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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如》作者：贺喜
    文案：
    八十年代京味文，豪门狗血abo。留洋冷面少爷AX土鳖甜心伙计O，包办婚姻真香。
    不蠹系列之二，前作《不蠹》。建议阅读顺序1不蠹2六如，不然很多梗不懂的话会影响阅读体验滴。
    注：想写男男可不灵异地相亲结婚生子的世界观，因此借了ABO壳子，实际上和O权装B那些毫无关系，只是一个人人有体香的世界罢了。对ABO过敏者也可尝试观看。
    不蠹系列第三部酝酿中！请等待
    作者微博@铁人王贺喜，不蠹宇宙粉群：961490741。


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小巷，十二月，晴朗。
　　白云天走进胡同时，忍不住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绢，捂住口鼻，真他妈太臭了：鸡屎味，茅坑味，人家门口的夜香，旮沓里的潲水，他翻个白眼，一行清泪流下，这才惊觉自个儿眼睛都被辣出水了。
　　白云天很不相信，父亲给自己安排的亲事，对方居然住在这种地方。白云天怕自己走错胡同，正巧想问问路，前边房屋就走出一个大姑娘。他刚想开口，那姑娘就开腔骂道：“姓齐的你是多缺肉吃？非要偷我家的鸡！”
　　对面院里传出一个男声：“什么你的鸡？它自个儿飞到我院里来了，我还当是老天爷赏我的呢？”
　　姑娘不依不饶：“跟你住对门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的妈呀！”
　　“你操谁的妈呀？你操谁的妈？我妈早下黄泉了，整天托梦给我说在地下无聊得很，就等着有人去陪她呐！”院里那人吊着嗓子乱骂，同时蹦出院门，抬起一脚踹飞邻居门口晒红枣干的笊篱。红枣干如雨降下，邻居姑娘捶胸顿足，白云天终于看清这人长相：比自个儿矮点，身形偏瘦，穿老头背心配大裤衩，白背心不知道洗了多少次，松松垮垮，有些透明，走光走了个彻底。白云天捂着口鼻，眼睛看得发直，别看人瘦，肌肉倒是丰美，胸肌颇为傲人，这人此时骂街骂得急了，皮肤带了薄汗，胸脯起起伏伏，跟刷了蜜汁的烤鸭似的，但又白净，不禁让人联想到大馒头刚出炉——
　　“哎！”对方高喝一声，白云天不敢看了，忙直起身，装得正经。那人指着他问：“您就是白家那少爷是吧？叫白什么来着？”
　　白云天放下手绢，恭敬道：“叫白云天的便是。”
　　那人笑着学他说话，很是不屑：“便是，便是。”
　　白云天心下不悦，但知道不能坏了涵养，仍斯斯文文地问：“不知道您是？”
　　那人笑眯眯说：“我就是跟您相亲那个，齐胜仙。”
　　白云天心都凉了半截，没想到这都改革开放了，他爸的求偶审美还停留在旧社会那套，要胸大屁股大好生养，这才给他挑一个齐胜仙，在四五个相亲对象里排头一个，可见是寄托了相当的希望。
　　至于这人是怎么挑上的，白云天心里也有数。打从大清朝开始，白家人就在琉璃厂卖文房古玩，铺子开了多少年，齐家就给他家做了多少年伙计。不过齐家人是不识字的多，只能开开车、搬搬东西、打打下手，上不来台面，白云天也就没遇见过几次，这次总算遇上了，没想到却是这般光景。
　　齐胜仙自来熟，热情得很，勾着白云天的膀子把人往院里带，一边带一边往他手里塞刚从地下捡起来的干枣，自个儿还往嘴里放，边嚼边对白云天说：“少爷吃啊，别怕脏，这个纯天然！”
　　白云天断然不敢吃，只把枣干捏在手里，就算被手汗浸软了，也绝不往嘴里放。进屋的途中他仔细看了齐胜仙的脸：耷拉眼、高鼻梁、尖下巴，嬉皮笑脸，牙口倒是挺齐。不算如何好看，也称不上歪瓜裂枣，但说他普普通通，可真不觉得，白云天觉得这人有种正宗京油子的感觉，开朗，也算大方，就是爱骂街，这要带回家，怕家里乱了套了。
　　想到这儿白云天萌生退意，可惜他生得比对方高，他眼睛一斜，一不小心就瞥到齐胜仙胸口——背心松垮，早已遮不住什么，阳光下澈，胸脯起伏，肌肤润泽，肌肉美丽。看到这里，白云天暗劝自己，先别走，相信老爹的审美，万一人家是蕙质兰心，不轻易示人，岂不是错过了一段好姻缘？
　　这么想着，他被齐胜仙邀到屋里坐下，准备斟茶奉客。齐胜仙先是找不到杯子，好不容易找到杯子，那杯子又脏得长毛，白云天忙摆手：“不用了，不麻烦了，您别找了，咱们出去吃吧！”
　　齐胜仙挠着脑袋，答非所问：“嗨，我看也是，要什么杯子呢，您就直接对着茶壶喝吧。”
　　于是刚留洋回来不久的白云天，着米白色成套西服，在一个被鸡圈围绕的院里，坐在湿得长了青苔的板凳上，抱着一个茶壶喝茶。
　　怎么说也是相亲，尴尬还是有的，他们相对无言。对酌了不多久，齐胜仙终于发话：“白少爷，老在这儿坐着也不是回事儿，快晌午了，咱出去用点午饭？”
　　白云天如蒙大赦，放下茶壶，立马起身道：“好啊，我请您上维兰西餐厅吃去。”他真受不了这种环境了。
　　齐胜仙说：“别介，那儿得五六十一人吧，多贵啊，不值当。我给您推荐一个地儿，就这胡同出去，转角有一个炸酱面，老字号，好吃！”说着他就去拿外衣，衣服搭在一张藤椅上，白云天顺着他手的动作瞧，看到藤椅背上摞了一大摞衣服，皱皱巴巴，堆成山高。齐胜仙揪住一个衣角，死命拉扯，终于扯出一件咸菜色盘扣褂子。他把短衫披上，笑嘻嘻地对白云天一招手：“少爷，走着。”
　　于是他们走出胡同。时节刚入十二月，天高气冷，日头很亮，走到暗的地方就凉，走到有阳光的地方就暖，偶尔打个哈欠，还能带出点白气。齐胜仙穿得少了，又敞着襟怀，不禁抱住手臂打了个抖。白云天见状，把手臂上搭的大衣递去：“穿少了吧？给您披着？”
　　齐胜仙伸着手，一下子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他纠结一番，最后还是拒了，看那样子，是不好意思了。白云天俯视看来，终于觉得这人有点可爱之处，不是完全的粗鄙之人。且这时候白云天才真正闻到他的气味：灰尘和墨，淡淡地飘，像尘封多年的书房，倒有几分文雅可言。
　　齐胜仙拒了衣服，稍有赧然，跟白云天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又领着他在胡同里七拐八绕，不多久就到了面馆。面馆门前种了棵树，树荫底下放了七八条独凳，现在全坐满了人，一人端一碗面拌来拌去，吃得满嘴是酱。
　　齐胜仙一到门口就乐道；“老板，来两碗面！”
　　老板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热热闹闹来一句：“来嘞！呦，仙儿爷，这位可是生面孔啊？”
　　齐胜仙正从筷筒里抽筷子，此番愣了一愣，反应过来以后敷衍道：“哎呀，就一朋友，问那么多干什么，做你的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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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规矩，看到这儿若有兴趣，请点回首页看看文案，不要站错cp才好。 以及，本文为不蠹宇宙第二篇，时间线在《不蠹》之前，想对世界观深入了解可搜索《不蠹》，该文已完结。

第二章

　　面端上来了，齐胜仙先是稀里呼噜了几口，这才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收敛了些。他一边吃面，一边抬头偷看，白家人从来长得英俊文雅，白云天更是其中翘楚，浓眉、凤眼、穿成套西服，有两分冷情，如木如石，气息滋味也高雅，让人想到万亩茶山，云遮雾绕。齐胜仙自顾自揣摩，虽然白云天是二房所出，并非嫡子，但现在眼瞧着走进新时代，也不讲究那些个封建残余了。何况白家其他儿孙里，也不见得有比他更出挑的，白云天要配一配自己，还是很可以的。
　　吃完了面，齐胜仙邀请白云天在外头走走，老北京的规矩，吃完了消消食儿。白云天一想，也是，相亲嘛，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吃吃饭，聊聊天儿，逛逛公园，要是玩开心了，看对眼了，在公园里就把手那么一牵，那就算开了个好头了。
　　于是两人心怀鬼胎，一前一后走上大街。这儿是东城区，古香古色，建筑风光与解放前、民国甚至于大清朝都没什么区别，街边不少卖宗教用品的，齐胜仙说：“哎，跟咱们两家齐名的胡家，他们店面就在这边儿，跟我关系不错，您要去拜访拜访么？”
　　白云天心里一紧，心道家里给安排的下一个相亲对象就是胡家小女儿莺莺，这要是撞到一起，还不搞得几家冲突。他忙说：“不去了不去了，咱们好好玩，就不去叨扰了。”
　　齐胜仙说：“行吧，那咱们就随便逛逛。”
　　于是两人慢慢散步，一直无话。走着走着，人渐多了，是到了王府井。马路上有了车，周围有了西餐馆子，餐馆外挂了小黑板，写着今天什么菜式、多少年的红酒，白云天这才觉得熟悉了些。他们俩其实都想打开话题，无奈成长环境不一样，总说不到一块去，只好哼哼哈哈地对话，显得有些敷衍。白云天摇摇头，估计这次成不了，他想到接下来要相亲的对象，胡家的女孩儿，还有一家姓陈的，陈家的人一向是几大家族婚配的替补人员，这次也安排上了。要是这些都不成，那就得再去面辜家的人，辜家远在杭州，又财大气粗，要是和那边的人看对了眼，恐怕就只能入赘了，白云天想着，自顾自摇头。
　　他们又走了几步，前面一辆别克车停了下来，在这时候，这算是豪车了。车窗摇了下来，里面是几个年轻人，都戴墨镜系颈巾，跟拍香港电影似的，是白云天认识的几个家境相仿的二世祖。
　　副驾驶那人笑嘻嘻吆喝道：“云天儿！走！上车！”
　　白云天些微尴尬，站在原处插着裤兜：“不了吧。”他拿手肘指指旁边的齐胜仙，“有朋友在，下回吧。”
　　那人摘下墨镜扫视齐胜仙一番，眼神颇为猥亵，又说：“可以啊天儿，才回国多久啊，哼哼。”说罢他转头跟里面人说些什么，说完几人一起呱呱大笑，令人颇不舒服。
　　白云天在国外的时候没人管，和这群人一起撒欢，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有自己的风流韵事，但绝不像他们这么放肆，大街上就乱开黄腔。他轻轻扯住齐胜仙的胳膊，对车上人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去好好玩儿吧。”
　　车里人生怕他走了，又开始诶诶叫唤，纷纷伸手出车窗来拉他。齐胜仙为难地笑：“少爷，你看你朋友都叫你呢，要不就跟他们去吧。”
　　白云飞问：“那你呢？”
　　齐胜仙说：“我就先回去了。”
　　白云飞说：“这可不成，我今天出门就是为了见你的，不能本末倒置。”
　　齐胜仙说：“哎呀，我天天都闲着没事儿干，您想什么时候来都成。”
　　他们两人拉拉扯扯，车子堵大街上也不叫事儿，后面的车狂摁喇叭，车里人都叫：“甭废话了，你俩都上来吧！一起去玩！”
　　白云天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着齐胜仙上了车。车子一路飙驰，给他们拉到西城一条没什么人的路上，冬天黑得早些，夜灯未上，显得格外凄清。
　　白云天问：“你们怎么回事儿啊？到这种地方来挖坟吗？”
　　副驾驶那少爷招呼着人下车，同时对他说：“怎么那么多废话呢你！还不如你那位爽快。”语罢跟其余几人挤挤眼睛。白云天恶心这样。其实他原来也是如此，几个四九城的子弟聚到一起，无非就是喝酒玩乐，顺便嚼嚼舌头，说说这位少爷背着老婆找的相好，那位少爷外头养的小家雀儿，他们又要含蓄，非用“那位”指代，顺便眼神添点油加点醋。就此大家会心一笑，表示心知肚明，“嘿嘿，原来您也知道呀？”
　　白云天原来觉得这么有趣，现在他知道了成为主角的膈应，他心里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这样了。
　　当司机那位少爷走在前面，他走到一个卖票口似的地方，跟里面说了一声，又撩开一旁败了色的暗红帘子，示意后面的人跟上。齐胜仙觉得这像是看录像的地方，不过这么隐蔽，可能是黄色录像，他心潮澎湃，心里头想，自己从来还没看过这么新鲜的东西呢。
　　他们一行人进去，白云天这才发现是个舞厅，音乐轰天震地，灯光暧昧扫射，外面却一点也看不出端倪。司机拉着他往舞池里走，但他还心系齐胜仙，怕他一个人在那儿尴尬，却看到副驾驶冲他招手，意思是没事儿，嫂子兄弟们都帮你照顾着呢。
　　白云天还想说什么，已被司机拉入舞池，他环视一周，看到了恐怕是四九城里最时髦的一群男男女女，他们都是权贵子弟，不事生产，成天泡在迪厅里勾兑，舞池里气味乱得人直反胃。
　　司机蹦了起来，边蹦边对他说：“你怎么找——”
　　音乐太过喧闹，白云天听不大清，于是大声问道：“什么？”
　　司机凑近他耳朵问：“你怎么找了个这么土的？！”
　　白云天叹口气，转头望向齐胜仙，他被副驾驶带到卡座里坐着，有些无所适从，见到白云天看自己，他笑一笑，表示没什么问题。白云天转头回来道：“哎，家里介绍的。”
　　司机问：“什么？！”
　　白云天扯开嗓子：“我说！家里介绍的！”
　　司机少爷笑了一下，混合着嘲笑、不屑和物伤其类，他们都是这样的命运。但他还是要耍一耍贱，以显混不吝的本色：“你也别太嫌弃，人家虽然比较土吧，但……还是不错。”与此同时他用手托了托胸，坏笑一下。
　　白云天哈哈一声，潇洒得很，他好色是真，但对齐胜仙没太大感觉。他又想起一些结了婚的弟兄，他们都是包办婚姻，都向外传授经验，都说，嗨，关了灯都一样。

第三章

　　齐胜仙自打坐下就觉得如芒在背，副驾驶虽然拉他坐下，但一直和别人讲话，搂着这个的小腰，摸着那个的大腿，嘴里叽叽呱呱不停，夹带不少外语。齐胜仙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那是在说自己，因为其他人偶尔看他，又转头憋笑。他看看周围的人，个个时髦，头发烫大花儿，脸涂得跟妖精似的，系颈巾穿喇叭裤，很是潮流。他坐在里面，看看自己的咸菜褂子，不由得自惭形秽。
　　但他再看向舞池，就又开心了，他看到白云天在人群中举着右手，上下挥动，舞得精彩。齐胜仙打小生在胡同，本事有限，赚不了大钱，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就连房子地契也是白家的，不归自己。他没见过这些玩的，也知道这些乐子不属于自己，只属于身边这些大院子弟。
　　这时有人到齐胜仙身边坐下，把他肩膀一搂，喷着酒气道：“波子，怎么着？新人啊？”
　　副驾驶忙过来扯这人手，笑道：“你别跟我闹啊，这是天儿的人，别动手动脚的。”
　　这人说：“天儿，谁啊，又打哪儿钻出来的人物？”
　　副驾驶嗔怪道：“白云天啊，你不记得啦，他家在琉璃厂卖古董的。”
　　那人两眼一瞪：“我操，这有什么好忌惮的，未必我还怕他一个文物贩子？”语罢他就来掐齐胜仙下巴，“是吧，你老公有什么可怕的？”
　　齐胜仙总体算是个老实人，败就败在脾气躁，他忍了一番，终于忍不住了，捉住那人的手，反掌就给他摔在面前酒桌上。不管那人怎么痛呼，齐胜仙都不搭理，始终反擒他一边胳膊，还拿膝盖压在他背上，由轻到重地施力，副驾驶几乎都能听到肋巴骨断裂之声，旁边人吓得牙都倒了，大气不敢出。
　　齐胜仙不看他，咬着牙使劲：“你问了白云天背景，怎么不问问我家里背景？爷这就告诉你，爷祖上是粘杆处，专给皇上办事儿的，谁的裤链没拉把你给露出来了，就凭你也敢撒野？膀子都给你丫卸了！”
　　说着他手往上提，膝盖下压，嘎巴一声，就把那人肩膀给卸了。这很像粘杆处过去一道叫白鹤亮翅的刑罚，是齐胜仙爷爷向他口述，他自个儿琢磨练成的。
　　白云天一直在舞池蹦跶，忽然听到卡座里一声尖叫，他猛地转头，看到齐胜仙把一人擒倒在桌上，神情凶狠地说些什么。白云天抬头一看，已有不少打手从二楼和走廊冲了出来，在四九城能开舞厅的都有点背景，谁不养几个瘟神当镇店之宝。白云天见此状心叫不好，几个大踏步跨出舞池，冲了上去拉起齐胜仙就跑。
　　饶是白云天动作轻捷，还是慢了一步，打手的烧火棍已到，眼见棍子带着风劈下来，即将落到白云天身上，齐胜仙扑了过来，用自己胳膊生生接下一棍。
　　嘎巴一声，烧火棍断了，白云天都看傻了，齐胜仙扯起他就开跑：“傻站着干什么，跑啊！”
　　他们两人奔离卡座，直冲出去，齐胜仙急起来力气太大，门帘都给撕下来了。他们跑到大街上，左顾右盼一阵，不知道往哪边跑，齐胜仙听到背后追兵已至，急忙推着白云天往旁边胡同里跑。进了胡同，白云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胜仙从下面一托给托到了墙头上，他趴在墙头向下望，看见齐胜仙焦急的脸。
　　齐胜仙急了：“少爷，你看我干什么，赶紧翻呐！”
　　白云天压低声音问：“那你怎么办！”
　　齐胜仙正欲回答，打手已经追到了胡同口，白云天见状，咬了咬牙，自己翻了过去。他才刚落地，齐胜仙也跟着翻了过来，白云天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很是吃惊。他不知道齐胜仙练的是一门叫蝎子倒爬城的功夫，翻墙攀楼极为迅猛，这功夫民间失传已久，是他爷爷口述，他自个儿琢磨练成的。
　　白云天还没站稳，就被齐胜仙拉着继续逃跑。就这样，他们在西城的夜里翻了许多道墙，跑过许多条路，等到终于回到东城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左右。
　　夜里胡同没有灯光，黑咕隆咚，不见五指，只有公共茅坑的味道引人探幽。齐胜仙走在前面，摸着墙根探路，终于把白云天领回了家。进了屋里，白云天对他说：“你没事儿吧？刚才我看那人一棍子打你胳膊上——用不用去趟医院？”
　　齐胜仙把褂子一脱，里面穿的是老头背心，露出膀子一看，只有一点红印，旁的什么也没有。他笑道：“没事儿，打小练的外家功夫，这点打击算不了什么。”
　　白云天不敢相信，在他胳膊上来回摩挲两下，见他神色无异，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对相亲对象动作暧昧，上下其手。他急忙抽回手：“不好意思，失礼了。”
　　齐胜仙也才反应过来，稍有赧然，给自己解围道：“哈哈，没事，没事。”屋里实在昏暗，白云天也就没看到他耳朵红得滴血的样儿。
　　齐胜仙重新把褂子穿好，给屋里上了灯，两人这才发现彼此都是一身断草残泥，脸上也有污痕，想来是翻墙时蹭的。齐胜仙想着尽地主之谊，便说：“后院里有个铁皮棚子，是我搭来洗澡的，您先去冲冲，我把衣服给洗了。”
　　白云天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其实自己根本受不了脏，先拔腿跑到了后院去。一进后院，果然看到一个电话亭似的铁皮棚子，靠着屋子搭着，里边热水毛巾一应俱全，白云天心里想，没想到这个齐胜仙看着糙，还挺心灵手巧的。
　　想归想，夸归夸，他手上动作不停，把西服、长裤和衬衫一一脱了，往棚子外一扔，自己在里面开热水冲了个痛快。他狂奔了一整晚，跑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才发现腰腿极度酸痛，好在热水冲着，能缓解一点不适。于是他一直冲着，离不开喷头，也不知道洗了多久，中间齐胜仙打断了他一次，给他递进干净衣裤，特别强调自己从没穿过。
　　估摸着一个小时过去了，白云天终于拧上龙头，擦干身子，穿好衣裤，打开铁皮门想往外走。铁皮门才刚推开一个缝，白云天往外一瞧，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滞了一滞，生生转了方向，直往下走——他看到齐胜仙寸缕未着，光着屁股，踩在盆里，正在院里洗露天澡。

第四章

　　白云天就这么半推着门，透过门缝，偷窥齐胜仙擦身子。齐胜仙这人脸尖，穿上衣服不露胳膊腿，会让人以为他身材瘦削，其实他是似癯实腴，一身肌肉，特别是胳膊胸膛，尤为丰美漂亮。加上他又正沐浴，肉体在月光下经受擦拭，水珠滚过，闪闪发光。
　　说实在的，白云天吃过玩过，见多识广，不容易动心，他其实对齐胜仙没有特别想法，并不觉得如何优秀如何吸引，充其量觉得这人功夫好，讲义气，人品过硬，怪不得家里倚重姓齐的。但没想到，肉体越过了他自己，率先起了反应。白云天视线往下，看到自己小弟抬起了头，很是无奈。他拿手捂住胯下，叹息一声，又掩上了门。
　　十分钟后，白云天再从铁皮棚里出来，齐胜仙就没有在沐浴了，他穿着另一件背心，正蹲在地上给白云天洗衣服。白云天见了，心里很是受用，他靠着沐浴房门框想，自己这一回国，老爹大搞选秀，齐胜仙排头一个，还是很有道理。
　　齐胜仙洗着衣服，偶尔抬头冲他笑，双方知道有些生分，可彼此又算是刚刚出生入死过，两相交错，感觉奇特。齐胜仙搓着衣服，笑说：“少爷您看看，谁能想到这茬事儿啊，都怪我冲动了。”
　　白云天觉得他这样子挺可爱，其实就是一个老实伙计，有点小脾气，上不了大雅之堂，倒也不碍事儿。于是他说：“没事儿，不赖你，我知道那些人的臭毛病。往后我不带你去，我自个儿也不去了，那种地方没意思。”
　　齐胜仙知错，只是笑，埋头搓着衣服。他长相一般，笑起来呲着牙花，也不如何好看，只有一点好，就是让人觉得他真诚，和外边的人不一样。
　　等到齐胜仙洗好衣服，正把湿衣裤往晾衣绳上挂时，白云天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衣服我先穿走了，下次再请您吃饭，顺道归还。”
　　齐胜仙笑说：“甭那么生分，改天记得来拿你的衣服就成。”
　　白云天应道：“哎。”说着就往屋里走，打算往大门出去。谁料他刚走进屋，还没往前院里去，便是天降豪雨，一刻不停。齐胜仙在雨幕里哎哎直叫，拎着盆儿骂骂咧咧逃进屋里，他站在屋里看着后院，说衣服又得重新洗了。
　　白云天看他懊恼，自己也怄，心想天公太不长眼，难道今晚还要留宿不成？
　　白云天躺下的时候，还觉得不大真实，怎么就能睡到刚认识一天的人的被窝里去了？幸好齐胜仙睡在床下，并未和他同床共枕，但他仍不踏实，翻身朝床下问：“你就睡床底下，这样不好吧？”
　　齐胜仙蹲地上正打地铺，闻声冲他一笑，露出俩稍显大的门牙，这会儿要是有个看面相的，准说这样的齿瓣儿旺夫。他说：“少爷，东家睡床上，伙计打地铺，这不是规矩么。据说当年白老太爷出去做生意的时候，我爷爷就睡在他床边，防着匪徒趁黑劫财，夜夜如此。”
　　白云天挺无奈：“所以你爷爷才成了外室，名声都坏了。”
　　齐胜仙略有尴尬，只好埋头理被子：“嗨，这不是说到这儿了嘛……”
　　白云天一时睡不着，靠在床头看他铺被褥，同时环视四周：这屋历史不短，散着尘气墨香，这会空气湿润，闻了令人神爽。除此外，桌上只有简单纸笔，墙上挂了几幅书法，都不名贵，看得出是一个人写的，也许是齐胜仙的长辈。真正吸引白云天注意的是东墙上的两幅画，两张都是单人坐图，图上二人一模一样，穿着清末民初服饰，二人容貌虽然肖似，却一坐一站，动静相宜，神态、衣着不尽相同。
　　齐胜仙见他来了兴趣，手上整理不停，嘴上介绍起来：“这两幅画就是我爷爷画的，我爷爷可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白云天恭维道：“是嘛，我倒是刮目相看了，我本来以为伙计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画的这都是谁啊？”
　　齐胜仙介绍道：“右边画上就是我爷爷，他前两年去世了，你别在他老人家面前说他坏话啊，小心他晚上找你。”
　　白云天笑了，又问：“那另一位呢？我觉得虽然一模一样，但不像是同一个人。”
　　齐胜仙说：“少爷好眼力，左边那个是我爷爷的孪生弟弟，据说他跟我爷爷是一文一武，白家当年的伙计里，他的功夫数一数二。”
　　白云天说：“想必你的功夫就是他教的了？”
　　齐胜仙说：“哪儿呀！我倒想呢。我这三脚猫功夫都是听我爷爷讲故事琢磨的，他老说我弟弟以前怎么怎么样，能飞檐走壁，能力顶大缸，他还说要是他弟弟还在就好了，就能好好教我功夫，不用练这些乱七八糟的。”
　　白云天心里没底，只问：“那他是——”
　　齐胜仙终于套好被褥，往上“扑”地一拍，又道：“嗨，我爷爷那弟弟早在解放前就去世了，我压根儿没见过啊。”
　　白云天问：“英年早逝么？可惜了。”
　　齐胜仙耸耸肩：“不是，听说是盗掘皇陵的时候被逮着了，官府直接给枪毙——我也不敢问呐。”
　　白云天皱眉：“是为白家顶罪吗？”文物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家养这些伙计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平时组织起来挖坟，关键时刻拿去顶缸。
　　齐胜仙不答话，只管钻进被窝，拍拍被面道：“少爷别想啦，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咱们现在不是走进新时代么，再没有那样的事儿了，别想啦，睡了睡了。”
　　齐胜仙这话倒像安慰自己，说完没多久，他就睡了过去，发出微微鼾声。白云天撑着身子看他，他腰下盖着被子，上身只穿一件背心，十二月的天，他竟还热了，伸手把背心卷到胸上，露出两点。此时电灯昏暗，冷月辉照，一片水泥地在下边托着，更显得齐胜仙通体如玉，身躯浮凸，不但真实，更是性感。
　　白云天自诩君子，自知非礼勿视，于是也便钻进被褥，闭上双眼，背对床外，不敢再想，不可再看。
　　※※※※※※※※※※※※※※※※※※※※
　　cue了一下友直友谅。

第五章

　　白云天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个冬天，四九城天地皆白，他被大人反抱着，走过一个石桥，又走过一个牌坊，路过一排暗红色的墙，最后来到白家大院。他被放了下来，继而看到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美貌可亲，她为了遮风雪，在面上蒙了红面纱，更显妩媚。
　　女人摘下面纱，说道：“云天，妈今天把你送到家里了，以后就跟着父亲过，和兄弟姊妹好好相处，知道吗？”
　　他点头，问道：“妈不跟我一起住？”
　　女人笑了笑，红面纱轻轻飞舞——梦里颜色奇怪，唯红色最鲜艳，其他都化作黑白灰色，深浅不一，像修复效果不佳的老电影——她说：“妈跟父亲家里人合不来，今后到外面住，咱们就隔两条街，等你有空了，就来看妈，好吗？”
　　他点头。
　　梦就此乱了，加进许多的人和颜色：有人带他进祠堂，叫他跪下认祖归宗，他端着一碗茶，努力递上，敬给那时还在世的太爷。
　　父亲夸他比兄长聪明，带着他谈生意。他矮，站在一群人里，看不见上面的人头，只见一排排长衫大褂，颜色暗淡，印着团寿字样，藏古人家向来如此风雅。他看不见人，只能和对方牵的狼狗对视，那狗是养来闻坟的，吃过死人肉，牙齿森白，流着涎水。
　　夏天夜里，一群老妈子做完了饭，聚在后院嗑瓜子，偷偷地骂，说这个暗门子生的杂种，还要出国留学，倒还比大妈生的牛了——
　　出国前，想着见妈一面，于是趁大妈打麻将时溜出家里。他跑过两条街，推门进去的时候，只看到女人的一双脚晃荡，鞋上绣的是桃花三月，燕剪春水。
　　突然一个女声尖叫划破梦境，白云天猛地弹坐起身，心脏狂跳，气喘起来；床下面齐胜仙也起了，他扑到床头，伸手来拉白云天，殷切问道；“少爷没事儿吧？隔壁那丫头又发疯了。”
　　果不其然，那女声骂道：“姓齐的！你又偷老娘热水！你这个懒玩意儿，挨草的货——”后边的话都听不清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话，齐胜仙听了这话，笑得艰难。
　　白云天一手捂着心口，也笑了，问他：“你搭的淋浴间，是偷的别家热水吧？”
　　齐胜仙不答，两手还抓着白云天撑在床上的右手腕，只管埋着头，过了一会，他把头点点。
　　白云天把手抽出来：“没事儿，我就是餍着了，你继续睡吧。”
　　齐胜仙抬头问；“真的没事儿吧？是不是我这屋子冷了，我去给您烧盆火？”
　　白云天笑说：“可别，门窗都关这么严实，你再给烧盆火，别给我们俩毒死了。明儿个收尸的一来，嚯，没正当关系的俩人死在一屋，还不知道怎么解释呢。”
　　听见这话，想到双方关系未定，这就睡到了一间屋里，齐胜仙赧然，左顾右盼，半天憋出一句：“哎。”齐家人对东家的忠由来已久，他被白云天梦魇惊醒，怕少爷睡得不舒服，立马嘘寒问暖，此时他趴在床边，贴床贴得紧，胸挤在床沿上，很是诲淫。
　　白云天一时看愣了，鬼使神差，竟然伸手摸了一下，摸了也就罢了，并不算是**，可推说是手滑，可他还加了个捏的动作，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齐胜仙呆了，先是垂头，望着自己胸脯半天。半晌后他从地上起身，坐到床沿，胸口起伏，轻声说：“少爷是……看我还行么？”
　　白云天这才猛地想起，他们并不是东家和伙计的关系，他们是奉命相亲，假如对了眼，就要睡到一张床上。屋里很暗，白云天凝视虚空，月光射处，飞尘漫漫，齐胜仙就坐在他的床沿，等他说一句，是行，还是不行。
　　过了半天，白云天一言不发，只是掀开被子，示意齐胜仙进去。齐胜仙得了首肯，却又迟疑，先将一条腿抬上床，却又放了下去，直到白云天拍拍身边，他才舔舔嘴唇，慢慢挪进被窝里。
　　两人并排躺在被窝里，面对面看着对方，齐胜仙看着白云天，心道这个男人比他俊秀，比他富有，比他有文化，他自觉高攀，很是不安。
　　白云天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想要抚齐胜仙的侧脸，齐胜仙下意识向后躲，硬生生停了动作，任由他摸。
　　白云天问他：“之前有过吗？”
　　齐胜仙脑子都快冻住了，努力想到底是有过什么，直到白云天的手往下，钻进被窝，滑到他的胸口，他才明白对方在问有过什么。他微微笑，其实紧张得不得了，又摇摇头，示意没有。
　　白云天挪了过来，离他更近，轻轻捉住他两只手，放到自己身上，又说：“别怕。”
　　齐胜仙傻笑一下，轻声道：“我不怕。”
　　白云天凑得更近，手盖到他背上，抚摸两下后，叼住了齐胜仙的嘴唇。
　　齐胜仙只觉一股幽香袭来，茶香、芍药，混着水流而下，水有冷雾围绕，淙淙流动。那一瞬间他恍惚有种错觉，以为自己踏了错路，办了坏事。可这明明很好，虽不是一见钟情，也并非青梅竹马，但他相得中白云天，白云天也瞧得起他，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算先上车后补票，这也没什么不好，齐胜仙想不明白，很快也就不想了。
　　——
　　……
　　——
　　而齐胜仙没什么发挥余地，只能随着对方的挺动而沉浮，他躺在下面看白云天，看白云天的浓眉，挑眼，鼻子上有汗珠，动情却冷情，如木也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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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想到这儿，白云天把手肘放在枕头上，撑着自己脑袋，另一只手抚摸齐胜仙的胳膊，动作温柔，以表示虽然已经完事，但我还念着你，我不是那种爽过以后就没了情分的人。
　　摸着摸着，白云天暗想，看，敦伦嘛，其实不过就是这么回事，不管对方是谁，能硬得起来就行；吃饭也一样，甭管是吃西餐，还是吃炸酱面，可能一开始不好这口，但接受了，吃着也觉得挺香；结婚也一样，包办婚姻未必过不下去，说不定两人抱得久了，也能生出缱绻之情。他生在大宅门，一向懂这个道理。
　　齐胜仙咕哝一声，白云天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翻身，对齐胜仙轻声道：“快去洗洗，留在里面怕——”
　　齐胜仙困了，不想下床，嘟嘟囔囔：“应该没事吧？我家里人先天不足，很难怀的……”
　　白云天疑道：“嗯？”
　　齐胜仙抬头，惺忪看他；“我妈努力了很久才有我，所以应该没事儿吧……”
　　白云天低头看他：“今儿怪我，以后你可得上点心啊，不然咱俩就提前升级了。”
　　齐胜仙清醒了些，急忙叮嘱：“不会的……你可别告诉你爸爸你爷爷，怕他们一知道，就不让我们好了。”
　　白云天笑了笑，道：“只要我说行，他们不会不让的，你知道，我在白家还是很得宠的。”他才先泄了，眼下是贤者时间，这么一笑，十分松懈，不再冷淡，甚至有几分纨绔在里头，真正有点大院少爷的样子。他年幼入府，爱用漠然掩饰，其实也是个年轻人，又富贵，又得宠，哪能没点跋扈，只是不常表露。可当下两个人既已达到天地间的大和谐，就应该回归天然，真实相对，不再有什么秘密不可相告了。
　　齐胜仙惊奇：“真的？”他当伙计已久，没见过白云天这样还没当家，就已经如此自信的少爷。
　　白云天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上他肩窝：“我爸就两个儿子，我和我哥，我哥是个草包，长得也不漂亮，你说他们能喜欢他吗？”
　　齐胜仙笑道：“那是你太好了，不是他不好。要是没有你，他们兴许还觉得他很优秀呢。”
　　白云天听得受用，把齐胜仙揽得更紧，手又在他胸前捏了两把，很是用力，闹得齐胜仙哎哟哎哟地叫。他其实早已累得不行，叫了两声，声音就变成咕咕哝哝，过不多久，他就埋在白云天胸口睡着了。
　　帘外黑着，不见月亮，雨仍不停，淅淅沥沥。他们二人枕着一个枕头，就这么听着雨，平平淡淡，安安宁宁。也许此时此刻，他们并不特别，四九城里成百上千的配偶都是如此，刚巧敦伦完毕，于是相拥听雨。
　　等到天亮，白云天醒来时，发现齐胜仙不在身边。他穿好衣服，走到院里，发现齐胜仙把他的西服重新洗了，这会儿正在晾晒。白云天见他一大早就忙得一脑门汗，不禁有些愧疚：“你看你忙活得，我拿回家让那些老妈子洗就行。”
　　齐胜仙捏着西服下摆，往下拽着，手腕轻抖，想让衣服干后平展些。他一面弄一面说：“那些老妈子哪儿信得过啊，她才不管你穿得干不干净呢，随便洗洗糊弄你。”
　　说完他又埋头去掸裤子，白云天拢着衣服看他干活，相当麻利，大开大合。这会儿快七点，冬天亮得晚，天尚未全白，就着青色天光，白云天环视四周，又仰头一看，见屋上挂了一块牌匾，上边写着“六如斋”三字。
　　白云天说：“你家屋子原来还有名儿。六如斋，这名字有点儿深意吧？”
　　齐胜仙抬头看看牌匾，冲他笑笑：“嗨，我爷爷起的名，取自《金刚经》，世间一切，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电。”
　　这个时候的白云天还没觉出味儿来，只说一句：“是嘛，有意思。”其实他只道是文人掉书袋，并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又过一阵，胡同里渐有人声，隔壁鸡圈鸡飞狗跳，邻居姑娘又开始骂街，公共茅坑也传来争抢坑位的响动，四九城算是活过来了。白云天想了想，还是打算先离开，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赖人家家里了，传出去谁也不好听。于是他说：“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儿，明天带你出去玩，你看行吗？”
　　齐胜仙笑：“行！怎么不行！哪天都行，我就在这儿等你。”
　　白云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俩虽已包办下半生，但说话还是生疏，你你我我，没个昵称。他半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又转身回来，打算率先破冰。他走到齐胜仙旁边，道：“仙儿，那我先走了。”
　　齐胜仙没什么特别反应，只应道：“哎，好嘞。”其实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回味过来白云天叫他什么的时候，白云天已经侧过脸来，跟他亲了一下嘴。这一吻不是有多么的情意，只是说，就是你了，看往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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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自相亲后，白云天隔三差五带着齐胜仙下馆子，京城各种西餐厅吃了个遍，齐胜仙还是使不好刀叉。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老说不想去了，给少爷丢脸，白云天倒不在意，只是把肉一一给他切好了再递过去。吃上几顿饭，两人也从面对面坐变成了挨着坐，遇见了熟人，白云天也很敞亮地介绍这是他现在的对象。过不多久，大院子弟圈里传遍，说白小二爷找了个土鳖，简直成了脍炙人口的段子。可每当谈话对方问起这人到底有多土，说话的人也支支吾吾，说不清个大概，解释来解释去，又两手一捧到胸前，绕到齐胜仙的胸肌上去了。
　　终于有一天，白齐二人在维兰西用晚饭的时候，被几个出来打野食的少爷瞧见了，一行人嬉皮笑脸过来拼桌，为首的齐胜仙认得，就是那个叫波子的副驾驶。
　　波子一坐到他们桌边，就开始满嘴跑火车，怂恿白云天跟他们一起去玩，其他几个家境不如他们的也连连附和，说云天好久没跟我们去玩了云云。
　　白云天放下餐刀，刀刃在盘沿上刮了一下，锃的一声，所有人的牙都倒了。他笑道：“我看还是别了，仙儿不懂规矩，上次我们跟着去蹦迪，不小心得罪了人，就被追杀了几条街，我现在还怕呢，不去了不去了。”
　　波子一拍大腿：“哎呀，我正巧要跟你说这个事儿呢！”
　　白云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做一个洗耳恭听的动作，但表情却并不轻松，反倒给人以压迫感。齐胜仙则是一直不喜欢波子，不喜欢这人，也不喜欢这人的味道，那是一种彩色玻璃纸包的糖香气，吸引人，却腻味，令人口爽。齐胜仙知道自己没背景，不好有违规动作，白云天不给这人好脸色，倒是让他很开心。
　　波子眉飞色舞：“之前那人是跟成哥混的，当天晚上找了成哥做主，结果反而被成哥骂得狗血淋头，说改天要登门道歉。这不是您忙着谈恋爱嘛，那边愣没找着合适时候，这才一直搁置了。”
　　白云天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所谓嗤之以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齐胜仙想笑，埋下了头，白云天在底下捏住他手，紧紧握了一把，让他务必憋住。齐胜仙转头看他，发现其实白云天也憋着笑，眼睛都弯了，只是这种局势，不好真笑出来，多少还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白云天很快消化掉了幽默，问波子道：“所以呢？他们打算怎么赔礼道歉？”
　　波子说：“所以我才请你去玩儿嘛，那个娱乐室是成哥的地盘，你一去，他一道歉，两边一握手，双方宣布建立和平友好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白云天这回是真笑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搞外交啊你？还建立和平友好关系。”
　　波子说：“别废话啦，你就说去不去吧，现在是你占着理儿，可你老这么让姓成的面子上不好看，以后就不好混啦。”
　　白云天转头看齐胜仙一眼，齐胜仙冲他撇撇嘴，示意自个儿不在意，白云天这才对波子点了头。
　　于是他们又坐上了波子的车，一路驱驰到了所谓的娱乐室。娱乐室是一个郊外别墅，从外边看，和一般富贵人家并无不同，等到进去了，才发现里头乾坤大得很。一楼大厅里摆了好几张台球桌，这在当时绝对算是潮流玩法，只在北京上海才能得见。也只有在这儿，才能见到一群公子哥儿穿红戴绿，捏着杆子围了一桌，嘻嘻哈哈地你一杆我一杆；也有人瘫在一旁沙发里喝酒抽烟玩牌，烟雾大得对面人脸都看不清，也不知道打台球的是怎么看见球的；更有甚者，异性相吸，眉来眼去，勾搭着就往二楼小房间去了，齐胜仙才刚脱离了处子之身，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干哪档子事——说不定那档子事就是这个娱乐室的主要经营业务，好家伙，这就是一个大青楼啊！齐胜仙都看呆了，拉着白云天的手也抠紧了，白云天则心里暗骂，又栽在波子手上了，这逼人从来就不会把人往正经地方带。
　　波子倒跟老鼠掉进了米缸似的，对他们说：“你们先玩着啊！我去叫成哥来。”说完摇着尾巴就上了二楼。
　　跟屁虫们四散去，各自找了喜欢的项目开玩，白云天没兴趣，捡了个单人沙发坐下，任旁边人给自己倒了碗茶，这是专招待权贵子弟的地方，茶是好茶，明前龙井。白云天喜欢茶，端起了茶，他就不想别的事儿了。只有齐胜仙，他没来过，也不会玩，倒显得无所适从，有人看见了他，扎起堆来窃窃私语，说终于见到土鳖真身了。
　　白云天见状，放下茶碗，对齐胜仙说：“我对象不会玩儿，大家教教他，别把他冷落了，那就没意思了。”
　　旁人都哎哎答应，几个打台球的把齐胜仙拉了过去，给他一根杆子，热情满满地说要教他打台球。齐胜仙是很喜欢接触新事物的人，这下便拿起杆儿说：“我不会，大家多担待担待。”
　　那几人有A有O，勾肩搭背，纷纷表示：“不碍事儿！是人都有第一次，别紧张，我们就爱交新朋友！”其实是抱了点围观土鳖的意思，齐胜仙人好，未必感觉得出，白云天倒是看了个明白。好在他端着茶，冷笑都被茶碗掩住，看不出负面情绪。
　　听清楚了规则，学明白了姿势，齐胜仙想先来上一杆试试。他俯**，伏到台球桌上，一杆还没打出去，桌子周围的人眼睛都飞到他身上去了。齐胜仙穿的背心早已松垮，此时随身体动作而垂下，站在他对面的人往他领口里瞧，能从锁骨直接看到裤腰。他的胸肌本来就挺傲人，这下伏在桌上，几乎压扁，给人以搓扁揉圆之感。别人顾着饱眼福，他自己却浑然不知，只顾着以白球为圆心，以杆儿为半径，撅着屁股转动身体。

第八章

　　白云天坐在他后头，看不到正面战况，见桌上诸人表情不对劲，还以为是齐胜仙打出了多么高超的一球。他决定起来观摩观摩，一走到正面，这才发现大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娱乐室里纸醉金迷，就连灯光也是金黄暗淡，再加上烟雾袅绕，更显得那两团肉若隐若现，这叫一个诲淫诲盗，那叫一个口干舌燥。
　　齐胜仙这时打了一球，力道大了，白球红球一齐落入袋中，该判对手得分。他挺不好意思，甩了甩手：“哎呀，我力道没控制好。”
　　旁人都说：“没事儿没事儿，学打台球就得多练，你再来两杆试试？”
　　齐胜仙笑说：“不好吧，这不是大家轮流打的吗？”说着就想放下杆子。
　　站他对面那位公子手快，隔着桌面一手捉住他杆子，另一手从袋里掏出白球放到桌上，又说：“别走啊，来，继续，熟能生巧嘛。”
　　白云天心里冷笑，这他妈是打台球还是犯流氓罪呢，可看齐胜仙玩得开心，他也不好打断。他只是走到齐胜仙旁说：“你用力的角度不对，我教你。”语罢他压到齐胜仙身上，一手教他握杆，另一手从腋下伸到齐胜仙胸前，揪起背心盖住胸口，令其余诸人什么也甭想看。
　　这一杆果然得了两分，他们二人一起站直身体。齐胜仙只顾高兴，忘了自己还靠在白云天怀里，他刚想转过去说点感谢语，嘴就亲到了白云天脸上。说亲也不算亲，就是轻轻擦过脸颊，在这个窑子里根本不算事儿，但齐胜仙的脸一下就发起烫来，生怕别人看见了，连忙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什么“打得好”，什么“谢少爷”，一个人在那儿给自己解围，简直语无伦次，抓耳挠腮。
　　给齐胜仙解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波子，他像个皮球一样从二楼弹下来，随他而至的是他口中所谓的“成哥”。这人叫成毅东，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体格结实，一副战斗英雄相，乍一看可以冒充烈士照片，其实就是个倒买倒卖的，也没有家庭背景，听说连北京土著都不是，在四九城里能混成现在这样算是奇迹。白云天听说过这人，但没什么好感，三十来岁高龄了，不好好跟年长一辈学习提升自我，反倒混迹在年轻人圈子里，还不是就看中了这群人的钱好骗？成毅东卖的烟酒，开的窑子，外国弄的走私车，还没来得及上市场，百分之七八十都让这些权贵子弟给消化了，白云天觉得这人就跟高中生抢劫小学生一样无耻。
　　成毅东从二楼楼梯走下来，他越走近，身上那股雪茄和乱七八糟香料的味道就越压迫，像一个罩子，又厚又重，压在娱乐室里。厅里的A被气息压迫了，都咬着牙扛着，稍微没点耐力的小O，胯下就跟水闸放水了似的。
　　成毅东下得楼来，马上走到白云天身边说：“白小二爷，真是有失远迎啦。之前我那朋友跟您有了冲突，我早就想抓着他来道歉了——”说话同时他伸出一手想要言和，脸上洋溢着诚恳的笑容。
　　白云天一手拿着杆子，一手搂齐胜仙，他耸耸肩以示没有空手，但还是笑了一笑，以表友善。还是齐胜仙看见成毅东伸了半天的手，觉得晾着别人不太礼貌，于是代表白云天和对方握了一握。
　　成毅东握住他手抖了几抖：“这位就是，嗯——”他嗯嗯啊啊半天，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用词，还是白云天提醒他：“这是我对象。”
　　成毅东这才恍然大悟：“是了，是了，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成毅东一来，为了撑人气，波子招呼着开了一局台球，谁想来打几杆都欢迎。齐胜仙见状道：“我这才刚学，技术太次，就不掺和了。”说罢他跑到白云天的沙发扶手上坐着。白云天想搂他腰，被他一扭身子给甩掉了，意思是大庭广众，不好这样。
　　成毅东一直被公子哥儿拥着打球，偶尔在人群里回望角落，看见白云天在喝茶，那个对象则坐在沙发扶手上，他俩说着话，却不像热恋，反而是过于举案齐眉，不像这个年代的人谈恋爱。再仔细看看，白云天贵气，头发梳得光鲜，穿一身灰格子西服，里头套孔雀蓝马甲，靠在沙发里品茗；对象则外边穿件土布盘扣褂子，洗得都看不出颜色了，里面穿件老头背心，垮得能看见胸口。成毅东也叹，这人穿得挺磕碜，长得倒不错，单眼皮藏神，小脸尖下巴，他感觉自个儿拇指食指一张比个八字，就能把这人小脸给捏在手里。
　　成毅东正想入非非，波子又在叫了：“成哥，你又在看哪儿呢！轮到你啦！”成毅东这才依依不舍，转身过去，趴到桌上来它一杆。
　　白云天不合群，只是专注喝茶，茶一喝多了就往厕所扎。他进了厕所，刚对着坑位拉开裤链，就看见波子也鬼鬼祟祟跟了进来。波子到他身边坑位，也解了裤头掏出家伙，却半天出不来尿。白云天觉着这人像是有话要说，不停转头看他，但又说不出口。
　　白云天侧目而视：“怎么，突然对我感兴趣了？”
　　波子笑了：“您可别拿我开玩笑啦，是成哥托我带个话儿。”
　　白云天失笑，这种汉奸台词他可听得多了。他问：“什么话？”
　　波子说：“成哥说，那个土包子你要是玩腻了，就知会他一声，他很喜欢，愿意接手。”
　　“你什么意思。”白云天语气顿时冷了。
　　波子说：“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没玩过这样的，看你吃得香，他也想尝尝鲜呗。”
　　白云天放完了水，裤链一拉，手撑在墙上以示压迫：“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少他妈招惹他，他不是你们那些乱七八糟出来卖的。”
　　“天儿怎么说话呢？我也没说他出来卖呀。”波子急了，又接道，“成哥的意思就是，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玩玩儿，哪儿有少爷找伙计的？你也别装啦，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成哥原话都说了，跟您当连襟不丢人！”
　　白云天冷笑：“那跟我当连襟，难不成还光荣了？”
　　波子一乐：“对！光荣！”
　　白云天牙齿一咬：“我光荣你大爷！”话音未落他飞起一脚，直踹中波子胸口，“砰”的一声闷响，波子向后飞出好几步远，满地乱滚，吱哇乱叫。

第九章

　　白云天赏了波子一脚，力道也不是多么重，但波子有意作怪，大声叫唤，想吸引外人来看。这激怒了白云天，他走上前去，揪着波子后衣领把人扯起来。波子脚软，还没等站稳，他就被白云天一手擒拿小臂，一手压住后颈，往洗手台上狠狠磕了几下。娱乐室装修豪华，就连厕所洗手池也是大理石材质，其硬度人头不可比拟，波子挨了几下，顿时脑门凹陷，血流被面，镜面喷红。
　　白云天松了手，波子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好在厕所只有他们二人，白云天见此状也不惊慌，他只是微微气喘，原地踱了两步，又掏出胸口手帕来擦了额汗，不到两分钟便想好了解决办法。他费了点力把波子拖进厕所隔间，扶他到马桶坐上，再拿一旁墩布放到门后顶住。做完这些，他关上隔间门，又拿手帕蘸水擦干净了镜子和洗手台，这就算打扫好了犯罪现场。
　　出了厕所，白云天下楼时就有人问：“刚才进去俩，怎么就出来一个？波子呢？”
　　白云天绝非自乱阵脚的人，他迈腿下楼，自如自在，同时做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在厕所里跟人看对眼啦。”
　　众人起哄，就连窝在沙发里顾着抽水烟、一直不说话的人都笑喷了，一边咳嗽一边呛烟。齐胜仙连忙端水给人递上：“哎呀，成哥你没事儿吧。”
　　白云天这才发现成毅东不打台球了，而是跑到沙发那块跟齐胜仙搭话，他心情不大好，大概觉得自己在厕所里为对象干架，出门一看，他倒跟敌人侃上了，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出人意料了。
　　白云天走回沙发，成毅东换了副面孔，开始聊些有的没的，比如“小齐在哪儿工作”、“工作累不累啊”之类的。齐胜仙一一回答：“我是给白家当长工的，现在快过年了，铺子已经入库清算了，所以暂时闲着，等明年开春了就有活儿干了。”
　　见白云天来了，齐胜仙转移到扶手上坐着，给他留出单人沙发的位置来。成毅东一拍他肩膀：“云天兄弟，我说人家小齐都跟你好了，你还让人家当个长工，连合同工都算不上，你这可不厚道啊，再怎么说得给人安排一个工作吧。”
　　齐胜仙急忙摆手，不让他责怪白云天：“现在安排工作多困难啊，再说了那么多读过书的人都在家里闲着呢，更何况我了。”
　　成毅东笑说：“不能吧，我看你挺聪明一个人，打打字算算账总会吧。”
　　齐胜仙骑在沙发扶手上，咂了咂嘴，尴尬一笑，沉默不语。白云天拍拍他腿，又对成毅东说：“行了，你不要为难他了，他也不会什么，大不了我养着。”
　　成毅东笑，低首斟酒，给自己打个圆场：“行，行。”等倒好酒，他又抬头，“以后要是想找工作，就来找我，我负责安排。”
　　白云天心想，我还不知道你们缺德老板这一套？让你安排，你他妈给我安排到床上去了。但他还是卖成毅东一个面子，一行人有说有笑，聊了半夜又开了酒，打了牌，一夜宾主尽欢。
　　白云天回国不久，中国话拾起来还没几天，马上就又奔赴相亲之路。他有抵触心理，因此一直冷淡，现在水土不服终于好些，他显得活跃多了，又拿出了在日本留学时口吐莲花、夜夜笙歌的本事，谈笑风生，镇静得很，一点看不出方才行凶的端倪。齐胜仙本以为白云天会不适应热闹场合，没想到不适应的反倒是自己，大家都很潮流，他插不上话，又觉得无聊，到了凌晨两三点就撑不住了，骑在沙发扶手上眼皮直打架，困得不停点头。有人来找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激灵直起身来，抬起头笑上一笑，断然否认，没有没有，好玩好玩——我真的没睡着！
　　等到有人发现波子缺席太久时，白云天早已带着齐胜仙离开。其实成毅东一再殷勤留客，但看着齐胜仙困得冒鼻涕泡、睡得香喷喷的样子，白云天坚决婉拒，坐上了回城的车。
　　回北京城区的路上，天已擦亮，晨间风凉，白云天脱了外套给齐胜仙盖上。齐胜仙睡熟了，嘴微微张开，呼吸声很轻，白云天给他盖衣服时看入迷了，一下欺身而上，掐住他的下巴亲吻起来。齐胜仙到底身上有功夫，一被侵犯就瞬间清醒，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人，却发现是白云天。
　　白云天半压在他身上，神态微醺，显得风流，嘴唇湿润，染是他俩的唾液。齐胜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车上有别人，就又被白云天压回了座位。齐胜仙本来也不是多么保守，自从**，不能说是天天惦记着敦伦，但也算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偶尔惦记那档子事。这下他一把搂住白云天后颈，两人躺座位上疯狂互啃，司机老忍不住从后视镜偷看，一大早拐错了三个岔路口，直到六点才把两人送回东城。
　　车进不了胡同，两人下了车沿着河走。吹了晨风，走了几步，齐胜仙突然清醒了，笑嘻嘻地走到河沿边蹲下，撅着屁股在那儿捣鼓什么，白云天以为他要抓螺蛳，没想到是抓一种他不认识的虫子。
　　齐胜仙抓到一个，拿起来给他献宝，笑说：“这个是蜻蜓的幼虫，天还没亮，它们的翅膀还没长出来，还不会飞，可以拿来喂鸡。”
　　白云天饶有兴趣，拿到手里端详，他边看边问：“你家不是没养鸡吗？你还偷人家姑娘家鸡吃。”
　　齐胜仙跪那儿接着抠：“嗨，我这不就给她弄的吗？我们俩发小，我经常惹她生气，干点好事献点爱心，过两天她就原谅我了。”他又弄上来好几个虫，拿在手上向白云天展示，他乐呵呵的，露出稍大的门牙，单眼皮笑得眯起来，显得十分可爱。
　　等他们回了家，齐胜仙打几个呼哨，就有鸡飞上墙头。齐胜仙举起手，给鸡看手里的虫子，鸡立马开啄，吸引了另外几只也飞上院墙。齐胜仙见白云天看自己，便问：“少爷，你来玩玩么？”说着就要拿虫子给白云天。白云天摇头，只作旁观，他穿的马甲是最爱的那件孔雀蓝，不想被鸡屎给弄脏了。
　　喂了没多久，那边院里传来女声怒骂：“齐胜仙！你他妈又勾引老娘的鸡！”
　　齐胜仙知道自己理亏，也是见白云天在场，不好意思对骂。于是他一边举手喂鸡，一边缩着脖子，躲在院墙下屁也不放一个。还是白云天解围，朗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替他跟您道个歉，他再也不会偷你的鸡了！”
　　那边沉默半晌，姑娘突然尖叫：“齐胜仙！你什么时候在家里藏男人了！”

第十章

　　二十啷当，****，娱乐室一夜后，白云天在齐胜仙家度过了非常混账的几天。齐胜仙食髓知味，一进了屋就往白云天身上挂，把他往那张小破床上引。白云天不负所托，办事办得相当踏实，他发现他们俩合得来，两人就差一张结婚证了，何乐而不为？
　　事毕后，白云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举起左手，看陀飞轮表针划过：六十秒是一分钟，六十分钟是一小时，二十四小时是一天，三十天就是一个月——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他在心里默算，等过了年就告诉家里人，可以给齐家提亲了。
　　而齐胜仙不穿上衣，趴在床上静静看书。他的胸大，那两点却小，几乎没有**，白云天喜欢含在嘴里吸弄，此时有些红肿。他余光瞧见白云天看他，连忙附身贴到床上，以为这样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嘿嘿笑说：“少爷别看我，没穿衣服呢。”
　　白云天撑起身子，微笑着问：“你在看什么？”
　　齐胜仙说：“没什么，我爷爷留下来的笔记，记录一些仙草堂的物件儿，我学习一下，温故知新。”
　　白云天拿过书一看，包着宝蓝色海波纹的皮，上边写着四字：《仙草堂记》，作者是齐友直、齐友谅。打开的这一页是一个白玉床，西安出土，古朴浑豪。白云天把书还给齐胜仙，又说：“听说齐家的人都会点鉴定，帮了仙草堂不少忙，你擅长哪方面？”
　　齐胜仙笑说：“说不上会，就是知道点，我主要帮仙草堂看点儿金石玉器。”
　　白云天说：“金石玉器？那也够用了。字画儿一类的行不行？”
　　齐胜仙说：“您可别为难我了，字画印，那不都是江南辜家的产业吗？人家老跟我们做生意，我也不能跑去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白云天冷笑：“他们也配？辜家沧浪馆卖的那些东西，宋代的元青花，一式八份的书法，好不容易有幅真画，人家是一画三揭，他们巴不得一画一百零八揭，骗钱也得有个限度吧。”他意在嘲讽，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和齐胜仙裹在被里一起笑了起来。齐胜仙笑的时候露出门牙，显出了门牙突出稍长的缺点，但不有碍于美观，倒正相反，他长得偏于成熟，多了这个修饰，有一点天真可言。
　　白云天见到他这样，忍不住搂住齐胜仙，跟他在被子里拥吻起来，两人嘴唇用力抵住，互相研磨。这会儿风吹进来，带响了床边一串风铃，风铃上挂着的都是压胜钱，看成色就知道潘家园的假货，虽不值钱，上面却写有一些吉祥话，表达制作者对家人的祝福：三元及第、福寿康宁、五子登科、龙凤呈祥……
　　白云天搂着怀里人，两人如鹤交颈，他的心脏忽然狂跳。他一直以为自己生来带罪，是世外人，命里鳏寡孤独得占一个。平时看别的少爷们哭、笑、茬架，自己不落一点俗套，即便是婚配了，仍然冷若木石，到了年纪就出家，修炼两年直接飞升，在人间就留一个仙蜕，不染尘埃。
　　原来不是这样。
　　原来他也可以和一个人这么亲近。
　　原来他也可以被一个人留住，脚踏实地踩在这世上，白天一起跑，夜里一起笑，床是热的，人是暖的，冬天再冷也不怕——多少老少爷们儿期盼的日子，这才叫真的活着。
　　他想，说不定再过两年，他就能挤掉他哥，继承仙草堂，每天坐在店门口喝茶，有人进来看货就叫伙计接待一下，下午找个理由提前闭店，关了门就回家，吃完饭后办点两口子的事儿，睡前看看书，开卷一笑，把对方的脚揣在怀里，连暖炉也用不着——就像现在一样。
　　“仙儿？”白云天叫了一句。
　　“嗯？”齐胜仙答他。
　　白云天问：“你不会走吧？”
　　齐胜仙反问：“我上哪儿啊？这儿是我家。”
　　白云天说：“噢——没什么，我说胡话了。”
　　齐胜仙把两手从被窝里解放出来，捧住白云天的脸，想要仔细看看他。白云天光论五官，件件拆开来看，都不见得多么出尘，但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冷郎君面容，甚有太上忘情之感。齐胜仙突然有种感觉，害怕这人有一天说自己不属于人间，从而飞身跃步，化入仙境。于是他试探着问：“你不走吧？”
　　白云天向下滑了一些，揽住他的肩膀，一起躺进被窝：“我上哪儿去？我衣服还没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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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星期早出晚归，实在太累了，写得不多，硬逼着自己写也写不长，下周忙完了会恢复常态的。

第十一章

　　白云天在六如斋一直呆到腊月二十五，后来就回了白家大院过年。到家的时候，他一进门就听见大妈吆喝着搓麻将的声音。在他的记忆里，大妈似乎就没干过正经事儿，一辈子都在打麻将，年轻时候搭子老凑不齐，现在年纪大了，生的儿子也娶了媳妇，拉上儿媳，再随便找两个邻居，稀里哗啦又搓一天。
　　大白天的，堂里倒暗，不开灯，烧着檀香，像遗老的禅房，熏熏然的，令人手足无力。那四个人倒是在大堂中间搓得兴起，她们搓的那一副牌是象牙制的，八只手上戴了好多首饰，螺钿贝母，金银大漆，真是环佩叮当。白云天看也不看，懒得请安，径直上了二楼，他在楼梯上时，听见大妈对牌搭子说：“**生的，没规矩。”
　　大嫂阴阳怪气：“人家跟爸爸好，跟爷爷好，才不理我们。”
　　他压根没理，进了书房，爷爷和父亲总在那儿看书。他从小爱猜忌，见风使舵，知道抱谁的大腿才有好处，再讨好大妈，也成不了什么正经货色，顶多分菜的时候多得两块肉，抓牢父亲和爷爷才真正有用。白云天推门进去时，爷爷坐在书桌后正打算盘，父亲则靠着书架看书，见他进来，他们笑了，眉宇相似，和他也像，白家人一贯俊秀。
　　白云天本以为他们要谈一谈相亲之事，心里早已做好问答准备，务必将自己和齐胜仙的关系粉饰成举案齐眉、互定终生，反面衬托出爷俩的眼光独到，让他们俩高兴了，白云天就自己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却不料父亲说：“云天儿，你最近到处玩，都没干什么正事儿吧。”
　　白云天不知道这是哪一出，连忙望向爷爷，爷爷摘下眼镜，递一个眼神，这是给他通风报信。
　　白云天会意，便说：“是，最近忙着结交朋友，都是做生意的，还有些大院子弟，我想着多点人脉，以后在北京能吃得开些。”
　　父亲果然赞许：“对，对。”
　　白云天冲爷爷偷笑，爷爷瘪瘪嘴，示意答得好。
　　不等父亲再发问，白云天说：“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父亲一向喜欢他这么机灵，一点就透，此番笑道：“对，就是为了让你对家里生意更了解。我跟你爷爷商量了，等过了小年，你就跟着队伍去广西，了解了解货是怎么收的，要接触什么人，这些都要学着。”
　　白云天试探道：“那哥呢？”
　　父亲说：“你大哥嘛，死脑筋，朽木不可雕，就让他守着仙草堂吧，那些重要的工作不能让他碰，还是你去我们比较放心。”
　　白云天心里一凉，心想自己这是遭了明褒暗贬，谁不知道继承仙草堂才是嫡子正道，在外头走南闯北做生意，那就是个当伙计的命，内外亲疏，全都有别。但他并未表现出难色，而是欣然应声，说儿子这几天就收拾，过了小年就出发。对此，那爷俩都很满意。
　　在书房里没呆一会，白云天就出来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但又不下去大堂，而是坐进楼梯旁的飘窗。他收起双腿，趺坐于飘窗上，大理石冰凉，能使他保持清醒。白云天从小最爱这处，这里处于白家中央，上能观书房，下可察大堂，向窗外可见整个花园，人员来去，说句什么话，打个什么手势，他都一一收入眼帘，整个白家莫不在掌握之中。他白云天是天生的观察者，蛰伏洞察，不说一话，一到关键时刻，必然暴起杀招，不留余情。
　　这个年过得无甚滋味。祭了祖，吃了几顿好饭，给外家后辈发了压岁钱，这就算过完了。年还没在嘴里好好转一圈，就忙不迭地化了，连个味儿也没尝出来。过完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到白云天上了去广西的火车，这才想起自个儿忘了跟齐胜仙交代，心想这个傻子，怕不是还在六如斋巴巴等他呢。但这会儿想起来也晚了，火车都给他拉到湖南了，他想最好回去时给齐胜仙带点东西，哄一哄睡一睡，不满之心就该打消了。
　　白云天到了桂林后，和几个伙计坐着中巴车下乡。车上人多，伙计没位置，给他争取了个小板凳，他为难地坐下，旁边就是一个老农的鸡笼，老农对白云天淳朴一笑，他也不好意思嫌弃，只能硬着头皮坐下，车摇来晃去几个小时，下车时他沾了一身鸡毛。白云天下了车，疯狂抖动身体甩掉鸡毛，他的想法从一开始的忐忑变为如今的恼怒，想到大哥大嫂两个草包，守着仙草堂反倒过得安逸，他的心理变得极度不平衡。
　　白云天忍着怒气，跟着几个伙计走了一段山路，下到江岸，看到江边竹筏成队，伙计有的在筏上，有的在岸上，各自整理装备，为首一人正在说话，安排相关事宜。白云天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齐胜仙，他穿了一套合身工装，戴一顶八角帽，怎么说，打扮得很像个三道杠小学生，或者说是样板戏里的文化人角色，反正过于乖巧，并不像成年人。
　　白云天再看看其他人，明明都是土里刨食的，却几乎全穿衬衫长裤，像一队中科院院士下乡。他不禁失笑，知道这群人十有**是哄上加骗，要说自己来自某某研究院，看到老乡的某某东西非常有研究价值，请老乡把东西献给国家，老乡你说好不好呀？
　　老乡没见过世面，当然屁都不敢放一个，大多数都被骗倒，急忙上交国家。白云天想到这里，笑得更欢，齐胜仙注意到他，转身一笑，白云天看他那样子，脖子细，下巴颏尖，顶个大帽子，更显得人秀幼，其实齐胜仙皮相倒未必多好看，但白云天从未见过骨相如此美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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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进入主线故事啦。

第十二章

　　齐胜仙见了白云天，一手压帽子，一手抓包带，就这么跑了过来。他这样很像还在念书的少年人，但白云天知道这人其实还长自己两岁。齐胜仙奔于石滩，脚下发出哗啦哗啦声，背后是一道春天的江水，水道刚转过一个山头，映着阳光，波光粼粼，春色万千。
　　齐胜仙跑了过来，对他说：“少爷也来啦？”白云天听他这语气不像是问，再说齐胜仙是领队，恐怕早就知道自己要来。
　　白云天说：“我爸也不早说，原来是跟你一起。”
　　齐胜仙说：“我也是临时安排过来的，本来得去西安那边收玉器，听说这边有很不错的青铜，所以白老爷子让我赶紧带队来一趟。”
　　白云天问：“这边发现的是什么东西？”齐胜仙一一说来，他这才知道内情。原来是有船夫乘舟钓鱼，钓起一大团水草，剥开水草一看，里头不是烂草鞋，却是一盏青铜灯。灯把手朽烂，像是原本安在墙上，后来水涌入墓室，浸泡时间过久，于是灯盏自然脱落，随水流进入河道。这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各个考古研究所、邻近大学考古系、古董业从事者纷纷派人前来调查。一时间，黑道白道歪门邪道全都汇集于此。最先发现灯的渔民住在江边一个山脚，他们这下就是要乘船去找渔民，问到垂钓之处，驻扎后深入调查，说不定能发现大墓。
　　齐胜仙一边说，一边带着白云天上船，不过多久船队出发。所谓广西十万大山，那渔民住的地方更是刁钻，他们得乘船穿过几个山洞，才能到达目的地。
　　在竹筏上时，白云天仔细观察，周围都是白家伙计，个个人模狗样抹摩丝，打扮得像研究院士，仔细一看就发现猫腻：个子矮、肩过宽，上肢相当发达，不是读书人样子。几个船夫则是雇的当地人，一直殷勤地给“院士们”讲解，神情兴奋，天花乱坠。他们说，一个考古系教授看过那盏灯，说什么历史上工艺品没见过类似纹路，这要是发掘出来，肯定震惊中外。这些新闻，白云天全都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放在心上，他只是在竹筏边上坐着，一手伸到水里，让水流穿过五指。广西纬度低，此时过了冬天，气温已然回暖，水仍冰沁，凉得白云天一个激灵。他一边薅水，一边望向齐胜仙，齐胜仙笑盈盈的，正跟船夫攀谈。白云天看得出他在队伍里的级别，觉得他的威望在伙计里该是挺高，起码赛过自己这个少爷。齐胜仙靠着竹筏边上，头发全拢在帽子里，他头发稍长，偶尔从帽沿钻出一两簇发梢，被江风拂乱，也绝不显轻浮优柔。他神情镇静，眼神温和，不时同船夫搭话，白云天这么一看，心道这是个端庄的人，大气的人，靠得住的人。
　　竹筏过了几道弯，便要进入山洞，说是山洞，其实只是山壁外一道裂缝。竹筏刚一进入，天地陡暗，幽冷刺骨，船夫特地嘱咐一声：“大家不要把手伸进水啊，小心拿起来的时候少个指头。”几条竹筏上的人哄笑，听了这话，有人故意拿手沾了冰水，伸手去掐朋友脖子，有人吓得大叫，叫声此起彼伏，在洞中千回百转，那些人玩得热闹，嘻嘻哈哈，不觉有他，而白云天置身事外，只觉得鬼意顿生。
　　出了黑暗，换了河道，船夫撑篙撑得大汗淋漓，几条竹筏首尾连着，又进入一个山洞。这个山洞是典型喀斯特地貌，流水溶蚀，钟乳倒垂，极为奇异。为首船夫登时家乡魂附体，向他们滔滔不绝介绍起这种广西特有的风景。
　　船夫说：“大家请看上面——”所有人抬头看洞顶，他接道，“上悬溶锤，这是神奇的喀斯特地貌。”
　　船夫又说：“大家请看下面——”所有人低头看水，他又接，“暗河无数，这也是神奇的喀斯特地貌。”
　　众人发出嘘声，意思是姆们走南闯北，谁还稀奇你这点破石头烂水的。船夫不忿，指着水面说：“这可不是我乱吹，这个洞在我们这儿有名得很，叫九水龙宫。这里面凉快，夏天很多小孩来玩，但每年都淹死不少人，据说有人在这里看到过水龙王……”
　　后面的话，白云天已无心再听，他亲眼看到暗绿水中深处，有一条黑色蛇状生物缓缓游荡，极长极粗，不见首尾。他手扣筏边，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叫齐胜仙来判断，就感觉背上被人大力一推，他一个没抓稳，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落进水里一瞬间，白云天丧失视觉，看到的只有昏绿一片，他没有准备，双手胡乱挥舞，又生呛了几口水，肺部剧痛，大脑充血，无法自救，只能向下坠去，越沉越深。失去意识前，他听到又有扑通一声，再勉强睁眼，能看到有灯光远在水面之上，船上人影幢幢，七嘴八舌，有人也跳入水中，随他而来。

第十三章

　　齐胜仙本来站在筏头，筏过山洞时，他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落水。他转身一看，大伙儿还在哄笑，说是哪个倒霉的被挤下去了。掉下去这要真是伙计，齐胜仙还不担心，毕竟都是走过南闯过北火车道上压过腿的，扑腾两下自个儿就上来了。可他等了一分钟也不见有人爬上来。他心觉不对，就着昏暗提灯灯光再一看，白云天不在原处，落下去的是他。
　　齐胜仙急得“啧”了一声，意在批评伙计们连少爷也看不住，他叫住船夫，停下竹筏，连背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一纵便入水而去。
　　沉入水中几米，又没戴潜水镜，齐胜仙基本抓瞎，两手乱刨，刨了半天才终于摸到白云天衣角。他本以为手里捏的是袖口，抓住人了才发现握的是脚踝，他拖着白云天脚踝往怀里拉，猛扯两下把人抱进了怀里，搂着人正准备往上游时，他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强力扯住，隐隐往下吸卷。
　　齐胜仙登时乱了阵脚，他救人心切，又觉着水境不险，没想到这九水龙宫里水系复杂，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河交错，人一下去就被暗流往深处拖。他一慌，身体蜷起，双腿猛蹬，拼命向上挣了两下，试图脱离吸力，可到底还是呛了水，脚也陷进一团水涡，很快两人都被带入暗流，不知去向。
　　齐胜仙醒来时身在一个浅滩，白云天就趴在不远处，齐胜仙忙过去把他翻到正面，试了呼吸，人还有气，他这才放下心来。他坐到白云天身边，放眼望去，发现这是一个溶洞，中间有一片水，毕竟是活水，不好说是湖，但这么大的封闭水系，他也找不到其他词来描述。洞内空间奇大，穹顶很高，钟**错，不见有通往外界的路，也许只有被水带着才能进来。
　　齐胜仙明白了，他们被暗河带进了一个死胡同，且不说他们能不能出去，就连外边的人找不找得到路子进来都是个问号。他正想办法，心烦意乱之时，白云天咳了两声，也醒了过来。
　　齐胜仙忙去扶他：“少爷，没事儿吧？”
　　白云天倒不慌，抚抚他手臂说：“没事儿，没事儿——大伙儿人呢？”
　　齐胜仙说：“我下水救你的时候，被暗流卷到这个溶洞里来了，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话白云天一时没消化得过来，他没有接触过这么突然的事儿，在他看来世界上所有事件都该和读书一样有逻辑有线索，没想到第一次跟队就给他来了这么一下。他望向齐胜仙，试探着问：“那我们回去呗？”
　　齐胜仙头发贴在脸上，浑身湿透，他半蹲在地上，手背扣地，身体向前，是个将要有动作的姿态，但表情却有些无奈。他说：“不是，少爷，这怎么出去啊，咱们再下一次水，未必能找到之前带我们进来的那条暗流，要是不小心进了其他死胡同，这就离正道越来越远了，困死在里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听了这话，白云天搓了把脸，身上凉，心里更凉。他起身蹲着，跟齐胜仙一起望着水面，两人一筹莫展。蹲了一会儿，白云天嫌脖子上领结打湿了缠人，一把扯了下来，在手上绕成几圈。他算是看明白了，早知道出来当伙计千难万险，他还打扮得这么光鲜给谁看。
　　这时齐胜仙开始翻包，翻了半天拿出一副潜水镜，他一边戴一边对白云天说：“少爷，这么傻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外边那些人我知道，脑子没几个好使的，说不定过几个小时就直接给我俩办水葬仪式了，我还是下去找找路吧。”
　　白云天问：“那我呢？我在这儿等着你？”
　　齐胜仙说：“包里有绳子，我栓在腰上，要是找着原路了，我就把绳子系在船上，你觉得绳子挂在实物上了，就顺着绳子游出来。”
　　到底是白家依仗的伙计，齐胜仙这时候气势果然不同，白云天点点头：“成，那你先去，遇到什么情况不要逞强，直接回来。”
　　齐胜仙答：“哎。”说着他就从包中拿出一挂钢丝绳，一边往腰上栓一边心里暗骂，怪不得刚才脱离不了暗流，哪个玩意收拾的装备，这么重一包东西，谁他妈游得上去。但他面上不表，知道伙计在东家面前不该骂骂咧咧，他只是栓好了绳子，把另一头交给白云天，这时候他没觉得那点关系会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会儿他们就是东家和伙计，东家该仁，伙计得义，该是什么角色，就得是什么角色，这样方能走得长久。
　　齐胜仙迈步下去，涉水几米，顿觉此处无人气，水深无波，不见水底，一种异样突然升起，他觉得这水里可能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也说不好。没有实体的危险便不是危险，唯物主义者齐胜仙这么想，于是他并不停下。又走了几米，水深已至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跪，屏息潜入水中。
　　白云天远远望去，只见齐胜仙毫不慌乱，慢慢潜入水中。这儿水深，流向不明，也不见一点活物，让人摸不着底。所谓静水流深，白云天懂这个道理，却仍忍不住心里打鼓，只能原地等人回来。过了一阵，白云天没等到人，手里钢绳却疯狂抖动，他一想就觉得是齐胜仙遇到乱流，无法脱身，登时什么也不顾了，裸手一把捉住绳子，死命往回拖。

第十四章

　　齐胜仙往下潜了几米，感觉到越往深处，水流越加混乱，方向不一，颜色不同，温度也不一样，这说明溶洞中水系十分复杂。他这次下水戴了潜水镜，能看清水下情况，只见水中基本没有鱼虾藻类，更深处过于黑暗，人眼根本无法看到水底，因此他也没见到什么水生植物。
　　齐胜仙眯着双眼，在水中伸展四肢，一心顾着感受水流，希望能找到一股力量大到能带走两个成年人的，那或许就是将他们带来的暗流。他等一会儿，并无结果，于是试着四肢在水中轻轻拨动，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冰凉坚硬之物从他背心滑了过去。齐胜仙吓得一滞，浮在虚空，半晌没有动作，过了一会，那玩意又从他脚下游过，速度之快，他竟然看不清，只觉得是一个巨大生物，体披坚甲，行动极快。
　　齐胜仙一向在北方混饭吃，对南方不熟悉，不知道广西能有什么大型水生动物，他担心这生物食肉，会对人有生命威胁，于是双腿迅速踏水，试图上浮到水面去。不料他才往上移动一两米，那巨物突然猛地从下方游来，嘴一裂开，里边长牙叠生，尖利如刀。齐胜仙一看，好家伙，这给咬上一口，这还不把整个人给从中分开了。他慌归慌，防卫心倒不乱，迅速一挺腰身，向上举起双腿，避过了巨物攻击。那水怪贴着他腿游了过去，齐胜仙没有武器傍身，不敢恋战，在水中几个翻滚，换成了蛙泳姿态。他正欲逃离之时，那巨物又紧逼上来，想要把他拦腰咬断，幸而这时白云天发现异样，迅速将绳往回收，一下将齐胜仙往前拖去几米，这才和水怪拉开了距离。
　　齐胜仙心里大赞，借着白云天的拖力破水向前，同时猛往上游，浮上水面那一刹那，他冲浅滩上大叫：“水里有东西——拿包——”
　　白云天一听他叫，又听见“水里有东西”，突然想到自己落水前见到的生物，也不知道是蟒蛇还是什么，心想齐胜仙这是跟未知生物狭路相逢了。他大骂一声，连忙七手八脚去打开背包，里面没有任何刀枪能用来防身，只有一杆改装射鱼枪，本来是伙计们想用来打野食吃的。白云天心想也只有这个了，于是抓起鱼枪安好射矛，他一手操着鱼枪，一手绕着钢绳，往岸上拼命回收。
　　白云天在岸上拉，齐胜仙在水里游，但怎么也比不过巨物这个土著，巨物很快赶上，在齐胜仙身后又是一口，这次利齿贴着齐胜仙肩胛骨剐过去，登时血喷入水。在白云天看来，齐胜仙一会沉下一会浮起，呛咳着听不清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他不敢多想，直接将钢绳缠到腰上，自己往浅滩相反方向拼命跑，一直将齐胜仙拖到水深至膝盖处，他才折回去，想把射鱼枪交给对方。
　　齐胜仙被拖到水浅处，只觉得背后火烧火燎的疼，和一般动物咬伤不同，像受了利器伤的感觉。他挣扎几下起了身，正好看到白云天奔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杆射鱼枪，对他喊道：“后面！接着！”话音未落便将射枪扔给他。
　　齐胜仙一个矮身，那东西贴着他背就冲了过来，带得他又摔了一跤。他连跌带撞好几下都没爬得起来，他干脆半躺水中，举起射鱼枪，发现射矛已经安好。巨物像斗牛一样，没头没脑地瞎冲，这会儿奔到了浅滩上，但它对白云天并无兴趣，正在向水中折返。齐胜仙仔细一看，这玩意还是个有腿的，不然怎能跑到岸上，体态像是大鳄，却格外巨大，行动也比鳄鱼灵敏迅猛得多。这回他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连瞄准的功夫都没有，反手就是一枪，射矛飞出，扎进大鳄头身连接处。大鳄吃痛，叫也不叫，似乎没有发声器官。射鱼枪矛上都带有鱼线，方便捕鱼回收，齐胜仙往回扯线，却激怒大鳄，它猛地一回头，几乎咬到齐胜仙手臂，却被白云天从背后欺上，用钢绳勒住血盆大口。大鳄吻部被勒，猛然张口，齐胜仙往里头一望，利齿丛生，森白血红交错，冒着熏人臭气。
　　大鳄不再攻击，转而连连甩动身体，试图将白云天摔下，但白云天伏在它背上，双腿钳紧其背部，宛如斗牛，如何也甩他不掉。这么一来，齐胜仙得了空子，拔出大鳄颈上射矛，又向它眼部猛戳几次，最后一次射矛深入脑部，大鳄挣扎动作变缓，背着白云天绕了几圈，渐渐停下，最后一头歪到在浅滩上，头向岸上，尾部留在水中，就此死去。
　　白云天伏在大鳄背上，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他双手一松，往旁边一倒，与大鳄并排躺在浅水之中。他从未想过这趟出行如此惊险，见到有大鳄攻击时，其实他也只想作壁上观，但看到齐胜仙与之搏斗，血洒深潭，他一下被对方勇气震慑，心想自己也不能当了懦夫。
　　这下两人缓过劲来，相扶着走回浅滩歇下，白云天看着齐胜仙背上伤口，血浸黑了伤口周围衣料，也不知道那大鳄口腔里细菌是否致命，反正不能再让齐胜仙去探路了，于情于理都不人道。
　　齐胜仙坐那儿，看着一旁的白云天，来时候好好一个少爷，穿西装打领结，神采飞扬翩翩公子，现在已经两手被钢绳磨得稀烂，衣裳湿透，少截裤腿，鞋也没了；反观自己，穿了个露背装，背上血糊里啦，火烧火燎，狼狈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浅滩躺下，拿手搁在眼睛上，吭哧笑了，白云天在他旁边，搂着自个儿膝盖坐着，愣了一会，也跟着笑。万般惊险过去，彼此都觉得是人生中绝不能忘的一段经历。
　　过几分钟，白云天站起来说：“你背上伤了，最好别老接触水，怕感染，把绳子给我栓上吧，这次我下去。”
　　齐胜仙一个激灵起身：“还是悠着点儿，万一那大鳄鱼不止一条呢，王府门口石狮子都是论对儿的，呆在这么不见天日的地方，那玩意估计也少不了伴儿。”
　　白云天问：“你的意思是，那鳄鱼还有个对象？”
　　齐胜仙说：“没错儿。”
　　白云天笑说：“怕什么，我不也有对象吗。”说着他就往腰上系好钢绳，不顾齐胜仙劝说，自个儿涉水行去，走到水没膝盖时，他转头对齐胜仙说：“甭担心，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就把我往回拖吧，就像刚才我那样。”
　　齐胜仙想起他方才救自己的行径，搞得双手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否伤及筋脉，登时大为感动，对白家尽忠尽孝之心又深几分。于是他应声道：“哎！”语气十分诚恳。

第十五章

　　白云天涉水走了两步，双手并拢，深吸一口气，轻巧钻入水中。他身上脂肪少，沉得快，又有钢绳配重，很快下去了几米。他没戴潜水镜，看不大清水下情况，只见昏蒙蒙一片，但他直向下看，却发现一条黑色物体，缓缓向前伸展，粗看像是大蟒游荡，他却一下明白这是一条暗流，因为是条活水，与周围水温度、水质都不同，因此才格外扎眼。
　　白云天心想不如赌一把，于是四肢用力，游向那条黑水。他游得越近，越能感到隐隐吸力，他干脆不再动作，任由黑水将自己带走，暗流果然力道惊人，缓缓将他带向不知名处。白云天握着腰上钢绳，有规律地扯了几下，另一头连在齐胜仙腰上，过不多久，齐胜仙也跃入水中，随之而来。白云天已被黑水缠住，齐胜仙用力蹬腿，也跟了上来，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很快相互靠近，一起被水带走。
　　随黑水离开方才二人斗大鳄的溶洞，一路上都是暗淡无光的水域，忽然下方一阵光亮，白云天向下望，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伸手招来齐胜仙，伸手点点对方肩膀，又指指下边。齐胜仙会意，离开黑水向下游去，他游到当前，发现发亮的是水中一个洞口。洞口并非天然，仿佛人工开凿，洞两旁似乎篆刻有字，齐胜仙仔细一看，刻的原来是一幅楹联，「鱼龙潜跃长生海，水月空明不夜天」。洞口本来还应该有两盏灯，如今左边一盏已经丢失，只剩下右边一盏，被水浸泡太久，早已朽烂，齐胜仙用手一拔便拿了下来。他憋气太久，此时已经略有气短，于是不敢细看，拿下灯便游回黑水处，与白云天一同随活水离开。
　　黑水流动愈发湍急，几十秒后，二人看到上方有灯光人影，于是解开钢绳，一起拼命划水，迅速上浮，两人同时冒出水面的一刹那，有人提灯惊呼：“仙儿爷！您也忒急了吧，没声没响的就下去了。”
　　齐胜仙一抹脸上残水，骂道：“还好意思说！赶紧拉我上去！”
　　众人连忙接应，把两人弄上了竹筏，白云天披了张军用毛毯，缩在一旁休息，溶洞里气温低，他止不住地打摆子，一双裸足踩在竹筏上，双手捉着毯子边，伤口里的血混着水，变得过于清了，顺着手臂稀稀拉拉往下流。看他这么狼狈，虽然不知道怎么闹的，但诸人也不敢再提落水之事，生怕把少爷一提醒了又得挨批评。齐胜仙则在一旁端详那盏灯，灯上有两个篆字，一边是「断」，一边是「续」。那船夫见了灯，说道：“您这下去一趟这才几分钟啊，不光救人，还搞了个文物上来。”
　　齐胜仙一个激灵，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船夫直发愣：“啊？我说，您可真厉害，不光捞人，还捞了个文物上来。”
　　齐胜仙说：“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船夫回想道：“您下去一趟……这才几分钟？”
　　齐胜仙转向一旁伙计问道：“我跟少爷在水底下呆了多久？”
　　一伙计道：“顶多两三分钟吧，我们还没来得及下去帮忙呢，再说了时间也不可能多长啊，不然您二位也早就憋不住了不是？”
　　齐胜仙听了这话，心中只道疑窦丛生，他虽然知道身处封闭环境会让人判断时间的能力减弱，但他神志清醒，总不能将两三分钟误判为几个小时。更何况他们又斗巨鳄，又寻水路，怎么也得两三个小时才过得来，不可能是几分钟内发生的事。他捏着灯望向白云天，白云天裹着毯子，冲他挤挤眼睛，摇了摇头，齐胜仙会意，不再提这个问题。
　　少爷和大伙计无故落水受伤，行动自然也无法继续，但齐胜仙捞了一盏灯上来，这就可供白家研究一阵子了。就这样，还没找到那个渔民，大家就打道回府，在桂林一家招待所歇了下来，打算让二人养好伤后再做打算。
　　在招待所住的日子，一到了夜里，他们俩就像所有的东家和伙计一样，白云天躺在床上，齐胜仙则在床下打地铺。齐胜仙的伤在背后，敷了药就没多大损伤，只是等着痊愈，他没法平躺，只能趴着跟白云天说说夜话。他自觉不聪明，于是请教白云天，问道：“少爷，为什么咱们俩都觉着自己落水起码得有几个钟头，但其他伙计说只有两三分钟？”
　　白云天叹口气道：“我也不明白，但我觉得这事不是那么简单，或许有些志怪的因素在里头吧。”
　　齐胜仙笑说：“什么意思？咱俩山中打柴，观棋烂柯？里边的时间跟外边的不一样？”
　　白云天哼哼笑，也说：“没准真是呢？我看那儿也别叫九水龙宫了，改名叫烂柯洞吧。”他嘴上打岔，其实心里揣着件事，有人恶意推他下水，八成是哥嫂二人指使，这事他绝不能忘，只是在密谋一个机会报复回去。
　　齐胜仙浑不知道他的想法，自顾自往外掏着大实话：“您可别说，我在底下捡到那盏灯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工开凿的洞，洞两边刻着楹联，写着「鱼龙潜跃长生海，水月空明不夜天」，那儿应该早就有古人到过啦，还取了名儿，叫‘长生海’。”
　　白云天来了兴趣：“照你这个说法，那片水域叫长生海，倒是挺配，只是不知道‘不夜天’是什么样的地方。”
　　齐胜仙畅想一番：“听上去感觉像是修仙之人的极乐之地。”
　　白云天说：“这些古人，可真有趣儿。”齐胜仙应和。
　　又说了会儿话，齐胜仙伤得重些，很快精力便撑不住，说着说着就困了过去。他趴着睡，睡姿不佳，压迫胸口，因此眠浅。到了半夜，他听见外头脚步声乱而杂，一个鲤鱼打挺就翻起身来，摇醒了白云天。
　　齐胜仙把外套往床上一扔，催促白云天赶紧换上，白云天一边手忙脚乱套衣服，一边问道：“怎么回事儿？”
　　齐胜仙急得不行：“八成是雷子收到风儿，来抓盗墓的了，少爷你赶紧穿吧，抓着了可是枪毙啊！”

第十六章

　　白云天两手不方便，齐胜仙忙着给他套外衣，这时已有人笃笃敲门，力道很重，跟鬼子进村似的，招待所破门不堪重击，墙都在往下掉渣了。这边厢白云天好不容易穿好衣服，裤子还没套上，眼见警察快要破门而入，齐胜仙“哎呀”一声，揪着白云天就往窗户外推。白云天穿着大裤衩，光着大白腿就向楼下跳，幸而是楼层低，屋后又是喂鸡棚子，他一下摔在软泥地里，倒是没受什么伤。
　　几秒后，齐胜仙一手背包，一手握灯，从窗户里飞身而下，落到软泥地里一个滚地，又借势翻起身来。白云天梦中惊起，这会儿明显还没回过神，齐胜仙见状，抓起白云天手臂就撒丫子狂奔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招待所本来也不在繁华处，这么不分东西南北瞎跑一通，两个人更是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齐胜仙边走边数行李，看看他俩还剩点什么东西：一盏灯，几条内裤，一点干粮，一分钱没有；除了包里的东西，还有点身上穿的：他自个儿倒是穿得整齐，白云天则上身着西装衬衫，**一条大裤衩子。齐胜仙一看这么不行，别的伙计恐怕是联系不上了，就他们俩行走江湖，起码得给少爷弄条正经裤子穿上，再作其他打算。
　　于是齐胜仙环视四周，发现身处一条乡间小道，坡上有牛吃草，不远处有个村庄，路边有几个庄稼汉，支着锄头不干活，聚在一起推牌九。
　　他一看这儿人懒田闲，路上不见几个人，恐怕其他人都在家里躲春闲了，他心生一计，便对白云天说：“少爷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里买点东西。”其实他身上一个大子儿没有，齐胜仙就这个毛病，东西不爱从正道来，顺手牵羊，常有的事。
　　白云天说：“行，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齐胜仙应他一声，斜跨上包袱，迅速跑过田埂，穿到村庄里去了。白云天在后头看他，不由心想，齐胜仙这种轻捷的姿态，正像一条春天里的细犬，飞快地奔跑过油菜花田。把人比作狗不是贬义，他知道「犬恋人」的日本信俗，无论人犬，都欣赏他们忠诚的个性。想到这里，白云天心中大赞，面上不禁露出微笑，齐胜仙真的很像细犬：流畅、紧致、性忠诚，善搏斗，值得人真心托付。此时要是有纸与笔，他还可以写下一首俳句，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比喻，白云天很想与周围的人分享一番，可是放眼望去，周围只有无知农夫，不值一提。
　　这时一个农夫欢呼起来，白云天走近一看，原来是他推牌九赢了，赢的也不是钱，是一些农副产品，鸡蛋、地瓜干什么的。虽然赢得不多，但农夫笑得开怀，其他几个人表情吃瘪，白云天心觉有趣，就在一旁抱着膀子看起来。那几个农夫又开了几局，输赢不定，打了几把，几家欢喜几家愁。其中有一个农夫再也受不了这种刺激，转身对白云天说：“小伙子，都看这么久了，要不要来玩一把？”农夫乡音很重，白云天努力分辨才能听懂，他笑说：“好，好。”
　　白云天欢欣得很，恰好有个农夫让座，他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最爱出入风俗业场合，不为图色，就是为了多找些人一起玩牌。他记忆力超群，能记得麻将一百三十六牌的位置，一起玩的中国人不懂这招，以为是他出千，但又从来没人抓到过他出千，于是人送绰号「千手观音」。
　　麻将一百三十六张都能记得，更可况牌九才三十二张，白云天想赢就赢，绝无二话，农夫们的鸡蛋和地瓜干很快输尽。白云天本来不想赌了，毕竟赌资已经全部赢到手，但农夫们说什么也不让他走，抓着他硬按着坐下，说这次赌钱，白云天笑嘻嘻地，满面春风，装得很为难的样子说：“好吧好吧，那就再赌一把，再赌一把就不赌了。”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整个人都云淡风轻，一到了牌桌上，就老是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憋也憋不住。
　　谁知道赌了不止一把，是一把又一把，很快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来围观。有农妇指指点点，白云天虽然听不懂，心想肯定是说“这人出老千”一类的话，他出牌的速度慢了下来，偶尔输一两把，但还是没能扭转战局，过不多久，看客围了一层又一层，彻底不让他走了。
　　白云天心生退意，举起两手道：“对不起，我赢的东西和钱，我都不要了，让我走，行吗？”
　　输钱的农夫不依不饶，说着什么，可是口音太重，白云天听不明白，但知道无非就是“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那套，农民的另一面就是强盗，白云天懂得很。
　　秀才遇上兵，眼见纠缠个不休，路上却开来几辆车，这吸引了村民注意。开到他们面前时，车队放慢了速度。几秒后，为首那辆车摇下窗户，里面那人伸出脑袋，惊讶道：“白少爷，您怎么跟这儿呆着呢？”
　　白云天颇为震惊，心想这样也能遇见熟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著名贩子成毅东。他对这人感情复杂，可以说是一种互相欣赏却又带有敌意的关系，不止是因为对方看上了齐胜仙，更多的是一种存于血脉里的斗争欲。
　　白云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农妇骂骂咧咧的声音响彻天地。一时间，田间小路上，所有人都转头望向村庄，从村庄到田里的路上，一个农妇手指指天，脚下狂奔，追着前边一个人疯狂辱骂。仔细一看，被追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齐胜仙，他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条裤子，双臂大幅度甩动，踏着大步跑在前面。

第十七章

　　到了路上，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齐胜仙被拦下来，无处可逃。他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挨骂，那个农妇指着他脑袋狂骂，大概就是骂小偷那一套，一边骂着一边扯齐胜仙手里裤子， 齐胜仙虽然挨骂，但顾忌着不在自个儿地盘，曾经骂街的气焰全无，不敢还嘴，脖子缩得像个小母鸡，手倒是把裤子攥得很紧，那场景一时令人捧腹。
　　如此这般，三行人撞到了一起，还是成毅东下车摆平了一切。他笑面迎人，赔付了裤子钱，拿了村民要求的“出千精神损失费”，大出血一笔，这才把白云天齐胜仙二人完完整整请回车上。
　　跟白云天坐进后座，齐胜仙为表感谢，特地发言：“成哥，我还以为就我们伙计爱往穷乡僻壤扎，您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成毅东坐在副驾驶，转身说道：“朋友邀请，叫我过来看看地，要是看中的话就在这儿开点铺子。”
　　做生意的事，齐胜仙不懂，还是白云天说：“嗨，这儿有什么可开的，鸟不拉屎的地方。”他才刚在赌桌上大杀四方，如今心潮未平，面带笑意，语气格外活泼。
　　成毅东笑道：“白小二爷今儿心情不错啊——当然不是开别的，来之前都调查过了，这儿人爱赌，打算开两个赌馆。”话音未落，白云天和他都笑，浸淫得久，知道干什么才赚钱，特别是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尤为适合在法律边缘不断试探，开辟赚黑心钱的道路。
　　成毅东问：“我还没来得及问呢，您二位怎么成这样了？”
　　白云天“嗨”一声，一拍大腿，转头看窗；齐胜仙有些难堪：“您可别问啦，收货路上被人点了，雷子半夜敲门抓人，我跟少爷翻窗户跑出来的。”
　　成毅东忙摆手，朗声笑道：“不问啦不问啦！怎么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您二位跟我去乡下玩一圈儿？”
　　白云天哼笑一声，大有爷不找事但爷也不怕事儿的意思：“行啊，您带路吧。”
　　司机驱车将他们带到一处乡下野居，一排联房枕水而建，是度假别墅雏形，在这个时候，成毅东这算是大手笔。上午白齐二人就住下了，下午随成毅东一起到水边钓鱼，钓鱼的都是些生意人，嘻嘻哈哈，抽烟打牌，去年赚够了昧良心钱，今年来到这里过春天。令白云天吃惊的是，这些人里竟然还有波子。
　　波子脸上还有些淡青色，是伤未全消，一见了他，也不发难，只是握着钓竿，幽幽道：“云天儿，好久不见，听说你到乡下收货，也是困难重重啊。”
　　齐胜仙不明就里：“是啊，您也关心着呢？”
　　波子只一句话，白云天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他想，推他下水这也太小儿科了，不像是他哥的手笔，倒是比较像波子指使人干的事儿，便说：“本来是没什么，可要是有人作怪，这当然就千难万险了。”
　　波子怪笑一声，牵动嘴角伤口，又笑不出来，转身等鱼上钩去了。还是成毅东打个圆场，叫人又上了几竿，请大家一起坐下钓鱼。这种场景其实很令人煎熬，齐胜仙纵有一身功夫，却什么也不知道，没有用武之地，他侧首瞧着白云天，希望少爷告诉他为什么众人相处并不融洽；但白云天并不愿说，他面上还是兴奋难平，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留过洋的少爷，有赌瘾、有赌运，有遗少脾气，其实他把很多杂事都压在心里，不会告诉任何人。
　　此时他们在广西，坐在树荫下面，面前是一泓春天的江水，面前几杆钓竿并排摆开，一行人等了好久，可一条鱼也没有上钩。
　　到了晚上，他们二人回联房里的其中一座睡下。在卧室里，齐胜仙打好地铺，对床上人说：“少爷，您好睡吧，这儿谁也不会打扰了，没有雷子，也没有什么其他人。”
　　白云天侧身看他，看了半晌，说：“你别睡地上了。”
　　齐胜仙半跪在地，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又觉得不好，他比较保守，还想搞在家两口子，在外上下级那套。于是他说：“这儿不是六如斋，不好。”
　　白云天说：“什么六如斋六必居的，赶紧给我进来。”说着就掀开被子。两人僵持一阵，齐胜仙败下阵来，乖乖钻进床上。
　　平房外有不灭篝火，夜里不暗，白云天能清晰看见齐胜仙的样子。齐胜仙梳了个分头，头发蓬松，搭在两边，只露出一些额头，更显得脸颊清健，不生一点多余的肉。此时齐胜仙垂着眼睑，能见到耷拉眼边有粒小痣，他其实长得并不如何好看，有种市井的促狭感在，有时候嬉皮笑脸，观感不佳。但白云天见到他这颗小痣，就宛如见到他那些低头的样子：他吵架输给隔壁姑娘，他举着手在院墙下喂鸡，他在娱乐室困得点头，还要强撑……那些示弱的姿态，比百战百胜更动人心。
　　此时他们两人直挺挺躺在一个被窝里，连脚都没有一点交叉，快赶上中间摆上三碗水了。还是白云天挤了过去，牵齐胜仙的手，问道：“在九水龙宫的时候，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救我，也没有多想想？”
　　齐胜仙稀里糊涂：“嗨，哪儿有时间想啊，万一错过抢救时间了呢？”
　　白云天说：“你当时是什么心情？比如，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淹死了怎么办？”
　　齐胜仙捏着他手，摸到绷带，想起白云天手扯钢绳的勇态，眼神一暗：“说没空想，其实也想了，当时我就想，要是少爷死了，我就会很后悔，特别特别后悔。”
　　白云天一下就被击倒了。他知道齐胜仙有功夫，但也知道齐胜仙会输，虽然会输，但齐胜仙愿意时刻保护他，这是狗一样的仁义，人难能达到的高度。白云天常从天桥下过，听过忠犬护主而死的传奇故事，他几乎流泪，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能以狗一样的真心对他。
　　“你仁义。”白云天幽幽赞道，双眼瞪着虚空，希望把眼泪憋回去。齐胜仙笑一下，这是老北京的恭维方式，您仁义，您客气，您怎么怎么，他早就习以为常，没有觉出其中真心。
　　“你仁义，我也要仁义，咱们是靠仁义走到一起的。”白云天说着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但手把齐胜仙的手攥得更紧，放在胸口。

第十八章

　　两人面对面躺着，虽然到了时候，但也没什么睡意。过了一会儿，齐胜仙嘟囔道：“少爷，能不能别拽着我了……”
　　白云天原以为他是不舒服，仔细一看，面前这人是脸颊泛红，两眼发直，直犯迷糊，那股子书房的气息，墨和飞尘之味，扑扑又飘上来了。白云天知道他是来意了，不禁压低声音笑道：“怎么，想来了？”
　　齐胜仙叽歪道：“不行——”
　　白云天问：“这有什么不行的，天经地义。”
　　齐胜仙说：“——我背还没好，你手也伤着呢，不方便。”
　　白云天笑着躺平了，自个儿在床上蹭了蹭背，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对齐胜仙伸出双手，殷勤相邀：“这不正好，换个姿势，你到我上边来。”
　　“啊？”齐胜仙没经验，不知道怎么来，但还是伏到白云天身上。他趴在白云天上边，双手撑在身侧，两人中间隔了一点缝隙。白云天问：“你俩手使着劲儿干嘛？怕把我给压疼了？”
　　说着就去扒拉齐胜仙手。齐胜仙哎哎轻叫，实在没办法，只好放开双手，整个趴在白云天身上。
　　齐胜仙本身不算纤细，又是一身实心肉，实在不轻，当即把白云天压得个胸口发闷。他讪笑道：“失策了，没想到你还真挺重，我都头晕眼花了。”
　　齐胜仙闻言，生怕把亲亲少爷给压坏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得愁眉苦脸道；“少爷，您可放过我吧，咱们好好睡下了——这样我也弄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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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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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彻底完了事儿，齐胜仙倒在一边，慢慢给自己擦干净时，白云天这才想起，妈的，又忘了保护措施，这次恐怕真要奉子成婚了。齐胜仙倒是完全不介意这档子事，他家里人因为近亲婚育，本来就不容易生子，这要是真揣上了，他倒要去庙里好好上几炷香了。
　　等他们洗洗擦擦弄完，已经到了凌晨一两点，外头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人也散了，各自回房休息。夜里都是乡村之声，蛙鸣虫叫不绝于耳，白云天怕吵，横竖睡不着，他想来想去，还是心里有事闹的：大哥、波子，还有成毅东，敌友不明，乱七八糟，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偶尔垂首看看一旁齐胜仙，这人倒是已经会周公去了。他背上有伤，只能趴着，睡相不好，嘴微咧着，轻声打着呼噜，是真累着了，他那两手还压在胸口下边，也不嫌咯得慌。而且都已经这种情况了，他还要求睡在床外沿，以尽一个伙计保护东家的职责。
　　白云天睁眼到半夜，心里突然鬼火，在床上站起身跨到床外沿，把齐胜仙赶到里面睡下。他这次躺下，终于安了心，调整好姿势，两只伤手放在身上，很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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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白云天睡得迟，起得早，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齐胜仙窝在自个儿臂弯里。齐胜仙整个脑袋埋进他手臂，白云天只能看见一个后脑勺，心情却很是受用。他把手折回，伸出没包扎上的指尖，轻轻探着齐胜仙的头发。他捻了对方发端，放在手指上看，发现齐胜仙头发乌黑蓬松，有些鬈曲，像是天生的，也不知道会不会遗传给后代。
　　摸了一会，齐胜仙也醒了，趴在那儿稀里糊涂问：“少爷，几点了？”
　　白云天说：“九点过，挺早的，再睡会儿？”
　　齐胜仙一骨碌爬起来：“都九点了？！不睡了不睡了。”
　　“现在又没有伙计，你也不带兵操练，身上也伤了，你也不能练功，你起那么早干嘛？”白云天硬拉着不让他起，手上一使力，把人又拖回被窝。
　　白云天揽着齐胜仙，人一闲下来，感官就会灵敏，他偶尔侧耳，听见窗外隐隐有春雷，江水和雨水声都很大，水流如泄，世界复苏。在这些杂音以外，有人已经乐了起来，是那些来度假的有钱人，他们在树下躲雨，吃着喝着，聊些鬼话。他们在繁华处烟花地浪惯了，来到这里吃吃粗茶淡饭，结交点江湖朋友，图的是物外的乐趣。
　　在此之前白云天从未来过广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山谷空空，人迹稀少，蕨类茂盛。他一瞬间突然认定，自己以后会留在这里生活，和齐胜仙一起住在乡下。晚上一起睡觉，白天一起醒来，但他们不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春雷和雨水的声音。
　　白云天试探问道；“这儿好吗？”
　　齐胜仙侧首看他，答道：“好。”
　　“那咱们结婚以后就搬到这儿来住。”白云天赶紧盖章，绝不给反悔机会。
　　齐胜仙稍有愕然：“咱们不留在北京么？”
　　白云天说：“留在北京干什么，落不着好儿，有人巴不得我走呢。”
　　齐胜仙试探着问：“……是你大哥他们？”
　　白云天说：“不止，我爸爸，我爷爷，看着对我很好，其实都不想我留在北京，怕我跟白云生争仙草堂，所以才把我给派出来。”说到这里，他拍拍齐胜仙肩膀，两人对视几秒，他又说，“从此以后，他居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我扳不倒他，但他也影响不了我，算是我爸给我留下的最后一份儿慈悲吧。”
　　齐胜仙若有所思：“我听得出，其实你还是想留在北京。你大哥不是个坏人，你跟他说说，就说自己不想出来带队，想留在北京，让他安排安排，留你在仙草堂里当个朝奉，他会同意的。”
　　白云天冷笑一声；“他同意，我还不同意呢，我就不想跟他待在一块儿，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哎，我怎么听你意思，你还对他挺了解啊？”
　　齐胜仙突然结舌，想要转移话题，无奈实在气短，被白云天揪了个准。他词穷半晌，终于开口：“唉，少爷，你是第一次相亲，我可不是。我第一回相的就是你大哥，结果我没看上他，他也没看上我，就见了一面，后面也就没成。”他在心里补一句，幸好没成，要不也没有现在了。
　　白云天打趣道：“我还不知道呢，敢情你们俩还相过？给我说说，你怎么没看上他的。”
　　齐胜仙为难道：“哎，这个——当初介绍的那个老妈子跟我说，这个白家大少爷，体健貌端，人还特别开朗。我去了一看，体健貌端也算是吧，我就不挑刺儿了，问题就出在这个特别开朗上。”
　　白云天几乎笑出声来：“展开说说？”
　　齐胜仙来了气，一拍大腿，语气激动：“我去了一看，丫不是出门喝大酒，就是上茶馆打牌，喝醉了逮着谁都是一顿乐，哥哥弟弟一通瞎喊，叫人请他上八大胡同嫖去。不是，谁家这么定义开朗啊？！”
　　白云天横在床上，已经笑得劈叉，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脑海里浮现出白云生的样子，蓄短须，穿长衫，一身倜傥，头发常年不剪，乱七八糟搭在肩上。白云生从小想当道士，无奈要继承仙草堂，大妈又看得严，出家大业只好作罢，但他一直将道法自然疯疯癫癫作为自己的人生指南。
　　笑了一阵，白云天擦擦眼泪道：“你压根儿就是被忽悠了！白云生相了很多次亲，大门大户都看不上丫，所以媒人才来祸害你。幸好你俩没看对眼，不然你现在已经给他折腾疯了。”
　　齐胜仙也笑，其实心里在想事，他知道白云天喜欢体面，希望留在北京，想当仙草堂的朝奉，要是想这样，那必须让他干出成绩，再也不能像这次去拜访渔民似的，出师未捷身先死，古董还没捞着一个，自己人先被雷子抓了。
　　他又想到九水龙宫之下，长生海里那个洞的景象，他们当初是循灯而去，既然古灯安在那个洞口，说明其来自于那一整个尚未发掘的古墓，甚至是古迹，要是自个儿帮白云天拿下了这块地方，他以后在白家那可不是受宠得很，别说当个朝奉，就算整个仙草堂都给他也说不准。于是齐胜仙问：“要是咱们把那盏灯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把九水龙宫底下的文物弄出来，那你在家里说话，是不是就能硬气点儿了？”
　　“这是一定的。”说到这儿，白云天来了兴致，“你还把我给提醒了，来，去把你弄到手那灯给我看一眼。”
　　“哎。”齐胜仙应声，说着就往床下翻，在包里拿到灯，又转身回床。白云天手不方便，便对他说：“你拿着，我就看看。”他仔细一看，那灯是青铜所制，铜锈斑驳，灯身呈铜人擎灯状，这个铜人造型奇特，他一手举着上方灯盘，一手握着自己身后羽尾，再仔细一看，这人身带双翼，下生鸟足，身后为蛇状盘旋鱼尾，鱼尾已断，想来原本是安在墙上的。白云天更加笃定九水龙宫下边有大墓的想法，他认为这是一种幻想生物，为墓主人的身后住所开道，也表现古人死后羽化登仙的美好愿望，这样的青铜器审美，仔细数数，这个墓起码战国时期往上。
　　白云天再看看，灯上还有篆字，铜人一手举灯，手上有个「断」字，一手握羽，羽尾上是个「续」字。于是他说：“你看，人家都写好了，这盏灯就叫做「断续灯」吧。九水龙宫，咱们以后肯定还要去的，那就统一一个叫法。你说过那洞上有副楹联，「鱼龙潜跃长生海，水月空明不夜天」，以后咱们就管那片水域叫长生海，洞中尚未发掘之处叫不夜天。”
　　“哎。”齐胜仙应声，表示赞许，同时心下笃定，要帮他的少爷拿下那片古迹，就算是千难万险，管他是长生海，还是不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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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他们在床上缠到中午，直到成毅东找人来叫他们吃饭，两人才依依不舍地起床。他们穿好衣服，出了联房，走到门外山坡上，看到众人杀了只羊，正围着火烤羊吃。见他们来了，成毅东叫服务员拿上碗筷，叫他们趁热吃。
　　一些爱说爱笑的又在攒局，一边吃肉一边打扑克，白云天见了喜不自胜，肉吃了还没两口，捞起袖子立马加入战局。齐胜仙不掺和，拿了个搪瓷缸子，装了点肉，自己走到边上去吃。他到旁边山坡上坐着，见到成毅东也坐在无人处，面前支了个架子，正拿笔在上头写写画画。他挪近了些，看到成毅东正在画画，还是油画，齐胜仙品不来画技，只知道他在画青青的山峦蓝蓝的天。
　　齐胜仙看了一会，赞道：“您画画儿，画得挺好哈？”
　　成毅东说：“嗨，瞎画画，不是专业的。”
　　“我外行人，就看个热闹，觉得您画得好。”齐胜仙试探道，“我正想请人画幅画呢，也不知道上哪儿请去。”
　　成毅东转向他道：“那还犯得着上外边去请？就冲咱们这关系，您要画什么，直接告诉我。”
　　齐胜仙小市民心态，想找人画图纸给白云天看，又不想花钱，他试探问成毅东，安的就是这个心。此时他嘿嘿一笑，马上竹筒倒豆子说了要求：画上要画一个水下的洞口，呈拱形，人工开凿，水下昏暗，洞口却金光大盛，洞口有一副楹联，两旁有青铜灯开道……
　　成毅东说：“好，好。”说着他就反手撕掉面前这张画纸，毫不可惜，换上新的，立马开画，他行动力很强，齐胜仙喜欢这样的人。他看着成毅东快速打草稿，侧脸英俊，只是膀大腰圆，少点清俊，年轻时候应该也是漂亮过的。齐胜仙看他画画的手，古铜颜色，有些伤疤，心下觉得这人可能当过兵，也不知道是也不是。
　　成毅东一直画着，齐胜仙就盘腿坐在地上，端着缸子吃肉。过不多久，成毅东低头问他：“仙儿，楹联上写什么来着？”
　　齐胜仙一骨碌爬起来，撑着膝盖顾着瞧画，一看果然和自己描述相差无几，只是少了楹联。他说：“「鱼龙潜跃长生海，水月空明不夜天」。”
　　成毅东挥毫，笑道：“好联，有点佛性。”
　　齐胜仙说：“我也觉得，特别是这个「长生海」，传说佛陀在初转**时，不死法门已经开启，却没有人窥破其中奥秘。沐浴长生之海，是多少人的愿望。”
　　成毅东说：“是么，我是觉得「不夜天」好，你想想，世上哪儿有不夜的地方，怕是只有神仙居所，才能有不夜之天。”
　　齐胜仙说：“是，是。”
　　白云天在一旁打牌，无暇关注他们聊些什么，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他的绰号是「千手观音」，不愿意跟他赌了，就连波子这样的二世祖也千金散尽，准备回家挨打。但度假山庄不停有新的有钱人补充进来，他们不信邪，爱刺激，一定要赌上几把。有时候打牌间隙，白云天起来伸个懒腰，喝口浓茶，提神之余，自己也很疑惑：有钱人赌得大，靠自己赌博，在他手上流通的钱，已经能和白家划个等号。自己何必又坚持要夺下仙草堂，但走到这一步，他觉得自己更多的是愤懑，非要争口气，而不是为了那一点小钱。
　　到了晚上，齐胜仙把那画献上，白云天一看，猛觉自己早就把寻古鬻宝之事忘到爪哇国去了，好在齐胜仙还记得，还要为他们俩奔一奔前程。他心里迷茫，却又感动，搂着齐胜仙又是一番乱七八糟。完事儿以后两人歪倒，齐胜仙缩在床脚，心想两人伤好得差不离，盘算着该怎么重新召集人马，再下一次九水龙宫；而白云天靠在床头，裸着上身，点一根烟，眼神放空，稀里糊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再去赌一把。
　　过了一段时间，在靠近桂林市区处，成毅东的新店开张。那又是一个类似娱乐室的地方，可以蹦迪，可以赌牌，可以打台球。开张那天，白云天、齐胜仙和一些牌友都去了，牌匾上的红布落下来的那一刻，齐胜仙心里一顶，三个大字，「不夜天」。
　　不夜天不是正经生意，也不敢请什么社会名流剪彩，只有一群赚黑心钱的人捧场，白云天勉强被推上台，说了两句吉祥话，他那样子居然很适合。他天生有种做作的帅气，此时拿起话筒，强打精神，抬头挺胸，眉飞色舞，祝成毅东和大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说完就操起大剪刀剪了彩带。台下的人都人来疯，吱吱哇哇，叫道白二厉害、白二牛逼。
　　剪彩之后，他们在不夜天玩了很久，不分白天晚上，蹦迪喝酒打牌，好像连外面的人生都不再有意义，人只能在这里才能寻到一点快活。这是成毅东的本意，他文采不佳，一直未能为自己的娱乐室取上一个合适的名字，如今终于遂愿，真正的极乐之地，这就是不夜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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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一头一回！给大家拜年啦！

第二十一章

　　在不夜天一连玩了好几天，在一天中午，白云天暂别牌桌，想去喝口热汤。棋牌室里没窗户，不见太阳，他看过表，十一点过，以为这已经是晚上，喝了汤就可以去睡了。
　　齐胜仙很快叫了服务员，过不一会汤就做好了端上来，白云天坐到单人沙发里，端起汤才刚喝了一口，突然胸口如被撞击，眼前白花飞过，他一下撑不住，身体向前跪去，哇地一声把汤全吐了出来。
　　眼看白云天要栽到地上，齐胜仙一下将他拉住，将人揽进怀里，他以为白云天昏了，开始咔咔掐人中，掐了几下，把个白云天疼得嗷嗷叫，急忙抓他的手，不让他再掐了。齐胜仙松了口气，开始怀疑汤里有毒，他把地上的碗捡起来，喝了一口里边残汤，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自己有中毒反应。这时候成毅东已经赶了过来，还叫了牌桌上一个医生，这医生在桂林挺有名气，开了几个诊所，赚钱很多，也来赌博。医生给白云天看了以后，说他是透支过度，这段时间晨昏颠倒，饮食混乱，再加点小烟小酒，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医生嘱咐齐胜仙，说刚才白云天是胸口绞痛，开了点速效救心丸，今后如若再发，取药舌下含服即可。
　　白云天半跪在地，齐胜仙把他搂在怀里，忙不迭谢医生赐药。做了四五年的千手观音，战无不胜，此时白云天终于感到自身的渺小，原来仅一个心绞痛就可以打败自己。他心觉不能再这么赌下去，小赌怡情，这样的连日大赌绝不可以，否则不是死于牌友砍刀之下，就是死于自个儿的小心脏犯病。
　　一行人扶白云天回了屋，让他躺下歇息，白云天阖眼躺到晚上八点，他心脏狂跳，意识混沌，在醒睡之间打了几百上千个来回。到了八点钟，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仙儿，把那张图给我看看。
　　齐胜仙一直蹲在床边，虽然不明白少爷怎么垂死病中惊坐起，刚起来就要办大事，但他认真答道：“哎！”说着他立马去拿那画，递到白云天眼前。
　　白云天坐了起来，背靠床头，齐胜仙拿了个靠枕给他塞到背后。等他调整姿势，坐舒服了，这才仔细端详画面，一个拱形洞口，像是墓道开口，洞中金光大炽，仿佛有无穷宝藏供人探索。洞两旁刻有楹联，楹联旁各有一盏灯，这画富有想象色彩，青铜灯在水中竟然也亮着，一灯如豆，碧水托金。
　　白云天看着图，半晌说一句话：“你去联系一下家里，就说之前的人都逃散了，让他们再派人手过来。”齐胜仙应声，正准备出门打电话，却被白云天叫住：“还有——”
　　齐胜仙转身，等着下文。白云天伸手示意他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串数字，又道：“这是我家里书房的电话，你直接联系我爷爷，别通过我爸，也别联系仙草堂，他们都不可信。”
　　齐胜仙说：“我知道了。”语罢离去。
　　过了两天，度假山庄门口来了一车人，个个身背装备，满面风霜，其中有几张老脸，白云天在家里看见过，是他爷爷的人，和父亲或大哥都不亲，看到这里，白云天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好东西，他们一行人准备离开，向成毅东道别时，成毅东显得不舍，拉着白云天说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找哥哥，只要在桂林，保证能摆平。白云天连连道谢，用力甩两下，见甩不掉，只好反手握住，维持一番表面的和平。
　　最终还是离开，他们上了皮卡，驶离城乡结合部，回到江水旁边，撑起竹筏，再赴九水龙宫。这次派来的都是南方伙计，水性好，会撑船，也就不请当地船夫，免得消息外漏。且伙计们都是有备而来，一人配备一支射鱼枪、潜水镜、甚至有少量蛙人脚蹼和氧气筒，都是为了潜在危险而准备。
　　入了九水龙宫，竹筏过了窄洞，进到深处，停在洞中一个浅滩，伙计们一个个穿戴好，等着齐胜仙发号施令。齐胜仙向他们展示了图纸，称不夜天洞即为本次目的地，水中有一深色暗流，大家可随暗流前往，但长生海中恐有伤人大鳄，于是令每人腰中别一杆射鱼枪，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伙计们在做下水准备时，后勤燃起火堆，有了火光照耀，洞中波光如鳞，鬼影幢幢。白云天则支了个钓鱼凳，坐在浅滩上边，跷着二郎腿，望着洞中一潭暗水，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他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掌，借着火光，他看到掌心里的伤口，横七竖八，掌纹全被毁了，仿佛命数已乱，注定有此一劫。
　　齐胜仙一直拎着汽灯，蹲在浅滩上望着水面，等待暗流，伙计们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发令。齐胜仙也不焦躁，一条腿蹲麻了，换条腿继续半蹲，就在他凝神望水之时，浅滩另一边突然传来落水之声，稀里哗啦，有伙计笑骂：“谁脚滑了！”。齐胜仙心觉不对，拎着汽灯走了过去，只见水面荡漾几下，突然浮起一个东西，他定睛一看，那也不是个东西，而是一个人的上半身，肠子从腹部破开处露出，人已经死了，皮肤失血，老脸刷白，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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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海 副本开启。

第二十二章

　　齐胜仙见到尸体，当即寒毛倒竖，猛然后退，在浅滩上摔了一跤，一屁股刚坐在地上，立马手足并用爬起来。旁边已经有几个伙计见到水中尸块，吓得大声叫唤，有胆子大的过来拉齐胜仙，把他飞快拖到浅滩上，如果是水生生物伤人，他们认为岸上比较安全。
　　一行人朝岸中央聚拢，把白云天围在中间，个个凝神屏气，望着水面，手都按在腰上的射鱼枪上。暗水荡着，尸体轻动，过了一会儿，水面有较大的浮动，仿佛是一个东西游近水面，拱起背部，在水面上露出一块梭形鳞皮，再次没入水中。
　　齐胜仙见到那块鳞皮，立马转头望向白云天，那种巨鳄不止一只。白云天见状，当即下令：“所有人回到岸上不许乱动！”说着他掏出电话，是爷爷托人给他带的，说是有便携电话方便多了，再跟伙计走散了也不怕。
　　白云天捏着手机，想了半天，再联系仙草堂怕是来不及了，等人从北京到这儿，他们估计奈何桥都走到一半了。想来想去，他一个电话打给成毅东，让他多带几个人来，最好是会水的，加上白家伙计，得有三四十个人，他打算跟这个玩意搞人海战术。
　　过不多久，成毅东称自己带人来了，却找不到九水龙宫入口，白云天打算派人去接，众人却纷纷推脱，都说水里有那种东西，不敢再乘竹筏。还是齐胜仙自告奋勇，有伙计劝他别去，竹筏目标比人大，万一被拱翻了掉进水里，后果更不堪想象。齐胜仙倒不怕，他从竹筏上拆下一根竹子，脱去鞋袜，裸足踩在那一根竹子上，在水中撑篙而行。这样的目标很小，破水无痕，且十分轻捷，他撑篙在水中划了两下，十几秒时间就出了狭长水道，到了外面的江上。众人目送他划出九水龙宫，个个脚趾都抓进脚心了，见他安全到达外边江上，这才松一口气，特别是白云天，等他见齐胜仙安全，放松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瘫在钓鱼椅里，半个身子彻底酸麻。
　　过了十几分钟，齐胜仙带着人回来了，通过九水龙宫的狭长水道，再到达浅滩，却发现人少了七八个，他一步跃下船面，冲白云天道：“少爷，怎么不等我回来就派人下去了？”
　　“不是我派下去的。”白云天面色凝重，“刚才有个伙计看到他朋友在水里面可怜，说就算没个全尸，也总得把人弄上来，就拿杆子去捞，没想到一下就被拖下去了，旁边几个人急忙下去抢人，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成毅东从船上下来，边走边说：“这回大家都别轻举妄动，拿上我的东西再说。”白云天定睛一看，姓成的不仅带了几个年轻好汉，还弄了七八支土枪来，亏得这里天高皇帝远，法律管不到地头蛇，否则也够他枪毙十次八次的。
　　成毅东出发得也急，就听着白云天说什么遇到点困难，需要人手，他还以为是跟人抢古董打起来了，连忙带人带枪赶来，没想到是墓还没下得去，先被水里东西拦住。他一扬手，叫自己的人做好准备，又从白家伙计和自己人各挑几个身体素质差些的，安排他们持枪站在浅滩外圈，交代道若有情况只管开枪，其余精壮的则全部下水，不信斗不过那个东西。
　　成毅东走到浅滩中央，站到白云天身旁，手撑上钓鱼椅椅背，对白云天说：“人都是从山庄里挑的，嘴严，水性好，你放心——早就听说九水龙宫里有大鱼，但有伤人的新闻，也是多年以前的了，没想到这次能让咱们碰上。”
　　白云天其实很想问他，为什么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二话不说就来干架，转念一想，其实自己早知道答案，姓成的无非想在齐胜仙面前逞能，把自己比下去，他图的就是这个。
　　白云天和成毅东没有下水，他们一站一坐，等着伙计搏斗。齐胜仙也没有下水，他站在浅水处，指挥伙计们手持射鱼枪，呈半圆形涉水围攻。伙计们操着射鱼枪，冲深水处一通乱射，那巨鳄很快现身，脊背浮出水面，凸起鳞皮泛着银光，令人胆寒。这时站在岸上的伙计拿枪对准，放一枪又退壳装膛，七八个人几次反复，巨鳄很快受了伤，开始变得急躁，虽然还显不出真身，但已开始没头没脑地寻找突破口，想要离开，却被伙计们用鱼叉和射鱼枪逼回中心，不停消耗它的能量。九水龙宫里弥漫着血腥味，汽灯照耀之下，人的动作映在洞壁上，手脚被拉长，显得怪异。白云天在钓鱼椅里根本就坐不住了，不停变换跷二郎腿的那条腿，成毅东比他稳重些，却也忍不住踮脚，想看水中到底是何景象。
　　终于，那巨鳄受不了折磨，慌乱间做了错误决定，四脚并用爬上浅滩。齐胜仙见状，拎起一柄鱼叉，小腿绷紧，朝空中一跃，落下时鱼叉恰好扎入鳄眼，直入大脑，巨鳄登时毙命。齐胜仙不敢轻敌，他踩在巨鳄身上，用力拔出鱼叉，又再次猛戳几下，确认巨鳄已死才敢下来。
　　巨鳄暴死浅滩，有人啧啧称奇，躺在其尸体旁用自己身高丈量巨鳄长度，一看这巨鳄犬牙交错，身长是自个儿的两三倍，爬起来全都冷汗直冒；也有人拿刀枪泄愤，只是可怜那些被拖下水的伙计，这抵不了他们的命。
　　齐胜仙估摸着，广西并不产鳄鱼，这巨物不太可能是天然存在，更可能是古墓当初建造之时，就被带到这片水域繁衍，做镇守陵墓神兽之用，这巨鳄的形态品种相当珍惜，鳞似龟甲，眼睛退化，这些返祖现象，如此奇特，更使他坚信自己的想法。这么大的生物，这片水域不可能有多只，两只应该就是极限。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来，向白云天复命：“少爷，这玩意儿已经死了，我觉得不会再有第三只，咱们可以下水了。”
　　白云天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又扯过他，悄悄耳语：“你先让其他伙计下去，没问题你再下，别打头阵，啊？”
　　齐胜仙“哎”一声，他挠了挠耳朵，那儿都发烫了，接着又嗯嗯啊啊几下，假装白云天在吩咐其他重要事项，想让别人注意不到。
　　他走到一旁帐篷后边，脱了衣服，换上潜水衣。从帐篷后走出来的时候，他见到成毅东站在浅滩边，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正在做热身运动。
　　齐胜仙苦笑道：“怎么？您也要下去？”他生怕这个有钱人心血来潮，把这事儿也当成娱乐了，万一折在下边可就完了。
　　成毅东抻着胳膊，对他说：“甭担心，我以前打过仗，还有战功呢，就想着帮帮你们，顺便开开眼，不会拖累你们，不怕。”他说了这话，齐胜仙才发现他肩上有个圆形伤口，周围皮肉强行被扯起缝合，像是枪伤，恐怕还真是打过仗的。
　　齐胜仙心想，也罢，他要跟就让他跟着，交了这个朋友，今后少爷在这边就好混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没打头阵，也没落后，齐胜仙和几个伙计一起步入水中。他们身形矫健，气味芬芳，戴潜水镜，身着紧身潜水衣，一个接一个跃入水中，在岸上看是一道风景。他们都没带氧气瓶，只带了够不上呼吸几分钟的氧气筒，因为先头部队任务时间不长，等他们向下找到水路了，就返回来叫上大部队。
　　成毅东倒是等他们都没入水了，自己才慢慢涉水而下，水漫到他小腿时，他低头观察，看见水的颜色，方才的枪战搅起水底泥沙，昏黄一片，又掺了血，有种恐怖，这种恐怖直接接触他的皮肤，不禁让他觉得水里马上会有东西冒出来，一口咬掉自己的小腿。成毅东是唯一一个没有穿潜水衣的，因为他喜欢用身体接触自然，这是当年在越南打仗时养成的习惯，能使他更迅速感到环境的变化。
　　走了两步，成毅东双腿一弯，扎进水里，他先是见到一片黄汤，昏蒙蒙找不着北，还是有人游过来拉住他胳膊，他才稳住方向。他转头一看，发现是齐胜仙，两人伸出右手在水下碰了碰，示意队伍回合，一切安全。这个动作让成毅东感到熟悉，他觉得齐胜仙可能有短期受训的经验，但不可能当过兵，他很干净，当兵的不大会有这种气质。
　　一行人向水下潜去，齐胜仙才刚见到熟悉的那条黑色暗流，背后就突然被猛地一撞，这一撞力道之大，他当即屏不住气，呛了几口水，脑子立马剧痛，什么劲儿都憋不住了。还是成毅东几下挣上来，一把从后面揽住齐胜仙，捂住他的口鼻，把氧气筒嘴往嘴里塞，逼着他强行呼吸，半天才缓过劲来。
　　等齐胜仙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成毅东紧紧抱着，两人躲在水下一个溶空的洞里，他透过潜水镜看，外边又是一只巨鳄，在水中横冲直撞，血口一张，把伙计们咬得手断脚断，七零八落，好在有几个潜得浅的，已经逃回岸上求救去了。
　　他妈的，又是一条。齐胜仙心里一边暗骂，一边转向成毅东，伸出手指，指指对方，指指自己，又指指岸上，示意他们二人应该回到岸上去。成毅东则摆手表示不可，依旧面对面搂着他，两人躲在那个仅可容一人藏身的洞中，共用一个氧气筒，等着上面来援救。
　　过了两三分钟，几杆射鱼杆射入水中，划过巨鳄棱皮，但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齐胜仙正发愁时，却见水底那条黑色暗流猛地大了起来，肉眼可见地快速流动，冲力之强，就连巨鳄也远离，以免被卷入暗流。
　　齐胜仙指指暗流，不等成毅东反应，就拖着他往那儿游去，在他们被水流拖走前，齐胜仙看到一个身影跳进水中，动作激烈，甚是惊人。
　　白云天本来坐在钓鱼椅里一直没挪窝儿，直到成毅东也下水了，没了危险，他实在无聊，只好四处走走，打算去放放水。他走到旁边帐篷时，忽然听见里边有声，悉悉索索，按理说其他伙计都在守船或是原地待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白云天走过去，撩起帐篷帘子一看，发现是一个自家伙计箕坐于地，手里拿着一个氧气罐，正在呲呲放气，身旁还散落几个罐子，恐怕都是放完了气的。
　　白云天后脖颈一凉，心想这是出了内奸了，他现在几面树敌，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人。他正想叫人来将其拿下，还没喊出声来，就听到外头一阵惨叫枪声，兵荒马乱之间，没人有空回应他。放气那人目露凶光，从背后掏出一柄刀子，一下横着砍将过来。白云天猛然一退，到底身上没有功夫，还是没能防住，那一刀没划到他胸口，却一下砍到帐篷开口支柱上，白云天右手正扶在上边。刀一砍来，他右手还未来得及抽回，食指硬生生被砍断。白云天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转头想要求救，却听见岸上人零零落落，竟然少了一大半，巨鳄尸体也不在原地，只有稀稀拉拉的血迹。事情太多，他一时无法思考，更没有退路，刹那间他下了决心，一把抓起地上断指塞到嘴里，又捂着手上伤口，三步并做两步跑向岸边，到了水边，他用力一蹬，一跃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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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本终于要结束了，大家别忘了评论玉佩海星鸭！

第二十四章

　　白云天在一个浅滩醒来，他抬头看看，发现自己仍在九水龙宫之内，却不知道身处是哪个溶洞。这里面暗河交错，溶洞堆积，无数洞天好比迷宫，一旦迷失，可能直接困死。
　　他晃晃脑袋，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腮帮剧痛，一嘴血腥味，哇一口把嘴里东西吐出来，才发现是自个儿的手指。他仔细看看自己右手，发现食指是从第二指节被刀砍断，痛到极点，反而不觉得痛了。手指切口整齐，因为含在嘴里，尚未有变性迹象，只是必须得赶紧从洞中脱身，尽快赶到外边医院才能接活。
　　白云天四顾，观察周围是否还有别人，只见滩涂上还有些散落肢体，衣衫碎片，他想起跳水之前听到的枪声惨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皱眉一想，怕是那条巨鳄没有死透，卷土重来。
　　不远处有片石笋林，他握着断指，慢慢走去，及至走到，他看见石笋林后有两个人伏倒在地。其中一人身穿潜水衣，他帮这人翻身过来，发现竟是齐胜仙；另一人只穿了条大裤衩，自然是成毅东无疑了。齐胜仙是对象，白云天对他自然如春风般温暖，对成毅东则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上去两脚把人踹醒即可。
　　两人接连醒来，三人坐在浅滩之上面面相觑。齐胜仙摘了潜水镜，见到白云天右手断指，当即如鲠在喉，半晌问道：“怎么搞的？是那鳄鱼……”
　　白云天把断指拿起来看，复又垂下手来，叹道；“不是，有人趁我们没注意，偷偷把氧气罐的气全都放了，没想到被我发现，趁我没反应过来，把我手指砍断了。”
　　齐胜仙听了这话，阵脚大乱，别的一概没听进去，一直弓着腰看白云天的手，嘴里念叨怎么办怎么办。成毅东倒是检查了那截手指，说还有肌肉反应，不怕不怕，打仗时候见得多了，这种切口比较简单，只要能回到外边，随便找个工厂附近的诊所，断肢接活经验丰富，赤脚大夫都能做。
　　白云天捏着自己那截手指，苦笑道：“还「千手观音」呢，现在我可成九百九十九手观音了。”
　　成毅东道；“这只是一根手指嘛……又不是整个手断了，你还是千手观音啊。”
　　白云天这回可真笑出来了：“你丫这也算是安慰吗？”疼痛带来了激素反应，让他产生生理性欢欣，齐胜仙的焦急更令他喜不自胜。白云天这人唯恐天下不乱，当下乱了，即便受害的是自己，他也快乐——他享受这种混乱。
　　成毅东也笑，战场上比这更惨的他都见过，没什么好怕。只是齐胜仙，别人断手断脚他可以装没看见，劝自己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但少爷莫名其妙断了指头，他就失了方寸，一筹莫展。
　　三人站了半天，齐胜仙试图再次涉水，想去找路，又怕撞上巨鳄，再次受伤。正是手足无措之时，成毅东说：“别动。”
　　齐胜仙站那不动，他知道成毅东比他有经验。
　　成毅东抬起一手：“你们感觉到了吗？”
　　齐胜仙关心则乱，没空细心分析，还是白云天说：“感觉到了。”
　　齐胜仙问：“感觉到什么？”
　　白云天说：“风。”
　　成毅东接道：“这不是山体里中空的溶洞，这儿和地面是相通的。”
　　三人行动力都强，二话不说，立马分开找路。很快齐胜仙在一片石幔后找到洞口，伸手在空中一试，果然有凉风。于是齐胜仙打先锋，成毅东断后，两人把白云天护在中间，三人快速前进。
　　这山中通道极长，忽而上忽而下，像爬山一样劳累，齐胜仙念着白云天有伤，必须在六小时之内赶到医院，于是自己给自己规定，必须要在一小时内出去，为赶路到城里争取时间。他使出了日升千里的本事，两脚走得飞快，白云天体力虽好，但始终没有功夫，又受了断指之伤，脚力实在跟不上，齐胜仙走得再快也没用。
　　体恤着白云天，齐胜仙只好一面向前探路，走一段路又折回来，牵着白云天挪几步，再往前去找路。成毅东在后面看得直发笑，觉得他很像部队里的军犬。犬类群居，群犬中必有头狗，头狗事事都打先锋。有些军犬自己觉着自己是头狗，探路永远走在最前边，士兵怎么也追不上，但军犬心里还是念着这个兄弟，走到前方不远处，它就回头看看，见人没跟上，再折返来领人走一段，这种行径十分可爱。
　　山道由宽变窄，由高变矮，人在里边走着，姿势得比弓腰矮，比蹲着高，跟上刑似的。到了后来，三人几乎是跪趴着走，白云天爬得慢，全靠成毅东在后边推他屁股助力。等到终于走出山道，他们绕过一片石幔，发现自己从一片巨大的峰林中走了出来，面前是一片湖水，平滑如镜，生有芦苇。
　　重见天日那一瞬间，齐胜仙如释重负，他没空看眼前的风景，忙握着白云天的手观察。他估摸着自断指以来大概已经过去了三四个小时，可就着天光一看，断指竟然没有一点变色变性的痕迹，肌肉依然鲜活，就像刚斩下来一般。齐胜仙惊道：“这、少爷你看，指头完全没事儿，咱们肯定赶得上！”
　　成毅东赶紧来个马后炮：“看，我就说你还是千手观音吧，天无绝人之路！”
　　齐胜仙也许是没反应过来，但白云天心里自有盘算，他心想这一定是长生海内时间流逝速度与外界不同的原因，虽然不明白为何如此，他却认为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赏赐，因为他白云天要去做更大的事业，所以老天绝不让他栽在这样的小事上，哪怕是调用了志怪的力量，那也是在所不惜。
　　成毅东见到湖的不远处有路，马上叫上两人绕过湖，走到大路上求救去。等走到了大路上，不少农用车经过，但见到他们求援，全都加速离开，无一停下。齐胜仙想来想去，是他们三人形容特异的缘故：一人穿紧身潜水衣，一人穿成套西装、半身残血，一人基本一丝不挂，只穿了条大裤衩子——他骂道：“他大爷的，全他妈见死不救！等我回去非得一枪崩了那人不可！”
　　齐胜仙生于市井，本来就是个死缠烂打的货，他对着白云天是因为色迷心窍，爱得不行，所以才脾气温柔，此刻他一被激怒，终于现了原形，气冲冲跑到路中间张开膀子拦车去了，留成白二人站在路边扯闲篇。
　　成毅东伸手摸裤兜，想抽根香烟，这才发现自个儿连条正经裤子都没有，还落得个一身擦伤，但总归是比白云天好多了。他苦笑道；“白二，那人跟你是有多大仇啊，这么血肉横飞人兽大战的关头，他还不忘砍掉你一指头？”
　　这会儿回到人世，时间正常流动，白云天开始眼花，有了些发烧症状，但还是打起精神谈笑：“嗨，虽然我在外树敌也多吧，但这种事儿，不是某些丫头养的干得出来的……我估摸着是我大哥，就算不是他干的，那也是别人为了他干的。”
　　成毅东叹道：“你们大宅门的故事啊，我可就不懂了——这估计也就只能办了这人，你哥可不敢直接针对。”
　　白云天说：“是啊，我哥我不敢动，那伙计我还不敢动吗？把你枪借我，回去我就一枪崩了丫的。”他说这话，其实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成毅东笑，不接这话。
　　那边厢，有一辆三轮农用车经过，司机猛看一眼，立马加速，不想停下，却不妨被齐胜仙飞起一脚踹了下来。终于拦到一辆车，齐胜仙跨上驾驶座，叫道：“少爷！赶紧上来！”
　　于是两人上了车，坐进车斗里。车已缓缓挪动，那司机紧紧扒住车斗不让走，扯开嗓子叫唤：“抢车子唠！”
　　齐胜仙心如火烧，听了更毛，反手就是一耳光，指指车斗道：“借你车用，抢什么抢，给老子滚进去。”
　　就这样三人坐进车斗，那司机在左，成毅东在右，两人将白云天夹在中间作保护状。大路上湖风畅快，白云天躺在车斗中，身下是厚厚的晒干的植物，大风越狂荡，他就越不清醒，到了后来，他简直是眼花耳热，通体发烧，而那冷风刮向湖面，吹过芦苇荡，激飞一两只鹭鸶，叫声长远，直通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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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啥话讲，大家多多支持！

第二十五章

　　白云天出了山，回到人世，在赶去医院的途中便开始发烧，迅速陷入昏迷状态。在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处青山碧水之间，峰林下湖水幽深，平滑如镜。湖旁生有芦苇，芦苇丛中有白鹤，或鸣或舞，或腾空而起，展白羽翔于天地间，起后又落，落后又起，循环往复。仙鹤是白家标志，他在梦里也苦笑，就算到了梦里，这玩意还要缠着他。其实他没那么想振兴家门，却没有别的路可走，既然被逼走上了这条路，可又受许多不明不白的打击，他感到稀里糊涂，与其死在莫名其妙的人手里，还不如在赌场里开把大的，然后心肌梗塞，开开心心，一命归西。
　　醒来以后，白云天发现自己身处桂林一所医院，齐胜仙睡在旁边另一张病床上。
　　白云天轻声道：“仙儿。”他嗓子很干，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齐胜仙只是和衣而眠，睡得很轻，甚至还穿着鞋子。他听见少爷呼唤，一骨碌便起身下床，给白云天倒了杯水。白云天喝了水，胸口舒服了，第一反应是举起右手来看，食指大概已经接活，用绷带纱布缠住，他不敢乱动，只是问齐胜仙：“医生怎么说？”
　　齐胜仙道：“医生说，手是接上了，但是要观察一个星期，看会不会坏死，不会坏死的话就是接活了。”他这会儿还没睡醒，头发支棱着，眼皮耷拉，气焰全消，毫无当时公路夺车的勇猛。
　　这时成毅东提着果盆也进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样，给你找的广西最好的医生，保你千手观音多少只手来，就能多少只手回去。”
　　白云天试着抬起那根手指，无果，于是说句丧气话：“我看指头虽然是保住了，但是没什么力气，可能功能受到了影响。”
　　齐胜仙说：“少爷，能保住就不错啦，往后有什么事儿就我帮你做，你用不着动手。”
　　成毅东拖了椅子坐到床边：“你看看，人家多忠心呐，你往后就十指不沾阳春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现在十分像一个两口子共同的朋友，假如他们生了孩子，他就是会带孩子出去放风筝的那种叔叔。白云天知道，这种人磊落，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非得要，一旦要不来，他那性子来得快也去得快，接触得多了，对齐胜仙也就没兴趣了。虽然不得不防，但他觉得这人敞亮，且帮了他不少忙，他还是感谢的，如今他们间隙渐消，唯一恨的就是波子那个传话筒罢了。
　　听了这话，白云天说：“得了吧，又不是什么事儿他都能帮我。”
　　成毅东说：“怎么，都两口子了，尿个尿还不能帮扶一把啊？”
　　“放你的屁！”白云天笑了，接道：“我说的是杀人，说了要去崩了那个砍我手的人，那就一定要崩，不能别人代劳。”
　　“也是，不能脏了人仙儿的手。”
　　白云天打个趣儿：“干脆这样，我拿着枪，你捏着我手，帮我扣扳机就成，雷子审讯起来，那还算是我杀的。”
　　成毅东连连点头：“行，行。”说着他把果盆递给齐胜仙，叫他弄点水果给白云天补补。于是齐胜仙开始杀水果，他们二人继续大谈正事。白云天问道：“我那些伙计怎么样了？你的人呢？”
　　成毅东说：“可别提啦，咱兄弟这回是大出血啊。你带的二十八个人折了十八个，不少是活活淹死的，还有几个尸首都找不见，不知道被水带去哪儿了；我那儿十个，好在有些水下经验，活了八个，但也都缺胳膊少腿儿。”
　　白云天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半晌应声：“呵。”
　　成毅东说：“你也别太难过，我估计你去拉一个团来也是这结果——咱们没经验呐。”
　　白云天不应话了，他想坐起来，无奈输液管挡在头顶，摇来摇去，麻烦得很：“你过来帮我弄弄。”
　　“来了来了。”成毅东半起身，装作调整输液管，其实凑到他耳边低语：“也不劳你动手，人已经抓了，等你处理呢。”
　　“怎么？”白云天心下一惊。
　　成毅东悄声道：“丫以为我们都死了，大摇大摆跑去你房间找那什么古灯，被我的伙计拿下了。”
　　白云天低声应道：“劳烦公孙先生了，那就改日再审吧？”
　　成毅东听他模仿《三侠五义》，当即笑了，又握了握白云天放在病床上的手，外人一看，保准以为是兄弟情深，手足和谐。他俩自己也知道，遇见对方是势均力敌，坏到一窝去了。
　　他们谈笑风生，齐胜仙在一边低头削着水果，他心里默着，心道自己虽说有功夫，也就能和普通人撒个野，一遇上大事就没用了，一时心里还是很颓败的。他心想，第一次出来办事就铩羽而归，他和他的少爷恐怕也回不去北京了，只能在这儿窝着，事情什么时候办好，什么时候回去。白云天却狠劲大发，早已不想这个，所谓的同床异梦，也许就是这样。

第二十六章

　　到了晚上，白云天身上有伤，吃了消炎药早早入眠，成毅东守了一会，便也离开了，只剩齐胜仙留在医院陪床。齐胜仙怕白云天晚上起夜，一直穿着鞋子，在旁边病床上睡。睡到半夜，他朦朦胧胧听见有声音，翻身一看，是白云天趴在枕头上在学耗子叫，嘴唇翕张，噗呲噗呲，为了勾他过去。
　　齐胜仙揉揉脑袋下了床，问道：“少爷，怎么了？要尿么？”说着他就拿脚去挪夜壶。
　　白云天说：“不是，就是叫叫你。”
　　齐胜仙走到床边，趴上床沿：“叫我做什么？”
　　白云天拿左手掀开被子：“进来，跟我一起睡。”
　　齐胜仙昏头昏脑：“不了吧，我身上细菌多，万一你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白云天说：“赶紧进来，别跟我咧咧。”
　　齐胜仙实在拗不过，蹬掉鞋子，钻进被窝。他怕影响白云天康复，还想保持中间隔三碗水的距离，却被白云天一把抱住。白云天一想到这人的英勇赤诚，虽尚未十分亲近，但已爱得不行。
　　“别那么生分。”白云天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又道，“还有，以后别叫少爷。”
　　“那叫什么？”齐胜仙知道有些少爷有篡权心理，刚成家独立就想升级成老爷，白云天或许也是这样。
　　白云天哼哼笑，热气扑在齐胜仙耳朵上：“叫老公。”
　　齐胜仙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有这么个叫法，但身边这么叫的不多，都是含含混混，谁家那口子一类的。他纠结半天，嘴里挤出来一个“老公”，白云天心里大笑，又问：“然后呢？”
　　“晚安。”齐胜仙面目扭曲地请了个安，说完立马翻身向外，装死不动了。白云天不出声地笑，给自己调了调姿势，把伤了的右手轻轻放到齐胜仙身上，像符一样镇着他，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齐胜仙陪床劳累，第二天天大亮了才醒，他试图扭扭身子，发现自己一夜不动，睡得腰酸背痛。在一旁，白云天问他；“醒了？”顺便抬起右手，方便齐胜仙活动。
　　齐胜仙问：“少爷，你……”
　　“叫我什么？”白云天马上纠察。
　　“老嗯——”齐胜仙反应快，立刻改口，想糊弄过去。
　　白云天还想调戏，被齐胜仙打断：“你的手，有知觉了吗？”白云天试着抬了抬，虽然还是抬不起，但那只接活的食指，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存在感。他举起手到面前观察半天，说道：“有一点点感觉，应该是活了吧。”
　　齐胜仙这才松一口气。白云天转头看他，这人已经好久没正经吃饭睡觉了，吃饭就在走廊上买个盒饭吃，睡觉就在旁边病床上睡，现在他头发七拱八翘，眼神有点涣散，但一听到白云天叫他，他就马上调动精神，专心听少爷讲话，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现在虽已起床，坐起了身子，但脑袋一点一点，又是快着的样子。
　　白云天把左手臂放到他身后，示意让他枕着，两人半躺着说话。白云天说：“你没在病房的时候，我都跟成毅东商量了，我打算今后一段时间就呆在广西，现在给你说说。看你的意思，你要是想回北京，那你就先回去。”
　　齐胜仙急了：“不行，少——老嗯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白云天看他：“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不回去？”
　　齐胜仙说：“你有你的想法，肯定是有道理的，我就不追问了，反正我也没主意。”
　　白云天点点头道：“我的想法呢，一是我们虽然拿不下长生海，但是可以守着它，不让别人得逞；二是我可以跟着成毅东学做生意，横竖我也不擅长探古，还不让我学习点别的技能吗？”
　　齐胜仙连连答应。说到这里，白云天觉得解释这些并没有意义，齐胜仙听话，但给不出什么建设性意见，这方面他跟成毅东更有共同话题。
　　白云天的手康复得不错，过了半个月，医生去掉绷带，手指并未变黑，说明这是接活了。医生表扬齐胜仙，夸他行动迅速，赶在了断指接活黄金时间里把对象送来就医，非常值得褒奖。医生还给白云天和齐胜仙照了张相，照片下面写道，断指接活术成功案例，一九八四年三月一日。照片上白云天坐于沙发，齐胜仙坐在沙发扶手上，手轻搭白云天肩膀，照得很好。后来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挂在医生办公室里，齐胜仙每每路过都要往里面看一眼，他觉得拍得太好，可惜只有一张，被别人掠了去，他贼心又起，想偷回家，却一直没能得逞。
　　那段时间白云天没事就在医院的花园里徜徉，南地风光令人忘返。他第一次来就遇到广西的春天，雷声隐隐，细雨不断，一江春水向东流去。他早上坐在医院的桂花树下看书，等齐胜仙去外面带水果和报纸回来，齐胜仙说成毅东送的果盆不新鲜，坚持只买当天新鲜的蔬果。他说着去医院门口买，其实拿了零钱出门，一逛就是一上午，他其实骨子里挺野，屋里关不住。
　　树下鸟声清脆，有时白云天会靠着睡着，等他醒来，水果已经切好，有时有酒，也是度数很低的米酒，齐胜仙只让他尝一点味道，说怕对康复不好。
　　黄昏时温度低了，他们就会回到病房，白云天看报纸，齐胜仙不喜欢关心家国大事，但也陪他，装模作样看看。白云天偶然发现齐胜仙的字写得很好，为了向白云天展示，他在报纸上写过一首诗：「秋宵噭噭云间鹤,古调泠泠松下琴。皓月清风为契友,高山流水是知音。」
　　白云天偶尔也想，他们两个是知音吗？恐怕不是，但这样就非常好了，他更安于和齐胜仙保持这份感情。白云天第一次以结婚为目的地搞对象，有点新奇，乐此不疲地问：“我是谁？叫我什么？”
　　齐胜仙被调戏多了，安之若素，一听这话就点点头说：“老嗯，老嗯。”

第二十七章

　　白云天出院那天，成毅东开了车来接他，齐胜仙没有同行，他为了偷那张照片，一直蛰伏在医院里，对白云天他只推脱说有点事要办，晚些再回山庄相见。
　　一路驱驰，成毅东和白云天回了度假山庄。白云天下了车，定睛一看，他缺席一段时间，度假山庄又开发出了一块新的地，用来当高尔夫球场，绿油油的一大片地，略有起伏，连连绵绵，一直蔓延到天边去。成毅东指着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说：“怎么样，玩儿过吗？”
　　白云天说：“在日本见过，没上过手。”说着这话，他举起自己的右手，牵起嘴角，表情无奈：“现在也打不了了，医生说不能做重活，不然手指头可能会直接飞出去。”
　　成毅东笑道：“没事儿，我早就料到——开车总行吧？”
　　白云天点头：“行，这个轻松，就把把方向盘。”
　　成毅东说：“得，那咱们分工合作，你开车，我打球。”
　　白云天问：“这算哪门子分工？你要干什么？”
　　成毅东没回他，径直走到车后备厢处，身子冲着他，手去拉盖子，潇洒地打开了后备厢。盖子打开那一瞬间，白云天看到里面蜷了个人，他们车方才在山路上东拐西拐，这个人已经被甩得去了半条命，面色青白，满额是汗，手脚反绑，嘴上贴了黑胶布，绑架得十分专业。
　　白云天指着这人，问道：“怎么回事儿？”
　　成毅东撑着后备厢盖子，讶道：“你不认识啦？贵人多忘事你真是。”说着他伸手唰一下撕掉那人嘴上胶带，那人嘴唇全被撕裂，鲜血横流，立马惨叫出声。白云天歪着脑袋去看，正视这人的脸，这才看明白原来是砍他手指那位。
　　白云天也不急了，也不笑了，他冷哼一声，一手扣上后备厢盖子，他明白成毅东说的开车是什么意思了。接下来的两小时内，他开着车在那片球场驰骋，突然加速，猛地减速，疯狂甩尾，把后备厢里那人折腾掉了半条命。等他开车累了，就慢慢停下，让成毅东把人拖出来，操着高尔夫球杆猛锤一顿。就这么来来回回几次，那人终于肯开口了，他身上绳子已经松了，趴在地上，人都快散架了，惨兮兮地说；“是你大嫂叫、叫我来捣乱的，她说让你做不成生意最好……要是……”
　　“要是什么？！”成毅东飞起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那人“哇”一口吐出一滩黄浆，眼看是快不行了，连忙口吐真言：“她还说、说要是横生枝节，那就让你断手、断脚，少个眼睛耳朵什么的也成……”
　　是一个让白云天满意的答案，费这么大劲，他无非就是想要自个儿的想象得到印证。他摆摆手，示意让成毅东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自个儿则走到一边，左手从兜里拿出包烟，掀开烟盒盖子，用嘴叼一根出来点上。遵循医嘱，他该减少右手的使用量，以后恐怕得逐渐转型成左撇子，他现在就得开始适应。
　　人被成毅东拖到一边，继续打球。不知为何，白云天突然有点抑制不住笑意，忙拿手帕捂住口鼻，看见那人扭动、痉挛、咳血，他觉得非常幽默，像过年一样喜庆，这是一个坏人终将受到惩罚的中国传统故事，对恶的破坏和摧毁，可令堂下听众都得到快乐。
　　白云天不能用力，于是尸体由成毅东处理。他们俩开车到了江边，成毅东脱了上衣，穿一条西装裤，把尸体从后备厢拖出来，拉到江滩上捆上重物。两人撑着一个小筏子，划到江中央去，成毅东一下把尸体推进水里，水面咕咚一声闷响，咕嘟咕嘟冒几个气泡，很快就沉下去了。
　　白云天一手揽着外套，站在筏子一边，一言不发，闷闷抽着香烟。这会儿时近黄昏，天色黑了，山谷间冷而静谧，有鸟雀发出凄声，天暗压压的，水是深青色，使人压抑。
　　办完了事，成毅东裸着上身，微微气喘，张着双臂看白云天，浑圆的膀子上全是汗水。这个当过兵的倒爷，身上气味纷繁复杂：烟草、火药、植物、皮革……那象征着他丰富而有吸引力的过去。白云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望着成毅东皮带上发着寒光的金属扣子出神。方才丢了重物下水，竹筏微微摇动着，他两脚岔开，努力平衡身体，嘴里叼烟，细细思索：这儿不是北京，这儿是广西，天高皇帝远，他依仗的就是这点。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人间最为腌臜之处，天威也难降，他相信，在没有任何管辖和束缚的这里，自己会很有建树，只是这一切最好瞒着齐胜仙进行，他不适合知道这些东西。
　　那边厢，齐胜仙换了身白大褂，趁医生下班离开时混进办公室，踩在沙发上把相框摘了下来，抽出相片，放进兜里。他很得意，悄声关上门，小步混进下班人流里。他打算把照片夹到自己的手记里，以后编纂成书，就像他的妈妈和爷爷一样。想到这里，齐胜仙突然有点忐忑，一时捋不清楚今后要怎么给白云天介绍自己的家人。为什么妈妈的父亲叫爷爷，而不叫姥爷；为什么他不随父亲姓孛尔只斤，而随母亲姓齐；他齐家代代只能入赘，不可外嫁的陋习，又要怎么向白云天交代。齐胜仙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难免对自己有点失望。他老是这样，小破事上机灵得很，一遇到这种家国大事，立马就抠脑袋，一个点子也想不出来。
　　不过他想着以后，觉得倒是很有奔头，因为白云天总是比他灵光一点，平时不拘小节，那是因为人家想的都是大事：两口子如何才能幸福起来，家庭的分工应该如何安排，事业的大船又要往哪儿开——这些，想必白云天都是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十八章

　　为了守护长生海，防止其被外人抢先破入，他们当初逃脱的镜湖旁，那块地让白云天买了下来。他学着成毅东的方法，在湖边盖了竹亭，和成毅东的度假山庄办成姐妹店，专供一些有钱有闲者在此饮茶。为了附庸风雅，白云天还保留了芦苇中的鹭鸶，骗游客说是仙鹤，饮茶时可观鹤舞，可闻鹤鸣，此地仙气逼人，就叫做鹤庐，一时游客络绎。
　　芦苇荡中，小竹亭里，成毅东转头问道：“这明明是鹭鸶啊，跟仙鹤差距还是挺大的吧？”
　　白云天在一旁而坐，烧水煎茶，他举着木勺道：“你以为那些来消费的人分得清楚仙鹤和鹭鸶？动物园饲养员有那个资本来咱们这儿吗？”
　　成毅东伸出大拇指：“要不说还是您牛呢？黑心钱赚得比我都狠。”
　　白云天冷笑，他一手握着壶把，一手用勺接着热水，绕着圈烫壶身，手一歪差点把自己烫着。
　　成毅东又说：“哎，你说你怎么不开个赌场？自己还能天天去玩。”
　　“我自己开，我怕我以贩养吸，越陷越深，还是算了吧。”白云天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又道：“有个事儿要问你。”
　　成毅东走到茶席旁，白云天的手还在不停动作，泡茶工序复杂但又不需要太大力气，是他自己选择的手指复健方式。他的动作十分繁琐，不太像中国的品茗步骤，倒有点像日本喝茶前的准备。白云天抬眼看他，指指面前道：“愣着干嘛，坐啊。”
　　成毅东笑道：“要问什么啊？你这样子，我心里他妈的有点不踏实。”
　　白云天说：“我就问你啊，你桂林那个娱乐室，叫不夜天，这名字怎么来的？”
　　成毅东说：“这个呀，哎，就是仙儿给我讲的嘛，说你们要发掘的，有个很牛逼的地方叫不夜天，我一听火树银花不夜天啊，非常适合拿来当娱乐场所的名字——”
　　“以后少给我招惹他。”白云天一下把热水倒进壶里，他下手狠，茶叶猛地受热，这一泡算是毁了。
　　成毅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俩是为了钱搅和到一起的，按理说人都一起杀了，没什么资源不能共享。但他孤家寡人，没有忌讳，而白云天比他好色，也比他重情，齐胜仙是不能碰的。
　　白云天很不客气，伸出左手捏了两个茶盏，把泡死了的茶倒进杯中，他和成毅东一人一杯。成毅东不懂这些，抓起来牛饮而尽。白云天生平最讨厌牛嚼牡丹，哪怕是泡毁的茶也不行，他看着面前这个健硕的男人，心想这人真的很不讲究，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真要教教这人怎么喝茶。
　　茶亭上挂有白纱，湖风鼓起纱帘，饶它再是仙境，看久了也腻，他们两个一直对酌，相当无聊。过一会儿，茶壶见干，白云天掏出两颗骰子，说：“咱们来赌一局。”
　　成毅东会意，拿起茶盅，把骰子罩在里边：“赌什么？——呦，里边还有水银的。”
　　白云天说：“我不喜欢比运气，那个不实在，两颗骰子都灌了水银，咱们比技术，就一把，赌大小。”说着这话，他反手也将茶盏扣上骰子。
　　成毅东说：“你还没说呢，赌什么？”
　　“赌你「不夜天」的独家经营权。”白云天手上试着晃了两下，右手无力，只得换左手。
　　“什么意思？”成毅东问。
　　白云天说：“我刚才说的话你明白吧？不夜天是我们的地儿，让你知道了，我不忿，但也没办法。你要是输给我，那就是我也有权给自己的店取名叫不夜天。”
　　成毅东问：“那要是你输了呢？把你的仙儿给我？”
　　白云天干巴巴笑一下，左手捉起茶盅，摇晃几下，一下扣住。他不等成毅东，径自开了，只见那一粒骰子上六个点数，这局非赢则平，他什么也不用付出。
　　成毅东叹一口气，饶他再是杀人不眨眼，赌局上就是个凡人，他试着摇了两下，不得要领，终于自我放弃，打开一看，四点。
　　白云天嘎嘎笑起来，自己给自己鼓掌，欢欣中不忘安慰：“你放心，不会跟你抢生意的，我的不夜天以后开在别的地儿。”说着他手忙脚乱烧起水来，说要再庆祝一下。成毅东拿他实在没办法，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还是坐下，和白云天面对面看着，简直哭笑不得。白云天在泡茶时，成毅东心想，曾经惊鸿一瞥，他对齐胜仙有过青睐，欲可以在别的人身上得到消解，情却无法转移。他当兵时擅长伏击，埋伏多久都行，他愿意远远看着，直到真的机会来临。
　　齐胜仙在房间里等了很久，也不见白云天和成毅东回来，他白天本来有很多机会，现在眼看着时间流逝，他心里很慌，天就要黑了。
　　房间里猛一下变暗时，齐胜仙跑到窗户边，看到阳光从那一大片芳草地撤走，其速度之快，肉眼几乎能看到运动。他想不能再拖了，他夜里视力比白昼差，没有自信，行动也就受到影响。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齐胜仙背上装备，溜到别墅外骑了辆摩托，快马加鞭去了镜湖旁。他到的时候那两人已经不在鹤庐，也就没有撞个正着，他绕过镜湖，在峰林外换上潜水衣，戴上潜水镜，佩好射鱼枪，从当初他们逃命的窄道原路返回，花了不过外世的两三分钟，就到了当时三人醒来的浅滩上。
　　到了浅滩上，齐胜仙腰杆微弓，手按鱼枪，四顾观察一番，见到没有危险，他跑了两步，一个鱼跃扎入水中。他戴着潜水镜，看得清水下情形，生怕又遇到巨鳄，赶紧寻找暗流，这次他运气好，一下水便见到深处黑水，他四肢划水游去，很快被水流带动。
　　齐胜仙一直保持极快的运动速度，常人根本无法同行，齐家人一向单独行动，平时叫齐胜仙带队是拖累他了，但他性格老实，愿意当大伙计，而且有些问题在解决时，还是人多势众要好些。他这种一个人的功夫，只适合潜行。
　　暗流很快将齐胜仙带到他想去的地方，他远远就看到了洞穴中发出的金光，照亮了长满水藻的楹联：「鱼龙潜跃长生海，水月空明不夜天」。
　　齐胜仙在洞前逡巡一阵，他浮在水中，手脚轻轻划动，很快就游了进去。洞穴是一个**，砖型方正，每隔五步墙上便有一灯，他贴近看，发现**中十几盏灯全都是断续灯，但金光并不是从灯中发出，而是从洞中深处发出。
　　齐胜仙向深处游去，在**尽头有阶梯，供人向上而去，他用手扒着阶梯向上游，游了两步，竟然出水了。齐胜仙踩上阶梯，慢慢出水，直到整个身体离开水面。他把潜水镜往上推，推到额头上，好供自己仔细观察周围情况。
　　空气冰凉，湿度很大，有尘气，这是一个巨大的大堂。堂正中放了一块类似日晷的大圆盘，三四米高，几人合抱也未必抱得过来，光线就是那块圆盘所反射，使整个堂中金光四射，甚至能够照耀**，也不知光源从何而来。齐胜仙一看，立马觉得这不像是墓，而像是古代术士占星之所。
　　按照平时他的行动力，此时早就奔着大圆盘去了，但今天齐胜仙状态不好，一是因为他不喜欢夜里行动，心里没底；二是此时他心中有种隐隐的恐惧，就好像这里有另一个人。齐胜仙看着大圆盘，那种冷幽幽的金光，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他两只脚还踏在水里，感觉巨鳄随时来吃掉自己的下半身，再加上那个不存在的人，他更加迟疑。齐胜仙僵立一会儿，明明都到了门口，就差临门一脚，他还是选择了中途放弃，转身投入水中。
　　回到浅滩，齐胜仙迅速收拾东西，背上装备穿过窄道。他惊魂未定，动作失常，甚至不知道为何害怕，他不怕动刀动枪，他只怕一些玄奥的事情，那个不存在的人，让他越想越怕。
　　齐胜仙出了峰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骑上摩托车屁滚尿流回了山庄。他到山庄的时候，恰巧遇到白云天二人下车，齐胜仙骑车太快，又过于慌张，手一下拧过头，摩托飞地飙出去，把他摔到地上，当即不省人事。
　　白云天吓得不轻，马上抱他上车，驱车到桂林医院，当天夜里，齐胜仙检查出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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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和其他怀孕的人不同，齐胜仙没有浮肿，没有害喜，嘴也不馋，他的身体还是肌肉浮凸，膘比较少，看着不像有孕之人。他怀孕的唯一特征是嗜睡，住在医院的时候，他说躺在床上无聊，白云天说出去给他买本《故事会》，十分钟他就买了回来，结果齐胜仙已经坐着睡着了。他睡了一个小时，起来睡眼惺忪地管白云天要《故事会》，白云天给了他，他看了五分钟，又睡着了。
　　有时候白天他们会到医院花园里坐坐，在桂花树下看《故事会》，齐胜仙说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让他想起爷爷，还有爷爷笔下的奇人异事。这个时候外界正流行特异功能热，齐胜仙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有特异功能，白云天笑，接不上话，他这时候还没有成为父亲的感觉。
　　医生说最好不要让齐胜仙一直待在室内，会导致孕者心情压抑，白云天就带着齐胜仙进城。他们第一次好好逛了桂林。齐胜仙记忆最深的地方在靖江王府，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三元及第”，昭示着此地读书人的功名荣耀。
　　牌坊下有老者摆地摊售卖假古董，黄布上放了些铜钱，绿锈都是化学反应产物。白云天拿起一枚较新的，问摆摊老者：“这个多少？”
　　老者说：“五毛钱。”
　　白云天说：“这么贵？都可以买包烟了。”
　　老者道：“你难道可以买包烟回家当摆设么？小伙子穿得这么体面，五毛钱不会拿不出吧？这个铜钱可是真的呀，康熙年间铸造的厌胜钱——”他乡音浓重，后面说的，白云天听得不大明白，但想来无非是你看这铜钱，绝对上百年那一套。最后白云天还是买了，又在旁边摊上买了根红绳，穿上了给齐胜仙系在脖子上。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假货，只是图上面的吉祥话，各地厌胜钱因风俗均有不同，刻“三元及第”四个字的，全国仅此一家。白云天看中这个词，希望孩子今后可以读书好。齐胜仙把铜钱挂上脖子，红绳略长，铜钱坠着，一直垂到**间，隔着衣服能看见。
　　等桂林玩得差不离了，他们就开车去了阳朔，到漓江上去。白云天租了一叶竹筏，买断船夫一天，让他撑船带他们看风景。船在江上的时候，齐胜仙又困着了，趴在筏上竹子扎的座位里呼呼大睡。白云天本来想叫醒他看风景，埋头见他此状，却又不忍。齐胜仙伏在长椅里，两手压在胸下，铜钱从领口滑了出来。白云天终于有了空闲好好看他，群峰深青，江水碧绿，映得人脸上都浮有一层青色，齐胜仙本来就白，此时更是有一种镜花水月之感。他的眉毛略淡，耷拉眼合上了，看不出耷不耷拉；鼻梁高，但鼻子稍有些短，正面微微显出一点鼻孔，显得有点憨；嘴有些突出，很多北京男孩都是这样，也许是水土的关系，但齐胜仙尤为特别，他的嘴微微突出，就像是随时有话要说，就像当时在医院里起夜，从那一张病床摸到这一张病床上，偷偷摸摸在白云天耳边说，他想闻桂花的味道。他老实，都怀了孩子了，但不像别人一样天花乱坠地要金贵的东西吃，就想闻桂花的味道。当时白云天把人塞进被窝里，摸摸他肚子，迷迷糊糊一句“老实睡觉”，现在想来，还是不该。
　　看到这里，白云天突然惊觉，他并不是去年才认识齐胜仙，他早在少年时代就见过这个人。那是他十三岁的一天晚上，和其他一些大院子弟在打乒乓球，他不喜欢运动，所以只是看人打。后来来了一群野孩子，想跟他们抢球台子，两方争执不下，本来都要打起来，但那边为首的男孩站了出来，说不要打，大家轮流着来，可不可以。
　　那时候齐胜仙应该已经十五岁了，和其他身材近乎于平板的孩子比起来，他发育得很好，无论气味还是身体，有种活泼饱满的感觉。当时大院子弟有开智得早的，一直同他攀谈，到了后半夜，大家球也不打，在球桌旁围坐一圈，勾肩搭背抽烟聊天。白云天不喜欢扎堆，在他看来合群只是为了更方便自己即时看到他人出丑，却挨不过面子，也加入这个圈中。那个男孩正巧坐在他旁边，笑嘻嘻地看他，他一笑就鼻孔微露，给人感觉可爱，刚过了夏天，人都晒得很黑，他是其中最黑的，胸口上有一条肌肉线条，白云天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性感。但他记得那晚的景色，对方为首的那个男孩给白云天留下很好的印象，虽然他的脸已经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但白云天记得那种天真无邪的感觉。将尘封记忆翻出，与如今面前这张脸对比，竟可有九分相似，剩下一分，是时间给的装饰，他们转眼就到了为人父母的年纪。
　　北京话把睡了某人叫做“拍”，当时少年们的小圈子成员互相消化，到了后来大家互通有无，竟没有一个人“拍”到那个最大的孩子，他去了哪里竟也无人知晓，遂成永远的疑问，只给白云天留下一个夏夜里的回忆。当时的白云天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最后会给自己拍到，而且还怀了孩子，如不出意外，会与他后半生快乐纠缠。
　　等到齐胜仙醒来，他们早已顺流而下，到了终点，他迷迷糊糊告别船夫，拎起行李，又跟着白云天下了船，去坐乡村公车，被拉到上游停车的地方。
　　白云天开车回桂林的时候，齐胜仙就在他旁边，一直在副驾驶打着瞌睡。山路一圈一圈地绕，雾气萦绕，山色有无，一切都笼着一股青色的气，好像前路永远延伸，没有目的地。白云天心想，爱人就坐在旁边，对他全身心地信任，孩子正在孕育，一时半会却不会生下，人一直处于过程当中，这种状态如若永远保持，那将会有多么美好。白云天双手握着方向盘，突然就心生柔情，双眼含泪，他很想一直开在这条路上，旁的什么也不用担心，因为这条路永远也没有终点，他和齐胜仙永远在路上。
　　※※※※※※※※※※※※※※※※※※※※
　　这几章都是开开心心养胎！今天是正月十五，老齐的生日，看到这里大家移步微博看生日段子030

第三十章

　　桂地十万大山，多有奇人异士，其中有个爱在山庄鬼混的算命先生，打麻将输给了白云天，便说给他未出世的孩子算上一卦，卦资用来抵债。白云天难逃迷信，却又不很相信，但觉得好玩，就说让他算一卦。那算命先生观察一番，发现齐胜仙怀孕后，很爱流连水边，便说这孩子胎中喜水，是龙王托世。
　　白云天奇道：“来头这么大？这是哪门子的龙王啊，龙王不都在海里吗？”
　　算命先生道：“您这是有所不知了，海有海龙王，河有河龙王，就连井里，那也有井龙王呢。咱们附近有个九水龙宫，那也是因为有龙王，所以叫这么个名。咱们桂林水系发达，指不定是哪个龙王动了凡心，到您这儿来投胎了。”
　　白云天兴趣不在自己生了个龙王上，他关注这人话里的信息：“九水龙宫里的那个龙王，是个什么东西？”
　　算命先生说：“多少年前就有这个传说啦，说那龙王守着九水龙宫，不让外人进去。偶尔有船夫在那儿失踪，就是被龙王打了牙祭了。”
　　白云天冷笑，看来是有人早知道“龙王”的存在，他当初才被推下水，只是不知是谁指使，恐怕也是大嫂的可能性大。白云天心里有个账本，上面写着不少人的名字，都是他因为血缘或感情而认为有必要记录于心的人。这些名字每划掉一个，就意味在他心里对这人失望，从这以后就当死了，查无此人。现在这个本子上，大嫂的名字已然被划去，因为她买凶害他，罪行已定。在这个账本上排第一的，目前是齐胜仙，他父亲和爷爷尚能坚挺，至于他大哥白云生，那个疯疯癫癫的闲云野鹤，则在这个账本上忽来忽去，不好说到底抱有什么感情。
　　他们聊这些话时，齐胜仙就坐在一旁，他对这人讲的龙王传说挺有兴趣，拿张草稿纸匆匆记录。
　　算命先生问：“这一卦您还满意吗？能不能抵——”
　　谁料白云天把脸一拉，翻脸不是人：“这也算卦？五十块钱你说抵就抵？没钱是吧？没钱去后厨洗盘子去！”
　　算命先生气愤，他也要脸，转身自己就去了后厨，离开的路上他小声骂道：“还他妈龙王，我看就是个长虫罢了！”
　　也许怀有身孕的人精神不稳，容易受到暗示，听了这话，齐胜仙当晚做了个梦。他梦见一条黑金大蟒睡在自己脚边，那大蟒见他醒来，缓缓蠕动，鳞片像活了一样粼粼发光，齐胜仙不敢动弹，任大蟒慢慢绕上腿间，那蟒睁眼与他对视，却不凶猛，两眼含情脉脉，好似人一般，十分良善。
　　齐胜仙心想，它不是个坏东西，就张开双手，示意大蟒进到怀里来。大蟒通人性，徐徐游进他怀中，身子卷了几卷，缠着齐胜仙，两个一起睡了。
　　齐胜仙翌日醒来，告诉白云天这事，白云天急忙去后厨把那算命先生抓到，问他夜里梦蟒有何说法，算命先生说蟒也是龙，是未长好的龙，孕者夜里梦蟒，是贵子托生，将来一遇风云便化龙。
　　白云天听了这话，十分开心，马上把算命的从后厨调出来，让他负责计算酒水了。
　　怀孕之后，齐胜仙也是真的爱水，其实并没有什么志怪的因素，是因为广西深山老林，无聊得很，只有溪河江水可供一玩。
　　齐胜仙老去镜湖玩耍，白云天也就陪着他。齐胜仙躺在小船里，手搭在船外，轻轻碰水，水漾了出去，一圈一圈一圈，水面映着芦苇，时有鹭鸶飞出，落到小船沿上，齐胜仙笑着去摸鹭鸶的脚，鹭鸶“呱”一声大叫，立刻飞走。白云天看着这幕，同时在木桥上烧水煎茶，他的复健做得挺不错，现在手指动作已经轻松自如，想来等到孩子出生时，他的双手便可同样灵活。
　　过了一会儿，齐胜仙开始想他，就叫他上船去。那船极为窄小，两人不能并坐，只能白云天靠着船坐，齐胜仙再伏在他身上。船一晃一晃，又躺在人上，齐胜仙很快困着了。等他醒来时，告诉白云天，他想闻桂花味道了，从这时起他们两个就深信不疑，这个孩子一定是桂花气味。
　　这时还不是桂花的季节，白云天为了逆天而行，特地驱车进桂林一趟，去买桂花制品。确实也让他买了回来，桂花干、桂花蜜、桂花酱、桂花粉，甚至还有桂花头油，其中就属桂花头油最香，齐胜仙最喜欢。但白云天觉得这个头油香得不正常，怕有化学制品，决不让齐胜仙往脑袋上抹，只能自己用来擦头发，那段日子正逢春天百花授粉，他那脑袋上油光锃亮，根根分明，总是萦绕着狂蜂浪蝶，熏得自己都够呛。
　　有天晚上，齐胜仙搂着白云天脑袋闻了好久，终于满足，滚回床上。白云天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起身关灯，却被拦腰抱住。白云天笑道；“干什么？我去关灯，等会儿都睡着了没人关灯，当心明早眼睛疼。”
　　齐胜仙脸贴在他背上：“还不想睡。”
　　白云天问；“那你想干什么？”
　　齐胜仙说：“咱们聊聊？”
　　“聊什么？”白云天翻身，让齐胜仙枕在自己手臂上，两人乔了乔姿势，面对面说话。
　　齐胜仙说：“都快有孩子了，我们还不怎么了解呢？”
　　白云天一想，身边的人谁不是这样，别说有孩子了，就是快入土了，两个合葬的人，也未必了解对方多少，这就是包办婚姻的害处，一辈子同床异梦。想到此处，他道；“行啊，今儿咱们就聊聊，你想知道点儿什么？”
　　齐胜仙问：“你以前去国外读过书，是学什么的？”
　　白云天恍然明白：“噢，这方面儿的了解啊，我还以为你要问我银行卡里多少钱呢？”
　　齐胜仙羞恼：“我没有！”他直往白云天面前拱，想要四目对视，以表现自己不贪财、有底气。不料正中了对方奸计，白云天笑嘻嘻的，把他揽到怀里，嘴对嘴纠缠了一番。亲完以后，白云天拿手指抹去嘴边口水，说道：“我以前在日本读的是历史系。”
　　齐胜仙问：“历史系主要学的是什么？”
　　白云天老实道：“不知道，我都打牌去了。”说完这句，齐胜仙凝视他，过了一阵，两人大笑。笑完白云天问：“那你呢，你的事儿我也不大了解。”
　　齐胜仙说：“我的事儿就没什么意思了，小时候就老老实实读书，高一时候爷爷去世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没有经济来源，就没读书了，到仙草堂当伙计了。”
　　白云天问：“你老说你爷爷，没听你说过上一辈儿？”
　　“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
　　“怪不得没听你说过呢。”
　　家史越讲越深，齐胜仙心想也快瞒不住了，干脆全部坦白：“我爸爸姓孛儿只斤，是蒙古族人，他是入赘的，所以我跟我妈姓，还管我妈的父亲叫爷爷。”语罢他跟白云天大眼瞪小眼，白云天疑道：“怎么一下说得这么远？”
　　齐胜仙为难道：“也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其实齐家向来是只可入赘，不可外嫁，生的孩子也只能姓齐……”他怕白家家大业大，接受不了这个。
　　“这个……你让我考虑一下。”其实白云天压根不在意，只是逗逗对方。他在宗族中受尽冷眼，从未把自己当成宗族中的一份子，至今还想随母姓红，白家的血脉能否延续，他毫不在意。
　　齐胜仙不说话了，表情严肃，双手合十，在他身上敲敲，示意拜托了。白云天觉得可爱，笑意难掩，正欲哈哈大笑。他还想趁着开心，抱着滚来滚去，但才滚了半圈，齐胜仙压在白云天身上的时候，白云天猛然想起他怀孕的事来，立刻停住，谁也别想滚了，关灯睡觉。
　　——
　　……
　　——
　　白云天实在拿他无法，不禁哑然失笑，给两人拢上被子，也躺下了。他眠浅，被打扰后就无法再入睡，他只是望着窗外，看到山下重重叠叠的窗户里灯都灭了，所有人都睡下了，江水由西向东奔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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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时间到了年中，孩子也有三个月了，齐胜仙越来越懒的事，白云天是第一个发现的。大白天的他就爱在床上缩着，因为床上有股温暖的味道，他一闻骨头就软了，那是他们两个人的馨香：书墨、飞尘、芍药、茶水，云遮雾绕，再加一点桂花气味。
　　大多数时候，白云天叫齐胜仙起床，他会听话地起床，但白云天一个看不住，他就慢慢跪下，鼻尖怼到被子里，撅着屁股睡过去。极少时候他是叫都叫不醒，齐胜仙白天睡够了，晚上眼睛瞪得比夜猫子还大，在床上动来动去，白云天更睡不着了，干脆起来两人聊天，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取什么名字。
　　他们最初打算孩子取名三个字，姓齐，剩下两字，一人出一个主意，凑到一起就好。不料白云天浪漫，取的都是“高山流水”、“松龄鹤寿”一类的字，齐胜仙则务实，他看上的字都出于甚么“天保九如”、“福寿延年”，让他们俩一人出一个主意，那两个字永远牛头不对马嘴。白云天也累了，不想再做无用功，便说：“你先取吧，你取好了我来把关。”
　　谁知道齐胜仙之前一直是故意跟他作对，其实自己早就想好名字，就等着白云天发话。他说：“就叫‘金明’，齐金明，行不行？”
　　白云天把手臂枕在脑袋下，昏昏沉沉，问道：“倒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有点普通……你是怎么想的？讲讲思路？”
　　齐胜仙圈腿坐在床上，兴致勃勃道；“算命的不是说孩子是龙王托生？我查了《太上元始天尊说大雨龙王经》，里面记载有一位金明龙王，身如蟒状，黑金交杂，兴云布雨，遍洒人间。所以才想叫齐金明。”
　　白云天愁得很，没办法了，他觉得这名字太一般，谁承想龙王的名字也会怎么普通？他的孩子再怎么说也是神明投胎，名字应当起得不染凡尘，如果姓白，还能添几分清净，可他偏偏又姓齐……白云天没有办法了，他头痛欲裂，又被闹得睡不着。他头昏眼花，在床上翻了个身，恰好看向齐胜仙的肚子，他撩起齐胜仙的睡衣来看，下面几块腹肌，不使力时肌肉较软，微微突出，像吃饱喝足了，全然不似有孕。
　　看到这里，他心里柔情又起，不想纠缠，遂拍拍齐胜仙的肚皮道：“那就叫齐金明吧。”拍了两下，他玩心大起，对着齐胜仙的肚脐眼道：“金明金明，呼叫呼叫，听得到吗？”
　　齐胜仙哈哈大笑，抱着肚子一滚，极为迅敏地滚到床头，不让他再次呼叫。白云天看得愣了，这哪里像身怀六甲之人，叫他去打擂台恐怕也不在话下。
　　此时齐胜仙像个猴儿一样蹲在床头，精神百倍，就差拿根棍子上天捅破瑶池；而白云天横在床上，几乎困毙，煎熬得很。齐胜仙见他这样，说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太累了，咱们睡吧。”说着他趴着越过白云天身子，伸手去床头关灯，白云天把他拦腰抱住，说道：“没事，这都快天亮了，不睡了，你让我躺一会儿就行。”齐胜仙知道他最近在谋划回到北京开一家不夜天，明白他工作累得很，于是揽住他的脑袋，轻轻摩挲，说道：“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脑袋被一下一下轻轻抚摸，温暖、微痒、有规律，白云天虽然睡不着，但感到了抚慰，他阖上眼享受，身旁萦绕着两人的馨香。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问道：“仙儿，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齐胜仙道：“我爷爷取的，怎么了？”
　　白云天道：“没什么，就是取名这事儿把我提醒了，想知道你的名字有什么深意。”
　　齐胜仙笑说：“意思就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要问世界上有什么胜过神仙、比神仙还好的事，就是有一个好的伴侣，我爷爷觉得这比什么都好。”
　　白云天微睁眼睛，看到夜灯温暖的黄光，还有齐胜仙那件穿得很薄很透的睡衣，在脑袋上方轻轻晃来荡去，上面甚至有个小破洞，手指几乎可穿过去。白云天望着那个小破洞，眼神穿来穿去，迷迷糊糊，身堕虚幻，一时不相信自己竟会有如此幸福的生活，过了一会，他轻声说：“没想到，你爷爷还挺浪漫主义呢。”
　　“我看也是。”齐胜仙道，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的名字有什么深意？”
　　“没什么深意，随便取的。”白云天一下没了笑意，为了不让齐胜仙多想，他又笑笑，解释道：“我哥叫白云生，第二个字随他，再改个字，就是我了，没什么深意，真的。”
　　齐胜仙听了这话，突然对自己翻经籍取名的随意感到内疚，他低头看白云天，问道：“那你觉得金明这个名字可以吗？如果觉得太随便的话，我们可以改。”
　　白云天阖上眼，笑笑说：“改什么，你用了心的，不改。再说了，‘金明’也挺好，‘金’，是‘金石永寿’，‘明’，是‘明明如月’，很好，非常好，还能有什么名字比这个更好？”
　　齐胜仙的内疚一时半会打消不掉，白云天抬头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道自己失言了，应当挽回。于是他两手拢起，像喊山的人，对着齐胜仙的肚脐眼喊道：“金明金明，呼叫呼叫，听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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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挺累，有点心悸，所以晚了一点！

第三十二章

　　齐胜仙还是没等到广西桂花的季节，才刚到六月，他就不敢出门，坐在床上热得直哭，屋子里也没好到哪去，闷得跟蒸笼一样。广西也真是太热了，大马路上烫得能炒菜，他们北方人受不住这个煎熬，白云天出门谈生意的时候，走大路上但凡见到一根电线杆子，都得贴着电线杆的影子走，生怕挨到一点太阳，否则就是皮肉滋滋冒油。倒霉的是他现在自己当了老板，从越南往国内倒腾沉香和黄花梨木，出门谈生意少不了他的，想留在家里陪齐胜仙和孩子都不行。
　　现在白云天每天早上出门，到中越边境去谈生意，晒上个一整天，晚上太阳落山才回山庄。半个月下来皮肤晒得黢黑，幸而是他长得俊，黑点倒也不妨碍，只是苦了齐胜仙，一见太阳就怄得哭。白云天心想老这么着不行，大人不舒服孩子也受罪，干脆就把齐胜仙送回北京。虽然两人要分开一阵，但他告诉齐胜仙，这笔单子成了立马就回，超不过两个月去。齐胜仙也不是矫情的人，为了一家三口考虑，他也认为自己回去更好，不给白云天拖后腿。
　　齐胜仙就这么回了六如斋，这才几个月时间，他离开时还精神百倍，回来就蔫头巴脑，别人看不出，还以为他有个头疼脑热，不是大事。但他那个住对门的发小曹玉春是在总医当护士的，一眼就看得出他有猫腻，但他成天闭门不出，也说不出为什么。后来曹玉春故意把鸡往六如斋放，然后以抓鸡为由进屋搜查一番，多看齐胜仙两眼，见到这人懒洋洋的没劲儿，成天像个懒猫似的，就知道趴在屋檐底下吹凉风，虽然没太浮肿，但腰也粗了一圈，她就冷笑，知道小丫挺的是摊上事儿了。
　　齐胜仙一见她冷笑就心道不好，她抱着鸡转身想走，被齐胜仙连忙拖住劝道：“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我还没结婚呢，你要是宣传，一会儿居委会该找上门来了。”
　　曹玉春道：“哦，现在想起求我来了，偷我鸡吃的时候呢？还让我下去陪你妈吗？”
　　齐胜仙点头哈腰：“不陪了，不陪了，只要你管住嘴，我记你的情，以后孩子生下来，管你叫大姑！”
　　“我才不稀罕呢。”曹玉春都跨出门槛了，又转身道：“我看你还是早点把婚结了吧，不然这孩子你生了也留不下来。”
　　齐胜仙说：“是是是，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
　　曹玉春冷道：“来得及？要是来得及你现在已经超生了吧？看你那样儿，跟没见过男人似的，相个亲就巴巴儿贴上去了。”
　　齐胜仙赔笑道：“不贴不行啊，太俊了……”
　　曹玉春道：“神经病，那你继续，以后被甩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齐胜仙把她送了出去，好容易才忍住那句“那你跟你的鸡过一辈子去吧”，他们俩从小打到大，互相呛口本来不算什么，但此时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害怕曹玉春给他举报到居委会去。
　　白云天没让他失望，虽然人不在，但是情意到了。八月的时候，他让人在桂林弄了十来颗桂花树，从广西一直运到北京，给齐胜仙栽进院子，让他睡在桂花里。四合院里遍种桂树，清雅生风，齐胜仙有人庇护，非常得意，他拖了张躺椅到树下，天一亮就躺着乘凉，没事还要和曹玉春斗斗嘴，但他现在已经不敢信口雌黄，生怕得罪了孩子未来的大姑。
　　那段时间四合院里人来来去去，量院子的栽树的运土的，曹玉春都看在眼里，她告诉齐胜仙，院子里边栽树，是个“困”字，齐胜仙非说自己家学渊博，奇门遁甲什么不懂，还要你这个外行人来说？院子里面种一棵树是“困”，但是种很多棵树就不是了嘛。
　　曹玉春并不觉得这个答案足以搪塞，心里反而更是不安，因为齐胜仙的性子变了，变得有些迷糊，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他们这种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平时最开心的事是晚饭时候端着碗串门，各家各户夹一点菜吃，像齐胜仙这样想闻桂花气味，那男人就从广西拔树运到北京，如此豪奢前所未有，这类奇事闻所未闻，哪里像现代人谈恋爱，只有古代烽火戏诸侯可相比拟。那是上流社会的玩法，像他们这种胡同串子，只有仨字，“配不上”。
　　曹玉春不清楚那个男人干的是哪行哪业，听齐胜仙说，对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遗少，这么一来，她心里更不踏实，但木已成舟，孩子也不能一脚踢回送子观音那儿去，她是没有办法了。她只是偶尔杀一只鸡，拿去给齐胜仙炖汤，在吃肉的时候敲打齐胜仙，告诉他随时预备把孩子送出去，东四那边有对夫妻要不了孩子，很想领养一个，不如现在就去问问，以后等孩子大了人家就不要了，趁现在还没感情赶紧送了好。但齐胜仙不听她的，说什么明明可不给别人，谁想要孩子谁自己关门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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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下周见！

第三十三章

　　白云天回北京的时候，已经快是冬天了，远远超过他所承诺的两个月；他所沾染的生意，也早不是向齐胜仙介绍的沉香和黄花梨木，而是又往国内倒了走私汽车和枪火。他回北京的时候，书生气消了很多，穿得华贵不乏风骚，加上那张晒得黑亮的俊脸，像个南洋成功商人。
　　白云天到了北京，尚是凌晨，家也没回，第一反应是去六如斋。他的车到胡同门口就停了，车身太宽，开不进胡同，他走到六如斋门口，见门是关着的，敲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应门。他心想这二货一个人住，也敢睡得这么熟，这么敲都不醒？想法还没打消，就有人从后边突然搂住他，白云天给猛地冲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还是后边那人紧紧搂住他，才没让他撞到门上。
　　白云天转过去，一把把人搂怀里，齐胜仙笑眯眯的，手里捏着东西，白云天就知道他又是趁天还没亮去河边捉蜻蜓幼虫了。
　　白云天说：“这么冷的天儿，大清早的，你怎么又去捉虫子了？”
　　齐胜仙呵着白气：“她工作忙嘛……三班倒，又上夜班，鸡也没空喂，我就帮帮她。”
　　白云天揽着齐胜仙的肩，齐胜仙抱着白云天的腰，两人又蹭着蹭着进了屋里，一路上说些各自的趣闻：齐胜仙说自己替孩子认了曹玉春当大姑，讲他如何养活桂花树，白云天讲自己在东南亚一带的所见，譬如那边的人拿水果蘸辣椒吃，齐胜仙听了大感兴趣，因为他怀了孩子，胃口特开。
　　两个人连早饭也没吃，穿着衣服就躺回床上，被窝里尚有余温，白云天在东南亚逍遥已久，虽然富有，始终漂泊无根，如今终于感到踏实。他搂着齐胜仙，两人的气味翻卷到一起，充盈整个被窝，馨香、温暖、柔情似蜜。
　　齐胜仙被搂着，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可他昨天晚上明明已经睡饱，于是没过多久便醒来，翻来覆去多次，他也累了，便说：“中午想吃什么，我上外面端去，炸酱面成吗？”
　　白云天说：“不吃了，我带你出去，今天在外边吃。”
　　齐胜仙问：“去哪儿？”
　　白云天说：“去我家。”说完这句，他见齐胜仙不回答，便问：“怎么，不愿意？”
　　齐胜仙摇头：“不……我只是想，这算提亲么？”
　　白云天道：“这算定亲。”他笑着拍拍对方肚皮，此时齐胜仙孕已六月，刚才穿着厚棉袄看不出，这会儿下手一摸，倒是一点不显怀。白云天笑道：“好家伙，这是哪吒吗，都六个月了，还一点都不显呢。”
　　齐胜仙说：“别胡说，是龙王。”
　　白云天想到龙王与哪吒的恩怨情仇，立马摆手，再也不说，孕时不好说些逞凶斗狠的故事，免得孩子在肚里听了，悄悄学坏。
　　到了中午，车到白家门口停下，他们二人下了车，一路进到饭厅里去。比起去年回家时，白云天自信许多，因为那时他才是一个没有事业没有存款的毕业生，全要依靠家里；现如今他剑走偏锋，发了横财，身价早已比白家上上下下加起来还高，腰杆简直硬得很。
　　白云天像阵穿堂风似的刮进饭厅，齐胜仙则紧跟其后，环视四周，对博古架上的东西感兴趣。
　　饭厅里一家人正在吃饭，白云天突然回家，感到颇为疑惑的是大妈，嘻嘻哈哈接人上桌的是白云生，真正为此开心的是爷爷和父亲，两个长辈见他有风采，高兴极了。
　　白云天上了桌，齐胜仙坐他旁边，长工端了两碗白饭上来，齐胜仙本来想矜持，但吃了两口，实在太过美味，胃口刹不住车，一连吃了两大碗；白云天则是休息和胃口一向不大好，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
　　爷爷问他：“云天，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广西那边的事儿办好了？”
　　白云天说：“广西那边且等呢，回来是有好事儿告诉你们。”
　　白云生八卦得很，伸个脑袋问道：“什么好事儿？”
　　白云天环视一周，非常得意，得意自己不仅比白云生有出息，而且这盏香火续得也比嫡子还早。
　　“爷爷，咱们家要四世同堂了。”
　　此话一出，白云生乐了，齐胜仙的脸红了，大妈的脸绿了，爷爷和父亲的脸比较复杂，赤橙黄绿蓝靛紫什么都有，跟开了染坊似的。
　　白云天一看，心道这是踩中他们哪根尾巴了，莫不是还要怪我先上车后补票，心想也是，老人都传统，自己这悄没声的就弄出个曾孙子，太不讲究了。
　　父亲脸色不好，还是爷爷打圆场：“好，好，等会儿吃完饭，云天儿跟我们上楼谈谈。”话虽如此，语气其实也很勉强。
　　等吃完了饭，齐胜仙在饭厅等着，大妈赏了他一个多宝匣玩，他坐在一个黑漆漆的角落，埋着脑袋玩得不亦乐乎。白云天听爷爷的话上楼，在楼梯上看了齐胜仙好久，半晌后还是上楼进了书房。
　　他刚进书房，反手关上门，就挨了父亲一巴掌。他反应快，脸飞快一偏，那巴掌没扇到脸上，而是拍到了脑袋上，拍得他脑子“嗡”地一声。白云天走了两步，一手撑着书桌桌面，一手捂着太阳穴，赔笑道：“爸，我哪儿惹着您了，您明示。”
　　父亲指着他骂道；“明示？我明示个屁！叫你跟那个姓齐的相亲，是让你拿他练练手，你倒好，连这种货色都他妈看得上眼？！还四世同堂，我同你妈！”父亲后面骂的话逐渐不能入耳，全是针对***的侮辱，白云天捂着脑袋，心想那几两肉有什么可唾弃的，几乎迷失在这粗话的海洋里。

第三十四章

　　白云天不明白了，头昏脑涨地说了一句：“……儿子不明白。”
　　爷爷终于发话了，声音很沉，显得失望：“云天儿，你怎么搞的……也怪你爸没跟你说清楚，你哥也没跟你讲？那姓齐的一家都不能生，生了也是没种的，当初安排你哥跟他相亲，安排你跟他相亲，就是让你们练练手。谁承想你哥都没看上的货，你还看上了，你这……”爷爷性格温柔，不说什么重话，但他如此，也够表达伤心的。
　　父亲又道：“我跟你爷爷还想着，把他安排在第一个，你相完了他，往后再看谁家少爷小姐都是天仙，你倒好，你他妈直接给我上了，你是种猪啊？”
　　白云天还捂着脑袋，其实早已不疼，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此时此刻，他爷爷扶着桌子，止不住的失望，父亲则靠着座钟，气不打一处来。白云天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在心里的账本上，接连划去这两个人的名字。
　　齐胜仙将多宝匣置于桌上，自个儿蹲在地上，轻轻地将那个粉晶石桃穿过匣孔，恰恰合上。他喜笑颜开，白云生也蹲在一旁，看他放好桃子，便道：“这个还有别的玩法呢，我教你？”
　　白云生也是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脾气，爱赌爱嫖，爱玩具爱作乐，大人事业一概不放在心上，他的钱财都是老婆在管。
　　齐胜仙说：“好啊。”便把多宝匣递了过去。
　　大妈在旁边磕着瓜子，叫了白云生两声，但白云生不听她的，自顾自向齐胜仙介绍多宝匣。大妈气愤，有外人在场又不便训子，于是自个儿回屋去了。她上楼时正遇到白云天下楼，两人狭路相逢，平时白云天都要请安，这次却脚步猛急，狠狠撞了她一下，一句道歉也没有。
　　白云天的情绪整理得好，下得楼来，早已不见不悦，他云淡风轻问了一句：“哥，大嫂呢？”白云生说：“前两天跟我吵架，不让我赌钱，让我骂了两句，回娘家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哎呀！”多宝匣他玩得不好，此时有人打扰，更是手忙脚乱，于是他将多宝匣往齐胜仙手里一塞，“算了算了，看你挺喜欢的，送你玩吧，其他玩法你自己开发。”
　　齐胜仙捧着匣子，道了个谢，白云天冲他使了个眼神，说声“走吧”，两人便携手向外走去。走到花园里时，齐胜仙问：“怎么了？是不是他们不满意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白云天笑道：“没有，你想什么呢，我说行就行。”
　　齐胜仙问：“那三茶六礼那套什么时候进行？你问了你爷爷他们没有？”
　　白云天紧了紧揽他肩膀的手：“不问了，咱们自己办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齐胜仙就知道不大对劲了，白云天说这话，明显是要自己独立门户。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重用自己，拿自己当大伙计的白家父亲和爷爷，明明连相亲都安排了，怎么又突然对他不满意？
　　白云天上了车，对他说：“以后这儿就别来了，添堵，在六如斋好好呆着，过年前我一直在北京陪你。”
　　白云天不食言，过年前他一直住在六如斋，两人平时一起做做饭、逛逛街、晒晒太阳。白云天也大有安家在此，我是主人的意思，走在胡同里跟谁都正大光明地打招呼，来来去去一段时间，整条胡同都知道齐胜仙招赘成功，家里多了个俊男人。曹玉春本来对他有点意见，但看他有钱有闲，愿意入赘，照顾齐胜仙尽心，也就不再说什么。
　　白云天回了北京也没闲着，他组了人攒了钱，在东城金鱼胡同开了间「不夜天」歌舞厅。他不像成毅东，皇城根下不敢弄犯法的，这个不夜天地处繁华，主攻唱歌跳舞交际，每晚有歌手驻唱，舞池里群魔乱舞，这在当时的北京也算是头一份儿。
　　白云天做家族行当不行，下了海倒赚了大钱，到了腊月，整条胡同里就属六如斋的门头打扮得最辉煌：大门重新上了遍漆，挂的灯都是仿晚清样式，福字和春联上的字都是真金，闪闪发亮。虽然已是深冬，墙内桂树依旧丰隆，桂树又称「仙友」，也是科第吉兆，胡同里其他人都羡慕，说他家风水好，两口子八字配，这孩子往后肯定好读书，能蟾宫折桂，上北大清华。
　　平时六如斋都没什么人气，这一年却是空前绝后，前来送年货的人络绎不绝。成毅东来拜年，送钱送金银送电器，还给齐金明打了个长命锁；更有一些其他的生意伙伴，都是来混个脸熟，请白云天提携；就连当初闹得不开心的波子，他也巴巴贴上来了，他家是做糕点的，四九城就属他家的江米蜜供好吃。他送的蜜供快堆成山了，那段时间齐胜仙正经饭没吃几口，全是拿各种糕点混过去的。
　　这年是齐胜仙、白云天和曹玉春三人一起过的。白云天想把曹玉春踢走，还试图给她介绍个对象，曹玉春推脱说工作特忙，不谈对象，齐胜仙偷偷说她就喜欢跟鸡一起过，别打扰她了。白云天说我那是打扰她？我是为了让她不打扰我们俩，怎么那么不懂事儿呢，非往我们两口子中间插。齐胜仙说你生什么气，人家还是孩子大姑呢。白云天这才作罢。
　　过完了年，白云天暂别北京，又回广西谈生意，他的意思是迅速做完这一单，就能回来好好陪齐胜仙生产。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白家趁机派遣人过来，拿着地契说要收回房子，将齐胜仙赶出六如斋。齐胜仙预产期在即，知道这是来为难他了，连忙给白云天打电话，那边却说白总在中越边境被卡住，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齐胜仙没有办法，自己拖着身体去敲曹玉春的门，曹玉春这天却补年前的假，得上全天班，并不在家。他只好坐在曹玉春门口，眼睁睁看那些伙计灭了炉子，把值钱的家电都搬走了，往门上贴了封条，跟古时候抄家似的，这要是放在过去，还不都让他打得七荤八素，但现如今他是两个人，只能认栽。
　　齐胜仙抱着膝盖在门槛上坐了半宿，他是又气又冻，愤懑难平，到了半夜，不知道哪根血脉不通，气息不稳，居然就要临盆了。裤子穿得厚，本还不觉得，他伸手一摸，胯下的布料都被不知道血还是水浸透，冬风一吹，硬梆梆的，都结成块了。齐胜仙本来是很能忍痛的，一看这情况，自己先乱了阵脚，吓得满脸是泪，扯开嗓子喊了起来。那边厢曹玉春背着小包刚走到胡同门口，就着路灯看见自家门口坐着个人惨叫，她也吓得不轻。看清楚是齐胜仙以后，她也急了，把包一扔，说这会儿去医院来不及了，还要请人用板车拖过去，今天还正好撞上过大年，一个卖苦力的都找不见，干脆就她来帮忙，在自己屋里生。
　　曹玉春把齐胜仙扶进门内，院里拉了晾衣绳，上面晒了床花被单，她顺手就扯下来铺在地上，道：“躺上去躺上去。”
　　齐胜仙才刚躺下，就知道自己连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开始痛得昏天转地，连曹玉春什么时候去拿了剪刀纱布都不知道。元宵节放烟花的多，他一直数着，从他躺下到生出来，一共经历二十三响。
　　曹玉春家不大，屋里没处睡，齐胜仙生了孩子，被转移到阁楼上去。齐胜仙靠着床坐，迷迷糊糊，笑着看曹玉春弯着腰给孩子擦血。曹玉春说：“瞧你那样儿，傻不拉唧的……你这种早产，还没在医院生，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赶紧笑吧。”
　　齐胜仙看她把孩子擦干净了，伸出双手道：“抱抱。”他脑子已经不太能思考了，措辞也十分简单。
　　曹玉春道：“等着。”她干活大开大合，扯了块布把孩子包上，这才递到齐胜仙怀里。
　　齐胜仙低头看孩子，小孩天生有别于凡人，不怎么哭，手扒在襁褓边上，这会儿瞪着眼睛在看世界。齐胜仙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眼睛真大，像云天儿。”
　　曹玉春靠着阁楼木板，站都快站不住，她在医院忙活一天，接生了三个孩子，谁承想回家来还有一个等着，她才是送子观音呐。曹玉春腰酸背痛，拎着带血的擦桌布，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敷衍道：“嗯嗯，像像。”
　　齐胜仙抱着孩子向她递去：“来明明，给大姑瞧瞧你。”
　　她把帕子一扔，烦道：“都给老娘滚蛋。”
　　生了个长得像白云天的漂亮儿子，齐胜仙得意极了，过了两天就能下地，抱着孩子满胡同给人炫耀，人家要是问他白云天去哪儿了，他就说孩子爹赚大钱去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抱着齐金明，站在阁楼窗边，望着对门自己家，心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六如斋呢，但他也不大担心，因为白云天总是能解决的。
　　至于白云天，他其实并没有去广西，更没有被卡在中越边境，他一直藏在北京，吃住都在不夜天，现如今爷爷和父亲已不在他的账本上，他在跟成毅东商量怎么把他们弄下去。他听说了孩子出生的事儿，但有些事不能由他出面，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在北京，于是一直躲着，又念着齐胜仙和孩子，心急如焚。
　　齐金明诞下五天后，成毅东买下六如斋的地皮，他说要开个饭馆，开了市价一点五倍的价格，白家轻易便货于他，又由成毅东出面，把齐胜仙和孩子接回六如斋安排住下。
　　齐金明诞下十天后，他的太爷爷就从楼梯上摔下，一命呜呼，他的爷爷则悲愤交加，加之又有抽鸦片的旧患，一气之下，卧病不起，白家一时由白云生掌权。
　　齐金明诞下第十二天，白云天终于出现在六如斋门口，还带着好多金银首饰、糕点吃食、全新布料，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

第三十五章

　　齐金明不爱哭，不爱睡觉，夜里老瞪着眼睛，齐胜仙起来喂奶也得吓一跳。齐金明还不爱吃奶，为此齐胜仙不得不摇醒旁边的白云天，问他孩子跟个夜猫子似的，还不吃东西，会不会是有什么病。白云天因此抱着孩子到处求医问药，电线杆子上的老中医看了不少，先前几个月还好，后来齐金明牙齿长出来了，老中医实在受不住咬了，说这个孩子很正常，就是天生觉少，赶紧带走吧，再不走我就得走了。
　　齐金明不吃奶也就罢了，可齐胜仙那里涨奶的痛苦可是刻不容缓，他还鬼鬼祟祟跑到曹玉春那里让她教挤奶，曹玉春瞥了一眼，说道：“挤什么挤，你儿子又不喝，挤出来全浪费了，你让你男人喝不就行了，还可以治消渴噎膈、虚劳烦热。”
　　齐胜仙说：“你怎么知道他虚劳烦热了？”
　　曹玉春说：“你看他那张脸黑得，快赶上京剧院包青天了，那还不虚劳烦热啊？”
　　齐胜仙说：“那是他在越南晒的啊！”
　　曹玉春说：“我管他？你们俩爱喝不喝吧。”
　　后来齐胜仙实在没办法，怎么喂齐金明也只吃那一点，剩下的只好全喂了白云天。那段时间齐胜仙特别怕别人问怎么他家孩子不打奶嗝，白云天倒是老打。
　　白云天把金鱼胡同的不夜天办得相当红火，当年一个人月收入十几块的时候，他已经能月入过万，并且因为从商的缘故，他的时间安排很松，时不时就能呆在家里，跟齐胜仙一起带带孩子。他很安心地住在六如斋，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至于白家，再也没回去过。
　　齐金明百日那天，许多人都来道贺，成毅东来过，波子也来过，不管他们因什么原因走到一起，现在都是不夜天的股东了。这群见过世面的人，纷纷咋舌于齐金明的早熟，尚是一个手抱的婴孩，手脚居然力气极大。走路还不是很稳的时候，他就热衷于给家里家具安排新位置，摇摇摆摆拖着桌椅板凳到处跑，白云天一看就笑，说明明主意大，以后也是一家之主。表面上在说齐金明，其实是说他自己，他得意于毁了白家，成就了自己的家业。白家怠待老伙计齐家，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已经传了出去，本来就是靠情谊拴在一起的关系，如今辜家和胡家得知，已不愿意继续合作，白家靠白云生和大嫂撑着，现在只能卖点笔墨纸砚，成了普通文具店，翻不出什么水花了。
　　现如今白云天是个富贵闲人，什么都有了，唯一的期许就是儿子能有出息，最差就是随他做商人，要是往好了走，就是蟾宫折桂，三元及第，往后不是当老师就是当作家，受人尊敬。要是从政从法就更好了，文痞和讼棍，中国自古两大家，要是时运相济，说不定还能让天安门上换张照片。
　　如何能提前窥到孩子的前程，那就必然要看抓周结果，齐金明周岁前几个月，白云天就安排好了抓周大典。到了周岁那天中午，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和齐金明。地点安排在里屋，床上铺了张红布，上面放着钢笔、毛笔、砚台、经书、账本、金算盘、「三元及第」铜钱……全是好的，琴棋书画，志趣高雅，没有一个是俗物。
　　齐胜仙坐在床头从后面抱着齐金明，给他穿上小棉袄，扣上胸前扣子，抚了抚他的肚子，指着墙上道：“明明，好好抓啊，两个太爷爷都看着你呢，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齐金明则像个霸王龙一样张牙舞爪，双手乱挥，几欲逃离。齐胜仙见他已经按捺不住，便放开双手，齐金明就像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去。
　　昨晚白云天抱着儿子睡觉，才醒没多久，此时他靠坐床尾，穿着睡袍踩着拖鞋，想好好看着儿子抓周。谁知齐胜仙刚放开齐金明，他那儿就来了个电话，他捂着听筒对齐胜仙说：“接个电话，马上回来啊。”他嫌屋里信号不好，说着就起身到院里去接电话。
　　齐胜仙想跟他一起见证，忙将齐金明捉回来，可是放虎归山，岂能捉得。齐金明已经扑到床上，一把扯去红布，文房四宝洒了一地，他嘎嘎大笑，满床乱窜，一个不慎摔倒在床上，手还抓着红布，四脚兴奋地挥舞。
　　齐胜仙心道自己这是生了个混世魔王，跟白云天的期望差得太远，他愁眉苦脸，飞快去捡掉在地上的笔墨纸砚，然后拿了一只毛笔塞到齐金明手里，又哄又骗：“明明，拿着这个，乖乖拿好啊，爸爸看了高兴，乖乖快点。”
　　齐金明还算给他面子，躺在床上，一手拿红布，一手抓笔，拿在眼前端详半天。白云天此时刚好进门，第一眼就看到齐金明抓着毛笔，他喜不自胜，伸出双手殷切道：“哎呀，宝宝这么有出息啊，以后肯定读书好，当大作家，爸爸抱抱！”
　　齐金明听他此话，顿时不笑，“呱”地一声大叫，把笔朝白云天俊脸上掷去，白云天挨了一记，也不恼怒，而是捡起地上的毛笔，一脸贱笑，嘻嘻哈哈凑到床上，抱起齐金明，在儿子脸上“梆梆”连亲几记。
　　齐胜仙问：“谁的电话？什么事儿？”
　　白云天笑着说：“没什么，成毅东在西安打的电话，问我想不想在那边开一家不夜天。”
　　齐胜仙又问：“那你怎么说？”
　　齐金明还在嗷嗷乱叫，白云天抱着他亲了又亲，这才说：“我当然说好啊！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侧目瞧着齐金明，满目柔情，搂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又道：“当然要开了。西安这家不夜天，就是我送给明明的周岁礼物。明明，你说好不好？”
　　齐金明才不理这个，他和白云天不太亲，早就挣扎着想回到齐胜仙的怀抱，可这人搂他搂得死紧，怎么也不放开，他终于恼了，双手抱住白云天的脑袋，往他耳朵上狠狠一口叨去。白云天吃痛，惨叫一声放开双手，齐金明终于得以逃离，哇哇叫着爬到床头，扑进齐胜仙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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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孩子开开心心！西安不夜天这个点，可回味《不蠹》第46章。

第三十六章

　　抓完了周，得了个好彩头，白云天开心得很，又说在屋里太闷，干脆一家人上街看烟花去。于是三个人穿戴好，手牵手一起穿过胡同，和好多街坊邻居打了招呼，互祝大年好。到了胡同门口，白云天发动车子，从东四十条出去一路往北，雍和宫大街、方家胡同、国子监，又是灯展，又是烟花，元宵自古如此，好不热闹。
　　齐金明穿着棉袄，戴着瓜皮小帽，此时趴在车窗上瞧外面，哇哇叫着，大力拍窗，示意他要出去。齐胜仙说：“你找个地方停下吧，让明明下去玩会儿，给他买个小灯笼。”
　　白云天把着方向盘，往前蹭着看路，矢口否认：“不行，这种热闹地界儿人贩子多，小孩儿最容易不见。”
　　齐胜仙无奈道：“你爸不准，咱俩消停点儿吧。”说着他就一个后背锁人，两手穿过肋下，交叉于齐金明胸前，这样才能制住小孩儿。旁人的话齐金明一点不听，对齐胜仙却比较给面子，齐胜仙锁住了他，他也知道了什么意思，于是渐渐平和下来，一屁股坐在齐胜仙腿上，仰着脑袋望外面满天烟花。那外面大街上也并不是什么大型展览，无非是平民百姓花点小钱，放了些烟花爆竹，小红小绿，持续不久，阵仗也不大，但却因为许许多多的人在放，一波接着一波，一夜不曾停下，整个四九城火树银花，宛如不夜之城。
　　齐胜仙说：“明明，你看，这就是不夜天，整个北京城都给你庆祝生日呢。”
　　白云天侧首看他们俩，他在外面脾气很大，但一回到家里，看到这两位，他就柔情似水。
　　车又开了一会儿，到了后海，白云天看了看时间，就想着往回走了。齐金明坐在齐胜仙怀里，已经快困着了，齐胜仙拍着他，给他唱曲儿：一不要你慌来，二不叫你忙，三不要你穿错了奴的那个衣裳，小妹妹的衣裳本是那个花挽袖，情郎哥的衣裳马蹄袖儿长……
　　白云天笑道：“以前不知道，你还会唱曲儿呢？”
　　齐胜仙说：“瞎唱的，唱得不好。”
　　白云天说：“改天带你去成毅东那个剧院听听，你比那些说相声的柳活儿好多了。”
　　齐胜仙说：“别臊我了，我擅长的又不是唱歌。”说着他埋头去给齐金明掖汗巾。
　　白云天一时无话，心里默道，齐胜仙的确是被孩子拖累了，他擅长的不是这个，他有的是平原纵马、一苇渡江的本事，而不该被琐事缠身。可惜齐胜仙本性温柔，家的陷阱把他困住了，他甘心受苦，愿意不逃出去。
　　白云天偏头看着齐金明，想这孩子龙王托世，性格酷烈，想来是个上位者，犯不着受生子之苦，日后必定是大英雄、大豪杰。他说：“明明以后该是个天君，你说是吧？”
　　齐胜仙点点头：“力气这么大，脾气这么凶，我看应该是。”
　　白云天说：“那以后不要逼他相亲，不要催他生孩子，别像我家一样。”
　　齐胜仙说：“那当然了！我还想跟你这么说呢，你先提了，倒也挺好。”
　　白云天感叹道：“我是幸运啊，遇着了你，要是遇见别人，那指不定成什么样了。”
　　齐胜仙笑道：“那就跟你哥一样，天天挨老婆打，钱都被搜刮干净了，晚上只能睡煤棚。”
　　白云天幸灾乐祸：“太可怜啦！”获得了伴侣的肯定，他心里终于踏实，同时借着满天星火许愿，希望齐金明以后千万勿受凡尘困扰，人生飘忽，不过百年，务必要快活一世。
　　等回了家，把齐金明放到床边小摇篮里，齐胜仙坐在炕上看书，拿脚推着摇篮，白云天则在后院烧水，他们现在不好意思偷对门的热水，只好自己老老实实烧水洗澡。
　　白云天烧好了水，叫道：“仙儿！来洗澡了。”
　　齐胜仙一手扶住篮子，使其停下，然后急急忙忙跑到后院：“你叫什么，待会儿又把他吵醒了，晚上谁也别想睡。”
　　白云天忙噤声，在嘴前比个食指，又轻声说：“水好了，快洗吧。”
　　齐胜仙“嗯”一声，在院里就脱了衣服，赤条条迈进盆里，拿勺子舀起热水往身上浇，他那一身精肉滚过水珠，炫发出粼粼光彩。
　　白云天则在一旁晾衣服被单，他以前是少爷，现在不再是了，齐胜仙不让他雇人，这些琐事他只能够自己来做。被单挂在绳上，月光下澈，在那一大块布上显出齐胜仙的身形，白云天简直太熟悉了——中等个子，骨架不大，肌肉丰隆，可偏偏脑袋又小，下巴也尖，两种美感的交织，来源于父母的差异与结合。也许还可以更往上追溯，他的爷爷，他爷爷的弟弟，还有更多的齐家人，一代一代各类美丽特征的筛选融合，造就了今天的齐胜仙。
　　白云天站在晾衣绳后，看着被单上的身影，如同望着电影幕布，心里万分感动，好像窥到了宇宙的奥秘。他受的教育有限，像是中国儒家子弟，更注重人文价值，向来不明白什么宇宙，什么基因，但此时此刻，他通晓了这种生命的交缠和延续，这让他们一起创造了下一个美的作品，那就是齐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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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快乐！这章开始慢慢解决大家的疑问~

第三十七章

　　一九八六年夏，胡家家主娶亲，娶的是江南辜家这代的女儿，按理要请白家，但他们已经疏远。于是胡家并没有请白云生，而是绕过白家，把请柬递到了六如斋来，邀请白云天一家出席。
　　白云天那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服，本来他想穿一套新做的亮黑色西服，齐胜仙说不好抢新郎风头，他才得意地换了套稍微朴实，不发光发亮的。白云天实在是很英俊，人说个子高难免显得粗莽，但他骨架比同身高的人小，又不显得瘦弱。前两年他年纪还小，有些青涩，有些秀气，还不那么好看，如今他阔了，又晒黑了，成家立业，人很自信，波子夸他是帅到惊动党中央。
　　齐胜仙本来想把齐金明托付在对门，但那天早上齐金明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们，谁要把他拉开，他就胡乱咬人，齐胜仙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去婚礼现场。
　　到了婚礼现场，已经放过一次鞭炮礼花，满地红纸狼藉，酒楼就在琉璃厂十字路口上，外面的车瞎停，以酒楼门口为中心，呈放射状停了许多圈。齐胜仙抱着齐金明，粗略看眼，不禁说道：“这是「万箭穿心」呐——”
　　白云天装作给齐金明秋裤子，低声问：“什么？”
　　齐胜仙说：“这是个「万箭穿心」局，虽然是暂时的，但对婚姻影响很大，不吉利。”
　　白云天笑道：“那咱们俩结婚的时候可要注意了，不能闹这些笑话。”说着这话，他从内揣里掏出红包，交给门口的出纳，出纳唱喏一声，向内场通报白家二爷来了，再由会计记录下具体数目。齐胜仙瞥了一眼，又道：“会计的字儿也不行，记出来的账还能看吗？”
　　白云天道：“那咱们结婚的时候叫谁来记账？你认识的人里谁的字儿好？”
　　齐胜仙说：“我就觉得我自己的字儿写得好。”
　　他们往酒楼里走，一路上有女服务生引路，看见这一家三口，个个笑脸迎人。白云天一边对她们笑，一边对齐胜仙道：“哪有自己给自己的婚礼记账的？我去找成毅东问问，看他认识不认识。”
　　“认识什么？”那边成毅东竟过来了，后面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嘻嘻哈哈，互相劝杯。
　　“还说不得你，一说就来了——”白云天搂他肩膀：“仙儿说胡家这会计写字儿难看，以后我们俩结婚，得找字儿好看、属相和顺、不冲不撞的人来当会计。”他掰着指头一一数来。
　　成毅东说：“行啊行啊，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包我身上了……”
　　开宴之后，他们俩几乎没吃一口饭，一直忙着和齐金明做斗争。齐胜仙一时没能锁住，让齐金明半个肥身子爬到桌上，抓掉了一盘汤菜，溅了白云天和旁边路过的女孩一身，女孩当即吱哇乱骂，被白云天认出是胡家小女儿胡莺莺。他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和她相亲结婚，一边忙着给齐胜仙擦手，自己一身汤水也管不着。
　　成毅东凑在旁边递纸，看着这幕就想笑，他现在对齐胜仙完全没有兴趣了，他原来是觉得齐胜仙这款少见，想要一试，现在早已看惯，就跟家里人一样，再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这晚酒席，白云天一家浑身汤汁，狼狈不堪，还没看到新娘出场，齐胜仙就提溜着齐金明和白云天一路落荒而逃。
　　回到家里，一家人洗了个干净，把齐金明放到摇篮里，齐胜仙光溜溜躺在床上，白云天则坐在床头调风扇。默了半晌，齐胜仙道：“云天儿，今天看着酒席上胡家一家好多兄弟，和和睦睦，互相帮衬，我好羡慕，要是你和你哥关系也好那就好了。”
　　白云天不屑道：“没事儿你提他干什么。”
　　“你哥他不是坏人。”齐胜仙翻身对他讲。
　　“他不是坏人，他是**。”白云天调好风扇，爬回床上，赤条条躺好，“好了，甭想那些了，吹吹风就睡了吧。”
　　齐胜仙点点头，两人一起吹着凉风，夏夜里温度不高，两人都光着，风一吹有些生寒。白云天扯过薄毯裹到彼此身上，两人缠在一起，挨着贴着，亲了一会儿，抱了一会儿，终于要睡了。
　　快阖眼的时候，齐胜仙不忘嘱咐一句：“我是说真的，你家里其他的人人品不行，我知道。但你哥是个好人，他还送了个多宝匣子给我，他就是个小孩儿，你不帮他，他在家里会吃亏的。”
　　“知道了。”白云天几欲困着，迷迷糊糊，仍答一句。
　　过了几天，白云天就站到了仙草堂门前，他一手牵着齐金明，一手拎着几包油纸包的点心，这世界上谁说的话他都可以不听，但唯独齐胜仙的话是一定要听。白云天翻翻自个儿心中的小本子，心道，登到了以后，齐金明的话也会听，但他还不会说话，齐金明，你什么时候会说话呀？他低头望向身边小子，齐金明戴了个瓜皮小帽，帽顶坠了个小红穗儿，晃来晃去，煞是可爱。白云天摇摇他手，柔声问他：“明明，都两岁了，你什么时候才会说话呀？”
　　齐金明抬起头来，他默了一阵，接着就是“呱”地一声大叫。白云天心里挫败，抬头看向大门，却发现门已经开了，白云生扶着门框站着，他披头散发，胡子不剃，笑嘻嘻地看着他俩。

第三十八章

　　白云天捡了张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白云生靠在柱子上，胡子拉碴，微微笑着，一时无话。他俩总是话不投机，只好一起沉默，看着齐金明卯足了劲给仙草堂搬家。齐金明闹腾了一会儿，白云生实在看不过眼了，把他从大柜上摘了下来，哄道：“宝宝乖啊，不能在这儿玩，这柜子里的东西可贵可贵了，弄坏了把咱俩卖了都赔不起。”
　　他说着，双手从齐金明腋下伸过去，卡住提溜起来，拎出屋子放到院子。齐金明哇哇大叫，两手抵着他的手，两条短腿拼命蹬动。白云天见状笑了，说：“明明过来，你大爷的宝贝玩不得。”说罢白云生松开双手，齐金明立马一骨碌钻进白云天怀里。
　　白云生羡道：“真乖。”
　　白云天搂着齐金明道：“羡慕？那你也生一个呗？”
　　白云生苦笑一下：“谁给生啊？老婆碰都不让碰。”
　　白云天幸灾乐祸：“怎么回事儿？嫌弃你啊？”
　　白云生挠挠脑袋：“什么呀？她说我们俩是包办婚姻的悲剧产物，就是不喜欢我，可能也有点嫌弃吧，不愿意跟我那什么。”
　　“哎哎——”齐金明趴在白云天腿上，得了空子想钻出去，白云天试图反手捞住，却被齐金明逃脱。齐金明四脚并用爬了出去，哇哇叫着跑到院里水缸，躲在水缸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偷看两人，想勾引他们过去追跑。白云天摆摆手：“别用那小眼睛看着我，你爱过来不过来，你爹累了。”说完他转身对白云生道：“就算再不喜欢，那也得完成任务吧，不然白家不绝后了？”
　　白云生说：“不生啦，她去她家那边抱了个孩子，好像说是表哥还是表弟生的，抱回来当自己儿子养。”
　　白云天冷笑一下：“还没听你说过呢？孩子多大了？”
　　白云生说：“几个月吧，还不会走，比你儿子小。”说着他蹲**来，拍了拍手，笑眯眯道：“乖乖，过来过来，和大爷玩玩。”
　　齐金明格格笑，一摇一摆跑过来，好像要扑进他怀里，白云生登时喜不自胜，双手张得更开，但齐金明一下晃过他，又跑到他身后去了。白云天笑道：“逗你玩呢，小东西狡猾得很——你那小孩儿叫什么名儿？”
　　白云生仍蹲着，两手按着膝盖：“按字辈儿排，选了润字，叫白润麒。”
　　白云天摇摇头：“名儿倒取得大。”
　　白云生说：“我老婆说的，一看就是个有种的，名字得取大点儿，以后镇得住整个家。”
　　白云天说：“就那么肯定？”
　　白云生叹一口气，撩撩自己那几根油腻鬓发：“我也说啊，你就那么肯定？万一你这培养得太阳刚了，以后分化了，嫁不出去怎么办？”
　　白云天说：“是啊，怎么办？”
　　“然后我就挨了她一耳巴子，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寻思也没说错吧。”白云生耸耸肩，指着齐金明道，“你这小兔崽子也不能太放纵了，得管束着，万一以后分化了是那什么，还是这性子，他还不得把婆家给砸了呀。”
　　本来还在好好说话，白云天登时便怒，恶海翻波，他忙不迭把心里的小册子翻出来，仔细一查，却失望而归——他发现那上面从一开始就没有白云生的名字，也就无所谓划去了。他看着白云生，夏日阳光照了下来，仙草堂却仍终年清幽，白云生倚着柱子，眯起眼睛望向墙外，白色长衫荡来荡去。白云天觉得这个人对外面的世界其实十分渴望，不仅是人世，还有世外之事。白云生信道，自幼对求丹问药充满兴趣，认为世上有仙山，山上一日，人间千年，也曾想学古人出海寻仙。可惜他投错了胎，终究不能出世，只能困在仙草堂里当大朝奉，成天不洗脸不洗头，疯疯癫癫，狗都不理。白云天本来对他生出了厌恶，但此时一看，又不忍心嫌弃，只有可怜。
　　白云生吃了瘪，转眼就忘，看见齐金明可爱，又蹲下去做些鬼脸逗他。齐金明笑，冲过去扭他的鼻子，他“哎哟哎哟”地叫，嘴咧得比谁都大，边叫边问：“云天儿，乖乖有表字吗？”
　　白云天方才思想走偏，一下回神：“啊？哦，没有，才这么大点儿，有什么字可取。”
　　白云生说：“叫什么不好，叫「金明」？名取得普通，这字就不好取呀。”
　　白云天听不惯，他和齐胜仙都觉得这名字好，别人没有发言权，他气冲冲，脱口而出：“有什么不好取的？我看就叫「六如」吧。”按理说人的名和表字，当有一种隐隐的联系，让人知晓后会心一笑，可白云天取的这个表字，也只有他自家的人才懂有什么关联。
　　这一顿聊天并不快活，白云天后悔听了齐胜仙的话，他扔下点心，抱着齐金明气哼哼地离去。走的时候白云生扒着柱子，吆喝道乖乖以后多来玩，齐金明趴在白云天肩头，他倒是啊啊叫，表示回应，白云天却扛着他大步离去，一步也不曾回头。
　　※※※※※※※※※※※※※※※※※※※※
　　进入完结倒计时。

第三十九章

　　白云天抱着齐金明回家，一路上阳光和煦，回到东四十条附近时，他遇见许多熟人，一一笑着打过招呼，都是街坊邻居，知道他是齐胜仙的那口子，带着孩子出来散步来了。白云天抱着齐金明，脸上晒着太阳，心里那点不悦都消散了。他闭上双眼，迈步向前走，道路宽阔，没有车辆，无论如何都不会撞到。阳光洒在身上，他感到温柔美好，齐金明已经伏在他肩头睡着，呼吸轻浅，小鼻子里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真是的，他多幸福啊？干嘛因为一些不幸福的人而烦扰？
　　除去那些合情合理被删去名字的，或许有那么一瞬间，白云天还能够想起那些死得冤枉的人——他原意只是避开其他家眷，趁夜前去劝说，未想到失手将人推了下去，父亲在一旁想将他抓住，正要叫人，他眼明手快，抄起烟灰缸砸在父亲脑袋上……后来白家称爷爷失足跌死，父亲卧床不起，其实是怀疑他们二人因事相争，导致一死一伤，家丑不可外扬，这才编些鬼话与人道之。
　　但在这么美好的时刻，白云天已经什么也想不起了，他天生就是这么宽容，能够轻易原谅自己。不开心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我幸福就得了，他这么想。
　　白云天托了托齐金明的屁股，让他睡得更踏实，拐进胡同前，白云天又买了点零食和雪糕。走进家门的时候，他听到笃笃声，进门一看，是齐胜仙在剁肉馅，他不爱做正经菜，但包饺子是一绝。
　　白云天蹬掉鞋子，蹑手蹑脚把齐金明放进摇篮，再放下一堆零食雪糕，走到灶台边笑道：“做饺子呢？”
　　齐胜仙说：“嗯，今儿没买到菜。”
　　白云天问：“怎么？又没抢着？那些老头儿老太也忒**虎猛了吧。”
　　齐胜仙看向他，耸耸肩道：“他大姑说人短斤少两，跟卖菜的吵起来了，结果一群卖菜的围攻她。我一看她落下风了，我肯定帮腔啊，结果最后菜市把我们俩请出来了，菜也没买着。”
　　白云天不是没见过他俩吵架的功力，便说：“曹玉春能不能收敛点儿，再这么下去孩子都让她给教坏了。”
　　齐胜仙换了只手握刀剁肉：“她也不容易，要不是自己脾气硬，不一定受多少欺负呢——你把那醋给我拿来。”
　　“哎。”白云天打开吊柜，拿出里边醋瓶来，发现只剩个底儿了，“仙儿，没了。”
　　齐胜仙疑道：“不能够啊……没醋还怎么吃饺子？”
　　白云天说：“没事儿，你先弄着，我出去上粮油店打去，五分钟就回来。”
　　齐胜仙说；“成，那你快去快回。”
　　白云天拿着瓶出去了一趟，到了门口粮油店打了醋，再折回家里，已经看到院里石桌上摆好了两盘饺子，齐胜仙还在厨房，齐金明扒着石桌，使劲往上伸手，“哎哎”地叫，想偷饺子吃。
　　“嘿，嘿。”白云天走到石桌旁，放下醋瓶，一把将齐金明搂起，抱到厨房里去找齐胜仙。
　　齐胜仙在舀汤，笑道：“醋打回来了？”
　　“打回来了。”白云天把齐金明往他面前送，“看，有人想偷饺子吃，让我抓了个人赃并获。”
　　齐金明笑嘻嘻，伸着两只胖手在空中挥，要齐胜仙抱。齐胜仙轻轻挥开他手，“去去去，抱出去，厨房里兵荒马乱的。”
　　白云天说：“不，我们就要在这儿，是吧明明？”
　　齐金明不答，伸手薅走了灶台上的擀面杖，齐胜仙还没来得及缴械，白云天脑袋上就挨了一记闷棍。
　　齐胜仙的饺子做得向来好吃，但那天白云天吃得匆忙，愣是记不得味道，只记得自己一直和得了兵器的齐金明作斗争，齐胜仙坐在对面边吃边笑，但不制止，白云天后来想来，丫是故意的，就是给自己儿子找练手沙包呢。
　　过了一年中最热的那段时间，白云天收拾行李，又要南下，再到中越边境去。临别前齐金明抱着他腿不放，在院门处纠缠许久，白云天苦口婆心说了好久，说爸爸出去赚钱，冬天就回来了云云，最后齐金明终于动摇，放开大腿，被齐胜仙抱回院里。齐胜仙教他挥手，嘴里模仿童言：“爸爸拜拜，快说爸爸拜拜。”
　　齐金明宁死不屈，楞不说话，只是挥手。后面成毅东来接人，冲着院里两人挥手，也在告别：“爸爸拜……嗨！我叫个什么劲儿！”
　　白云天笑意难掩：“走了走了！”
　　在越南的时候，白云天做生意漫不经心，连打牌也没什么心情，每天只图晚上缩在屋里吹风扇打电话。他本来不怕苦热，只是在家里幸福惯了，所谓由奢入俭难，贪恋舒适，再难吃苦。他的心根本不在生意上，也盘算着今后放弃走私活动，不再离家这么远，既然牵挂家里，要做生意，就找个天津的港口好了。
　　那段时间白云天的所知消息全是通过电话：他知道了齐胜仙开始重新练功，一脚把家里石桌踢坏了，现在在物色新的石料；他知道了齐金明会叫爸，当即欣喜若狂，跳到床上扯头发，结果第二天齐胜仙打来电话，悲报道齐金明死也不愿再次开口；他还知道了白云生当起仙草堂大朝奉，第一次随人去乡下拿货，却不曾想被当地盲流所骗。他们不仅悉数抢走钱财，还将人推下山崖，白云生就此死不见尸，仙草堂由其妻掌管，整个白家都在等着白润麒长大。
　　快到冬天时，白云天终于得以北上回家。他们驱车到河北郊外时，司机助手都说饿了，于是下车打尖。成毅东找了个做驴肉的乡下馆子，点了几道菜，白云天端起碗来，饭还没吃两口，就有警察进了饭店，说请他帮忙协助调查，白云天就这么被请回了局子。
　　白云天生平第一回跟雷子打交道，生怕是查他走私，却不想警察一开口，说到了白云生被害一案。为首的警察道：“这案子吧，虽然当事人是你们北京的，但是在我们河北发生的，所以归我们管，你也别害怕啊，就是请你来协助调查，讲一讲你哥生意上的来往，看能不能对我们侦破有帮助。”
　　白云天连连点头，一五一十添油加醋都说了：“我哥比较天真，不会怀疑别人，我都说他出来做生意被骗是早晚的事儿，但没想到他就……”说到这里，他手捂额头，泫然欲泣，确实是个兄友弟恭的样子。
　　警察说：“你别说这个呀，我们主要是想了解他最近和什么人有过生意往来，是怎么被骗到河北的？”
　　白云天抬起头来，严肃道：“这我就真不知道了。我们已经分家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确实不太了解。要想深入调查，你们去问他老婆吧。”
　　问询警察正想骂他，电话突然响起，他出门去接电话了。那记录笔供的警察抬起头来，横眉立目：“我们警察做事儿还要你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东拉西扯的，小心办你一个妨碍公务。”
　　白云天低下头来，老老实实道：“是，是，我这不也是急着回家吗，好久没看着孩子了，心里想得慌。”
　　那问询的警察打完电话，进得门来，正听到他说孩子，语气也柔软了，说自己也有孩子，又问：“孩子多大了？”
　　白云天赔笑：“过了年就三岁了。”说着他撩起外套，从内揣里拿出烟来，给两雷子一人发了一包。
　　警察笑呵呵地抽了一根，叼在嘴里：“虚岁啊？”
　　白云天拿出火机，伺候两人点上：“虚岁，虚岁。”
　　警察说：“孩子这么小，不在家带孩子，还要出来做生意啊，不容易。”
　　白云天点头哈腰：“是，是，不容易，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吗。”
　　警察把烟揣进胸前兜里，叼烟的嘴歪着道：“得。问也差不多问完了，你就先回去吧，回去带带孩子。”
　　白云天道：“好嘞，有事儿您再找，都在。”
　　警察说：“成。”
　　白云天出了局子，成毅东在外边走来走去，心急如焚，见他出来忙道：“怎么了？什么罪名啊？你别不说话啊。”
　　“什么罪名，你他妈巴不得我坐牢是吗？”白云天掏根烟出来叼进嘴里，气冲冲道，“白云生被害的事儿，就为这个把我抓来问话，我估计我那嫂子通风报信，说我们俩平时兄弟不和，给我抹黑呢。”
　　成毅东说：“操，打雁的倒让雁把眼睛鸽了——我刚才找了战友，他转业以后现在当武警呢，叫他打了个电话，暂时把你弄了出来，咱们先回去吧。”
　　白云天把烟一掐，骂道：“走。”

第四十章

　　白云天和成毅东出了局子，两人各自开车回家，成毅东去打听白云生被害一案，白云天抓紧回家看孩子。
　　白云天到家时已是黄昏，院门未关，夕阳西下，他推门进院，看到院里桂树上多了一个秋千，齐金明正踩在上边，努力晃动身体。见他回家，齐金明先是愣了一愣，紧接着猛然跨下秋千，摔了一跤。白云天见状惊呼，连忙走近，一把把齐金明抱了起来。幸而桂树下是软泥地，他没伤着。
　　白云天让齐金明伏在自己膝盖上，拍拍他脑袋道：“慌什么呀，我又不跑，知道疼了吧？”
　　齐金明抬头笑，露出几瓣牙齿，白云天推起他嘴唇看，上下都长了八颗，个子也长高了，能有九十公分，可惜还是只会咕咕叫唤，不会说话。
　　白云天问：“爸爸呢？”
　　齐金明从他膝盖上起来，指着屋里，非要牵他进去。白云天跟他进了屋，发现齐胜仙正在摆设祠堂。屋里墙上挂了齐家两位爷爷的画像，画像下是供桌，桌上摆了香炉、未开封的香烛，还有两块灵牌位，分别写着齐双、宝昌两个名字。
　　齐胜仙见他回来，乐道：“怎么不打个电话？不是说明早才回来吗？”
　　白云天拿过供桌上的香烛，掏出火机点燃，朝牌位鞠了一躬。齐胜仙说：“先别急着拜，还有一个。”话刚说完。他便将手上刚擦干净的牌位放上供桌。
　　白云天问：“嗯？还有谁？”他看向牌位，上面刻着“先妣红氏之位”，字儿隽秀，是齐胜仙的笔迹。他字写得好，却不认自个儿有天赋，总说是勤能补拙，不算有才，也不爱显摆，白云天很少见到他写字。如今见到，白云天叹了口气，他早已不追忆当年之事，那时他还是孩子，没法左右命运。如今他早已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就如同重新立命，再也没有那些困扰。时间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白云天揽住齐胜仙的肩，握了一握，表示感谢。他们一一拜过，又教齐金明上香，都做好后，用红纱将牌位盖上。人间在这边，彼岸在那边，一道红纱隔开，隐隐绰绰，让先人不至于受喧闹打扰，静静看着他们，保佑后代。
　　到了晚上，齐胜仙弄了顿饭，三人一起吃了。用完晚饭，白云天想着看会儿电视，蹲地上摁了半天，电视却怎么也打不开。齐胜仙说：“别摁了！前两天你儿子牙痒，趴地上把线咬断了，家里已经好几天没声儿了。”
　　白云天听得直叹气，心想这小玩意儿长大了得多败家，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弯腰试图去捉齐金明，想要教训教训这小兔崽子。齐金明被他追着，哇哇大叫跑进厨房，想找齐胜仙为己伸冤。齐胜仙正在洗碗，一屁股把他顶开：“滚蛋！惹了事儿就知道找我了，爷不伺候！”
　　齐金明见自个儿失道寡助，身后的白云天又怎么都甩不掉，顿时急眼，迈着短腿开始满屋子瞎跑。白云天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碎，忽近忽远吊在齐金明背后，看到齐金明瞎转悠的样儿，把他笑得前仰后合。
　　两父子一逃一撵追了许久，齐金明终于累了，白云天把他抱进卧室，放到了摇篮里。如今摇篮已换了个大号的，他把齐金明放进去，扶着脑袋枕上枕头，盖上被子，摇了几摇，就听到小孩的噗噗呼吸声，是睡熟了。
　　齐胜仙随后也进了卧室，他晃了两下肩膀，转眼褪去上衣，仍是四年前初见时那样，皮肤如蜜，胸肌夸张，令人想要搓扁揉圆。白云天坐在床上，色心大起，顿时怪笑，脱了外套躺下，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齐胜仙坐上来。
　　齐胜仙“啧”一声，拿上衣打他，示意不准放肆。白云天嬉皮笑脸，一把将人抱住，闻到齐胜仙身上那种陈墨之味，他狠狠一嗅，喃喃道：“仙儿，你好香啊。”
　　齐胜仙被他箍在怀里，早已情迷意乱，半挂在他身上，嘟嘟囔囔道：“你也很香……”
　　白云天向下一倒，瘫在床上，六如斋的床仍是那样硬，木板上铺了一层垫褥罢了，让他们初夜那晚并不快活。但好到如今，连孩子都生了，他们早已习惯。白云天拖了枕头到脑后垫着，齐胜仙也随之倒下，伏在他身上，半裸身躯，手扶在白云天脸边，令他与自己接吻。齐胜仙的吻技一般，又太过温柔，只会轻轻地啄，白云天也任他吻之。借着月光，白云天看他的样子：垂着眼帘，静静吻着，嘴唇湿润，微微显得突，仍像十几岁初见那个夜里的样子，又像心里藏了千百句话，终于忍不住要说。
　　吻了一阵，白云天将他放倒，自己蹬掉裤子，从外套里拿出避孕套来。
　　齐胜仙头昏眼花，朦朦胧胧问：“那是什么？”
　　白云天说：“避孕套，你没见过？”
　　“那我知道，在曹玉春她们医院看见过。”齐胜仙说着，顺手除去自己裤子，两腿张开勾住白云天，“长得不太一样。”
　　白云天说：“那怎么能一样？他们那个不要钱，白送的，我这个贵。”
　　齐胜仙拿过套子端详，薄薄一个，他摇摇头，表示不明白贵在何处。白云天接过套子，叼在嘴里拿手去撕，撕开后给自个儿戴上，笑道：“我这个可以延长时间，美国货。”
　　齐胜仙笑了：“你是嫌你时间短么？我还没嫌，你倒自觉。”
　　白云天佯怒：“好哇，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说罢他一举扑倒齐胜仙。
　　亲亲抱抱时恩爱得很，真正做起来的时候，齐胜仙倒显得不太适应，他有段时候没沾雨露了，身体显得有些生涩，却仍努力打开，方便白云天进出。白云天知道他不大舒服，便更温柔更细致地待他，让他在心理上获得慰藉。
　　做完以后，白云天想烧壶热水，让两人洗干净了再入睡。齐胜仙却不让，非要搂着白云天脖子，身体横在他身上，咕咕哝哝，示意困了，不想起床。
　　白云天无奈，只好随他，两人本来都要睡着了，他忽然听得齐胜仙说话：“……为什么要用套子？”
　　白云天说：“当然是为了避孕，难道是为了辟邪啊？”
　　齐胜仙抬头看他：“你不想再生个孩子吗？”
　　白云天说：“再生干什么？齐金明这一个已经够败家了，再生几个，房子都给你拆喽。”
　　齐胜仙有些颓败，脑袋朝他胸口顶了顶：“我是好好教他的呀……谁知道他这么逞凶斗狠，不知道跟谁学的。”
　　白云天推卸责任，打个哈哈：“……我也不知道，可能跟他大姑吧。”
　　齐胜仙哼哼笑，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不在的时候，明明老是找你，我做事儿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呆着，孤孤单单的……我就想，他要是有个兄弟姐妹，会不会好点儿——”
　　白云天登时眼眶一热，下巴在他脑袋上蹭了蹭：“我知道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跟你说，现在生意已经稳定，往后不去中越边境了，多在家里陪陪你们。”
　　齐胜仙闻言笑笑，轻声重复：“那你以后不出远门了？”
　　白云天点点头：“要出远门也等明明长大了，带着你们一块儿去，我谈生意的时候，你们就住在桂林鹤庐那儿等我。”
　　齐胜仙没有回答，他很快睡了过去。

第四十一章

　　等大人小孩都睡了，床铺乱成一团，白云天起来收拾一番，也打算睡下，不料电话响起。听到铃声，齐金明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懊恼的叫唤。白云天忙捂住手机，三步并做两步跑出里屋，到院里接电话。
　　他接通电话，那边是成毅东，语气焦急：“喂云天儿，你跑哪儿去了？”
　　白云天说：“这么晚了我当然在家里，都快睡了，找我什么事儿？白云生的案子有眉目了？”
　　成毅东说：“有他妈个屁啊！要不是我这儿有一手消息，你让人给点了还不知道呢！”
　　白云天心里一沉，问道：“什么情况，你说。”
　　成毅东说：“那天你被雷子叫去问话，是因为白云生老婆告你杀人，说是你为了分家产，所以把你哥骗到河北，劫财杀人。但警察没有证据，所以问了话就放了。但今天晚上他老婆跑去正式报案了，这回有人证，说亲眼看见你叫白云生去河北，雷子现在估计正到处寻你呢！”
　　白云天忙道：“什么，什么玩意人证？这他妈什么年代啊，还有人敢做假证？”
　　成毅东说：“你还好意思说！得罪的人比我还多，那个所谓的人证就是波子！他跟你嫂子是他妈的表姐弟！”
　　白云天万万想不到，自己最大的把柄没让人抓住，却栽在那些他从不在意的事上。他走到里屋门口，抓起睡袍披上，右手发颤握不住手机，他就换一只手拿。“喂？成毅东，你还在吗？”
　　“我不在我还能干什么？现在我正往你家赶，估计能比雷子快一步，你赶紧出来，安排你出国避避风头。”
　　白云天拾起地上裤子，歪着头夹住手机，手忙脚乱套上裤子，压低声音问：“去哪儿？”
　　成毅东那边猛按喇叭，骂道：“我怎么知道，越南、泰国、老挝，他妈的随便你！”
　　白云天说：“不行，那边警察也能过去抓人，我得找个自己熟悉的……日本！去日本！”
　　“行，那就日本，你赶紧出来，具体的路上再安排。”
　　白云天穿上裤子，披好睡袍，握着手机。他看着里屋里两人，齐胜仙伏在床上，已经安稳睡了，即便是生子后，他多眠的毛病也一直不改；齐金明却已被他闹醒，手搭在摇篮外，见他不安走动，似要离开，齐金明急了，伸手来捉他的睡袍下摆。
　　白云天想将他的手扯去，却不想他小小一个，力气却大，不狠狠用力愣是扯不掉。齐金明被他撇开，呆呆坐在摇篮里，还想伸手来抓。白云天握住他手，好声好气道：“明明，爸爸出去一下，马上打个电话就回来了，好吗？”
　　齐金明不会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明白，死死扯住他衣服，呜呜叫着不让他走。
　　白云天狠下心来，一把扯去齐金明手里的衣角，连滚带爬跑出屋子。他已经听到了成毅东的喇叭声，胡同太窄开不进来，他得跑着出去。他胡乱收拾起几件东西，抓着便往外跑，跑出屋前看见了供桌上的灵牌位，他跪在蒲团上慌乱说了几句祷词，希望那红纱下的先人牌位能保佑齐胜仙和齐金明云云。
　　说完之后，他离开六如斋，奔出胡同，坐进成毅东的车。他们一路上打了无数电话，托了许多关系，最后决定驱驰前往山东，到了青岛再转轮船，从水路去日本。
　　当夜六如斋进了许多警察，齐胜仙被告知他的同居者身背数项重罪，杀人抢劫不一而足，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犯人已经畏罪潜逃，罪名更是坐实，不容抵赖。当晚齐胜仙六神无主，想给白云天的朋友打电话打听情况，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几个白云天的朋友，想要联系成毅东，对方秘书却说老板暂时离开，不知去向。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何，睡前还答应再也不出远门的人，醒来就没了踪影，甚至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那晚之后，公安局张起通缉令，白云天就此失踪，再未曾现身。白云生死了，白云天跑了，甭管嫡的庶的，白家一时没了两个儿子，一切希望落到了两个孙子头上。仙草堂让白云生老婆暂且顶了起来，说等两个孩子长大了，谁能传宗接代，谁就是当家人。齐胜仙这会儿仍是名义上的大伙计，不便说拒绝的话，其实他并不愿齐金明再卷入白家的事，只是说好。
　　后来过了十年，齐金明分化没多久，白云生的老婆就以白家主母的名义赶来提亲，说白润麒是河北抱来的，他们俩不算近亲，他们要是婚配了，齐金明生下个孩子，这就能将白云天的血脉引回白家，这是门亲上加亲的婚事。
　　齐胜仙一向好说话，但他阳奉阴违，私下带了齐金明去做幽闭手术，坏了他的腺体。齐胜仙厌恶白家，不仅不让齐金明生姓白的孩子，还一口气让他不能生育，这样就再不必为凡尘里生儿育女的事务所困，这也是白云天的想法，甭管过了多久，他一直记着，即便他想忘了这个人，也忘不了这些事。其实颇为奇怪，白云天只在他的人生中出现了四年，如欲忘情，那满可以学习当年先进婚育思想，认为那是错误的四年，往后另觅良人，继续美好人生。但齐胜仙再没能走出来。
　　再后来，齐金明长到很大了，认了成毅东做干爹，在东城念高中，成绩一塌糊涂。成毅东曾经旁敲侧击，告诉他白云天在国外，想带他们父子俩出去。齐胜仙却拒绝了，他说白云天要是想再见他，就回到六如斋来。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晚他被吵醒，看到齐金明从摇篮里爬出，摔倒在地上，嘴磕破了。小孩不懂事，疼了便拿手去擦，擦得满嘴是血，哭得满脸是泪，这还是他自生下来后的第一次大哭。而院里兵荒马乱，警车强行挤进胡同，红蓝警灯闪得整条胡同都能看见，警察拿着手铐来问他，他那个犯了事儿的同居人在哪里。不是丈夫，不是另一半，是莫名奇妙、没有名分的同居人。而齐胜仙才刚睡醒，脑子里浑浑一片，跌坐在床上，什么也回答不了。他只知道他的爱人不见了，在他睡前，那人骗他说会留下，却在夜里离开，不曾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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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齐金明一直以为齐胜仙是个傍家儿。
　　傍家儿，是个很生动的词，北京人独创，一个傍在家外边的人，意思是指男主人养在外边的情人。
　　齐金明一直以为齐胜仙是他干爹成毅东的傍家儿，因为成毅东每周五来他家一次，送钱送粮送温暖，到了夜里，他们还会进里屋拉拉家常。齐金明开智得早，知道他们恐怕在干那档子事，所以每次那两人进到里屋，他都会离开六如斋，跑到对门大姑家里去。他上到阁楼，躺在阁楼床上冥想，或者从阁楼窗户出去，沿着树爬上屋顶，坐在屋顶上面，望着六如斋里的灯火，若有所思。
　　齐金明若有所思，他想什么呢？他想，如果说齐胜仙真是傍家儿，那他可能就是成毅东的儿子，只是碍于姓成的老婆厉害，不敢相认，于是暧昧地认成干爹干儿子。
　　他可能是成毅东的儿子吗？齐金明在心里盘算，首先他们的味道比较相似，成毅东的气息复杂，他也是；其次成毅东的气息中有一味是皮革，他也有；只是他们长得不算太相似，成毅东浓眉大眼，他也浓眉大眼，但不是一种浓法，也不是一种大法，仅以容貌论，他们明显就不是一家人。不过齐胜仙说过，他长得不像父辈，而是隔代遗传，像他爷爷，他爷爷是个蒙古族人，基因比汉人强悍，一直传到如今。
　　到了上高中的年纪，齐金明所思所想愈发复杂，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成毅东的儿子了。可是鉴于成毅东对他的态度，他又觉得自己也许就是一个拖油瓶，和成毅东没什么关系。
　　有一个周五，成毅东下午五点就来了，齐金明恰好放学，他们一块儿吃饭。在饭桌上，成毅东说：“齐金明穿的这都是什么，我一会儿带他去买点衣服去。”
　　齐胜仙说：“你甭管闲事儿，你能给他买什么，还不是买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穿上还像个学生吗？”
　　齐金明顶嘴：“凭什么不让买新衣服，我不想穿老头汗衫了，上面都是洞——”
　　齐胜仙冲他一扬筷子，但没打下来，从小到大，他从没打过齐金明。倒是齐金明，不识好歹，努着嘴巴，冲齐胜仙怒目而视。
　　成毅东说：“都别逼逼，我说买就买。”
　　吃完了饭，成毅东带齐金明去了商场，齐金明从小过得节俭，背心洗多了，上面有不少**。他正好又是爱虚荣爱面子的年纪，一见有人买单，一口气挑了不少衣服，全是他平时看中又买不起的款式。成毅东不说什么，任他挑选，他也知道，这些对于成毅东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齐金明挑了一件翻毛皮外套，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登山靴，正准备拿去柜台付钱，成毅东敲打他道：“你就不打算给你爸挑一件？”
　　齐金明说：“干嘛要我给他挑，你给他拿两件不就完了。”
　　成毅东：“你都不心疼你爸，我一个外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齐金明心道奇了怪了：“他不是你的傍家儿吗？你不管，谁来——”
　　成毅东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顿时整个商场的人都盯着他俩。
　　“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齐胜仙不是你的傍——”
　　“啪！”又挨了一耳光。齐金明气得发抖，眼里雾满泪水，他不敢环视，但知道周围的人虽不停下，但都盯着他看。
　　那之后齐金明回想，自己是挺混账的，他小时候有这个毛病，后来长大了，经历多了，才慢慢变好，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向齐胜仙道歉。
　　当时他瞪着成毅东，成毅东也横眉立目，姓成的没他高，也不比他壮多少，可这人觑他一眼，他就不敢动手。齐金明猛然觉着，这世间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不动真刀真枪，就能让人屈服，这就是权力的本事。
　　这之后，齐金明知道了齐胜仙不是傍家儿，自己不是成毅东的儿子，也不再思考那些豪门恩怨。人的一生中，以少年时代的影响最为深远，以至于塑造人格，影响人生，从那以后，齐金明开始害怕权力，畏惧家主型的男人，再不愿去商场里买衣服，同时他进入高中，学习一塌糊涂，整天醉酒似的，前途无光。
　　东城认识齐金明的人很多，都知道东四十条那边有个姓齐的高中生，个子高，长得很飒，独来独往。丫才十六七的年纪，就老喝大酒，去迪厅跳舞过夜，人不学好，那就无怪乎气味不好闻。听说他还跟附中一男学生有勾兑，经常一起过夜，他的衣食住行都是那男学生包的，这叫什么，这叫老傍家儿生了个小傍家儿，从根上就歪了，那苗也正不了。
　　齐金明知道那些人说他什么，说他一个后进生，老去跟北大附中一男生鬼混，难不成还是让人家给补习，往后两人一起上北大清华？当然是图人家的钱，让人家买吃买喝，但白润麒让他甭在意。他跟白润麒老早就吃了禁果，白润麒心里自然也放不下他，打算着大学毕业就结婚。齐金明不在意这个，说你愿意结就结，不结也无所谓，只要以后给我爸养老，我怎么着都行。
　　但白润麒的妈受不了这个，总说齐金明生不了孩子，不能跟他好。白润麒就搪塞她，说往后找外边人生一个不就行了，反正一定要齐金明进家门。白润麒的妈便说，你不懂，你不懂，外人生的，那血脉就不一样了。
　　她很明白，白家之所以还能在琉璃厂混下去，那是白云天在国外操控，大家瞧他的面子，才给仙草堂一点生意做。白润麒这一辈算是废了，只要白云天还活着一日，生意就一日不会落到他的手上；等到白云天死了，家主的位置就会直接落到他的孙子身上，除非他的孙子就是白润麒的儿子，这样他们大房今后才能好过。可她每去提亲，齐胜仙就丢一张检验单到她脸上，说齐金明不能生育，能接受这个事实就行。她想，她费尽心机，千方百计，想为这个抱来的孩子挣一个地位，可到头来，白润麒也只能一辈子活在白云天这张大网之下，不得逃脱。

第四十三章

　　知道了齐金明长大后是如何光景的人，恐怕都以为他小时候是个惹祸的种，所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其实他还真不这样。
　　齐金明上高中时候不茬架，不揍人，跟谁都和和气气的，只是每天下午逃最后两节课，要跟白润麒出去压马路。白润麒向学校提了申请，说学校里气氛不好，打扰他学习，申请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不上，让他提早回家补课，学校准了；他对家则说学校安排尖子生补课，要到夜里才回来，家里也信了。其实他一直拿这个时间和齐金明出门厮混，到处去逛，后海、鼓楼、雍和宫……哪儿人多就去哪儿。在人如潮涌之处，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牵手，他们俩都长得显成熟，在天安门外面买个小黄帽戴着，就跟所有旅行的大学情侣别无二致。
　　有天齐金明在外面逛开心了，又跟白润麒去到酒吧跳舞，有人相劝，不由得喝了两口酒，他本来说不喝不喝，喝了回家要挨打，但还是吹了两瓶，等到该回家的时候，早已酒气熏人。胡同里黑灯瞎火，齐金明摸着墙走回去，他喝了酒脑子发蒙，屡次险些摔进沟里，心里估摸着差不多到地方了，看见院门关着就开始梆梆地敲。里面人急忙应门：“来了来了！催命呐！”门打开了，伸出一张胖脸，齐金明怼上一看，却发现是曹玉春。
　　“大姑？你怎么跑我家来了。”他扒着门框，摇来晃去道。
　　“我跑你家？是你跑我家！”曹玉春扭着他耳朵朝后拧，他“哎哟哎哟”，向后看见自己家门在对面。“好家伙，这喝了多少啊？十六七岁就不学好，你长大了要挨枪子儿啊，就跟你那爹——”
　　齐金明要是清醒，一定会追问他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挨枪子儿，可他现在大醉酩酊，实在清醒不了，因此也没关注曹玉春的话，而是背过了身，一摇二晃地进了自家院门。穿过院子，进了里屋，齐金明坐在地上脱了半天鞋，愣是没脱得下来。他坐在原地头昏脑涨，望着虚空，两眼发直。
　　齐胜仙就站在一旁，正在擦拭供桌上的灵牌，他看着这幕，并没说什么，只是把牌位放回原处，供上了香，再把齐金明弄回床上去。
　　齐金明早已长得比他高了，但齐胜仙扛起人来毫不费力，把齐金明扔到床上时，他好好端详了这孩子一番，个高，腿长，头发搭在额上，眉眼深浓，显得成熟。这些特点，像齐胜仙、像白云天、还像齐胜仙的父亲孛儿只斤——生孩子的好处就在这里，看他集自己所爱人们的特征于一身，便好像一生的爱得以记录成文——可惜并不是一个圆满的故事罢了。
　　齐金明瘫在床上，哼哼作响，像是醉得难受了，头发铺在床上。他留的是时下流行的长发，又是天生卷发，像个摇滚歌手，学校本来不让，但拿他没办法。齐胜仙叹口气，坐在床边，给他拢了拢头发，又问：“喝多了点——想吐吗？”
　　齐金明说不出话，只是摇头。齐胜仙又道：“酒品还挺好嘿，那就睡了吧。”
　　齐金明点点头，齐胜仙就抬手拧灭了灯，他靠在床头，轻轻拍小孩儿的背。拍了一会儿，黑暗当中，齐金明冒出一些哝哝的音，伸手把齐胜仙往下拉，是想他伴着一起睡。
　　齐胜仙喟叹一声，脱了外衣，钻进被里，伸手搂住齐金明，继续在他背上轻拍。而齐金明埋首到他颈间，轻轻浅浅地嗅，他自幼迷恋那种陈旧书房之味，好似阳光漫射，飞尘扑书，暖意盎然。
　　过不久，齐金明道：“爸，你真好闻。”
　　齐胜仙拍着他，不说什么，他不怪齐金明喝酒，其实有些事儿早接触些反倒更好，不然长大了憋坏了，更会追求荒唐。最好是少年时多经历几个爱人，看透一些，不要学他，总以为第一个就是永远。
　　翌日清晨，齐金明醒来，发现正是七点，立马起来穿衣戴帽，生怕晚了一点，班主任又让他上台表演金鸡独立去。全班人就他一个没给老师家送过礼物，齐胜仙说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他在学校里不犯坏，就不会被老师处罚，所以没必要送礼。其实齐金明受了这老师不少针对，但他也从来没说，心觉没那个必要。
　　齐金明从床上下来，走到屋中央，看见桌上的小米粥和咸菜，坐下扒了几口，捞起书包就要出门。他穿戴时向外望去，看到齐胜仙坐在里屋门口台阶上吃剩饭，虽然有些暑气，他头上却遮了一点桂树荫。听大姑说，很早以前，他家整个院里都是桂树，可由于疏于照顾，院中树已枯死许多，现如今只剩一颗，上面挂着齐金明从小玩到大的秋千。那桂树刚好长在里屋门口，遮在齐胜仙头上，给他留一点荫凉。
　　齐胜仙还是很年轻的，头发乌黑蓬松，披了件黛色对襟褂子，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打齐金明有记忆起，这件衣服就已存在了。齐胜仙不事打扮，盘也许不是很亮，但条是很顺的，性格又好，不乏有人想给他介绍新人。可还轮不到他来挑选，对方就被齐金明这么大个孩子吓走，要不就是曹玉春凭面相就否决人家，齐胜仙也就安于单身，加上有成毅东老在六如斋进进出出，于是更多人传他是傍家儿了。
　　齐金明看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甩上书包，快步向外走去。他推开院门时，齐胜仙在后面问他：“文具都带齐了吗？”
　　齐金明转头回去说：“都带着呢。”
　　齐胜仙问：“现在学到哪儿啦？”
　　齐金明想了一阵，终于无果，他老老实实答道：“不知道。”
　　本以为齐胜仙会教训两句，不料他只淡笑，说道：“去吧。”
　　齐金明说：“哎。”说着迈出院门。他跨上自行车时，齐胜仙已经小跑出来，扒着院门道：“我得出去一趟，到广西去，钱都在床头柜里，你知道的吧？”
　　“好。”齐金明不觉奇怪，打从他有记忆起，仙草堂没生意的时候，齐胜仙就到处帮人打短工，河北东北都去过，这次只不过走远一些，犯不着担心。他毫无留意，脚已经开始蹬了，离开巷口时，他远远听到后面的声音：“今年十七了，六月就毕业了！自己要懂事儿！”
　　齐金明朗声回答：“知道！”他忙着上学，头也没回，一脚蹬出了胡同。
　　想来齐胜仙是那天下午出发的，齐金明回家时，人早已走了，桌上东西很乱，像是收拾了一通，临走时又嫌包袱重，把不要的都捡了出来：瑞士军刀、成捆钢绳，还有一沓草稿纸……齐金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混账，齐胜仙离开了，这才想起他的温暖，可他平时在的时候，自己又天天念着白润麒，要跟他出门去蹦迪。
　　自打那天起，齐金明再也没见过齐胜仙，他记得齐胜仙最后说要去广西，于是也曾攒了差旅费南下。他在桂林探听了许久齐胜仙的去向，一直找到江边一个度假山庄，但再四处打听，只知道齐胜仙撑竹筏下了江，具体去处已无人知晓。齐金明找渔民租了条船，乘舟而去，在江上住了许多天，最后认为齐金明是进了一个山间狭缝，再也没能出来。附近渔民都劝他，说那洞叫九水龙宫，里面有龙王镇守，经常有人因为触怒龙王而死在里面，每次有人进去我们都会劝。你父亲既然进去了，那就是一心寻死，人要寻死是拦不住的，不要再纠缠了，放他去吧。
　　齐金明在江上呆了一阵，不再有新的消息，江水涨了起来，桂花也开了，船漂流在山谷间，一切都很寂静，他盘腿坐在甲板上，水拥着船摇来摇去，他望下江水，是森然的绿色，人好像一下就释然了。成毅东说是他拖累了齐胜仙，但如今他已算成人，按理说和父亲不再有关系，也许齐胜仙说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他有心灵感应，知道齐胜仙未死，但往后他们就像江上两叶小舟，各有各的水路漂流，他们可以互相怀念，但不必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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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往后齐金明接了齐胜仙的班，给仙草堂当大伙计。二零零二年，他与白润麒带队，到东北老林子一带收山货，据说不少是从满洲里弄来，都是当年太监从满清宫里偷带出的古董。那买卖场子藏得深，是在深山里一个林场中，林场主业是狐狸养殖，同时也经营赃物经营，还办赌场。
　　白润麒没经验，玩了几把让人黑了，当即吹胡子瞪眼，打起架来让人一锄头干在腿上，纵然齐金明立马将他送医，医生也说他的运动能力会大大下降，今后是无法一起走镖了。
　　一气之下，齐金明让人送白润麒回北京休养，自己留在赌场里和对方斗了起来，几输几赢，屡败屡战，一周之后，对方不得不承认齐金明是条好汉，输了一笔医药费，自己走人。
　　齐金明或许得意，却也迷糊，白润麒伤了，往后没办法一起走镖，他便十分茫然，生活一时脱轨，他这个小火车就栽了，不知道究竟要往哪里开。他花了一点钱，杀了几只狐狸，让厂里手艺人给他织了条黑狐裘，平时裹在身上取暖，免得喝多了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来不及酒醒就已经冻死，就算倒下了，黒狐裘在白雪地里也显眼，很快有人来救。
　　齐金明在那个林场呆了很久，一直到大雪封山，他依然披着狐裘，佩壶烈酒，在壁炉边醉醺醺地跟人赌钱。他博识强记，又会点老千手法，赌桌上一直叱咤，直到林场里来了个日本人。齐金明虽然赢钱，但他是有输有赢，总的收入为正，但这个日本人不同，不论开大开小，他总是赢，从不见输。
　　齐金明老是醉，但保有基本理智，避免和这个日本人撞个正着，但该人总是故意和他走上同一桌，并且赢走他的大部分钱。最后一次，齐金明真是输得连底裤都是对方的了，他一时脑子不清醒，喊道：“最后一把，我全压了！”
　　那日本人坐在长木桌对面，跷着二郎腿，双手抱着膝盖，笑道：“你什么都不剩了，还压什么？”他中文说得很好，有点口音，但不碍事，只是一直跟身边人说日语，这才暴露他的身份。
　　齐金明指着自己道：“赌我自己，行不行？这把我要输了，我就是你的了。”他故意断句，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其实是想趁乱出千。大家一听这人要卖身，所谓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又有点见证艳闻的意思，看客一时沸腾不已，欢呼雀跃，等着开局。
　　那日本人看有人捧他，笑道：“行吧，行吧。”说着就抓起牌来。
　　齐金明至今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麻将、牌九、扑克、骰子，甭管赌什么，就算出了老千，他也会输给这个日本人。到了最后，他一败涂地，麻木地看向牌桌，身边人都说他完了，这把连自己都输给别人了。
　　那日本人绕过长长的俄罗斯木桌，徐徐走到他面前来，他这才看清这人样貌：三十出头，皮肤细腻，还算英俊，戴副细边眼镜。仅论外表，他好似一个坐在草庐当中，望着富士山景，低头便能作诗的日本文人；但他的气味独特，一股松檀之息，也辛辣，也沉静，颇有吸引力，也有距离感，嗅到气息才知这人不简单，不然普通文人怎可逢赌必赢。
　　“幸会，在下松本玉三郎。”日本人有礼貌，敬语用得中规中矩。
　　“请阁下洗干净屁股，在屋里等着吧。”这句话就不怎么中听了。
　　那晚齐金明喝多了酒，脱了个干净，卧在林场的房间中央，木地板底下都通着地暖，火力旺，烧得他浑身发烫，忍不住想展开身体。他少年时是个过于谨慎的人，从不展露弱点，一旦有了这种想法，说明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不必抗拒。而当他全部展开，所有脆弱暴露在空气中时，松本玉三郎就拉开木门，进了房间。
　　松本玉三郎没有对他怎么样，齐金明至今记得，他昏蒙蒙躺在地板上，松本玉三郎就跪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非常讲文明。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因为我要把你献给另一个人，他是不会允许我做什么的。”齐金明早已麻木，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信息，他只是仰望天花，手搭在额头上，眼睛眨也不眨。
　　“以后跟着我，过两天给你办劳工派遣，跟我去日本吧。”松本玉三郎道，说着这话，他望向齐金明的髋部。他的性向有所偏好，一向只与女人交往，但对着齐金明，他并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不能为罢了。他轻手抚上齐金明瘦而突出的髋骨，摩挲两下，感到一种脆弱和易于毁损，这在东瀛文化中是极致的美。
　　齐金明并未反驳，他的那些能够寄托情感的对象悉数离去，如今就连自己也输了，这行这业的卖身并不像外界所谓的那样卖肉，陪睡几个晚上就能抵债，他们所说的卖身是真的不留余地，售卖自己，奉己于人。
　　见他默许，松本玉三郎点点头，拍了拍他：“那就这么定了。”他站了起来，拾起一旁的黒狐裘，捧到脸边闻了闻。他的性能力强，嗅觉敏感，鼻尖埋进裘中，能闻到一种鞣革、油脂和皮毛的混合味道。他不爱浓烈，向来喜欢温软之味，譬如春天、樱花与粉色的和菓子。松本玉三郎再向下望，看到齐金明的样子：容貌成熟，头发乌黑鬈曲，有些长了，摇滚歌手似的，不像十七八的人，倒像二三十岁，阅人无数。
　　看他一会儿，松本玉三郎叹一口气，心觉并不喜爱，他丢下狐裘，狐裘落下，恰好盖到齐金明髋部，他又用脚拨了两拨，给齐金明遮好了羞，这才慢慢退出门去。
　　松本离开后，不知过了多久，齐金明翻个身子，望向窗外，见到大雪纷飞，其实现在外世不过深秋，可野林里早已雪片大如席。他凝望这个纯白世界，疑问极多，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为何世上只有自己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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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结局

　　过了一阵，联系好了车马，齐金明便与松本玉三郎离开林场。他们由东北下山东，从青岛坐船去了日本。
　　站在甲板上远望中国时，海水粼粼，一道残阳，橙红色铺满水面，齐金明问：“为什么坐船去，坐飞机不是更快吗？”
　　松本玉三郎说：“你的劳工派遣没办下来。”
　　齐金明问：“怎么回事儿？”
　　松本玉三郎扔下烟头，用脚碾了几碾，恨道：“你自己有案底你不知道？还害我多花一笔钱。”
　　齐金明笑笑，不再多说，其实有些幸灾乐祸。松本玉三郎让他觉得很像成毅东，都是当家主的男人。但齐金明对这个日本人没那么恐惧，因为他的威严感并不重，反而勾起齐金明挑衅的欲望，想要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到了日本，由港入陆，松本玉三郎引他到了京都。他们先是坐车，下了车后，又走过一段矮屋间的小巷，来到一户房屋前。齐金明不认识日本字，只觉得是门头很大，挑着灯笼，古香古色，像一个府邸，也像一个神社。
　　跨过大门，松本玉三郎带齐金明往里走，这里极致奢华，院子有许多进，园内花草遍种，又有苍松、假山、流水、石龛……这更让齐金明迷糊，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想要见他。
　　他们到了一间会客厅，松本玉三郎道：“你跟他们去换身衣服，邋邋遢遢像什么样子，换好了我们再往里边去。”说着手指几个家仆似的日本女人，几个女人见了他，全都伏下，态度恭敬。松本玉三郎又对那些女人说日语，女人们点头，过来引齐金明。
　　齐金明懵懵懂懂，随她们进了里屋，那几个女人帮他换上一套深色和服，十分轻薄，后来他才知道这叫浴衣。
　　齐金明换好衣服，回到会客厅一看，松本玉三郎已在那里等着，双手背在背后，他身后是一扇屏风，上面绘有松鹤延年的图案。齐金明细看，松本玉三郎也换了身和服，深蓝作底，上有细纹，他戴副细边眼镜，脚踏木屐，浴衣轻薄，腰带里插了把折扇，周身一股风流之气，又有东洋特色，有别于中国文人。
　　见齐金明盯着他看，松本玉三郎有些得意，冲齐金明一扬手：“走吧，里边逛逛。”
　　走到最深的院中，齐金明见到有数个小潭温泉，温泉水冒着白气，温暖怡人，却没有人在里边享受。如此佳景，倒有保镖藏匿在枫树后，伺机而动，保护正主，被保护的那个人坐在石桌旁，赏着红枫，正在饮茶。
　　那人见齐金明来了，捧着茶杯，微微一笑，说道：“别老站着啊，来坐坐。”中文竟也很溜，而且带点京腔，齐金明觉着这人大概不是日本人。
　　齐金明坐到石凳上，仔细端详这人，面前这人四十出头，茶香绕身，浓眉凤眼，法令纹略深，皮肤晒得略黑，像北海道人，但丝毫不掩英俊，其人年轻时的容颜完全可以想象。那种美的想象，与当今的风霜之色纠缠起来，甚至让人受到震撼——年纪大了尚且如此，那年轻时该是什么样，想到了这人年轻的样子，再看如今，竟不觉老，而是愈发感到姿容冠绝。
　　这人开口：“我叫白云天，你应该知道我，我是如今白家的家主。”
　　齐金明立马就明白了，他从未见过白家家主，却知道这人许多事迹，听说他年轻时候杀了人，为了逃脱法律制裁，遂连夜逃去日本，再未归国，但一直通过遥控人的方式，掌握着白家的生意。
　　他一开口，齐金明便心生抗拒，自从挨了成毅东那一耳光，齐金明打心眼里害怕家主型的男人，成毅东是这样，松本玉三郎是这样，白云天也是这样。说句实在话，仅论身体素质，他们可能根本打不过齐金明，但齐金明对他们的恐惧，也并不来源于生理。齐金明有个谬论，他认为家主型的男人，他们的强大并不在于自己多高大、多健壮，而在于他们所象征的权力。齐金明不怕真刀真枪地干，他害怕的是不见真形的东西。
　　白云天放下茶杯，问道：“听说白润麒受伤了？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
　　“医生说，运动能力会大大下降，以后只能做文职，不能和我一起奔波了。”齐金明老老实实回答，同时心想，这人费尽周折，大老远把他弄来日本，该不会就问他这个吧。
　　“嗯。”白云天道，“你跟白润麒关系很好？”
　　“是，家里都给我们俩订婚了，等年纪到了就结婚。”
　　“你愿意吗？”
　　齐金明不明白对方意思，抬头望白云天，只见白云天拿着一根木制茶具，漫不经心，正在搅茶。
　　白云天见他不懂，问得明白了些：“跟白润麒结婚，你愿意吗？”
　　齐金明道：“没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们关系好，所以——”
　　“既然关系好，那就不要当两口子了，当好兄弟，这样多好。”白云天不耐烦了，不再听他解释，径直下了通牒。他觉得这儿子跟他当初一样糊涂，又恐是继承了齐胜仙的柔情，再钻进成家立业这个陷阱，早晚吃大亏。
　　齐金明还想顶嘴，说你凭什么管这么多，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敢，这又是那种恐惧在作祟了。
　　白云天见他不言，也满意了，继续话题。他端起茶来，吮了一口，又问：“高中毕业了吧？打算读大学吗？”
　　齐金明低头道：“成绩不好，考不起，不读了。”
　　白云天放下茶道：“没出息。”
　　齐金明说：“那也不赖我啊。别的同学家里都花好多钱补习，我爸连高中都没上完，给别人三天两头打短工，这种家庭条件，我成绩能好到哪儿去？”
　　白云天哑口无言，知道是亏待了他，想了一阵，他说：“考不上国内的，那就在日本上学吧，人总得学门手艺。”
　　齐金明说那成吧。于是白云天转头向松本玉三郎，松本又传另一人上来，开始记录齐金明的各项信息，姓名性别生日种种。那人在一旁匆匆记录，白云天拿着他的身份证，瞧见上面果真是「齐金明」三字，心里唏嘘。他心道当年年少懵懂，自己都没把自己当成成年人，生子太过匆忙，取名也未曾当真，没想到他的孩子，真的是叫齐金明。
　　想到此处，白云天心觉自己应当尽一点父亲的职责，便问：“你有表字吗？”
　　齐金明疑道：“什么**？”
　　白云天说：“和名有关系的那个表字。”
　　齐金明摇摇头：“哦，那个啊，我爸爸说他没文化，取不来字。”
　　白云天说：“那我就送你一个字吧。”
　　齐金明心说还要送字，要搞文艺复兴吗？但他面上不笑，只道：“您请说。”
　　“就叫「六如」吧。”白云天顿了一顿，问道，“你知道「六如」是什么意思吗？”
　　齐金明老老实实答道：“我家院子也叫这名，什么古书里的吧……小时候可能学过，我给忘了。”
　　白云天叹一口气：“无妨，我今天就告诉你。「六如」的意思就是，世间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记住了吗？”
　　齐金明心道这人怎么还跟好记星似的，嘴上只老实回答：“记住了。”其实他心里一点儿也不在乎。
　　见他一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也拎不清的样子，白云天说：“你知道吗？你没你爸机灵。”
　　齐金明垂头道：“我最近酒喝多了，脑子有点木，以前不这样。”
　　白云天问：“你爸最近好吗？”
　　“前段时间去了广西，人就找不着了，有人说可能淹死了。”
　　白云天“啊”了一声，一时想到当年在广西的故事，他们如何勇探不夜天，如何情定春江，如何年少恩爱，如何有了齐金明。往事一一流过，他整个人竟然颤了一颤，见他面有悲色，齐金明忙说：“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也别难过，说不准哪天就冒出来了。”
　　虽然早知齐胜仙念着广西的未竟之事，但白云天并不曾想过他会执念于此，甚至于生死不明，听到噩耗，白云天怔了半晌，再无聊天之意，他摩挲膝盖，默了一会儿，又招来了松本玉三郎，说道：“松年，以后他就跟着你了。”
　　松本玉三郎说：“知道了。”语罢他冲齐金明招手，示意过去。
　　齐金明略生惊奇，原来松本有中文名，意取松鹤延年，颇有内涵。但他更注意另一件事，连忙问道：“那我不回仙草堂了吗？”
　　白云天说：“往后我们要和江南辜家互通来往，你帮他们做事，就是帮仙草堂做事，没什么区别。”
　　齐金明还想追问，白云天一句话堵上他的嘴：“怎么？还惦记着白润麒？我跟你说，以后甭惦记了，出去看看，好好开开眼界，保准你再也不想回那一亩三分地儿了。”
　　齐金明只管敷衍，连连称是，他走到松本玉三郎身边，两人一同退下，他们鞠躬时，齐金明不禁低声讶道：“原来你是辜家的，你不是日本人吗？松本玉三郎，中国人哪有叫这名的？”
　　松本玉三郎撇撇嘴：“行走江湖，怎么能用真名？我是辜家家主，中文名叫辜松年。”
　　信息太多，齐金明一时混乱，便望向白云天，白云天给了他一个允可的眼神，又说：“去吧，洗洗温泉，喝点清酒，日本比中国好玩儿的地方多着呢。”
　　待到人皆散去，白云天捡起桌上香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才刚一口，他便觉得难闻，于是灭了烟头，又撩起和服下摆，将二郎腿换了一边。他浑身散着冷茶之味，那样子足够风雅，温泉香雾将他托着，枫叶徐徐落下，日本院中特有的景色，宛如一首俳句。
　　但白云天的心不在此处，也无意欣赏，他只是望着远处，笑也不笑，若有所思，仿佛情不沾身，如木如石。
　　《六如》
　　正文完
　　2019.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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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如》的正文到此就结束啦，完结后会入倒V，全文买下来不到一块钱，希望大家支持一下~ 另：明天晚七点有一个番外，解答一些疑问，大家别忘了回来看看，想骂人的朋友先忍忍！看了番外再说。 不蠹宇宙第三部将不日开更，不时看看作者微博@铁人王贺喜 吧

六如斋录

　　风吹动门帘，帘上琉璃珠子互相撞击，珠子里嵌有颜料，转动时有彩光，这是齐友谅几个月前安上的，说这个哄孩子很好，其实一点都不实用，反而妨碍人进出。
　　齐友直就坐在帘子后边，摇着篮子，小女儿躺在里面，像他，也像齐友谅，其实无所谓像与不像，他们俩长的是一个样。
　　白群青给她取名叫齐双，对外说是自己的女儿，因为齐友直是外室，生子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女孩不随白姓。齐双出生以后，身体一直不好，齐友直找大夫看了，说是怀时太过颠簸，女孩先天不足，成年后会比较瘦小，由于是近亲生子，她的生育能力是否会受到影响也未可知。齐双身体不好，毯子一裹，小猫一样，不太哭，但一哭就停不下来，齐友直每天不离小床，炉子烧得旺，药也随时备着，生怕她一个不对劲就死了。即便是此时此刻，眼看着胡辜白齐四家人都聚在屋里了，他也只是守在帘后，听外面人讲话，**乏术，不敢出帘去。
　　外头辜家家主在笑：“友直，你躲里面干嘛呢，垂帘听政啊？”
　　胡家家主也说：“出来喝点儿啊！再炸点花生米切点豆干，美！”
　　白群青开骂了：“你俩有病啊，孩子都还没断奶就喝，怎么不喝死你们去。”
　　另两人讪讪，不说话了，也不是非逼着人喝酒，只是玩闹惯了，打个岔而已，他们来这儿是有别的原因。自从在西安发掘出白玉床，考古界前所未见，琉璃厂、潘家园并上沈阳道，京津两地和藏古靠得上边儿的地方都宛如地震，此事闹得太大，齐友谅又因此被抓起来枪毙，白群青上下打点了多少钱都没能救得回来，是为一大憾事。
　　齐友谅一直声名在外，都知道白家有个伙计，祖上是粘杆处的，会些天桥底下说书人嘴里的神功，什么倒脱靴，什么夜点灯，身手奇诡，恶名在外，现在人挨了枪子，最好的伙计折了，不少外人等着看白家气短。白家塌了一根柱子，气不如过去壮了，白群青决定拉上胡辜两家，私下联手，三缺一不太吉利，于是勉强拉上伙计齐家，也算凑个四平八稳的数。
　　外边三人谈了一会儿，终于是聊不下去，纷纷偷闲，一个接一个溜进来偷看孩子，辜秋丰蹲在地上，两手扒着摇篮边上，嬉皮笑脸，嘴里发出怪声，想逗孩子开心，他还没有婚育，觉得小孩子很稀奇；胡笙靠着柱子，居高临下望着婴儿，有点不屑，却总忍不住往下边瞧。他年纪最大，已经有三个孩子了，但都是老婆们在带，和他不亲近；只有白群青最亲切，他从门帘里伸出脸来，看着齐双，眼睛都挪不开，心道这个小孩粉雕玉琢，非常可爱，自己这个便宜爹当得不亏。
　　齐友直摇着摇篮，有气无力，见三人都进来了，便对白群青道：“不聊了？”
　　辜秋丰嘴快：“不聊了，没意思。”
　　齐友直站起身来，呻吟一声：“不聊了就过来帮我看孩子，我出去透透气。”
　　辜秋丰喜道：“我来我来。”说着马上站到摇篮边，有样学样开始摇晃。胡笙则大包大揽：“你去，孩子我看着，保证没问题。”
　　齐友直撩开门口棉被，走到屋外，呼吸两口空气，四九城已是深冬，一片灰暗，空气很冷，从鼻腔进去直钻脑子。白群青跟了出来，递给他一柄烟杆，问道：“来点儿？”
　　齐友直先是为难，到底忍不住烟瘾，笑道：“还是你懂我。”说着他接过烟杆，从烟袋里捻一点叶子，塞好点燃，吞云吐雾。旱烟味道大，孩子不喜欢，但他此时也无暇管那么多，齐家仿佛是上瘾体质，一旦染上什么就很难戒断，管不好自己，天生奴才命。
　　白群青拢起袖子，问他：“最近心情好些了吧？”
　　齐友直呼出一口白气：“好多了。就是有时候老梦着他，想他，不能照镜子，一照镜子就难受。”
　　白群青叹一口气，不敢再提。两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没过多久，胡笙也灰溜溜出来了，他和辜秋丰试图把孩子抱起来逗，结果脸上挨了小孩一脚，被辜秋丰嘲笑一番，气急败坏出门来了。他见两人站在门口吸烟，后悔自己没带烟杆，不过带着香烟，也算聊胜于无。胡笙和白群青关系好，但跟齐友直隔了一层，相对无言，他只好蹲下，默默吸烟。
　　过了一会儿，辜秋丰推开窗户骂道：“这儿带着孩子呢！怎么抽起烟来了！”胡笙急忙两脚把烟跺灭，齐友直也弃了烟杆，一行人又转移回屋里，七手八脚地带孩子，到了晚上，白群青到外边胡同里的店铺叫了锅涮羊肉，四个人和和美美吃上一顿。
　　吃涮羊肉的时候，屋里烟雾乱扑，辜秋丰提议举杯：“从今往后，咱们四家，福禄寿喜，就是一家人了！”
　　白群青笑着跟他碰杯，嘴里连连答应，又补一句：“年初二了，新年里，望咱们四家都好好儿的。”
　　胡笙自诩为大哥，没那么跳，举起杯来只顾喝酒，喝完马上开始封官许愿：“秋丰不常来北京，咱们四个聚起来不容易，今儿也不是时候，天寒地冻的，店都关门了，唱戏的也封箱了，赶明儿等热闹了你再来，咱们好好乐一乐。”说着又再次举杯。
　　齐友直本来端着碗只顾吃肉，此时也拿起杯来轻碰一下，摇篮就放在桌边，他一边喝酒，一边拿脚蹬着，一摇一摇，也算哄孩子睡觉。
　　吃完了肉，喝完了酒，辜秋丰得赶着回杭州，就不留宿了。胡笙家大业大，孩子也多，不敢留宿，得回家镇宅。只有白群青留在屋里，他和妻子关系不佳，常常留宿此处，他睡床上，齐友直就睡在床下，两人不越雷池一步，是典型的东家和大伙计，不管别人怎么说，他们俩是真正的君子之交。
　　这套院子本来是白群青送给齐友直，让他躲在里边养孩子的小地方，没想到就此之后成了四家人商量机密之要地。从那以后四家人合称「福禄寿喜」，胡为福，标志为蝙蝠；辜为禄，标志为苍鹿；白为寿，标志为仙鹤；齐为喜，标志为喜鹊。四家自此同心协力，一荣俱荣，一家有难，三家相助。
　　再后来齐友直又给这套院子起了名字，叫「六如斋」，因为他命途多舛，知道世间万千，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白群青本来说名字不吉利，想给改改，但看到齐友直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道算了，随他去了。
　　其他三人不在的时候，齐友直要是烟瘾犯了，他就打开窗户，这样能看见屋里的齐双。他这么看着，蹲在门口抽烟，烟袅袅冒上去，熏着牌匾，六如斋三个字儿都快熏黑了。他老抽着烟盘算，打算把帘子拆了，因为风一吹，人一过，珠子不停碰撞，孩子会哭，大家又忙，不常相聚，没人帮着哄，十分闹心。
　　写在后边；齐友直的故事，不太适合写成长篇记录，今后就打算以这样一个一个的短篇讲述，篇数未定，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留点评论让我知道观感如何就行。
　　齐友直的故事，第一篇请见《不蠹》番外一 《仙草堂记》。

生日段子

　　这篇老齐的生日贺文在微博发过，此处用来凑数，请勿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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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这天我被叫到城里算账，本来万般推脱，但辜松年就是不肯放人，我也不好跟他说今天是齐金明的生日，只好拖到下午五点过。出了沧浪馆一看，天都黑了，我在旁边蛋糕店买了个生日蛋糕，马上搭车回爱痕居，结果匆匆忙忙，连蜡烛也忘了要。我拎着蛋糕，心想算了，反正有蜡烛也不知道插几支，就这么着吧。
　　齐金明不是个有仪式感的人，丝毫不把大小日子放在心上，连过年也不当回事儿。但今天他好像知道我要给他过生日，上衣下裤都穿齐了，在桌前正襟危坐，等我回去。我把蛋糕放到桌上时，他也没有讲什么“无聊”、“不想吃”一类的话，而是乖乖坐那儿，两手叠放，像小学生等着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一样等着我分蛋糕。
　　我心里打鼓，心想他今天怎么这么乖，是不是憋着坏主意，又想剃我的头了，我他妈上次的毛还没长回来呢。我张嘴正想问，不料他也开口。
　　“今天——”
　　“今天——”
　　我抬手示意他说：“你先说。”
　　他说：“你先说。”
　　我说：“好。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说着我将蛋糕打开，“本来想早点回来过二人世界的，被账本耽误了一下。”
　　齐金明神色严肃：“谢谢你，但——今天，咱们不是两个人。”
　　我心想，不是两个人，那是什么意思，莫非还是三个人不成，三个人，难道是？！我心潮澎湃，几欲按压不住，立马就要献上热吻，没想到齐金明一直说自己不能生育，到头来还是——
　　齐金明转头过去，朗声道：“来人呐，上菜！”
　　我还没反应得过来，“通通”两声爆鸣，两道人影从厨房窜了出来，定睛一看，是辜小鹏和蓝田。辜小鹏手拿礼炮，刚放过一炮，彩纸炸得到处都是，蓝田端着餐盘，上面是四碗汤圆，热气腾腾，冒着白雾。
　　见我面色不佳，他们两个走到离桌子几米处就立住了，不敢前行，两人睁着大眼睛瞪我，希望齐金明马上把我安排。
　　我问：“怎么回事？”
　　齐金明说：“今天元宵节嘛，他们两个就来和我们庆祝一下。”
　　我说：“这就是你说的不是两个人？”
　　齐金明说：“对啊，这是四个人。”
　　我简直要被气昏过去，马上又被辜小鹏一嗓子吓醒，他“嗷”地一声又放一炮，空中彩纸飞舞，明天有得打扫，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嘴里就被蓝田塞了个汤圆，烫得半死不活。这一切发生时齐金明就坐在我对面，他快手快脚切了蛋糕，分给三人，吃着蛋糕，呱呱大笑。
　　蛋糕吃了一半，齐金明说：“要不咱们上外面放烟花去？”
　　我说：“你说说你，一点都不关心时事，我今天光信息都收了七八条了，什么‘为了蓝天，少放不放’，现在在杭州，烟花爆竹这些，全禁！”
　　辜小鹏煽风点火：“这有什么！当初在西安不也不让放，我们在乱葬岗子上照样放！”
　　蓝田一语中的：“我们现在在郊区，雷子管不了那么多。”
　　我心道这是进了贼窝了。蓝田知道齐金明的喜好，特地买了一堆烟花，我们便走到院里去。前面十几发都是小而精致，五彩缤纷，还引起了旁边几个山头的共鸣，他们本不敢放，眼见有人在放，得到鼓励，也开始冲天放起烟花，一时硫磺味浓，满天绚烂。
　　我转头看齐金明，天气尚冷，他裹紧了皮衣，仰头看着天空，夜幕中呵出的白气极为明显。
　　我靠他身边，双手插兜，轻声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转头看我，笑嘻嘻地：“嗯。”
　　那边厢蓝田和辜小鹏放了一个大的，是一种环形烟花，点燃后一下冲天，疯狂旋转，升得老高，还带出一朵蘑菇云。他们两个从未见过，张着大嘴望着天空，喃喃道，哇，哇。
　　我问齐金明：“这么牛逼？你以前见过这种烟花吗？”
　　齐金明笑道：“我生在元宵节，到了那天，全京城的烟花都是给我放的，我什么没见过？”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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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2月27）写到老齐出生，生日段子补了一段！大家一起脑内烟花吧

番外 觅知音

　　辜松年跨进茶寮，看到竹梁上晾着白云天刚写好的书法，看起来是茶寮缺幅楹联，他来写字，再找人将字刻下。辜松年伸手抚过宣纸，墨迹未干，他一一念道：“皓月清风为契友,高山流水是知音——好联，好字。”
　　白云天放下毛笔，冷笑一声：“好什么好，甭羞辱我。”
　　辜松年指着字道：“这的确是好字嘛！”
　　白云天敲敲茶几，上面放了一份报纸，辜松年过去拿起，发现报纸早已泛黄，薄脆无比，轻轻一碰就掉了个角，白云天啧道：“你小心点。”
　　辜松年点头哈腰：“是，是。”他看向报纸，这是一份一九八四年的《广西日报》，上面除了方块新闻，还有一段用钢笔所写的书法：「秋宵噭噭云间鹤,古调泠泠松下琴。皓月清风为契友,高山流水是知音。」字迹笔走龙蛇，精魂潇洒，看来白云天的字就是模仿其而练，可惜只学了一个形，神采全无。
　　辜松年笑道：“谁的字？挺厉害。”
　　白云天圈起手指，弹飞毛笔，漫不经心，又道：“齐胜仙的。”
　　“你说说你，这么多年都想着人家，又不回去看他——”辜松年主持正义，“我说，他可是把你儿子都养这么大了啊，你对得起人家吗？”
　　“对不起啊，那又怎么样？”白云天给自己斟了杯茶，放到嘴边，觉得烫了，复又放下：“我每次想回去的时候，都想，他能接受我丢下他的事实吗？我怎么解释？一想就多拖了几天，越拖就越难解释，越难解释就越不敢回去，越不敢回去就越拖……”
　　辜松年打断道：“得得得，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你当初跑路的时候，怎么不带着他们爷俩一起？”
　　白云天顿下茶杯，热茶溅了一桌：“你有病啊？你见过谁畏罪潜逃还拖家带口的？我当初能想到一到日本就再也回不去了吗？”辜松年知道白二喜欢来阴的，一般不太发火，愤怒只是他掩饰心虚的工具，马上就装模作样安抚道：“行啦，行啦，你看你这脾气，一天跟鬼子进村似的。”
　　白云天怒指他：“我鬼子进村？你不招惹我我能骂你？我不光骂你，我还弄你。”说着他就抓起桌上毛笔，用力往辜松年身上掷去，辜松年嘿嘿直笑，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他这会儿才三十出头，年少贪乐，父母还在世，尚不是家主。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当了家主就会这样，往上已没有长辈，往下有人嗷嗷待哺，家主担忧着一切，却没有人来分忧，难免易燃易爆炸。
　　他俩在茶寮里奔跑，闹了一会便停下，各回各位，各做各事。白云天练字练得烦闷，丢下毛笔，开始煎茶；辜松年则坐在旁边，端详报纸，想找到这字里的诀窍。两人正无言时，茶寮外假山水中惊飞一群仙鹤，白羽纷飞，有个小孩站在岸边，十三四岁，手细脚细，正呆呆看着水面。
　　“辜舟！干什么呢！当心掉进水里！”辜松年一边嚷，一边撩起和服下摆去追小孩，作势要打。小孩胆子小，见要挨打，脖子一缩，嗖一下钻回芦苇丛里，不见踪影。
　　辜松年见捉他不到，悻悻回座，白云天烧着水问：“你儿子？”
　　辜松年说：“我姐的儿子，你记得我姐吧？你好像还去过她婚礼。”
　　白云天思索道：“也许吧，太久远了，不记得了——你外甥怎么是你在带？”
　　辜松年啐道：“胡家那边见这小孩老不分化，说是废的，他们不要了，我姐又没了，就只能丢给我；你儿子你不要，也丢给我，你们是不是把我这儿当托儿所啊？”
　　白云天扔下茶勺，站起身来，拍拍他肩：“你带孩子，我们放心。”辜松年厌烦地一耸肩，白云天的手恰好打在他脸上，不由得调戏一句：“皮肤挺好，细皮嫩肉的。”
　　辜松年道：“滚！”
　　白云天笑，走到茶寮边上，望着外面风景，拢起和服袖子，他若有所思。这儿是他按照当初桂林镜湖鹤庐的样子打造的，堆假山，引活水，栽种芦苇，豢养仙鹤，建筑按比例缩小，这才有了现在的府中茶寮。
　　白云天望着水中，白鹤翩跹，鸣舞不止，宛如神仙幻境。他不禁喃喃道：“皓月清风为契友,高山流水是知音……”
　　辜松年走到他身旁，两人并排站着，一起望水，听他吟诗，似乎很是落寞。“别难受了，”辜松年颔首道：“我不是你知音吗？”
　　白云天点点头，又道：“秋宵噭噭云间鹤,古调泠泠松下琴。我是云间鹤，你就是松下琴，咱俩高山流水觅知音。”
　　辜松年笑笑，心里受用。
　　“可惜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知音，”白云天又道，“这是不是一种悲剧？”
　　辜松年说：“你不爱我吗？你这个狗玩意儿。”
　　白云天说：“去你妈的，我说的爱不是这种爱，你能和我上床吗？”
　　辜松年说：“你可别恶心我了，滚！”
　　两人又看了一阵，日渐西下，白鹤归巢，他们也打算收了纸笔，回屋再叙。辜松年收拾桌上废纸时，看到有一张写满韵脚，似乎是白云天写诗的废稿，他拿了过来想要细看，却被白云天劈手夺去。
　　辜松年指着废纸道：“那上边写得什么？”
　　白云天说：“没什么，废纸。”
　　辜松年道：“你逗我呢，废纸你藏得那么快？”
　　“我跟你说个事儿，”白云天顾左右而言它，“过两天等身份手续办好了，你带齐金明去东京，生意帮我看着就行。”
　　辜松年问：“你要干什么？”
　　白云天把废稿揉成一团，纵力掷向远方：“我要去广西。”
　　“你疯了？”辜松年伸手扳白云天的肩，被他躲开了，他道：“换个名字，说是归国华侨，雷子查不到我这儿来。”他神色严肃，表示一切已定。
　　辜松年问：“你去干什么？发寻人启事？”
　　白云天答：“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他死不了，我心里有数。”
　　辜松年没有办法，只得摆手：“随便你吧，我把我托儿所管好就成。”
　　白云天见他同意，笑道：“挺好，你外甥要在日本读书吗？干脆让他和齐金明一起报个班儿。”
　　辜松年摇头：“算了，他怂得很，到国外要给人欺负——中学还没读完呢，回北京还得继续读，读完了让他考浙大，课程安排得紧呢，你别捣乱。”
　　白云天说好，他附身默默收拾书稿，又去摘下竹梁上挂的宣纸，趁夜幕未全覆下，他穿好木屐，将书稿放进怀中，慢慢走了。白云天穿了一身洁白和服，宽袍大袖，背后绣了仙鹤，仙鹤红顶白羽，代表白家标志。他背后那两只鹤，一只欲飞，一只堕地，栩栩如生。他漫步踱入夜色，在温泉烟雾中，那个纯白的身影渐渐消失。
　　辜松年一直抻着脖子，看他是否真的离去，直到看不见白云天了，他忙捞起和服下摆，撩起裤脚，涉水而下，去捞那张被白云天扔到水中的废稿。他将稿纸捞起，见到墨迹早已洇开，只能判断出一些字句。辜松年借着月光，拼命辨认，终于看出这是一首「千年调」：
　　尽此一报身，也学唱千年。想做对好鸳鸯，不胜神仙？结跏趺坐，白云天中变。如梦幻，如泡影，如露电。
　　独坐禅房，飔飔风卷帘。烧红香与黄香，不如心香，不著色相，不与声影见。灯难续，长生海，不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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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如全本暂时到这儿，不蠹宇宙第三部开写之前，会写一些不蠹短篇的。

Tokyo lover

　　辜松年坐着，扭曲坐姿让他刚被砍掉的两个膝盖又产生了虚幻的痛觉；齐金明站着，他太高了，脑袋顶着天花板，不得不龟缩着脖子——他们俩躲在厕所里，方寸之间逼仄不堪，这是整个寨子中唯一一个能偷偷交流之处，其他地方全都布有耳目——这儿是仰光森林中的一个赌石场。
　　辜松年说：“你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好不好，老缩在这种地方，我的膝盖痛死了。”
　　齐金明无辜道：“你根本都没有膝盖了，怎么会痛？”
　　辜松年骂道：“幻肢你懂不懂！我他妈没有膝盖还不是因为你？”
　　齐金明说：“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仗着不会输，非要去和他赌的。”
　　辜松年道：“因为你霉我，我总结了很久的经验了，只要你在我后面，我绝对输，只要你不在，我保准赢。”
　　齐金明连忙给自己找补：“要不是我插科打诨，你连小腿都没有了，现在最起码还可以写个《孙子兵法》，我还是旺你的。”
　　辜松年发不起火，叹一口气：“还不是看着那个小孩可怜……这么小一个就要被拿来当赌注，你看到旁边那些人没有，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种人赢走吗，那还有没有人性了？”
　　齐金明连连附和：“没有，没有。”
　　辜松年乜他一眼：“光说好话有什么用，你赶紧想办法啊？”
　　齐金明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的办法就是一把火把这儿点了，趁乱把人弄走。”
　　辜松年道：“这也太粗暴了，我他妈坐着轮椅呢，你让我怎么跑？”
　　“嘶——”齐金明脖子顶得太痛，换个姿势，更不适应，呲牙咧嘴，“要不这样吧，你说自己不行了，走为上计，把我留在这儿放火。”
　　辜松年说：“虽然这保全了我，但是把你留在这儿显得很说不过去，东家都走了，伙计怎么能留在这儿呢。”
　　齐金明耸耸肩：“你就随便把我输给谁呗，我就留在这儿，然后你就跑吧。”
　　两人一合计，这也就是最好的办法了，遂一拍即合。辜松年被齐金明架着胳膊，从马桶转移到轮椅上，然后推出厕所，门外赌场保镖看到二人出来，只道是瘸子上厕所比较麻烦，时间长一点也正常。
　　他们俩出了厕所，一路往主厅走，回到了赌石桌上，众目睽睽望着他们。辜松年方才赌没了筹码，见状不好，借口尿遁，和齐金明跑到厕所商量办法。他对这个挚友之子其实很不满意，不仅霉他，而且出什么主意都是一把火点了算完，不懂他辜家的灵活圆融。
　　齐金明把他推到桌旁，居高临下地看他，齐金明知道他是心软了——任谁看了都心软。那个小孩就站在筹码堆边上，剪妹妹头，头发很黑，肤白唇红，一双大眼睛呆若木鸡，他不知道被爸爸带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谁都知道他被输给别人后会发生什么事，但这儿不是北京，也不是东京，这里是仰光，这儿默许一切事情的发生。　　
　　齐金明也知道辜松年为什么心软，这小孩和辜小鹏差不多大，物伤其类，难免多情。齐金明想着想着，思维就跑偏了，他想白云天和辜松年，两个人都是老A，到底怎么能生个小孩出来？辜松年总告诉他，小鹏是高科技的产物，齐金明心想，日本医学比中国发达，也许真是如此。
　　桌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嘘声，齐金明一下回到现实，有人玩味地看他。他才发现辜松年随便指了块人头大的石头，让人用电锯开了，里面不清不透，无绿无水，算是砸了。辜松年手边早已没有筹码，他刚才已经说了，要是又输了，就把这个伙计抵给你们。
　　齐金明早就不是十六七岁，他现在就算在几个东家中间不断倒手，也能照样波澜不惊。他笑嘻嘻地，从辜松年后面走到庄家身边，背着手冲对方鞠躬一笑。庄家显然对他很满意，齐金明长得成熟，其实才刚二十出头，却已经像个三十的人那么经验丰富、风骚直给。
　　挥一挥衣袖，辜松年退了，不带走一个筹码，还在仰光留下一个笑料——没见过把大伙计都赌输了的。他离开的当天晚上，齐金明上了庄家的床，在孔雀翎羽绣的丝被上施了关节技，把人勒得半死。他趁着对方大脑缺氧的当儿，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窗帘，接着翻出阳台，跑到花园中去。小孩坐在脚腕高的草坪里，正在用花生花编花环，见他气喘吁吁跑来，便送了他一个花环，就戴在手腕上。
　　齐金明摸了摸花环，笑眯眯地说：“小朋友叫什么？”
　　小孩说：“蓝田。”
　　齐金明问：“陕西那个蓝田？”
　　小孩摇摇头，表示不懂。
　　齐金明说：“没什么，跟我走吧。”
　　小孩乖巧，伸手牵他，他则粗暴，一把把人扛上肩膀。火势渐渐大了，趁着保镖都去救火，他扛着小孩，几步踩上围墙。齐金明没有即刻离开，而是骑在墙头看了好久，缅甸这时正是盛夏，摄氏四十三度，烈火熊熊，舔卷一切，在他眼底燃烧。他越看越笑，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残忍，他向来不知自己遗传了另一个父亲的恶，最喜欢混乱交加，烈火烹油。
　　齐金明带着小孩回到驻地，又同辜松年匆匆逃回日本。他们丢盔卸甲回到府里，伙计们见了大骇，连忙联系私人医院，给辜松年添了副人工膑骨。齐金明仔细观察了，辜松年走路似乎同正常人无异，但生活还是受到一定影响。
　　在鹤庐中，齐金明盘坐在地，给两人倒了杯清酒：“你腿瘸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辜松年道：“日本虎狼环伺啊，白云天失踪多久了，我又瘸了，恐怕呆不下去，收拾收拾该回国了。我还有个外甥，培养培养以后当接班人吧。”
　　齐金明想到回国后在广西莫名失踪的白云天，也是伤脑筋，他啧一声表示苦恼，点了根烟放到嘴边：“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别抽了。”辜松年指指旁边，蓝田就在一旁，穿了件粉色和服，像个日本小人偶。他努力学着日本人跪坐，却不习惯，一直歪倒在地。辜松年看了忍不住笑，又说：“有小孩儿在。”
　　齐金明说：“哦。”顺手把烟在矮几上碾碎。木几来自江户时代，这就留了黑痕，辜松年看到他这些动作，简直咬碎一口钢牙，碍于旁边有小孩，不好骂什么脏话。齐金明看了暗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又说；“我看你是托儿所开上瘾了。”
　　辜松年懒得理他，转而把蓝田抱到身边来，教他说一些谎话，用于保护自己。比如胡乱编造往事，把事情颠倒交杂着说，改变时间地点人物，永远不要说实话，不要让别人一下摸清底细……蓝田乖乖听着，一直点头。他的眼睛是杏仁状，黑眼仁很大，含着一汪水，水里映着东京夕阳，还有一池芦苇，芦苇间有白鹤盘旋飞舞，久鸣不息。
　　从这日起，辜松年为他取了新的名字，蓝田盛产玉，取此寓意，在官方文件上，他的名字是辜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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