来，大家会突然发现这一排脑袋都成了狗脑袋，那可真真是现了原形了。”
　　天崇宗第一个受不了了，白掌门原本就看华清穹不顺眼，平日话语间也多有不对付。他们都是收到了齐离的消息，知道御鬼宗居然藏了阴阳眼，这才前来质问，如今话不投机半句多，白掌门拔剑就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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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取下章把前世事都说完，快虐完了！w
　　

第七十七章
齐离何等心计？早在抓住吴潮生后不久就重新布置了大阵——他怕吴潮生留下什么线索给御鬼宗，所以直接弃了游今戈布下的阵法，瞒着游今戈又换了一处地方重新布阵。
　　回到落魂门后，他更是通知了其他几大门派，将阴阳眼的消息散了出去，唯恐天下不乱般，将矛盾全部引向了御鬼宗。
　　果然，华清穹收到了吴潮生传递危险的纸鹤，因为时间仓促，只留下了山涧地址，华清穹带人前往破坏了游今戈布下的大阵，随即打上了落魂门，却不知他们毁掉的阵本已是个弃子，真正的大阵在他们打上落魂门时，已悄无声息埋伏在了耀峰山下。
　　齐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典范，众人都中了他的诡计，连赶来救他的其他宗门掌门也早已被算计在内犹不自知。
　　只有喜神宗，早早算到“大凶”之卦，并未一同前来，甚至给华清穹送去了信，可惜送信人同华掌门错过了，等信到时，华掌门已带着大半御鬼宗弟子冲向了落魂门。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落魂门向来被其他门派小看，齐离不动声色暗地里早已发展出人数众多的弟子，并且教给了他们不少禁阵，这一窝狼崽子不安好心，因着都和游今戈一样偏执固执，下手心狠手辣，因此注定了这一夜将会彻底改变各大宗门的未来。
　　而身在陷阱里的众人，此时都尚未察觉自己即将遭遇什么。
　　这一战打了一夜，天光亮起时，一地伤员。
　　各种被打烂的法器、破损的衣物、各大弟子重伤流出的血染红了大地。落魂门前一片狼藉不堪，齐离躲在最后，摇着噬魂铃指挥游今戈冲锋陷阵，嘴角始终勾着淡淡的笑意，眼里更是冒出火热的精光。
　　就快了。就快成了。
　　华清穹不愧是宗门里最年轻的掌门，实力不可小觑，到得如今也未见一丝狼狈，青衣白梅更是光华大涨，反而越战越勇。
　　白掌门毕竟年纪大了，早就力有不逮，此时杵着剑气喘吁吁，看着站在一块巨石上的华清穹，嗤道：“我当御鬼宗多年屹立不倒是为何，原来是因为擅长独揽阴阳眼。华掌门，你那双眼睛该不会也是被你师父挖去炼了吧？那融魂鼎是少见的顶级法器，莫非就是用你的眼睛炼出来的？”
　　华晚成一声怒吼，双眼冒火，从背后一脚将白掌门踹了个飞起，撞在一颗歪脖子老树上，喷出一口血来。
　　华晚成踢飞白掌门的剑，揪着对方的衣领将人提起来，玄阙架在对方脖颈上，手背青筋暴起。
　　华清穹及时阻止了师弟的杀意，轻飘飘道：“为这种人，不值当脏了玄阙。”
　　华晚成后槽牙磨得嘎吱响，浑身因愤怒而颤抖着，还是克制地放下了玄阙。
　　白掌门被勒得喘不过气，侧头呸出一口血沫，华清穹却懒得搭理他，青衣白梅刀径直掠过人群对准了齐离。
　　“还有谁能救你？”他冷声道，“再来多少我也能解决。现在轮到你了。”
      齐离摇噬魂铃的手一停，呵呵笑了。
　　华清穹猛地觉得不好，但一时不知问题出在哪儿，他微微侧头，耳朵尖动了动，在喧哗的闹声里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师弟！”他喊了一声，华晚成立刻出现在他身边，“掌门？”
　　“地下有动静！”
　　华晚成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却见齐离大笑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把抱起师兄掌门飞快退后。
　　“御鬼宗弟子后撤！”华晚成大喊一声，又叫住在人群里跟人激斗的觅海，“觅海！让御鬼宗的弟子后退！”
　　“什么？！”觅海眼圈发红，浑身大汗，激战一夜已是有些撑不住，胸口剧烈呼吸抬手抹掉流到眼前的血迹，见师父已带着掌门飞速离开，立刻收了剑道，“御鬼宗弟子跟我走！快点！”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有序后退，其他门派弟子莫名其妙，想追上去又被自家门派给叫住了。
　　玄火门掌门眼珠子一转，看向齐离：“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齐离舔了舔干裂的嘴皮，笑道：“这回多谢诸位前来帮忙，虽说你们的目标也不一定是为我，但我还是得谢谢诸位掌门。”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几个心腹弟子后退，看着落魂门前的一片狼藉满意道：“诸位可知‘拘魂阵’？”
　　血魂堂掌门懂得许多阵法，突觉眼皮直跳，悄悄朝自家大弟子使了个眼色，一边吸引齐离注意力道：“拘魂阵有三种阵法，不知你说得是哪种？”
　　青莲殿人也道：“这有什么不知的？拘魂阵小的可以拘押、困住魂魄，我们的阵法里就有类似阵法，再大的甚至可以倒转阴阳，将三千冤魂从地下放出……可这是禁忌，别说常人很难办到，就是地府也不会轻易放出冤魂。”
　　“是，常人很难办到。”齐离点头，“但那是常人，大型拘魂阵要付出的代价常人付不起，可不代表真的没人能做到。”
　　血魂堂掌门手心出了一层汗，她视线不断扫向四周，却没发现可疑的阵法。她让大弟子带着其他血魂堂弟子偷偷后退，却被齐离叫住：“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眼见御鬼宗弟子要撤出陷阱，其他人也发现了不对，齐离惋惜道：“虽然我想好好讲解一下这个阵法的代价……但来不及了，就让你们亲自体验一下吧。”
　　血魂堂掌门瞳孔骤缩，大喊一声：“走！”
　　脚下阵法却陡然运转，初升的日光出现在地平线那端，同阵法交相辉映，金光若箭直射过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随即密密麻麻的金线在落魂门前凭空蜿蜒出一道巨大的阵法，地面巨震、塌陷，无数弟子来不及逃跑跌入深渊，随即地震沿着地脉不断崩裂，轰然巨响下，连半山腰的石头也开始下滑，树根被连根拔起，倒头砸落下来。
　　“跑啊——！”
　　“是转魂阵！”
　　血魂堂掌门牙都要咬碎了，感到自己的魂魄不断被抽离，浑身逐渐变得毫无力气，此时才明白过来齐离叫他们上门是为了什么。
      他们被自己的贪婪所迷惑，他们自作自受，亲自来给齐离做了“饵料”！
　　齐离的真正意图压根就不是和他们分享什么阴阳眼，也不是为了拿这个情报向他们求救，他一开始就打算将几大宗门一网打尽。
　　“居然是转魂阵……”华清穹被师弟抱着，不敢置信道，“转魂阵能吸取大量的活人魂魄，转为一个极阴之源，这个力量若是控制不好足够山崩地裂……除非他有什么大型阵法需要这股力量，以此为源供给另一个阵法，保持平衡……”
　　“不对啊。”华清穹喃喃，“拘魂阵我们已经破坏了……”
　　华晚成眼瞳一缩：“难道……那是个假的……”
　　华清穹登时醒悟过来，悔不当初：“我们中计了！回御鬼宗！快！”
　　而此时，还陷在转魂阵里的人已经出不去了。
　　觅海看着大片的土地塌陷，刚刚还活着的其他门派弟子瞬间被抽干魂魄，肉身消失在深渊里，巨大的魂魄力量被拘在阵中，变成幽幽的蓝光——哪怕他们这些没有阴阳眼的人，在大量阴气聚集的阵外，都能清晰地看见游魂挣扎的狰狞模样。
　　觅海倒抽一口气，不敢再看，跟着华清穹等人匆匆往御鬼宗赶，齐离甚至连自己的许多弟子都搭进去了，他无视了自家弟子求救的声音，只带了心腹和鬼奴径直跟了上去。
　　*
　　天光大亮，耀峰山周围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型拘魂阵已被开启，落魂门前的魂魄之源不断填进这个巨大的禁忌之阵里，天空仿佛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无数魂魄从地下探出了头，雷声在云层里炸响，阴风席卷整个耀峰山，修为低的外门弟子最先受到攻击，被无数冤魂厉鬼杀死，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更多的冤魂厉鬼被不断地吸引过来，煞气越发浓厚，地府鬼差闯进人间，找到了刚回来的华清穹：“地府生死簿全乱套了！何人竟做出如此阵法！”
　　耀峰山位置极佳，刚好有一道阴阳门设立在此，每年鬼门大开时都由御鬼宗人守护在此。而此时，这扇门被强行从阳间打开了。
　　不断有生魂被吸进转魂阵，又被送进拘魂阵中启动大阵，无数人魂飞魄散，煞气的影响下，阳间的冤魂厉鬼往这里聚集，一路上又杀害了不少无辜百姓。
　　它们像蝗虫过境，一时人心惶惶，血腥气充斥在人间，活似人间地狱。
　　“是落魂门齐离。”华清穹冷声道，“他拿走了融魂鼎，恐怕下一步要炼制这些魂魄……他疯了！”
　　众人终于明白过来，他想炼制鬼王！
　　人间很少能现鬼王，因为要满足鬼王出世的条件太苛刻了。而齐离想要亲手炼出鬼王，他步步为营，一路走到现在，竟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鬼王，他不惜牺牲无辜百姓，不惜牺牲自己一手培养的弟子，不惜牺牲其他门派。
　　想到吴潮生的那双阴阳眼，华清穹只觉浑身发冷：“我们需要帮助，若让鬼王出世，你们地府也休要好过！”
      几个鬼差面面相觑，道：“我们不管活人的事，但此事牵涉重大……我们会立刻禀报阎王知晓！”
　　鬼差转瞬不见了踪影，华清穹看着山下小路，齐离等人已上了山，在极强的煞气影响下，他的众多鬼奴居然不用符箓都显出了身形，哪怕是普通人也都能看见了。
　　廖小小转着纸伞，一名红衣少女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游今戈则双眼黯淡，仰头看着石阶上御鬼宗的牌匾，以及……曾经的师父和师叔。
　　华清穹想起以前喜神宗给他算得卦，喃喃：“终究是逃不过啊。”
　　华晚成牵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无论今日发生何事，上天入地，我都会陪着你。”
　　华清穹一笑，点了点头。
　　而此时，吴潮生的灵魂就在融魂鼎里，他看到了一切。
　　融魂鼎内部有独特的阵法，魂魄在其中会慢慢被炼化掉，他已被炼掉了一魂，被生生剥掉魂魄的感觉同凌迟没有区别，他痛得喊不出声，没人能听到他，看到他，这种痛苦足以令任何正常人发疯。
　　吴潮生魂魄几近透明，透过融魂鼎镂空的雕刻看着外面的景象。
　　都是他的错，他想，若不是他太过信任游今戈，若不是他一味纵容，怎会让齐离有机会接近他，有机会控制他，做出这一切？
　　他害了所有人，都是他的错。
　　他绝望地痛哭，一遍遍地喊着师父我错了，却深知无法挽回任何事。
　　他看着游今戈被控制着冲进门里，阿秋抓着剑冲出来想阻拦他。
　　阿秋只是个外门弟子，进门时间不长，悟性也不太够，在游今戈面前他什么也不是。吴潮生凄厉地喊着“不要——！”
　　然后眼睁睁看着游今戈利落地杀了阿秋，杀了他们的同门师弟。
　　吴潮生这一刻完全绝望了，他的灵魂、精神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阿秋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那张一同自己说话就会发红的脸惨白一片，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来，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齐离拿着噬魂铃和融魂鼎，有大阵的协助，几乎没人能靠近他。
　　游今戈被觅海一剑捅破了腰侧，那一下伤到了内脏，巨痛之下他终于找回一点神智，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然后他就看见觅海被廖小小从背后一剑穿心，血线从他嘴角溢出，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游今戈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下意识一把扶住了觅海，觅海带血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肩膀，气若游丝却发着狠地道，“是你，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咳……不是你，阿秋不用死，大师兄也不会……师父当年为何要收留你……都是你的错！”
　　游今戈茫然地摇头，眼神慌乱：“师兄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师兄到底……”
　　“觅海！”华晚成冲了过来，一把拉开了游今戈，想给觅海止血。
　　可那一下伤口太大，觅海眼神渐渐涣散，拉着自家师父的手道：“师父对……对不起……”
      华晚成眼眶发红，觅海咳出血来，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最终没能说完想说的话，就这么去了。
　　游今戈呆在原地，华晚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虽然他平日为人寡言，不怎么表现感情，但其实很重视这唯一的弟子。
　　他低着头紧紧地抱了徒弟一会儿，随即合上徒弟死不瞑目的眼，站起身看也没看游今戈，转身冲向斜前方的齐离。
　　齐离正被华清穹拖延住，手中噬魂铃掉地，被华清穹一脚踹飞，华晚成从背后趁人不备一把夺走了融魂鼎，打开盖子，里头装着的魂魄接二连三逃了出来，其中一道残破的魂魄落在地上，几乎已快消散了。
　　游今戈看着那个背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旁边有人同鬼奴打过来，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连躲都忘了躲，被鬼奴一剑捅穿了胳膊，他浑身抖了一下，还没出声眼泪就下来了。
　　师兄？
　　不可能……师兄怎么会在融魂鼎里？
　　不可能，不可能的……
　　华清穹生怕吴潮生魂飞魄散，固魂符不要命地往吴潮生身上丢，喊道：“肉身在大殿里！快回去！”
　　此时煞气浓厚，几乎所有在阵中的魂魄都现出了形，吴潮生疼得根本爬不起来——他只剩两魂，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他咬牙想要站起来，游今戈下意识去扶，手却从他透明的魂魄里穿了过去。
　　吴潮生被阳气一激，浑身一抖，转过脸来，惨白绝望痛恨的神色落进了游今戈眼里。
　　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摇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吴潮生余光看见了觅海的尸体，魂魄无法抑制地抖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味道：“你都做了什么啊……”
　　那声音再不是温柔宠溺的，再不是无奈纵容的，只透着绝望和愤恨。
　　游今戈想解释，随即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他都做了什么？他也想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刺耳的笑声在他们背后响起，游今戈惶然回头，发现齐离身后站着……他一直在寻找的那只厉鬼。
　　那厉鬼长得十分美丽，浑身充满了强劲的魂魄之力，四周所有的魂魄源源不断被它吸去，拘魂阵让它的力量不断上涨，它漂浮起来，血色的长裙迎风而起，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
　　“一出好戏啊——！”
　　它看向游今戈，仿佛看着一个笑话，猖狂道：“当年我杀了你全家，你追了我这么久也没找到我，想不到吧？我一直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知道什么是灯下黑吗？”
　　此刻游今戈、吴潮生还看到了颜祯的魂魄，它渐渐从齐离身后显现出来，阴恻恻地笑着，讽刺地看着他们。
　　“我终于能为我娘报仇了。”他嘶哑着声音说。
　　冥冥中的那个“因果”终于砸在了游今戈身上，重得他根本背负不起，哪怕穷尽一生，他也背负不起。
　　诛鬼降魔剑重重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哐啷”声，属于他的“因果”在深渊里对他露出了讽刺的笑容，张开大嘴，将他囫囵吞了下去。
　　※※※※※※※※※※※※※※※※※※※※
　　发现写不完……下章结束前世！
　　

第七十八章
地府大门被拘魂阵反向冲开，万鬼哭嚎，阴风大作，使得人站立都变得分外艰难。
　　带着煞气的黑风席卷整座耀峰山，源源不断的冤魂厉鬼正从这片大陆的各个地方涌向耀峰山，很快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活生生的鬼城，山下的百姓，包括周围的村子也根本没人能活着逃出去。
　　华清穹咬破手指，以青衣白梅打开耀峰山护山大阵，一道旋转而起的红光冲破云霄，又如烟火四下爆开，将整座耀峰山牢牢护在了里面。
　　阴风暂时冲撞不开护山大阵，冤魂厉鬼只要来了就会被束缚在内，再出去不得。但如此数量加上融魂鼎、噬魂铃和拘魂阵的冲击，攻破护山大阵也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支撑护山大阵的是华清穹的掌门令牌，而掌门令牌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精神力被快速抽干，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脸色白得几乎发青，红润的嘴唇也几近无色，他膝盖一软，堪堪将青衣白梅杵在地上撑住自己，华晚成眼里闪过痛楚，冲过去一把搂住了他。
　　“师兄！”
　　“别管我。”华清穹晃了晃，站稳了，咬牙切齿道，“决不能让齐离的诡计得逞！若让他毁了御鬼宗，毁了耀峰山，甚至炼出鬼王，九泉之下我无颜面对师父和师祖！”
　　更无颜面对御鬼宗代代掌门。
　　齐离被那厉鬼挡在身后，笑得舒心：“放弃吧，看在华掌门是个人才的份上……我的意思是闲得没事还可以跟我斗斗嘴，逗我开心的份上，你若放弃抵抗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双臂展开，眼里带着癫狂，欣赏自己筹谋多年终于达成的丰功伟绩，骄傲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在你们身边当了多久的走狗，我失去的尊严和骄傲，如今就要百倍千倍地从你们身上拿回来！华掌门，你该不会以为，我筹谋多年的结果能被你轻而易毁掉吧？那你也太小看我了……哦，不对，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小看我吗？那会如此想，倒也在常理之中。”
　　华清穹懒得搭理他，抓紧了华晚成的手吩咐道：“护法大阵还能撑一会儿，你让人去山下保护其他百姓，如果有其他门派的弟子赶来，让他们去毁掉拘魂阵……我猜阵就在山下附近，去给我找！”
　　华晚成点头，华清穹喘了口气，又道：“地府一定会想办法关门的，到时候就好办了。那厉鬼先不管，把齐离给我拿下……咳……”
　　华清穹被护法大阵的力量激出一口血来，华晚成脸色大变，搂着他不知该怎么办：“阿乾！撑住！”
　　华清穹愣了一下，抹开嘴角的血笑了：“好久没听你叫我……名字了。”
　　华晚成在他额头落下滚烫一吻，眼眶湿润，浑身发抖。护法大阵越早关闭华清穹越能尽早捡回一条命，时间越长，他越有性命之忧。
　　华晚成不敢耽搁，招过玄阙转身抓过一个弟子让他带人下山去找拘魂阵，随即廖小小要拦住对方，被华晚成巨大的杀气和戾气震得魂魄颤抖，玄阙轰鸣，将它的纸伞一把斩落在地，断成两截，将廖小小直接封进了玄阙里。
      齐离目光阴森：“不自量力。”
　　华晚成二话不说朝他攻去，厉鬼狂吼一声飞来挡住，颜祯也要帮忙，吴潮生忍着灵魂的剧痛冲了过去，手指并拢画出一个符咒——那符咒闪了两下就熄灭了，根本无力维持。
　　吴潮生捂着胸口发出痛吟，游今戈下意识要来扶，被他躲开，他咬牙再次画出符咒，不顾灵魂摇摇欲坠，又变得透明了一些。好在这次符咒稳住了，将颜祯一把拉了过来，吴潮生的十方剑不在身边，只得喊游今戈：“借剑一用！”
　　游今戈脸色灰败，几乎一步也走不动，被吴潮生怒吼着回过神来，拿剑狠狠反刺了自己一剑，剧痛令他清醒过来，咬牙将剑扔了过去。
　　吴潮生将颜祯直接封进诛鬼降魔剑，颜祯不甘地大吼：“你们枉为天师！诛得哪门子鬼哪门子邪！我要报仇！要报仇！放开我——！”
　　吴潮生几近脱力，魂魄晃了两下，道：“世间自有公道因果，轮不到你来置喙。该是你的因果，你逃不掉。”
　　诛鬼降魔闪过暗光，将颜祯吞吃进去，十方剑感应到吴潮生的存在从大殿里冲破窗框飞了出来，浑身爆开浩然正气，挡住了厉鬼卷来的黑潮。
　　吴潮生眼神一动，十方剑随他心意朝齐离直飞而去，辅助华晚成强攻齐离。
　　游今戈拿回邪剑，对上了冲来的厉鬼。他找了它这么多年，为了报仇，将整个御鬼宗都卷了进来，害死了阿秋，害死了觅海，还让师兄……
　　他不敢去想，一腔憎恨变为无尽懊悔，剑尖直指厉鬼，狂吼一声冲了上去。
　　*
　　白萍萍在落魂门前找到了父亲的尸体，后又辗转赶来御鬼宗后山，同其他弟子一起寻找拘魂阵。
　　拘魂阵已经打开，轻易无法关闭，白萍萍平日常在藏书阁里找书，懂得许多，抬眼看了耀峰山顶黑压压的黑云一眼，咬牙道：“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她唤来附近鬼差，在耀峰山下又设下一个转魂阵，将拘魂阵里的魂魄之源引出，由鬼差将这些魂魄引入地府。
　　而另一边，地府的大门正在缓慢地关闭。
　　拘魂阵仿佛漏了个大洞，魂魄之源不够，开始倒转吸收耀峰山巅上的魂魄。
　　齐离猝不及防，自己的鬼奴尽数被吞进了拘魂阵中，大量的煞气也被吸进了拘魂阵里，又反噬给了地府大门。
　　两方形成胶着之势，地府大门关不上，不断有魂魄飞出，拘魂阵不断吸收魂魄，用以打开大门吸收地府和外界的其他魂魄，简直成了一个滑稽的无限循环怪圈。
　　同时这也让那厉鬼身上的煞气不断被吸走，愤怒地嚎叫起来。
　　齐离本就不擅武斗，被华晚成和吴潮生联手按着揍，很快就口吐鲜血一身重伤倒地，厉鬼弃了游今戈前来协助，一阵阴风将融魂鼎从华清穹手里抢走，落进了齐离手里。
　　齐离将血抹在融魂鼎身上，低声念咒，嘴边挂着阴森笑意，那厉鬼浑身阴气顿时暴涨，强行将无数魂魄从拘魂阵里拖出吸进自己身体，华晚成干脆利落，趁着厉鬼正狂放地吸收魂魄，一剑捅穿了齐离的胸口。
      齐离呕出一口血，看着那厉鬼蓦然回头，露出笑意：“……鬼王……成……值……了。”
　　他双眼渐渐失去神采，手还紧紧扣在融魂鼎上。
　　大地巨震，拘魂阵被鬼王之力拉扯，终于被反向拖出了所有魂魄之源，没了力量，自行关闭了。地府大门不再被强行冲开，也随即轰然关闭。
　　可一切都没有结束，不如说，才刚刚开始。
　　鬼王发出声嘶力竭地鬼嚎，痛苦得仿佛刚刚死得是它。无数魂魄涌入它的身体，鬼王出世，万鬼叩拜，莫敢不从。
　　无数侥幸没被吸收的冤魂厉鬼转而屠杀御鬼宗弟子，很快四下哀鸿遍野，血水染透了白雪，天空炸响闷雷，淅沥沥下起雨来。
　　血水被冲刷下石阶，仿佛一道血色瀑布，白雪被鲜红染透，从上往下看，绽放出大片红白相间的斑驳色彩。
　　华晚成亲手杀了齐离，被鬼王当做第一个发泄怒气的目标，黑风涌着具象化的阴气朝华晚成冲了过去，华清穹用尽最后力气令护山大阵做抵挡，那道阴气却似利剑，似光剑，直直穿透了护山大阵，进而穿透了华晚成的前胸。
　　华清穹一口鲜血喷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艰难地朝华晚成爬去。
　　护山大阵即将失效，他撑着一口气，抓住了师弟的手：“华暮……华暮你醒醒……”
　　华晚成眼皮抖了几下，没能睁开，阴气带着透骨的冰冷，飞快地冻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指虚虚地握住了华清穹的手，然后彻底没了声息，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
　　华清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随即仿佛无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喊起来。
　　游今戈浑身剧颤，挡在吴潮生前头，不敢回头去看。他眼睛通红一片，握紧的手心将自己掐出了血。
　　他的脊背狠狠地弯了一下，仿佛再也伸不直了，连灵魂也一起弯折了下去。
　　吴潮生闭了闭眼，四周涌动的阴气越来越多，地府大门紧紧关闭，阴间不管阳间事，何况现在阴间也已是一团乱了，没人能帮他们。
　　时也命也。
　　鬼王报了一剑之仇，露出了狰狞的笑脸，猫抓耗子似地用阴风将噬魂铃卷了起来，轻轻一晃。
　　游今戈浑身一僵，不受控制地转身，将剑对准了跪在地上的华清穹。
　　吴潮生飞快地上前，却根本什么也挡不住。
　　“游今戈！”吴潮生虽然知道对方此时根本不受控，还是忍不住地大喊，“住手！求求你！住手——！”
　　游今戈的手抬到一半，陡然顿住了。那鬼王“呵”了一声，有些意外，但却觉得更有趣了。
　　“你这辈子都被我控制着。”鬼王道，“你这辈子都在追寻我，追寻最绝望的深渊。来啊，试着反抗我，哪怕你成功一次呢？可惜……估计是不行了。”
　　游今戈脸色涨得紫红，竭尽全力想控制自己不失去意识，他拼尽了全力，用力到指甲、眼眶、牙齿绷出血来，脖颈一侧的经脉鼓起，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他的灵魂顺从着噬魂铃，残酷地抬起了手。游今戈一声爆喝，这一刻他终于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可无论怎么后悔，一切都不会重来。
　　“是我错了……”他喃喃，吴潮生几乎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动了动嘴，随即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短暂地挣脱了控制，猛地抬手要一剑了结自己，关键时刻鬼王用噬魂铃牵制住了他。
　　鬼王哼道：“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没能了结自己的游今戈循着剑尖惯性的方向径直将脸侧了过去——一阵剧痛，随即便是一片漆黑。
　　吴潮生呆呆地看着他，黑风从他脚边卷过，不甘心地又扯过游今戈的袖口，想托着他的手让他去杀华清穹。
　　鲜血从那张英挺俊朗尚且年轻的面庞上一滴滴砸下来——他划破了自己的双眼，以极其惨烈的方式。
　　手中的剑落了地，因为穿透脑仁般的剧痛令他哀嚎出声，连噬魂铃暂时也无法控制他。
　　没了眼睛，他不辨方向，鬼王没了折磨他的兴趣，转而对向了华清穹。
　　吴潮生回过神来，刚想同鬼王同归于尽，白萍萍从山下跑了上来。她身受重伤，怀里抱着一个长条木盒，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来。
　　“喜神宗老头给的！”她喊道，“接住！”
　　华清穹抬手接住，手指一摸便明白过来，那是喜神宗的镇派之宝“天演八卦图”，这东西据说只能用一次，用后便会自毁，无法再用。所以被喜神宗保护得特别好，如今鬼王出世，天下皆危，喜神宗再顾不得宝贝它了。
　　喜神宗是所有门派里最不能打的，他们只擅占卜，但又不能随意堪破天机，也不能随意干涉——或许这一切他们早就算到了，可他们什么也没说。
　　华清穹已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哑声骂道：“一群老不死的混账东西。”
　　随即将八卦图一把展开，那八卦图刹那自动打开了一个阵法——万星阵在图上自动翻演，巨大的星芒被投**黑压压的云穹，一道光柱从上方被指引下来，隐隐有雷劫之声响起。
　　巨大的来自星星的浩然正气席卷而来，彻底冲破了护山大阵，冲破了鬼王聚集而起的阴气，雷劫当头砸落，鬼王终于变了脸色往后急退。吴潮生身为魂魄，也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的吸引力，那星芒仿佛带着极强的生气和毁灭一切的杀气，两种东西糅合在一起却并不矛盾，反而更加强大。
　　冥冥中似乎万物都吟唱起了古老的咒语——那是开天辟地时就暗藏在人类脚下每寸土地里的东西。
　　它使得世界有昼夜，使得万物生长，使得四季更换，使得生命繁衍。
　　“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从不遂人之愿，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古老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不断地念叨什么，吴潮生却听不清。
　　他只是模糊地懂了那咒语中的含义，招来十方剑，又伸手挖出了自己的左眼。他的灵魂已破败不堪，这点疼痛甚至比不得他在融魂鼎里被炼掉一魂的痛苦。
他将左眼给了游今戈，那并不是真实的眼睛，只是一种灵魂视觉的共享。
　　于是游今戈用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来自宇宙的星光。
　　“都是我的错。”浑身浴血，瞎眼的少年站在校场中间，衣衫破落不堪，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声音嘶哑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念太深，就不会引来这场劫难……”
　　“别说了。”吴潮生一手杵剑，抬起头来，仅剩的右眼看着鬼王。
　　巨大的雷霆之声里，他低沉怒喝：“就算赔上这条命，也断不会让鬼王复生！”
　　*
　　大燕元和11年，耀峰山巅，乌云笼罩经久不散。
　　通往山巅的山路被横倒的大树隔断，大块的石头滚落而下，惊起鸟群四散。
　　山门前立一石碑，分外高耸，上刻“御鬼宗”三字，下刻创立之始前人立规，三代掌门皆在上留有笔墨，字迹或龙飞凤舞或清隽锋利，带着经久沉淀的风霜，十分威严。
　　而如今，这块石碑上半部却被削断。那“御鬼宗”三字，如今只剩了御一字，鬼宗则被削掉了，露出石头尖锐泛白的棱角，支棱着戳着天空。
　　山门后，雕着镇派之兽的两根石柱断在一旁，落了满地石灰，镇派之兽尸首分离，歪着的脑袋正对宽阔校场，一团黑气从校场中迸发出来，又将四周残垣断壁推得更远，扬起的风沙几乎遮天蔽日。
　　乌云滚动得更快了，内里似乎藏着不祥的力量，又似被捆住的野兽，咆哮不断。
　　电光闪过，下起雨来，细雨被煞气冲开，飞溅四射，打在人脸上竟是疼的。
　　而后大雨倾盆而下，天地变色，仿佛万鬼齐哭，尖锐声响彻云霄。
　　红到发紫的光柱冲开云层，巨大的声浪戛然而止，慢慢烟消云散。
　　山巅之上，云层散开，日光一缕缕落下，照在碎成渣的玉石板路上。
　　自此，御鬼宗灭门，无一活口。
　　现世。
　　邢家老宅，在床上昏迷的邢瑜突然睁开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气，浑身剧颤，几乎痉挛。
　　昏迷的林皓仁、箫丹和董褚也先后醒来，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许久没回神。
　　还是箫丹先“啊”了一声，坐起身来，看向旁边的董褚时，内心的巨震尚未消褪，眼眶刹那红了。
　　他竟是控制不住，喊了声：“……师弟啊！”你死得好惨啊！
　　董褚：“……”
　　邢家众人大喜，上前查看邢瑜情况，邢瑜却跌跌撞撞翻下床来，倒抽了几口气，脸色惨白。随即他踉跄扑向林皓仁，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
　　他死死地抱着不愿松手，仿佛一旦松手人就没了似的。
　　半晌，他才嘶哑着声音颤抖道：“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
　　嗷前世虐完了，之后都是甜甜甜啦。w
　　还有的谜团之后会挨个揭开，最后一个副本了。别忘记投海星啵。
　

第七十九章
外人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前世记忆里的漫长痛苦放到现世不过才过去了不到半小时。
　　箫丹被董褚扶了起来，看向还没回神的林皓仁，心里叹气，主动开口道：“那个……其他的之后再解释，先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邢天鹿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邢天虎也觉得不对，看着邢瑜来回打量，又拿过邢瑜的项链查看：“他的魂魄不对劲……”
　　李双月拉住丈夫，暗自摇头，波斯猫从门外踱步进来，竖着高高的尾巴，一双满月般的眼睛看向拥抱的两人，轻轻喵了一声。
　　李双月将波斯猫抱起来，摸了摸毛，猫又叫了一声，李双月仿佛听得懂似的，点了下头，道：“这事之后再说，天虎，我们得先去看着书房里的东西。”
　　邢天虎迟疑一下，点头：“那……”他眼珠一转，看向箫丹和董褚，“你们还好吗？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现在情况不明，时间紧迫……”
　　“可以。”箫丹虽因那记忆太过真实尚且心有余悸，可他的情况比之林皓仁他们好太多了，他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角，道，“去书房说吧。”
　　他看向董褚，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前世里二人太过亲昵，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延续到了现实，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好在董褚非常淡定，自然地扶住他的手臂，道：“慢点走，我帮你倒杯茶……饿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不知为何箫丹就觉得很饿很难受，甚至像是有些低血糖。
　　他点了下头，李双月立刻道：“我让厨房弄点东西来，你们都吃点吧。”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房间，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邢瑜紧紧抱着林皓仁，两人都没说话。
　　林皓仁闭着眼微微颤抖，他几乎是和吴潮生一起承受了在融魂鼎里煎熬的痛苦，到此时灵魂还在震颤着，被割裂的魂魄疼得让他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邢瑜担心地拥着他：“学长？阿仁？”
　　“……你，怎么样？”许久后，林皓仁才嘶哑道，“魂魄……是不是回去了？”
　　邢瑜迟疑一下，缓缓点头。
　　是的，邢瑜缺少的那一魂在记忆里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而恢复的结果，就是林皓仁失去了一魂。如今他非常虚弱，浑身冒着冷汗，被邢瑜抱上床拥着，房间里的空调也调高了温度，林皓仁昏沉得厉害，感觉像是有点发烧了，窝在邢瑜怀里怅然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因为这次刀剑都齐了，甚至还有融魂鼎和廖小小的纸伞，这一次还原的记忆非常完整，甚至他们在吴潮生和游今戈身体里时，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原本的身份，已然同那二人的灵魂融在了一起。
　　这几乎像是他们拿回了属于前世的记忆，可在现世里醒来时，他们又能清晰地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们只是经历了一段非常真实的记忆。
　　而那些人和事，都已经不复存在。
    “原来我们的眼睛……是这么回事。”林皓仁伸手，轻轻摸上邢瑜的左眼，心里的情绪非常复杂。
　　游今戈为了不再被控制，自尽不成转而弄瞎了自己的眼睛。
　　而喜神宗的镇派之宝出现后，吴潮生身为魂魄能感受到宇宙星穹的巨大力量，明白了真正该做得是什么，于是将左眼分给了邢瑜，师兄弟最后一次联手，借星穹之力打败了鬼王——也好在鬼王刚成，尚不稳固，因此没能真正出世。
　　最终鬼王烟消云散，护山大阵彻底被击破，华清穹力竭而亡，死前做了三件事：第一，天演八卦图在星穹之力消失后就自动销毁了，留下的木盒里有喜神宗掌门为了保护天演图而凿刻的古老封印咒，他将华晚成的玄阙封进了木盒里，将木盒和青衣白梅一起交给了白萍萍，令她带着木盒离开御鬼宗，走得越远越好。
　　此事一出，天子必不会再忍受天师一脉——他们是一把双刃剑，闹出这般大事，只会被朝廷当做危险之人，此后八大宗门定会被逐一清算打压，天师一脉很危险，白萍萍需得带着东西远离是非，隐姓埋名，不再接近天师一脉才有保全的可能。
　　第二，他拿自己积攒的功德为游今戈在地府求来一线生机。华清穹生来便是阴阳眼，年幼时被人刻意挖走双眼炼成法器，而那法器最终被地府收归，后成了地府专鉴谎言真实的“乾坤镜”，地府领了他的情，为他记了三十万功德，他原本是打算用这功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做个大富大贵的闲人，此时却拿来换了游今戈的命，让地府放了游今戈一马，令他能正常投胎转世。只是下辈子的命恐怕没有那么好，欠下的总归是要还。
　　第三，他让白萍萍给喜神宗掌门带去一封血信，如今的一切喜神宗恐怕早就算到，却没有提醒过任何人，他要喜神宗掌门赔他的御鬼宗，要对方发誓，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御鬼宗在未来的某日，重现天日，洗刷今日冤屈。若喜神宗掌门不从，他便以这残躯做咒，咒喜神宗后代再找不到合适的掌门，代代衰败，最终灭门。
　　华清穹从不按常理出牌，此咒让喜神宗不得不顺了他的意，这才有了后来君子墓的种种缘分。
　　林皓仁闭上眼，还能记得从小疼爱自己的师父虽不靠谱、抠门又抽风，但实则一直是个好人，到了最后还在护着他们。
　　林皓仁很清楚，华清穹为游今戈抵掉了功德，实际上不是为了游今戈，而是为了他——吴潮生。
　　师父比谁都了解他，知道吴潮生一定会想尽办法为游今戈开脱，哪怕为此抵上自己残缺的两魂。为了阻止这件事，华清穹先帮他铺好了路。
　　林皓仁睫毛颤抖，落下泪来，想着师父最后握着师叔的手力竭而亡，嘴角带着释然的笑，整个人都疼到窒息。
　　那是他最好的师父，也是最好的师叔。
      邢瑜抹掉他的眼泪，声音黯哑道：“你还能原谅我吗？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林皓仁摇头，眼神复杂，一手揉过邢瑜发红的眼眶，道：“我们当时都用尽了全力，我的魂魄撑不住，再不能回到肉身去，若不是你割裂魂魄补上我的残魂，我当时甚至撑不到轮回转世。我给你眼睛，你给我一魂，已是够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邢瑜缺失的那一魂，正是他自己亲手割裂了魂魄补给了师兄。
　　师兄被鬼差带走后，他更是支撑不住，因重伤加瞎眼，没过几日便死在了御鬼宗里，死在了 他和师兄曾经一起居住的小院里。
　　去世前，他将自己的诛鬼降魔剑也给了白萍萍，至于十方剑，在师兄弟联手对付鬼王时就彻底碎了，被他埋在了师兄的坟墓里。
　　他再不配拿御鬼宗的剑了，他也不配做御鬼宗的弟子。
　　他甚至没资格给师父、师叔和师兄上香，但还是帮他们收敛了尸身，就埋在耀峰山下。
　　他拖着残躯挨个为御鬼宗的其他弟子也收敛了尸体，收拾了御鬼宗一地的狼狈不堪。尽力将它还原成那个安静的，温馨的“家”。
　　他瞎着眼，坐在墓碑前，给觅海等人倒酒，说了一整晚的对不起。
　　死时，他握着师兄的一只木簪，被鬼差带走后，才知道师父为他抵了功德，否则他只会下地狱，再无缘见到天光。
　　地府因为鬼王出世，生死簿大乱，出逃鬼魂众多乱成了一锅粥，安排魂魄投胎也就非常混乱。他在地府徘徊多日，没能见到师兄、觅海等人，只知道后来几大门派先后被朝廷围剿，以妖言惑众，诅咒龙脉等罪行挨个被处理。
　　自此，各大天师门派彻底没落。
　　再后来，他见到了喜神宗掌门——对方召唤了鬼差，拿了不少好处给对方，唤回了他的魂魄，匆匆见了一面。
　　“我也见到他了。”林皓仁点头，“他跟我说的，可能和你说的差不多。”
　　邢瑜点头，握着他的手道：“他说他和白萍萍会想办法帮我们，靠他们重振御鬼宗怕是难了，但只要我们好好的，御鬼宗就不算真的灭门。何况有些事情还没能彻底解决，恐怕以后还会再遇鬼王出世，所以会帮我们留个后手。”
　　地府混乱，玄阙、诛鬼降魔剑和融魂鼎里都封印了不少魂魄，地府如今来不及处理，留在阳世迟早成为后患。
　　游今戈缺失一魂，另一魂补给了吴潮生，不同的魂魄是无法真正融合的，魂魄和真正的主人会互相吸引，总有一天还会回到游今戈身体里去，到时候吴潮生就危险了。
　　所以喜神宗想为他们铺好后路，帮他们一把——虽然也不知是不是怕了华清穹生前的诅咒。
　　如今，属于邢瑜的魂魄果然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而林皓仁虽突然被撕裂魂魄，好在邢家大宅各种阵法套在一起，邢瑜又将自己的项链给了他，让他的情况不至于太过糟糕。
     “如果幕后黑手果然是……齐离。”林皓仁深吸口气，道，“我猜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邢瑜眼神冷冽，道：“我也猜到了。”
　　*
　　“邢瑜魂魄归位了？”书房里，邢天虎大喜，“那太好了！”
　　“我猜这就是幕后黑手真正想要的，但可惜，它功亏一篑了。”箫丹抱着手臂，看着书房里阵法中的小鬼，道，“阿仁身体里的一魂是邢瑜的，他只要把阿仁从大宅里骗出去，邢瑜昏迷不醒，生魂自然会跟着阿仁离开大宅。那他们就好办了。”
　　虽然不知对方要邢瑜的魂魄做什么，但总归不会是好事。
　　小鬼毫无防备被揭穿了真相，瞪着一双凸出的大眼鬼嚎，发疯似地开始想从阵法里逃出去。
　　可惜，进来容易，出去就难了。
　　“你身后的主子，果然是齐离吧？”因前世记忆影响，箫丹此刻念这个名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泣血味道，“它还没死透呢？老子能搞它一次，就能搞它第二次！”
　　董褚帮他顺气：“冷静点，别上火。”
　　箫丹抿了下唇，道：“说吧，它又想干什么？对鬼王还不死心呢？哎我说，炼出个鬼王对它到底有什么好处？鬼王出世，阳间阴间颠倒混乱，不知要死多少人，恐怕它自己也会倒霉，它图什么啊？”
　　小鬼不答，大宅外却突然狂风大作，一弟子撞进门来大叫：“出事了！掌门！整个半岛被煞气包围，有，有个什么东西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黑风包裹着巨大的阴煞之气撞开了前院大门，被几个大阵拦住，半空里绽放出阵法金色的光芒。金色和黑色的气焰撞在一起，对方能力显然还不够，撞不开大阵，黑风呼啸着飞向高处，将附近的房子都卷了起来，一时间汽车警报声、呼救的声音络绎不绝。
　　“去帮忙！”邢天虎和邢天鹿立刻带着弟子往外跑，“先把周围的人都撤离！叫青莲殿和喜神宗来帮忙，打电话给特能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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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邢家联系特能处时，特能处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二十分钟前处里突然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跟地震局确认附近没有地震后立刻就派人出发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嘲杂，说话人语气严肃：“这股异常能量有点非同寻常，来源处是冬云原始森林景区里的君子墓，一路往你们那边去了。”
　　“我知道。”邢天虎拿着手机，一脸凝重地看着山下大片席卷而起的黑云，“你们最好多派一些增援来，这边我们会想办法先撑着。”
　　“地府联系了吗？”
　　“联系过了。”邢天虎从前往后抹了把头发，烦躁道，“地府没回应，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之前说会帮忙的牛头也没反应。工号是23301，你们能想办法联系上吗？”
　　“我试试吧。”特能处的人做好记录，随即挂了电话。
　　邢家大宅的阵法十分古老，黑风一时半会儿闯不进来，不断在半山腰来回游荡，狂风卷起树枝沙沙作响，山下的轿车不断响起刺耳的报警声，御鬼宗弟子已经连夜下山将附近的居民撤走了，通往农家乐的小桥前停了几辆消防车和警车，远远地能看见红蓝闪烁的灯光。
　　通往山上的路灯挨个熄灭了，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歪砸在一旁的阶梯上。
　　老树下的游览车也都歪倒在林子里，玻璃窗碎裂了一地。
　　青衣白梅和玄阙破空而来，径直找到了自家主人，箫丹一手握了青衣白梅，心里升起一种复杂又古怪的感觉。
　　他对刀剑并无研究，也从未习过武，但或许是之前的记忆影响太深的缘故。握住青衣白梅的刹那，熟悉的亲切感从心间流向四肢百骸，仿佛他天生便知道该怎么挥刀怎么使力，像是同一位老友重逢，内心很是唏嘘。
　　但此刻他也顾不得感叹许多，握紧了青衣白梅，同董褚对视一眼，回身将困在书房里的小鬼用刀尖挂住，小鬼修行不够，被青衣白梅压制得死死的，分毫动弹不得，直接被带出了大宅，来到前院。
　　“齐离！”箫丹不客气地喊道，“你给我滚出来！”
　　窗外阴风阵阵，小鬼被挂在刀尖上鬼嚎不断，那黑风的主人却始终没有现身。
　　二楼的窗户被打开，邢瑜探头看了一眼，蹙眉又将窗户关上了。
　　“外头怎么样？”林皓仁气喘吁吁地半撑起身体，被邢瑜一把扶住了。
　　“有其他人在，你别急。”邢瑜帮他在身后垫上枕头，恼火道，“真是一刻也不让人休息，你现在情况不好……”
　　“若对方真是齐离，又怎会好心给我们时间休息？”林皓仁哭笑不得，但他此时浑身无力，还发着低烧，说一句话都得喘半天，是真切感受到了邢瑜曾经有过的煎熬，只得顺从地靠在床头不再乱动。
　　外面乱成一锅粥，邢家大宅的佣人却依然很淡定。
　　他们端来夜宵，莲子粥配了两碟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盅刚熬好的乌鸡汤。
       邢瑜关上窗户拉上窗帘，眼不见心不烦，只一心照顾自家学长，端起碗来耐心地喂林皓仁吃。他脸色温柔，眼底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意，仿佛世间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仿佛只这一刻、这一瞬，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邢家隔音的窗户质量相当好，一关上窗户几乎听不到太多动静。
　　中央空调嗡嗡地运转着，暖意随着粥下肚一点点涌上身体，邢瑜怕他靠得不舒服，又用毯子将他裹住，整个人将他拥在怀里，下颚蹭了蹭学长的脸颊，慢慢给他喂鸡汤。
　　“味道怎么样？”邢瑜小声问，声音温柔又低沉。
　　林皓仁分明知道外面乱得不行，可此时帮不上忙，困意被一点点带出，懒懒地靠在邢瑜怀里，享受着这片刻温存，道：“嗯，好喝。”
　　“困了？”邢瑜将薄毯在他下巴处掖了掖，“睡吧，我陪着你。”
　　林皓仁莫名觉得有些想笑，然后他竟真的就笑出了声来。
　　邢瑜放下碗帮他擦了擦嘴角：“还有力气笑？”
　　“你不觉得好笑吗？”林皓仁虚虚地咳嗽两声，“外面乱成那样，咱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管他的。”邢瑜挑眉，按捺不住地在学长嘴角的痣上亲了一下，又似食髓知味，一手捏着对方下颚，轻轻抬起，舌尖不断在那小痣上卷过，随后慢慢挪到那淡色唇瓣上，辗转吸-吮，啄吻着叹道，“现在谁也别想打扰我，我就是下一刻死了，也要死在你怀里。”
　　“胡说八道。”林皓仁皱眉，一手捂了他的嘴，“呸呸呸。”
　　邢瑜抓着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眼里透出笑意来：“呸呸呸。”
　　两人就这么温情对视，一眼也舍不得眨，前世记忆的影响尚在，令他们的灵魂不断互相回应着震颤着，只想让时间将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邢瑜轻轻拉开林皓仁的手，微微低头找到了对方的唇瓣，他却没急着亲下去，只隔着极近的距离轻缓呼吸。鼻息扫过林皓仁的脸颊，温热的呼吸仿佛隐形的手，描摹过他的轮廓，亲吻着他的唇，这样似远似近地引诱令人心痒难耐。
　　林皓仁终是先忍不住，一手勾了邢瑜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邢瑜眼里透出狡黠的笑意，心满意足地拥住自家学长，一手扣住林皓仁的后脑勺，强势地加深了这个吻。
　　那些狼狈不堪的记忆从他们脑海中一一闪过：疯狂的嫉妒、狼狈的闪躲、逃避的情意、强迫的亲吻以及之后种种痛苦煎熬，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他们到底是错过了什么？
　　林皓仁睫毛颤抖，一时竟心酸地想要落泪。
　　邢瑜手指揉过他微扬的凤目，舌尖勾着对方的不放，气息逐渐紊乱了，将人压进了被褥里。
　　热烈的情-欲混合着空气里弥漫的甜粥味道，香浓得仿佛要将人溺死在里头。
　　林皓仁低吟出声，被属狗的学弟咬了一口脖颈，留下整齐的牙印。
      情意正浓时，房间门被敲响了，箫丹在外头道：“齐离现身了！快出来看啊！”
　　林皓仁：“……”
　　邢瑜：“……”
　　冷静，那是师父，不能打。
　　*
　　齐离在黑风里露出一张模糊狰狞的脸来，张狂道：“把游今戈交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邢天虎脚下开满了粉紫色的荷花，在黑风里闪出金光，将齐离牢牢抵挡在外，肃穆道：“休想。”
　　齐离冷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它的身形骤然拔高，尖利的鬼嚎从黑风里传出，随即以黑风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激荡开来，书房里的阵法陡然被震碎了，还有花园地窖里古老的封印也挨个碎裂，浓浓的煞气冲开地窖形成黑柱，同齐离的煞气互相呼应，缠绕在一起。
　　书房里封印的老A和颜祯直接穿墙而出，被那黑风吸引径直撞了进去。
　　颜祯发出凄厉鬼嚎：“不——放开我——不——！”
　　老A被强烈的煞气一激，终于清醒过来，认出了面前的齐离：“是你！”随即他看清了推着轮椅过来的邢瑜等人，蓦然睁大了眼睛。
　　“师兄！”
　　它杂草般的长发被黑风吹开，露出了憔悴变形的脸，林皓仁终于把他认了出来——正是当年被游今戈斩杀在门前的阿秋。
　　“阿秋！”林皓仁大惊，万万没想到阿秋居然一直在融魂鼎里，大概因为时间太久远，伤得太重的缘故，它竟是失去了记忆，直到此刻才终于彻底清醒了。
　　但师兄弟只匆匆见了一面，阿秋和颜祯便被那巨大的黑风吸了进去，随即消失无踪。
　　林皓仁只觉得背脊发冷，这一幕他和邢瑜都太过熟悉了，齐离果然还是想炼鬼王！
　　可它现在拿什么炼？它为什么非要邢瑜不可？
　　人间太平多年，没有那么强的怨气，冤魂厉鬼少得能用一只手数过来，大多数的魂魄都是自然消散，根本提供不了什么力量。
　　眼看两条黑风柱缠绕在一起，很快越变越大，齐离在其中狂啸道：“天不负我！让我能再来一次，我等了这么久，就是等着这一天！”
　　箫丹泼它冷水：“这话你上回也说过。老年痴呆吗？”
　　齐离一噎，凶狠地鬼眼瞪向箫丹，董褚往前一步，挡在了箫丹前头，仰头和他对视。
　　齐离冷笑：“华清穹、华晚成……又是你们。上辈子输给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能赢吗？”
　　箫丹一把扒开董褚，拿青衣白梅指着它：“放你的屁！上回是我们赢了！”
　　“你们赢了？”齐离大笑，“你们若赢了！为何我还会在这里？”
　　林皓仁打断了两人的话，冷冷道：“齐离，你成不了事的，现如今的世界和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是，确实不大一样。”齐离居高临下，它的身体就是那团黑乎乎的飓风，其中不断闪过闪电般的紫蓝光点，周围不断有魂魄被它吸收，虽声势浩大，但能量却远不如从前。
　　“上回我得依靠别人炼制鬼王，这回不同了，我自己就可以。”齐离赞叹道，“多么完美，我等了这么久，果然不是白等的。”
“当年你们让白萍萍带着东西走得越远越好，却不知鬼王消失后，被它爆出的魂魄无处可去，大部分都回到了融魂鼎里。地府混乱，无鬼差接管，给了我们这些亡魂绝佳的机会。”
　　齐离将一股黑风分开，仿佛是它的一只手，书房里的融魂鼎被它吸了过去，虚浮在半空。
　　“因为鬼王的关系，它底下裂开了。”齐离狰狞道，“白萍萍没有发现问题，我干脆就在融魂鼎里住了下来，花了漫长的时间吞吃其他的魂魄，等待时机。”
　　原来，那之后白萍萍四处奔逃躲藏，多年后各天师门派逐一消失，她才终于喘过一口气来，又回到了耀峰山下，过起了隐居避世的日子。
　　喜神宗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卜卦的神算子，他们其中有厉害的，甚至混进了朝廷，组建了钦天监。
　　多年来，喜神宗跟着不断变更的朝代生存下来，可他们始终没能找到机会重建御鬼宗。
　　白萍萍去世后，留下的东西交给了白家后人保管。
　　地府里邢瑜、林皓仁等人早已转世，一切仿佛都将不复存在。
　　时间一晃而过，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一场伤亡惨重的战争席卷了整个大陆，烽烟四起，百姓无处为家。那一年，耀峰山下有一位年轻人，他长得温润斯文，看着像个读书人，拿起剑来却杀伐果决，眉目里端得是凌然英气，旁人不敢小觑。
　　他参军那天，邻里乡亲都来送别，盼着他能打一场胜仗，结束战争。
　　白家后人也送了礼物，将封存多年的一把刀给了对方，那把刀就是青衣白梅。
　　林皓仁陡然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之前邢天鹿查到的，关于君子墓的消息吗？
　　那位战死的将军难不成是……他下意识看向了箫丹。
　　却哪料齐离道：“吴潮生，你当年惨死，被炼去一魂，虽有游今戈割魂补偿，你的命运却早已变了。你注定命途多舛，不得好死，永远孤家寡人……”
　　林皓仁脑仁一抽一抽地疼，他本就精力不济，此刻更是头晕目眩。
　　邢瑜哑声道：“难道那君子墓的主人是……”
　　“没错，就是吴潮生的转世。”齐离幸灾乐祸，“我在融魂鼎里看着他离开村子，那时候我已能常出去走走了，在战场上吞吃了不少魂魄。你们只知那将军能征善战，却不知他生来就瞎了一只眼，他年纪轻轻上了战场，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不断地看着身边的战友生离死别，痛苦却无能为力。”
　　“直到他死的那一天，游今戈，他没遇见你，也没遇见曾经御鬼宗的任何人。青衣白梅也是在那一仗里被遗失了。好啊！真是好！”齐离拍手道，“我就要看着你们御鬼宗的东西一样一样消失，再也找不回来！我就要看着你们堂堂八大宗之首，连只蚂蚁也留不下来！”
　　林皓仁抓紧了轮椅扶手，用力到骨节发白，邢瑜轻轻握住他的手，冷嘲道：“就算御鬼宗永远消失了，那又如何？御鬼宗人一代又一代地转世，绵延不息，比你一个只能原地踏步的死人有更多的未来。”
       齐离模糊的脸顿时扭曲了一瞬，又想起什么，喜悦道：“在他战死后，青衣白梅被一位铁匠捡去了，他家有个刚出生的小儿子，一眼就喜欢上了青衣白梅。长大后也理所当然地继承了打铁的手艺……哈哈哈哈！堂堂宗门之首的华掌门！居然成了萧家的铁匠！”
　　箫丹：“……”我是我自己的祖宗，真牛逼。
　　齐离道：“还有你游今戈，在吴潮生死后一年才转世出生。你们又一次错过了！你只有两魂，寻常人家养不活，出生后几乎从没出过家门，生生成了一个药罐子！你还是听着吴潮生的英勇战绩长大的，还说想和对方一样当大将军！结果呢！只活到十岁就病死了！”
　　齐离开心得不行，仿佛看着这几人凄惨的人生就已足够取悦它。
　　“这么多年了，我看着白家后人把御鬼宗的东西埋进了君子墓。看着它们永不再见天日，我唯一难受的，就是没人和我分享这一切，多么可惜啊哈哈哈——”
　　时间的长河里，什么都会变，哪怕是齐离，他的偏执和固执也早已变得疯魔了。
　　林皓仁看着它，突然道：“不对，它跟我们说这些做什么？它在拖延时间！”
　　话音刚落，特能处的人也赶到了，众人立刻要在黑风之下布阵——什么阵最合适？自然是拘魂阵。
　　邢瑜脸色一变，立刻冲上前：“住手！”
　　齐离等得就是这一刻！邢家人手不够，拘魂大阵用不了，等特能处、青莲殿的人到了，才能布下大阵。
　　虽然目前的拘魂阵版本已经不同了，但齐离并不在意，只要打开拘魂阵，它有得是办法反冲开地府大门。
　　箫丹二话不说将青衣白梅扔了出去，青衣白梅分出三把刀影，阻在了特能处和邢家人脚下。
　　箫丹之前在书房只来得及跟邢家人说了前世邢瑜和林皓仁之间的因果，这拘魂阵还没来得及提到，因此邢家人并不知道其中端倪。
　　如今可没人会转魂阵了，万一被齐离控制了拘魂阵，这里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阵被打断，邢瑜立刻提醒众人：“千万不能用拘魂阵！”
　　众人一时犯难，如今能用的阵法本就不多，齐离这样的厉鬼，该用什么才能压制？
　　齐离不满地啧了一声，却是不慌张，一股黑风从上落下，刹那如一道雷电劈进了特能处人的身体里——强行夺舍，这是只有厉鬼才能做到得事。否则很容易被人的阳气反噬。
　　一股、两股、三股黑风落下，特能处、青莲殿人瞬间被控制，他们茫然地抬手要画下拘魂阵，由于有齐离控制，这次画得就是正宗的拘魂大阵了。
　　“没有转魂阵，你启动不了它！”林皓仁咬牙，他恨极了每次都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或许他上辈子、上上辈子的脾气都很好吧，但这一世他的脾气可一点都不好！
　　齐离的思维也许还停留在多年以前，以为游今戈还是那个偏执的少年，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无奈又心软的吴潮生。
　　那它可就大错特错了！
　　“它若真有能耐，就不会连邢家的阵法都撞不开。”林皓仁打算赌一把，斜长的凤眼扬起，在飓风里端得是一派肆意张扬，脸上早不见前世的温润斯文。
　　他不是吴潮生，也不是那什么君子将军，他只是林皓仁！
　　他一把拽住邢瑜给他压制魂魄的项链，道：“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我去找它的弱点！它一定有弱点！”
　　“林皓仁！”邢瑜头回连名带姓的喊他，愤怒得要炸毛了，“你敢——！”
　　话音未落，林皓仁已经一把拽开了项链，在巨大煞气的吸引下，他的残魂立刻离体而起，被吸进了黑风里。
　　邢瑜瞬间就疯了，一把握住诛鬼降魔剑，冲破自家的阵法，追着生魂冲进了黑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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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好。不会有事的，之后都不会虐了，齐离也很快会被收拾掉的。求海星玉佩评论收藏~
　　

第八十一章
林皓仁其实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微妙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直觉。他没法跟人解释，所以干脆先斩后奏。
　　被吸进黑风里后，飓风的中心反而非常安静，隔离了外界种种杂音，像是个世外桃源之地。
　　飓风里不断闪过的紫蓝光点，都是被它吸收的魂魄。
　　这些衰弱的魂魄一进黑风里就被吸收殆尽了，根本连叫都来不及叫出一声。
　　可他却好好的，甚至穿过了黑风，直接进到了中心地带。
　　那种诡异的直觉果然指代了什么，林皓仁的生魂在周围晃了一圈，没有肉体的拖累，这会儿他倒是精神了不少。
　　“你果然来了。”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林皓仁身后响起，那声音带着透骨的凉意，让人忍不住心里发颤。
　　林皓仁毫无防备，灵魂一个哆嗦转过身，却是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觅……”林皓仁有些不确定，眼前人的模样和记忆里的觅海十分相似，但又带着微妙的不同，“是觅海吗？”
　　觅海手中的长鞭转了一圈，别在腰侧，一身玄色长袍在飓风里纹丝不动，冷淡道：“不然呢？师兄，你还是那么笨。”
　　林皓仁：“……”
　　前世记忆里的觅海是个话多又张扬的人，身为华晚成唯一的弟子，却常常同华晚成一起收拾掌门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年纪轻轻就成了一副老妈子的性子，对吴潮生和游今戈之间的纠葛也格外上心，还曾好几次劝吴潮生对游今戈放手，算是个旁观者清的角色。
　　而如今，面前的男人一身玄服，腰侧别着长鞭，头上戴着尖尖的黑帽，帽子两侧垂下薄带，显得整个人阴沉又冷酷，他整个人也面无表情，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薄唇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也死气沉沉，看着有些阴森。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皓仁惊奇道，“难道你之前也在融魂鼎里？”
　　“没有。”觅海道，“你不是还召过我两次吗？不记得了？”
　　他声音平板无波，带着点古怪的空灵，这声音……好似有些耳熟？
　　林皓仁脑海里蓦得现出一个黑影，是那个像火柴人似的，戴着帽子的那个……鬼差？
　　“你是……？！”林皓仁整个魂都震惊了，“你做了鬼差？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你以为单凭你们两个，一个缺了一魂，一个割裂魂魄还瞎了眼，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觅海冷冷道，“白萍萍和那几个喜神宗老头能做得事情有限，不是我在下面帮忙，你们根本不可能重逢。”
　　林皓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结巴了半晌，道：“你的意思是，今天这些事情都是、都是你想办法促成的？等等，你让我捋一捋……”
　　林皓仁摆了下手，脑子有些乱，生魂在原地转悠一圈，道：“君子墓被挖出来是你干的？齐离跑出来是你做的？还有那些……消失的古物，还有我和箫丹，我俩一直是青梅竹马……”
　　林皓仁揉着太阳穴，又指着周围的黑风道：“难怪我总觉得必须要进来，进来才能找到齐离的弱点。是你让我来的？”
      觅海抱着手臂，冷着脸听他说完，道：“嗯。”
　　林皓仁简直莫名其妙：“你嗯什么嗯！你倒是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觅海歪头看了他片刻：“你变了，师兄，以前你没这么急躁的，而且比现在聪明得多。我不用说，你也该想到的。”
　　林皓仁：“……”我真是谢谢你哦。捧吴潮生也就算了，还非得踩我一脚吗？
　　“林皓仁！”飓风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皓仁忙低头看向来人，“邢瑜！你怎么进来了！”
　　邢瑜先是被吓了个三魂出窍，这会儿又气得肝疼，厉声道：“你下来！我带你出去！你不要命了？！”
　　林皓仁有点心虚，悠悠飘了下去，被邢瑜伸手一揽——没揽到，手直接从魂魄里穿了过去。
　　这种感觉立刻同属于游今戈的记忆重合了。当年吴潮生被炼掉一魂，从融魂鼎里出来时奄奄一息，游今戈想伸手去抱他，也是这样直接穿透了过去。
　　邢瑜心中陡然升起焦躁和忧虑，那种心急如焚的感觉仿佛是在他屁股后头点了把火，教人难受得只想喊出声来。
　　林皓仁忙安抚他：“我没事，你看，真的一点事没有。是他让我进来的。”
　　他让出身后的鬼差，邢瑜这会儿才注意到还有个家伙的存在，先是要发怒，随后又愣住了：“觅海？”
　　“哟。”觅海依然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冷冷道，“好久不见。其实也不是好久不见，你从小到大唤来的鬼差都是我，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了。”
　　邢瑜：“……”本来是师兄弟，怎么突然感觉辈分就不对了。
　　邢瑜回过神来：“你们打算做什么？地府怎么没动静？阿仁前几次招来得也是你？”
　　觅海点了下头，道：“我一直跟着你们……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们自己看吧。”
　　邢瑜：“……”
　　林皓仁：“……”
　　林皓仁小声道：“我怎么觉得他性格有点不一样了？”
　　邢瑜也小声道：“死太久了可能都会这样吧？也可能是因为成了鬼差的缘故，我以前听老人家说，成为鬼差会被清除七情六欲，没有个人情感了。”
　　林皓仁皱起眉，有些担忧：“那他……什么时候能退休？退休了还能转世吗？”
　　邢瑜：“……”
　　觅海冷冷看过来，双眼黑漆漆的仿佛透不进半点光：“我都听到了。”
　　林皓仁尴尬地笑了一下。
　　觅海道：“我现在挺好的，不用担心，至于退休，可能还得等五万年吧。地府的时间流速和人间不同。”
　　林皓仁：“……”告辞.jpg
　　觅海抬手，飓风里慢慢形成一个古怪的黑色气泡，那泡泡越来越大，最后将三人包了进去。
　　泡泡里不断地展开各种画卷，速度很快，但林皓仁和邢瑜却能跟上速度，很快将前因后果看了个遍。
　　原来白萍萍隐居之后成了地方上的名医，她走街串巷为人们医治疾病，建立了白家医术的口碑，为耀峰山周围村镇的人所爱戴。借着她的名声，她同喜神宗收了一些弟子，从里面选拔出品格最优秀的人，接下白家医术的传承，一边行医一边继续寻找能帮助御鬼宗的办法。
      白萍萍其实也是带着赎罪的心思，她深知天崇宗和父亲做错了事，以至于让齐离当初的诡计得了逞，因此很想替天崇宗和父亲弥补点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萍萍培养出三个优秀的弟子，她死后御鬼宗的东西继续由三位弟子保存，传承了她遗愿的三位弟子在之后的日子里也同喜神宗常有往来，一开始他们想找到吴潮生等人的转世，后来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因鬼王之事，鬼门关闭了一百多年，阳间积累了不少冤魂无处可去，又被其他厉鬼吞吃，造成阳间煞气浓重，战争长久不息，百姓生灵涂炭。
　　白家后人和喜神宗无法联系地府，也无法找到吴潮生诸人的转世，只得耐心静等。待到鬼门重开，喜神宗联系上的第一位鬼差就是觅海。
　　觅海当初死后不甘心御鬼宗就这么没了，他想救师父和掌门，于是放弃了轮回成为了鬼差。虽被去除了七情六欲，整个人都变得死气沉沉，但心中的执念依然存在，这么多年，依然想弥补曾经的错误。
　　他没能劝回师兄，没能拦住师弟，没能为师父做成任何事，甚至死得那么匆忙，这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没了情感，他回想起这些事时并无任何痛苦的感觉，但这是他的目标，他只想达成这个目标。
　　此后，他同喜神宗联手，因为亡魂数量太多，他花了许多时间才找到了吴潮生的转世——就是那位君子将军。
　　前世种种早已烟消云散，但吴潮生命运被改，此后几次转世都不得善终，而每次转世，他要么是独眼，要么是畸形，因为魂魄融合不好，甚至还有过出生就智力低下，天生是个傻子的情况。
　　而游今戈也因为只有两魂的缘故，从来都活不过十岁。
　　喜神宗想尽办法，却无法为两人改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两人的魂魄换回来。各自回到最初的原貌。
　　而魂魄再次被割裂抽离，定然会引发意外——改命之事从来不会只改一个人的命，与之相对的人和事物都会变化，甚至也会影响到他人的命格。
　　为了尽量将损失减到最低，他们琢磨出的办法是：让吴潮生、游今戈、华清穹、华晚成四人转生在同一条时间线里，以每个人的命格更改互相牵制影响，将负面影响控制在四人关系之间，同时拿回属于前世的记忆，将可能发生的意外在记忆回归的前提下，由四人自己掌控，以此来控制无法预料的其他变数。
　　无意识的命格改变和有意识的自我掌控，自然是后者的损失能更小一些。
　　当然，这只是最乐观的想法。可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办法了，若是放任下去，吴潮生和游今戈的魂魄在无尽的轮回里永远不得善终，这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非得承担这么沉重的命运不可？
　　于是一场旷古持久的计划开始了。
　　地府的生死簿因为混乱的缘故，给了觅海很好的机会，又花费了百年光阴，才将四人的转生落在了一条线上，虽时间前后有稍许错位，但不影响计划。
     在计划中，将军死后耀峰山的乡邻为他造了君子墓，其实这个提议就是喜神宗人提出来的，在漫长的时间线里，白家的后人慢慢遗忘了前人的遗愿，御鬼宗的东西在他们手里已经不安全了，倒不如藏进墓里。
　　而此时，觅海也发现了齐离经常会出来吞吃魂魄进行修炼，但他没有阻止。因为这是他给师兄四人留下的最后一个礼物。
　　“也就是说……”邢瑜愣怔道，“我会出生在血魂堂，并非偶然。是你安排的？”
　　觅海点头：“只有他们才能保住你，不会在十岁前夭折。”
　　林皓仁摸了摸眼睛：“我们俩的眼睛也是……？”
　　“那是偶然。”觅海道，“我只能保证你们的出生点，不能保证其他。也许因为你们这一次在同一个时间线里出生，所以引起了某种变化。”
　　邢瑜心有余悸：“还好……否则我俩岂不是一出生就一人瞎一只眼睛？”
　　林皓仁：“……”
　　觅海继续道：“古物失窃也在我们的计划中。齐离的魂魄修炼得差不多，但由于外界魂魄的力量越来越少，渐渐不能满足它，它开始想办法从其他地方搜集魂魄，炼制鬼王。这一世血魂堂、喜神宗、青莲殿还算争气，人间也组建了特能处，是它最好的一次机会。它之所以想要今戈的魂魄，是因为它知道今戈魂魄只有两魂，方便控制，而今戈性格偏执极端，很容易被洗脑。它想利用今戈的残魂做启动拘魂大阵的引子。”
　　邢瑜虽然只有残魂，但这一世在血魂堂休养得很好，魂魄力量比其他魂魄强得多。而且因为邢家人一定会想办法救他，所以用他做引子，会致使邢家人为他冒险，就像当年齐离用各门派的人做转魂阵的能量源一样，邢家弟子众多，又都有过一定修炼，一个牵连一个落进陷阱，比普通人的魂魄力量好用得多。
　　邢瑜：“……”同一个招数不可能在我身上成功两次！这是看不起谁呢？！
　　林皓仁明白了。所以君子墓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过，但偏偏在这一代被几个盗墓贼发现了。
　　而失踪的几样东西，正是御鬼宗的法器，想来是觅海在附近下过什么封印，封印一开，法器便自动回到了距离主人最近的地方，因此才出现了古物失踪的事件。
　　林皓仁恍然大悟，喃喃：“第一样是融魂鼎，它去了东海小学校长那里，不是因为那所小学有箫丹认识的人的孩子，而是因为我就住在附近？”
　　“时间太久了，你们也转世了无数次，法器要找你们很不容易。”觅海道，“融魂鼎按理说不属于任何个人，它属于御鬼宗本身，所以它选了折中的位置，你住在附近，而学校里有掌门认识的人。”
　　林皓仁佩服道：“还挺智能。”
　　邢瑜：“……”
　　“青衣白梅不在君子墓里，但一直在萧家传承，本来就在掌门手里。”觅海道，“也是冥冥中自有的缘法。”
    “诛鬼降魔剑出现在今戈家附近，但由于封印的时间太久，它一出来就反被颜祯的阴气吸引了。”
　　邢瑜无奈道：“我现在叫邢瑜。”
　　觅海没理他：“玄阙因为被封在喜神宗装天演八卦图的盒子里，所以出现了意外，去了白家后人那里。”
　　林皓仁脑洞大开：“这算是GPS定位失败吗？”
　　邢瑜扶额：“……”
　　觅海无喜无悲，完全没被戳中任何笑点，淡定道：“好在师父这一世有预知能力，是喜神宗的下任掌门继承人，所以提前预知到了来喜客栈。也算是有惊无险。”
　　林皓仁登时惊了：“等等等等！你说什么？董褚是喜神宗下一任的……？”
　　“喜神宗掌门还在外四处游历寻找继承人，但其实继承人就在东海市。”觅海说着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小时候帮师兄你遮眼睛的那位大师，就是喜神宗掌门。”
　　林皓仁：“……！！！”
　　邢瑜莫名：“等等，既然你都知道，为何不早点告诉喜神宗掌门？”
　　觅海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我和喜神宗虽有联手，但涉及喜神宗门派内部之事，我无权也不能干涉。这其中自有机缘。”
　　觅海完全不觉得自己爆了什么惊天内幕，继续平淡无波地道：“至于纸伞，那本来就是廖小小的，所以出来后就在廖小小手里。那倒不是御鬼宗的东西，只是廖小小被封在玄阙里，出来后唤来了它的纸伞……那纸伞当初被斩成了两截，后来被齐离修复了。”
　　邢瑜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皱：“你是说，纸伞不是君子墓里的？”
　　“不是。”觅海摇头，“君子墓里目前出现的只有三样，融魂鼎、玄阙、诛鬼降魔剑，还有一样后来被齐离吸收了，是师父炼制的固魂丹，比普通的固魂丹威力更大，这也是它能躲过鬼差搜捕，住在融魂鼎里的原因。”
　　“可那几个盗墓贼说失踪的一共有五样东西。现在只有三样，固魂丹不算的话，还差一样……到底是什么？”
　　觅海抬头看了看飓风内部，道：“那是当年今戈亲手埋下，后来随着时代变迁，被还是少年时代的年轻将军无意挖了出来，他战死后又随着一起埋进了君子墓里。那东西……还是等你们自己发现比较好。”
　　邢瑜无语：“我看你七情六欲是没被处理干净吧？居然还能吊人胃口呢？”
　　“我只能告诉你们，它很重要。”觅海耸肩，“既然是游师弟送给师兄的礼物，我还是不要乱插话得好。”
　　林皓仁一愣，转头看邢瑜：“是你送我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邢瑜：“……”拿回来的记忆只有主要部分，细节不全，他还真不记得。
　　“好了，闲谈就到这里。”觅海伸手，长鞭泛出淡淡金光，将泡泡戳破，道，“时间差不多了，齐离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们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这是我、白家后人和喜神宗给你们最后的礼物，只要除掉它，你们四人都会积攒一定功德，到时候拿功德跟地府换命格，此后便能一帆风顺。这是唯一能改变你们的机会了。”
　　要知道乱世结束后，冤魂厉鬼几乎很难出现了，要想一次得到足够和地府换命格的功德可不容易。
　　齐离可是觅海好不容易养大的“储备粮”啊。
　　林皓仁看着觅海冷淡的侧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有许多感谢的话想说，也有心疼和感慨，还有很多愧疚和自责。
　　“这该是我们自己想办法的事……”林皓仁抿了下唇，“难为你们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为我们铺路……”
　　“这是我自己想做得事，和你无关。”觅海道，“喜神宗也是被掌门逼的，不用太在意。”
　　邢瑜：“……”
　　※※※※※※※※※※※※※※※※※※※※
　　齐离：我以为我才是最后boss？
　　众人：不，你不是。
　　觅海：师兄，这礼物可还喜欢？
　　华清穹：一群老不死的！老子天天在地府诅咒你们！敢不帮我们你们每一代都找不到掌门！
　　喜神宗：……怕了怕了，惹不起惹不起。
　

第八十二章
觅海所说的“时间差不多了”指得是齐离。
　　觅海冷漠的脸丝毫没有情绪浮动，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慢条斯理道：“还记得吗？齐离当初在落魂门设下陷阱，虽然其他门派的人也是活该，但我们也失去了不少师兄弟。后来更是被对方一举攻下了耀峰山……这是耀峰山的耻辱。”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是觅海早就定好的计划。
　　齐离想控制游今戈，却不想游今戈先拿回了自己的魂魄，如今拘魂阵未成，它本身的力量并不足以炼制鬼王，哪怕将周围所有的魂魄吞噬殆尽，也远远够不上成为鬼王的资格。
　　“那颗师父炼制得固魂丹。”觅海抬手，指向飓风内不时闪过的光点，道，“虽能固魂，但只对人有用，于魂魄并无多大效用，反而会分离齐离吞吃的魂魄，所以它无论怎么吃，也是吃不饱的。就像……漏了洞的水缸。”
　　当年华晚成因有极强的炼器天赋而为人所知，但他本身对炼器并无多大兴趣，因此一生中炼出的法器屈指可数。外人都道暴殄天物，华晚成却是只炼制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也并无太多专研的兴趣。
　　当初玄阙出世引起了众人惊诧佩服，再后来他却改炼以补魂、固魂、养生等为主的药物，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总会越传越偏离真相。到得后来，就有人说华晚成炼得固魂丹，虽不是法器，却是世间难得的奇药，甚至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齐离发现君子墓里还埋了一小盒固魂丹后，立刻生起了兴趣，为了早日修炼成鬼王吞吃了整整一盒——它却是不知，这东西只对人有用，也没什么起死回生的作用，不过比寻常固魂丹效用强了一些，是拿来给他的掌门师兄修生养息、延年益寿用的。
　　所以说三人成虎，真是要害死人，不，是害死鬼。
　　整整一盒的固魂丹分离了它吞下去的大量魂魄，平日不曾察觉，但当它使用煞气之力，固魂丹的效用就显现出来了。
　　固魂固魂，自然是巩固魂魄——但齐离本身就是魂魄，它再吞吃其他的魂魄，就是各个魂魄的融合体，不等魂魄融进体内，就先被固魂丹给拦住了，然后挨个巩固。反而在它体内变为了无数独立的个体。
　　就仿佛人吃坏了肚子得闹肚子一般，这些独立的魂魄逐渐被煞气激醒，不得在它身体里闹上一场？
　　齐离还分出不少煞气控制特能处、青莲殿的人，能力反而被削弱了，此刻愈发觉得不对——连煞气内藏了三个人，不，是一人一魂一鬼差都没有发现。
　　飓风之外，邢家众人早已和特能处、青莲殿的人缠到了一起，阻止他们布阵。箫丹在其中将青衣白梅舞得是虎虎生风，只觉自己像是在玩全息游戏，兴致大发，一会儿将青衣白梅变作三把刀影，一会儿又变作五把，嗖嗖嗖地将人裤子钉在地上，像变魔术似的。
      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的身体也远远没有修行之力，最多也就变为五把，再不能似曾经的华清穹一般，一来就化出十把刀影，牛逼轰轰。
　　青衣白梅随心而动，许久没和主人并肩而战，此时更是兴奋得刀鸣不休，刀身嗡嗡震动，发出浅淡的光芒。
　　董褚生怕箫丹出意外，只得贴身保护，玄阙也亢奋不已，董褚却是不擅用剑，平日也甚少玩游戏，总觉得握剑的姿势别扭生分，于是只将玄阙当做盾牌，护在身前。
　　真真是让玄阙郁闷至极。
　　眼看拘魂阵不成，身体力量也不知为何逐渐虚弱，齐离心道不妙，察觉到身体里居然有廖小小、颜祯、阿秋和小鬼的惨叫声，它直觉哪里出了问题，于是便想遁走。
　　而在飓风中的觅海，哪里会让它离开？
　　就见觅海长鞭一挥，金光炸亮，仿佛爆开簇簇金色烟火，将那些被固魂丹孤立起来的魂魄挨个招出，然后以锁魂链串之，无数幽蓝鬼火被穿成一串，再也逃遁不得，而于齐离来说，这简直是在它身上戳了个洞，将力量挨个抽走了。
　　它发出鬼嚎，十万分的不解，不懂自己这么多年处心经营，如何会落得这个下场？
　　不该如此的！！！
　　“剩下的靠你们了。”觅海道，“我只能做我分内之事，不能干涉你们的选择。”
　　林皓仁回过味来：“所以之前我被阿秋追得满街跑，你也不帮忙，就是这个原因？”
　　“阿秋伤不了你。”觅海理所当然道。
　　林皓仁：“……”
　　觅海一次带了无数亡魂要下地府交差，简直像是把齐离当了简易劳工使唤，顺便道：“用掌门眼睛炼制的乾坤镜百年前出了问题，需得掌门亲自去修补，地府如今睁只眼闭只眼，也是看在掌门的面子上。”
　　林皓仁：“……”原来如此。怪不得牛头去查个消息就没影了，怪不得出了这么大事，地府也联系不上。
　　“如今的鬼门可没有当年那么好开了。”觅海道，“就算它打开了拘魂阵，也反冲不开地府大门，得要天帝和阎王的双重声纹、指纹和密令才能开呢。”
　　林皓仁：“……”科技改变地府，齐离脱离社会太久了。这波输得不冤。
　　觅海说完就走，功成身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林皓仁和邢瑜面面相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邢瑜握着诛鬼降魔剑能感觉到煞气和阴气有一部分源源不断被诛鬼降魔吞吃，它像个贪吃的孩子，一有机会就吃个不停，剑身嗡嗡作响，吃得还挺欢快。
　　也因此，邢瑜能感觉到起初声势浩大的齐离现在已渐渐虚弱不堪起来，已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去去就回。”邢瑜虚虚地吻了一下学长的唇，两人并碰不到，林皓仁却脸红起来。
　　他穿过黑风，诛鬼降魔从内往外将齐离劈开了硕大的裂口，齐离哀声狂呼，甚至连飓风也渐渐无法维持，逐渐缩小成一团黑影，踉踉跄跄地晃来晃去，风一吹似乎就要散了。
    “我们之间还有本账没清算。”邢瑜看着那黑影，冷声道，“你骗得游今戈好惨。”
　　“那能怪我吗？”齐离抖着声音道，“是你偏执狭隘又极端，被复仇蒙蔽了双眼，能怪我吗？”
　　邢瑜点头：“游今戈固然有错，但这不是你的借口。废话少说，这就清算个干净吧。”
　　他一剑刺出，补全的魂魄带出浩然正气，同曾经的游今戈已截然不同。
　　诛鬼降魔剑的邪气同他的正气缠绕在一起，狠狠刺向齐离，那一刻林皓仁感受到了和当年星穹之力类似的感觉。
　　这世间从来就没什么非黑即白，没有永远的对，也没有永远的错。
　　人非单面、两面、三面可言，而是由无数面，无数的情绪、无数的阅历堆积而成。单一的“正义、邪恶”并不能诠释人这种物种，他们是大自然里最复杂、最矛盾、最虚伪、最良善、最不堪一击也最坚强强大的生物。
　　当浩然正气同邪气相辅相成，当骨子里生来的一点邪恶和永不屈服的品格所融合，便成就了一个鲜活的人。
　　那一剑带着星穹的光，穿越了浩瀚的时间，虽无法弥补任何过往，却补全了怯懦不堪的灵魂。
　　少年人昂首挺胸，终于又重新站得笔直，无数影子重合在邢瑜身上，使他成了个能担重任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林皓仁只觉一腔热血在魂魄里横冲直撞，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他终于能确认自己的心意，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邢瑜问他的话，大意是：如果你是吴潮生，会如何对游今戈？
　　林皓仁之前也不知道答案，但此刻他有了点想法。他在齐离凄惨的嚎叫里自言自语：“如果我是他，我不会劝你，我会陪着你，无论刀山火海你要如何去闯，我都在你身边。”
　　不是保护、不是偏袒、不是一味纵容。
　　而是并肩为战。
　　还有……不会逃避自己的心意，到死也没能告诉对方，他于他而言不仅是师弟那么简单。
　　齐离的魂魄撑不住诛鬼降魔剑的重击，在黎明前的光芒里逐渐烟消云散。
　　它喃喃着什么，众人听不真切，只有林皓仁因为是生魂，看到了齐离弥留之际魂魄里闪过的种种回忆。
　　齐离的魂魄，其实是最容易炼制鬼王的。齐离，无字，属性为火，出生便是用来延续兄长性命的。其家人笃信算命先生，属火的孩子以发为药引，割皮肉炖煮，加其他药材为兄长续阳火。他自小浑身伤痕累累，被挖肉炖煮五年，六岁时因无法忍受打翻了大哥的药罐，被父母痛打。
　　他出生便没有被当做人看，取离字，是无父母缘分，早晚得分离之意，因此家人对他并无任何感情，看他的目光，永远都似在看一个死人。齐离为此心生怨恨，因杀戮憎恨之气太重，引来厉鬼，厉鬼杀了其全家，他则被彼时的落魂门掌门救回，这一幕同当年的游今戈何其相似，可又全然不同。
      他性格残暴狡猾，对疼痛反应迟钝，喜欢折磨他人。因知自己杀孽太重，未来入地府不得超生，于是心有不甘，收集炼制各种法宝，想要炼魂使自己长生。厉鬼杀游今戈全家后，被他发现并藏匿起来，他打算将其炼制为鬼王，颠倒阴阳，在阳间再造一个人间地狱，使自己长生不老——这想法看似荒诞无稽，他却实实在在为此经营数年，甚至一度差点成功。
　　再后来的事，林皓仁也就知道了。
　　鬼王炼制失败，齐离逃亡后想要将自己也炼成鬼王，却再次失败了。
　　等待它的，是魂飞魄散，从此天高地阔，却再无齐离此人。
　　*
　　林皓仁再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
　　他错过了一个白天，正是饥肠辘辘之时，特能处、青莲殿和喜神宗的人都在邢家探讨大事，邢天虎得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特能处，此时正在书房愁得头发都要掉光。
　　哪怕邢瑜已将所有事详细告知，此事却太过荒唐，简直不敢细想。
　　喜神宗人更是不断打量箫丹，颤颤巍巍：“你就是本门每代掌门都要挂在嘴边的……华掌门？失敬失敬。”
　　看来在喜神宗内部，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华清穹的“诅咒”依然让他们很是担惊受怕。
　　而此时，箫丹却在想另外一件事：知道了来龙去脉，要重新成立御鬼宗吗？可自己除了直播打游戏啥也不会，虽然会耍几下大刀了，可……他还是怕鬼啊。
　　这事让他有些犯难。
　　邢天鹿倒是主动道：“若箫先生有一日想光复御鬼宗，只需遣人通知一声，我等必会相帮。”
　　箫丹摸了摸下巴：“说来也是奇怪，我们几个能看到前世记忆也就算了。我听说你曾经也看到过一次？这是为啥？难道你也跟御鬼宗有什么纠葛？可是我对你没印象啊……”
　　邢天鹿自然也不清楚，摇头：“往日之事不可追，不用再提。”
　　箫丹点头：“也是。”
　　倒是董褚，似乎梦到过什么，迟疑了一下道：“……可能是那只四不像。”
　　众人一惊：“啊？”
　　“御鬼宗的镇派之兽，山门前有四不像的石雕，融魂鼎上的花纹也是四不像。”董褚道，“我梦到过那石雕同我说话，但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大意是原本就快修出肉身了，却因鬼王之事出了差错，魂魄半人不鬼，后跟着牛头走了。”
　　众人：“……”
　　邢天虎：“……”我的弟弟，是只石兽？
　　李双月也拿着那融魂鼎看了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
　　邢天鹿：“……”怪不得他唯一看到过的画面，就是在校场上看到一群弟子习武。原来他是坐在山门前的石兽啊。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邢瑜将这些事一一讲给林皓仁听，林皓仁听得又惊又想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怎么想？”邢瑜将他抱进怀里拥着，脸同林皓仁的蹭了蹭，道，“你想重建御鬼宗吗？”
　　“我没这本事，就别误人子弟了吧？”林皓仁笑道，“其实我跟蛋哥想得应该是一样的，有没有那个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一起。”
　　只要人在，御鬼宗就始终都在。
　　“还有一事。”邢瑜皱眉，“最后一样古物始终没出现……”
　　“要不问问董褚？让他算一卦？”
　　邢瑜失笑：“他不太会用这能力，只能等喜神宗掌门回来后教他了。”
　　“对啊！”林皓仁道，“我师父呢！”
　　“得到消息后就赶了最近一班飞机。”邢瑜道，“听说他在那头气得跳脚，说天机不可泄露个鬼，天机就会坑人，害他在外面遭了这么久的罪。”
　　林皓仁想起师父在外头做SPA，做按摩，心里无奈：毕竟看上去也不是很遭罪的样子。
　　齐离的事告一段落，大家心里都松了口气。
　　所谓有冤抱冤有仇报仇，但其实前事同他们已没什么关系了，因此除了一点唏嘘，其他倒也还好。
　　只有箫丹一时迷上了汉服，淘-宝了几件白衣飘飘的大氅，还打算将头发再留长一些，努力找找宗门之首的感觉。
　　至于他挽着发髻，穿着大氅直播又吸了一波粉，还接了几个汉服推广的活，那就是后话了。
　　※※※※※※※※※※※※※※※※※※※※
　　解决掉最后一样古物就完结啦，最后一样古物有惊喜哈哈。w
　　

第八十三章
“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不会堵车……”
　　正是上班高峰期，特能处的车挤在车流里，车窗紧紧关闭着，暖气开到最大，后排的箫丹一边刷手机一边哼着小曲，旁边的董褚则削着苹果，亲手喂进箫丹嘴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太敢：这可是传说中曾经御鬼宗的最后一任掌门啊，虽然现在能力不如往昔，但司机还是不太敢在对方面前造次。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生怕存在感太过高调，打扰了后座里温馨相处的二人。
　　说来也是奇怪，野史里都说华清穹和华晚成是一对兄友弟恭的师兄弟，尤其师弟对掌门师兄非常恭敬，是华掌门的左膀右臂，可怎么……
　　司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这实在不太像是正经师兄弟啊。
　　正思索着，给箫丹削苹果的董褚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穿着一身西装，打着领带，看上去是普通上班族的模样，长相正气凌然，说话也文质彬彬，但这一瞬的眼神却犀利又冷酷，带着丝丝警告，令司机心头一凛，忙别开了视线不敢继续探究。
　　奇怪，可真是奇怪。
　　司机心里犯嘀咕：他们绝对不是师兄弟关系！
　　而低头打游戏的箫丹，全然没发现这个小插曲。他最近头发长了不少，在头顶扎了个丸子头，几缕发丝用粉色发夹别住，一只耳朵带着黑色耳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
　　初春的倒春寒还很冷，路上飘着丝丝细雨，东海市迎来了近五年来最冷的春天，但道路两旁的树顶还是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在细雨里泛着翠绿的光泽。
　　箫丹在暖气充足的车内有些热了，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脱了大衣外套只着V领的鸽子灰毛衣，挽着的袖子下露出白皙的肌肤，手腕纤细显出突出的尺骨，握着手机的双手灵活非常，正在大杀四方。
　　一局结束，箫丹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又接了董褚喂来的一小块苹果，腮帮子松鼠似地鼓了鼓，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道：“你，你自己吃就好了不用给我的，谢谢啊。”
　　董褚笑了笑：“没事。”
　　箫丹手指搔了搔脸颊，别开视线看向窗户外头，嘴角却勾着一点笑意。
　　他跟董褚之间一直没说破什么，但相处起来却总透着一股浓情蜜意的暧昧。怎么说呢？箫丹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他跟董褚相识时间并不长，互相也不够了解，但因为前世记忆影响的缘故，两人之间总透着一股古怪的默契——他们不像林皓仁和邢瑜，在之前的种种事情里已有豁出命的交情，如今顺风顺水地谈起了恋爱，算得上是理所当然。
　　但他和董褚不一样，虽然上回董褚担心他有危险，临时赶飞机前来寻他让他很是动容，可事实上他们之间还有一点……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有隔阂隐秘地存在两人心间，暂时还无法跨越。
       虽然言行举止已然像是一对恩爱许久的情侣了，但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还差点意思，差点足够让彼此开口正式承认这段关系的契机。
　　箫丹撑着下颚，既享受这种暧昧甜蜜，又有些烦恼地想：都怪这前世记忆，若是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许他和这位街道办小员工慢慢相处，也能日久生情呢？
　　虽然华清穹和华晚成关系亲昵，早已是一对能为了对方牺牲性命的爱侣，可到底不是他们啊。
　　特能处的车到了地方，司机下车为二人开门，恭敬道：“到了，和之前一样，会有专人接你们去开会地点。”
　　箫丹下车，一边穿外套一边道：“你们特能处开个会跟打游击战似的，打一枪换个地方。”
　　司机笑了笑，礼貌地送上了特能处为两人准备的茶叶礼盒，董褚接过后他才上车离开。
　　这是东海市市中心的老城区。
　　四周都是老式的小高层，时间久远，有些房子斑驳的灰墙下还露出了少许红砖。
　　电线凌乱地割裂着天空，矮墙上到处贴着小广告，因为早期规划不够合理，这里鱼龙混杂，交通混乱，四下停满了电动车，几个小商铺开着门，是修理轮胎和给电动车充电的，门口摆着巨大的充电装置，老板叼着烟满手油污地坐在小椅子上焊接东西。
　　董褚提着茶叶盒四下看了看，按照短信上给的地址往一条绿荫茂盛的小街走去。
　　一拐进小街，外面的吵闹仿佛突然被隔离了，四下变得很安静祥和。
　　细雨砸落在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狭窄的街道两侧停满了汽车，将原本宽阔的道路压迫得只余一车通过。
　　老旧的小区大门几乎都长一个样，又走了一段，灰白的矮墙上不知被谁画满了涂鸦，还挺有艺术感。
　　“就是这里了。”董褚抬头看了看矮墙上的霓虹灯广告牌，上书几个大字“XX婚姻介绍所”。
　　“萧先生，董先生！”清亮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工作牌的女人走了过来，打招呼道，“时间正好，两位请跟我来。”
　　箫丹瞄了一眼她的工作牌，上面正儿八经地写着：XX婚姻XX红娘。工号……
　　箫丹：“……”还弄得挺正式。
　　女人带着他们绕过矮墙，从旁边一栋居民楼里穿过去，这院子里有一颗高大的桂花树，正是初春，散发着浓浓的桂花香，雨水将细碎的桂花打落一地，又被人带进楼道里。玻璃门后铺着“欢迎光临”的地毯，他们走进最里间的会议室，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阿仁！”箫丹一见坐在最里头的男人，立刻冲了过去，“干嘛不等我！”
　　“我和邢瑜还有事要办，就提早出来了。”林皓仁笑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条纹格子衬衫，敞着一点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着一条深色西装休闲裤，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只有一只银色的腕表，看起来简单又有气质。
　　其实林皓仁自己的衣服向来只有运动服和T恤，这一身还是邢瑜给他买的。
     箫丹揉了揉发小的脑袋，习惯性地碎碎念道：“那你吃早饭了吗？今天身体怎么样？不是说今天要去看医生？去了吗？”
　　“下午去。”林皓仁好脾气地逐一回答道，“早饭吃过了，身体还行，不用担心。”
　　邢瑜从外头接了水回来，啧了一声：“这是你该管的事吗？有我在，还能照顾不好他？”
　　他又看向董褚：“你要么把你街道办的工作辞了吧？三天两头请假来特能处开会，不是耽误你工作吗？”
　　董褚最近也在考虑这事：“我会考虑的。前些天特能处的人事科给我打电话了。”
　　一听这话，箫丹立刻警惕起来：“五险一金有吗？福利怎么样？一年放多少次假啊？加班吗？加班工资怎么算的？你们这行这么危险，有额外的保险吗？要出外勤吗？出外勤怎么算工资的？有统一标准吗？给报销吗？”
　　林皓仁：“……”
　　邢瑜：“……”
　　林皓仁忙拉了拉箫丹，将人按在自己身边坐了，从邢瑜那儿拿了杯水放他面前：“行行好，人自己不知道问清楚吗？用你操这份心呢？”
　　箫丹抱着手臂，理所当然道：“你看他那老实样，万一被欺负了呢？这行他也刚接触不久，你们要是欺负新人怎么办？”
　　邢瑜失笑：“有邢家在，有喜神宗做他的后盾，谁敢？”
　　这么说倒也是。
　　箫丹喜滋滋道：“说起喜神宗，你们不知道，喜神宗掌门……就阿仁那师父，最近天天缠着董褚要把掌门位置扔给他呢。我那天跟他去看过了，好家伙，喜神宗成立了集团公司你们知道吗？掌门可是董事长啊！有钱着呢！”
　　邢瑜：“……”从以前到现在，最会赚钱的就数喜神宗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占卜算卦这事，古往今来都特别容易讨人喜欢。
　　也难怪他们当年这么怕华清穹的诅咒了，掌门一位于喜神宗而言非常重要，要真是找不到合适的掌门，别说几代人了，用不了几年他们就会衰败，比其他门派脆弱多了。
　　“董先生怎么看？”林皓仁好奇地看向董褚，“喜神宗怎么样？”
　　“还好。”董褚点点头，“掌门的事还要再商量。”
　　别看董褚木讷老实，其实心思多着呢，说话从来不说绝了，做事留有余地，不管别人怎么探究也探不出个什么来，处事圆滑着呢。
　　就像现在，什么董事长也好，掌门也好，人根本不提，就是答了也轻描淡写带过，别说还挺有喜神宗向来“神秘兮兮”的样子的。
　　这也算是学到精髓了吧？
　　林皓仁便也不多问了，邢瑜坐到他另一侧，又从口袋里摸出奶糖塞他嘴里，免得他犯低血糖。
　　对于残魂的痛苦，没人比邢瑜更了解。所以由邢瑜来照顾林皓仁，自然是最好也是最合适的。
　　一晃齐离的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最近没有再发生稀奇古怪的事，也没有失窃古物的消息。
　　所有事都慢慢在向好发展，除了林皓仁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甚至会突然昏迷，一睡就是两三天。
       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精神气不如往日后看着平白就温和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属于他的那部分魂魄离开的缘故，他的面相也开始产生了变化——虽说还是浓眉凤眼，高鼻梁红嘴唇，眼尾微微上扬，唇边一颗小痣十分显眼。
　　但就是哪里不太一样了，这一个多月来，众人看着他慢慢变得更像吴潮生，温和耐心，笑起来十分好看，像是翩然君子，自带一种风采，凶起来虽然还是那副吓人的样子，但原先有的狠厉却慢慢不见了。
　　魂魄会影响样貌，也有老人说：相由心生。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不属于林皓仁的魂魄离开了，他便慢慢有了变化，但说完全像吴潮生呢也不是。他没有那般雍容文雅的气度，还是坦率肆意的，不开心时浑身也会透着一股冷意，但终究是和原先不招人喜欢的林皓仁不同了。
　　如今陌生人见了他，会下意识对他有好感，只觉得这人温和好亲近，而不是像以前那般，总警惕着他，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这种气质上的改变，任谁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简直可并列世界几大怪事之一了。
　　箫丹还挺唏嘘的，问林皓仁：“你喜欢哪个自己？其实我还挺喜欢原来的你的，凶是凶了点嘛，但很帅啊？”
　　“现在就不帅了吗？”林皓仁斜睨他一眼，翘着二郎腿端着茶道，“我就是我，谁喜欢我不喜欢我，关我屁事？”
　　箫丹顿时笑了起来：“哎！还是我家的阿仁！”
　　邢瑜从旁边伸出手来，将林皓仁揽进怀里，不开心道：“谁是你家的？这我家的。”
　　*
　　连着几次的会议主要都是探讨君子墓和失窃古物的事，一个多月来，特能处派了不少人走访摸排整个东海市，也借调了警局里不少悬案，查证可疑之处，但始终没什么结果。临走前听说下次的会议地点是在郊外，箫丹恼火道：“干嘛老是换地方？”
　　“特能处的情况有些特殊。”邢瑜解释道，“以前出过有人被夺舍，炸毁了特能处总部的事，损失了不少人才，之后就很少开十人以上的大会了，基本都是分开行动的。”
　　邢瑜道：“如今就连我爸也不知道特能处的总部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箫丹很是惊讶：“炸总部？为什么？”
　　邢瑜耸肩：“谁知道呢？”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很少有夺舍的情况出现了，但这已经成了特能处的传统习惯。
　　主持会议的负责人是最近几年里难得比较有天赋的天师，他不是出自血魂堂、青莲殿这种大宗门，而是出自不知名的小门派，据说早年没被特能处发现时还坑蒙拐骗过一阵，是当地有名的小混混。
　　如今小混混转身一变成了前途光明的天师一脉，穿着西装的模样倒也人模狗样的，对林皓仁道：“抱歉，最后一样古物始终没有头绪。你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好，谢谢关心。”林皓仁愣了一下才道，“你们也辛苦了。”
    “职责所在。”对方拍了下林皓仁的肩膀，被邢瑜不动声色地挡开了也不在意，道，“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的，如果你们有什么线索，也请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林皓仁知道这是最近派过来专门负责古墓案的负责人，正想伸手接名片，被邢瑜从中间截胡了。
　　邢瑜拿了名片收进兜里：“谢了。我们先告辞了。”
　　男人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出了大门，四人在老街的一家小店前吃点心，一人一杯奶茶加肉饼，香气四溢。
　　老大爷在店里忙活，将刚炸好的肉饼摆在滤油的架子上，又转身去揉面，面团砸在案板上发出“砰砰”地闷响。
　　邢瑜道：“那家伙是个gay，你给我注意着点。”
　　林皓仁毫无防备，噗地一下将茶水喷出来了。
　　邢瑜给他拿了张纸，哼哼道：“据说还很花心。”
　　林皓仁瞪他一眼：“关我屁事，你什么意思？我是那样的人吗？”
　　箫丹立刻道：“就是！把我们阿仁当什么了！”话音一转，又八卦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啦？跟邢叔坦白了吗？”
　　这还需要坦白吗？
　　林皓仁想，邢瑜当时那模样，瞎子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有问题。
　　好在邢叔也没纠结多久便接受了他，李双月更是将他当儿子看，嘘寒问暖十分暖心。林皓仁很感谢邢家，他孤单了这么久，突然就多了好多家人，以前求而不得的事如今伸手就能碰到，一想到此，他的面色就和缓温柔了起来，浑身都冒着祥和粉色的泡泡。
　　邢瑜看得心里痒酥酥的，伸手握了林皓仁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情意不用言语就展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起的，根本不分彼此。
　　至于发展到哪一步了……林皓仁耳朵尖偷偷红了。
　　一时四下无言，奶茶都要冷了。
　　箫丹兴致勃勃地咬着肉饼，看恩爱直播秀看得目不转睛，甚至含糊不清地小声道：“啵一个，啵一个，啵一个。”
　　林皓仁：“……”
　　董褚忍笑，拿纸擦了擦箫丹油腻腻的嘴角，也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指尖。
　　箫丹咀嚼的动作一顿，又佯装不知，四人便在各自为界的气氛里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肉饼和奶茶。
　　细雨沙沙，在屋檐下勾勒出一副静谧安好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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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甜蜜日常，嗷。w
　　

第八十四章
最后一样古物暂时没有消息，下午箫丹和董褚各回各家，邢瑜则陪着学长去医院做体检。
　　无论何时医院里都人山人海，阴气和阳气也比其他地方重得多。
　　因医院向来特殊，生死都在此地，因此阴阳两气交汇混杂，新鲜的魂魄四处游荡，也有生前执念不减的，蹲在医院走道里喋喋不休，没人听得懂它们在说什么。
　　邢瑜去排队缴费，林皓仁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舒服。
　　他最近胃口不太好，稍微吃点东西总觉得消化不良似的，头也一阵阵地发紧发疼。原本好好的身体突然就虚弱下来，让他很是不适，但想想邢瑜前二十多年就是这么撑过来的，心里不免心疼。
　　没有经历过残魂在身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感的。此前看邢瑜一脸习惯了的模样，还总笑脸待人，看上去温柔又多情，整个人很好相处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其实对方一直忍受着身体的各种不适。
　　哪怕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没有感冒生病。但突然的头疼、心悸，莫名其妙的消化不良、恶心，还有多坐一会儿起来后就会眩晕等等的虚弱感，常惹得人心烦意乱，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难为对方还能时刻保持那种翩翩君子的态度，看起来和常人竟没什么不同。
　　他正发呆，旁边飘过两只新生的小鬼。两人年纪不大，恐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去世。
　　走廊另一端有大人凄惨的哭嚎声，闻之令人动容，这俩小鬼手牵手地站在椅子边，茫然地嘀嘀咕咕，没有专门的阵法，林皓仁也听不懂它们说什么。
　　那俩小鬼还穿着死前的衣服，衣服上沾了些血迹，大的那个转头看到林皓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现林皓仁看得见它们，吃惊地瞪大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它拉了拉小的那个，小点的孩子也跟着看了过来，嘴里叽叽咕咕，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周围人很多，林皓仁不便表现出来，于是转开了脑袋装作没看见。
　　在遇到邢瑜之前，他早已习惯这样的魂魄，对方同他鬼嚎也好，恶作剧也好，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视而不见的，哪知道有一天他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了另一个世界，还顺带捡到了失散多年的师弟。
　　想到这事，林皓仁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邢瑜拿着单子走了过来，余光瞄了眼两只小鬼，小声道：“一会儿不见，又喂起小鬼来了？”
　　林皓仁尴尬：“没有……”再说他符箓也没带在身上。
　　邢瑜笑了一下，一手大方地揽过学长腰身，一手随意一弹，那两只小鬼手里就各多了一只符箓折成的小肉包，看着还挺香。
　　没成想这两只小鬼居然是跟屁虫，一边咬肉包一边就跟上他们了。
　　花了一下午体检完，有些表单要第二天才拿得到，林皓仁累得不行，坐在长椅上休息，两只小鬼便也一左一右护法似地跟在两侧，好奇地看他。
      快到下班时间了，走廊上人少了些，林皓仁一手遮了眉眼，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轻声道：“这是要干嘛啊？”
　　两只小鬼叽叽咕咕，说了也听不懂。
　　林皓仁又奇怪道：“怎么这么久了也没人来带你们走？”
　　两只小鬼不懂这些，小的那个还想去拉林皓仁的衣角，被走过来的邢瑜轻轻一弹给弹开了。
　　大的那个立刻抱住小的，愤怒地瞪着邢瑜。
　　邢瑜又扔给它们一人一只符箓折的小橘子，坐在林皓仁身边道：“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营养不良。医生还问我呢，说当今社会居然还能有人营养不良，问你平日是不是都不吃饭的。”
　　林皓仁无奈一笑，侧头看他：“你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也会营养不良吗？”
　　“开玩笑，我看起来像吗？”邢瑜道，“就算不舒服饭也要好好吃，更要逼着自己吃。也就是你……”
　　他摇了摇头，宠溺地道：“我舍不得逼着你吃，看你皱一下眉头我心都要碎了，不得纵着你吗？不过以后不行了，人是铁饭是钢，还是得好好吃饭。”
　　林皓仁听得耳朵发烫，伸手掐了邢瑜一把：“你小点声。”
　　邢瑜反手握住学长的手，紧紧攥在手里笑起来：“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吃饭，我就不乱说话。”
　　林皓仁当然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想想邢瑜从小就算再难受也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努力活着，自己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原本一个人什么都熬过来了，如今有邢瑜哄着，反倒总想懒着赖着，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邢瑜倒是流露出一点遗憾的神色：“哎，还以为你不答应呢，也好给我点机会……”给机会调戏男朋友。
　　林皓仁翻了个白眼，被邢瑜扶了起来，趁着死角别人看不见，邢瑜低头在林皓仁嘴角亲了一下，舌尖舔过唇边一点小痣，好看的桃花眼里荡着深邃的温柔，满眼都只能看见学长一人。
　　“我觉得我可能是疯魔了。”他小声道，“不然怎么总想亲你碰你，怎么看你怎么好看。”
　　林皓仁心头痒酥酥的，抿了下唇——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以前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谈了恋爱会是这么个德行。总想看着对方，想陪着对方，心思总围着对方转，一旦亲一下摸一下就克制不住，总想要更多。
　　但这话邢瑜脸厚好意思说，他可说不出口。
　　于是邢瑜就见自家学长哼哼唧唧地小声嗯了声，脸蛋到脖子都红透了，看得人更想压着他亲了。
　　从医院出来，两只小鬼跟不了了。它们死在医院，按规矩是要等鬼差来领的，轻易无法离开自己身死的地方。
　　两只小鬼可怜巴巴的，林皓仁转头看了眼，奇怪道：“这处的鬼差是何人？怎么还不来？”
　　“医院里的魂魄太多了，估计忙不过来。”邢瑜道，“记得吗？之前觅海也说过，乾坤镜坏了，估计也受了些影响。”
      天庭地府的办事效率是出了名的慢，毕竟时间流速和人间不一样，这个时间差实在是有些麻烦。
　　通过觅海他们也才知道，之前因为鬼王出世，生死簿大乱，地府阎王回天庭述职去了，这一去就去了千年，现在还没回来呢。目前阎王位空悬，所以才惹出这么多乱子来。
　　林皓仁看那俩小鬼可怜，干脆让邢瑜帮忙招出附近的鬼差好尽快将人带走，也好快些投胎去。
　　结果来得鬼差又是觅海。
　　邢瑜：“……”这是什么样的缘分？为什么总是你？
　　觅海还是那身玄色长衫，腰挎金鞭，身后背着把短剑，黑发束起戴了顶尖尖的帽子，两条薄带无风自动，很是威风。
　　“师兄，师弟。”觅海点了下头，权当打招呼。
　　“你是负责整个东海市吗？”林皓仁也奇怪得很，“怪不得这么多游魂都来不及收。”
　　“不是。”觅海道，“不是说过了吗？你们招来的一定是我，我还是看着师弟长大……”
　　“打住。”邢瑜哭笑不得，一会儿辈分又乱了，“是你也行，这俩小鬼带走吧。”
　　觅海探头看了眼，鬼差身上有魂魄才能感应到的威严，两只小鬼怕得很，都躲在林皓仁身后。
　　“哦，它们不归我管。”
　　“又不归你管。”林皓仁无语了，“你倒是说说，你究竟管什么？”
　　“它们是地缚灵，短时间内无法离开。”觅海道，“不过奇怪，它们的地界好像不是这里。”
　　邢瑜也愣了：“地缚灵？地缚灵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地界？”
　　觅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了几下，道：“嗯……是有些奇怪。它们是新成的地缚灵，死亡地点距离这里有一个小时路程，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
　　觅海声音平淡无波，连疑问句也丝毫没有起伏，听起来干巴巴的。
　　他合上小册子，道：“我得去看看，告辞。”
　　“哎……”林皓仁还没来得及说话，觅海就跟之前一样，来去匆匆，转眼就没了踪影。
　　他们又看了两只小鬼一眼，既然不是他们能插手的，那也没办法了。
　　邢瑜又投喂了一些吃的，这才带着林皓仁离开。
　　远远地，林皓仁还能看见两只小鬼站在医院门口，死气沉沉的双目始终望着他。
　　这一晚，林皓仁逼迫自己多吃了一些东西。
　　虽然胃里难受得很，头也更疼了，但他还是陪着李双月和其他邢家子弟一起玩了两把牌局，眼看时间晚了才起身离开。
　　邢瑜刚从书房回来，今日邢天虎那边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倒是邢天鹿找来了一些补药，说是要炖汤给林皓仁喝。
　　邢家人照顾邢瑜二十多年，自然也知道该怎么照顾林皓仁。
　　林皓仁一听又要吃东西，胃里翻腾，差点吐了。
　　邢瑜叹气，摸了摸他的背，扶着他洗漱后上了床，将人搂在怀里一下下给他按摩。
　　邢瑜手下力道刚合适，林皓仁舒服得浑身软了下来，被子里很暖和，渐渐神经放松，头也不是那么疼了。
      邢瑜的手却是不怀好意地往下探了点，林皓仁抬头看他，鼻息粗重：“你干嘛？”
　　“你说呢？”
　　邢瑜俯身吻住他，两人唇齿相贴，比起情-欲温情感更重一些，在昏暗的灯光下享受耳鬓厮磨，交缠温存的独属于恋人的感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胃里难受的感觉似乎也好了许多。
　　邢瑜挤上床，将人搂在怀里，一手轻轻抚摸学长的后颈，仿佛安抚。
　　“舒服吗？”他轻声道。
　　林皓仁脸红红的，眼里带着些羞意，但对着恋人他却很坦荡，主动吻上去道：“嗯。”
　　大概真是因为春天来了，不仅是动物，人也跟着冲动不少。
　　邢瑜关了灯，将人按进被褥里，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山包，片刻后便有低低地喘息传出来，带着克制压抑的低吟，撩得人心头发烫。
　　睡衣被扔下地，好一会儿后又落出四角内裤来。被褥皱成一团，邢瑜伸手在床头柜一通乱摸，刚想把灯打开，又被林皓仁按住了手，拽了回来。
　　“哎。”邢瑜声音带着笑，“让我看看嘛。”
　　林皓仁没答话，但情动的眼神却在黑夜里无比明亮。
　　邢瑜感觉自己真是栽了，将被子拉过头顶，道：“好好，都依你。”
　　带着浓浓的宠溺和纵容，仿佛恨不能将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他，男人俯下-身咬住学长的耳朵，又轻轻舔舐，将床晃得像海浪尖上的船，波涛汹涌里不断被扔上最高点，再狠狠落下来，又被浪花温柔地接住，月光洒在海面，生出万年常青之感。
　　仿佛无论再过多久，他们也都会像这样，对彼此的深情永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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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林皓仁没怎么睡好，半夜他突然发低烧醒了，邢瑜随时注意着他的动静，发现他在怀里轻轻颤抖立刻坐了起来，又是给他量温度又是倒水拿药的，眉宇间带着担忧和心疼。
　　吃过药重又睡下，之后总是噩梦连连，偶尔稀里糊涂的，甚至觉得整个人、整张床都在往下陷，四肢软成了一滩烂泥，怎么也动弹不得，心慌得难受。
　　如此反复惊醒几回，眼看都快要天亮了，林皓仁才终于疲惫地沉沉睡去。
　　谁能想到呢，有一日被外界传言百战百胜的“小南街一霸”竟会虚弱成这个样子。换做早几个月，林皓仁自己也是不信的。
　　他虽自小就被人嫌弃，不讨人喜欢，但他健康朝气，从不需要人照顾，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就更是成了个孤家寡人，将自己活成一个四面环海的小岛，岛上什么都很充足，根本不需要他人的关心和在乎。
　　他享受着自我的孤独，一个人写写小说，赚点小钱——不算有钱不算出名，刚好能养活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足够了。
　　可不过几个月光景，他虽住进邢家的大宅里，出行都有人照顾，多了家人和朋友的陪伴，突然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还有了极好的恋人，可他却眼看着虚弱了下去。
　　仿佛风吹不得，雨淋不得，也不怎么出门，终日待在卧房里看着窗外逐渐茂盛的绿荫，明明是春天，他却像被留在了冬天里。
　　一个健康的人，是不能完全体会久病在床的人的心情的。
　　那种久不见日光，生命里再没有新鲜的氧气供给似的，脑子成天昏昏欲睡，没什么食欲，慢慢也失去了对其他事情的兴趣。
　　仿佛被囚禁在躯壳里，精神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慢慢地失去颜色，一点点凋谢，这并非仅凭意志力就能顺利振作，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衰弱，无可奈何。
　　细小的琐碎的不适不断地侵蚀他的神经，就算站在同一片日光下，也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阳光被隔离在躯壳之外，内心则是一片灰暗。林皓仁常常想：若是邢瑜没有割裂自己的魂魄，那这才是他该有的宿命，无论哪一世都活不过十岁。
　　哪怕有邢瑜天天陪着，吻着他说着亲昵的甜言蜜语，他也觉得自己像是渐渐干涸一般，失去了生机。
　　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尤其不想让邢瑜担心。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邢瑜如此二十多年也过来了，所以他也要试着努力振作，向对方学习。
　　一觉醒来，窗帘拉开，灿烂的春日阳光洒在房间里，微微有些刺目。
　　邢瑜坐在窗下看书，手边是一杯热咖啡，小桌上摆着早餐，还冒着热气，但邢瑜却没有打扰他，纵容地让他睡着。
　　林皓仁静静地看着看书的邢瑜，男人还是那么好看，斯文有礼，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衬衣领口打开了一颗，翻书时修长的手指十分好看，被日光蒙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边，整个人像是坐在一副画里。
      林皓仁看了许久，听到了邢瑜的笑声。
　　男人没抬头，嘴角弯起来，轻声道：“还要看多久？不如我们吃了饭再继续看？”
　　林皓仁顿时被抓包似的不好意思起来，偷摸伸了个懒腰，转头时豁然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觅海突然出现在床边，俯身盯着林皓仁，连邢瑜也被吓了一跳。
　　“师兄，早。”觅海距离林皓仁极近，鼻尖几乎贴上林皓仁的，一字一句没有感情起伏地道，“昨天那俩小鬼的事，我查到了。”
　　“去去去。”邢瑜赶小鸡似的将鬼差赶开，搂过学长吻了吻脸侧当做安抚，道，“离这么近做什么？好好说话！”
　　觅海半点不恼，直起身继续道：“他们那一带的地缚灵都被赶出去了，我感应到了师门的气息，应该是最后一样……”
　　觅海差点说漏嘴，他自然知道失踪的五样古物分别是什么，但他先前也说过了，最后一样东西是个惊喜，他不能透露确切消息。
　　“什么？”邢瑜惊讶，又有些不解，“怎么不是在我们附近出现？这不对啊？”
　　“嗯，那样东西有些特别。”觅海道，“总之你们去看过就知道了。”
　　觅海报出地址，林皓仁狐疑道：“你事先也不知道它在哪儿？还是你知道但是不说？”
　　“唔。”觅海想了想，“天机不可泄露。”
　　林皓仁：“……”
　　林皓仁只想学他那喜神宗师父的话——天机都是坑人的玩意儿。
　　吃过早饭，喝过补药，林皓仁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带着股浓浓地泡在药坛子里似的味道，心情复杂地同邢瑜上了车。
　　闻听消息箫丹和董褚也赶来了，林皓仁注意到蛋哥脖颈一侧有吻痕，于是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见箫丹没有要提的意思，便也没有说破。
　　这一对虽说是师父和师叔的组合，但于林皓仁来说，比起前世华清穹的记忆，还是从小和箫丹相处的记忆更清晰一些。在他看来，箫丹就是箫丹，是那个在全院小孩儿都不愿意搭理他时，挂着鼻涕，大大咧咧过来和他玩的青梅竹马。
　　多年情意，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他当然希望箫丹能找到幸福，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只要他开心就够了。因此那个人是董褚也好，不是董褚也好，他只在乎箫丹的想法，并不会将前世的影子强行放在这两人身上。
　　若说曾经他们在一起，这辈子也必须在一起，那倒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现在看来……箫丹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嘛。
　　四人直奔觅海给的地址，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一片是非常普通的民居，倒是离冬云景区不远了。因为地处偏僻，房屋老旧，四周的规划也十分混乱，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年轻的打工者们挤在这一片上班，车站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带着忙碌又朝气蓬勃的气息。
　　林皓仁看着窗外年轻的面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烦恼，此刻却都收敛得干干净净，万千张脸匆匆擦肩而过，为了生计四处奔忙。林皓仁从毕业后就没上过班，一直是独立创作，此刻倒是生出点心思来——如果还有机会，倒是该多出去看看，走走，多创造一点回忆。
     他以前对活人并不感兴趣，当然现在也没好多少，但也许是残魂生病的缘故，反而生出了几分想多和人打交道，听到不同的故事，了解不同人生的想法。
　　进入中心地带，林皓仁就感觉出问题了。
　　他同邢瑜对视一眼，道：“这附近没有其他魂魄。”
　　箫丹“嗯？”了一声：“什么意思？”
　　“游魂……新生的或者死很久的，还有地缚灵，都没有。很干净。”林皓仁解释。
　　董褚道：“是因为那个古物的缘故？”
　　“也许。”林皓仁狐疑道，“如果很危险，觅海不会不提醒我们。真是怪了，那到底是个什么？”
　　邢瑜却突然沉默下来，不知为何，他竟隐隐想起了一点什么——游今戈死前做过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有些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细节，此时突然慢慢拼凑了起来。
　　但他还不是很确定。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这里前两日刚发生过小孩儿坠楼的事故，外面有物管、警察和街道办的人在工作，出事的楼下方拉着警戒线，路过的大爷大妈不时小声讨论几句，声音不大，隐约能听到“……一下都没了。”、“命苦啊……”、“年纪也不小了，估计生不了……”
　　林皓仁想起医院里见到的那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看着确实很像兄弟，大概猜到了来龙去脉。
　　果不其然，老旧的单元楼下新贴出了通知，提醒家里大人不要单独留孩子在家，要关好门窗，收好打火机等危险物品……
　　箫丹嘴甜又擅长和人聊天，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打听到了线索：“是这单元楼上七楼一户人家，家里大人出门买菜，留下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结果小的那个爬出窗户去，大的那个去拉，两个都摔下来了，当场死亡。”
　　箫丹唏嘘道：“太惨了。”
　　董褚沉吟道：“按你们的说法，这俩孩子应该是地缚灵。”
　　“是。”邢瑜道，“横死的，且有一定年纪了，很容易成为地缚灵。但学长发现它们出现在医院，觅海这才查过来的。”
　　箫丹缩了缩肩膀：“连地缚灵都能赶跑，别又是什么厉鬼吧？”
　　“如果是厉鬼，就该吃了它们。”林皓仁道。
　　箫丹一想也是，摸了摸下巴：“这就奇怪了……”
　　几人上了楼，邢瑜拿出罗盘，那罗盘上的指针四处乱转，完全没法用。
　　箫丹吓得不轻：“这这这，一般在电视里这要么有一群，要么有一个老大……”
　　董褚安抚他道：“不怕，我们这么多人在呢。”
　　箫丹：“……”他们这是一个内行一个半内行两个外行，有意思吗？
　　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
　　但他还想搜集素材啊，等七月半开个鬼故事专场，他敢保证，这些素材绝对真实，没人能编得出来！
　　董褚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小脑瓜在想什么，嘴唇弯了弯，偷偷牵住了他的手。
　　干燥温暖的手心相贴，箫丹倒是心定了许多，耳朵红了起来，手却是握得更紧了。
      邢瑜突然道：“所以你俩是在一起了吗？”
　　箫丹：“……靠。”突然说话吓死个人！
　　林皓仁没忍住笑出声，箫丹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看你的路！”
　　他可还没忘曾经的“看相之仇”呢。
　　可最惨的是什么？最惨的是他还记得，邢瑜生魂回了身体里后就根本不记得这事了。
　　这仇简直没法报，烦！
　　好在董褚会给他撑腰，礼貌地开口道：“还没呢，不过箫丹挺积极的，相信快了。”
　　邢瑜：“……”
　　箫丹：“……”靠，这种腰不如不撑！
　　谁说师叔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戳人肋骨。
　　林皓仁那方面不怎么积极，每回都要邢瑜主动诱哄，虽说也不会扭捏吧，但他当然也想看看积极的热情的学长。
　　于是邢瑜暗示意味极浓地看了眼林皓仁。
　　林皓仁：“……”假装没看见地移开了视线。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紧张的气氛倒是消散了不少。
　　等到了七楼，长长的楼道显出了几分阴森之气。哪怕是箫丹和董褚这种外行也感到不对了。
　　老旧的楼里不透光，头顶的感应灯黑着，整个楼道都藏在隐蔽的黑暗中。
　　邢瑜抬手拍了一下，头顶的灯唰地亮了。
　　然后一张惨白的脸陡然出现在了距离他极近的地方。
　　邢瑜一个后仰，脚下不稳差点摔下楼梯，被林皓仁一把拉住。
　　箫丹和董褚看不见，紧张道：“怎么了？有东西？”
　　邢瑜在看清之后却是愣住了，连林皓仁也直愣愣地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到底怎么了？！”箫丹着急，哆嗦着左右看，“你们倒是说话啊！”
　　林皓仁呃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惨白的脸似乎在观察邢瑜，乌黑的眼瞳却毫无焦距，仿佛看着邢瑜，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人，嘴里低低咕哝什么。
　　它身形几乎透明，着一身眼熟的青衫，腰系玄带，腰侧挎着一把无形的长剑，剑同它都是透明的。
　　它三千乌黑青丝垂下，却并不显狼狈，它茫然地漂浮在半空，仿佛等了好久好久，却也不记得自己在等什么。
　　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和气质，都让邢瑜惊疑不定。
　　邢瑜顾不得回答箫丹，抖着手摸出符箓和红线，幸而随身带了犀牛角，布阵点角忙得手忙脚乱。
　　林皓仁则往后退开几步，一颗心咚咚直跳，额头出了层细汗。
　　它在邢瑜面前转来转去，似乎认出了什么又似乎没认出来，随后它发现了林皓仁。
　　一双乌黑的眸子同林皓仁对上了。
　　阵法成，四人随即都听到了它在咕哝什么。
　　它声音温润好听，温柔又带着几分焦虑，轻言细语地对林皓仁说：“师弟呢……找不到了……师弟呢……”
　　邢瑜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眼眶蓦地红了。
　　他一把紧紧握住了林皓仁的手，肩膀颤抖，箫丹也怔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半天才沙哑声音吐出几个字来：“……吴潮生？”
　　※※※※※※※※※※※※※※※※※※※※
　　周一好。应该这两天正文就能完结啦。
　

第八十六章
林皓仁简直懵了，不敢置信地喃喃：“它怎么在这儿？等等……不对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邢瑜竭力镇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他轻微颤动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极大的震撼。他一手撑住额角，努力想理清自己的头绪，道：“吴潮生当初应该被炼掉了一魂……”
　　“不对。”箫丹脑洞大开，双手握拳道，“你们想想看，当初我……不是，华清穹收到吴潮生千里传音的消息后先毁了阵，然后打上了落魂门，这期间时间其实不长。融魂鼎炼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那之后紧跟着齐离就带人上了耀峰山，华晚成夺回融魂鼎放出了吴潮生，有没有可能，这一魂没来得及被完全炼化掉？”
　　这样说也有道理，可如果是这样，魂魄之间是有感应的，这一魂早也该回到吴潮生或者林皓仁身体里了，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出现在这里？
　　邢瑜和林皓仁都意识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他们错过了。
　　那一丝残魂忽隐忽现，因为当年吴潮生潜心修行，意志力十分坚定的缘故，哪怕只剩一魂也能保持具体的形体，远不似现在的天师几乎已没有什么魂魄力量可言。
　　不愧是御鬼宗众人爱戴尊敬的大师兄，其实力确实不可小觑。
　　只剩一魂，记忆不全，神志不清，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存在于世也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只跟着心中的执念四处游荡，这一幕令邢瑜等人为之动容，连箫丹都红了眼眶。
　　“阿仁，不是，吴潮生，我是师父啊！”
　　林皓仁本来满心复杂愁绪，被箫丹这一嗓子倒是冲了个七零八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是该属于自己的魂魄，但它却忘了回家的路。但是现在好了，他们重逢了，这该是好事不是吗？林皓仁上前一步，朝它探出手去，轻声道：“师弟在这儿，你看看？还能认出来吗？”
　　邢瑜喉咙发紧，明知道已不是这辈子的事，但灵魂却仿佛同对方发出了共鸣，忍不住直直盯着那双乌黑的眼睛，生怕声音大点都能将这点残魂给吹散了，放轻了声音道：“师兄？”
　　吴潮生的残魂顿时转过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邢瑜，片刻后又茫然道：“不，你不是他。”
　　林皓仁心头一酸——也许正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他反而更了解对方的心情。吴潮生和游今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到死吴潮生也没能告诉师弟自己真实的心意，到死他都在逃避，逃避师弟的感情，逃避自己的感情，想着要承担起身为师兄的责任，却眼睁睁看着师弟一路走进了死胡同，头也不回。
　　他拉不回那个小师弟，也唤不回来，他满心失望、痛苦、疑惑、悔恨。将自己困在复杂的纠葛的负面情绪里，也为御鬼宗的灭亡而悔不当初。
　　他承担了太多太多，如此温柔的人，连如何发泄负面情绪也不懂得，只是闷不吭声地独自承担，独自自责愧疚，可如此种种都随着另外两魂转世投胎烟消云散，却唯独这一残魂还在世间茫然不知归路，怀揣着被所有人遗忘的往昔，流浪在世间。
       林皓仁轻声道：“放下吧，师弟不在了，你也不用……不用再痛苦了。”
　　“师弟不在了……”残魂茫然了片刻，随即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它往后退开，走廊里陡然弥漫起浓重的阴煞气，搅合得四周游魂都寻觅而来，渐渐包围了整栋楼。
　　阴煞之气越重，魂魄的力量就越大，但吴潮生是温柔的人，它断然不会伤害谁，所以很快邢瑜等人就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幻境中。
　　这幻境一分为四，将四人互相隔开了。
　　邢瑜所在的幻境里，他又回到了前世游今戈和吴潮生居住的那处小院。
　　也是游今戈最后去世的地方。
　　小院绿荫葱葱，四下开着好闻的茶花，池塘里几尾鱼四处游弋，在水面上荡出圈圈涟漪。涟漪往外扩散，映出院中小桥上站着的两个青衣少年。
　　彼时吴潮生和游今戈年纪都还不大，游今戈脸颊圆乎乎的，透着一股青涩的软嫩感。他趴在桥边往下看鱼，嘴里道：“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又去钓鱼吧？后山最近涨水了，鱼儿可多了！”
　　“你想去便去。”吴潮生笑道，“不过得先做完课业，师父罚你抄的门规抄了多少遍了？”
　　“……还差十遍。”游今戈不服气道，“师父太较真了，我不过收了一只小鬼，又没做什么。”
　　“那是因为你还没法对它做什么。”吴潮生不赞同地摇头，“今戈，你要记住。所谓强者不是你能随意对别人做什么，而是你再强，像师父那样强，你也不会对他人任意妄为。”
　　游今戈喃喃：“可它们又不是人。”
　　“它们曾经也是人，是和你我一样的人。”
　　游今戈蔫头耷脑的：“知道了。”
　　吴潮生不忍斥他，见他委屈巴巴的，便伸手拉了他的手道：“我陪你做完课业就去钓鱼好不好？晚上给你做鱼汤，上回不是说想吃吗？再加点莲藕……”
　　话语声慢慢远去了，池塘里的鱼儿冒出头吐了个泡泡，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岁月静好。
　　邢瑜低下头，深吸口气，揉了下眼角。
　　他不想沉溺在过去，可灵魂深处却发出了哀鸣。
　　他渐渐想起来了，游今戈在去世前，在院子里做了什么。
　　是那只玉簪。游今戈死前，握住的那只玉簪。吴潮生最后一缕无处可去的残魂，竟是进了那只玉簪里，后来白萍萍来为游今戈收尸，将他和那玉簪一起埋进了耀峰山下。
　　邢瑜冷静下来，决定在幻境里找到那只玉簪，破开幻境。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这缕残魂回到林皓仁的身体里。
　　另一边，林皓仁所在的幻境中只有吴潮生一个人。
　　那是游今戈被赶出师门，吴潮生在后山闭关三年里发生的事。
　　他潜心修炼，偶尔也差点走火入魔。
　　内心阴霾的种子已经种下，他的修为难以精进，常常被突如其来的恶梦惊醒，整夜整夜的失眠，无法安睡。
　　后山掩映的树林中，吴潮生披着外衫坐在石头上看圆月，不断地想着自己哪里做错了，又不时担忧游今戈的未来，却也无法对任何人诉说。
      偶尔他也会梦到游今戈的吻，激烈霸道又带着绝望，让人心痛。
　　每到这时，他都会躁动不安，在冷泉里强行冷静，压抑的呼吸在冷风里被拉长，没人知道他暗地里升起的情愫，师父不知道，觅海不知道，连他自己也视而不见。
　　他怀着深深的内疚，让自己摒除杂念，绝不对师弟产生任何妄念。
　　可人心中总有那一丝隐秘的幽暗，在他动摇的每个瞬间，冤魂似地缠绕上来，教他入魔。
　　为了静心，他花了三年时间在每个无法入睡的夜晚，在后山寻找能打磨的上好玉石。
　　找到之后打磨、雕刻……最终成了一只形状简单的玉簪。没有过于精致复杂的雕刻，也没有镶嵌任何珠宝，那是他想着师弟雕刻而成的，是原本打算送给师弟弱冠的礼物。
　　可出关那日，他又觉得自己有些滑稽。
　　已发誓同对方再无往来，这个礼物又如何送得出去？
　　于是最终他只是将其带在身边，并未告诉任何人玉簪的秘密。
　　到得身死后，最后一缕残魂躲过了鬼王的吞噬，从破烂的融魂鼎里钻出来，无意识地藏进了尚未送出手的玉簪里，这一藏，便藏了许多许多年。
　　林皓仁眼眶发酸，吴潮生同游今戈面对鬼王最后一搏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是十分惨烈的一仗，师叔死了，师父已撑不住了，其他师兄弟尸横遍地，御鬼宗人只剩下他的魂魄和瞎了眼的游今戈，他们并肩而战，引星穹之力封住鬼门，灭杀刚出世的鬼王，吴潮生魂力渐弱，再无还阳的余力，临走前游今戈说……
　　林皓仁闭了闭眼，甩开了那些往事记忆，心想：他得找到那只玉簪。玉簪应该是破除幻境的关键。
　　*
　　太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
　　普通的居民楼里响起了热闹的人生和犬吠声。
　　谁也没注意到，这里有四人被困在了幻境里，回家的人们对站在楼道里的四人视若无睹，因为在他们眼前其实也有一道幻境，完美地遮挡了邢瑜四人。
　　辅导作业的声音，小孩吵闹的声音，电视里的广告声，夫妻尖锐的吵架声混合着浓重的阴气充斥在小小的楼道里，显得那么违和又默契。
　　阴阳两界的分界线，或许从来都并不明晰。
　　只有天生通阴阳的野猫从楼道里路过时，浑身炸毛地哈了一声气，绕过四人匆匆跑远了。
　　箫丹在幻境里百无聊奈，他看了一整天吴潮生和游今戈念书，游今戈不时回头偷看师父，在书本上画了一个凶神恶煞挽着袖子跟人打赌的师父，眼角吊得飞起，看起来像个恶鬼。
　　吴潮生见了，无奈地笑出声，伸手在小师弟额头前弹了一下，示意他不能如此编排师父。
　　而董褚则在幻境里看了一整天吴潮生和游今戈练剑，他在幻境里走来走去想找到破除幻境的办法，奈何他于这方面还不是很懂，只顺着直觉找了一些地方，却是一无所获。
　　他抬头看向山顶的两名少年，一个温柔内敛，一个年轻张狂，衣袂飘飘，练剑的手势和动作十分默契一致，舞起剑来十分好看，那凌厉傲然的剑气，是御鬼宗一代又一代绵延不绝的传承，如今有多令人动容，想起后来发生的事，就有多令人惋惜。
     夜幕完全降临时，邢瑜终于一头汗地找到了玉簪。
　　那玉簪藏在后山一处草屋里，小桌上放着雕刻用的刀具，旁边还摆着几朵山茶花。
　　邢瑜正要低头去看，就听林木深处传来脚步声，他蓦然转头，看到了同样寻来的林皓仁。
　　两人突然遇见，都是愣了一下。
　　但同时也证明了他们的思路没错，玉簪果然是破除幻境的关键道具。
　　“我想起来了。”邢瑜道，“游今戈死前，是握着这只玉簪的。之后可能阴差阳错，都被埋进了君子墓吧。”
　　谁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藏着一缕不知今昔何夕的残魂。
　　“……这是吴潮生想送给游今戈的礼物。”林皓仁道，“可惜最终他也没送出去。”
　　也许是执念，也许是遗憾，所以那一缕残魂什么也记不清了，却还惦记着要找到师弟。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邢瑜伸手拉住了林皓仁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你还记得……最后的事吗？杀鬼王的时候。”
　　“……嗯。”
　　原本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此时两人却都不约而同清晰地想了起来。
　　星穹之力撞破护山大阵，红色光柱冲天而起，万鬼哭嚎，尸横遍野，旋转的黑风当头罩下，那一刻四野混乱无序，仿佛又重回了开天辟地的混沌里，全世界只剩下游今戈和吴潮生二人。
　　吴潮生听到自己剑断的声音，闭了闭眼，十方剑发出哀鸣，碎裂成片。
　　游今戈想要拉住师兄，可他看不见，阴阳相隔的他们也再无力牵住彼此的手。
　　游今戈声音发颤，在巨大的鬼嚎声里道：“如果有来世，如果还有来世……”
　　吴潮生转头看向他，红色的光柱在眼底映下星星亮点，或许游今戈也自知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什么，他满脸鲜血嚅嗫道：“如果还有来世，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平安健康，一辈子喜乐。我可以拿我的一切去换，只求还能再见你一面，只远远看你一眼也好。”
　　鬼王在天顶魂飞魄散，无数魂魄爆开席卷天地，乌云散开，落下淡淡的金光，不知是日光还是其他什么，在吴潮生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魂魄一点点虚弱透明，仿佛将要散在这尘世里了，游今戈虽看不见，却似感觉到师兄要离自己而去了，血肉模糊的眼里落下泪来，那让他疼痛难忍，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嘶哑道：“下辈子、下下辈子，让我当个傻子也好，再不想执着于生死，再不想伤害任何人，若真的有来世，若真的有……求你到时能原谅我，师兄……”
　　鬼门重新打开，鬼差鱼贯而出收拾阳间的烂摊子。
　　几个鬼差面无表情，挨个将魂魄收归，吴潮生颤抖着伸出手却触摸不到师弟的脸。
　　冷风过境，游今戈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
　　邢瑜捡起那根玉簪，握紧了林皓仁的手，似哭还笑道：“这辈子我就想和你傻傻地在一起，每天拌拌嘴，做些幼稚的事，下班回家的路上惦记着给你买好吃的，周末一起去约会。只要你健康平安，什么都够了。”
　　林皓仁抬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落下滚烫的亲吻，哽咽道：“嗯。我也是。”
　　那一刻玉簪爆出淡淡的荧光，幻境破灭，四人重新出现在吵闹的楼道里。
　　有人出来倒垃圾，莫名其妙道：“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箫丹和董褚面面相觑，邢瑜和林皓仁还抱在一起，手里握着那根玉簪，林皓仁闭上眼，感到有一丝残魂缓慢地融进了他的身体里，那残魂悠长地叹出口气，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又仿佛一条漆黑的路终于到了尽头，林皓仁听到它清冷地道：也好。也好。
　　往昔旧事终落下厚厚帷幕，戏中人欲语还休，到底是意难平还是无可奈何地释然，无人能再知晓了。
　　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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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诸位点播一首《往后余生》。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之后会有几个小番外，休息几天更。么么。
　　感谢大家一路看到最后啊，下个月隔壁《宝爷》会逐渐开始日更，我们《宝爷》再见！
　　

番外一
林皓仁找回最后一丝残魂后昏睡了两天，中途倒也醒过，但整个人懵懵的，往日凶悍的眼神不在，显得茫然呆滞了不少，因为最近头发长了还没去剪，头顶翘着一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整个人莫名有点……萌。
　　邢瑜有些招架不住，扶着他起来喝牛奶时趁着无人在唇边偷亲了一口。
　　林皓仁发出一声“唔”的鼻音，没睡醒的沙哑嗓音带着浓浓的疲倦，不自觉撩动人心，邢瑜放下杯子一手绕到林皓仁脑后将人强势拉近，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便深深吻了过去。
　　略甜的奶味混合灼热的气息一秒化作了浓烈的春-药，林皓仁下意识揪紧了邢瑜的衣领，舌尖缠绕不得章法只图爽快，牙齿不时碰在一处，略疼却更激起了人的血性。
　　邢瑜在学长舌尖不轻不重咬了一下，随即深吻纠缠，仿佛恨不得将人吞吃入腹，直到两人都呼吸不过来，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但也没离开太远，被吻得发红的嘴唇不时贴在一起含糊地啄吻，一下又一下，仿佛唇上带着绝世美味，让人贪婪上瘾。
　　不知不觉，邢瑜已将人压进枕头里，睡衣被解开露出林皓仁白皙平坦的肌肤，邢瑜埋头亲吻啃咬，留下一串串红痕，林皓仁不由弓起腰身一手撑在邢瑜肩膀上，双-腿被温柔又强势地分开，分明是个不愿放他一马的动作。
　　林皓仁终于从层层快感里清醒了些，不由想并-拢双-腿却被邢瑜挡住，只得有气无力道：“我还是个病人……”
　　邢瑜咕哝：“谁让你勾-引我了？”
　　林皓仁简直哭笑不得，一手揪了邢瑜发顶，十指埋进头发里，让邢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勾-引你了！胡说八道！”
　　邢瑜歪头蹭了蹭学长手心，侧脸轮廓犀利英俊，从林皓仁的角度看年轻男人皮肤滑嫩，几乎看不到什么毛孔，眉毛浓黑，睫毛卷长，实在是好看得不行。
　　他忍不住逗小狗似的，伸手摸了摸邢瑜脸颊，又绕到耳朵上轻轻揉捏，回过神时邢瑜眼神幽暗，带着克制不住地火焰，他忙尴尬地要收手，却被邢瑜侧头叼住了指尖，轻轻舔舐啃咬，一股麻意带着酥软袭上腰腹，林皓仁几乎瞬间就浑身软成一瘫，被邢瑜抬起腰身脱了睡裤，再反抗不得。
　　“你……”林皓仁只发出一个音来，便咬紧了牙关抵抗破碎地呻-吟。
　　邢瑜却不放过他，在灼热的呼吸里轻声道：“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林皓仁被逼得头皮发麻，好笑又好气，只得瞪了在自己身上放火的人一眼。
　　他却不知，这一眼直勾得邢瑜浑身发烫，再克制不住，像个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似的手忙脚乱，毫无章法，片刻后就谁也没功夫说话了。
　　一整个下午被胡混过去，林皓仁累得不行，窝在邢瑜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也许是残魂缺失太久的缘故，他总被那一缕魂魄的前世记忆影响，偶尔稀里糊涂，分不清今夕何夕。
      梦境里是游今戈将吴潮生压在桌上亲吻的画面，只是这次没有人来救，他们做到了最后，这虽然是梦，却因为被前世残缺的画面影响，真假难辨，仿佛两人真得做了，老旧的桌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吴潮生几次逃跑又被掐着腰拽回来，再被狠狠地欺负，生理眼泪从眼角滑下，又被游今戈舔掉，暧昧的喘息被禁锢在小小的房子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逼得人一阵阵紧缩发麻。
　　少年人食髓知味，要了一次又一次，待邢瑜将怀里发烫喘息的人叫醒时，林皓仁竟在梦里发泄了两回，裤子都湿透了。
　　邢瑜看得眼睛发绿，顾不得细究，将人又压进被褥里不管不顾地来了一次。
　　林皓仁只觉自己要死在床上。
　　好几天后，林皓仁才恢复了过来，没了病痛折磨，整个人又精神了起来。他找邢天鹿搜集了不少素材，开始准备新文，真假故事掺和在一起写，取名就叫“阴阳鉴”。
　　存稿二十万字，开篇还算不错，以第一人称为主，虽是主剧情双男主的文，却偏偏被人看出猫腻，很快就有人疑惑：“等等，作者不是只写悬疑惊悚的钢铁直男吗？之前的文有过女主角，女二号，还开过后宫，怎么这次别说女主角了，除了出场时间不到一分钟的姓白的小丫头，连男主角养的猫都是公的。这怎么回事？”
　　很快不仅读者，编辑也发现不对了：“你这是要打男男擦边球？”
　　林皓仁只回复了一个笑脸，啥也没说。
　　这次的文因为有不少硬核知识做辅助，真假野史参半，双男主暧昧料打前线，意外地数据很不错，再加上箫丹在直播时有意无意地推荐，上架那天收益爆炸，让一直不温不火的林皓仁也体会了一把一夜暴富的瘾。
　　一周后，林皓仁就拿这笔钱给自己的男朋友买了礼物，算是纪念，也算是这么久在邢家白吃白喝的回礼。
　　不仅邢瑜有礼物拿，邢天虎、李双月、邢天鹿包括家里的波斯猫和几个要好的邢家弟子都有礼物。
　　箫丹得了一套新的直播设备，董褚得了一套考究的西服——董褚已经辞职，最近就要去特能处上岗了，下个月还要接过喜神宗掌门的位置，据说他在掌门的教导下，终于自发有意识地进行了一次预知，头回自发预知既没有社会性大新闻，也没有喜神宗的未来，更没有新上任特能处会发生什么事，而是箫丹两天后会出直播事故。
　　具体是什么直播事故不知道，只知道箫丹得知具体消息后脸红了两天，一整天没搭理董褚，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
　　嗷，开始更番外，番外不多。
　　

番外二
有些事虽然能预知，但有些事却是命中注定躲不过。
　　箫丹得知直播事故后故意避开了那个时间段，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还请了两天假，他偷摸躲到邢家去，窝在林皓仁的卧室里玩手游，翘着腿哼着小曲儿，但林皓仁却看得出来他在走神。
　　“怎么了？”林皓仁刚洗完澡，穿着睡袍挽着袖子，赤脚站在地毯上，头发因为被水湿透反而更加乌黑，衬得他双瞳湿漉发亮。
　　箫丹拿开手机看了片刻，捏着鼻子“噫”了一声：“你知道你最近像变了个人似的吗？”
　　林皓仁：“？”
　　箫丹翻身下了沙发，走到林皓仁身后从背后圈抱住他，暧昧兮兮地道：“变得特别诱人，特别性感。简直浑身上下都在散发荷尔蒙。”
　　林皓仁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正要将箫丹的手拉开，箫丹却黏上来拿脑壳顶在林皓仁后背上蹭来蹭去，跟撒娇似的，自言自语：“谈恋爱真好啊。”
　　林皓仁拉他的手一顿，失笑起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这么拖着个人形玩偶去倒水喝，声音懒洋洋地道：“你跟董褚怎么了吗？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没……”箫丹叹气，“我其实挺喜欢他的，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别人或许会说是命中注定，什么人鬼情未了……但我总觉得如果没有这回事，难道我和他这辈子就没缘没分了？命中注定说起来浪漫，但没有这玩意儿的话，我和他又会如何呢？”
　　箫丹感觉自己把自己给说乱了，恼火地撞了林皓仁背一下：“哎呀，你懂我意思吗？”
　　林皓仁被他撞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咳了半天才道：“我懂，你就是想说不喜欢被‘命中注定’几个字给绑架了，对吧？你想知道他是为什么喜欢你，你是为什么喜欢他。”
　　“对啊。”箫丹想了想，从林皓仁肩头探出脑袋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作了？”
　　“你本来就作啊，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林皓仁又拖着人形玩偶去书桌边拿东西，声音虽带着笑意却也很温柔，纵容地道，“那是你的感情，当然是你说了算，别人没有质疑的资格。”
　　林皓仁侧头看他：“我刚发现自己对邢瑜有好感的时候，也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卧室门被打开，邢瑜穿着考究的西服，开着两颗衬衫扣子一手插兜站在门前，挑眉看了看屋里的两人，意味深长道，“恕我直言，两个0在一起是没有好下场的。”
　　林皓仁：“……”
　　箫丹：“……”
　　林皓仁瞬间炸毛，箫丹气咻咻地一把将林皓仁转过来抱在怀里，在好兄弟的头发上啵了一大口，志得意满道：“关你什么事！谁说我是0了？老子是总攻！”
　　林皓仁：“……”
　　邢瑜：“……”
　　邢瑜眼神幽暗地瞪着箫丹，抬手虚虚一指，是个“你等着”的威胁神情。
　　他往侧边挪开一步，煞有其事道：“师叔，交给你了。”
      林皓仁：“？”
　　箫丹：“？”
　　然后就见穿着一身黑西装，将整个人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的董褚走了进来。
　　男人比邢瑜还高出一点，板着脸眼神沉得吓人，难得没了那副彬彬有礼的笑容，站在门口冲箫丹道：“跟我回去。”
　　箫丹瞬间怂了，刚下意识放开林皓仁，又警觉不对，色厉内荏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董褚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来：“你躲了我几天了，电话不接，家也不回。咱们好好谈谈，跟我回去。”
　　箫丹抿唇，耳朵通红，眼神飘忽：“那、那是因为你胡说八道。我不高兴了。”
　　董褚深吸口气，放软了姿态：“是我不好，我不该吓着你……”
　　“吓着我什么了！我什么也不怕！”
　　董褚：“……”
　　董褚点头：“是，我说错话了，那咱们先回去好好谈谈？你总躲着我，这也不是个事儿，对吗？”
　　林皓仁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轻声道：“到底怎么了？”
　　箫丹憋红了一张脸，小声道：“他、他说我最近会有场直播事故。”
　　“啊。”林皓仁看了眼董褚，将箫丹拉到窗边，“这事我知道啊，但你为什么躲着他？”
　　箫丹平时脸皮虽厚，但这种时候实在解释不了，咬着指甲瞅了林皓仁半天，嚅嗫道：“他那预知梦吧，是说我们、我们……那啥……”
　　林皓仁：“？”那啥？
　　箫丹狠狠抹了一把脸：“我跟他那啥！没关直播！”
　　林皓仁：“……”
　　这恐怕确实是直播事故。
　　但怎么可能？！
　　林皓仁舔了下嘴皮，也觉得分外尴尬：“你、你注意着点不就没事了吗？这有什么好躲人的？”
　　“你懂啥！”箫丹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我跟他八字没一撇了！怎么就能那啥那啥了！”
　　林皓仁：“……”
　　林皓仁觉得这事有点复杂，他比了个“停”的手势，想了想道：“所以你生气的点，不是直播事故，是你觉得你们还没到那份儿上，但他的预知梦里却出现了……那啥？”
　　“不然呢？！”
　　林皓仁：“……”emmmmm
　　林皓仁转头给董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悄悄遁了。
　　邢瑜伸手搂住他肩膀，又抬手在男朋友头顶拍了拍，像是拍掉什么灰尘般不乐意道：“我先说好，甭管你俩以后怎么发展，别把主意打到我男朋友身上！”
　　邢瑜指了指箫丹，暗示：尤其是你。
　　箫丹气道：“我跟他一起长大！你算哪根葱？！”
　　“我是他男朋友，你不是。”邢瑜扬了扬下颚。
　　箫丹一口血憋在喉咙里，顿时觉得委屈惨了，一方是董褚，一方是邢瑜，他登时嚎叫起来：“苍天呐！欺师灭祖啊！”
　　邢瑜：“……”
　　“不孝玩意儿！”箫丹吼邢瑜，“老子抵了多少功德才换来了你的今天！你个不不孝的东西！”
　　邢瑜：“……”
　　邢瑜摸了摸鼻尖：“你不是不承认前世的事吗？你不说这是两码事吗？”
      箫丹：“现在是一码事！你别跟我这儿犟！”
　　林皓仁憋笑憋得要内伤，拉了邢瑜一把：“好了，我们先出去。”
　　他又笑着对箫丹道：“徒儿不孝，给师父道歉，师父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啊。”
　　箫丹：“……”
　　林皓仁自从灵魂补全后，面相也渐渐变了，加上最近心情不错，爱情滋润，整个人面若桃花，顾盼生辉，双眸里带着温柔笑意，直撩得人心里晃来晃去，酥麻得不行。
　　箫丹突然就想：老子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还有邢瑜这小子什么事啊？谁说师父和徒弟就不行了？前世华清穹那么宠着他，这辈子在一起也很正常嘛！
　　这他妈也算命中注定了吧？
　　箫丹瞅了邢瑜一眼，心下急转：这死小子就爱跟我作对，老子就当他情敌怎么了！气不死他！
　　可他一个眼神的功夫，董褚却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直看到了他的心底。
　　董褚几步上前，一把拽了箫丹的手就往外走，低声道：“我不管你在想什么，门儿都没有。”
　　箫丹：“……”
　　于是箫丹被董褚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弄上了车，回了家，两人在车上大吵一架——当然是箫丹的单口相声，董褚全程纵容沉默，一旦到了关键点就道歉，识相得不行。
　　可是太识相了，箫丹也不乐意。
　　“你别多想我告诉你，咱俩什么都没有，你凭啥做那种梦？”
　　“是我的错。”
　　“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脸！”
　　“不敢。”
　　“那你为啥做那种梦！你想干嘛！”
　　“我的错。抱歉。”
　　“你是不是觉得吃定我了？！”
　　“没有，不敢，是我错了。”
　　“……你除了道歉还会说别的吗？！”
　　“对不起，你别生气。”
　　“咱俩才认识几天？你了解我什么？我又了解你什么？”箫丹抱着手臂气呼呼道，“凭什么咱俩就绑定了？凭啥？”
　　“……”
　　“那以后要是走不下去，咱俩吹了，那又算什么？”
　　“……不会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证据呢？！”
　　“……”
　　“感情这事很重要的！我以前也没谈过恋爱，第一次谈恋爱不得慎重吗？要知道一个人的初恋是会影响他以后的择偶三观的，会有一辈子的负面影响……”
　　“我们不会的。”董褚停了车，解开安全带认真看他，“我发誓，我们不会分开的。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让邢瑜，让林皓仁给我下咒，诅咒死我，好吗？”
　　箫丹：“……”那也太惨了点。
　　然后当晚，箫丹在半推半就，在董褚的甜言蜜语中陷落了。
　　头一回开荤，两人不得章法，闹腾到后半夜才做了一回，董褚还想来一次，箫丹不高兴地将人踹下了床，颇有些“吃完就扔”的渣男本性，抱枕着头光着屁-股困意十足地道：“不来了！我不想得痔疮！我要睡觉！”
　　董褚失笑，去洗了帕子来帮箫丹收拾干净，然后才抱着人睡了过去。
　　翌日是周末，箫丹想着反正两人都做过了，那什么直播事故也就该避开了。于是他第二天开了直播，打算补偿一下之前请得假，一大早就玩起了游戏。
　　一直玩到中午，董褚买了午饭回来，箫丹本想着边打游戏边吃，于是也没关直播。结果董褚拿菜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关于喜神宗内部的事——有几个年轻弟子不服气，在内部找了点麻烦。
　　箫丹一生气，把直播的事忘光了，拿着筷子指天骂地把那群不懂事的弟子讥讽了一遍。
　　董褚听得好笑，便凑过去吻他，两人吻着吻着就忘了吃饭的茬儿，筷子掉在地上，拖鞋也被踩掉了，箫丹整个人八爪鱼似地缠在董褚身上，董褚托着他的屁-股，两人边热吻边往卧室走去。
　　就刚好要经过书房电脑摄像头前。
　　于是所有人不仅突然看到了少儿不宜画面，还听到了几句暧昧的对话。
　　“别……还疼着呢。”
　　“我帮你看看。”
　　“看屁啊……哎！别！唔……”
　　于是第二天，箫丹火了一把不说直播间还被暂时关闭了。所以说，有些命中注定的事情，躲不过去就是躲不过去啊。
　　

番外三
一个普通的周日。
　　邢瑜坐在沙发上，不爽地瞪着对面站着的黑影。
　　黑影一身黑袍，腰间一侧挎着鞭子，一侧挎着剑，戴着一顶尖尖的黑帽子，两条薄带垂在肩头，身形挺拔，面无表情。
　　无论从侧面、正面看，黑影都十分俊朗，气质冷冽，一双黑沉的眸光看过来时，透着特有的死气沉沉，令人在炎炎夏日里都能一直冷到骨头缝里。
　　而此时，这位死气沉沉，气势不凡的黑影，正几乎整个人贴在林皓仁身上，轻言细语地同林皓仁讲解什么。
　　林皓仁开着电脑，十指翻飞，不时点头或者侧头轻声问几句什么，然后又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电脑前的桌面上则摆满了各种野史杂谈，还有一些老旧的古籍和一些小巧的文物。
　　书桌周围的氛围无比祥和安宁，低声的说话声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可沙发上的邢瑜就很不岁月静好了，他感觉自己头顶有点绿。
　　“所以夜游神是十几个兄弟，不是只有一位……”林皓仁一边打字一边道，“你见过它们吗？”
　　“不常见，我们分管不同区域。”黑影，也就是鬼差觅海慢条斯理道，“它们和日游神的关系其实不好，平时经常争业绩。”
　　林皓仁：“……”
　　林皓仁点点头，继续道：“三生石其实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家在忘川河边经营的酒楼，老板是只三头女鬼，掌管前世、今生、来世，身负一线姻缘。求她可得见前世因缘，但她从不轻易见人……”
　　觅海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想了想道：“其实我还听说过一些事……”
　　林皓仁来了兴趣：“哦？八卦？”
　　觅海道：“也不算八卦，师兄你想，如果她轻易不见人，大家是怎么知道她有三个头的？所以又有传闻，她其实长得很美，是女娲造人时留下的人性最幽暗的部分，代表所有的欲望，因此见了她的人都会被勾走神魂，被迷死在忘川河里。阎王为了束缚她的魔性，所以将她封在了忘川河边，那座酒楼或许就是她的真身所化。”
　　林皓仁：“……”
　　谁会把自己化作酒楼啊？让人在自己身上走来走去？
　　倒不如变作一块石头还说得通一些。
　　林皓仁啊了一声：“难道是大家都觉得酒楼不靠谱，所以慢慢地传说才演变成了石头？”
　　觅海耸肩：“师兄说得也有理。”
　　两人正讨论着，对面邢瑜咳了一声，打断道：“该吃饭了。”
　　林皓仁抬手：“一会儿的，我还有一点没写完……”
　　邢瑜咬牙，站起来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又道：“该吃饭了！”
　　林皓仁唔了一声，手下没停，倒是觅海抬眼瞅了他一眼。
　　邢瑜顿时觉得自己被挑衅了——其实这完全是他的错觉，因为觅海是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
　　“吃饭！吃完饭再说！我都等了你几个‘一会儿’了？”邢瑜走上前来，一把将笔记本电脑给扣上了。
　　林皓仁：“……”
     还好有自动保存，还好还好。否则他得手撕了邢瑜！
　　林皓仁炸毛道：“邢瑜！”
　　“你跟他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了！”邢瑜道，“前天晚上两个多小时！昨天下午四个多小时！你要干嘛？！”
　　林皓仁简直莫名其妙：“我有资料要查……”
　　“你问我啊！问小叔！”
　　“你们知道得有觅海多吗？！”
　　邢瑜：“……”无法反驳。
　　邢瑜简直被嫉妒和醋意淹没了，不管不顾道：“觅海你走，这两天不准来了。”
　　觅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气波澜不惊：“我听师兄的。”
　　邢瑜指着他：“你信不信我跟地府告状？你成天不工作在这儿泡着干嘛？我要告你玩忽职守！”
　　“乾坤镜还指着师父百年后去修复呢。”觅海道，“它们会对我睁只眼闭只眼的。”
　　邢瑜：“……”
　　林皓仁打开邢瑜的手，皱眉：“邢瑜，我这儿是在做正事。有些资料图书馆也好，网络也好都查不到，你别胡闹。”
　　邢瑜委屈惨了，拉了林皓仁的手往外走，磨着后槽牙道：“我怎么就胡闹了？你一天到晚就跟他混在一起，前天晚上我洗好澡点了香薰洒了玫瑰开了香槟，等你等到都睡着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男朋友了？”
　　林皓仁顿时红了脸，偷偷往后看了眼，觅海背着手在书柜旁看来看去，他小声道：“你、你后来不也……”
　　前天晚上他跟觅海查证资料，确实一时忘了时间，等回卧室邢瑜光溜溜躺在玫瑰花瓣里睡着了，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没忍住拍了张照，又将蜡烛熄了，抱着男朋友窝进被子里睡觉。结果睡到后半夜……大概四点过左右，他突然被惊醒了。
　　低头一看，邢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趴在被子里伺候他呢。
　　林皓仁睡得迷迷糊糊，浑身一点劲也没有，正是全身酸软的时候，连快-感神经仿佛都延迟了，他愣了半天，才后知后觉软在了邢瑜怀里。没等发泄出来，就被邢瑜分-开-双-腿就地正法了。
　　林皓仁还想说呢，到底是谁更委屈啊？大半夜正做梦呢被折腾醒，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天亮，害得他睡过去一整个白天，下午才有时间继续查证资料。
　　这不浪费人时间吗！
　　林皓仁抬手弹了下邢瑜额头，简直哭笑不得，邢瑜却比他更委屈，眨着一双桃花眼，深情又专注地看着男朋友：“我不管，你得陪我。”
　　“那我稿子怎么办！我不赚钱吗！”
　　“我养你啊！”
　　林皓仁皱眉：“别闹。”
　　邢瑜当然是开玩笑的，他不可能剥夺林皓仁的爱好，但这会儿他就是要跟男朋友死犟，不被哄一哄这坎儿是过不去了。
　　林皓仁没奈何地拉了邢瑜的手，两人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趁着周围没人，林皓仁凑过去吻了邢瑜一下，还没退开，被邢瑜一把按住脖颈，转身压在墙上深吻起来。
　　灼热的呼吸急促又刺激，合着两人剧烈的心跳，邢瑜一手探入男朋友T恤下摆，细碎的啄吻从嘴角到脖颈，又回到耳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红痕。
    “别……唔……”林皓仁拽着男朋友衣领，很是不好意思，紧张地观察四周怕有人来，“别留印子！哎！”
　　邢瑜在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侧头看人时，那双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地情-欲和占有欲，激得林皓仁心头一震，神经末梢仿佛被电打了一下，头皮阵阵发麻。
　　“你……”
　　邢瑜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转过身进了隔壁的客卧。
　　林皓仁啼笑皆非：“不是要吃饭？”
　　“先吃你！别说话！”邢瑜呼出口灼热的气，将人压进了床铺里。
　　……
　　完事后，客卧被单上凌乱一片，床罩落在地上，邢瑜还穿着衣服，只拉开了裤链，林皓仁却被剥了个精光，蜷-缩在男人身-下，画面看起来十分情-色。
　　一时兴起下邢瑜没拿套，客卧也没有这东西，林皓仁脸上带着潮红，满身是汗，大腿上沾满痕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觅海的声音在角落响起：“师兄，好了吗？”
　　邢瑜几乎是蹦了起来，下意识拉过被单将人包起来，随后忍不住爆了粗口：“你他妈有病啊？什么时候来的？”
　　觅海歪了个头，道：“师兄说‘不要了’的时候。”
　　邢瑜一根青筋直跳，林皓仁也雷出了天际，颤颤巍巍，磕磕巴巴地：“你，你怎么……”
　　觅海完全是个机器人，站在那儿面无表情：“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师兄，不用不好意思的。”
　　“不是这个问题！你……”
　　林皓仁简直没脸看他，抬手捂了眼睛全身发红道：“就算你什么感觉也没有，这事，这事也不能……”
　　觅海点头：“懂了，以后来之前先敲门。”
　　邢瑜简直气疯了，要不是对方没有实体，他就要一拳揍上去了：“来什么来！你不用来了！滚！”
　　觅海耸肩，毫不在意，又看林皓仁：“师兄？”
　　林皓仁挥手，简直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暂时、暂时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觅海点头，瞬间消失了。
　　林皓仁和邢瑜面面相觑，邢瑜怒火中烧：“他都看光了！老子要投诉他！”
　　林皓仁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一时心累不已，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邢瑜起码得了一个好处，再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林皓仁都没脸再召唤觅海了。
　　

番外四
游今戈刚来御鬼宗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成日板着个小脸，眼神阴郁沉静，看着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和其他同龄的弟子去做早课，他抱着书坐在最后，不跟其他师兄说话也不主动提问，总盯着窗外成团的云层发呆，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授课的长老去找掌门，说：“这孩子这样下去不行，迟早得废咯。”
　　华清穹坐在上位，翘着二郎腿披着玄色的披风，乌黑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倾长白皙的脖颈，弧度十分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他就这么没有一点掌门姿态地靠在椅子里，慢条斯理道：“其他人怎么说？”
　　“觅海想带他玩，他不理人家。”长老捋着长长的胡须，叹气，“其他师兄想逗他笑，结果他把人给打了。这、这……”
　　恰好这时吴汐——彼时少年年纪还小，尚未有“潮生”的字，叫做吴汐。
　　吴汐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小小少年身形倾长笔直，抬头挺胸，衣袂飘飘，刚到肩膀的黑发拿红绳扎成一束，几缕发丝落在脸侧，衬得那姣好面容更加清隽温软，眼瞳黑得发亮，看人时自带如沐春风般的气质，无论老少都会对他心生好感。
　　吴汐迈过门槛，行了礼：“师父，三长老。”
　　三长老眼带欣赏地点了点头，嘘寒问暖道：“汐儿最近课业如何？我听掌门说，你又跟你晚成师叔泡在炼器房炼器？可炼出什么了没有？”
　　“想炼个小的融魂鼎。”吴汐大大方方道，“只是弟子天赋不佳，还没摸到头绪。”
　　“有你师叔在，总会有办法的。”三长老笑呵呵地，又道，“我那儿刚来了几筐新鲜枇杷，一会儿你上我那儿拿些。”
　　吴汐一笑，嘴角一点小痣陷在小巧的酒窝里，看着更讨人喜欢了：“多谢长老。”
　　三长老这才想起正事，转头跟掌门聊了几句这才离开。
　　吴汐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等长老走了才蹙眉道：“师父，不如让今戈去我院里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年纪小的弟子都住在一起，给他破了例，其他弟子如何想？”华清穹淡淡道。
　　“他毕竟身世特殊。”吴汐道，“我之前还见过他做恶梦，一宿一宿地不睡觉。这样下去不行。”
　　华清穹唔了一声，挑眉看他：“你怎知道他做恶梦？半夜不休息，又满山转悠了？”
　　“赏月而已。”吴汐笑起来，眉目里带着因自小家世优渥又备受宠爱而特有的自信和从容，负手而立，人小鬼大地说，“照顾师兄弟本就是我该做得事，让今戈住我院里去，等他好一些了再搬出去就行。”
　　“你啊……”华清穹摇摇头，脸上神色不太赞同却到底是没拒绝。
　　当天傍晚，游今戈吃完晚饭回来就见自己的被褥行李都不见了。
　　有跟他同龄的小弟子坐在院子里道：“大师兄让我跟你说，回来后去找他。”
　　“你以后跟大师兄住吗？”
   “我看见了，大师兄把你的东西拿走了。”
　　“说不好是要赶你下山！”有人道，“谁让你之前打架！”
　　游今戈跟同门师兄弟的关系不好，抿着唇不说话，黑着脸往吴汐的院子里走。
　　他虽是吴汐和掌门师父救回来的，但只有最初他刚来那几天因为生病发烧，吴汐照顾过他几日，待他身体好了之后就来和同龄的弟子们一起住弟子院了，之后也没怎么见过那位大师兄。
　　大家都说，大师兄很忙。
　　所有人提起吴汐，眼里都带着光，仿佛御鬼宗有这么一个大师兄在，是他们的骄傲。
　　游今戈不太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被人推崇成这样，吴汐的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却从未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游今戈觉得这人要么是太能装，太虚伪，要么就是太无趣了。
　　但御鬼宗是他最后立足的地方了，他已经没有家了。他这会儿有些心慌，怕真的被赶下山去。
　　一路胡思乱想地到了吴汐的院子，这里位置极好，离掌门住的大殿很近，往远处能看到群山环抱，云层在脚底漂浮，飞鸟鸣叫而过，大片的竹林和不知名的大树耸立在院子周围，院中还有一方小池塘，上面架着小桥，周围开满了山茶花。
　　游今戈在院里看了一会儿，目光才转向那低调普通的小木屋，木屋从左往右连成一片，后面有厨房，前面有书房和两个卧房，正门开着，露出里面小巧静谧的正厅来。
　　吴汐从隔壁的卧房里探出头，冲他笑道：“来啦？吃过饭了吗？”
　　游今戈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弟子服，系着朱红腰带，点头：“回师兄的话，吃过了。”
　　“不用那么紧张。”吴汐从房里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长的手腕，温柔道，“来看看你的房间，还差什么跟师兄说，不用拘束。”
　　游今戈在同龄人里也算个高的，比吴汐矮不了太多，他一头短发立着，白色弟子服穿在他身上透着股瓷娃娃般的奶气，可爱得不行。
　　哪怕他板着脸，双目沉郁，也依然非常可爱。
　　他此时茫然道：“我……住这儿？”
　　“暂时住这儿。”吴汐点头，“你不喜欢跟那么多人住在一起吧？”
　　游今戈没答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汐笑道：“我这里恰好还有一间空房，就跟师父说让你住过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平日我也会监督你做功课的，但有一点咱们得先说好……”
　　吴汐几步走过来，微微蹲下-身伸出手：“以后有什么不高兴，不乐意的，你先来跟我说，不能随便打人，嗯？来，拉钩。”
　　游今戈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那白皙细长的手指上。
　　“不拉钩，我就只能让你搬出去了。”吴汐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跟师父求来的机会。你不愿意？”
　　比起和那些吵嚷的弟子住在一起，这里的环境更好，而且还能单独一间房。
      吴汐师兄……看起来也不坏。游今戈想：他笑起来很好看。
　　游今戈抿了下唇，伸手跟吴汐拉钩，轻声道：“知道了。”
　　吴汐笑着揉了下他的头，忍不住又伸手掐他的脸蛋，赞道：“谁说你不好相处的？我看就很乖嘛！”
　　游今戈忙往后躲了躲，皱眉道：“不要碰……”
　　“好，不碰。”吴汐笑道，“走吧，去看看你的新房间？”
　　游今戈一住就是好几年，时间一晃而过，少年人个子拉高，面容逐渐褪去了奶气变得青涩孤傲，只那双眸里的沉郁之色却是一年比一年重。
　　他换上了挺括的青衫，系着玄色腰带，背着一把木剑，腰侧挂着师兄做得驱虫香囊，绣图是鱼儿衔着山茶花，十分精致好看。
　　他拿到香囊的那天，其他师兄弟满眼都写着羡慕，让他得意了许久。
　　他从校场回来，途经炼器房便走了进去，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已经长了的黑发高高束起来，衬得那张小脸俊俏犀利。
　　“师兄！”他脆生生地喊，“师兄你在吗？”
　　“在！”吴汐在炼器房里咳了几声，推开窗，里面的黑气刹那汹涌而出，熏得人眼泪直流。
　　“你又在做什么？”游今戈冲窗户里看了眼，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上回就差点把房给烧了，这回又是什么？”
　　“没烧没烧。”吴汐脸上带着灰黑，笑起来，“这回我反应快。嘘，别跟师父说。”
　　“这么大的烟，瞎子都看见了。”游今戈叹气，伸手帮吴汐把脸颊的灰黑擦掉，手指抚过柔嫩的肌肤，微微一顿，贪恋似地在那处肌肤上故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正这时，觅海循着烟过来了，叉腰气道：“我就知道又是你！快出来我看看，伤到哪儿了没？”
　　吴汐打开门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被觅海拉过去上下检查，被挠得痒痒，笑道：“没事！真没事！哎你别乱摸，好痒哈哈哈哈——”
　　游今戈眼皮直跳，心里像是被点着了火，烧得他不爽极了。
　　他年纪还小，尚且不知这代表什么，只上前几步推开觅海，伸手替师兄拍灰整理头发，目不斜视道：“不劳烦觅师兄，我来就好。”
　　“嘿臭小子，当我稀罕啊？”觅海道，“要是你师兄伤了一根头发，我跟师父在掌门那儿都吃不了兜着走！作孽呀我，当初选错了师父呀……”
　　吴汐忍不住低头偷笑，游今戈看他一眼，目光落在红唇边那一点小痣上，忍不住觉得有些牙痒，想上前咬一口。
　　他别开视线，拉着师兄的手要走：“我们先回去了。”
　　吴汐任由他拉着自己，回头跟觅海叮嘱：“房里东西别乱动啊！我好不容易才配好了……”
　　“你快走！”觅海看着黑乎乎的房间，心累不已，“这两天不准来了！”
　　吴汐被师弟一路拉回小院，吴汐问他：“鱼喂了吗？花浇水了吗？”
　　“早上我走的时候就做好了。”游今戈道，“我去给你烧水，你先洗个澡，瞧这一身的灰……”
      “哎。”吴汐搂了师弟肩膀一下，心满意足地，“我师弟真乖！”
　　游今戈抿了下唇，转身匆匆走了。
　　等水好了，吴汐在房里洗澡，没关窗户。
　　游今戈在小桥上坐着看书，目光不时掠过窗户看向房里的人。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全貌，却也能瞧见师兄白皙的肩膀和侧头时脖颈拉出的好看弧度。
　　吴汐趴在木桶上闭眼休息，山茶花的味道顺风钻进鼻端，清新甘甜带着风和雨露的味道。
　　他身心愉悦，手指撩起一点水溅出窗外，几只小雀叽叽喳喳躲开，又沿着窗沿蹦跳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吴汐正觉得好玩，游今戈突然出现在窗后，手里的书一扇赶走了小雀，面无表情道：“又不关窗，一会儿着凉。”
　　“院子里就你我二人，关窗做什么？”吴汐道，“我以前还帮你洗过澡呢，现在不好意思了？”
　　游今戈耳朵有些红，转身靠在窗边不看里面，闷闷道：“谁不好意思了？又不是大姑娘。”
　　吴汐拿湿漉漉的手指戳游今戈的肩膀：“那帮师兄洗头可好？今日在炼器房实在是累了……”
　　游今戈迟疑了一下，转身挽起袖子，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那你闭上眼睛。”
　　吴汐嘟哝：“又不好好走门。”
　　游今戈坐在一侧，挽起师兄的长发慢慢帮他洗着，水波下少年坚韧又结实的肌肤一览无余，一截腰线隐没进阴影里，看不真切反而更加勾人。
　　水声哗啦，两人都没说话。
　　吴汐闭着眼慢慢睡了过去，游今戈发着呆，窗台上还扔着他的书，之前赶走的小雀又扑扇翅膀落了回来，黑豆似的眼睛映着屋里的二人，是难得的岁月静好，一室祥和，仿佛时间就要定格在此，化作一幅温柔又透着山茶花香气的古画。
　　以至于多年后游今戈在人间炼狱里回头，还能想起那日的阳光、小雀的吵嚷和花的甘甜，还有师兄背对自己，满心信赖的背影以及握在手里的那一捋黑发，带着湿润的潮气和少年懵懂的小心思，合着心跳震动在胸腔，让人心安。
　　※※※※※※※※※※※※※※※※※※※※
　　番外完啦。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看到最后，感谢包容和鼓励。
　　下本再见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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