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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真界第一蓝颜祸水》作者：江上三千曲/三千霜/霜词
　　文案：
　　穿进一本名叫《护世录》的书，沈知寒一直觉得是宁死不吃舍友安利的报应。
　　为了好好活着，他的人生目标就只剩下两个：
　　一：攻略男主精分的六个化体
　　二：将男主从精分状态下拉回来拯救世界
　　——谁知男主回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扛着他入洞房？？？
　　男主：不如先来床上算算把我坑死这么多次的账吧。
　　沈知寒：等等！你听我解释！！！

　　【主角不完美、主角不完美、主角不完美，随着剧情发展会成长改变】
　　【切片攻，六合一，坚定HE不动摇！】
　　【修罗场预警！！！美男扎堆苏爽预警！！！狗血预警！！！】
　　【我们的目标：掰弯一个是一个，搞死一只是一只！】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知寒（清昀） ┃ 配角：慕逸尘 ┃ 其它：切片攻六合一，状况频发修罗场，美男扎堆苏上天
　　一句话简介：掰弯一个是一个，搞死一只是一只


第1章 
　　魔域，沉心宫。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月明星稀，清江山水将这座高立崖边的红玉宫殿衬得人间仙境一般，檐角所悬玉铃在微风中发出清幽乐音，被月光裹挟着闯入稀疏的窗棂。
　　烛火未燃，穹顶之上那幅大小明珠所嵌成的万星图却洒着清凌凌的柔光，将殿内事物轮廓映得朦胧暧昧。
　　“叮铃——”
　　一声清脆铃音乍响，骤然打破沉沉静寂。连串清脆碰撞声便随之响起，夹杂着轻哼与低喘之声，引人遐思。
　　顺着地面盘旋的细长锁链向殿中望去，便可见一张足足能躺下三四人的大床中央匍匐交缠着两道人影，正是这一系列声音的来源。
　　“够、够了！”
　　一道有些沙哑的男声乍然响起，还伴随着清浅的气喘之声：“谢长留，你别太过分！”
　　链环相碰的脆响声在偌大寝殿之中似乎被放大了数倍，沈知寒动了动手脚，立即发现自身灵力竟全被这些不过手指粗细的锁链压制了。
　　心中半是惊疑半是气愤，他正待发作，一道格外低沉悦耳的笑声便陡然由耳边响起。
　　沈知寒只能勉强从轮廓看出对方似是挥了挥手，清醒后听到的清脆铃声再度出现，寝殿之中随即灯火通明。
　　骤然的强光令他下意识眯起了双眼，还未来得及适应，周遭又瞬间暗了下来。
　　下意识睁眼去看，却非是烛火再度熄灭，而是一个人正居高临下地将沈知寒困在了自己的两臂之间，大片红衣便如火焰般闯入了视野。
　　那人笑得飞扬邪肆，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生得却是令人男女莫辨的俊美。披散的乌发流云般丝丝缕缕从他肩头滑下，落在沈知寒的颈边，却带着些微凉意。
　　“不愧为纯灵体，这滋味当真是极好。”
　　红衣男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似在回味刚才被中断的吻，双眼微眯，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真是令人欲罢不能……”
　　看到他面貌的一瞬，沈知寒瞬间便猜到了此人的身份。
　　世间之道，两级分化，仙有仙盟，魔有魔域。
　　而魔域三宫之中，有一位据说是凡界皇家出身的魔尊，封号沉心，俗名谢长留。
　　传说这位沉心魔尊入魔前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皇子，入魔后更是风流倜傥，撩天撩地，却又心狠手辣，几乎无人能逃脱其股掌。
　　抛开这些，他还生就了一副男女莫辨的好皮相，艳若桃李，配上那醴泉般的妖冶双眸，竟如霞映澄塘，只一望，便迷乱了人眼。
　　沈知寒下意识别开头，强自定了定神，平静道：“不知清昀何处冒犯，还请沉心魔尊高抬贵手，莫再为难……”
　　“不行。”
　　谢长留盯着他有些泛红的耳尖，立刻笑眯眯地一口否决，白玉似的指尖却兀自拈起他一缕鬓发把玩了起来：“本尊好不容易才将你逮回来，怎么舍得放你走？”
　　沈知寒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那敢问魔尊，清昀究竟有何处冒犯，值得您亲自去万壑火山绑人？”
　　他自问修为不低，出手之人若非这位魔尊，是绝无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弄晕带走的。只是目前这情景，却令一直很镇定的沈知寒心里有些发毛。
　　手腕与脚腕冰凉的触感都在不停地提醒他，自己这是被人囚禁了，而且还大有发展成囚禁play的架势！
　　虽说当年跟着仙门大部队找过几次魔域四宫的不痛快，也不至于这样报复吧？
　　谢长留却只笑不语。
　　玩够了头发，他纤长手指又开始缓缓下移，轻轻拨了拨沈知寒身上雪白中衣的衣领，幽幽道：“就说你们这些道士无聊，这衣服一件套一件跟笋子似的，扒掉一层又是一层，热不热？”
　　沈知寒却微微阖上眼，不理他了。
　　谢长留这样问纯粹是没话找话。
　　修行之人，早该对冷热不甚敏感，便是他穿狐裘大氅，也不会流下一滴汗来。更何况，他原本套在最外层的玄色道袍，早已不知被这位扔到哪个旮旯去了。
　　见他不言语，谢长留却也不恼，只是又嗤笑一声，连温度也好似白玉般的手指却探入了他的衣领，在颈侧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
　　冰凉的触觉登时吓得沈知寒一激灵，全身汗毛倒竖，立刻高声道：“住手！”
　　对方闻言，竟真笑吟吟地收了手指，亲昵道：“心肝，怎么了？”
　　前者拧了眉，一双眸子落在对方美得有些妖孽的脸上，正色道：“还请魔尊莫再戏弄，在下尚有急事在身，当真耽搁不得！”
　　他一急，谢长留面上的玩味反而更甚，白玉似的指尖轻抚上他的眼角，又在右眼旁的泪痣处停了一下，再度转移了话题。
　　“……心肝，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沈知寒一怔。
　　谢长留的指尖冰凉，正缓慢描摹着他的眉眼，有些痒，他无意识地眨了眨，就看得前者微微眯了双眼。
　　“真好看……”
　　谢长留又凑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吐在沈知寒脸颊上，口中话语却令人脊背发寒：“令人忍不住想将它们挖出来，藏起来……”
　　沈知寒猛地睁大了眼睛，可就在他双目大张的瞬间，谢长留一直攥着的右手却倏然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在了他的左眼之上。
　　疼！！！
　　一股钻心的疼痛伴随着灼烧感乍然从左眼爆裂而开，又似电流一般瞬间蔓延全身，沈知寒毫无防备，嘴一张就要叫出来，却被一对微凉的唇瓣堵住了。
　　沈知寒剧烈地挣扎起来，却完全挣不脱这些泛着银光的锁链，叮当声响彻整座寝殿，却没有激起一丝回音。
　　他下意识便向侵入口腔的柔软咬去，却被谢长留另一只手狠狠捏住了下巴，牙关无论如何也无法闭合，只能从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唔唔”声。
　　谢长留的吻一如其人，沈知寒刚刚转醒时便已然体验过一遭，如今二度经历仍旧是被霸道地攻城略地，他越反抗，对方反而越放肆。
　　灵力被封，他此刻与凡人无异，因此不消片刻便觉得头脑发晕，身体越来越重。
　　疼痛逐渐消退，剩下的只有一身酸软，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窒息而死时，谢长留却亲够了，终于放开了他的双唇。
　　沈知寒立刻似鱼儿入水般剧烈呼吸起来，面色因缺氧憋得通红，谢长留却似乎心情更好了，笑得眉眼弯弯，却见他手一挥，又是铃声一响，银索便似有了意识般牵引着沈知寒起身、下地，又在后者站稳后恢复了原状。
　　因他这一番动作，沈知寒这才看清了铃响来源，竟是以红绳系在谢长留手腕的一枚金铃。
　　他光脚立着，却丝毫未觉得凉，环视一圈，只觉这位魔尊的眼光恰如其人，张扬，肆意，矜贵。
　　与宫殿同材质的红玉地面温暖细腻，细细望去，每隔一小段距离，便能见到一朵牡丹花栩栩如生雕刻其上，连花蕊都清晰可见，遑论是殿内其他装饰了。
　　见他发怔，谢长留遂靠过来，伸手轻柔地将挡住他面颊的黑发理到耳后，随后手指一动，一面足以令二人看清全身的水镜便凭空浮现。
　　沈知寒立时瞳孔微缩，红衣魔尊却面色玩味，细细端详着镜中人影，目光却好似在看着一个精致的玩具。
　　道子面貌清俊柔和，眼角眉梢似乎生来便染着温度，即便面无表情，也似好像对谁笑着一般，眸光温柔潋滟，令人心折。
　　这样一副好相貌，再衬上眉心那一点莹白灵玉，出尘脱俗宛若云中仙，举手投足皆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清肃高雅。
　　而右眼角那一点泪痣失了鬓发遮挡后，却又将他拉入了十丈软红之中，为其减了一分清冷，却增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媚意。
　　——多干净啊，干净得令人想要让他从芯里腐烂变质，堕落成泥。
　　修者容貌与仙资挂钩，沈知寒是全灵体，几乎不怎么修炼就能飞快增长修为，仙资自然低不到哪去，而他又一向不在意皮相之流，因此此时的关注点与魔尊完全不同。
　　方才在床上被折腾得有些散乱的青丝刚刚被谢长留拨开，竟露出了仿若流动岩浆一般的金红左瞳。
　　沈知寒心头微颤，抿得紧紧的唇角此刻终于也启出一丝错愕的缝隙来。
　　谢长留将他的惊色全数看入眼中，一直停在他肩头的手再度抚上了他的脸颊，尤其细致地描了描变色的左眼。
　　“看，多好看的眼睛。”
　　有些轻佻的笑声便被喷吐在耳畔的热气裹挟着入了耳，纤长手指轻轻一点他的左眼角：“这只眼睛，以后就是本尊的了。”


第2章 
　　“本尊送的红莲业火，心肝可还中意？”
　　“红莲业火……？”
　　沈知寒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两圈，陡然反应过来。再向镜中细看去，果然能看出左眸隐隐有莲花状的火焰跳动。
　　他有些不可置信：“你将它封入了我眼中？！”
　　似是对他的情绪波动很满意，谢长留笑得格外妖冶：“不错，喜欢吗？”
　　红莲业火生于万壑火山深处，千年方可孕育一缕且极难控制。仅这一缕的威力，便足以焚尽一座千人城池。
　　他此次前往万壑火山，便是想要寻得此物来为师弟陆止澜治伤的。
　　可谢长留却把这么一个不定时炸 | 弹封入了他眼中？？？
　　沈知寒心情复杂，有些哭笑不得。
　　谢长留见他发愣，也不多说。白玉似的指尖再度一抬，径直点上了沈知寒眉心灵玉。
　　驾驭红莲业火的方法瞬间贯入识海，后者一怔，对方的唇便再度吻了过来。
　　沈知寒还在消化着面前这位魔尊无缘无故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的事实，根本没想到他会再度偷袭，因此瞬间被人抱了个满怀。
　　又来？
　　双眸瞪大，他只惊觉腰际正被对方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力道揉捏着，一股奇异感觉自尾椎直冲头顶，双腿登时酸软下来，几乎站立不住。
　　谢长留的吻变得温柔缱绻了许多，沈知寒却完全无力反抗。
　　对于已然合体期的沉月魔尊来说，制服一个毫无灵力之人连抬抬手指都不需要。
　　深觉这样下去可能真的要发展成囚禁play，又想到还在等着红莲业火救命的师弟，沈知寒终于放弃与谢长留讲道理的想法，暗中手诀一捏，调动起空气中微薄的灵气来。
　　体内没有灵气，他还不会从外面借吗？
　　修炼方面，他一向奇心巧思多的是，很多时候偏偏喜欢走别人不爱走的路，同样成功了不少次。
　　纯灵体本就极易吸引灵气，感受着手腕经络之中逐渐积蓄起来的力量，沈知寒心中才刚刚有些安定，两肩立时一凉。
　　下意识一转头，他便发现身上本就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里衣已被谢长留扒下了一半，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而裸|露在外的左肩上，不过片刻已被印下数个吻痕。
　　白皙的耳尖霎时变得通红，沈知寒抬起双手，状似要抚摸对方的脸颊，却瞬间催动禁咒，左瞳之中业火立刻化作一道火线迸射而出！
　　谢长留偏头便将火线躲开，却骤然意识到对方的真实目的根本不在袭击，而是要毁了禁锢的银锁！
　　此时才知道其实也不晚，沈知寒昏迷一日一夜，体内灵气早已散尽。在他恢复之前，以谢长留的实力随时都能将他再度制住——可他却没有出手。
　　眸中兴味更浓，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锁链刷啦啦滑落在地，道子则面色平静地抬起手将衣领拉回原位，恢复了一贯的清肃干净。
　　“心肝果然聪明，不愧是本尊看中的人。”
　　谢长留被他算计，也不生气，反而抚掌笑道：“妙，妙，这才有趣！”
　　任人宰割的木偶有什么意思？将猫儿的利爪一根根折断才有趣味！
　　“过奖。”
　　沈知寒淡淡回应，抬手一招，不知被前者随手扔到哪个角落的佩剑“琼华”便长吟一声，自行化光飞至身前。
　　干脆利落地将脚腕枷锁也齐齐斩落，沈知寒微微颔首，淡声道：“无奈叨扰许久，还请魔尊放行。”
　　那一派镇定自若的样子，若不是微红的双唇与散乱的发丝，简直与方才在浑身酥软的判若两人。
　　他双手环胸，随意往桌边一靠，却笑得像只狐狸：“若是本尊不放呢？”
　　沈知寒眼神微微一冷，却不答他，而是四下环视了一圈，反问道：“此处奢华富丽，想必是风月宫寝殿？”
　　谢长留淡笑不语，似是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前者见状，竟勾了勾唇角，展出一抹芙蓉出水般的清雅笑意来。
　　“沈某观魔尊寝殿布局华美，更是不乏一些珍贵灵宝，想必若是打起来被毁，魔尊也会心疼吧？”
　　修为高到他们这种地步的，一般都不会轻易打架。
　　一是因为大家都是高手还打得头皮血流委实不太体面，二则是因为打架产生的波及太大，若不小心伤了无辜凡人性命，还会被因果加身，妨碍修行。
　　况且他虽为仙修，却并不是逢魔必见血的类型，加之谢长留修为足足压了沈知寒一整阶，他自然还是想着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听他这样说，谢长留先是一愣，随即面上竟浮了淡淡无奈之色出来，摇头叹了一声。
　　“唉……心肝可真是了解本尊。”
　　谢长留，天潢贵胄出身，自然对衣食住行要求极高。住了上千年的寝殿，自然比一只随时都能抓回来的猫儿更重要了。
　　因此沈知寒的话一出口，谢长留便立刻明白他是何用意，当下只好无奈地一摊手：“既然心肝这样说了，本尊再不放人岂非不合适？”
　　沈知寒心头微微一松，面色却依旧冷冽，点头平静道：“那便多谢魔尊了。”
　　谢长留却食指一竖，笑得神秘：“谢什么？早晚有一日，你会自己回来的。”
　　架云飞出数十里，直到再也听不见红玉殿檐角的玉铃之声，沈知寒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猜得不错，谢长留表面虽是一副浓情蜜意的样子，实则在他心中自己顶多算是个稀奇些的玩物。
　　比起自己花心思布置了很久的宫殿，丢弃一个玩物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作缓和放松，沈知寒缓缓落入脚下密林，先是落了个遮掩气息的结界，随后便从储物空间取了件外袍出来。
　　一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五好大学生，却毁在了堪称安利狂魔的室友手里。
　　如果不是室友没日没夜拼死安利这本叫做《护世录》的男频小说，沈知寒觉得自己也不会在一个雷雨天因为电脑短路而穿进这本书中。
　　而他花了一百年的世间回想，居然只能想起当年被魔音穿脑般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物设定！
　　……这就很操蛋了。
　　别人穿书要么穿成男主，要么穿成炮灰，他却偏偏走了个偏门，穿成了个凭空冒出的天生纯灵体，五岁被师尊抱回宗门，直接将本该是门派大弟子的男主之一顶成了次席。
　　为什么是男主之一呢？
　　因为这本书开端就是男主在飞升之后喜闻乐见的精、分、了……
　　说起来这其实是反派boss的锅。
　　因为在室友的碎碎念中，男主精分是因为在返回修真界的时候被本文最大反派暗算，神魂一分为六的。
　　可他为什么要飞升后还要返回这个修真界？
　　——室友没说。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派大boss会毁灭世界，只有男主可以阻止并拯救这个世界。
　　而他若想恢复，分裂而开的六道神魂就必须要合为一体回到原身。
　　怎么合的？什么时候合的？
　　——室友也没说。
　　其实沈知寒本不愿意管这档子事。
　　他一向佛系，秉持的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
　　当年拜入无为宗，在设定中这是个仅有四名成员却仍能与其他三宗四足鼎立撑起仙道的厉害存在。
　　师门中人个个都是武力值爆表的天才，又有人处理门派杂务，多出他这么个混吃等死的首徒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多自在。
　　——可自从沈知寒发现，因为自己的出现，一些事情变得与他所了解的设定有所出入后，他就佛不起来了。
　　这就令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魂穿进这本书中，这条命其实算是白捡的，若是这个世界崩坏了，他又会去哪里？
　　既然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回到以前的世界死而复生，他就不能眼看着现在身处的世界毁灭。
　　既然不知男主究竟要如何六魂合一，不如他这个外来者来做推手，毕竟了解设定，当做游戏攻略也无不可。
　　沈知寒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可修行百年，查阅无数典籍后，他才知晓若想取得一人神魂，便需此人心甘情愿为取魂之人而死才行。
　　换言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攻略精分男主，再让他们为自己而死！
　　——那是沈知寒第一次为了当初誓死没吃安利而撞墙。
　　今日初见谢长留，他便看出此人太肆意，太随心所欲，浑身上下都是变数，比起他那位心境稳定得好比坚冰的师尊更令人头疼。
　　究竟该如何攻略，倒是件需要仔细思考的事情了。
　　沈知寒蹙着眉，不紧不慢地系好嵌着黑玉金饰的腰带，抚平衣襟褶皱，又取出一枚玄玉金饰的恨天高发冠将长发束好。
　　无为宗全门修剑，人人峨冠道袍，玄衣金绶，衣角以金线绣着云纹鹤羽，再配上一副与衣袍同色的冰丝手套，全身上下只有脸露在外面，精致讲究。
　　当初傻逼舍友将这门派吹得各种清冷禁欲，像是追寻大道无情的云端仙，可真轮到自己身上时，沈知寒却只觉得谢长留说得一点不错。
　　——这一层层包得跟笋子似的衣服，是真的麻烦！
　　可沈知寒一向洁癖，这般衣衫不整的回去别说他自己心中过不去了，要是给其他人看到无为首徒的狼狈样子，他以后还怎么混？？？
　　……思来想去，还是面子重要。


第3章 
　　无为宗坐落于连绵大山之间，独占了一条完整的灵脉。
　　宗门有四座主峰，分别为无为、坐忘、清净、一心，供宗主及三名徒弟居住。
　　除此之外又有四座从峰，专门用来放经楼、练剑台、剑阁及一处禁地。
　　至于为何分得这么散，是因为宗门人丁单薄，只有一位掌门、三名徒弟及一名仙鹤化形的妖修。
　　沈知寒打理完毕，由魔域出发时夜已过半，而当他顶着晨露落在坐忘峰顶时，第一缕阳光正巧落在高处无为峰的山尖上。
　　清越的鹤鸣立时宛若晨钟一般，响彻了整座山脉。
　　随手捏个净身咒驱走一身风尘，他下意识转头去望，便见朝阳缓缓脱出了地平线。
　　浅淡紫气随着圆日高升由极东之地逸散于天地之间，万物受了诸天清气洗礼，立刻从漏夜的沉寂之中苏醒过来。
　　沈知寒双眸盛着晨光，看上去竟比平日更流光溢彩了几分。
　　初学艺时，他便是要在此时引天边紫气入体淬炼经脉的，只是如今修为已至分神，紫气效用微乎其微，便不再引气入体。
　　只是他却保留了一个习惯——若赶上日出必要看完。
　　旭日缓缓升至空中，光芒也变得灼目了起来，沈知寒收回双眸，随手召了朵清云便向无为峰飞去。
　　与沉心宫的奢华张扬恰恰相反，无为宗矗立雪峰之上，目之所及，殿宇皆为白玉所砌，唯一的颜色便只有混植的红白梅树与苍翠竹林，远望如琼宫仙境，超脱红尘之外，不染一丝尘埃。
　　沈知寒穿过云雾，一株足有两人合抱、三四层楼高的白梅便充斥整个视野，随后便是树下正斜斜倚在一方木榻之上的玄色人影。
　　漱月仙尊君无心，是男主六个化体中武力值最高的一名。
　　千年前修真界进入末法时代后，灵气稀薄，他便是千千万万求道者中唯一一名摸到了渡劫期门槛之人，因此被各路修士尊为“仙道顶峰”。
　　而沈知寒之所以觉得头疼，便是因为修仙之人修为越高，心境便越稳定，寻常欲望也愈发难以左右其道心。
　　更何况他这位师尊，本就是个至澄至静、至冷至清之人了。
　　高度不同，如何倾心相待？
　　清云散去，沈知寒稳稳落地。
　　再向梅树靠近些，便见一向只摆着香炉的紫檀桌案上今日竟横卧了一张七弦白玉琴，灵光流转，不似凡物。
　　而榻上男子却长发未束，三千银丝锦缎般倾泻铺陈，整个人似乎发着光。他衣着随意，衣领也松松垮垮的，那件掌门标配的玄色金绣鹤羽氅却被随意搭在了一根抬手可及的花枝之上。
　　以他的神识之力，无为山方圆数百里的动静都瞒不过他。可对方却在他靠近自己十步以内时才开口，声线宛若清淡缥缈的云烟。
　　“回来了？”
　　沈知寒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是。”
　　玄衣男子闻言，方将头也微微一偏，转了过来。
　　他生得极为柔和俊逸，行止中自有一派流风回雪之气度，目光更是澄净平和，出尘清雅，仿若遗世之莲。
　　饶是沈知寒已经看了一百年，心中却仍是忍不住将他赞了又赞。
　　流风裁魂，月华作骨。
　　他的师尊，便是世间唯一能衬上这八个字的人。
　　君无心一手托着头，一手则随意搭在身侧，悠然道：“为师最近正在研究琴理。”
　　语毕，他食指轻抬，案上白玉琴的琴弦便似有人弹弄一般，自行颤动起来。
　　淙淙乐音流淌于无为峰顶，仿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别有一番玄意蕴含其中。
　　沈知寒顿感一股清流拂遍全身，连融合红莲业火后一直隐而不发的不适感都消失殆尽。
　　“听老三说你在魔域吃了不小苦头。”
　　君无心换了个姿势，令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些，一双噙着三分笑意的眸子终于移到了大弟子身上。
　　澄明目光先是将沈知寒从头到脚看了一遭，又在左眸处停了停，他才再度开了口：“如今看来，吃了苦头是假，占了便宜才是真。”
　　对方声线含着极浅极淡的笑意，听得沈知寒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谢长留含着侵略气息的深吻来。
　　他有些尴尬，掩唇咳了一声：“额……三师妹怎会知晓弟子去了魔域？”
　　君无心略一思索，眸中笑意更盛：“好似是在被追杀时正巧碰到你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从沉心宫冲出，才传信回来的。”
　　沈知寒：“……”
　　让谁看见不好，偏让混世魔王三师妹看见了！这下他还能有清闲日子吗？！
　　他面上镇静终于要绷不住了，心中正猛捶地版，便见君无心突然摇了摇头，失笑道：“老三这丫头，还真是个惹祸精。”
　　沈知寒抬头，便见他轻轻一招手，扬声一唤：“白河。”
　　话音甫落，天外便是一声鹤鸣，一只足有两人高的仙鹤从空中盘旋两圈，随后一个猛子扎下来，化作了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
　　他一身白衣，以一枚银制发冠高束而起的白发却在距发梢一掌长短的位置全数转为了墨黑之色，一缕火红发丝却垂在额前，与这一身格格不入又分外和谐。
　　“仙尊，仙君。”
　　少年脆生生喊了人，又向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随后望向了君无心，面带询问之色。
　　被盯着的人笑得好似轻云蔽月，柔声道：“关结界，等老三自己解决了尾巴再放她进来。”
　　少年闻言立刻乖巧点头：“是。”
　　沈知寒：“……”
　　无为山这一届“清”字辈弟子共有三名，皆是分神境修为。
　　首徒沈知寒道号清昀，次徒陆止澜道号清昭，三徒韩念道号清暄。
　　这位清暄仙子韩念，作为全宗上下唯一一名女修，却是个性格最为张扬中二，天生吸引各种麻烦的惹祸精。
　　在沈知寒的记忆中，这位三师妹是极为纯净的火灵根，却因体质原因身带火毒。
　　她被领上山时刚刚十岁，初入住一心峰便烧了殿前那株还差一点就能生出灵识的老梅树。师尊花了两年将她治好后，便开始各处惹祸——
　　先是在沈知寒打坐冥想时将他的头发烧了一截，被罚去藏经阁打扫时又将陆止澜才誊写好的经文燎了一打，君无心只好将她关在一心峰思过。白河性子单纯，怕她寂寞，化作原身去陪她，却险些被这位小魔王揪秃了毛，从此再没敢踏上过一心峰一步。
　　宗门规定，凡弟子结丹便要下山历练，三人好不容易盼到她结丹被君无心扔出无为宗，韩念就开始在全修真界搞事情。
　　从仙到魔，从鬼到妖，就没有这尊斗战胜佛不敢惹的，今天烧了这位的洞府，明天掀了那位的摊子，若是让沈知寒写一本名为《三师妹作妖之路》的书，估计三天三夜都写不完。
　　所幸君无心这师尊也不是个摆设，教徒弟自有一番道理。
　　而这道理便是三徒弟每每在外面惹了事要逃回宗门时，他便关结界，若非必死之局，必然撒手不管。
　　韩念开始还气冲冲对着结界劈几剑，发现是真的进不来后便只好自己死磕。
　　谁料生死关头磨了那么久，她不仅嘴炮技能练得炉火纯青，连武力值都没落在两位师兄后面，也不知算不算是歪打正着。
　　沈知寒心中无奈，暗自摇了摇头，左眼下方却挨上了温热的指腹。
　　君无心的俊脸在面前放大，见他回神，便展了个笑出来：“红莲业火虽为神火，却也有火毒，长久留在体内非是好事，让为师净化后再还予你吧。”
　　沈知寒愣愣望着对方深潭般的眸子，下意识点了点头。
　　颜值攻击是真的扛不住啊……
　　见他答应，前者面上笑意更甚。一道温和灵力从二人皮肤接触的部位涌入，将沈知寒的左眼护了起来。
　　君无心轻声道：“会痛一下，稍稍忍忍。”
　　随即不待他回应，直接抬起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在虚空中一勾，沈知寒便顿觉左眼针扎似的疼了一下，一朵微小的红莲便从中飘了出来。
　　细细看去，却是缕形似莲花的火苗，若不是知道这一小簇的毁灭力就极为惊人，他几乎就被这美丽无害的外表骗了。
　　沈知寒终于松了口气。
　　君无心手一翻，直接将火苗拢入手中，笑道：“走，去清净峰看看阿澜。”
　　“……是。”


第4章 
　　起伏山脉下，倏然一道红芒袭来。
　　流光夹着灼灼热浪与一丝极为锋锐的剑意，再近些许，一名身着玄黑道袍的女子便现出了身形。
　　玄衣金带，明明衣着禁欲，却将她本就玲珑有致的身材更衬得妩媚了三分。
　　青丝高束于墨玉镶金发冠之中，偶有几缕不甚服帖的额发垂落，也被狂风吹袭而开，露出那张海棠花般明艳的脸颊来，正是无为山三弟子韩念。
　　眼看师门近在眼前，那张妍丽面颊刚刚浮上些微喜色，便在瞥见山巅白玉殿宇的瞬间身形一僵。
　　——却见一道莹白光障由高空之中向下飞速张开延展，不过一息间便将整座山脉拢入了其中，就算她想加速冲入也来不及了。
　　“师！尊！！您又来这招！！！”
　　身为三弟子，她怎会不认得将自己关在门外无数次的护宗结界？！
　　韩念咬牙切齿地吼出了声，架云速度登时降了下来。
　　见她速度减慢，身后鬼气森森的追兵便纷纷掏出武器法宝向这边扔起了招式。
　　韩念神色不屑，她是火灵根，灵力运转时眉心灵玉竟比火更艳七分，衬着飞扬妩媚的眉眼，竟像是带着尖刺的红玫瑰，美丽之下藏着极为细密的危险。
　　散了脚下清云，女子足尖点地，凭着缥缈身法便将大部分攻击轻松躲了开，速度竟丝毫不必架云慢多少。
　　她似乎根本未将那些追击者放在眼中，挥手又是数道剑气甩向身后，将那些夹带着鬼气的攻击打散，韩念剑指一并，一柄通体朱红的长剑立刻凭空出现，悬于身前。
　　水葱般纤长的手指在剑鞘上飞快一抹，内中长剑便得了召唤，瞬间化作流光从剑鞘之中脱出。
　　一道凤唳倏然响彻天际，连身后追兵身上的鬼气都被这一声长鸣迫散了不少。
　　“泣凰！”
　　韩念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却向着对面一指，笑得肆意张扬，丝毫没注意形象地高喝道：“给我好好教训他们！！！”
　　却见那流光剑尖直指敌人，听到指令后又是一声惊天凤唳，先是在她头顶一顿，旋即立刻化作一道火凰虚影飞速冲入对面人群之中。
　　不过眨眼之间，便有一排鬼兵被泣凰削掉了头颅，又有一排惨叫着被剑身所含烈焰烧得灰飞烟灭。
　　韩念却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悠闲地抱臂望着，一只手拈起一缕发丝饶了几圈，幸灾乐祸地泼起了冷水：“早跟你们说过别追了，看，命都追丢了吧？”
　　“清暄！”
　　对面一声怒吼，带队之人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却也是个形容可怖的魔修：“敢一剑挑了老子的风月场子，没本事就跟老子一对一打一场么！光凭一把破剑有什么意趣！！”
　　韩念闻言，立刻嗤笑一声，不屑道：“你这废物头头连泣凰都应付不了，哪来的勇气跟本姑娘叫嚣？！杀你？还怕脏了我的手呢！”
　　说完，又对着仍在对面盘旋的朱红流光道：“泣凰，速战速决！还等着回去找大师兄八卦呢！”
　　想到昨夜那道从风月殿飞射而出的熟悉灵光，韩念立刻搓了搓手。
　　大师兄昨夜飞那么快，要不是她心中疑惑魔域除了她还会有哪个仙修因而拿神识探了一下，还真发现不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居然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多新鲜！！
　　想到这，韩念就恨不得直接把对面的敌人与泣凰全丢在这立刻冲到坐忘峰去！
　　剑修与本命剑灵识相通，她这念头刚一升起，对面砍怪如切菜的泣凰剑便奇异地抖了一抖。
　　见那废物头头还在与朱红流光周旋，韩念心中的不耐终于涨满，脚下一点，身影瞬间消失于原地。
　　再看对面，却见那敌首手一扬，弯刀正要劈下，整个头颅却瞬间离了体！
　　却是韩念握住剑柄不知何时到他背后一剑削了过来，可待鲜血终于喷射而出之时，袅娜身影却已然再次消失，又回到了先前一直站立的位置。
　　“锃”地一声收剑回鞘，韩念终于神清气爽地舒了口气，抬手打个了响指，身后尸堆便不知怎的突然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将她本就美艳至极的眼角映出一抹令人惊心的殊色。
　　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仪容，随即清清嗓子，运足灵力对着面前被结界包裹的山门喊了起来。
　　“师——尊——开——门——！！！”
　　声音受了加持，瞬间响彻整个无为宗，连屋顶都震了三震。
　　白河一哆嗦，下意识捂上了耳朵，而君无心正要推开清静峰殿门的手则瞬间顿了顿。
　　“乖徒啊……”他笑吟吟地转向突然后撤几步似是想要离开的沈知寒，柔声道，“溜之前记得将老三回去要抄的经文先备好。”
　　沈知寒哭笑不得：“……是。”
　　君无心神识之广，岂止几百里，怎会不知山下何种情况？韩念这一嗓子，听着像怕师尊不晓得她那边搞定了不放她进来，其实是故意膈应他呢。
　　都是活了成千上百岁的人了，越活越像小孩子。
　　沈知寒无奈摇摇头，动作却丝毫不耽误，捏了团清云便去了经楼所在的副峰。
　　无为山人虽少，藏经数量却不是说着玩玩的。
　　沈知寒在底层溜达了一圈，按照记忆挑了二十册韩念还没抄过的经文搁在中央的紫檀桌案上，刚要起身，大门便陡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
　　沈知寒浑身一僵。
　　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抹身着道袍的婀娜身姿抱胸倚在门口，双眸晶亮，仿佛含着星子。
　　“大师兄！”
　　韩念吹了个极为轻佻的口哨，三步并作两步行来，得意道：“你还能跑哪去？快跟我说说，你去魔域干嘛？沉心魔尊和你又是怎么回事？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沈知寒眉头跳了跳，决定绕开话题，板着脸严肃道：“哪来这么多问题？经文给你搁这了，自己抄。”
　　前者轻哼一声，却笑得格外不以为意：“大师兄你可别跟我耍这一套，一百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说，我就去沉心宫问咯？”
　　沈知寒果然绷不住了，面上威严立刻垮下来，叹了口气，扶额无奈道：“你这丫头……”
　　韩念笑吟吟地从袖中掏了枚灵果出来，咔吱咔吱啃得格外香，边啃还边拿肩膀顶了顶他，含糊不清道：“那你就赶紧交代！”
　　沈知寒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首先，不是我自己要去魔域的。”
　　“怎么可能！”韩念一拍桌子，分明不信，“你都分神末期了，谁还能抢了你去不成？”
　　沈知寒一默，随即格外幽深地睨了她一眼：“有啊，沉心魔尊谢长留。”
　　韩念噎了一口，好不容易又是咳嗽又是拍胸口地捋顺了一口气，立时奇道：“你们素未谋面，他抢你去作甚？”
　　万壑火山，乃是世上最为危险的地方之一。
　　非是力量玄异，而是此处实则为无数火山相互勾连汇聚而成，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岩浆之中，连修士都不能避免肉体被焚尽的下场。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之人，谢长留有何理由去犯险？
　　沈知寒一耸肩：“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那那那，他就没对你做点什么？”韩念不死心。
　　沈知寒一挑眉：“自然没有。”
　　强吻……当然不算！
　　沈知寒立刻强行说服了自己。


第5章 
　　没听到想要的答复，韩念立刻“啧”了一声：“真无趣，我还以为有什么仙魔禁忌之恋的戏码呢！大师兄，都被掳到人家大本营了，居然什么都没发生，你就不觉得对不起自己这张脸么？”
　　沈知寒脸一黑，抬手便对着她光洁的额头敲了一记：“说的什么玩意儿？你还盼着你大师兄被人做点什么吗？”
　　“那是……不可能的！”
　　韩念脱口而出，又立时改了口，随即将手中果核随手一丢，扯了扯沈知寒的衣袖：“好了不逗你了，大师兄，我这回是有正事找你的。”
　　沈知寒瞪着她将手上灵果汁液全都抹在了自己衣袖之上，额头青筋立时跳了跳：“你能有什么正事？”
　　韩念嘿嘿一笑，转了转眼珠：“额，就是……我这回不是掀了个风月场子嘛，然后……带了两个娃娃出来。”
　　沈知寒为二人同时捏了个净身咒，皱眉道：“无为宗不是善堂，找个凡世人家收养即可。”
　　韩念嘴一撇，委屈道：“可我算到他们与我有师徒缘分……”
　　沈知寒挑起了眉。
　　说到“算”这门技能，若说韩念懂，沈知寒绝对愿意将案上这二十本经文吃了。
　　不说别的，但就卜算这一门，韩念是绝绝对对的不及格。
　　说起原因，沈知寒只能用“天赋极差”四字来形容。
　　想当年初学卜算之术，韩念次日便为师门四人各自卜了一卦。
　　给大师兄沈知寒算的是“上吉，修炼进益”，结果他下午便爬树摔断了腿，被迫在房中窝了半个月养腿；
　　给二师兄陆止澜算的是“大凶，血光之灾”，没成想人家当日便一次成功筑了基，毛事没有；
　　给她自己算的是“中平，无为则灵”，她还真的就什么都没干，最后被来查课业的君无心好一顿手板。
　　给师尊君无心算的是——
　　哦，还没算出来，竹签就被对方微笑着攥折了，从此再没碰过卜卦之术。
　　因此这回韩念说自己算到和二人有师徒缘分，他是一百个不信的。
　　见他满脸狐疑，韩念却罕见地好脾气，又扯了扯手中衣袖，娇声道：“可是那两个孩子真的资质很棒！生得也好看！有一个不比大师兄差的！”
　　“哦？”深知自家师妹颜狗属性的沈知寒好笑道，“能得你这般赞誉，可真是那小娃娃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韩念见有希望，立刻用力眨了眨水汪汪的杏眼，看得沈知寒头皮发麻：“大师兄，陪我去看看嘛……”
　　“好吧，好吧……”
　　沈知寒叹了口气，终于顺毛似的抬手摸了摸对方脑后长发，妥协了。
　　说好了回来一定抄经，沈知寒才随着韩念架云而出，被拉着飞了小半日，二人终于在一处小村庄落了脚。
　　村庄民风淳朴，哪里见过修仙之人？登时就有人以为是见了神仙，远远便向二人跪拜了起来。
　　沈知寒浑身不自在，拉着韩念便施了隐身术。众人找不到人了，却都以为方才是神明显了灵，唰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然而二人早已走远了。
　　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栋废弃民房前停了脚步。沈知寒除了隐身术法，却见韩念先是轻轻叩了叩门，随即力道极轻地将门推了开。
　　两名坐在桌前的少年闻声同时转过了头。
　　沈知寒微微皱眉，这两名少年一个背脊笔直，面色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矜贵之气，另一名却有些瘦小，连看人都畏畏缩缩的，眼睛却极亮，两人全然不像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雷老大那家伙忒不是东西，非但逼良为娼，还命人四处搜罗好看的少年作娈|童。”
　　韩念气冲冲地传音，向少年们靠过去时却轻手轻脚，神态不能更柔和可亲：“让你们久等了，大姐姐带你们回家，都拜入我门下如何？”
　　沈知寒：“……”
　　原来混世魔王也有慈悲菩萨的一面，新鲜了。
　　瘦小少年似乎对韩念极为依赖，张着小手便搂住了她的脖子，怯生生道：“大、大姐姐要收我作徒弟吗……”
　　后者抱起他掂了掂，笑道：“是啊，你愿意吗？”
　　少年立刻猛点头：“愿意愿意！”
　　韩念笑得眉眼弯弯：“那你叫什么？”
　　少年蔫了：“只、只有雷老板给的花名……”
　　韩念一皱眉，随即安抚道：“无碍，没名字，为师给你取个好了。嗯……就随我的姓，叫韩意好不好？”
　　少年立刻开心地抱住了她的脖子：“嗯！”
　　二人一派其乐融融，沈知寒见另一名少年自始至终都格外镇定地坐着，面上也无甚表情，心中有些好奇，遂靠了过去，轻声问道：“你不想拜师么？”
　　少年不做声，只是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来，直勾勾盯着他，瞳仁幽深，竟似一块黑玉。
　　沈知寒有些尴尬，咳了咳，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前者又垂了眸，低声道：“墨宁。”
　　沈知寒一愣。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便是了！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护世录》男主的六个化体之一，就是黄金台少主墨宁！！！
　　强压下心中的波动，沈知寒又将嗓音放柔了几分，试探道：“你不愿拜这位姐姐为师，是已有家族或师傅吗？”
　　韩念听了，当即失笑道：“师兄你是傻了？有家族的孩子又怎会被雷老大掳走？”
　　沈知寒凉凉睨了她一眼。
　　前者立刻闭了嘴，抱着怀中韩意出屋晒太阳去了。
　　直到二人身影消失于屋外，墨宁才抿了抿唇，口齿清晰道：“我是天灵根，姐姐教不了我。”
　　沈知寒挑了挑眉：“你看得出她的灵根属性？”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他见状，唇角一勾：“那你看我呢，能教你么？”
　　室友说过，这位黄金台的小太岁前期性格温和柔软，因为叛逆离家出走流落在外，后期却不知为何黑化了，极为冷血无情，回到黄金台后夺权的手腕连众长老都为之折服。
　　因此沈知寒几乎是知道他身份的一瞬间便决定了攻略方法——趁他还小，收了他，玩养成！
　　墨宁下意识望进他的双眼之中。
　　室内光线昏暗，面前男子却丝毫不受影响，全身环绕着柔和的清光，一言一行竟无一丝修仙者常有的故作清高之态。
　　他为了与自己平视弯着腰，脑后未束起的部分黑发柔顺地滑落身前，露出一截格外白皙的脖颈，带着浑然天成的魅惑却不自知。
　　线条婉转清和的双眼蕴着浅淡灵光，竟使此人眼神显得格外柔和潋滟，只一眼望过来便抓住了人的心神。
　　从此，再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还未领悟到自己大概是一见钟情了的少年不知不觉便点了头。
　　沈知寒立刻绽了抹轻快笑意出来，看得少年立时又呆了呆。
　　墨宁身量比韩意高些，沈知寒却仍是学着韩念将人一把抱起，令其坐在自己臂弯之上，随后快步向屋外走去。
　　少年便将脸埋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好似雪后初霁的清新气息，耳尖微微泛了红。
　　“师妹，”沈知寒对着不远处抱着娃来回溜达说笑的窈窕身影扬声一唤，“这个孩子，我收了。”
　　韩念身形一歪，立时一脸吃了翔似的表情，惊呼道：“大师兄！你这么懒能收徒弟吗？！”
　　沈知寒脸一黑：“你这么皮，不也收了？”
　　韩念：“……”


第6章 
　　虽说二人已经商量好，可收徒却不仅仅是嘴皮子动动这么简单。
　　修真界的规矩，乃是提前三日沐浴熏香斋戒方可向师尊奉茶叩拜，这规矩本来繁琐，无为宗又一门懒癌，经历代掌教减来减去，便只剩了一项奉茶了。
　　可话虽如此，一门首徒与三徒出门一趟便各自领了个徒弟回来这件事总是要知会一声师尊才像话。
　　思及此，即便韩念再想溜，沈知寒还是提着领子将人连拉带拽硬拎去了清静峰。
　　陆止澜的伤势若不棘手，也无需沈知寒去寻那一缕红莲业火来救。因此二人离开这小半日的光景，君无心却还未曾从殿内踏出半步。
　　交代好两名少年候在殿外，沈知寒便带着韩念进了清静殿。
　　甫一进门，一股强烈的灼烧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对沈知寒来说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下意识便心生不祥预感，同时回眸瞥了韩念一眼——这一百年里那些被她燎掉的物事，大部分都是散着这种味道死无全尸的。
　　一个念头无可避免地涌了上来，虽然师尊也是天灵根，可万一他不擅控火之术呢？红莲业火可是神火，二人会否有何意外？
　　心系两个男主化体的沈知寒二话没说，立时快步进了后殿。
　　韩念本来心大，可前者那一瞥加上这灼烧味却也令她莫名有些心虚。再三确定自己回宗以后还没来得及在任何东西上点火玩后，她想了想，也一抬脚跟了进去。
　　一进门，二人脚步便齐齐一顿。
　　沈知寒立时转身便将身后眼睛恨不得黏在陆止澜身上的韩念搡了出去，随后一把甩上了后殿大门。
　　“师尊！！”
　　他哭笑不得地望着自家师弟穿着一条亵裤的精瘦身躯，话却是朝一旁手揣袖中闭目养神的君无心去的：“您明知晓徒儿与三师妹前来，怎未出声提醒一下？阿念可是女子！”
　　亏得他反应快速，可看韩念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模样，便能猜出她那一眼已然看了个七七八八，即便立刻推出去估计也是没什么用了。
　　一天之内，师兄弟居然前后都被小师妹撞见了衣冠不整的模样，这一点认知令沈知寒难免生出些绝望来——不知道明日，名动修界的“无为双壁”会不会直接改为“无为双艳”就出道了？？？
　　君无心却显然没考虑过这一点，听了爱徒的“控诉”睫毛微颤，双眸蕴含的却是少见的诧异之色：“啊？老三何时成了女子？”
　　他声音未刻意压低，甚至还提了几分，就在门外仍未走远的韩念自然听得到。
　　因此未待沈知寒为师尊这一招“杀人不见血”心生赞叹，身后陡然一阵呼啸之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沈知寒缓慢回头，便见朱红剑鞘被人由外向内掷了过来，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将檀木门框钉穿了。最尖端那枚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便这样暴露在室内空气之中，仿佛还流动着金红火焰。
　　君无心笑得轻快，抬手一个响指，便将寄存于剑鞘中立刻便要燎上殿门的凤凰火掐熄了：“唔……下次还是给阿澜弄个结实点的殿门比较好。”
　　沈知寒：“……”
　　幼不幼稚？？？无不无聊？？？
　　“那个，师尊……”
　　他装作没听见韩念气急败坏的凿门声，下意识捏了捏耳垂，有些尴尬道：“不知师弟伤势如何了？”
　　后者靠着躺椅，仍旧是一副万事不入眼中的慵懒之态，手指却指了指地面一滩焦黑粉末，神色温和淡然。
　　“刮骨驱邪，再躺个两天，下山蹦蹦跳跳大概不是问题了。”
　　沈知寒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实实在在为先前居然怀疑“仙道顶峰”的能为而忏悔起来。
　　见他眉眼舒展开，君无心更是笑得仿若柔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寒寒，”他抬起骨节匀称纤长的手招了招，“来。”
　　沈知寒闻言便乖顺地靠了过去，直到站定才回过神来。
　　——他居然又没架住对方无形之中发动的颜值攻击，连师尊不知怎的突然又叫起了幼年时的称呼都未注意到！
　　乖乖，这可有点猛了吧？他上辈子有这么花痴的？？？
　　却见君无心左手一翻，一朵拇指尖大小的红莲便悬空而现，细细看去，却是那簇红莲业火。火苗颜色比起上次瞧着更纯净了些，大约是被剔除了火毒与杂质之故。
　　“为师抽空清了火毒，如今这红莲业火已可再度被你吸收。”
　　他眉眼舒展，眸中依旧噙着三分笑意：“不过为师建议，莫再将其置于眼中了。”
　　光是想起谢长留那句“这只眼睛归我了”都要打个寒战的沈知寒深有同感：“那师尊觉得应将它封于何处？”
　　君无心闻言，却抬起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眉心，淡笑不语。
　　那里，有一枚食指指腹大小的银剑纹，乃是无为宗宗主刻印，不论何时都流光溢彩，仿佛活物。而在沈知寒眉心同样位置，却是一点莹白灵玉。
　　无为宗修行功法有两套，一悟心，一悟剑。
　　《悟心篇》练到分神境，便会依据修炼者灵根属性在其眉心结出一颗灵玉，自此可使此人时刻保持灵台清明，能看透世间诸多迷障。
　　见沈知寒发怔，君无心慢悠悠道：“灵玉所在，为守灵台。驱除火毒后，红莲业火便可认你为主，于你神识修炼有益无害。”
　　沈知寒点点头，伸手接过了前者手中火苗。
　　纯灵体灵力没有属性且最为纯净，因此在他将灵力探向红莲业火的瞬间，后者便化作一股热流汇入经脉之中，又被沈知寒引着与灵玉融合，最后在眉心化作了一枚火焰状的灵纹。
　　睁开双眼的刹那，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君无心眸中一晃而过的怔忪。
　　“师尊？”
　　君无心却好似刚刚梦醒一般，垂眸摆了摆手：“……无碍。”
　　沈知寒还想再问，对方却再度望了过来，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恍然是他的幻觉一般。
　　“乖徒啊，”他眯了眯眼，“和老三出去一趟连孩子都抱了？”
　　沈知寒扶额，经君无心这么一提醒，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来这一趟的正事，忙道：“三师妹从魔修所办风月场中救了两个孩子出来，徒儿见他们根骨不错，因此想与三师妹各收一人为徒教导。”
　　君无心无所谓道：“喜欢便收，宗门这么大，再来百十来个也不占地方。”
　　沈知寒点点头：“那……师尊可要见见他们？”
　　君无心闻言，却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必，老人家也不管什么事情，真有生死攸关之事再来罢。”
　　“是。”
　　“既已回转，便看顾阿澜吧，”君无心摆摆手，“为师琴谱还未看完呢。”
　　沈知寒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靠在榻上的玄衣人影突然化作光点，悠然飘散了。
　　门外声音早已消失，想必韩念早带着韩意气冲冲地回一心峰了。他思索着踏出殿门，一抬头，便见少年于一片翠竹前抬起头来。
　　即便只有舞勺之年，亦能从线条柔软的面貌中看出几分凌厉的俊美与贵气，少年眸似黑玉，纯粹光华之下是浓浓的亲近之意与极难发觉的怯色。
　　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墨宁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住了袖角，声若蚊鸣：“师、师尊……”
　　沈知寒望着他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指尖，心中乍然柔软下来，眸中光华潋滟。
　　他向着那边招了招手，笑道：“阿宁，过来。”


第7章 
　　即便拜师之礼已被简化又简化，可拜师后瞻仰先辈的习俗却是约定俗成。因此饮了拜师茶后，沈知寒便喊上韩念，带着两名少年到了经楼门前。
　　玉楼高百尺，却不仅仅作藏书之用。
　　沈知寒拉着墨宁小手带头走向一处隔间，抬手一道剑印打入玉璧之中，便见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赫然打开。
　　焚香气息扑面而来，四人缓缓下了玉阶。
　　这地底乃是祠堂一般的存在，正八边形的冰室之中，几乎每面墙之上都挂着一幅画像，而画像之前，则各有一柄长剑置于前方玉案之上。
　　“这些是无为宗历代掌教的画像，与他们陨落后遗留的本命剑。”
　　沈知寒见两名少年面带惊奇之色，先是领着几人站在冰室门口遥遥一拜，又拉起墨宁向一处最为特别的墙壁行去。
　　其余画像面前，长剑或完好无损，或寸寸断折，无一不彰示着其主的功绩，可面前这面墙壁之上虽挂着两幅画，却只有一幅面前卧着长剑。
　　“此乃前代掌门，你们的曾师祖，玄玉仙尊慕凌云。”
　　画像之中，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掌门服制，一派仙风道骨。
　　沈知寒带头对着前方有剑的画像行了弟子礼，随后直起身，转向另一幅，轻声道：“此画所绘，乃你们曾师叔祖，玄光剑仙慕逸尘。”
　　初次接触仙途的韩意终于忍不住了，懵懂问道：“大师伯，剑仙和仙尊有何不同吗？”
　　沈知寒心情复杂地望了一眼垂眉静听的墨宁，缓缓道：“世人皆云修真界由一千年前正式进入末法时代，但世间灵气却早从久远前开始便愈发稀薄。早在一万年前，便再也没有能够成功飞升之人。”
　　他转眸望向画像之中单手持剑的身影，话锋一转：“而这一位，便是万年来唯一突破界限迈入大乘之人，因此被世人尊为剑仙，受永世推崇供奉。”
　　——也是他致力于复活的主角本体。
　　剑仙其人，曾被傻逼室友夸到天上有地下无恨不得掰弯自己嫁过去，当初沈知寒只是随意一听，心中始终不以为意。
　　可五岁那年拜入师门被君无心带着前来拜见之时，他才发现室友诚不我欺。
　　更何况，卷中所绘并非这位主角本体的正脸，只是对方持剑而立的侧颜。
　　他带着一方白玉面具，堪堪遮住了上半张脸，眼眸位置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鎏金瞳仁。一双薄唇在高挺的鼻子轮廓下轻抿，唇角却勾着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
　　剑宗校服将他身形勾勒的极为挺拔，这位剑仙整个人立在那里，便好似一柄夺目耀眼的仙剑，却不给人凌厉的侵略感，只觉风采绝伦、超诣非凡，令人仅远观便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不露脸的侧颜都这般，除去面具的正脸还能了得？？？
　　饶是沈知寒已看了不少次，此刻面对慕逸尘的画像仍会心跳加速、呼吸微滞，遑论身后满目惊艳的另外三人了。
　　“大、大师兄……”
　　韩念吞了口口水，艰难道：“这幅画像，一直都在这里挂着吗？我怎么……”
　　前者无奈道：“你只十岁那年拜师之时见过一次，又没仔细看，自然毫无印象。”
　　其实沈知寒一点都不希望她想起来。
　　当初小韩念险些将整个祠堂画像一把火燎了的事迹他直到如今还记忆犹新，不想回忆。
　　韩念迟疑地点点头，疑惑道：“那这位师叔祖现在去哪了？”
　　沈知寒摇摇头，低声道：“破界飞升，自然是离开这个世界了，谁知道会去哪？”
　　如此绝伦之人，若被人知晓他不但回来了，还精分成了六个人，失去了所有本该属于自己的记忆，不知世人又会作何感想？
　　他摸了摸墨宁的发顶，面上却很平静，待两名少年回神行过了礼，四人便随原路离开了石室。
　　韩念一出来，就瞥见了密室桌案上二人离开前留下的二十本经文，神色顿时奇异起来。谁知足尖刚刚方向一转，沈知寒便立时错身一步，挡在了她离开经楼的必经之路上。
　　“师妹，”他似笑非笑地伸手隔空一点桌案，“说好了回来抄经的。贪玩可以，毁诺不成。”
　　“大师兄……”
　　前者眸中神光立刻蔫了下来，委屈巴拉泫然欲泣的样子却瞒不过看着她长大的大师兄。深知师妹究竟有多皮的沈知寒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安心，小意我会替你看顾，二十本而已，很快的。”
　　韩念生无可恋地瞥了一眼每一本都有一块砖头厚的道经，深知若不抄经只怕要被师尊试剑，终于认命留下。
　　沈知寒一手牵一个，刚上了召来的清云，便察觉到一边袖子重了重。
　　“大师伯，”却是韩意有些懵懂地拉了拉他的袖角，“师尊为何要留在经楼呀？”
　　沈知寒带着二人腾云而起，闻言下意识应道：“因为她要修身养性。”
　　韩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修身养性就要抄经吗？”
　　前者失笑：“……大概吧。”
　　陆止澜伤势未愈，沈知寒只能带着两名少年再度回到了清净峰。
　　坐忘、清静、一心三峰各有不同，坐忘峰遍植白梅，一心峰遍植红梅，而清静峰则满眼雪竹，置身其中，却不似仙门洞府，倒像是隐士居所了。
　　沈知寒带少年们绕过前殿，来到竹园之中，便寻了处避风又能晒到太阳的所在，手一挥便召了一堆零零碎碎出来。
　　一直沉默的墨宁眉心微蹙，韩意则直接问出了口：“大师伯，这些……桌子靠椅额……还有茶点是干嘛用的？我们不用从今日便开始学艺吗？”
　　沈知寒点点头：“要啊。”
　　“那这些……”韩意难言地指了指案上喷香的茶点，“莫非是要锻炼我和小师兄的定力吗？”
　　沈知寒挑眉：“自然不是。”
　　他广袖微扬，两张厚垫便在躺椅一边凭空浮现。示意二人各自打坐后，沈知寒却一旋身，径自窝进了靠椅之中，捏起一块茶点塞进口中，含糊不清道：“心怀一襟朗月，剑藏七尺乾坤*。若入剑道，需先悟心，今日便先传你二人《悟心篇》。”
　　“闭眼——”
　　二人依言合起双眼，沈知寒咽下口中糕点，缓声道：“修行第一步，需从感应天地灵气开始，现在，平心静气，试着从冥冥万物之中寻找与你二人契合的灵气。”
　　身为男主化体之一，墨宁身怀天灵根，天资自不必提，反倒是韩意，身为单属性火灵根，吸取灵力的速度却同样令人惊异。
　　沈知寒眸光潋滟，抬起手指点过二人眉心，一股温和灵力便进入二人经脉：“操控灵气，跟着我的引导走。”
　　两名少年融会贯通的速度惊人，仅仅一个小周天，便已然学会自己运行灵力，沈知寒乐得悠闲，白玉似的指尖捏起茶杯，自斟自饮了起来。
　　茶未饮三口，星点微光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玉杯停在微启的薄唇间，沈知寒望着光点骤然汇聚又忽而分散，留在原地的却是一道玄衣身影。
　　“小寒寒，”来人微微偏头，眸中笑意盎然，“蛮会偷闲的嘛。”


第8章 
　　这世间有这样一种人。
　　他慵懒随意时，是虚散缥缈、难以捉摸的清云；他正冠博带时，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萧萧肃肃*，周身气质陡然一变，便化作一柄光华夺目的利剑。
　　沈知寒一直觉得，君无心正经起来的样子，是六名化体之中与主角原身最为相似的一个。
　　他罕见的将一身装备都穿戴齐全，一身玄金，长身玉立，三千银丝被玄玉镶金的发冠高高束起，与衣袍上绵密金绣交相辉映，神姿朗彻，仿若神凤化身。
　　“师，师尊！”
　　沈知寒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您怎么来了？”
　　他几乎已经记不得上次见到穿戴整齐的师尊是何年何月了，可沈知寒知道，一般君无心“打扮”起来的时候，便是要下山的预兆。
　　可这时不了解剧情的弊端就出现了——他实在想不到堪称“死宅”的师尊突然离开的原因。
　　君无心眸光温柔，笑道：“堕神天渊不安分了，为师去看看。”
　　沈知寒微怔。
　　堕神天渊，他曾在经楼记载中见过一次。
　　传说那是一道极为神秘的天堑，出现时间不定、位置不定，一旦现世，便会将地面上方圆百里的活物吞噬殆尽。而天堑之内魔物聚集，即便是如他这般的分神修士坠落其中也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因此得了个“堕神”之名。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堕神天渊最近一次开启，是两千年前，魔域边缘。
　　一个默默无名的青年男子从天渊之中爬了出来，相传他仅用一招便将三位魔尊败于手下，魔域三宫鼎立的局面从此被打破，而他本人也因此成为魔域之主。
　　自此之后，魔域之主的威名天下皆知，成为了所有人惧怕的对象，甚至可止小儿夜啼。
　　——他的名字叫风不悯。
　　是的没错，就是男主慕逸尘六名化体之一，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沈知寒还未曾见过一面的化身。
　　据说堕神天渊每次开启前皆会造成世间灵气躁动，君无心这样说，定是感应到了才会前去查看。
　　有了风不悯的前车之鉴，整个修真界便开始不约而同戒备起来，生怕天渊下次开启会逃出第二个风不悯来。
　　道消魔涨，毕竟不是件好事情。
　　这也是漱月仙尊君无心即便超脱于世外，也不得不出力的原因。
　　“……师尊万事小心。”
　　君无心微微垂头，便见大弟子仍在直勾勾盯着自己，那双光辉潋滟的眼眸之中盛着波澜，撩人而不自知，望去仿若正被微风吹拂的醴泉，令人一望便忍不住想要醉溺其中。
　　他心中一动，抬手撩开沈知寒右边的鬓发，极轻柔地抚了抚那颗被遮掩的泪痣：“……嗯，乖乖等为师回来。”
　　许是颜值杀伤力太过强大，又许是君无心说那番话的语气太过温柔，导致沈知寒呆呆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被墨宁拉起垂在身侧的右手时才回过神来。
　　“师尊，”少年抓着他的手紧了紧，黑玉般的眼眸顺着沈知寒出神的方向望去，“您在看什么？”
　　前者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沈知寒突然觉得，他好像高估自己了。
　　这仅仅是一本书，里面的人都是假的，仅仅是“角色”而已，没有真正的生命与感情，当做一个全息游戏攻略指定人物就好了。
　　——他最开始是这样想的。
　　可他却会为师弟受伤而感到心焦，甚至亲自去寻能为他疗伤的红莲业火；会为师妹的扯皮撒娇感到无可奈何；也会因师尊偶然流露而出的一丝温存心跳加速，甚至耳根都微微发烫。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这些在他身边有血有肉的人，真的只是书中几行字便能描写完的“角色”而已么？
　　看了一眼仍在入定状态的韩意，沈知寒揉了把墨宁柔软的黑发，柔声道：“怎么起来了？”
　　原本直勾勾盯着他侧脸的墨宁在他移转视线的刹那垂了眸，掩去了瞳仁之中的光华：“徒儿有些底子，方才已成功由炼气二层修炼至炼气五层了。”
　　沈知寒毫不吝啬自己的笑意，蹲下身子将少年被自己揉乱的额发理顺，夸奖道：“真棒。”
　　墨宁白嫩的脸颊突然飞起两抹极为浅淡的红云，却在前者发觉的瞬间飞快低下了头。
　　沈知寒眉头微蹙。
　　不是说墨宁前期是小奶狗属性么？怎么非但不粘人反而还有点冷呢？
　　记得室友说过他之所以流落在外乃是因为离家出走，莫非是已经进入叛逆期了？
　　还是说攻略力度不够？
　　“大师伯……”
　　正琢磨着，韩意那边也结束了，刚开口唤了沈知寒一声，便疑惑地瞪着大眼睛，脆声道：“咦，小师兄的脸怎么这样红？”
　　沈知寒与墨宁面对面，后者的头低到恨不得用下巴将胸口戳个窟窿，他自然看不到少年的脸色。
　　可韩意却是坐在二人侧面，一抬眼皮便将对面情况尽收眼底了。
　　墨宁被他问得全身一僵。
　　沈知寒也“咦”了一声，正欲伸出双手将自家徒儿的脸捧起来看看，墨宁便好似躲避洪水猛兽般猛地后撤两步，随后一扭头跑了出去。
　　前者一双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
　　韩意抓抓头发，盯了他神色莫名的俊脸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出了声：“大师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知寒收回双手，摇头失笑：“怎么会。”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递给韩意，缓声道：“玉简之中乃是《悟剑篇》初章，将自身灵气注入即可阅读。你先慢慢看，大师伯去瞧瞧你小师兄。”
　　韩意接过玉简，乖巧地应了一声。
　　但凡修士，必得筑基后方能学得滞空之术，或御剑，或御别的。墨宁尚未筑基，怎么跑也不会跑出清静峰。
　　因此沈知寒放出神识一探，便在清静殿大门外发现了他。
　　行过拜师礼后，墨宁与韩意便也换上了无为宗校服，不过式样要比他身上的简单许多，看上去少了一分华丽清肃，却多了一分活泼简洁。
　　正是玄衣与玉阶的强烈对比，令沈知寒从大门中迈出的刹那便发现了一团蜷缩在阶旁的身影。
　　他缓步踱了过去，一撩衣摆坐在他身边，一双长腿却有些无处安放，只好直愣愣向前一伸。
　　他的骨架比例完美匀称，腿也生得格外直，小腿线条被紧贴轮廓的膝下长靴勾勒无遗，墨宁只是无意识扫了一眼，视线便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
　　沈知寒完全没有发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后颈处柔软的青丝，眼神却对远处放着空：“小阿宁，你觉得无为宗好吗？”
　　墨宁微怔，轻声应道：“好。”
　　“比自己家里还好？”
　　“……是。”
　　沈知寒收回视线，望向对方：“家人对你不好么？”
　　墨宁摇摇头，无所谓道：“他只是不关心而已。”
　　不关心自己的儿子是否好好读书、是否与人玩闹、是否跟人学坏，也不关心他会长成个什么样子，能不能继承他的位置。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让这么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不闻不问，可比什么“动辄打骂”、“事事不满”令人难熬多了。
　　沈知寒单手托腮，心道明明还是轮廓柔软的少年，偏要故作倔强，可怜巴巴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他想到这里，身体便先意识一步做出了动作。
　　神情落寞的少年被他手臂一勾揽入怀中，惊讶神色还未来得及浮上脸庞，沈知寒含着柔柔笑意的嗓音便冲入耳内，顺利将他脸上好不容易消退的薄红再度点燃。
　　他说：“不哭不哭，有为师关心你就够啦……”
　　——不够黏人，就把你宠成小奶狗！
　　沈·伪·老父亲·知寒如是想到。


第9章 
　　清静峰内殿。
　　沈知寒推开被韩念钉出一个洞来的殿门，望向榻上合衣躺着的青年。
　　陆止澜有异域血统，轮廓深邃挺拔，青丝微卷，生得有些像他原来世界那种极为好看的混血儿。
　　窗外传来两名少年练剑之声，沈知寒坐在榻边，先是仔细为师弟整理师尊离开后他特意为其套上的寝衣，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丹来喂他服下。
　　君无心说是让沈知寒再照看陆止澜两三日，却并未言明他究竟何时会醒。
　　沈知寒单手托腮望着陆止澜的双眼。
　　他的睫毛极为茂密纤长，被窗外溜进房中的天光在眼睑上投下一层阴影，可沈知寒知道，这双眼角微微上挑的双眼睁开后，却是一双仿若含着霜雪的眼眸。
　　“好师弟，你可要早些醒来啊……”
　　沈知寒揉了揉额角：“一次带两个娃真的很麻烦，我需要你啊……”
　　他轻叹一声，随即起身缓步行出了内殿，查看外面练剑的两名少年去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榻上之人却眉心微蹙，随即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
　　陆止澜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会房顶，随即单手一撑，便从榻上起了身。
　　大概是躺了太久的缘故，他感到头有些晕，抬手揉着太阳穴，耳边却回荡着意识迷蒙不清时听到的一句话。
　　“我需要你……”
　　说这话之人的嗓音他实在太过熟悉，他瞬间意识到是师兄在呼唤自己。
　　因此纵然还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纠缠，陆止澜还是挣扎着醒来了。
　　他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是自己的幻觉，即便身上酸痛无力，陆止澜还是披衣下了床，有些缓慢地走到门口，拉开了殿门。
　　从醒转便一直回荡耳畔的声音又大了些，大概是从外面的竹林之中传出来的，陆止澜凝神听了一会，便有一道熟悉嗓音传入耳畔，与在梦境中所闻如出一辙。
　　“小阿宁，手抬高些……小意啊，刺的时候要再用点力……”
　　陆止澜加快步子，踏出殿门的一瞬，便被天光刺得微微眯了眯眼。
　　再睁开眼时，便见一道玄衣身影正倚在廊柱之上，手中捏着一根竹枝。
　　那人青丝一半被高冠束起，另一半则锦缎般倾泻而下，在他纤细的腰际被风摇曳着，看得陆止澜心旌微动。
　　他缓步靠过去，同时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对方的细腰上移开，便见到廊下两名正在练剑的少年。
　　看这满头大汗的样子，大约已经练了好几个时辰。
　　不知为何，自己这位大师兄似乎从来都没有时刻将神识外放的习惯，因此陆止澜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对方这才发觉，立刻转了身来。
　　“阿澜，你醒啦？”
　　沈知寒眼角眉梢含着笑，仿若春日桃花：“师尊说的不错，果然两三日你就醒了。”
　　陆止澜点点头，随即目光有些疑惑地落在他眉心火焰纹路之上。
　　沈知寒下意识摸了摸，随即道：“这是红莲业火，师尊让我存放在此处的。”
　　“嗯，”陆止澜表示了解，随后又望向廊下两名少年，“他们？”
　　沈知寒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缓声道：“他们都是阿念数日前从魔修手下救出的。左边少年叫墨宁，如今是我的弟子；右边少年叫韩意，如今是阿念的弟子……”
　　陆止澜默默听着，却在听到“我的弟子”四字时眉头极快地蹙了蹙，没有令任何人发觉。
　　沈知寒一串话说完，才突然想起什么，转过来有些担忧地望向自家师弟：“师尊说你身上邪气附骨，需红莲业火刮骨驱邪方能好转——你身上是不是很疼？我这有些止痛的丹药，你要不要来些？”
　　陆止澜摇摇头，眉头却再度蹙了起来：“师兄，业火？”
　　沈知寒一怔，随即意识到这位说话鲜少超过五个字的师弟意思大概是“师兄的业火从何而来”，于是笑道：“万壑火山寻来的，我运气不错。”
　　……开玩笑，他才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曾经被谢长留掳过一回！
　　陆止澜轻叹一声，低声道：“师兄辛苦了。”
　　“怎么会，”沈知寒摇摇头，再度倚上了廊柱，却有些疑惑，“你体内邪力极为邪门，连师尊一开始都奈何不得，还得借助红莲业火的外力方得根除，阿澜，你那日究竟遇见了什么？”
　　沈知寒现在还记得，但凡出战便从未有过败绩的陆止澜从云上狼狈地摔在他和师尊面前时的样子。
　　浑身伤口，邪气缭绕，怎一个惨字了得，连君无心都挑高了眉，大概也是吃惊不小。
　　陆止澜反而沉默了下来，沈知寒见他面露思索，大概是在组织语言，果然过了片刻，前者才终于又开了口，严肃道：“外世之魔。”
　　沈知寒一懵：“什么叫外世之魔？”
　　陆止澜点点头，罕见地说了八个字：“能力特别，闻所未闻。”
　　他有些头大了：“什么能力？”
　　陆止澜眸中霜雪更盛：“时间，空间。”
　　沈知寒一怔。
　　怪不得师弟说是外世之魔，听他这么一描述，沈知寒突然想起了男主慕逸尘的人物设定。
　　室友说过，男主回到修真界时是被反派大boss暗算才会一分为六的，而反派大boss还有一个名字，叫虚空之魔。
　　所谓虚空之魔，顾名思义，便是只存在于虚空之中的魔物。
　　它们多半没有自主意识，却会盯着出现裂痕的世界，只要世界屏障出现任何缺口，它们就会蜂拥而入，制造时间与空间乱流，并将整个世界吞噬殆尽。
　　而袭击慕逸尘的，便是这数不胜数的虚空之魔中极为罕见的拥有自主意识那一类。
　　沈知寒瞬间感觉有些棘手。
　　据说虚空之魔非神之剑不可消灭，可这世间如今唯一一名有迹可循的神祇自己都精分了，谁会知道他的剑去哪了？？？
　　况且这种只存在于虚空之间的魔物若是真的在修真界之中出现，那便很有可能不止一只。
　　难道大boss是想里应外合破坏这个世界么？
　　沈知寒边胡思乱想，边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头顶蓝天，心中忍不住担忧起来。
　　谁能想到这片澄净明彻的天空背后，会有无数双虎视眈眈的饥饿双眼？
　　“师兄。”
　　陆止澜突然伸手过来，抓住了沈知寒的手臂，低声道：“有我。”
　　被他一抓回了神的沈知寒失笑，却还是拍了拍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笑吟吟道：“嗯，我知道阿澜无论何时都会护着我的。”
　　他话音未落，陆止澜却似被烫到似的立刻缩回了手，眸光转向庭下两名仍在练剑的少年。
　　沈知寒被他搞得有些莫名其妙，见他别开视线，也顺着望了过去，随即突然灵光一现。
　　“阿澜啊，师兄现在就有个大难题摆在面前，”他用肘尖顶了顶陆止澜的手臂，低声道，“你要不要帮帮我？”
　　后者突然想到了梦中听到的那一句“我需要你”，当即点了点头：“好。”
　　沈知寒一乐：“你都不问问我要你帮什么？”
　　陆止澜转回头来，定定望着他：“什么都行。”
　　沈知寒突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下意识便抬手捏了捏耳垂：“这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止澜立刻了解地“嗯”了一声：“韩意交我。”
　　“知我者师弟也！”沈知寒立刻笑了，“若是阿念知晓，也必会对师弟感恩戴德的！”
　　陆止澜闻言，脸倏然一黑，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不，不要。”


第10章 
　　沈知寒憋笑憋得很痛苦。
　　大概是自己那番话令陆止澜又想起了被熊孩子与火焰支配的少年时期，导致这位师弟现在脸色非常的不好。
　　他忍着笑意拍了拍对方肩膀，柔声道：“安心，安心，阿念被罚去抄经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陆止澜这才略微放松神色，点了点头。
　　沈知寒看着他眉头仍蹙着，怎么看都是对经楼藏书安危的担忧，终于一个没忍住，乐了出来。
　　“师兄！”
　　陆止澜有些不赞同地盯着他，前者一噎，立刻一抹脸，敛了笑意：“好好好，我不笑了——”
　　沈知寒顿了顿，摆出一派正经之色来：“阿澜才醒转，可要好生休息，即便是为了指点小意也要注意身体，师兄我就先带着小徒弟回坐忘峰咯。”
　　陆止澜默然。
　　对方眸中潋滟波光和因憋笑而微微浮上绯色的白皙脸颊根本无法掩饰，偏生他还一脸正直无辜，丝毫不曾对自己有多诱人这桩事实有任何的自觉。
　　他喉咙有些发紧，下意识便移开了目光。
　　他未束发，沈知寒自然没有看到那对被青丝遮掩起来的通红耳尖。再加上习惯了师弟的寡言少语，竟没觉出对方有何处不对。
　　他将两名少年唤来，先是为他们擦了擦汗，又向韩意细细嘱咐了几句，少年便乖巧地走到了陆止澜身边。
　　沈知寒却一扭身，将墨宁抱了起来。
　　少年身形已然开始抽条，被沈知寒抱在怀中已然显得有些违和，他却毫不抗拒，反而头一偏，将脸颊埋在了自家师尊颈间。
　　陆止澜默默看着，眸中霜雪肆虐。
　　“师弟，我们先走啦。”
　　沈知寒顺手揉了揉怀中少年的墨发，随即转过头来笑着挥了挥手。
　　陆止澜眸中寒霜却在他望过来的瞬间退散无踪，化作一派清冷澄净。
　　他点点头，沉声道：“师兄慢走。”
　　沈知寒转身离去，一直趴在师尊肩头的墨宁却微微抬起双眼来，对上了前者几乎黏在沈知寒身上的视线。
　　陆止澜的眸光再度冷了下来。
　　少年却丝毫未受到对方眼刀影响，反而抬起双手搂住师尊脖颈，亲昵地蹭了蹭：“师尊，阿宁累了。”
　　才伸手召来一片清云的沈知寒下意识拍了拍徒儿的后背，柔声道：“累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好。”
　　墨宁笑得柔软无害，终于别开与陆止澜对视的目光，再度将头埋进了沈知寒颈窝。
　　韩意先是有些懵懂地看着二人眼神交锋，随即幡然醒悟，面露惊叹地望向了架云远去的玄衣背影。
　　——厉害了……
　　坐忘峰。
　　墨宁抬起头，便见满目白梅，如层云堆雪，玉雕冰凝。
　　可比起花团锦簇更令人注目的，却是身边人极为精致的侧脸。
　　他好似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沈知寒，只觉那张脸如极细腻温润的白玉雕刻而成，得了上天所有青睐，竟无一丝瑕疵。
　　他专注地望着白玉殿宇，不点唇脂却自带着诱人浅红的薄唇微启，轻叹道：“将近一月没回来了啊……”
　　沈知寒并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灼灼目光，下意识思索了一下该将小徒弟安置在何处，却闻耳边一道童音有些迟疑道：“弟子想和师尊住在一起……”
　　他诧异转头，便对上了墨宁亲近殷切的目光。
　　仔细想了想这几日师徒二人的相处日常，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陷入了沉思。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难道是这几天对这个男主化体关照过头了，使得他将自己当爸爸了？？？
　　沈知寒又结合了一下这位化体与自己亲生父亲不太和谐的父子关系，顿时觉得非常有可能了。
　　修界有句话，叫“宁惹无为宗，不惹黄金台”。
　　这是因为无为宗一门除了千年难得一遇的清暄仙子是明火炸|药，一点就炸，其余全都是要命的懒癌。即便是想得罪，也只有得罪韩念一个人的机会，尚有一丝逃命之机。
　　而要真有什么事令那些深水炸|弹也全都出动，那基本也就是全修真界公敌那种层次才会有此待遇了。
　　可黄金台却不同。
　　综合室友的描述与他这些年的了解，墨宁出身的黄金台虽属四大仙门之一，却是各仙门中与凡界交集最多的一个。
　　所谓“黄金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个名字起得够夸张，也够写实。
　　因为这个门派，实在是太有钱太有钱太有钱了！
　　不说别的，只要是这个世界叫的出名字的店面，基本上黄金台都会掺和一脚；只要是你想得到的营生，基本上都归黄金台管辖。
　　修者修炼什么最要紧？
　　——灵石、功法、药材！
　　可若是得罪了黄金台，人家一句话放出来，全修真界便没有一家店敢跟你交易，别说是没钱，即便有钱也只能抱着钱哭！
　　而这黄金台内部的关系，却错综复杂的好比沈知寒前世看过的宫斗文、宅斗剧。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无所不用其极——连黄金台主墨书成早年间都因被暗害下毒到现在还身体虚弱，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
　　可最不合理之处，却是本应在风口浪尖的唯一合理继承人，嫡独子墨宁，竟是整个家族最不受宠爱的孩子，与墨书成之间的关系简直可以用冰天雪地来形容了。
　　要不然，也不会任由他被人拐去做娈|童，到现在还半点寻找的意思都没有。
　　墨宁仍眼怀希冀地望着他，沈知寒想到这一点，心中又多了些疼惜。
　　他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好，那阿宁就跟为师住一起。”
　　笑意顿时在少年墨玉般的眼眸之中化开，沈知寒将人放下，爱怜道：“累了一天了，殿后有灵泉，为师陪你去泡泡。”
　　还沉浸在能与师尊同住的喜悦中，墨宁立刻点点头，不假思索道：“好。”
　　他答应的顺嘴，却在见到沈知寒也脱起衣物时瞬间红了耳尖，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师、师尊，您怎、怎么也脱衣服……”
　　脱得飞快只剩里衣的沈知寒十分自然地抬手解了发冠，笑道：“和你一起泡啊。”
　　“不不不、不行！”
　　墨宁原本看着他倾泻而下的发丝与丝质里衣下被柔光勾勒而出的细腰发怔，闻言吓得立时后撤两步，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怎么了？”
　　沈知寒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坐忘峰的灵泉可是整个宗门最好的了。你来之前，为师都是拉着你陆师叔泡的，他可喜欢了，连话都会多说两个字呢。”
　　“啊对了，白河你还没见过吧？明天带你见见，他也喜欢来我这蹭池子泡——啊，还有你师祖，为师金丹之前都是他陪着我……”
　　“师尊别、别说了……”
　　墨宁脸上浮起几分绝望的意味，却还是一脸决绝地磕磕巴巴道：“那也不、不行的！”
　　见徒弟死活不肯与自己一同泡澡，沈知寒捏捏耳垂，迟疑道：“那……好吧，你自己去，有什么事就喊为师，可以吧？”
　　墨宁闻言，立刻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抱着换洗衣物飞也似地冲出了殿门。
　　沈知寒有些懵。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前世父亲在世时也经常陪自己泡澡啊？
　　他现在还记得当年父亲拍着胸脯一脸信誓旦旦的保证过，“男人培养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一起泡澡喝酒”的！
　　虽然小徒弟这年纪还不能喝酒，可泡澡总该没问题的吧？
　　……怪了，难道是教育方法有问题？
　　既然按照师徒攻略行不通，那攻略成“儿子”也是没问题的……吧？
　　沈·钢铁直男·老父亲·知寒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第11章 
　　晴空雪霁。
　　花瓣似乎也被梅树下饮茶之人吸引，乘着风片片落在他的玄色长衫与如瀑青丝之上，似不化的飞雪。有一枚格外调皮的，竟打着旋落入了案上的青玉盏，在浅黄色茶水上激起一丝几不可见的涟漪。
　　白玉般修长的手指捏起茶杯，将其凑到了不点而赤的唇边，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一顿。
　　那双薄唇先是勾出一抹春水般的笑意，随即微微开启，溢出的声音便似柔风，浅浅拂过听者的心尖。
　　“梳洗好了？”
　　墨宁望着沈知寒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是。”
　　沈知寒将茶杯放在案上，随即笑着转回头来：“还累吗？”
　　墨宁低着眸，摇头道：“不累了。”
　　其实先前也不累，只是练剑时看到陆师叔与师尊在廊下说话，不知怎的心里便泛起令人不太舒服的酸意来。
　　墨家那些受宠的小孩子都喜欢对长辈撒娇，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墨宁一直了解，却不屑于此。
　　可是在师尊面前，他竟发现自己被这种陌生的酸意驱使着撒娇撒地毫无心理障碍。
　　于是墨宁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笑着补充了一句：“还是师尊最疼阿宁了。”
　　沈知寒甚是欣慰地将人唤至近前，为他理了理衣襟，正要开口，梅林之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极为清越婉转的鸟鸣。
　　他的手一顿，随即望向了声源的方向。
　　墨宁心中好奇，下意识问道：“师尊，那是你养的鸟吗？”
　　沈知寒却缓缓摇头，轻笑道：“非也……是为师一位好友的爱宠。”
　　他话音未落，青碧色鸾鸟便飘然穿林而来，头生冠羽，流光溢彩，尾羽纤长柔软，周身满是柔和灵光。
　　它穿花而来，却未碰落一朵完整的梅花。沈知寒伸出右手，青鸾鸟便头颅微低，将口中衔着的一枚青色信笺放在他掌心。
　　“辛苦你了。”
　　沈知寒将信笺放在桌案上，抬手摸了摸它的冠羽。青鸾鸟轻快长鸣几声，格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随即再度振翅而去。
　　墨宁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鸟，直到对方已然没了踪影，才堪堪回神，询问道：“师尊，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兽青鸾鸟吗？”
　　沈知寒点点头：“是啊。”
　　案上的信笺与那副青玉茶具同色，在浅木色小案的衬托下格外和谐，墨宁只一眼，便猜到这套茶具大约也是书信主人所赠了。
　　却见沈知寒拆开信笺上的雪白丝绦，一股清淡的桂花墨香便从中溢出，钻入二人鼻尖。
　　“哈，青鸟衔来云外信。”
　　沈知寒低笑一声，指尖便多了一簇夹在信笺之中的桂花。
　　展开信纸，便见几行含着极细金粉的清逸墨字，虽为行书，却十分端正，可见书写者对此信极为认真。
　　“清昀吾友，
　　三月后经纬折桂，余扫榻烹茶以待，君可缓缓至矣。”
　　“阿宁，”沈知寒合上信笺，笑眯眯道，“昨日传你的御剑术，现在可学会了？”
　　墨宁应道：“是，学会了。”
　　沈知寒摸摸他还带着些湿意的柔软墨发：“那你去趟经楼，将你清暄师叔叫来。”
　　少年立即乖巧地点了点头：“是。”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沈知寒广袖一翻，一张银边信笺便凭空现于案上。
　　“弃羽吾友，
　　近日与师妹各收小徒一名，欲使二人参会，吾当早行，以期早日与君秉烛畅谈。”
　　他放下手中墨笔，随即手指灵巧翻动，一只纸鹤立时成型。
　　朱唇微启，一口灵气落满银白纸鹤全身，便见它好似被赋予了生命，双翼一震，顺着青鸟离开的方向飞去了。
　　若说这世间第一风雅之人，当属经纬学宫山长方弃羽。
　　说起来，与他相识还是因为被方弃羽错认成了一名故交好友，可沈知寒在知道他名字的瞬间便下了决心要与这位山长成为好友——他也是男主六名化体之一。
　　经纬学宫，如果换个沈知寒熟悉的词来解释，大概可以与“大学”划约等号。
　　除了教导修者外，学宫还特意设了一座分院来接收凡世学员，再加上极为高超的教学质量，使得经纬学宫在仙凡两界都是举世闻名的存在。
　　而折桂大会的由来，却是因为学宫仙部之内，有一名万年桂仙。
　　传说这位桂仙在学宫听书千年开了灵智，又修炼千年化了形，两千五百年前一眼瞧中学宫弟子方弃羽，力保他做了山长后，便挂了名，成了经纬学宫的副山长。
　　所谓折桂大会，便是每百年将同辈的仙门弟子召集起来，按实力评个三六九的盛会。若是能夺首位，便可得到这位桂仙赐下的一截桂枝和一件宝贝。
　　上一次大会，便是代表无为宗参赛的沈知寒夺了首位。那时他不过刚刚结丹，所得宝贝便是如今的佩剑琼华。
　　而这一次，据说奖励是能定修者神魂的定魂珠。
　　墨宁如今修为最低，实力还不够隐藏自己身上男主六分之一的仙魄之力，走在路上只怕就是个吸引妖魔鬼怪的大灯泡，有颗定魂珠护着也是好的。
　　而且沈知寒琢磨着，若要将男主分散的六个神魂都聚合在一起，有这颗珠子帮忙总比没有要好。
　　至于第一？
　　——他才不信男主化体会得不了首位！
　　上届折桂大会，若不是陆止澜被韩念皮得从清静峰上摔下去伤了手骨，去参赛之人也不会是他，遑论拔得头筹了！
　　胡思乱想了半晌，沈知寒单手托腮，挑起了眉。
　　坐忘峰离经楼最近，墨宁哪怕是慢悠悠晃过去也该一个来回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微微阖眼，终于动了甚少使用的神识之力，想要感应一下小徒弟的位置。
　　不探则已，一探便发现经楼之中空无一人，而那道明显属于墨宁的气息，却出现在了禁地之内。
　　——这小祖宗怎么跑去那里了！！！
　　沈知寒“蹭”地起身，拽了片云片直往禁地方向而去。
　　无为宗所处山脉之下，有一条完整的灵脉。
　　按理说灵脉灵气最集中之处本该是掌门和几位徒弟的居所，可无为宗这一条的核心，却是在禁地之中。
　　沈知寒只记得从被师尊带回无为宗开始那里便是任何人都不能踏足的禁地。
　　他刚学会御剑时不信邪，曾去探过一次，谁知脚还未踩到实地便被师尊发现，直接提去经楼倒立着抄了七天七夜的经文。
　　从那以后沈知寒就记住了，这个地方绝对绝对不能去！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降落于禁峰之上，却见墨宁静静立在一棵悬满了冰晶的树下，一动不动，好似在发呆。
　　“阿宁！”沈知寒快步走了过去，急声道，“此处可是禁地，快随为师离开！”
　　听到他的声音乍然响起，少年才肩膀一抖，大梦初醒似的转过身来，墨玉眸中却满是惊诧之色。
　　“师、师尊……”他紧紧盯着沈知寒的脸，却抬手向身后指去，艰难道，“那里躺着的人……为何与您如此相像？”


第12章 
　　沈知寒一怔，下意识顺着墨宁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副玄冰棺椁被冰晶簇拥着，正兀自流转着清冷的幽光。而源源不断的灵气正以那些冰晶为媒介，流水般涌入冰棺之中。
　　——这副棺椁，竟是被放置在无为山整条灵脉最核心位置的！
　　禁地之中，有些什么沈知寒都不会意外。
　　可小徒弟望着自己一脸惊悚的表情，却让他心中没来由有些不安起来。
　　他盯着玄冰棺椁，那里有禁止神识窥探的禁制，也隔绝了冰棺与外界任何气息交流，只能依凭目力查看其中情况。
　　可沈知寒直到被外围禁制拦住前行脚步，除了那些磅礴如激流的灵气外，也只能看到冰棺之中一道模糊的深色人影，连轮廓都瞧不真切。
　　他神色有些奇异地转向墨宁：“阿宁……你说那人像我？”
　　墨宁还未从惊讶之中冷静下来，连话都多了不少：“像极了……轮廓、眉眼——”
　　他抬手指指自己眉心，快速道：“连眉心印记都与师尊一模一样！”
　　沈知寒的神色更加怪异了：“你怕是看错了吧，怎么为师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更何况他眉心火纹前几日才因红莲业火的缘故化出，可这棺椁一看便是放了有段年月了，怎么会躺着一个与现在的沈知寒一模一样的人？
　　这下墨宁的神色也有些微妙起来：“……怎么会？”
　　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冰棺，似是想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出现幻觉，半晌后再度肯定道：“可那棺中之人确实与您一模一样啊！”
　　沈知寒心中疑惑更甚，难道那冰棺之外还有迷惑人眼的禁制？为何同时查看的两人一个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什么都看不见？
　　究竟是墨宁受影响产生幻觉了还是他的视线被屏蔽了？？
　　墨宁见他神色有些不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角，试探道：“……师尊，弟子是不是犯错了？”
　　被他一拽，沈知寒这才回了神，见小徒弟那双极为纯粹的墨玉眸颇有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立刻摇摇头，询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的面颊立刻泛上一抹薄红，有些不自然道：“弟子御剑术不精，加上对地形不熟悉绕了远，因此……”
　　他还没说完，沈知寒就明白了。
　　竟是他的疏忽，忘了将无为宗地图传授与墨宁。方才他一定是找路之时灵力不济，才不得不降落在禁地之内的。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揉了揉墨宁的发顶，安抚道：“无碍，下次记得莫再踏足禁地就好。”
　　少年重重点头：“是！徒儿记住了！”
　　沈知寒笑笑，随即牵起了他的小手，柔声道：“不过这经楼还是要去的。走，我们同去。”
　　有了沈知寒，师徒二人不过眨眼之间便落在了玉楼门前。
　　沈知寒一见大门虚掩着，心中立刻有了定见，拉着小徒弟直接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人去楼空。
　　沈知寒毫不惊讶地行至案前，便见几乎每张用来给韩念抄经准备的纸上都画满了鬼画符，除此之外一句经文都没有。
　　这丫头……
　　他眉头跳了跳，却还是想着在师尊回来前先将这些鬼画符毁尸灭迹，谁知才将表面几张纸拿开，一副画得颇为逼真的水墨画倏然跳入眼帘。
　　“啪！”
　　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得沈知寒下意识将手中纸张一把拍了回去。
　　拍桌巨响将站在一侧等候的墨宁吓了一跳：“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沈知寒嘴角扯了扯，温声道，“阿宁乖，去门口等师尊好不好？”
　　墨宁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乖巧点头，站去了门边。
　　沈知寒这才转回头来，再度将上面的废纸拿开。
　　只见两名男子交缠纸上，一人眉含春意，双眸噙波，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跟什么都没穿也无甚区别；另一人则只着一条亵裤，正将前者压在地上，微卷长发铺陈散落，与下方男子的交错纠缠在一起。
　　他的手有些抖，心中却再度涌上绝望。
　　这画上的两人，可不就是他自己和陆止澜么？！
　　一口老血涌上喉头，沈知寒强迫自己从纠缠的两人身上移开目光，便见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无、为、双、艳”，一看就是韩念的字迹！！！
　　沈知寒终于忍不住了，手中废纸被他一掌拍至案上，磅礴剑气霎时涌出，将整张桌子连带着桌上所有物件都切了个粉碎。
　　一直偷偷用余光观察他的墨宁向门边移了两步以免被波及，心中却好奇起来。
　　究竟什么东西让一向好脾气的师尊气成这样了？
　　“好！好得很！”
　　沈知寒气笑了，手一挥，在桌案被切碎的一瞬被他用灵力保护起来的二十本经书腾空飞起，各自飞回了八方书架上各自的位置。
　　墨宁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闻一阵振翅之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平静的少年音：“大师兄，山下有人来。”
　　沈知寒挑眉，冷声道：“什么人？”
　　少年顿了顿，有些犹豫道：“一名魔族……指名找您。”
　　沈知寒唇角一勾，周身剑气终于平静下来，再度恢复成平日里的清淡和煦。
　　他缓缓行至门口，一推门，便见一名白衣少年正恭敬候在外面，白发高束、发尾乌黑，额前一缕红发格外显眼。
　　“来得正好。”
　　他笑着再度拉起墨宁，柔声道：“走，随为师去看看。”
　　对方既然肯在山下等候，那来人便必然不可能是谢长留。依他的性格，必然会直接闯山。
　　既然不是谢长留……他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非但独身前来无为宗，还敢撞他的枪口！
　　无为山下，一名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正默默立着，面色沉静。
　　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动静，他抬头望去，便见一大一小两名玄衣人架云从天而降。
　　二人落在他面前，沈知寒将墨宁向身后一拉，遂对着来人笑了笑：“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灰衣人眼观鼻、鼻观心，竟丝毫未被来者容色所动。
　　闻言，他只是对着前者作了一揖，平静道：“见过清昀仙君，我家主人极夜魔尊遣我来传话。”
　　沈知寒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挑：“极夜魔尊？”
　　魔界三位魔尊，唯有这极夜魔尊是名女子，修界鲜有她的传言，低调到几乎都令人忘却了她的存在。因此连沈知寒听到这个名号都愣了愣，才想起对方是何许人也。
　　灰衣人直起身来：“正是。”
　　沈知寒蹙眉，有些不解：“那你家魔尊遣你来传什么话？”
　　他记得自己与这位魔尊素不相识，她怎会突然便遣人前来？
　　灰衣人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无奈之色溢于言表。
　　“我家魔尊说，请清昀仙君尽快前来极夜宫，将贵宗清暄仙子领走……”
　　沈知寒：“……”
　　“好啊，”他面上笑意瞬间灿烂起来，“我收拾一下，即刻便去，还请阁下也转告贵主。”
　　“劳烦她在我到达之前，务必好、好、关、照清暄才是！”


第13章 
　　沈知寒面带微笑，特别着重强调了“好好关照”四个字。
　　灰衣使者一懵，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忙不迭道：“仙君放心，清暄仙子在极夜宫待得很好，连一根头发都没掉！”
　　沈知寒眉梢一挑：“请你们务必让她多掉几根，秃了更好！”
　　灰衣使者：“……”
　　尊上让他来找的人，真的是那位小祖宗的师兄而不是仇家吗？？？
　　见对方终于有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沈知寒眸中这才噙了笑意，缓声道：“你先行回返，我收拾一下，即刻便去。”
　　灰衣人终于松了口气，忙恭敬道：“那、那就麻烦仙君了……”
　　——不、不管怎样，消息送到就行了吧？这无为宗果真一门上下都是奇人……奇人……
　　目送对方离开，一直默不作声的墨宁终于牵起师尊垂在身侧的手，轻声道：“师尊，清暄师叔不会有事吧？”
　　沈知寒却冷笑一声：“与其关心她有没有事，不如关心一下极夜宫现在是否还毫发无损地立在魔域罢。”
　　对师尊突如其来的毒舌有些不适应的墨宁默了默，终于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师尊，您在经楼生气的原因莫非与清暄师叔有关吗？”
　　沈知寒一噎，摇头无奈道：“……小孩子别多问，你还没到知道的时候。”
　　墨宁垂眸：“……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声音极低，连五感敏锐的沈知寒都没听清：“什么？”
　　墨宁有些忸怩：“师尊，徒儿今年十五，不是小孩子了。”
　　前者被他逗乐了，少年身量略高，正是他站着要俯视，蹲着要仰视的尴尬高度，所幸沈知寒也没什么高人包袱，一撩衣摆便蹲下身来，一手托腮，另一手却点了点对方的鼻尖：“还说你不是，男子二十及冠，你还早着呢。”
　　二人离得极近，墨宁怔怔望着对方波光粼粼的双眼，面颊立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飞红。
　　“五年不过眨眼之间，况且十、十五也不小了……”
　　“哦？”沈知寒看着少年躲闪的目光，只觉颇为有趣，调笑道，“是这样么？”
　　墨宁面色更红了，见他一脸玩味，心头却不知怎的涌起一丝倔强来。
　　他有些不服气，忽然伸手捧住沈知寒的脸，吧唧一口印在了对方唇角。
　　沈知寒僵住了。
　　墨宁反而镇定下来，连说话都不结巴了，反而有些倔强地反问：“师尊觉得呢？”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小徒弟会来这么一出的沈知寒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他下意识抬手覆上被少年亲吻的嘴角，却在干巴巴顶了句“胡闹”回去后，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二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半晌，沈知寒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道：“还、还是先去看看你清暄师叔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心中正为自己一时冲动后悔不已、却仍梗着脖子的墨宁也终于松了口气，态度一软，妥协了：“好……好吧。”
　　到底没白活一百多年，沈知寒迅速调整好心态情绪，却还没忘自己因何失态，伸手就给了少年一个脑瓜崩，佯嗔道：“……小小娃娃，如此放肆。”
　　说完，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对方，直接弯腰将人一揽，二人立即化光，倏然而去。
　　墨宁捂着额头，好似被那一下弹傻了，靠在他肩头一路无话，乖巧安静的很。
　　若是细看，便能看到他柔软黑发下通红的耳尖。可沈知寒架着云，心思却早就飞出了十万八千里。
　　他原以为自己这师尊做得有些问题，徒儿都不愿与自己一起泡澡聊人生增进师徒感情。
　　可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一直堵塞的思路却突然被强行捋顺了。
　　——原来这个年龄最小的男主化体对他的感情不是怕、亦不是敬畏，恰恰相反，墨宁是有点喜欢他。
　　二人相识至今不过七日左右的时间，说喜欢连沈知寒都觉得有点荒谬，可偏偏将这种情感带入到这数日来的种种时却合理得吓人！
　　因为喜欢自己，所以墨宁即便长高了却还是喜欢让他抱着；所以墨宁才不好意思与他一同泡澡；所以墨宁才总是有意无意地向他撒娇，甚至还要与他同住……
　　真·自封直男·沈知寒突然觉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一直琢磨着要攻略男主化体，与君无心、墨宁培养师徒情、与陆止澜培养同门兄弟情、与方弃羽培养友情……却唯独没想过和谁培养爱情！
　　这可怎么办？？？
　　思路顺了，沈知寒心中反倒乱作了一团麻。
　　用余光悄悄扫了眼墨宁通红的耳尖，他仔细想了想，却突然定下了心思。
　　从始至终，沈知寒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只有一个目的——收集男主魂魄并令其复原。
　　只要慕逸尘恢复了，这个世界便不会因为虚空之魔作乱而崩毁，那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除此之外，只要男主化体能心甘情愿为他而死，让他可以顺利收集神魂，这些化体对他是爱情、友情还是师徒情都不重要。
　　……不过只是一本书和一群书中角色而已，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沈知寒疯狂给自己催眠，心中翻腾而起的情感终于被他压了回去。
　　喜欢又如何？爱又如何？
　　只要能达到目的，这些都不重要！
　　好不容易将自己说服，沈知寒深呼一口气，随即凝神向远方探去。
　　细水浮岚*之间，隐约能窥见镜湖折射的明亮天光，天光之下，便是一座悬垂着玄黑纱幔的水榭。
　　水面之上的雾气大概来源于某种阵法，隔绝了神识窥探。以沈知寒的目力望去，只能看到被和风扬起的纱幔一角。
　　虽为魔域，可山水风物却与其他地方无甚差别，这极夜宫远远望去，丝毫不像魔尊宫殿，倒像是风雅之士专门用来饮茶论道的所在。
　　沈知寒扬袖将清云挥散，才将怀中少年放下，面前立着一名毕恭毕敬的男子，正是不久前才在无为宗山下见过的灰衣使者。
　　见他望过来，灰衣人一躬身：“恭迎清昀仙君。”
　　沈知寒摇摇头：“不必如此客气，清暄呢？”
　　灰衣人恭敬道：“在里面，还请仙君稍待片刻。”
　　沈知寒眉头微蹙，嘴唇一动正要开口，耳边便飘来了熟悉的女声。
　　“阿烟啊，你怎么能叫大师兄来呢？他来了我还怎么跑？”
　　沈知寒额角青筋一跳，韩念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受伤的虚弱都没有。
　　一声抱怨没得到丝毫回应，韩念却也不气馁，话匣子一开便自顾自又说了起来。
　　“阿烟！回宗要抄经文，我不想回去！你再留我十天半个月不好吗？”
　　“阿烟啊，我都来这么多次了，你还是不记得我吗？”
　　“我们真的以前见过的！在长灵城，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生我的气？”
　　“阿烟阿烟，你说句话呗！我自己说话要闷死了！”
　　“阿——烟——”
　　沈知寒听着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觉魔音穿耳，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中对这位极夜魔尊的忍功实实在在地佩服起来。
　　两道脚步声传来，灰衣人一肃，立即转身行礼：“尊上。”
　　“嗯。”
　　极为空灵柔美的嗓音响起，沈知寒循声望去，便见一道袅娜身影转过重重回廊，踏破水雾而来。


第14章 
　　若说韩念的美是张扬凌冽，像团能将人点燃的火焰，盛弥烟的美便是轻柔温雅，像是看得见摸不着却会缭绕指尖的水雾。
　　同样是一身玄黑，无为宗的校服只会令人觉得端庄持正，而盛弥烟从头到脚却好似将夜幕穿在了身上，神秘优雅，带着扣人心弦的美丽。
　　她长裙曳地，臂挽重重薄纱，步态轻盈，如风拂柳。即便面罩薄纱，露出的一双水眸也是眼波柔软，根本瞧不出半分魔尊的样子。
　　若不是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寒的神秘气息，盛弥烟倒更像是抚琴弄香的闺秀。
　　墨宁看了她几眼，便移开目光望向了身侧的师尊。
　　沈知寒的眼睛也是含着潋滟波光，却与盛弥烟不同。比起她那双柔波之下却是幽寒深潭的眸子，后者的双瞳极为清澈干净，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底，亦能将所有美好事物倒映而出。
　　正是这样清艳的双眼，才能让人望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沈知寒却没察觉到来自少年的灼灼视线，他盯着盛弥烟，便见她莲步轻移，款款而来，水葱般白皙纤细的手指之间，却捏着一根三指宽的黑色绸带。
　　沈知寒顺着绸带向她身后望去，果然见到了上半身被黑绫缠了个动弹不得的韩念。
　　原本还在坚持不懈地用“魔音”骚扰盛弥烟的韩念一接收到沈知寒的目光，立刻闭了嘴，蔫了下去。
　　盛弥烟眸中水雾漾出一丝笑意，颇为真诚地向沈知寒福了福身：“多谢清昀仙君。”
　　沈知寒视线一扫那灰衣人，见他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终于失笑：“是清暄给魔尊大人添乱了。”
　　“大师兄！”韩念立马不乐意了，抗议起来，“什么叫添乱？我什么时候给人添过乱？！”
　　沈知寒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嘴角，先是斜睨了她一眼，随即接过了盛弥烟递来的绫带。
　　“为免清暄因挣扎受伤，我暂且封了她的灵脉，还请三位出了极夜宫范围再行解开，”盛弥烟笑笑，柔声道，“宫中还有些需要收拾的，我就不送了。”
　　沈知寒点点头：“魔尊客气。”
　　二人交流地十分融洽，韩念却不乐意了：“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我不想走！我还有很多话要跟阿烟说呢！”
　　她拼命挣扎，奈何盛弥烟这缎带也不是凡物，灵脉枯竭的她根本挣脱不开。
　　“阿烟！你等等我！！”
　　眼见黑裙女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向回廊走去，韩念一急，未被束缚的双脚一转便要追，却被沈知寒一把拽了回来：“没完没了了？”
　　韩念还是不死心，一边挣扎一边道：“哎呀大师兄你不懂！阿烟！阿烟！！！”
　　沈知寒见她还不死心，干脆一把将人提起，带着墨宁架云而去。
　　“大师兄你干嘛？！！”
　　韩念急了：“我真的不能走！你快放开我！！”
　　沈知寒额角青筋跳了跳：“你什么毛病？没看人家都不理你吗？”
　　韩念猛摇头：“她是不记得我了！才不是不理我！”
　　沈知寒气得直接给了她一个脑瓜崩，韩念白皙的额头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红印：“你是不是傻？她要是真不记得了你这么死缠烂打又能有什么用？？？”
　　不知是他这一下弹得太重，还是那一句话实在扎了心，韩念陡然停了动作，不吱声了。
　　见她终于冷静下来，沈知寒这才动了动手指。
　　随着灵力的注入，将韩念死死缠住的黑绫陡然一松，随即游鱼般从他指尖滑落，又向着极夜宫的方向飞去。
　　韩念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怔忪道：“其实我都知道，她是真的将我忘了，不然看我的眼神也不会这么陌生……”
　　“可是大师兄，我找了她几十年，好不容易才将人找到，没想到她竟成了魔界三尊之一。”
　　韩念抬手捂住低垂的头，一向开朗清越的声音中全是压抑着的痛苦：“明明是最适合修仙的水灵根，怎么会去修魔？阿烟她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伤才能当上魔尊？光是想一想我就要难受死了……”
　　沈知寒也笑不出来了，缓声问道：“当初师尊陪你在长灵寻了三日夜的那个人，便是盛弥烟？”
　　韩念咬着红唇，点了点头。
　　韩念入门晚，年纪也比沈知寒与陆止澜小了十几岁。
　　当初君无心难得一见地出门，便在长灵城捡到了她。
　　据说那时候她抱着几个脏兮兮的馒头哭得昏天黑地，都要饿晕了也不肯吃，非要先找到与自己同行的另一个小女孩。
　　君无心只好抱着她在长灵找了三日三夜，几乎要把整座城都翻过来了，最后还是以小韩念饿晕了被君无心带回山为结果。
　　她在一心峰醒来，只吵闹过一次。
　　那次为了下山，连灵力怎么驾驭都没学过的小娃娃居然无师自通地将一心殿大门前那颗老梅树给烧了。
　　君无心灭了火，也不知去跟她说了什么，才叫这位小祖宗消停下来，从此再没提过下山之事。
　　后来韩念用十五年的时间结了丹，首次下山就消失了两年，再出现时却是进气多出气少地倒在山脚下。
　　从那以后，韩念便极少留在无为宗内，如今看来，竟还是为了寻找长灵城失散的盛弥烟。
　　想来当年师尊对她说的话也无外乎是“待你学成方有实力自行在全修真界寻找她”之类的话了。
　　沈知寒心头陡然一软，下意识便揉了揉韩念的长发：“行了，事已至此，你急也没用，慢慢来吧。”
　　韩念仰起头来，他又笑笑：“反正我已经做好隔三差五便去极夜宫捞你一次的准备了。”
　　“呜呜呜大师兄！”韩念长嚎一声，一把抱住了沈知寒的大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她假哭地惊天动地，沈知寒知道这是没事了，当即嘴角一挑，幽幽道：“可前提是，你得给我解释一下经楼桌案上那副画是怎么回事？”
　　韩念浑身一僵，嗫嚅着松了手：“额……就是画着玩玩，玩玩嘛。”
　　沈知寒眯眼，却捏住了前者的脸颊：“玩玩便罢了，要是被我知道你将画给别人看了，别怪师兄不留情面！”
　　“疼疼疼疼疼！”韩念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保证不给别人看那副画！”
　　“也不许再画了！”
　　“好好好好好大师兄快松手！！！”
　　沈知寒终于将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韩念却揉了揉脸，转身“嗷”地一把抱住了一旁憋着笑围观的墨宁：“乖师侄啊！你师尊真的好凶，你可要小心啊！”
　　墨宁仰头，眸中倒影出沈知寒线条清致的侧脸，认真道：“师尊是最好的师尊，一点都不凶。”
　　韩念闻言，面色立时奇异起来：“不会吧？你怎么跟你清昭师伯似的，这么快就被他洗脑了？？？”
　　沈知寒咳了一声：“不懂就别瞎说，这是人格魅力。”
　　韩念：“……”
　　她无奈坐好，托着下巴直摇头：“大师兄啊，你真的跟师傅学坏了，又毒舌又自恋……”
　　沈知寒挑眉，低头睨过来正要开口，眸光却立时一凝。
　　韩念心头一动，便见前者剑指在她身上气穴一点，随后将墨宁向她这边推了推：“阿念，护好这孩子。”
　　韩念有些疑惑：“大师兄？怎么了？”
　　沈知寒眸中笑意消散，先是抬手打出一道传信符，随即控制着云团开始缓缓下降。
　　“这地方有些不对劲，”沈知寒顿了顿，“一会若出来什么东西，不必管我，务必护好小阿宁！”


第15章 
　　比起韩念来说，沈知寒不止大了十几岁，还多了前世二十多年的记忆，神识之力自然更强些。
　　一向心大的大师兄鲜少面色如此严肃，韩念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抓住了墨宁的手，肃然道：“好。”
　　地面之上，是一片嶙峋的石林。
　　三人落了地，沈知寒便瞬间高度戒备起来。
　　石林之中，空气不知被什么影响，竟有些扭曲，视野中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连韩念与墨宁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少年被韩念抓着，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师尊，墨玉眸中满含担忧。
　　可韩念的目光却一刻未动地黏在墨宁身上，甚至还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错觉，怎么进了石林后这少年身上的气息便有些奇怪了？
　　明明不过是个筑基二层的少年，怎的身上竟隐约有些与师尊周身类似的仙泽？
　　韩念灵脉刚刚解封，内中灵力还少得可怜，此刻更是要全神戒备，因此尽管心中疑惑，却还是将墨宁护在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
　　沈知寒走在前方，面色凛然，就在视野余光扫到一抹黑影的一刹，他立时广袖一挥，磅礴剑气顷刻间向四方爆射而出！
　　石林之中凝聚的黑雾瞬间被剑气割散，沈知寒的面色却无丝毫轻松之意。修长五指凭空一握，光华冷冽的琼华剑便凭空出现，瞬间将三人周遭雾气逼退十尺。
　　“吼——！！！”
　　就在雾气退散而开的一刹，一声怒吼乍然响起。黑烟瞬间凝作数只庞然巨怪，锋利的爪子挟风雷之势便向着三人直直拍下！
　　“小心！”
　　沈知寒手中聚力，立刻对着韩念与墨宁推出一掌。
　　二人被这一掌的力度推得立刻不由自主地后撤两步，出了魔爪的攻击范围，而沈知寒却避无可避，全身灵力飞快运转，双手举起琼华一格，正正好将魔爪阻隔在半尺之外。
　　“大师兄！”
　　韩念目露焦急，正要飞身上前，沈知寒便一声高喝：“别过来！护好阿宁！！”
　　经这一击，他已然将周遭这些虚空之魔的实力探查了一遍。除了正与自己僵持这一只已有合体期的实力，其余七八只却都在元婴和出窍上下。
　　韩念灵封乍解，又入魔堆，实力不复平日百分之一，对上这只合体期的魔物肯定支撑不住，但是对上周遭的小喽啰却还是有一敌之力的。
　　韩念闻言，却难得听话地刹住脚步。
　　百年同门，她已了解，大师兄不让自己过去，定然是她去了只能拖后腿。只是未曾想到，才相识七日的小徒弟竟会得沈知寒这般维护。
　　思及此，韩念眉心红玉焰光一闪。
　　泣凰因主人灵力稀少的关系火光黯淡，却还是被韩念抽出剑鞘，紧紧握在了手中。
　　沈知寒握剑的虎口有些发麻，分神末期即便已经与合体期很接近了，但硬碰硬终究不是个好办法。若是韩念如今实力处于全盛时期大概尚能将其逼退，可此时三人中勉强能打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双手再度使力，琼华灵光大盛，沈知寒低喝一声猛然抬剑，头顶魔爪立刻被刺穿，幽绿色血液喷薄而出，有几点落在他身上，立刻将玄金道袍腐蚀出一个小洞。
　　听到身上传来的滋滋声，沈知寒当机立断松开剑柄就地一滚，便见那副巨爪轰然落地，在地面上拍出巨大爪印的同时，震倒一片怪石。
　　捏诀将琼华召回手中，沈知寒眸光凛冽，便见对方掌心绿血已然渐渐停止溢出，竟开始缓慢愈合起来。
　　——果然，这些魔物一般仙剑是打不死的。
　　若想脱身，只怕要借助红莲业火才行。
　　不曾想谢长留竟还真阴差阳错地帮了他大忙，脑海中将红莲业火的驾驭方法又过了一遍，沈知寒不由叹了一声。
　　他神情一肃，正要催动，便突闻身后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大师兄小心！！！”
　　“师尊！！！”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却见玄衣少年如一只飞鸟般扑来，挡在了自己与一只想要背后偷袭的魔物中间。
　　——是墨宁！
　　沈知寒来不及深思，却出手如电，一把将少年拽入怀中，随即一道剑光劈去，将那只魔物要偷袭的利爪连肩削掉。
　　与此同时，背后一阵寒意袭来，沈知寒立刻一旋身，那只合体期魔物的巨爪便擦着他的后背划下！
　　“刺啦——”
　　布料划破的声音极为明显，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快到韩念根本来不及在魔物堆中做出任何反应！
　　她用力将隔在自己与沈知寒之间的数只魔物击退，便见对方斜对着自己的背后衣料已然被划破，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那合体期魔物又是一声巨吼，沈知寒强忍着疼痛将墨宁往韩念怀中一塞，急声道：“我送你们出去！”
　　韩念下意识接过少年，却突然意识到他这话说得有问题，立刻反问道：“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沈知寒眸光凛然，话音未落，他便将琼华往韩念未握剑的手中一塞：“抓紧了！”
　　韩念嘴唇动了动，话还未出口，沈知寒便强摧灵力，琼华瞬间带着二人化作一道流光，顷刻间将魔雾撕裂，爆射而出。
　　少了武器，沈知寒自然不能与魔物硬碰硬，他脚下一点，身法翩然，先是在魔物堆中穿梭来去，直到确认所有虚空之魔的目标皆是自己无一只追着韩念二人离去时，才灵力一催，召出了眉心的红莲业火。
　　却说韩念将墨宁护在怀中，二人在琼华的力道下从石林冲出，在十丈外安稳着陆。
　　甫一落地，墨宁便挣开她的手臂又要向林中冲去，随即被韩念一把拽住：“你干嘛？不要命了？！”
　　墨宁小脸上满是焦急：“师尊还在里面！！！”
　　韩念一怔，随即无奈低喝：“以你我如今的实力，去了也只是给大师兄拖后腿！”
　　少年却依旧用力挣扎着，眼圈通红：“那我也不能将师尊一个人留在那里！！！”
　　韩念一噎。
　　这孩子不过与大师兄相处七日，怎么就变得跟二师兄一模一样了？上赶着为人家要死要活？？？
　　她将对方再度拽了回来：“不行！师兄要我护好你！我不能放你去送死！！”
　　将少年牢牢箍在怀中，韩念总算有些体会到先前在极夜宫外沈知寒的心情了，正要说几句话安抚一下对方，石林中心便陡然爆发出一道红光。
　　黑雾被道道红光穿刺而出，分崩离析，与此同时，一阵极为庞大的爆裂声响起，瞬间刺入耳膜。
　　韩念运起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住耳膜时，下意识为墨宁捂住了双耳。
　　火光倒映在少年墨玉般的眸子中，不知是被灼痛，还是因为焦急，竟溢出一滴泪水来。
　　少年愣愣望着漫天火星，唇瓣微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母亲……”
　　韩念心中焦急，正在思考要不要将少年留在此地自己去寻大师兄时，一道剑光从天边疾飞而来。
　　于此同时，一道有些蹒跚的身影穿过火光，缓缓出现。
　　韩念眸光一亮，随即陡然凝重起来。
　　沈知寒外衣被烧得破烂不堪，身上露出的部分满是被火焰灼伤的伤口，他望过来，眸中黑亮，含着浅淡笑意，似是想要告知他人自己无事，却忽而身形一歪，向一侧倒去。
　　“大师兄！！”
　　韩念一急，正要飞身而去将人接下，那道天际而来的剑光却快了她一步，化作一名长发微卷、霜雪之姿的道人。
　　她脚步一顿，便见那人伸手一揽，将沈知寒小心翼翼地圈入了怀中。


第16章 
　　红莲业火的威力巨大，连主人沈知寒都有些难以控制，因此将魔物焚尽的同时也灼伤了自己。
　　沈知寒浑身上下又烫又痛，却能感受到自己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整个人紧接着被一股清冷竹香包围。
　　他下意识将已然闭合的双眼强撑起一道缝，便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怀中人倏然一沉，陆止澜一向寒凉的眸中溢出一丝疼惜，手臂却刻意避开了斜亘他整片后背的伤口，连拥抱都不敢用力。
　　韩念同墨宁快步跑过来时，便见到他双手一抄，将沈知寒打横抱了起来。
　　“二师兄？”
　　韩念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是大师兄喊你来的？”
　　陆止澜望过来，眸中又是一片冰天雪地：“嗯。”
　　韩念恍然，这才想起三人降落石林之前沈知寒发出的那道剑符，原来不是传给师尊，而是传给陆止澜的！
　　也对，师尊行踪不定，万一不能及时赶来，她一个人也不好带着昏迷状态的大师兄和师侄架云回宗。
　　陆止澜扫了眼圈微红的墨宁一眼，随即再度转向韩念：“恢复多少？”
　　后者一怔，随即冥想片刻：“能撑到回宗了。”
　　陆止澜点点头，再不废话，直接抱着沈知寒架云而去。
　　韩念早已习惯了这种只可意会的感觉，当即收起泣凰，便带着墨宁随后赶上。
　　“二师兄啊，”韩念催着云赶上陆止澜，托腮调笑道，“不用抱这么紧，大师兄不会变成蝴蝶飞走的。”
　　本可以将人放在云团之上却仍然坚持不懈抱着的陆止澜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还是丝毫没有将人暂且放下的迹象。
　　韩念一乐：“我就说你们是一对！大师兄还不让我画了真的是……”
　　陆止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关键词：“画什么？”
　　“当然是师妹我心目中的‘无为双艳’了！”韩念得意道，“不是我跟你吹啊二师兄，从小到大，我学得最好的就是画画了！”
　　陆止澜这下肯将怀中昏迷的沈知寒放下了，却只是放开了他的双腿，令人靠立在自己身上，单手揽着他的细腰，随即朝着韩念一伸手：“我看看。”
　　前者嘴角一抽：“这个……我没带在身上……”
　　陆止澜平静地将人打断：“不告诉他。”
　　韩念狐疑道：“真的？”
　　陆止澜索性不回答她了，只是空闲的手再度向这边伸了伸。
　　韩念于是笑嘻嘻地从袖中摸索了片刻，才将一幅小像掏出递了过去。
　　沈知寒如果还醒着，便会发现这幅小画与他撕碎那张截然不同。
　　若在他眼中自己被陆止澜压着就已然算作限|制|级了，那这幅温泉共浴图大概会让他恨不得一剑把坐忘峰后山的温泉削飞。
　　虽然只露了上半身，可二人这缠绵之态却格外引人遐思！可陆止澜只是眉梢微挑，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小像收入了怀中。
　　墨宁默默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发白。
　　沈知寒睁开双眼时，熹微的霞光正巧透过坐忘殿窗棂的花格投射到他的脸上。
　　潋滟的桃花眼中被点出同样形状的辉光，好似被飘落花瓣激起粼粼波光的清泉，同时倒映出室内景致与趴伏在榻边的少年身影。
　　他缓缓起身，先是怔愣了片刻，记忆终于缓慢回笼。
　　想起前因后果只需一瞬，沈知寒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几乎要被满腔悔意淹没。
　　——沈知寒啊沈知寒，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什么浆糊？？？
　　男主化体主动为你挡刀，这可不是自愿为你而死吗？！
　　明明是取得六魂之一的最快方法，是能将身上重担减轻六分之一这么好的事情，你救他干嘛？！啊？？？！！
　　沈知寒恨不得一掌把自己糊进墙缝里！
　　许是他情绪太过激动，导致呼吸急促了些，榻边少年立即有所察觉，伏着的身影一颤，随即猛然抬起了头：“……师尊！”
　　见沈知寒非但自行坐了起来，还颇有些诧异地望着自己，墨宁的眼圈瞬间红了，立时不假思索地扑进了他的怀中。
　　“师尊……您终于醒了！”
　　沈知寒倏然全身僵硬。
　　自从猜到墨宁心思后，他总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名少年，可如今看来，抱着自己低声抽噎的，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没想到平日里小脸板得一本正经的小少年一哭竟能哭这么久，沈知寒听着对方极力压抑的抽噎声，终究还是低叹一声，按着锦被的手微抬，抚上了墨宁的细软发丝。
　　……罢了，日后再想办法吧。
　　“好了好了……”
　　沈知寒极力将嗓音放柔，低声劝慰道：“为师不是没事吗？阿宁乖，不哭了啊。”
　　他低声细语地劝了好一会，直到感觉里衣前襟已然染上了湿意，少年才好不容易止了哭声，磨磨蹭蹭地抬起头来。
　　沈知寒看着对方通红的眼圈和鼻尖，终于失笑出声。
　　“师尊！”墨宁有些羞赧地起身，直挺挺站在了榻边三步处，有些支吾无措：“师尊才醒，还难不难受？要、要不，阿宁先去找两位师叔来看看！”
　　沈知寒闻言摇摇头，唇瓣微启：“我不……”
　　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三个字，少年却一拧身，兔子般逃也似的跑出了寝殿。
　　沈知寒保持着话未讲完的姿势冻结了一瞬，才无奈地放下手，轻叹了一声：“身上不难受，就是有点渴啊……”
　　他嘟囔着掀开锦被，有些艰难地挪动身体下了榻。
　　身上其他伤口都已愈合，想必是早就被上过了药，只是他当时救人心切，加上战中无暇顾及其他，竟没想到后背伤口竟是极深，至今尚未愈合。
　　刚刚不动还好，一动便好似皮肉要被硬生生撕开，疼得沈知寒直抽冷气，只好开始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都说虚空之魔没有自主意识，可石林中那只体型最大的合体期魔物却好似能命令其余几只小的一般，竟还会刻意将他与韩念二人分开，并操控其余魔物偷袭……
　　莫非这些魔物是实力越高，灵智越发达？
　　这发现令他心中一凛，勉强扶着床柱起身，耳边却忽闻一声清脆铃响。
　　他下意识抬眸，一只修长如白玉雕刻而成的手便捏着一枚青玉茶盏，递到了自己面前。
　　顺着那手望去，便见骨节分明的手腕衬着缠了数圈的红线绳，其上还悬着一枚金铃。
　　再向前，灼眼的大片红衣与一张含着飞扬笑意的俊脸便倏然闯入眼帘。
　　“谢……”
　　沈知寒心中大惊，立即下意识后撤一步，脚后跟却不小心踢到了榻板，身形一歪，整个人立时向后倒去！
　　来人见状，先是一声轻笑，随即一只手臂伸来，将他向前一揽，沈知寒便不由自主地起身，紧接着撞入了一个满是龙涎香气的怀抱之中。
　　“不是渴了么？”对方的声音从胸腔传出，显得更为低沉惑人，却震得沈知寒头皮发麻，“可本尊怎么瞧着……心肝这不像是一般的渴？”
　　对方手臂有力，按着他的后背的手令他完全无法挣扎，却极为细心地避开了他仍未愈合的伤口。
　　见他似是要推拒，红衣人手中青玉盏却径直送到了他唇边，再度轻笑一声：“本尊特意为心肝倒的茶，若是凉了或洒了，可怎么办呢？”
　　“唔……让我想想，”他特意顿了顿，嗓音中却仿佛含着惑人心神的魔力，“漱月不在，好像整个无为宗都是本尊手中的鱼肉吧？”
　　沈知寒立刻不敢再动，顺从地就着青玉盏将内中温水饮尽。
　　谢长留的笑意这才从面上蔓延到了眼底，头一低，双唇便凑到他耳边轻咬了一下。
　　“乖，这才是本尊的好心肝～”


第17章 
　　谢长留这一下咬得不轻不重，却成功将沈知寒的耳尖咬红了。
　　他玩味地看着红晕一点点从耳垂向上下蔓延，口中调笑却未停，热气便喷吐在沈知寒已然泛起飞红的白皙脖颈之上：“看来……心肝比本尊想象的还要渴啊？”
　　沈知寒立时全身一颤，一直推拒着对方胸口的双手却猛然使力。
　　谁知谢长留却再没有要禁锢他的意思，揽住他的手臂顺势一松，便被前者挣脱开来。
　　只着里衣的男子扶着床柱微微喘着气，眸光却紧紧盯着谢长留，满是戒备。
　　谢长留说的对，师尊不在，全宗上下修为最高的便是他这名大师兄，可他却不是这位沉心魔尊的对手，不然也不会在万壑火山毫无察觉地被人弄晕掳走。
　　无为宗虽然人少，可护山大阵也不是摆设。谢长留既然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去，便说明他若是想搞死所有人只需抬抬手指。
　　沈知寒长舒一口气，终于勉强勾了勾嘴角：“……不知沉心魔尊前来，有失远迎。只是不知您来无为宗有何贵干？”
　　谢长留随手将空盏一抛：“心肝还来问本尊？”
　　青玉杯不偏不倚地落回它应在的位置，发出极为细小“咔嗒”声，沈知寒一头雾水，却还是镇定道：“清昀不明白魔尊的意思。”
　　“唉……”前者长叹一口气，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我家心肝来魔域竟丝毫前来看本尊的意思都没有，你说，本尊是不是该好好找他要个说法？”
　　他说着，眸光又在沈知寒全身逡巡一遭，最终停在眉心的火焰纹路上。
　　“非但如此，还将本尊送他的‘定情信物’悄悄换了地方，”他极为缓慢地踱了过来，却好像一下下踩到了沈知寒心头，“你再说说，本尊该怎么罚他？”
　　沈知寒嘴角一抽，如今他身上有伤，怎么可能是谢长留的对手？
　　心思急转之下，他心中想得只有如何将这位不定时炸|弹先支出无为宗，却全然没注意到，对面的红衣竟渐渐透明，凭空消失了。
　　“我……”
　　沈知寒抬起头，正要开口，便惊诧地发现对面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正怀疑自己是否出现幻觉，耳边便是一道极为细微的铃声，同时响起的还有谢长留玩味的低笑：“嘘——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他话音未落，韩念的声音与数道脚步声却从殿外乍然响起。
　　沈知寒还未站稳，内殿大门便被一道窈窕身影一把推开，随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大师兄！你怎样了？”
　　“我没事了。”
　　他扶着床沿摇摇头，随即望向紧跟着她进来的陆止澜，笑道：“多谢阿澜了。”
　　墨宁没说，沈知寒心中却清楚。
　　他昏迷前所见之人定是收到传信符便立刻动身赶来的陆止澜，而自醒转便隐隐缭绕周身的清淡竹香也证明了对方在榻边守了很久，只怕是自己醒转前不久才离去。
　　果然，听到他的道谢，陆止澜面色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点头道：“分内之事。”
　　深谙陆止澜口嫌体正直属性的韩念却突然笑出了声。
　　这对师兄之间的相处可以说是非常奇怪了，之前她还觉得大约是二人年龄相近又相识的早，因此格外亲厚些。可经过这一次亲眼目睹陆止澜怎样将人抱回来、又是怎样忙前忙后事必躬亲后，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臆想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同门情谊嘛！
　　也就大师兄这种看似聪明实则糊涂的人才会感受不到自己师弟如此明显的爱意！
　　见师弟师妹神色各异，又想到殿中不知什么地方还躲着一个看好戏的谢长留，沈知寒就觉得脑仁作痛。
　　他下意识捏了捏眉心，才有些犹豫道：“额……我才醒，还有些累，不如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
　　陆止澜却眉头微蹙：“再检查一下。”
　　就在他出声的瞬间，一只手却在里衣宽大广袖的遮挡下攀上了沈知寒的腰。
　　他立时浑身一僵，汗毛倒竖，忙连连摆手拒绝：“不不不必了！我觉得很好就是有些困，额，大约是还没睡足！那个你们这几天也受累了，赶紧回去休息不用管我了！”
　　韩念有些莫名其妙，陆止澜心中也有些疑惑。
　　可他从未违抗过师兄的意愿，见他神色坚定，还是轻轻颔首应下，拎起韩念的领子便走出了后殿，临走前还不忘体贴地为他关上了殿门。
　　听着韩念挣扎加抱怨的声音逐渐远去，沈知寒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发觉谢长留原本只安安分分待在腰间的手再度不老实起来，顺着里衣的丝绸面料便攀上了他的前胸。
　　红衣魔尊再度现出身形，却是靠坐在榻上，一派风流慵懒，本就穿得不甚端正的衣襟被他这么一歪立刻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精瘦的胸膛与线条流畅优美的锁骨来，看得沈知寒呼吸一窒。
　　见他回过头来，谢长留笑得飞扬邪肆，手指却毫不含糊地拨弄起对方严丝合缝的衣领来：“可真是委屈了本尊躲躲藏藏。”
　　“只不过……数罪并罚，不知心肝要如何补偿我？”
　　沈知寒下意识向后避开对方手指，苦笑一声：“清昀如今什么情况，想必也瞒不过魔尊双眼，莫非魔尊此来是要取我性命的吗？”
　　谢长留手指微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本尊怎么舍得啊。”
　　见对方戒备疏离的目光投过来，他却直接伸手一拉。
　　沈知寒想躲，无奈对方竟出手如电，手臂被一股极为强横的力道握住，随即一阵巨大的拉扯力传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沈知寒回神，便发现自己非但扑进了谢长留怀中，还顺便将人压在了身下。
　　“哎呀，”谢长留惊呼一声，随即笑着将人圈入怀中，“原来是襄王有心，心肝有意啊——”
　　沈知寒一窘，立即手臂一撑想要起身，却被对方一把按住脖颈，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撞上了一双微凉的唇瓣。
　　二人皆未束发，锦缎般的青丝便交缠铺陈在雪白与朱红的衣袂之上，暧昧如画。
　　谢长留的鼻息间裹挟着清贵的龙涎香气，是长期熏香所染。沈知寒被他压制得挣脱不得，却惊觉二人唇舌交错间，有一股精纯的灵力被谢长留以口渡入。
　　后背伤口隐隐有些发痒，是正在愈合的征兆，沈知寒心中惊讶，却忍不住对谢长留屡次三番襄助自己的原因胡思乱想起来。
　　按照那夜在沉心宫二人对话时他的语气来看，对方好像已然与自己相识已久。可他不管怎样仔细搜寻魂穿后自己从出生至今这一百多年来的记忆，都对他没有一丝印象。
　　若是二人曾相遇过，他怎么会记不得？
　　最重要的是，谢长留明明是魔界三尊之一，经脉之中理应尽是魔气，何来如此精纯的灵力？
　　这厢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谢长留却突然放开了他的双唇，低笑道：“此时分心，是本尊技术不好么？”
　　沈知寒一怔，正在想的事情便脱口而出：“不知尊上，何来如此精纯的灵力？”
　　谢长留也愣了，佯装气恼地一拍对方臀瓣，却失笑道：“这种时候，你就想这些？”
　　沈知寒被他拍得浑身一激灵，立时一个打滚，便满面羞恼地躲去了床榻的另一头，水葱似的指尖对着谢长留颤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红衣魔尊被搅了兴致，沈知寒一起身便顺势松了手，随即缓缓起身，状似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声：“你啊——”
　　他伸手一点沈知寒的胸口，唇角微勾：“真让想人将这颗心挖出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沈知寒满面戒备，闻言更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只是此事嘛——”
　　谢长留却无视了对方显而易见的疏离，逗猫似的伸手勾了下沈知寒的下巴，好整以暇道：“不告诉你。”


第18章 
　　比起上一次见面，谢长留此次却是好相处了许多，丝毫没有上次那种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感觉。
　　只是……对于他的隐瞒，沈知寒只觉得十分头痛。
　　仙与魔，最基本的界限便是体内能量的不同。若是谢长留有如此精纯的灵气在身，那他究竟是仙还是魔？
　　这厢疑问还没得到解答，谢长留便突然倾身过来，又吻了吻他方才已被研吻得过分红润的双唇。
　　沈知寒立时向后一仰头，却撞上了檀木床柱，后脑顿时一痛。
　　谢长留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还是这么傻。”
　　沈知寒好看的眉蹙到了一起，还未开口，对方却起身理了理衣摆：“罢了，心肝且休养着，本尊改日再来看你。”
　　话音未落，他便又是一勾沈知寒的下巴，随即低笑着再度消失于空气之中。
　　沈知寒戒备地等了半晌，见对方果真再没有出现了，这才靠在床柱之上缓了好一会，将自己紊乱的气息调整平静，随即开始发起呆来。
　　他被谢长留这一番折腾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开始他提起自己去魔域和红莲业火这两件事时，沈知寒还以为他是专程前来找自己算账的，可后面他的所作所为，却分明是在为自己疗伤。
　　包括他递来那一杯茶，初喝时没觉出有何异样，此刻被谢长留遗留的灵气一激发，沈知寒才察觉到这茶中竟也加了助人恢复内伤的灵药。
　　越想越不明白，连初醒转时那一丝困意也消失无踪，沈知寒索性拉过一旁架子上的外袍一披，推门走了出去。
　　他清醒时已是黄昏，如今出了房门，正是圆月初升，夜幕初降。
　　坐忘峰的白梅终年盛放，此时被黑夜笼上一层暗色，竟比冰雪还要皎洁三分。
　　他缓步下了玉阶，踏过横斜的疏影，踏着随步伐浮动的暗香，径直走到了年头最久的那株老梅树下。
　　梅树有灵，他才踏入树荫之下，花枝便一阵轻颤，洒下一片含着冷香的花雨。
　　沈知寒会心一笑，潋滟眸光却穿过纷飞花瓣，落在了一个笔直的背影身上。
　　同样是冷，陆止澜的冷与君无心的冷却不同。
　　虽然师尊看起来一副温柔如月的样子，可月光再温柔终究还是清冷的，它将柔辉倾洒于万物之上，却只能令众生远观，没有任何人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
　　而陆止澜却时时如同一颗孤高的雪松，身上似乎总是笼罩着拨不开的寒雾，令人不敢靠近。
　　那头微卷的青丝被黑玉发冠高高竖起一半，剩下的便如海藻般温柔披散在修竹般的背脊之上。梅树异动方起，他便有所察觉，立时转了头。
　　见到沈知寒的一瞬，他周身气势却忽地一变。
　　挺拔深邃的轮廓在花枝交错的阴影中竟显得柔和了几分，连那双常年冰冷的眸中都仿佛被春风亲吻过，山巅冰雪化作潺潺清流，几乎要流进人心里。
　　“怎么还没走？”沈知寒面上绽开柔软的笑意，步子更轻缓了些，“守了这么久了，不累么？”
　　陆止澜专注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累。”
　　沈知寒失笑，广袖轻扬，一盏烛火便凭空现于石案之上。一隅柔光投射在二人脸上，气氛融洽柔和。
　　“你啊，”他走到陆止澜面前，伸手为他拈去落于墨发之上的雪白花瓣，随即调转步伐，坐到了他对面，“我既醒了，还能有什么事？何必一直守在外面？”
　　陆止澜垂眸：“以防万一。”
　　沈知寒拉长声音“唔”了一声，手指却敲了敲白玉石桌上浅木色的茶盘，调笑道：“我还以为阿澜口渴了，专门在这等着与师兄我讨茶吃呢。”
　　陆止澜闻言，神色却柔和了些，闻言甚至扯了扯嘴角：“便请师兄赐茶。”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茶盘上便凭空现出一副青玉茶具。沈知寒抬手为二人斟满，茶香与氤氲的热气便模糊了烛盏的暖光。
　　陆止澜终于移开了直直盯着对方看的眸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沈知寒托腮望着他深邃的眉眼，轻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陆止澜默了默，老实答道：“五日四夜。”
　　沈知寒挑眉：“……你守了我五日四夜？”
　　陆止澜诚实地点了点头。
　　前者终于叹了口气：“说起来，好似有很久未曾与阿澜饮茶聊天了。”
　　如果从这位师弟上次下山遇到虚空之魔袭击算起，再加上沈知寒为了寻找红莲业火在万壑火山盘桓半月有余，少说也有一个半月了。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比起几十年几百年的光阴，一两个月根本不算什么。可沈知寒毕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对他来说，一分一厘、一时一刻，其实都很重要。
　　陆止澜闻言略一沉吟，眸中同样溢出些恍惚之色来：“……月余罢。”
　　沈知寒一摊手，无奈道：“阿宁呢？怎么跑出去找你们以后就没回来？”
　　陆止澜眉头微蹙，却还是老实道：“教导韩意。”
　　想起小徒弟兔子般落跑的模样，沈知寒再度揉了揉眉心。
　　大概是觉得自己失态了不好意思回来见他？
　　“对了，”他指尖一叩桌面，“前些时日收到方山长邀我参加折桂大会的书信，我正想着告诉阿念带上小意同去，你这几日若有时间，替我知会她一声吧。”
　　陆止澜点点头，沈知寒又道：“师尊因为堕神天渊异动外出查看，这几日我们还是先加强阵法，以免有人潜入……”
　　“何人？”陆止澜蹙起眉，“师兄有发现？”
　　沈知寒一噎：“没、没有……”
　　他咳了咳，强行转移话题：“前次我与阿念遇袭，那些魔物中竟出现实力堪比合体期修士的异类，且颇具灵智，我怕这些魔物有所变异，会趁师尊不在强行闯入，所以还是暂且关闭结界比较妥当。”
　　他一口气说完，又小心地观察起后者的反应来，见他眉头终于放松，答应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下午曾共处一室，陆止澜都未感受到谢长留的气息，后来守在梅园之中想必更是对他的存在毫无觉察，因此沈知寒并不担心他会发现谢长留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坐忘峰。
　　可是他担忧的是这位喜怒无常的红衣魔尊会去而复返。
　　两度会面，两种态度。
　　若说第一次谢长留表现得像个将人玩弄于股掌间的魔头，第二次他却又像是个久别重逢的情人。
　　沈知寒根本不敢想象与他的第三次会面会是怎样的情景，自己面对的又会是个怎样的沉心魔尊。
　　因此，也只能先尽量减少与其会面几率了。
　　“那便没事了，”沈知寒笑了笑，“明日让阿宁回来吧，不管怎样，也要在折桂大会前差不多快结丹才行啊。”


第19章 
　　“师、师尊……”
　　“嗯？”
　　沈知寒坐在石桌旁，单手托腮。
　　未束的青丝如瀑，偶尔有落花亲吻，也极为快速地顺着墨发滑落，最后落身于披在雪白中衣外的玄色长袍之上，远望好似堆了一片雪。
　　墨宁收了剑，小心翼翼地看着一直眼神迷离的前者：“您还好吗？”
　　自前几日从一心峰被叫回来，他就发现师尊好似有些不对劲。
　　依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沈知寒看着随意，其实是个在衣着与举止方面很注意的人。可他自醒转后却从未束过发，衣着也是终日简单随意得很。
　　更重要的是，修仙之人本无需睡眠，更何况是沈知寒这种已然分神末期的大佬了。可他却终日精神萎靡，这才刚刚晨起不久，就在看他练剑时再度打起瞌睡来。
　　沈知寒摆摆手，随即朝着满面疑惑的小徒弟安抚性地笑了笑：“无碍。”
　　……才怪！
　　他假装揉着额角，胸口却憋着一口老血。
　　他叫陆止澜加固了结界，是为了防止谢长留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坐忘峰，可万万没想到，那家伙竟然还会入梦之法！
　　修者一般都是白日练功，夜晚冥想，完全不需睡眠，可沈知寒不同，他前世保留了二十多年的习惯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可自从这位沉心魔尊离去后，沈知寒但凡睡觉，就会梦到二人夜夜缠绵！
　　从沉心宫到坐忘峰，从红玉殿到温泉池，见过的没见过的姿势都被谢长留强行尝试了个遍！！
　　——说是缠绵都说轻了，在沈知寒看来，简直就是谢长留对自己单方面的蹂|躏！！！
　　最奇怪的是，不论前一夜在梦境之中有多腰酸背痛、体虚气弱，都不会反映到他现实中的身体上，却会转化成潮水般的困倦，让他站着都想打瞌睡。
　　譬如现在，日头还未升至中天，沈知寒就又要趴在石案上睡着了。
　　少年墨玉般的眸子中满是担忧：“师尊若是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吧？徒儿自己也能练剑的。”
　　沈知寒却摇摇头，随即直起身子：“不行不行，再睡可就要变成睡美人咯。”
　　再说了，睡着万一又梦见谢长留怎么办？？？
　　睡……睡美人？
　　墨宁一怔，便见对方悠然抬起了一只手臂。
　　洁白广袖顺着藕臂滑落，顺着肌肉匀称流畅的线条向上望去，便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一动，折下了一根梅枝。
　　他的手上茧子不多，看上去更像是抚琴弄箫、题字作画的手，倒不像是握剑的手了。可沈知寒偏偏笑着低头，随手将身上外披一抖，掂了掂手中花枝：“来，让为师考考你《悟剑篇》学得如何了。”
　　玄色长袍从他肩头滑落地面的瞬间，沈知寒周身气质却浑然一变。
　　这世间剑有千百种，各有各的脾性，但总归都是剑。而无为宗这些人就好似脾性风骨皆不相同的灵剑，不论平日是什么样子，内里都是有剑的风骨在的，只是轻易不显露于人前。
　　墨宁看着他，恍然有种看到那日打扮整齐的师祖一般的感觉。
　　金丹期前，无为宗所有人学剑用的都是木剑，墨宁也不例外。
　　可他神色却认真下来，双手持剑，剑尖朝下，恭敬行礼：“请师尊赐教。”
　　随即一本正经地摆出了标准的起手式。
　　梅林气氛顷刻间一凝。
　　沈知寒罕见地收起笑意，潋滟眸光流转，抬起花枝便是一刺。
　　二人纯以剑招相交，花枝与木剑相交的瞬间，纯白花瓣被劲风裹挟着卷起，激起阵阵冷香。
　　锦簇花枝间，一玄一素两道身影，仿若交缠飞舞的仙鹤，一招一式朴实无华，举手投足间却似乎含着天地造化，格外翩然凌厉。
　　沈知寒面上略略浮起一丝惊讶之色。
　　不愧是剑仙化体之一，即便还是个孩子，也能看出墨宁在剑法一道的天赋。
　　黄金台墨家，惯用乌骨镰为兵器。
　　沈知寒早年下山游历时曾有幸目睹，镰刀弯若弦月，同体乌黑，锋利骇人，收人性命如割草。可如今细细想来，却是不衬墨宁的。
　　这样的剑术之材，若不学剑才是可惜。
　　——说不定，自己会遇到墨宁，也是冥冥之中由天注定。
　　二人过了几十招，学艺不过半月的墨宁逐渐开始招架不住，沈知寒花枝一勾，便将他手中木剑挑飞，飘舞的花瓣随着劲风止息飞雪般飘落地面。
　　“很好。”沈知寒笑着将手中已然没剩下几片花瓣的花枝向石案上一枚细口白玉瓷瓶一插，便见本已荒芜的花枝竟再度生出了嫩芽花苞，不过眨眼间便再度花团簇簇。
　　他满意点头，随即拍了拍墨宁肩膀：“气息也有筑基巅峰了，结丹指日可待。”
　　少年乖巧道：“想必再有几日便可渡金丹劫了。”
　　一番比试，反倒将令人困顿的倦意打散了不少。沈知寒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不错不错，既如此，明日便动身罢。”
　　“师尊！”墨宁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下意识叫住了他。
　　沈知寒一个呵欠打到一半，眼角微红，却扭回身来：“嗯？”
　　墨宁见他眸中柔波好似又潋滟了些，白皙面颊不由自主又红了起来：“师、师尊希望弟子拔得头筹吗？”
　　“这个嘛……”沈知寒故作思考状，“乖徒儿啊，其实我们宗门很随意的，你即便只是去观光也无所谓的。”
　　“可弟子听说师尊当年便是上届折桂大会拔得头筹者……”墨宁有些犹豫，师尊得了首位，弟子若是没得，怕是会被别人嘲讽这位师傅教得不好吧？
　　“傻孩子，”沈知寒失笑，踱回来抬手将少年的发髻揉乱了，“为师不过随便比比，你也随便比比即可，都是虚名而已。即便你拿不到那颗定魂珠，为师还没别的宝贝能送你了？”
　　墨宁抿了抿唇，心中却有了盘算。
　　次日，沈知寒罕见地起了个大早，拉着墨宁便上了路。
　　经纬学宫离无为宗说远不远，说近也算不得近，二人架云闲聊着，在路上便花费了半日光景。
　　墨宁从未来过学宫，因此发现还未看清建筑轮廓便能见到一株参天桂树时，着实怔了怔。
　　沈知寒笑着解释：“这便是学宫副山长——桂仙留香的本体了。”
　　他们早来了一旬*，因此学宫之中还未到热闹起来的时候。沈知寒拉着小徒弟，却未走正门，而是方向一转，便朝着学宫后方一座不算高的石山飞去。
　　与无为宗遍植梅竹不同，经纬学宫之中出现频率最多的是桂花。
　　石山下方是片湖泊，如镜水面之上点缀着朵朵睡莲，若不是微风拂起水榭屋檐悬挂的风帘翠幕，几乎要令人怀疑身处画中。
　　二人在水榭门前散去清云，墨宁抬起头来，便见头顶飞扬清逸的“天下清”三字，目光再向下，便见珠玉垂帘间，伸出一柄折扇来。
　　墨宁出身黄金台，即便是个不受宠的孩子，该有的眼力还是会有的。
　　对方折扇未展，他却能看出扇骨皆是白玉所制，青玉冰丝扇坠雕工精致，依稀可见一个“寒”字落在角落，大概是师尊的赠礼。
　　折扇拨开珠帘，最先出现于二人视野之中的是一片无甚点缀的青色衣角，而后那人一脚迈出，便是系了环佩流苏的玉带；再向上，便是一丝不苟的衣襟，而后则是一张清淡的脸。
　　他长发一丝不苟地全数束起，便显得眉目有些寡淡，像是山水画中隐于云雾的仙人，没有表情时，大概看上去会有些冷。
　　可此时他眉眼含笑，整幅画就都活了过来，山水之中绽出了漫山遍野的桃花。
　　二人看着他从珠帘中步出，好似从画中来到了人间。
　　“好友，可令我一番好等啊。”


第20章 
　　方弃羽站在二人三尺之外，笑容得体，微微一偏头，眸中便倒映出沈知寒线条清俊的面容来。
　　沈知寒一向了解他，对方虽眉眼清淡，却似含着春风般的暖意。不论何人，但凡与方弃羽对视，皆会不由自主生出友好亲近的意味来。
　　于是他也笑了，想到对方信笺所言，立时装模作样地深吸一口气，叹道：“落地便闻茶香，看来好友诚不我欺，果真是扫榻以待了。”
　　方弃羽面上笑意又暖了三分：“方某一言，何曾失约？”
　　见对方眸光转而停留在身边玄衣少年身上，沈知寒抚了抚墨宁发顶，温声道：“来，阿宁，见过学宫山长方先生。”
　　少年闻言，立刻恭敬行礼，垂眸道：“方先生。”
　　方弃羽立刻伸手将人扶起，点点头：“不愧是好友爱徒，资质气度皆非常人可比。”
　　语毕，他回手再度挑开珠帘，让了让身：“快请进入罢，留香大人可等得心急了。”
　　桂仙留香？
　　传说中修为仅次于师祖漱月仙尊的那位桂仙么？
　　一直低眉顺目的墨宁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便闻重重翠幔间，水风裹挟着一道清丽女声飘出，含着一丝浅淡笑意：“咦，你这娃娃自己等不及，可莫要推卸到我身上。”
　　方弃羽一怔，面上却无尴尬之色，想必是早与对方互相打趣惯了。只无奈摇了摇头，随即笑着将二人引入了水榭之中。
　　墨宁跟在二人身后暗自观察，却见他那一头乌发全数被玉簪与发带一丝不苟地束至了脑后，连一丝碎发都未曾垂落。那一袭青衣式样简单，几乎不带任何纹绣，却无端令人觉得男子气质高华儒雅，仿若江南烟雨后朦胧清澈的天光。
　　他背脊笔直，挺拔如竹，每行一步间距都一模一样，好似特意精密计算过，却又不急不缓，衬着行动时叮当的环佩之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当真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同样是温柔，比起如拂面春风的方弃羽，师尊沈知寒却不管如何和善，都改变不了冰肌雪魄的内里，显得更为出尘清肃一些。
　　早已习惯将遇到的美人与自家师尊做对比的墨宁暗自勾了勾唇角。
　　——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师尊！
　　水榭之中，装饰精致却不冗余，紫檀木恰到好处地衬托着主人的品味。
　　檀香、桂香混杂着水上飘来的荷香，竟极为完美地相互衬托着，师徒二人一路赶来的风尘便被这浑然天成的香气涤荡一空。
　　随着方弃羽不疾不徐的脚步进入水榭，便见摇动的纱幔一侧，一袅浅黄衣裙倚栏远望，水葱般的手指正捏着一枚青玉茶盏把玩。
　　听到三人进来的脚步声，女子抬起另一只手理了理云鬓，随即杏眼含笑，转过头来：“哟，小寒寒，长这么大了。”
　　方弃羽与墨宁皆是一哂。
　　对于这位前辈格外喜欢同师尊一样唤自己小名这件事，沈知寒早已放弃挣扎了。因此他毫无心理障碍地低头行了个弟子礼，恭敬道：“留香前辈。”
　　黄衣女子款款起身，轻纱质地的广袖一扬，氤氲着桂花香气的灵风便将沈知寒扶起身来。
　　留香生得极美，明眸善睐，身上却好似含着些书卷气。其人不似声音带着疏离，反而毫无高人架子，笑着抬手比划了一下。
　　“百年前初见，你还没我高，想不到如今也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不愧是能蟾宫折桂之人。”
　　“前辈过奖，”沈知寒伸手将一直低头静听的墨宁揽过来，笑道：“这是晚辈上月新收的弟子，名唤墨宁，往后还要劳烦您多加关照呢。”
　　“小寒寒既然这么说了，我岂能拒绝？”
　　留香看着墨宁，双眸一亮，伸手将有些懵懂的少年拉了过去，笑得格外亲切欣喜：“不错嘛，天灵根，生得好看，味道也好闻！我喜欢！”
　　留香本是就草木化身，受的是学宫万年熏陶，心思格外单纯。加上墨宁身负仙魄，本就会使万物亲近，自然被她宝贝似的抱进了怀中。
　　却可怜了少年陡然撞入她香软怀抱，一时无措起来——从小到大，除了母亲，还从未有女子与他这般亲近。
　　他第一反应便是望向沈知寒，却接收到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目光，只好老老实实地不动了，任由留香继续又亲又抱。
　　沈知寒托腮看得有趣，待他终于笑着回过头，方弃羽刚好将茶为他斟入青玉盏，两根手指将其推将过来。
　　“看来知寒很喜欢这位徒弟。”
　　方弃羽眉眼温和，语气却很笃定。二人相识几十年，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好友收徒，想必定是各方面均合心意了。
　　沈知寒笑而不答，却举杯格外仔细地品了一口：“香满面、味如春，雪顶含翠，晨露烹之，弃羽当真风雅。”
　　方弃羽点头，嘴上却调笑起来：“当真什么都瞒不过沈道长这舌头。”
　　“诶，这可折煞我了，”沈知寒挑眉，眸中却漾开潋滟笑意，“我这舌头，还不是被方先生养出来的？”
　　方弃羽连连摇头：“沈道长这可是天生灵，当年初见若不是你品出了那杯茶，我也不会将道长错认成故交了。”
　　沈知寒将手中茶盏放下：“说来也巧，当初不过一时好奇，谁曾想会与方先生结缘？当真是沈某荣幸……”
　　靠在后面揉着墨宁脸颊的留香终于听不下去了，一张口便将二人之间的谈话打断：“我说你们两个小娃娃，怎么随便聊聊天就打机锋？无不无聊？”
　　“前……前辈……”墨宁被她揉得有些吐字不清，却还是笔直地站着，坚持道，“丝、丝尊是……”
　　“噗……”
　　沈知寒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肚子浑身颤得厉害。方弃羽也面露无奈之色，忙道：“大人，知寒与爱徒赶路许久，还是让他们先去休息吧！”
　　“好吧，好吧——”
　　留香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墨宁还未脱稚气的面颊，妥协了。
　　一得解放，墨宁立刻扑了过来，将通红的脸颊与耳尖都埋入师尊怀中。
　　沈知寒笑吟吟地安抚了几句，便将小徒弟抱了起来，随即与二人告了辞。
　　一直默默看着二人互动的方弃羽轻敲桌案，立时有两名青衣小童进来，将沈知寒引了出去。
　　水榭之中寂静下来。
　　留香抱着手臂，却是饶有兴致地审视起仍在品茗的方弃羽来。
　　他坐得端正，一举一动淡定从容，面上笑意仿若春风拂柳，整个人是可以说没有一丝瑕疵。
　　可留香就是能看出点不同来。
　　她笑眯眯地屈指一弹，一道极为细小的气旋便在眨眼间飞出，在方弃羽毫无防备之时打翻了他手中的玉盏。
　　可茶杯翻转，却无一丝茶水洒落。
　　方弃羽有些怔愣地看着它落在自己腿上，却没有溅湿一点布料，面上笑意渐渐沉寂下来。
　　“茶都没了，你是在品空气么？”
　　留香挠挠下巴，缓步踱了过来，坐到了沈知寒方才落座之处。
　　她装模作样地深呼吸一下，随即皱着鼻子叹道：“确实该品品，啧啧，怎么有点酸？”
　　方弃羽终于整理起自己的怔愣神色，将玉杯捡起搁在一旁，又取新杯重斟了一盏，声音中却是显而易见的无奈。
　　“……大人莫要取笑我了。”
　　留香托着腮，眸光却随着飞扬的纱幔游离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心悦他的？”
　　青衣男子抿了口茶，平静淡定：“我与知寒只是好友，大人多想了。”
　　留香挑眉，随即抬手扶了扶唯一一枚点缀在自己流云髻上的步摇：“我虽是颗树，好歹也活了万年，你这娃娃真当我看不懂么？”
　　“晚辈岂敢。”
　　方弃羽摇摇头，面上笑意却丝毫未改：“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便很好了。”


第21章 
　　说起与方弃羽的相识，对沈知寒来说真的算是十分戏剧化了。
　　百年前折桂大会，其实他是险些迟到的。
　　因为无为宗原定的参赛者是刚刚结丹的陆止澜，而不是已然下山游历数月的沈知寒。
　　可他却在大会召开前一天收到师尊传信，说师弟受伤，无法参赛，令他代为前往。而陆止澜受伤的原因却是为了救当年才入门不久，企图从一心峰上爬下来逃出宗门却险些摔死的韩念。
　　沈知寒一收到消息便立刻启程，紧赶慢赶，才在大会开始前半日抵达。
　　他先前从未去过经纬学宫，七拐八拐，竟给他一时不慎拐到了天下清。甫一落地，便见一名衣着简单大方的青衣男子正在露台之上饮茶。
　　将近二十年没闻到过的奶茶味冲入鼻尖，沈知寒第一反应便觉得大概是碰到了“老乡”，脑子一热开口搭讪，却发现对方竟是男主化身之一，而这奶茶却是他一位旧识好友所传。
　　对于这位据说与自己生得极为相似，且还知晓奶茶做法的老乡，沈知寒满心好奇，却被方弃羽告知那位好友已然失踪三千年，他遍寻修真界也未曾寻得。
　　不过这并不影响沈知寒与男主化身相识相交，二人就这样成了好友，一晃百年。
　　扣门声传来，正托腮打着瞌睡为墨宁护法的沈知寒一激灵，心道许是方弃羽来了，立刻起了身。
　　拉开客居院门之时，却对门外之人表现出了十足的惊讶。
　　留香还是一身鹅黄飞仙裙，双臂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石墙之上。
　　见了沈知寒表情，她娥眉轻挑，眸中却满是玩味笑意：“怎么，访客不是小弃羽很失望？”
　　沈知寒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怎会……不知留香前辈前来有何贵干？”
　　女子美目灵动，闻言却掩唇轻笑一声：“不先请我进去？”
　　沈知寒这才反应过来二人还立在门口，忙让了让身，将人请入了客居之中。
　　留香靠在凉亭栏杆上，先是托腮看了会一旁打坐冥想的玄衣少年，随即眸光流转，在沈知寒身上逡巡一圈，状似随意道：“小寒寒，可有道侣了？”
　　正在饮茶的沈知寒瞬间呛到了。
　　他剧烈咳嗽半晌，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却是满面不可置信：“前、前辈何出此言啊？？？”
　　留香蹙起眉头，却不答他，只接着问道：“最近是不是总是十分困倦疲乏？”
　　沈知寒点点头，心中却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不由主动询问：“您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留香意味深长地笑出了声音：“相传世上有种秘法，可令相隔两地的道侣神识相通，在睡梦中便可与对方享受云雨之欢。”
　　她说着，又抬起柔荑般的素手，扶了扶髻旁金钗：“可若是次数过多，便会使人醒来后神识萎靡、精神不振……”
　　科普点到为止，女子见沈知寒面色微红，清丽嗓音拐了个弯：“小寒寒，还不交代？”
　　沈知寒一阵缄默，留香便也不急，只托腮看着他。
　　良久，后者终于轻咳了一声，艰难道：“我……晚辈并非自愿，恳请前辈相助。”
　　“怪不得昨日我一见你就觉得不对……”
　　留香挠挠下巴，乐了：“我就说嘛，你这么个粗脑筋，这辈子能有道侣才是奇了——”
　　沈知寒神色有些微妙起来。
　　……这应该算是嘲讽吧？？？
　　“好啦好啦，”前者逗够了，才正了正神色，“此术施为，须有咒印作媒介。”
　　她摸着下巴又将沈知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却是“啧”了一声：“你们无为宗是有多冷，有必要连手都不露在外面吗？这让我怎么帮你找咒印？？？”
　　沈知寒有些尴尬地捏捏耳垂，却立即接过了对方话头：“额……留香前辈，晚辈这几日一直觉得后颈似乎被什么东西刺着……”
　　他伸手将身后披散的青丝向前一拨，随即转了身：“劳烦您看看，可是此处？”
　　自从那日和谢长留纠缠一番后，沈知寒就一直觉得不太舒服。却又没发现什么异常，当真奇怪。
　　玄黑绣金的衣领将他露在外面的一小节脖颈衬得似雪白皙，留香蹙眉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指，在他颈椎中心点了一丝灵力。
　　随着灵气刺激，一朵桃花终于缓缓从白皙皮肤之上浮现，大概沈知寒已经坚持数日未曾入眠了，这桃花印记一直未被激活，颜色恹恹，极为暗淡。
　　“是这个了。”
　　留香抬手一抹，温和灵力便立时将对方后颈上的印记强行抹除：“不过这印记一去，施术之人大概会立刻察觉，你这几日可要当心。”
　　沈知寒点点头，将发丝一撩，随即起身诚恳道：“多谢前辈。”
　　留香却“噗嗤”一笑，摆了摆手：“若是被那姑娘知晓你抹了印记还如此高兴，怕是要气得跺脚。”
　　沈知寒：“……”
　　——要是姑娘他就直接敲晕了！何至于这么累！！
　　留香笑着起身，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行了，我此行也就这一件事，既已解决，我便回去咯——”
　　沈知寒下意识叫住了对方：“前辈！”
　　“嗯？”
　　沈知寒突然有些忸怩：“还请前辈不要与弃羽提及此事……”
　　留香又乐了：“你们这些娃娃啊，一个个死要面子，也不嫌累！”
　　她笑着摆摆手，径自向外走去，临出门前，却深深看了似是在专心打坐的墨宁一眼。
　　——现在的娃娃啊，心思贼重。
　　沈知寒目送对方离去，视线一转，却乍然发现本该打坐冥想的墨宁不知何时竟醒转了，一双墨玉般清透纯粹的眸子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他立时感觉到额角青筋突突跳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额……阿宁是几时醒转的？”
　　墨宁却面色如常，亲昵地笑了笑：“刚刚才醒。师尊，徒儿明日便可结丹了。”
　　生怕他听到自己与留香对话的沈知寒终于松了口气，由衷夸奖道：“我家阿宁果然天赋惊人！你明日记得别急着渡劫，等为师来为你护法啊。”
　　墨宁立即点了点头，满面欣喜：“师尊说话，可要算数！”
　　沈知寒伸手揉了揉对方发髻，柔声道：“自然。”
　　入夜。
　　早在坐忘峰便已习惯同睡一室的师徒二人收拾完毕，终于躺下歇憩。
　　沈知寒数日未曾合眼，几乎是头一挨枕头便睡死过去。而躺在外间的墨宁却翻来覆去好几遭，终于在月至中天时睁开了清亮的眸子。
　　他起身坐了一会，还是毫无困意，反而越来越清醒，便一个翻身下了地。
　　依这些时日对沈知寒的了解，他的很多习惯与凡人无异，尤其是入夜必就寝，且睡眠之时全身放松毫不设防这一点，根本是其余修士根本不可能保留的习惯。
　　他坐在对方床沿看了一会，突然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师尊睡眠中滑至身前的长发向后拨去。
　　沈知寒生得极白，当真是冰肌玉骨，那一截玉颈即便在极为昏暗的室内也似乎兀自发着光。
　　墨宁又看了一会，突然俯身凑了过去。
　　微微起身时，对方颈后靠近衣领的位置便多了一抹红痕。
　　许是梦中有所察觉，沈知寒无意识低喃一声，抬手摸了一下被亲的位置。
　　墨宁却望着因他动作而被雪白衣领遮了一半的红痕，再度凑到沈知寒耳边，几不可闻地呢喃细语。
　　“师尊是我的……”
　　他说完，又吻了吻对方脸颊，随即一脸餍足地起身，回到榻上盘膝修炼起来。
　　——哪怕只是为了师尊，他也要在此届大会拔得头筹！


第22章 
　　桂折一枝先许我，杨穿三叶尽惊人*。
　　修真一路，乃是与己身斗、与天道斗。
　　因此折桂大会的命名，不只因为奖品，更应了蟾宫折桂之意，希望与会众人能可力争上游。
　　沈知寒同踩着大会开始时间赶来的韩念一同坐在观战席，望着下方参差不齐的小白菜们心生感慨。
　　当年他自己来的时候，大概也是与这些少年一般无二的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吧？
　　“大师兄！”
　　韩念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低声道：“怎么十日未见，小阿宁竟金丹了？”
　　沈知寒一怔，脑海中却忍不住又浮现出今日晨起的情景。
　　昨夜睡得格外沉，几乎一夜无梦。谁知第二日凌晨还未睁眼，沈知寒便被隆隆雷声吵了起来。
　　披衣出门一看，便见到小徒弟不修边幅地坐在院内地上，头顶是已然快要散去的黑云，身上却是被雷劫劈得七零八落的衣袍和伤口。
　　见他出来，对方脏兮兮的小脸上却绽了抹笑意出来，眸中光华璨璨：“师尊！弟子终于结丹了！”
　　——真是胡闹！
　　沈知寒气得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下方人群中一直向自己这边不住张望的墨宁，没好气道：“不知道，问他去！”
　　一直悄悄关注着师尊脸色的少年当然接收到了对方的眼刀，却不慌也不忙，反而抬手拢了拢身上玄色道袍的广袖，笑得更开心了。
　　嘴上生气，还不是给了一堆灵丹妙药？
　　这位师尊啊，心思实在是像他的双眸一般，澄澈通明，比起黄金台那些脸上不知扣了多少层面具的人好猜多了。
　　思及此，墨宁不着痕迹地睨了一眼同样坐在高台之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另一拨人。
　　之所以说他们格格不入，是因为修道之人几乎都会将自己朝着仙风道骨的方向捯饬，可这三人无论是身上的金蟒袍，腰间的蟠龙纹绶带还是头顶的明珠紫金冠，都与仙风道骨这四个字没沾一点边，反而像是凡世结伴出行的王公贵族，就差将“我很有钱”四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三人中为首的是名中年男子，却是坐在檀木镶金轮椅之上不住咳嗽着，每咳一下，面色都好像更苍白一分，而他后方则是两名须发皆白，生得极为相似的老者。
　　中年男子身上病弱，感知力却惊人的强。几乎是墨宁将目光投过去的瞬间，他便将头转了过来。
　　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墨宁却不屑嗤笑一声，转头错开了对方视线。
　　方弃羽还是那一身简单的青衣，不疾不徐踱步上台，面上挂着得体笑意。先是对着观战席点了点头，随即开口说起了比赛规则与注意事项。
　　他的声线很是清润，音量不大，却受了灵力加持，传遍了整片场地。
　　大会规则极为简单，与会者三百人，会被随机投放至一个小秘境。秘境之中有各类灵兽与异宝，也有着魔兽与困阵，福利与危机并存。
　　第一个能将秘境之中指定物品带出来的，便是本届冠首。
　　这一次的指定物品，便是一截桂花枝。
　　沈知寒无奈地看了一眼高台上正襟危坐的桂仙留香，摇了摇头。
　　——一猜就知道这指定物品肯定是这位没事就爱给自己剪剪枝的姑奶奶随手放的。
　　方弃羽抬起双手，下方人群中间立刻亮起一道青光阵法，小白菜们的身体逐渐透明：“既已明了规则，那便去吧！本山长会与各位的师长一同静候冠首出现！”
　　“诶，大师兄，”韩念不甘寂寞，又用手肘顶了顶沈知寒，“你觉得这次谁能夺冠？”
　　沈知寒脸色依旧臭得很，闻言却还是不假思索道：“非阿宁莫属。”
　　韩念睁大了双眼：“哇……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沈知寒面色终于缓和了些，坚定道：“不是我有信心，而是他一定可以。”
　　——开玩笑，要主角光环干嘛用的？
　　……呸！
　　韩念不想理他了。
　　几番对话之间，一面巨大的水镜从下方弟子们消失的位置展开，竟是在实时转播各路参赛者的实时动态。
　　看来玄学与科学一样厉害啊。
　　沈知寒心中叹了一声，却见水镜之中果然显现出了墨宁的身姿。
　　少年在林中飞快穿梭着，用的是这些时日沈知寒在练剑之余传他的步法。
　　看着小徒弟随手一撸，便将一旁树下生长的灵果带走收起，沈知寒心中一点意外之感都没有。
　　根据他百年前的参赛经验，这个树林中除了心魔阵法，几乎没有会对墨宁产生威胁的东西存在。
　　谁知才想到这一点，沈知寒就眼睁睁看着水镜之中少年一脚踏上了一片平地。
　　光线立刻藤蔓般从地底涌出，不过眨眼之间便将玄衣少年裹得严严实实。
　　沈知寒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如果他记得不错，室友说过墨宁这一副化体，是有个心魔的。
　　而这也是少年性格转变的关键点。
　　黄金台之主墨书成，天生商材，修为虽不是顶尖，头脑却是无人能敌。二十岁那年接任黄金台主之位，至今几千年，将黄金台的手伸向了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么一个工作狂，肯定是没有时间照顾妻儿的。
　　墨家勾心斗角之事良多，墨书成混得风生水起，自然便该有人看不过眼，于是将主意打到了在墨家大宅之中相依为命的墨书成妻儿身上。
　　一把灵火，将二人栖身的别院烧得根本进不去人。只有五岁的墨宁听了母亲的话拼命往外跑，终于在屋梁垮倒前跑出别院，撞进了匆匆赶来的墨书成怀里。
　　少年拼命恳求父亲救救自己的母亲，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墨宁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温柔体贴的母亲，竟是个连灵火都不能抵抗一分的凡人。
　　而火灭之时，已不能再找到墨夫人的一点遗骸。
　　一个人若是拥有了太多东西，最先被抵消掉的就是感情——墨书成不能接受自己儿子竟如此心软重情，墨宁却不能原谅父亲连冲入火海哪怕是将母亲尸身带出都不肯的举动。
　　心魔由此而生。
　　沈知寒专注地看着被光藤裹成一个茧的小徒弟，心中却有些担忧起来。
　　既然是男主化身，应该不会连被心魔击垮吧？
　　他一紧张，视线便开始游离起来。眸光四下一扫，却在下方场地边缘发现了一个消瘦颀长的身影。
　　对方看上去只有金丹修为，却未像其余人一般看着水镜情景，而是超着方弃羽的方向静默立着，像是玉树生根了一般。
　　沈知寒下意识也向方弃羽望去，却恰巧对上了那边投来的含笑目光。
　　相互示意后，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方弃羽背后悬浮的两样冠首奖励之上。
　　一枝桂花，还有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明珠，正幽幽发着光，只看了一眼，便令人觉得心神安定。
　　想必那就是定魂珠了。
　　沈知寒眉头稍蹙，再度转眸望向那名一动不动的男子，心中正奇怪着，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清脆铃音。
　　“叮铃——”
　　几乎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声音了，沈知寒立即起身向一侧飞快移动几步，便见他方才所坐座椅一侧，缓缓浮现出一袭火红身影。
　　沈知寒戒备地望着对面顾盼神飞的红衣男子，观战席上因这变故陡然静默了一瞬，随即像是被引爆火|药般轰然一乱。
　　“是沉心！是那个混世魔头来了！！！”
　　“快，快防御！离他远点！！！”
　　“他怎会出现在此？？！！！”
　　几乎所有人都瞬间召出了武器，连方弃羽都面色一凝，飞身掠来。
　　红衣魔尊却好似根本看不到他们似的，只笑吟吟地对着沈知寒开了口：“心肝啊心肝，敢抹了本尊的印记，可晓得后果？”
　　他向沈知寒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手腕红绳与金铃暴露在空气之中，又是一声铃响。
　　谢长留本就生得俊美，此刻更是笑得纯良无害，令人几乎提不起戒心来。
　　可他低沉声线中含着一丝浅淡的喑哑，轻语时好似在蛊惑人心，听得沈知寒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
　　“跟本尊走……就饶了你。”


第23章 
　　“他不会跟你走的。”
　　方弃羽落在观战台之上，上前两步，却不着痕迹及地将沈知寒护在了身后，直接对上了谢长留：“不知沉心魔尊前来经纬学宫，是来请战，还是闲聊？”
　　“呵，”谢长留笑容转冷，却不回答他，眸光却越过青衣人落在了沈知寒身上，“心肝……不要让本尊说第二次。”
　　“方某说了，”方弃羽直接将沈知寒完全挡在了自己背后，“清昀是不会跟你走的！”
　　两人剑拔弩张，方弃羽的气质本温和如水，此刻却因情绪的波动变得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水浪澎湃中却不着痕迹地将对方无差别释放的威压戾气一一化解。
　　同样是时刻挂着笑颜，一个妖艳诡谲可比罂粟，另一个却清润儒雅，可比画中仙。对比强烈的二人与暗中对峙的威压终于令观战台沉寂下来，沈知寒望着方弃羽的背影，却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向台下看去。
　　——那道似乎要站成一颗玉树的颀长背影不见了！
　　沈知寒心头一跳，立即转眸寻找，便见极为迅捷的黑影飞鸟般扑向高台，目标赫然是悬浮于半空之中的定魂珠！
　　他立时不假思索地扯了一下方弃羽的衣袖，高声道：“弃羽！定魂珠！！！”
　　他这一喊，引得众人齐齐扭头，连方弃羽都是一怔——他根本没注意到那名飞向高台之人从何而来！
　　谢长留却在见到黑影的瞬间眉梢一挑，“啧”了一声，言语中颇有些烦躁不耐：“怎么是他？”
　　尽管留守高台之上的桂仙留香第一反应便是出招将人逼退，可奈何她这万年来肚子里装得都是墨水，与人对战的水平还不如才至金丹期的墨宁。
　　因此对方一挥手，灵压便被轻而易举地拨了回去，反而将黄衣女子逼退了数步。
　　沈知寒这一声音量不小，显然也被那人收入耳内，沈知寒紧盯着他的身影，便见对方站定后微微偏头，露出瘦削凌厉的薄唇与下颌，而他的上半张脸，却被一副玄黑面具遮了个严严实实。
　　光似乎在他瞳孔中脆弱得如同极薄的金箔，还未来得及将眼底黑暗照亮，便破碎殆尽。
　　与其视线交接的一瞬间，竟令人产生一种身处无尽深渊的错觉。
　　在场众人心头俱是一沉。
　　尽管留香不会打架，可凭她的修为单单放出威压般能使一般人行动受限，可来者却丝毫未受其影响，反而还一挥手将人打退了！
　　修真界中，金丹元婴期的修士较多，厉害些的出窍期已然寥寥可数，而像沈知寒这般的分神期修士，根本不过五十之数！
　　分神期往上的修为顶尖者更是少之又少，十根手指都数的清！四门掌教、三宫魔尊、桂仙留香，这些都是露过脸的，迄今为止，在世人的理解范畴中，便只剩一个修为成谜之人了——魔域主，风不悯！
　　不知为何，沈知寒立刻回想起经楼地下那张剑仙画像来。
　　同样是只露出下半张脸，同样瞳仁灿金，尽管二人轮廓不太相似，可在沈知寒眼中却几乎重合到了一起。
　　——终于见到了，设定中集合了男主慕逸尘身上所有阴暗面的最后一个化身！！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对敌招数，留香这一身仙界第二高深的修为在魔域主面前根本没什么卵用，沈知寒心思电转，伸手一拍方弃羽手臂：“快，弃羽！”
　　他未多说，方弃羽却立刻会意，右手一抬，玉骨折扇现于手中。沈知寒召出琼华，二人立即催发灵力飞身而起，想要一同迎敌。
　　一直抱臂看好戏的谢长留此时却眯起了眼，低笑一声：“心肝，这是要去哪？”
　　方弃羽与他实力差不多，皆是合体中后期，可沈知寒却差的多了！
　　因此谢长留只是简单地伸手一抓，双脚才离地的沈知寒便陡然感到一股重力压身，整个人向下一坠，险些跌坐到地上。
　　与此同时，人群中那抹火红身影却忽地一闪，沈知寒还未站定，左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攥住了。
　　“心肝，”谢长留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本尊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令沈知寒不假思索便一剑挥了过去，谢长留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捏住了琼华剔透的剑尖！
　　“这样可就不乖了——”
　　谢长留双眼微眯，面上笑意反而更甚，沈知寒下意识抬首望去，正好撞入对方冰冷凌厉的双眸：“心肝，是不是本尊太宠你了？”
　　这厢沈知寒在谢长留手中挣扎着思索脱身之策，方弃羽那厢却遥遥对着高台一挥扇，留香立刻与其合力将禁锢搭起，风不悯向着定魂珠伸出的手立时被阻隔在外。
　　冰冷金眸宛如兽瞳一般，风不悯再度转头冷冷瞥来，却在掠过人群中玄衣道子的身上时顿了顿。
　　方弃羽见他收了手，正心头一松，准备回身去搭救沈知寒，谁知高台之上的人影却是一幻。
　　不过眨眼之间，沈知寒便发觉自己持剑的右臂也被一只手攥住了，隔着重重衣料都能感受到那只手的冰冷。
　　他有些懵圈地转头，便见到了一张玄黑面具。
　　面具之下那双鎏金凤眸却专注地盯着他的脸，内中是显而易见的渴望与执着。
　　“风不悯？”谢长留终于不笑了，“你做什么？”
　　来人八风不动，唯有线条有些凉薄的薄唇微启，声音却冷淡平静，不带一丝感情：“他。”
　　话音未落，方弃羽便落在观战台之上，手中折扇一幻，却是化作一柄白玉长剑，剑尖直指风不悯：“妄想！”
　　沈知寒被三个大佬的气息同时锁定，只觉得胸间霎时涌上一口凌霄血。
　　——闹哪样？平日里见都见不着几面的男主化身今日怎么还扎起堆了？？？
　　三个男主化体抢个大男人可还行？！
　　若说谢长留和方弃羽为自己而争执，沈知寒还能理解，可这风不悯又是看中了自己身上哪一点的？
　　三人气势互相倾轧，却苦了观战台上其他人，从头到尾都被压制地动弹不得。
　　灵压交错之间产生的狂风将四人衣袍吹袭得猎猎作响，谢长留眸光一转，便瞥见沈知寒雪白后颈上被青丝与玄色衣领遮了一大半的红痕，手上力道顿时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手腕捏碎。
　　这时他反倒笑了，且极为张扬肆意，令人胆寒：“好啊——心肝这样做，可就真伤了本尊的心了。”
　　沈知寒：“？？？”
　　他做什么了？他动都没动啊！！！
　　“既如此，你的心本尊也不要了！”话音未落，谢长留却突然伸手如电，径直向着沈知寒胸口袭来，方弃羽和风不悯见状，一个出掌、一个挥剑，三人灵气与魔气终于在道子胸前交汇，巨大灵压瞬间将心脉击伤。
　　后者薄唇之上血色霎时褪尽，唇缝中却溢出一缕刺目的殷红。
　　“知寒！！！”方弃羽一急，立即收了剑，眸中霎时满是内疚心疼：“你怎样了？！”
　　莫名中枪的沈知寒欲哭无泪，却还是下意识摇摇头，想开口说话，却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
　　方弃羽急得眼圈都红了，再顾不得什么礼仪形象，白玉剑尖直直削向了谢长留仍旧攥着道子腕部的手臂：“混账！！！”
　　对于实力均等之人，谢长留从来不会轻视，因此剑气还未降临，他便条件反射地一缩手，随即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见二人缠斗起来，沈知寒终于转向还在坚持不懈盯着自己脸颊的风不悯，无奈道：“不知清昀何处得罪了域主？还请阁下明示，莫再……抓着清昀不放了，可好？”
　　风不悯仿若冻结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却还是没离开他身上，反而眉头一簇，指尖一抬，便有水珠擦过沈知寒唇角，将血迹吸附而去。
　　“多……”
　　水珠的冰冷令沈知寒一激灵，丝毫不敢动弹，可“谢”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见水珠在对方指尖着陆的瞬间水汽蒸发，而风不悯则抬手，将留在指腹的血液送至唇边舔了舔。
　　沈知寒：“……”


第24章 
　　风不悯将指尖血液一丝不剩地舐净，随即望向沈知寒满是惊愕的潋滟双眸，笃定道：“是你。”
　　……什么玩意儿？？？
　　沈知寒眉头一蹙，却见对方眸中竟划过一丝极不显眼的幽光。
　　心中陡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正要开口询问，风不悯却突然出手，指含魔气，隔空点上了他颈侧穴位。
　　沈知寒只觉力气霎时被抽空，浑身倏然一软，连一直被他牢牢攥在手中的琼华都骤然坠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正打得火热的谢长留与方弃羽齐齐转头，便见他身形一歪，跌入了风不悯怀中。
　　“心肝？！”
　　“知寒！！！”
　　两声急呼同时响起，沈知寒勉力睁眼，却只见到满眼的火红与浅青。
　　谢长留一袖挥开方弃羽的玉剑，冷笑一声，眸中尽是澎湃怒意：“风不悯，你过分了！”
　　被喊到名字的人却微微偏头，面具反射出摄人的冷光：“你既要杀他，又何必在意我做了些什么？”
　　谢长留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反驳，一旁的方弃羽却是立即回身一剑刺来，剑尖直指风不悯咽喉。
　　他平日行事秉持君子法则，必是连与人对招都要在出招前先道一声“得罪”，这次竟是一句话都没多说，可见是真的动怒了。
　　可风不悯却一手揽住沈知寒的腰，另一只手一抬，一道玄光立时直冲半空中反映着小秘境中情况的水镜。
　　与此同时，他却还有闲心再度朝着谢长留抛出一句：“还有，你该叫我域主才对。”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谢长留气得牙根痒痒，而方弃羽面色一白，却是硬生生调转了剑尖，勉力将那道攻击拦了下来。
　　持着玉剑的右手微微发麻，是为挡下风不悯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所致。方弃羽戒备地盯着他，心中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算上魔尊沉心，观战台上少说百人，可在这位魔域主出现之前，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出那三百名少年所处小秘境的出入口便是这面几乎遮蔽天日的水镜。
　　水镜被毁，轻则三百少年全数困锁其中，重则连人带秘境一同灰飞烟灭。
　　高手对招，一击便可探底。
　　风不悯轻描淡写的一击，自己竟需全力阻挡，方弃羽握剑的手指发白，却不敢再拿秘境之中三百少年的性命做为自己再度出招的赌注。
　　见二人虽然不动了，却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风不悯嘴角微微下压，扶在昏迷道子腰际的手却向上移动，虚虚卡在了他的颈边。
　　二人见状竟皆是双眸紧缩，不约而同厉喝出声：“住手！！！”
　　方弃羽出声阻止，是为了避免沈知寒被这尊魔神掐断脖子，可谢长留却知道，真正危险的根本不是风不悯的武力，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见对方的手只是压在沈知寒高而严实的领口边缘，并未接触沈知寒颈边皮肤，谢长留第一次为无为宗以这将人裹得几乎只露一张脸的道袍作校服而感到庆幸。
　　他暗自定了定心神，随即开了口：“本尊刚刚确实想着，不听话的宠物杀了也罢，可现在本尊反悔了——既是本尊的心肝，带回沉心宫好好调|教一下便罢了，好端端要他的命做什么？”
　　“巧了，”风不悯笑了一声，声线却仍旧冰冷阴鸷，听得人背脊发寒，“沉心，域主我不想让他跟你走。”
　　“你！！！”
　　谢长留气笑了：“风不悯，你别以为本尊认你为魔域主，便是怕了你了！”
　　“域主说得对，”方弃羽却在此时开口，将前者的话头接过了过去，“清昀他的确不能去魔域，还请域主将人留下，沉心魔尊与域主自可离去，经纬学宫绝不会拦。”
　　他说着，脚下不着痕迹地挪了一小步。
　　原本被魔威压得动弹不得的韩念陡然觉得身上一轻，眼眸一抬，便瞥见一袭浅青色衣角。
　　方弃羽的传音同时在脑海中响起：“清暄仙子，听闻贵宗师徒密信极为隐秘，断无被拦截与发觉的可能，还请你速速给漱月仙尊传信！”
　　韩念应了一声，眉间红玉一闪，正要传信，前者却顿了顿，再度传音道：“请他直接前去魔域救人！定要收到传信时便即刻启程！！！”
　　她一怔，却瞬间领悟过来。
　　沉心魔尊，学宫山长，这两名本就立在修真界顶峰的人物，此刻却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魔域主压制得死死的。
　　方弃羽让她传信给师尊，并让他直接去魔域，定是已然明了即便是二人联手也未必能从对方手中将人抢回了！
　　思及此，她立刻默念咒文，连着向师尊君无心传了数道急信。
　　而二人私下交流的同时，风不悯却淡然对方弃羽的话做出了回应：“可我也不想将他留下。”
　　他的手仍卡在沈知寒领口，却是头一偏，一直平静冷淡的嗓音终于有了些波澜：“风回峰景致怡人，本域主自当请沈道长前去做客。诸位不必送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便骤然飞腾起黑色的云雾来。
　　魔雾将魔域主与沈知寒的身形渐渐掩盖，众目睽睽之下，二人却身形逐渐浅淡，消失在了黑雾之中。
　　——竟是空间之术！
　　尽管方弃羽早有预料，却还是对风不悯的能力有些惊讶。
　　当初与沈知寒传信，他曾提及清昭仙君遇袭时的魔物及其特征。二人皆发现，不论是无为宗经楼藏书，亦或是经纬学宫庞杂的书库之中，皆没有任何修士能可驾驭时间或空间之力的手段。
　　即便是神出鬼没的谢长留，也是有特殊手段遮掩气息及身形，而非直接在空间之中随意移动。
　　也就是说，除了那些生出些微灵识的高阶虚空之魔外，风不悯是世间唯一一个掌握空间之力的人。
　　如今只希望漱月所处位置不要离魔域太远——这世间若说有人能与这位魔域主一敌，大概只有“仙道顶峰”了。
　　方弃羽心头沉重、眉头紧锁，而谢长留却是一直随心所欲的主，见风不悯带着人消失，立刻气得一掌劈去。
　　仍在翻腾的黑雾受了他掌力瞬间飞散，消失其中的两人却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了。
　　“岂有此理！！！”
　　谢长留怒喝一声，立时拂袖而去。
　　少了两尊魔王的压制，观战台众人终于恢复了行动自由，心有余悸地低声交谈起来。
　　方弃羽手指一幻，玉剑终于再度幻化为折扇。
　　他先是看了眼仍旧正常反映着秘境景象的水镜，随即温声道：“此次是经纬学宫防守疏漏，弃羽在此向诸位赔罪。还请大会结束后定要多留一日，让在下为诸位压惊。”
　　“哪里哪里，山长大人客气了……”
　　“是啊是啊，方先生实在客气，这魔修深不可测、神出鬼没，也不怪经纬学宫发现不了……”
　　方弃羽再度挂出标准的微笑，先是一一与众人回礼，随即转身回了高台，对着独自维持着守护定魂珠阵法的留香道：“前辈，待墨宁出来，还请您先不要告诉他发生何事。”
　　留香一怔，随即点点头：“……好。”
　　黑暗似乎无穷尽的潮水，将昏迷之人的感知一次又一次冲刷得明晰。
　　沈知寒只是躺着，便感受到了胸口心脉位置那一阵阵令他无法继续沉睡下去的钝痛。
　　睁开双眼时，四下里却一片黑暗。
　　沈知寒动了动眼珠，随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颈侧被点中的穴位仍有些酸麻，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却在手抬起的刹那听到了不远处衣料摩擦的轻响。
　　沈知寒立即警觉起来：“谁？”
　　一簇烛火在他出声的瞬间“噌”地亮起，映亮了不远处一小块天地。
　　沈知寒循光望去，最先见到的，却是一双被摇动烛火映亮的鎏金眸子。


第25章 
　　沈知寒记得，男主慕逸尘六个化体中，唯有风不悯一人继承了他的特殊体质和瞳色。
　　与在经纬学宫初遇的一身黑衣不同，风不悯换了一身简便白衣，静静坐在一张竹椅之上。
　　他静静注视着沈知寒，周身气质在极为干净的颜色衬托下显得冰冷沉静，上半张脸却仍被鬓发与玄黑面具遮得严丝合缝，只露出线条瘦削凉薄的下巴和双唇来。
　　沈知寒不由心生叹惋。
　　那双鎏金瞳仁本该是世间最为澄明清正的殊色，可在风不悯的身上，却充斥着淡漠，黑暗与冰凉的杀意，一如传说中神秘诡谲的堕神天渊。
　　被这样一双眸子盯着，沈知寒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
　　还是风不悯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薄唇微启，虽是疑问，可声线仍是毫无波澜：“还疼不疼？”
　　沈知寒一怔，完全没想到风不悯第一句话竟是问他伤势，对方又道：“谢长留……想挖你的心。”
　　先前谢长留那一掌，实际上是想直接将他的心剖出来的，却在半途被风不悯与方弃羽同时出手截下，这才伤了他的心脉。
　　沈知寒下意识抚上仍旧疼痛不已的心口，苦笑一声：“……我知道。”
　　“疼不疼？”
　　风不悯又问了一遍，似乎对这个问题极为执着，沈知寒有些莫名，却还是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来：“不疼。”
　　——才怪！！！
　　心脉受伤，他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风不悯将自己击晕带走的目的不明，沈知寒不敢有任何的松懈。
　　这位魔域主，可是从堕神天渊那种地方爬出来的。换句话说，就像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恶鬼。
　　沈知寒除了寥寥几句人设，对他具体性格与癖好一概不明，谁知道这个男主化身会不会和谢长留一样，是枚不定时炸|弹？
　　不久前才险些被“炸”死的沈某人叹了口气。
　　风不悯能从谢长留与方弃羽手下将自己带走，修为定是极为高深，怕是只有师尊才能匹敌。若是按照先前谢长留那套剧本再来一次，以他之力怎么可能拦得住？
　　他叹息的声音微乎其微，可在这过分安静的黑暗之中，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能令人听得一清二楚，遑论是这一声轻叹？
　　因此风不悯立即起了身，单手抓起烛台走向榻边，薄凉的嘴角下压：“不疼为何叹气？”
　　前者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对方却一扬手，一缕玄光瞬间从他手中飞出，没入了沈知寒的胸口。
　　几乎是顷刻之间，胸口疼痛霎时如潮水退去般消失无踪。
　　沈知寒有些不可思议地按上胸口，却发现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这不对啊，魔气向来以破坏杀戮为主，怎么可能拥有如此立竿见影的治愈之效？？？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错愕抬头，对上了风不悯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的黄金瞳，“域主是如何做到的？”
　　风不悯唇角再度向下压了一分，冷冷道：“风不悯。”
　　“啊？”沈知寒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者再度开口：“不要叫我域主，我有名字，我叫风不悯。”
　　明明他的声线还是一般淡漠，可沈知寒却总有种从中听出了些不满的错觉。
　　心道还是不要在人家的地盘将人激怒了，他点点头，从善如流道：“好，风兄。”
　　风不悯刚放松的嘴角又压下去了：“不悯！”
　　沈知寒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了，基于前者之前的反应和多年与陆止澜相处的经验瞬间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忙改了口：“好好好，不悯……兄。”
　　前者这才将手中烛台放在榻边小案上，低声道：“此乃同命契。”
　　见沈知寒仍是有些疑惑，风不悯又补充道：“我替你受伤痛，你不得离开我百丈之外。”
　　沈知寒：“……”
　　如果他理解的没错，这是强行绑定了的意思吧？？？
　　“这……”他有些为难道，“清昀与不悯……兄，才初次见面，怎好让你来为我承受伤势？不如劳烦你放在下回无为宗，师尊自有办法为我……”
　　“不行。”
　　风不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风回峰很好，你不能走。”
　　沈知寒：“……”
　　魔域这个地方有什么玄奇？怎么但凡在这的是男主化体都是蛇精病？？？
　　他立刻不犹豫了，只想速速离开，凝聚灵力便想给师尊传信，却骤然发现自己经脉之中竟空空如也。
　　这不对啊，他苏醒之时明明还能感受到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此刻怎么瞬间全都不见了？！
　　沈知寒蹙眉，下意识对上对方冰冷金眸：“域主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要封清昀灵力？”
　　见他面色不太好，风不悯却隔着重重广袖抓住了他的手臂：“同命咒会与你灵力相斥，不得已封之。”
　　“有我保护，你不需要一丝灵力，”对方顿了顿，声音中似乎有些低落，“你说过的，喜欢这里的景色。”
　　……我说过吗？？？
　　沈知寒有些开始怀疑人生了。
　　见他这般反应，风不悯又好似不大高兴了，直接伸手一拢，立即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我带你去看。”
　　沈知寒：“？？？”
　　对方行动总是出人意料，沈知寒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眼前就是一花，紧接着便被一阵狂风吹得没了话。
　　借着月光，他看出二人是从一座双层竹楼中出来的。
　　这竹楼所处海拔极高，沈知寒一转头，便在与其相对的另一侧望见了渺然云海，显然此处竟是一座不低于无为四峰的高崖。
　　“不悯兄，”沈知寒被他抱得浑身不自在，只好单手掩唇，迎着狂风勉力道，“在下可以自行行走，请问你可以将我放下来吗？”
　　风不悯立即点点头，将人放了下来，却还是一手揽着沈知寒的腰，不肯松手。
　　前者只好放弃让他再次放开自己的想法，向着前方云海望去。
　　许是因这崖顶狂风之故，茫茫云海变得浪潮澎湃，比起无为宗的云少了些平静安和，却平添了许多莫测变化在其中，瞧来别有一番情致。
　　风不悯见他神情，空闲的手却在此时向前轻轻一挥。
　　似是受了他力量的感召，滚滚云海仿若被人从中一剑劈开似的，霎时从二人脚下向两侧分开。
　　被夜晚笼罩的大地与云海之间的色差实在太过明显，沈知寒目光自然而然顺着云层中间的缝隙向下望去，却在看清下方景致之时怔在了原地。
　　登高则望远，站在二人的位置向下看，几乎可览万里风光。
　　都说月至明则星稀，可当皎月清辉遍洒脚下大地之时，沈知寒却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无尽的星海。
　　温暖灯火遍布万里，好似有人拿着盛满星光的拂尘凌空抖了三抖，这些星子便参差不齐地洒落，光是远望，便令人忍不住对这些温暖灯火心生向往。
　　天高无尽月，云下万里灯。
　　风不悯专注地看着沈知寒的侧脸，似乎眸中冰冷都消退三分，染上了些“人”的意味。
　　而沈知寒线条清艳精致的桃花眸中却倒映出脚下的万家灯火，较平日里显得更为温柔平和。
　　沈知寒想，若以前真的来过这个地方，那他确然会非常非常喜欢这里。
　　——这万丈高峰之下，竟是十丈软红，烟火人间。


第26章 
　　沈知寒在崖边站了多久，风不悯便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多久。
　　他的眼神冰冷幽暗，像是漆黑幽静的深潭，却在他专注盯着一个人时漾上些波纹来，连玄黑面具都无法遮挡。
　　只可惜沈知寒没有看他，而是愣愣望着下方发呆。
　　眼前场景太过震撼，他眼眶微热，竟有些无言。
　　他本从平凡的人世来，可如今对他来说，这烟火人间，究竟是多遥远的地方？
　　“此峰名‘风回’。”
　　云层分开的瞬间，呼啸的崖风便瞬间消失不见。沈知寒下意识将仪容整理妥当，耳边却再度响起风不悯一字一顿的声音：“游风回归之所。”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这里。”
　　沈知寒闻言，乍然笑了笑，眉眼满是温柔神色：“是啊……我喜欢这里。”
　　当人看着渺渺人世，想到自己不过只是沧海一粟时，心中很多烦恼便都不再是烦恼了。
　　沈知寒默默整理着这些时日来因为各种事情的冲击而有些纷乱的思绪，心中再度冷静下来。
　　一冷静，便突然想到一事。
　　“不悯兄，”他眸光未动，“你说，是‘我’曾说过，喜欢这里的？”
　　风不悯肯定地应了一声。
　　沈知寒突然笑了，转过头来望着他：“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风不悯唇角微压，似乎对他这样问不大高兴：“沈清云，清静的清，浮云的云。”
　　前者眉头轻蹙：“你仔细看看，确定是我没错？”
　　风不悯本就一直盯着他，闻言更是笃定地点点头：“没错。”
　　沈知寒继续追问：“那……你是多久以前听我说的？”
　　风不悯略一沉吟：“……三千年前。”
　　……又是三千年前！
　　沈知寒额角青筋跳了跳，心中却对这名“沈清云”有些迁怒起来。
　　按照谢长留、风不悯与方弃羽的岁数看起来，他们确实是三千年前便已然存在于世间的。
　　而按照人设来说，这三人一个是凡世宫廷之中的皇子，一个是生于山野的孤儿，还有一个是经纬学宫中的学生，怎么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三个人。
　　——可这三颗珠子却偏偏都被沈清云这根线穿了一遍！
　　沈知寒明明是一百一十五年前魂穿而来这个世界，自从十五岁结丹那年师尊赐了道号“清昀”，他在外便一直以道号自称，没想到非但和这位据说是三千年前出现的沈清云撞了脸，甚至连名字都撞了！
　　怪不得魔域这两位一副见到故人的样子，连方弃羽都险些将他错认，原来症结关键在此！
　　沈知寒大脑飞速分析着，眸光却倏然一暗。
　　不……不对，师尊也有三千多岁了吧？
　　三千年前的君无心，还只是个初结金丹下山历练的无为宗弟子，谁敢保证他不会也认识沈清云？
　　无为宗禁峰之中的冰棺从眼前闪过，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墨宁满含讶异的声音——“师尊，那里躺着的人，为何与您如此相像？”
　　沈知寒仰起头，微微闭了闭眼，却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怪不得五岁那年被捡回无为宗的时候师尊执意要让他姓沈！
　　怪不得君无心要他将业火与灵玉融合！
　　怪不得墨宁能看到棺中之人而自己看不到！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一般的师尊，心中竟也有这般算盘，多可笑。
　　人啊，再怎么拼命脱凡胎、铸仙骨、逆天改命，终归还是人！
　　沈知寒笑得极为清雅虚幻，眸中水波被月光浸染，好似一汪被风拂动的清泉，清晖在其中碎成光屑，铺满了他整个眼底，几乎要溢出来。
　　风不悯静静看着他，胸口因同命咒而转嫁过来的钝痛却好似又疼了几分，连他都忍不住在面具遮挡下皱了皱眉。
　　他看着道子如常的神色，黄金眸中罕见地涌上几分人类的情绪来，疑惑道：“你在想什么？”
　　沈知寒终于敛了笑意，平静道：“清昀在想，在下一百一十五年的人生中，心底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透彻，透彻到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毫无犹豫。”
　　他莫名其妙穿进这本《护世录》里，当务之急便是应该抓紧收集男主仙魄，将他复原，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网友诚不我欺，修道之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扰自己飞升。
　　——道系前途无量。
　　况且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不知道剧情的锅。
　　不是都将他认错么？
　　那就别怪他好好利用一下沈清云这个人了。
　　风不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薄唇再启，还想再说些什么，沈知寒却最后望了一眼脚下的万里红尘，随即转了头，笑道：“时辰不早了，在下素有夜间就寝的习惯，不知风回峰可有空床，能让清昀借宿一晚？”
　　前者一怔，唇角竟向上扬了扬：“自然。”
　　沈知寒初见这座竹楼时，还以为魔域主就住在如此清幽简朴的所在，却不曾想这整做风回峰之内，竟还有一座极为宽阔的殿宇。
　　而风不悯所居寝殿的屋顶，便正巧是二人观景的悬崖。
　　沈知寒站在入口处，只见二十余名身着雪白衣裙的女子分站两路，在二人出现的瞬间极为整齐地行了礼，齐声道：“见过域主，仙君。”
　　风不悯却连话都没有说，只是广袖一挥将人挥散，随即带着沈知寒向自己的殿宇走去。
　　“域主！”
　　沈知寒见势不对，立即开口将人叫住：“在下……在下不能与人同住，不然会神经衰弱，无法安寝。”
　　风不悯默了默，随即脚步一转，将人带入了与自己寝殿仅一墙之隔的小院。
　　“多谢域主，”沈知寒抬手一揖，不卑不亢道，“清昀要休息了，还请域主也回去吧。”
　　第二次被察觉意图的风不悯明显不大高兴，玄黑面具冷光凛凛，嘴角也压得极低，却什么都没说，一转身便离去了。
　　见对方如此干脆，沈知寒立时松了口气。
　　自从第一次见到风不悯，他就看出对方是一个行事目的性极强的人。
　　说抢定魂珠，便当着众人明目张胆地抢了；说掳人，就连珠子都不管二话不说地掳了。同样的，若是今夜听了他的话离去了，那定然是真的离去了，不会搞什么马后炮或夜袭。
　　道子伸了个懒腰，终于开始宽衣解带。
　　摘下冰丝手套的瞬间，沈知寒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外面的白裙侍女。
　　即便被封了灵力，他单凭眼力也能看出这些女子虽然看着个个美若天仙、栩栩如生，其实都是假的，是风不悯幻化出来的傀儡。
　　——傀儡虽有灵智，却不至于能看穿人类的行动。
　　而他毫无准备地被风不悯带回魔域，无论是对方弃羽还是墨宁都未曾有任何交代，自然不能让好不容易牵起来的线断掉。
　　沈知寒默默想了一会，随即试探着放出了自己的神识之力，却不是向外查探，而是贴着他的身体，将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灵力在经络循环，神识在识海凝聚，本就归属不同的所在。风不悯以同命咒为由封了他的灵力，却没有封他的神识。
　　大概真是将他当作了沈清云，觉得他喜欢这里，不会逃走吧？
　　很可惜……他不是。
　　确认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好了，沈知寒淡然抬眸，再度拾起了刚刚脱掉的冰丝手套，一丝不苟地戴回了手上。


第27章 
　　一、二、三……
　　沈知寒的隐匿之术是由君无心所授，他借助神识之力掩住自身气息，正尽力缩在殿檐下的阴影之中默默数着面前走过的白裙侍女。
　　玄黑道袍为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见面前这队四处游走的宫女逐渐远去，沈知寒身形一动，整个人便如一只飞鸿，跃向了殿宇错落稀疏的一方。
　　没了灵力，他召不出琼华剑，也无法架云飞行，只好凭借体术在宫殿中飞快穿行。
　　前方是一道绵延数十丈的高墙，大抵是风不悯下过指令，那些侍女皆在高墙十尺之外徘徊，连向这边望一眼的动作都没有，因此沈知寒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明晃晃立在墙根，竟然没被发现。
　　——傀儡的缺点大抵在此。
　　沈知寒略一思索，随即手一撑便翻墙而过，轻巧落脚于松软土壤之上。
　　意识到此处并不似其他地方一般昏暗，他下意识抬眸望去，却险些被眼前一片花林晃晕了双眼。
　　山体之中，光亮唯有从被凿通的洞口落下，几乎照不清十尺距离。可这片少说有几百颗的花树，却兀自发着光，合力将这片绵延数百丈的深林映得如同白昼。
　　无为宗经楼藏书有载：明心树，花开素白、常年不落，任何部位皆可入药，花即果实，有灵光。如此明显的特征，沈知寒几乎是瞬间确认了眼前这些高大花树的品种。
　　他从未见过明心树，却不由自主想起坐忘峰的白梅，与这些明心花同样，皆有堆云砌雪之姿。
　　大而褶皱的明心花瓣如同揉皱的宣纸，繁盛茂密的花簇间却见不到一片叶子。就在他踏上林间土地的一瞬，馥郁清香便逸散而开，嗅之便觉神魂好似被清泉洗涤过，连受伤后略有些萎靡的精神都振奋了许多。
　　魔修多半讲究随心所欲，只有仙修才会为了不被恶念左右而在洞府附近种植明心树，以此来帮助自身保持灵台清明。可作为魔域主的风不悯却在自己地盘上种了如此多的明心树，实在是令沈知寒有些意外。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秉着对男主化身能多了解一分是一分的想法，沈知寒抬手摘下一朵花收入袖中，脚下一动，借着树干遮掩向花林深处走去。
　　约莫绕过十余颗树后，他前行脚步猛顿，随即尽力将自己身形掩在树干之后，一双桃花眸却遥遥望向树林中央。
　　花枝掩映间，一道瘦削的白衣身影静默立着，如同一棵不幸生于柔软花海之中的岭上孤松。明明颜色相差无几，却偏偏与周围格格不入。
　　从沈知寒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侧脸，还有在灵光映照下显得很是苍白的薄唇，一如先前在经纬学宫时所见。
　　既孤且独，好似一只踽踽独行的孤狼，浑身满是冰冷幽暗的煞气与对外人的戒备，这便是风不悯给人的唯一感觉了。
　　而此刻，他却根本未曾注意四周动向，只是一直微微仰头，似乎心神全被面前那根被繁花压垂的琼枝吸引。
　　沈知寒不敢妄动，同时也想要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便静候在树干之后，谁知这一等就等了一小柱香。
　　他不太理解风不悯的行为，秀丽眉头深深蹙起，不由得也转眸去看那垂落的花枝有何特别之处。可就在沈知寒的视线落在盛放的繁花之上时，对方却忽然抬起了右臂。
　　沈知寒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就在风不悯抬起手臂的瞬间，宽大柔软的袖袍立时从他腕间滑落，露出连肌肉线条都快要看不出的小臂来。
　　——原来这位魔域主的瘦削并不是衣着或气质给人的错觉，而是真的形销骨立！
　　沈知寒怔愣地望着他的嶙峋身躯，几乎要怀疑那些令人生畏的力量究竟该如何贮存在这样一副身躯之中。
　　若说这一点就令沈知寒惊讶了，那他接下来的动作对道子的冲击绝对就是“惊吓”的级别了——
　　风不悯手指极为缓慢地探向了花枝最下端的一朵明心花，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竟像是要触碰难得的珍宝。
　　可就在那苍白指尖与柔软花瓣相触的瞬间，一股黑气倏然从二者相交之处升腾蔓延，娇弱花朵几乎是顷刻间便枯萎殆尽，化作烟尘！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风不悯薄唇一抿，当即一挥手欲将花枝削下，却终究没有赶上黑气蔓延的速度。
　　就在他掌风飞至的同时，这一整颗明心树刚好被黑气完全腐蚀，受厉掌影响立时倾颓垮塌，化作灰黑尘埃悄无声息飘落在地。
　　沈知寒：“……”
　　这毁灭力……还在正常人类范围之内吗？？？
　　他暗自捏了把汗，风不悯却默然收手，垂头望着地面灰烬沉默了。
　　观他反应，再看看整片明心树林中的灰黑土壤，便能猜到此种尝试大抵已经被重复了无数次，只是每次的结果都一般无二，不然对方的反应也不会如此平静。
　　沈知寒收回视线，正要离开，身后却乍然响起一声怒哼。
　　磅礴气浪骤然以风不悯为中心爆散而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将明心树林从里到外一击断折！
　　原来不是习惯了，是弧长！！！
　　明心树倾倒横卧，呈放射状纷纷铺陈于地，沈知寒心中疯狂吐槽，当机立断飞身后退，借着气浪掀起的烟尘遮挡一跃跳出高墙，立即再度将身形隐入了阴影之中。
　　心有余悸地望了一眼倒折一片的明心树林，沈知寒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花林中心，才发泄过一次怒气的风不悯却骤然转头，冰冷目光落在边缘高墙之上，黄金瞳中倏然涌上一股幽绿邪芒。
　　对于风不悯突然发怒的原因，沈知寒心中隐隐有一些猜测。
　　观方才的情况，风不悯这种触碰活物便会使其枯萎死亡的体质是无法自控的，想必他也是对此极为困扰。
　　——不过如今不是研究风不悯身上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他翩然落身于山洞门口的阴影处，见游走的白裙侍女转了身，立即脚下一动向大门掠去！
　　终于成功跑出山洞，沈知寒心中一喜，脚下却丝毫不敢停顿，直直沿着甬道向外跑去。
　　随着距离的拉开，他可以感受到经脉中困锁的灵力终于开始缓慢流动，与此同时，心脉位置也开始钝痛起来。
　　——这是同命咒开始失效了。
　　沈知寒面色愈发苍白，捂着胸口运转起为数不多的灵力，眉心焰纹一亮，立即给君无心传了信。
　　心脉牵系全身命门，一旦受伤便极难痊愈。
　　从风回峰醒来到现在，他这伤既不曾用药，也不曾用过任何疗伤之术，因此原本还能忍受的钝痛此时竟成几何倍数增长，不出片刻便令沈知寒呼吸困难，连行动都迟缓下来。
　　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对风不悯的忍痛力钦佩不已。
　　前方有浅淡光亮映入模糊视野，沈知寒知道，那是洞外月华投射进来的缘故。
　　希望就在眼前，他靠着洞壁喘了几下，这才再度迈开步子，向着眼前光亮处行去。
　　不过十余尺的距离，他却觉得自己好似走了一个世纪。
　　踏出山洞的一刹，山风拂来，沈知寒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袍，连鬓发都被打湿，有些散乱地贴在脸廓之上。
　　沈知寒扶着洞壁正欲直起身子，便捕捉到一声被清风裹挟而来的冷笑。
　　抬眸望去，便见一道瘦削身影立在月下，白衣烈烈，像是一株岭上寒松。
　　沈知寒立即戒备起来，却在看清对方瞳色时瞳孔紧缩！
　　风不悯背对圆月，鎏金瞳不知为何幽绿魔光满溢，像是两团腾腾燃烧的邪火。
　　眸底的冰冷幽暗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嗜血、残忍，还有一丝像是猎手看着唾手可得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谑意。
　　不……这不像风不悯。
　　沈知寒立时觉得不大对劲，抛开其他一切不谈，单说对方这一双荧绿色的魔瞳，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只在一种生物身上见到过！
　　——虚空之魔！！！
　　可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风不悯却身形一幻，倏然出现在他身前！
　　明亮月光霎时被全数遮挡，沈知寒眼前一暗，还未及做出反应，便被一阵大力猛然压在洞外石壁之上，动弹不得。


第28章 
　　风不悯这一下突袭来得沈知寒猝不及防。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一靠，后心刚好撞上岩壁一处凸起。尖锐疼痛令他呼吸一滞，一股血腥味道立时涌上喉头。
　　二人实力差距过大，再加上身受重伤，沈知寒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对方扳起了下巴。
　　他下意识运起灵力抵抗，下颌却传来对方手指造成的压迫感与魔气侵蚀的剧痛，冰凉触感探入衣领，沈知寒还未出声，肩颈处瞬时一凉。
　　道袍与里衣的衣襟被风不悯一把扯开，发出刺耳的裂帛声响。
　　疼痛几乎麻痹了全身神经，因此被风不悯咬上脖颈时，沈知寒竟只能感觉到牙齿刺破皮肤的鲜明触感。
　　他无意识打了个冷颤，血液的腥甜气味掺杂着风不悯身上残留的明心花香在鼻尖缭绕而开。
　　一点点失去血液的感觉当真十分难熬，可最难受的却是身上所有与风不悯直接皮肤接触的位置。
　　不管对方是在吸食他的血液，还是在舔舐他的伤口，体内残余的灵气完全不用沈知寒调动，皆自发与风不悯所携魔气抗争起来。
　　二者互相侵蚀抵消，最直接的后果便是沈知寒白玉般的皮肤变得好似被开水烫过似的，不正常地红了一大片。
　　失血过多使得道子手脚冰凉、全身发软，根本站立不住。心知这样下去可能会死，沈知寒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破碎的呼喊。
　　“风……不悯！风不悯！！快……快醒醒……！”
　　“——不悯！！！”
　　不间断地受伤，令他原本清泉般的嗓音变得极为干涸沙哑。
　　可不知是他这拼命挤出的寥寥数语真的助风不悯唤回了一丝清明，还是纯灵体的血液帮助他压下了体内恶念，对方竟真的松了口，缓缓抬起头来。
　　沈知寒就这样看着荧绿色火光潮水般退散，那双冷眸再度被流光溢彩的鎏金占领。
　　错愕、内疚、悔恨，皆在幽光褪尽的同时涌入那双暗金色的深潭。神识恢复清明的一刹那，风不悯立即松开了对沈知寒的钳制，向后猛撤了数步。
　　失了支撑，沈知寒脚下一软，喘着粗气滑倒在地。
　　体内所剩灵气已然不够他催动疗愈之术，齿痕处的鲜血顺着他挺拔的颈部线条滑下，在线条流畅的锁骨与精瘦前胸上勾出一道蜿蜒旖旎的红线，随即将两重衣襟染出了一片暗色。
　　风不悯顿时慌张无措起来，眸中满是愧疚与心疼，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道子如此狼狈，他连看都不敢看，一双眼四处乱飘，就是不肯落在沈知寒身上，只一直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清云，对不起，我……我刚刚太生气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
　　沈知寒满面苍白地看着他拼命解释，缓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恢复些力气，却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你……先带我回去罢。”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谁叫他是男主□□呢？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破碎于山风之中，却还是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
　　愧疚懊悔的声音一噎，风不悯二话不说，弓身便将沈知寒打横抱了起来。
　　道子歪在他的胸口，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可风不悯的怀抱却和他的手臂一样，硌得沈知寒根本睡不着。
　　他只好借着难得的机会，趁着风不悯还没从伤了自己的内疚中醒过神，套起话来。
　　“不悯……兄，你这个体质……生来便是如此吗？”
　　风不悯前行的脚步微顿，却是出乎沈知寒意料之外的否定回答：“不是。”
　　——这倒奇了。
　　沈知寒蹙眉，接着套：“那你怎会……”
　　风不悯的喉结动了动，稍沉默了一会才答：“堕神天渊。”
　　他出声的同时胸腔共鸣，听得沈知寒脑海嗡鸣不已，却还是沉吟片刻，随即低声道：“我听说过你的事……堕神天渊从远古时期至今现世无数次，却唯有你一人两千年前从里面爬了出来……”
　　“不悯兄……”
　　沈知寒揉揉眼睛，眼圈因困倦与疲乏有些泛红，连泪痣都染上了浅淡的薄红，却还是强撑着追问：“堕神天渊……是怎样的一处所在？”
　　风不悯闻言，脚步微顿，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了。
　　静默良久，他才抬眸，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望见了黑暗缥缈的所在，嗓音却低沉喑哑，似乎那虚无之中有最不愿想起的回忆与伤疤。
　　“是个充斥黑暗与绝望的无尽深渊……”
　　低哑声音在空旷甬道中激起重重回响，却没等来应有的回音。风不悯垂眸，却见玄衣道子已然失去意识，晕在了自己怀中。
　　那双秀眉紧紧蹙着，纤长睫毛像是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蝶翼，似乎彰示着沈知寒在梦中也不安稳。
　　清隽脸颊白得有些透明，颊边被他碰过过的位置却好似涂了厚厚的胭脂，鬓发后滑，露出对比之下格外显眼的泪痣来。
　　风不悯视线下移，颈侧红痕与还未愈合的齿印便好似割肉刀般，刺入双眼，又一片片剜上了心脏。
　　直到走进寝殿将人安置在榻上，风不悯才再次开口低语，清冷声线中是深深的眷恋与怀念，却不知到底是说给昏迷之人，还是说给自己。
　　“可若心有支柱……哪怕在那种地方煎熬上千年，也会拼命爬出与其重逢……”
　　他虚虚抬手，玄光笼罩沈知寒胸口，同命咒术再次成型。
　　咒印完成的瞬间，饶是风不悯也痛得闷哼了一声，本就格外苍白的脸颊终于褪尽了所有血色，在玄黑面具的映衬下白得吓人。
　　“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
　　折桂大会足足持续了三日三夜。
　　被谢长留与风不悯那一番折腾，观战台诸人皆险些落下心理阴影。还是方弃羽能力了得，这才将人逐一安抚下来，再度恢复了折桂大会刚开始时的盛景。
　　水镜之中一阵波动，原本就在为今年谁能夺冠议论纷纷的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便见一束青光投下，从中探出了一只玄底金纹长靴。
　　光辉在众目睽睽之下散尽，一名玄衣金绶、墨发高冠的少年手持一根小臂长短的桂枝，静静立在场地中央。
　　犹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上稚气未脱，却眉飞入鬓、英姿飒爽，已然能看出日后的凌厉俊美。
　　墨宁气息沉静，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又双手将一直抓着的桂枝向前一举，低头恭敬道：“弟子不负使命，已将桂枝取回。”
　　一直立在高台之上的留香终于掩唇笑出了声，不住点头道：“好，好啊！”
　　——不愧是小寒寒挑中的孩子，果然出色！
　　方弃羽面上也挂着笑意，和煦暖阳一般。他扬袖一挥，墨宁先是被柔风扶起，随即一团青光将少年从头到脚裹起，向着高台飞去。
　　与此同时，经纬学宫山长清越儒雅的声音响彻云霄，昭告整座学宫之人：“本届大会魁首已出——胜者，无为宗墨宁！”
　　水镜一阵波动，小秘境中所有剩余人员在听到声音的一瞬被全数传送而出，下方广场之上再度熙熙攘攘起来。
　　“墨宁？怎么没听说过？？？”
　　“嗨，你懂什么？没听见人家是无为宗的么！”
　　“无为宗？就是那个人少得一只手都能数完的无为宗？？？”
　　“嘘，可别乱说话！无为宗虽然人少，可人人实力都是在仙界拔尖的，皆能独当一面！这位墨宁如此厉害，怕是哪位大佬闲得无聊收的弟子吧！”
　　“我听说，上一届的魁首好像也来自无为宗……”
　　高台之上，留香笑盈盈将墨宁从光球之中接出，又收回他手中桂枝，随即扭身取下了被光团包裹悬浮着的花枝与定魂珠。
　　乳白色明珠入手一瞬，竟霎时化作液体，不过眨眼间便消失于少年手中。
　　留香“咦”了一声，立即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奇道：“居然不用认主就被你吸收了？”
　　墨宁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晚辈也不清楚。”
　　留香有些不解，却也没将这小事完全放在心上，只拍拍少年双肩：“也罢，看来这定魂珠也是与你有缘，倒省了我来教你如何使用了——”
　　大会结果已出，剩下的寒暄与礼节便是山长方弃羽的事了。
　　趁着对方在前方笑语演说，留香突然拉住少年的手，将他向后方拉了拉，随即轻轻一推墨宁肩膀，示意他向高台后方看去。
　　墨宁下意识转头，便见三名金衣人一坐两立，正目光含笑地望着这边，正是进入秘境前他看过一眼的黄金台众人。
　　“……你们？”
　　他锋利的眉紧紧纠结在一起，眸光却冷了下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阿宁……”轮椅上的金衣男子闻言，立时咳了几声，虚弱道，“你不该对为父这样说话。”
　　少年墨玉般的眸中终于涌上戏谑之色：“哦？墨书成，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个父亲了？”
　　前者闻言，眉头一蹙，却好似被戳中了痛处，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侍立于轮椅左后方的白须老者长眉紧锁，忍不住叱责出声：“少家主！家主他身体不好，您怎能这样气他？！”
　　墨宁冷笑一声，不予理会，墨书成右后方的白发老者则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墨书成接过锦帕掩唇咳了半天，才再度抬头，唇角却染上了刺目的殷红。
　　他先是不赞同地看了白须老者一眼，随即却闭了嘴，只以神识传音道：“为父知道，你一直恨我……只是如今为父已然风烛残年、时日无多，黄金台需要一名合格的少主。”
　　墨宁嗤笑一声，别开头，却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早在你对母亲见死不救那一刻起，我便已然不是你墨书成的儿子了。现在来请我，你搞笑呢？”
　　墨书成终于蹙起了眉，却道：“那……你连你师尊的话都不听了么？”
　　少年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前者闻言，却掩唇再度咳了起来。墨宁心中惊诧，忍不住向三人这边靠近数步，厉声追问道：“师尊怎会与你相识？他和你又说了些什么？！你别咳了，说话啊！！！”
　　墨书成却抬眸望向满面急切的少年，唇角轻勾，笑容是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看来，你果然很依赖这位清昀仙君。”
　　墨宁挑眉，面上立时染上怒色：“你骗我？！”
　　“怎么会？”
　　墨书成摇摇头，像是故意吊胃口似的用手中锦帕细细拭去唇角血迹，这才平静道：“清昀仙君是真的在黄金台。你刚入秘境那日为父与仙君相谈甚欢，清昀亦对我墨氏一族盛景心生向往，早已于前日先一步前往黄金台等你了。”
　　深谙对方狡猾的墨宁却没有立即相信他的说辞，而是暗自以无为宗师徒联络之法先传了信，才垂下眸：“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墨书成摇摇头，却是极为痛心无奈地长叹一声：“为父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你若不信，大可问问留香前辈，前日清昀是否已然离去？”
　　话音未落，他却顿了顿，又缓声道：“不过清昀仙君风姿过人，所到之处实在令人折服……这不，就在刚刚你从秘境出来前，你二叔还传了信来，说是对仙君格外仰慕，想要……”
　　二人对话原是一直通过神识，可墨书成这句话还未说完，墨宁却骤然满面惊怒，完全不顾众人眼光一把揪起了对方衣襟，怒吼道：“墨书成你疯了？！！”
　　“少主！”两名金衣老者同时出手想拦，墨书成却一伸手，将二人拦在了身后。
　　少年手劲极大，几乎将金衣男子整个人从轮椅上提了起来，才传音怒道：“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墨书明是什么人！！！”
　　“当初他因好色害死凌弟之事闹得还不够大吗？！一个十岁孩童他都下的了手！何况师尊！”墨宁气得几乎发疯，恨不得一把将对方的脖子拧断，“他既在本家，为何不让师尊等我们同行反而让他独自前去！你安的什么心？？？”
　　到底是只老狐狸，即便是遇到被少年揪着领子几乎从轮椅上提起来这等难堪事，墨书成面上独属于商人的笑容都丝毫未变。
　　他轻握住墨宁的双手，反而主动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声音却轻得只有二人能听到：“阿宁现在若是随为父回去，兴许还来得及将清昀仙君从你二叔手中救下……”
　　他的声音轻柔含笑，却听得少年的心如坠冰窟，一寸寸凝起了冰：“为父听说……书明他近日专学了一种散功奇毒，只针对高阶修士，服用者立即功力全失，手足无力……”
　　“住口！！！”
　　墨宁一把将人搡回轮椅之上，头也不回便向高台后方快步离去。
　　墨书成望着少年背影，却是有条不紊地将褶皱的衣襟抚平，随即睨了一眼白发老者。
　　后者立即会意，转身对着不远处的留香与方弃羽一揖，恭敬道：“少家主脾气刚烈，还请二位莫怪，黄金台诸人便不打扰了，先告辞。”
　　方弃羽持扇回礼，笑道：“原来墨宁竟是黄金台少主，既如此，方某就不多留几位了，还请一路小心。”
　　直到目送几人下了高台远去，留香才终于“啧啧”两声，新奇道：“没想到啊，小寒寒这位得意弟子竟是黄金台少主！只是那种地方……真的适合这种心思单纯的少年吗？”
　　方弃羽闻言，清润眉眼却罕见地褪了笑意，沉默起来。
　　“小弃羽啊，”留香双手环胸，见对方陷入沉思，只好拿肩膀顶了顶他手臂，“想什么呢？”
　　“前辈。”
　　方弃羽被她一撞回了神，却抬起眸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低声开口：“晚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妥。”
　　*
　　伤中无日夜。
　　沈知寒睫毛微颤、睁开双眼，有些怔愣地望了一会上方的雪色纱帐，随即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自上次被风不悯袭击后，他变得有些过分虚弱。一天之中醒着的时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每次醒来时，皆是浑身无力的状态。
　　身上所有疼痛皆已消失不见，他暗自内观，所有的伤处却都还在，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想必是风不悯又施了同命咒的缘故。
　　识海深处倏然一阵波动，沈知寒微微阖眼，脑海之中便响起墨宁的声音——“师尊！您在何处？？？”
　　这是无为宗师徒之间传信的秘法，折桂大会想必已然结束，可小徒弟的声音微微颤抖，好似十分焦急的样子，可作为师尊的他却因灵力被封无法回应。
　　沈知寒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试着以双臂撑起身体，谁知才使力，一只冰凉的手便贴上了后心位置，将他扶了起来。
　　“醒了？”
　　风不悯冷铁般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沈知寒喉咙有些干涩，咳了咳：“我……睡了多久？”
　　对方略一沉默：“七个时辰。”
　　道子微微颔首，潋滟的眸子却转向了不远处的轩窗。
　　风不悯寝殿的轩窗很大，窗格也稀疏，有些像沈知寒生前那个世界的落地窗。凝神望去，便可透过雕花望见沸腾翻滚的云海，似乎从不会停歇。
　　他乍然一阵恍惚：“……这是第几日了？”
　　风不悯又默了一瞬：“第三日。”
　　沈知寒也沉默下来。
　　——已经三日过去了，师尊还是没有来。
　　当初他说寻到了堕神天渊的踪迹前去寻找，可是遇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不能传信，也不能离开，沈知寒就这样怔愣地盯着窗外放飞思绪，可风不悯却一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背，流光溢彩的金眸极为专注地凝望着对方线条清艳的侧脸。
　　这段时日沈知寒醒着的时间格外的少，风不悯怕他睡着时难受，便自作主张地将那一头锦缎般的青丝打散了。此时他靠坐在床边，鸦羽般的长发便带着清新气息与些微凉意垂落到风不悯的手背之上，带来一股难言的痒意。
　　沈知寒对他的心思丝毫不知，终于收回一直盯着云海看的视线，冷不丁就来了一句诘问：“不知不悯兄打算何时放清昀回无为宗？”
　　风不悯唇线扯成了一条直线，可比起无奈与愤怒，他心中更多的却是疑惑：“你既喜欢这里，为何还要走？”
　　沈知寒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在下喜欢何处，与在下要去何处，二者之间并无甚关联。况且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留在风回峰，师尊、师弟、还有阿宁那边，必然很担忧在下。”
　　风不悯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凄惶，却瞬间被冰冷吞噬：“我可以向他们传信，告知所有人你留在风回峰了。”
　　沈知寒一噎，险些一口凌霄血喷出来。
　　这人怎么就说不通？若就这样留在风回峰，他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么？！
　　心道这样下去很有可能会变成笼子里的金丝雀，他只好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薄唇微启，缓声道：“我……”
　　“轰——！！！”
　　巨大的轰鸣声吓得他险些咬了舌头，已到嘴边的话顷刻间被堵了回去。
　　一道带着笑意的高喝便在此时携磅礴灵力穿透重重山壁，肆无忌惮地冲入二人耳膜。
　　“风、不、悯！给本尊出来受死！！！”
　　谢长留的威压毫无顾忌地放了出来，沈知寒无法以灵力抵挡，立时闷哼一声，口鼻溢出鲜血。
　　风不悯见状心念一动，一名白裙侍女即刻推门而入，福了福身：“主人。”
　　他深深望了一眼沈知寒，随即转身出了门：“照看好他。”
　　侍女恭顺低头：“是。”
　　沈知寒靠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响起的交战之声，眸光却落在了默默守在床前三尺外的侍女身上。
　　他心思一转，突然将外袍广袖向下扯了扯，露出雪白里衣来，随即格外细致地擦起了口鼻处的血迹。
　　以傀儡的思维来看，他手边案上便有锦帕，清洁面部，锦帕显然比里衣更为方便。
　　是以侍女安静地望着他，神色却有些茫然。
　　沈知寒垂下手，便见血污红梅般落在雪白衣袖上，格外刺目。
　　他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一扭头对着侍女笑了起来：“不知姑娘芳名？”
　　道者本就生得清艳，即便是不笑，那双含着秋水的桃花眸都会令人生出亲近意味，遑论是他刻意讨好的时候。
　　只可惜傀儡无情，侍女微微福身，却是不为所动：“我们都是主人所属，全凭主人心念调令，无需姓名。”
　　沈知寒却毫不气馁，隽秀的眉微蹙，桃花眼一垂，便摆出副很苦恼的样子来，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感觉。
　　“姑娘，你看看，这衣袖脏得很……”
　　他眼波一转，满怀希冀地望向对方，诚恳道：“不知姑娘可有法子，能将这些血迹清除？”
　　侍女闻言，这才肯挪动步子，向床边移了几步，伸手捏起沈知寒的袖子来：“仙君若不嫌弃，或许……”
　　“怎么会呢？”沈知寒笑得好似遍野桃花盛开，另一只手却捏了捏鬓发，“还请姑娘施为。”
　　若他记得不错，傀儡之术的核心多在其后颈第四节 脊骨处，只是此时沈知寒没有灵力，不知神识之力究竟能否破除傀儡术印。
　　师尊与小徒弟皆杳无音信，事已至此，不试一试他又怎能甘心？
　　这厢心思电转，侍女却茫然不知，得了沈知寒允许，指尖立时蕴起灵光，缓缓凑上了他的衣袖。
　　沈知寒眼神霎时凌厉，捏着鬓发的手却剑指一并，挟神识之力点在了侍女光洁的后颈之上！
　　他初次尝试，生怕一击不成将风不悯引回来，几乎是用了全力。
　　幸好所记没有出错，只见那侍女周身白光一闪，身形倏然缩小变化，竟化作一截树枝掉落榻边。
　　雪白衣裙没了支撑，立时轻飘飘塌落，铺陈于沈知寒膝上。
　　“冒犯了……”
　　沈知寒诚心向着树枝告了罪，又将其好好放置于桌案上，随即伸手解开了自己金绣云纹的腰带。
　　与此同时，风回峰外。
　　谢长留与风不悯过招飞快，像是两道飞快相交又分离的虹光。
　　红芒与魔气交缠互搏，谢长留衣角凌乱，更狼狈些，却笑得肆意张扬。
　　二人缠斗将近一盏茶的时间，他早已发现风不悯好似顾忌着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风回峰过远距离，当即便嗤笑一声，嘲讽道：“本尊当你多厉害，怎么，守着老窝怕被端么？”
　　风不悯唇线向下一弯，正要开口反驳，神色却乍然一厉，一缕幽光倏然闪过眼底。
　　谢长留面上笑意未收，眸中神色却实实在在地凝重起来。
　　虽然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能明显感觉到，风不悯生气了。
　　红衣魔尊手腕一动，原本悬于红绳之上的金铃一声脆响，立即化作一柄金灿灿的长剑；而风不悯却双臂张开，磅礴黑气霎时翻滚而起，天地灵力不知为何竟被牵引得躁动起来。
　　云海卷起巨浪，顷刻将二人身影淹没，再难寻觅其踪。
　　而风回峰内，风不悯的寝殿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袭雪白衣裙从门槛散落，随着行出之人的脚步荡开袅袅柔波。
　　明明是与周遭侍女同样的打扮，此人气质却与她们截然不同，好似一抹灵动的清云，被流风吹拂爱抚，牵出万般风情。
　　若是站在人群中，此人必定会是第一个被人瞩目的存在。可此刻，“她”身上的气息却好似被什么掩盖了，就这样在面孔神态皆一模一样的白裙侍女中间穿梭，却没有被发现任何异样。
　　沈知寒模仿着侍女们的步态磨蹭到山洞出口，立时身形一闪。
　　飞身掠入甬道的同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幸好这些侍女不是抹胸长裙的装扮，不然他还真的克服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穿女装！！！
　　谢长留与风不悯的修为均在他之上，因此沈知寒根本不清楚以沉心魔尊的修为能够拦住这位魔域主几时。因此当务之急，便是在同命咒彻底失效前尽可能走远些，不要再被抓回来。
　　经脉之中，灵力与疼痛几乎是同步恢复，心知这样下去可能连山洞都出不去，沈知寒咬牙，眸中突然涌上一阵狠意，抬手便将一道剑印打入自己眉心。
　　印记进入体内的同时，由灵台始，四肢百骸之中残余灵力几乎瞬间被全数激发，沈知寒精神一震，再催灵力，整个人立时化光疾飞而出。
　　风回峰云海疯狂翻滚，像是被从内搅了个天翻地覆，又好似是要将体内二人吞噬。黑气红芒疯狂交击，可就在这一瞬，一声怒吼却倏然冲天而起！
　　一道红影立时被云海吐出，重重将山壁撞了个极为庞大的凹陷出来，连同整座风回峰都抖了三抖。
　　谢长留气息萎靡，却捂着胸口望着冲向天际的灵光，笑了出来：“不愧是本尊的心肝，当真聪明！”
　　他胸腹受伤，声音沙哑得好似破旧的风箱，甚至带着换气时的嗡鸣声，可嗓音中却掺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与骄傲，似乎对沈知寒的脱逃行为格外与有荣焉。
　　他声音未落，魔域主的威压却在此刻穿透云海，数百丈的层云立时被逼散。
　　冲天黑气中，白衣人衣袍烈烈飞舞，一双碧绿眼眸却穿透魔雾，直直锁定了还在咳血的谢长留。
　　风不悯线条凉薄的双唇轻启，声音却好似从极深地狱中传来，直令人全身泛起身堕无间般的寒意：“你——该死！！！”
　　风回峰地处魔域腹地，想要离开魔域范围，至少要架云将近一日，沈知寒一心逃离，再加上剑印加持，速度竟比平日快了一倍有余。
　　可有句话叫心有余而力不足，沈知寒心脉负伤、失血过量，灵力本就所剩无几，又怎么可能撑到飞离魔域？
　　似是为了印证这一点，魔域澄蓝天空中掠过的白光骤然向下一偏，向着一处密林飞坠而去。
　　“轰！！！”
　　一声巨响，激起无数飞鸟。
　　深林直接被砸出一个三四尺深的圆坑，树木倒折一片。可烟尘还未落尽，一袅白裙却从中缓步踏出。
　　说是白色，可实在是过誉了沈知寒身上这套衣裙。
　　原本明心花瓣般层叠褶皱的裙摆与广袖因他刚刚那一摔搞得满是泥污，被玉簪高高挽起的青丝也散落下来，再不复飘飘仙姿，反倒像是个荒野中波折数月的流浪者。
　　这位“流浪者”脚步踉跄，明明身躯摇摇欲坠，却还是硬撑着向着原本便要架云而去的方向行走着，几乎没有一丝偏移。
　　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却不是拿来防御，反倒成了拐杖，继续支撑着他踽踽独行。
　　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平日秋水清泉般的双眸中竟是没有神光的，分明是已然失去了意识！
　　沈知寒一直保留着作为一个凡人的习惯，即便是成了修真界顶尖的修者，平日行走在外也不会露出半丝分神境的威压。
　　可如今他已然失去控制自身的意识，威压外放，竟将林中生物逼得尽数仓皇远遁。
　　偌大密林中，一时只剩下衣料拂过枯叶灌木的轻响。
　　骤然，一声叹息穿过茂密林叶传来，缥缈清幽，仿若幻梦。
　　“可真是令人好找……”
　　彳亍之人脚步微顿，无神双眸却轻微移动，倒映出一名身披玄金鹤氅，银丝胜雪之人。
　　对方生得清润俊美，面上好似随时都挂着令人安心的澄净笑意。他穿林拂叶而来，却好似脱离尘世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沾到他的衣角。
　　就在这抹身影明晰的瞬间，沈知寒前行的步子却停了。
　　干裂苍白的薄唇翕动，他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可来人目光敏锐，偏巧看出了他的口型。
　　——他在喊“师尊”。
　　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知寒即便失去意识也要大睁的双眼终于闭合。
　　单薄笔直的背脊陡然一弯，整个人瞬间向前倒伏而去。
　　君无心身形一闪，瞬移数尺将人接住，随即牢牢护入了怀中。
　　尽管知晓沈知寒此刻已完全失去意识，君无心还是动作极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颈，像是在疼爱一只小猫。
　　他薄唇微启，往日里清云般缥缈清澈的嗓音中却满是无奈与宠溺，叹息道：“……为师不过离开几日，我的寒寒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
　　沈知寒：多灾多难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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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掉落红包×100~~~~~
　　送完为止！


第29章 
　　林间寂静，君无心的低语便成了一枚被抛入清泉之中的石子，在碧树掩映间荡起一道道回音，动人心弦。
　　沈知寒昏迷的样子很乖。
　　君无心平静专注地看着，仿若白玉雕成的纤长指节缓慢细致地穿过对方散乱的发间，将沈知寒微凉的青丝一点点理顺。
　　与此同时，磅礴而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将沈知寒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君无心微微阖眼，想要感应一下徒儿伤势，却在神识接触对方眉心时整个人一怔。
　　他眼含错愕，却是哭笑不得地抬手给了沈知寒一个脑瓜崩，轻声嗔道：“你啊……胆子大了，连禁术都敢用了？”
　　这一下看着用力，实则君无心根本就没舍得使劲，可眸中光辉却在眼底深潭悄然沉淀下来，隐隐透出几分担忧之色。
　　怪不得方才一照面，君无心便觉得爱徒身上哪里都不对劲，却不想这异常原是沈知寒用了无为宗禁术“恒心剑印”的缘故。
　　经楼藏书有言，恒心剑印用于自身，便可激发剑者所有潜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此之前，无论收到何种伤害，均会使人恍若未觉，行动不受丝毫影响，连对外物的感知都会减弱。
　　可目的若无法达成，哪怕剑者已被榨干死亡，尸身之上也会留着一缕执念不死不灭，直至化作飞灰。
　　沈知寒好不容易从风回峰跑出来，心中大抵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魔域，回到安全的地方。所以即便灵力不足无法架云飞行，甚至失去意识，他也不肯停下，连琼华都被他充作拐杖支撑自身。
　　可遇见君无心的刹那，他做出的判断却是“安全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因此才会脱力倒下，放弃前行。
　　——这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想到这一点，君无心一向古井无波的清眸之中终于泛起一丝细小波纹。
　　那微澜毫不起眼，却出乎意料之外地缓缓扩大，最终化作滔天巨浪，再也不能压抑。
　　他沉默半晌，却是抬手轻撩开沈知寒的鬓发，在他眼角泪痣上印下一吻，轻得好似一片随风飞舞的软羽，仅停留一瞬便立即飘离。
　　“对不起，是为师来晚了。”
　　君无心一躬身，便将徒儿打横抱起，柔声轻语如恋人低喃：“走，我们回宗。”
　　柔和熟悉的气息将仍在昏迷中的沈知寒包裹，后者一直紧蹙的秀眉终于缓缓舒展，连呼吸也逐渐平静下来。
　　君无心脚下一点，一团清云从二人脚下升腾而起。
　　沈知寒被极为严密地护在他怀中，没有一丝冷风吹袭。
　　知晓自家这徒儿一直极爱干净，君无心默念清洁咒，道子一身脏污终于消失不见。
　　君无心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一向澄明沉静的眸光有了温度，竟化作能使万物复苏的春风，尽是能将人融化的宠溺温柔。
　　“……你动情了。”
　　一道平静的稚嫩童声便在此时响起，霎时将二人之间的平和气氛打破。
　　君无心眸中柔波迅速消逝，再度化作平和深潭。他笑了笑，却道：“人间本就有情，动一动又如何？”
　　他话音未落，一直紧密闭合的道袍领缘却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顶，露出一个晶莹的尖角来。
　　莹白灵光缭绕，那尖角又耸动几下，终于从他的领口飞出，竟是一片水晶般剔透的树叶。
　　君无心看着那片树叶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光尾绕自己与怀中人飞了一圈，淡笑道：“不是说好出来后便躲在我身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来吗？”
　　树叶一颤，表面光华立时快速闪了闪：“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刻啊！”
　　它向下一沉，便落身沈知寒胸口，声音之中竟带着丝丝焦急：“他心脉受了如此重的伤，又被恒心剑印消耗了过多生命力，还能不能醒来都是个问题！”
　　君无心却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很是肯定：“他不止能醒来，还会安然无恙。”
　　清幽缥缈的声音顿了顿，他却饶有兴致地反问起来：“怎么，阁下好似很关心寒寒？”
　　树叶又颤了颤，稚嫩童声却支吾起来：“吾……吾心怀天下苍生！”
　　前者面上笑意更甚：“哦？”
　　若是此时沈知寒醒着或陆止澜韩念在此，见到君无心这样笑，几乎都会掉几滴冷汗。
　　这位漱月仙尊，说好听了是平易近人、亲和温柔，说难听了就是越转坏心思，笑容越灿烂。
　　“阁下可别唬我。”
　　君无心眉眼弯出一抹极为清隽俊美的弧度，“不然漱月一个不小心将那东西丢了，你可就要哭了。”
　　未待对方再出声，他便紧接着道：“说吧，他否便是你欲寻之人？”
　　树叶荧光一窒，竟剧烈颤抖起来。稚嫩童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似乎受到了天大的打击：“……你一个小辈，怎么能欺负老人家？？！”
　　它痛心疾首：“是又如何？！你倒是说说，他这一身伤、还有流失的生命力，你待如何救治？若是他活不下来，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义？？？”
　　“他当然活得下来。”
　　君无心道：“漱月不才，修炼三千余年才得以脱去一身凡胎，成就仙躯。”
　　树叶却“哼”了一声：“吾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区区仙躯又……”
　　童音似乎想起了什么，话未讲完先是一顿，随即猛然爆发出一声惊叫：“你不会吧？！”
　　君无心见它终于领悟，立即给予了肯定答复：“我会。”
　　“你疯了？！”
　　树叶吓得险些被风卷跑，忙稳住身形：“换血固然能救他，可那要在你全盛时期才可施为！现在的你失去那么多精血，几乎就是等于自杀你知不知道？？？”
　　它说得焦急，却好像一个字都没飞能进君无心耳内。后者唇角上扬，笑得令人目眩神迷，却反问出声：“阁下那日不是还说要找的人极为重要，怎么如今有法子救反倒骂起我来了？”
　　树叶恨铁不成钢：“你如今更重要好吗这位仙尊？？？别忘了你现在身上有什么东西！”
　　君无心摇摇头，低头望向怀中之人时，眼底竟再度泛起了轻澜。
　　“可对漱月而言，他更重要。”
　　“放心吧，”前者平静道，“君子重诺，既已答应了阁下，我自然不会死。”
　　树叶：“……”
　　这一届修士怎么都是驴脾气？
　　不，不对，险些忘了眼前这人与姓慕的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是是是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它在半空中飞快打了个旋，稚嫩嗓音中满是不解：“不过吾不明白，你明明道心坚定，不为外物所扰，这小孩究竟怎么走近你心里的？”
　　君无心一怔，随即望向被阳光映得色彩缤纷的水晶树叶，眸中便好似盛满了璀璨灵光：“阁下不是见过我的本命剑么？”
　　他顿了顿，才又笑了出来，一字一句道：“那，便是我的答案。”
　　“……好好好服了你了！”
　　树叶终于妥协，稚嫩童音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依他这身体，一次换完大概是不可能了，少说也要分成七次才能稳妥，你说说，打算找谁来帮你？”
　　君无心摇摇头：“我自己来。”
　　树叶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大佬我拜托你啊，您老是个剑修，剑修！还自己来，是想试试你和这小孩谁更命硬些么？！”
　　君无心挑眉：“三千年前从堕神天渊中出来后，在下便开始研习医术了，还请您放心。”
　　树叶闻言，却冷笑一声，格外得意地抖了抖：“你当这世间还有吾不知之事么？”
　　它话锋一转，哂道：“只是你三千年前换心，三千年后换血，再过三千年，是不是就该把自己神魂都搭进去了？”
　　“未来之事，谁又能有所预料呢？”君无心无奈道，“在下能做的，唯有从心而行罢了。”
　　“心？”树叶嗤笑一声，“你不是早就‘无心’了？”
　　“诶——”
　　君无心的尾音拉得极长，神色却郑重起来，认真道：“阁下此言差矣。凡心虽失，灵心却已永生。”
　　他顿了顿，又恢复成一派清风明月般的笑颜：“既甘愿将心与血给了一人，便说明漱月早已将他看得重于自身性命。若将来有一日他真的需要漱月以神魂相救，那便是真给了他又有何妨？”
　　树叶第三次沉默下来，似是在思考他话语中的含义，莹白光辉仿若呼吸般缓慢闪动着。
　　君无心却在此时再度开了口：“阁下，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可现在——到了回去休息的时间了。”
　　他下颌微抬，露出一截仿若白雪凝结而成的脖颈与严丝合缝的衣领来：“无为宗到了。”
　　※※※※※※※※※※※※※※※※※※※※
　　所有的感情都是有来由的！
　　立了满满一章的flag……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我这双想要搞事的手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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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依旧掉落红包一百个~~~~
　　ps 作者明天有事情……下一章如果明天上午十点没发，那就是晚上十一点以后发了，还请小天使们谅解qwq


第30章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澄净碧湖终于散了浮岚，却淅淅沥沥下起微雨来。
　　静如水晶剖面的湖水被雨丝激起密集细小的涟漪，薄雾氤氲间，水天之间的界限似乎更模糊了，不管何处都是一致的烟青。
　　一艘画舫，便是这溟濛天地间唯一的异色。
　　雨丝轻柔地叩着画舫珠帘，却被无形屏障遮挡在外，未能将内中事物溅上一丝湿意。纷飞薄纱间，一袭婀娜黑裙正懒懒倚着美人榻。
　　秋水剪眸透过香炉氤氲香气望向画舫之外，却凝着些微愁绪，直将这满湖烟雨都染上了清浅凄迷。
　　她单手扶着轩窗边缘，似乎在计算时间，水葱般的食指缓慢有序地轻叩着窗棂，一声一声，似乎敲进了人心底。
　　蓦地，女子食指抬起，却未再落下。
　　含着柔波的眸子一转，却是望向了不远处的水面——一道旋涡，正在由小到大，缓缓成型。
　　即便隔了珠帘纱幔，湖面之上的动静却依然逃不过她的双眼。可她却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单手托腮，望着旋涡低喃一声：“终于来了。”
　　却见烟青湖水之间，一抹朱红骤然从湖底翻起，仿若一朵还未出水便盛放的红莲。
　　不过眨眼之间，旋涡继续疯涨，中心却开始下陷，一只纤长白皙的手陡然穿透水幕，破水而出！
　　骨节分明的皓腕之上缠绕着极为显眼的红丝绳，一枚金铃在出水的瞬间脆响一声，翻卷滚动的旋涡立时静止，随即向两侧双分而开。
　　一道红衣身影，便好似出水惊鸿般跃起，随即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头。
　　脚尖与画舫相触之时，竟没引起一丝晃动。
　　来人甫一站稳，便随手将湿透的鬓发向后一捋，凌厉俊美的脸颊立时暴露于烟雨之中。尽管面色有些苍白，眸中飞扬神光却仍旧将周遭天地衬得又暗了三分，只剩下这一抹红衣，似乎吸引了所有光华。
　　“居然没死。”见他虽气息紊乱了些却没受重伤，女子线条温柔的脸上立时兴致缺缺。
　　她手指一动，广袖微扬，被前者强行定住的旋涡便陡然一散，再度化作温和碧水，四散而开：“赶紧收拾收拾，别脏了我的船。”
　　盛弥烟说得毫不客气，他却一挑眉，嘴角咧开一个戏谑的弧度：“怎么这样说？本尊还以为你想我想得不行呢。”
　　盛弥烟眼波一转，笑容温雅：“再胡扯就滚蛋。”
　　“嗤。”
　　谢长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响指，一股热风骤然平地卷起，兀自滴着水的红衣与黑发立时被炽热灵风烘干，随即柔柔垂落。
　　他一身干爽地撩开珠帘，颇为自然地坐到了女子对面：“真无聊，还是我家心肝好玩。”
　　盛弥烟伸手执起案上酒杯，红唇却微微开启：“怎么，救出来了？”
　　眼前似是再度划过一道流光，谢长留拈起胸前垂落的一缕发丝，在修长指尖绕了又绕，却满面无谓道：“心肝聪明得很，哪里需要本尊来救？”
　　“哦——”盛弥烟轻抿一口酒，眸中却勾起一丝谑意，“原是没救到，还给人跑了。”
　　谢长留眉梢一挑，正要开口反驳，她却转了转酒杯，又道：“你可别忘了，请我助你从风不悯手下脱身，可是有条件的。”
　　风回峰云海缭绕，极夜宫水天一色，皆是水元素极为密集之地，也就只有盛弥烟这样修为高深的水灵根能借助这些水元素将人远程传送了。
　　这一点他能想到，风不悯清醒后自然也能想到。
　　心知自己确实承了对方不小的情，谢长留也不矫情，松开被自己缠来缠去的长发，随即身子一歪，靠上了画舫另一侧的窗棂：“本尊何时食言过？不就是恢复记忆的阵法么，给你找来便是。”
　　与此同时，无为宗。
　　剔透树叶重新钻回君无心领口的一瞬，后者便身形一动，抱着沈知寒穿过护宗结界，径直向着坐忘峰飞去。
　　怀中人情况特殊，若要换血，借助坐忘峰后山那泓灵泉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说是换血，其实并不是将二人体内血液互换，而是以君无心体内仙血作为药材，辅以天地灵气，将沈知寒一部分血液替换而出，从而赋予其新的生命力。
　　仙躯精血，加上温泉灵气，便是治愈沈知寒最直接的灵药。
　　君无心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之人安置在松软的草地之上，正要起身，后方天际便传来一声悠远的鹤鸣。
　　作为护宗结界管理者，白河几乎是全宗最先知晓掌教回来的，约有二人高的仙鹤从天而降，化作一名白衣银冠的俊秀少年。
　　“仙尊。”
　　白河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随即抬眸，目光却在触及他身后气息微弱的沈知寒时一凝，担忧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君无心起身，眸中好似噙着和风清月，“白河，有几件事要你去办——”
　　“第一，封锁护宗结界，不准任何人出入，”他顿了顿，“第二，守在坐忘峰外，我出来前，不许任何人探视。”
　　白河低头，恭敬道：“是。”
　　君无心笑意柔和：“记得看好阿念，让她别乱跑。”
　　少年闻言一噎，却是默了默，艰难道：“仙尊，清暄仙子她……”
　　前者面上笑意更盛了些：“又跑了？”
　　白河点点头，诚实道：“昨日晚间，将韩意送到清净峰便出去了。”
　　“罢了，且随她去，”君无心揉了揉额角，随即摆摆手，“你先去吧。”
　　“是。”白河再度行礼，随即身形一变，再度化作本体翱翔而去。
　　见白鹤已然飞出坐忘峰范围，君无心略一沉吟，随即双手张开。
　　莹白灵力源源不断从他体内涌出，随即化作数百道剑印，随即流星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去，迅速勾连交织成一座庞大结界，立时将整座坐忘峰包裹了起来。
　　晶莹树叶再度从他领口飞出，正要出声，尾部叶柄却被君无心毫无征兆地伸手捏住，随即无情地向下一扯。
　　“小辈！你又要做什么——”
　　稚嫩的童声未落，却见君无心竟信手抓起一枚茶杯，毫无迟疑地向下一压，便将前者扣在了地面之上：“前辈，非礼勿视，您不会不懂吧？”
　　树叶：“？？？”
　　君无心笑得人畜无害，手上动作却行云流水，只轻轻一点，便将一道剑印按在茶盏之上，后者顿时如同被黏住似的，任凭树叶如何挣扎也再不能移动分毫。
　　“君无心你太过分了！”树叶抗议的声音因杯子的缘故闷闷的，却丝毫不影响它传达自己的怒意，“欺负老人家没完了是不是？你这样会被揍的你知道吗？！”
　　“唔——”君无心摇摇头，轻笑一声，“前辈，话可不能这样讲。”
　　他松了按着杯子的手，诚恳道：“您应该知道的，真没人打得过我。不然您又怎会找上我呢？”
　　树叶：“……”
　　行吧，是它的锅。
　　树叶格外哀怨地默念了三遍“我找的”自我催眠，随即开始挺尸装死。
　　见对方终于没了声音，君无心这才起身，将一旁仍在深度昏迷之中的沈知寒扶起，并让他靠立在自己身上。
　　一道剑气发出，道子腰带应声而落。层层内衫失了束缚，纷纷花瓣绽放似的散落而开，露出了一线花蕊般白皙精瘦的胸腹。
　　君无心下意识别开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却蜷了蜷，随后缓慢地捏起了他的衣领。
　　温泉氤氲的热气似乎能将人的心也蒸乱，他咬了咬牙，终于将沈知寒的衣衫剥下。
　　水汽沾到皮肤之上，反而容易让人觉得发冷。
　　沈知寒身体虚弱，最后一层里衣被脱掉时竟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白玉般的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小疙瘩。
　　君无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不住颤抖的沈知寒拥入了怀中，灵力源源不断将对方包裹起来。
　　冰凉的皮肤终于回温，君无心却仍旧保持着将人环抱住的姿势，双手却缓缓下移，解开了沈知寒腰际繁复层叠的长裙。
　　裙摆层云漫卷般坠落铺陈于地，君无心则在见到道子身上的中裤时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他单手揽着对方的细腰，另一只手则解开了身上鹤氅的系带。
　　满是金绣的大氅从他肩头滑落，露出被玄金腰带束得格外挺拔的腰身。君无心双手交叉，将手上冰丝手套卸下，随后一躬身抄起沈知寒膝弯，再度将人打横抱起。
　　温泉边缘有白玉所制的台阶，君无心抱着人小心翼翼地走入水中，神情终于浮现一丝恍惚。
　　这位大弟子虽不是三位弟子中剑术最精湛的，却是他最疼爱的弟子。
　　从他知道自己所居住的坐忘峰后有一泓灵泉后，便酷爱以各种理由拉着他一起泡温泉，君无心虽不能理解，久而久之却也习惯了。
　　而他上次进入这温泉之中，却是沈知寒渡金丹劫的前一夜，距今已有百年之久。
　　君无心摇摇头，再度让沈知寒靠立在自己肩头，随后抬起了左手。
　　没了冰丝手套的遮盖，重重广袖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数寸，露出一截素净的手腕来。
　　仿若霜雪所凝的皮肤之下，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君无心眼神一厉，一道血痕便凭空现于其上，殷红液体瞬间溢出，顺着手臂滑了下去。
　　“滴答。”
　　鲜血滴入泉水的声音在空旷后山响起，清脆仿若箜篌拨响。
　　※※※※※※※※※※※※※※※※※※※※
　　*唐·韦庄《菩萨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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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好赶上30章，就掉落100个红包吧_(:з」∠)_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1章 
　　君无心将手腕浸入水中，鲜血仿若朱墨，迅速在一泓清泉之中晕染而开。
　　仙躯之血到底与凡血不同，与水中天然灵气结合，竟化作一道晶莹的朱红星流，绕着二人缓缓旋转起来。
　　沈知寒靠在君无心肩头，右手却被对方执起，轻轻一点，便有血珠从食指指尖溢出，却未滴落，而是被灵力包裹着悬浮于水面之上。
　　就在他指尖失去血液的瞬间，一直兀自旋转的晶莹星流中却分出一缕极为细小的分支，从沈知寒光|裸的后心进入了他的身体。
　　同命咒的痕迹在仙血进入沈知寒心脉的瞬间被君无心发觉，他却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了摇头。
　　他是与风不悯见过面的，自然也了解对方的体质与这世间任何魔修都不同。
　　在堕神天渊中呆了一千年，风不悯的身体早已被天渊魔气污染的彻彻底底。他的触碰与魔气对于这世间任何活物来说都带着致命的侵蚀与毁灭之害，因此根本不能指望他会为沈知寒修复心脉创伤。
　　三千年前那样的经历，再加上一千年独自在暗无天日的堕神天渊苦苦求生的经历，从天渊之中爬出来的风不悯几乎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尽管又过了两千年之久，可对于风不悯来说，能想到用同命咒为沈知寒转移伤痛，大概已经是他最聪明的举动了。
　　君无心思及此，十分干脆利落地将同命咒的残余能量抹除殆尽。
　　他抬手为沈知寒将额头的薄汗擦净，又细致地帮他将贴在皮肤之上的濡湿碎发拨开，修长手指却在撩过怀中人脖颈时猛然一顿。
　　与其余部位细腻皮肤截然不同的触感将君无心的目光吸引而去，便见一圈仍未愈合的齿痕并着血迹印在沈知寒颈侧，在白皙底色的映衬下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君无心眼中温柔蓦地褪去，眸光立时冷了下来，竟染上了几分凛冽的剑意。
　　“真是疏忽了，”他将沈知寒的头按入怀中，垂眉道，“手心捧了一百多年的宝贝，怎么能这样被人欺负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是在如此空旷的后山之中也没有激起一丝回声。可耳朵紧贴他胸口的沈知寒却好似有所察觉似的，轻吟一声，微微蹙起了眉。
　　“疼……”
　　鲜血仍旧源源不断地从君无心左腕涌出，又融合灵气化作光流缓慢进入沈知寒体内。重塑心脉之痛，君无心也经历过，自然知晓有多难熬，可若是此刻停下，前功便尽弃了。
　　他摇摇头，只得将人再度拥入怀中，完好的手一下下抚摸起沈知寒的后颈来：“乖，再忍忍就不疼了……”
　　一直装死的树叶终于被秀得忍不下去了，没好气道：“……您老这徒弟都一百多岁了吧？还这么哄？？？”
　　君无心眉梢一挑：“阁下此言差矣，寒寒不管多大都是在下的宝贝徒弟，有什么不能哄的？”
　　树叶：“……”
　　君无心也不出声了，仙血被他源源不断地送入沈知寒体内，同时修复着受损心脉与流失的生命力。沈知寒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可君无心却轻咳一声，清隽面庞变得愈发苍白。
　　整个人一虚弱，身上无形的枷锁便似乎又沉重了些许，险些将他笔直的背脊压弯。
　　君无心默默忍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感，苦笑了一声。
　　尽管隔着茶盏，树叶还是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笑声，当即又道：“如何，开始疼了？”
　　君无心嘴角微扬：“没有。”
　　“此处又没别人，你瞎逞什么强？”
　　童音中掺了一丝担忧：“这还只是第一次而已，往后六次都会使你的痛苦越来越难以忍受，你确定自己受得了？！”
　　“不过是些小疼小痛，漱月还受得住。”君无心面上笑意反而更灿烂了，他抱着沈知寒，神色温柔细致，仿佛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小疼小痛？？？
　　树叶气笑了：“好好好，看来吾的确找对人了！小辈，别怪吾没提醒过你，现如今你所背负的只是十之一二，待那枷锁完全转移到你身上时，损失大量精血的漱月仙尊恐怕会疼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别忘了，”童声顿了顿，“时间越久，屏障越脆弱，你要承受的痛苦与重量便越多！”
　　“这枷锁，前辈不是已然背负万万年了么？”君无心声音顿了顿，“既已接过重任，漱月自然早有心理准备。”
　　修长手指顺着怀中人被水浸透的长发，他眼波温柔得如同波心月光，轻声道：“在他真正成长起来前，我会为他承受所有重担。”
　　清越嗓音在他胸腔与沈知寒耳畔共鸣，好似一片云飘过，带着轻柔与温存，将心口钝痛抚平，随即缓慢却又坚定地将沈知寒的意识从虚无之中拉了回来。
　　“你……”
　　树叶本想再对他这种作死行为再吐槽两句，却骤然闭了嘴。君无心也似有所查，微微低下了头。
　　沈知寒纤长的睫毛轻颤，似是要醒了，又好似陷入了梦魇，双眸禁闭，却不住低喃颤抖了起来。
　　君无心嘴角笑意逐渐凝重下来，却是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将目光落在了沈知寒水红色的唇瓣之上。
　　修者间传渡灵力，以口渡之效用最为直接，浪费的部分也最少。
　　君无心闭了闭眼，终于将怀中人下巴微微抬起，随即低头凑了上去。
　　他吻得温柔克制，哪怕此刻沈知寒失去意识，是他攻城略地的极好机会，君无心也只是浅尝辄止，未再深入。
　　而沈知寒却好似收到了感召，就在他抬起头来的刹那，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底清泉蒙着薄薄一层雾气，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状况。
　　君无心默默看着他有些茫然地转了转眼珠，随即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裸着上身被人抱在怀中，这才笑出了声。
　　“终于舍得醒了？”他换左手扶住对方的细腰，右手却点了一下沈知寒的鼻尖，笑得狡黠。
　　纷乱的记忆终于开始倒带般缓慢回笼，沈知寒想起昏迷时眼前模糊的人影，终于想起自己大概是在魔域丛林之中被师尊救了。
　　——可是为何自己身上只剩下一条长裤了？？？
　　“师尊！我……”
　　沈知寒耳尖飞快地红了，几乎是立即抬手要将君无心推开，却被对方扶着自己腰际的手一个用力，再度按了回去：“诶，别乱动，动了就不灵了。”
　　“师、师尊……”沈知寒被他按在他胸口，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心如擂鼓，磕磕绊绊道，“我们这、这是在干什么？”
　　师尊君无心身上好好地穿着中衣与外衫，一头银丝以高冠完好地束着，连发型都未散乱分毫。
　　——可他们贴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沈知寒都能透过被浸湿的衣物感受到师尊的体温！！
　　“自然是为你疗伤，”君无心揉了揉他的长发，反问道，“不然你觉得呢？”
　　红云终于开始从沈知寒的耳尖向脸颊与脖颈蔓延，君无心看得好笑：“从前不是还找尽各种理由拉着为师泡温泉么？怎么如今却忸怩起来了？”
　　“没、没有……”
　　沈知寒不敢看他，一双水眸四处乱飘，却在转瞬间被二人周身的朱红色光流吸引了视线。
　　此时已经快要入夜，少了明亮天光，也没有灯盏，这光流竟像是流动的红水晶，在灵池氤氲雾气中卷成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河。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却只能触到温热的泉水。
　　“师尊，这是……？”
　　他有些费解地望向君无心，却骤然发现昏暗光线中，对方温润俊颜竟无端显得苍白了不少。
　　平日里水润的红唇此刻却犹如覆上了一层霜雪的花瓣，艳丽颜色被寒霜掩盖，唯剩一种刺目的白。
　　“自然是治伤良药。”君无心笑得格外淡定。
　　尽管是他的血，却因与灵泉融合的原因没有丝毫血腥味道。沈知寒心中虽奇怪，却未见到他的伤口，自然未往师尊竟放血救自己的方向去想。
　　“那师尊可是受了什么伤？”沈知寒有些犹豫，蹙眉道，“您的……脸色不大好。”
　　君无心失笑，却是食指蜷起，敲了他脑门一下：“为师能受什么伤？倒是你，竟敢给自己下恒心剑印，不要命了？”
　　沈知寒捂着额头，粼粼眸光却暗淡下来，喃喃道：“风回峰封闭，徒儿联系不上您，却又收到阿宁传音，心中着急，只想着需先离开才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停下，君无心有些疑惑，正要开口，沈知寒却倏然抬起头来：“师尊！阿宁呢？？？”
　　君无心微怔，略一感应：“没在宗门之中。”
　　前者闻言，立即沉下心来，眉心印纹一闪便欲给墨宁传音，却被君无心再度按了下去：“不行。”
　　精血在沈知寒体内，因此他一动君无心就对他的行为心知肚明，蹙眉道：“治疗未果，还不能调动灵力。”
　　沈知寒唇瓣微动，正要反驳，便闻他接着道：“乖乖呆着，为师帮你找。”
　　沈知寒终于愣愣地点了点头。
　　君无心抬起食指，点上对方眉心，随即双目微阖，沉默下来。
　　无为宗不只师徒之间可传信，若以师尊为媒介，师祖也可借助秘法与徒孙交流。
　　见他眉心银光剑纹微闪，沈知寒知道，这是与墨宁联系上了。
　　也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君无心沉默了好一会，才睁开双眼，笑道：“好了。”
　　沈知寒立即发问：“不知阿宁怎样，如今身在何处？？？”
　　君无心摇摇头：“小娃娃没什么大事，只是被人三言两语拐回家了。”
　　他眉梢一挑，饶有兴致道：“只是我的宝贝寒寒啊……你怎么随便捡个徒弟都是黄金台少主？”
　　沈知寒一窘。
　　——因为他和你一样，是男主化身啊……
　　君无心抬手揉着他后颈，温声道：“为你疗伤共需七日，寒寒若是乖乖治伤，六日后便让阿澜陪你往黄金台跑一趟接人。如何？”
　　沈知寒深知自己是拗不过师尊的，只好妥协，无奈道：“既如此，但凭师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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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错！！！蠢作者昨晚写完新章忘记定时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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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不用压字数等榜单也不用压字数等入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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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yo！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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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天上白玉京，人世黄金台。
　　白玉京不可及，黄金台却可见。
　　墨氏本家，占地数千顷，亭台楼阁，山水花草应有尽有，是个仙气缭绕的洞天福地。人行其中，十步一景，百步一阁，处处可闻灵草清香，步步可见珍兽奇景，无一不彰示着黄金台所拥有的累世财富。
　　世人皆道黄金台统管修真界七成财力，可对于有些人来说，如此富庶的家族不过只是华丽些的囚牢而已。
　　“放我出去！！！”
　　一声属于少年的怒吼并着瓷器碎裂之声在高阁乍响，可外间低头垂眉的婢女却该洒扫的洒扫，该修剪花草的修剪花草，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高阁之内，是本该装饰格外别致的房间，可此刻却各种物品散落一地，坏的坏，损的损，几乎没有一件完好的，而在这些“尸体”中间，一名手持木剑的少年正坚持不懈地劈着面前紧闭的房门，眉宇间充斥着滔天怒气。
　　“墨书成！你骗我回来就是为了锁着我吗！！”
　　墨宁一道凌厉剑气削向房门，却被其上被谁下的禁制镜面似的反弹了回来。
　　少年对这种情况已然习惯，一闪身，剑光便冲向后方墙壁，无端受害的壁上古画下半部分“啪嗒”一声坠落在木制地板上，与这遍地残骸落了同样下场。
　　“啧啧啧，少年郎，真是烦躁。”
　　一道轻佻的男声骤然从窗外响起，墨宁正要抬起的手一顿：“谁？！”
　　一道黑影被阳光投射于窗纸之上，少年陡然收剑，挑眉冷然道：“是你？”
　　对方桀桀笑了两声：“你父亲拿我做挡箭牌，我却不愿意背这黑锅。”
　　“墨书成早已不是我的父亲，”墨宁冷笑一声，“不过……你墨书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窗外人闻言，却不生气，反而欣然接了他的话头：“不错不错，我确实不是好东西。不过贤侄，你可要知道一点——‘好东西’在这种吃人的地方可是活不下去的。”
　　少年一撩衣摆，挑了个尚算整洁的位置坐下，却蹙了凌厉的眉，讽道：“怎么，你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说教的？”
　　墨书明靠着轩窗，低笑一声：“还算聪明——不错，我此来的确是有目的。”
　　他顿了顿：“既然你如此厌恶墨书成，可愿与我合作，搏上一搏？”
　　“合作什么？”墨宁挑眉，“杀了他？”
　　“你不是恨他么？”墨书明循循善诱，“将他从家主之位上拉下来，杀了他，让他也体会一把你母亲在火海中等死的感觉，岂不是很好？”
　　少年嗤笑，却握紧了手中剑柄：“然后呢？再趁着墨氏一族群龙无首，扶持你做新家主？”
　　墨书明笑了笑：“我知贤侄无心此位，才敢来找你合作。更何况——你不是早就怀疑自己的身世了么？”
　　前者墨玉般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若不是怀疑自己身世，你何至于悄悄跑去墨夫人娘家？不就是因为她才怀上你时，曾在娘家住了五个月么？”墨书明声音轻佻，“比起这些，我知道的还更多一些，你想听么？”
　　墨宁怀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得是真的？”
　　墨书明“唰”的一声抖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了起来：“他墨书成从小就不在本家长大，被个什么狗屁无极宫收养，却能在三千年前那么轻易地继任家主。当年我千算万算，却唯独算漏了一个他，你觉得我不会调查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么？”
　　“贤侄既不肯信我，我且先给你透个几句话，你再细细考虑究竟是否要与我合作。”
　　他摇着扇子，悠然道：“墨书成继任家主第二年，前家主夫妻二人——也就是我们的父母，还有祖父母，皆一夜之间离奇失踪。他在位三千年，娶妾无数，可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被他带进家门不到一月便被诊出怀孕，可偏偏在孩子出世前全数暴毙。”
　　“而你母亲，却是这许许多多妾室之中唯一一名逃脱这个诅咒，并且顺利诞下你的人。也是因此，她才被抬作了家主正妻。”
　　墨宁默默听着，心中却涌起惊涛骇浪。
　　墨家家主墨书成，在外履历一向干净，且一直宣称自己只有一位发妻，可如今看来，不管墨书明说得真假，这位“父亲”的履历却未必是真的了。
　　他捂住头，脑海中再度回想起母亲站在火海之中拼命对自己喊着“快跑别回头”的样子，眼圈渐渐泛了红。
　　墨书明知道自己的话会给少年带来多大的震撼，因此也不催他，只收了折扇，幽幽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你若不信，随便审个他身边有些资历的人便知真假。”
　　“贤侄，二叔也不催你，你就好好想想。不过——”他话锋一转，“别怪二叔没提醒你，墨书成他啊，不一定想让你活。”
　　墨宁原本神色还算平静，却在听到对方最后一句话时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他问得仓促，可窗边却早已无人。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墨宁怔怔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脑海却陡然响起一声轻唤：“墨宁？”
　　声音从识海之中响起，他记得，是无为宗师徒间的传信秘法，可这道声音比起师尊沈知寒来，却更加轻柔缥缈些，明显不是师尊的声音。
　　墨宁心思一转，福至心灵道：“师祖？”
　　对方立即轻笑一声：“不错。”
　　墨宁一听对方肯定，立即急声道：“师祖，师尊他究竟在何处？为何我联系不上他？！”
　　“我正是要告知你此事，”君无心笑道，“你师尊已安全回宗，过几日便会去接你，你现在何处？”
　　墨宁略一犹豫，还是诚实答了：“黄金台。”
　　“哦？”君无心微讶，“那你是什么人？”
　　少年有些吞吐道：“墨书成之子……”
　　“唔——”君无心尾音拖得有些长，“那墨家主可知你在无为宗学艺？”
　　墨宁有些懊丧，低声回应：“……知道。”
　　“不用怕，”君无心声线清逸，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墨家主若不阻止，无为宗断没有将你扫地出门之可能。这几日你且在黄金台稍待，你师尊受了些伤，动不得灵力，待他痊愈自会主动联络你。”
　　“……是，”墨宁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师祖。”
　　这厢对话才结束，一直受少年长剑削砍却始终不为所动的大门禁制却陡然一闪，被解除了。
　　屋门缓缓开启，发出年代久远的吱呀声，那日经纬学宫跟在墨书成身后的两名老者却逆光站在门前。
　　墨宁立即戒备，握紧剑柄起身，面上表情却是无谓与不屑：“怎么，老匹夫舍得见我了？”
　　“无礼！”白须老者气得胡子都要吹起来了，“即便你是少家主，也不能这样对家主讲话！”
　　相比之下，白发老者倒是淡定不少，伸手将白须老者拦在身后，便不咸不淡地对着少年道：“少家主，家主有请。”
　　“正好，”墨宁收起木剑，嗤笑一声，“我也有事要仔细问问他。”
　　语毕，他迈开脚步，向着明亮的室外行去，背脊笔直，犹如走向未知的命运。
　　屋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清冷梅香卷入。
　　榻上之人缓缓睁眼，眸底清泉波光潋滟。因刚刚睡醒的缘故，眼角泪痣微微泛着红，又在他起身的同时被垂落的鬓发遮挡，清艳眉眼顿时变得雅正起来，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肃然。
　　“醒了？”
　　清冷男声由不远处桌案旁传来，沈知寒下意识转头望去，便见一道笔直身影正背对自己，立在桌前。
　　微卷长发未束起的下半部分海藻般垂落，他侧过身，露出面部深邃的轮廓来。
　　“阿澜？”沈知寒一怔，“怎么是你，师尊呢？”
　　陆止澜摇摇头，随即抬手斟了一杯茶，修长手指捏住青玉盏缓步走了过来：“一早走了。”
　　说着，他将手中茶杯向沈知寒一递：“温度正好。”
　　接连七日的治疗，师尊定也耗费了不少精力，不然昨夜离去之时也不会面色发白。沈知寒接过茶杯，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师尊没说要去哪里吗？”
　　陆止澜想了想：“见老友。”
　　沈知寒默了默。
　　能被君无心称为老友的，想必也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只可惜如今天地间灵气稀薄，许多大能都退隐修炼，再不复史书之中所言的群星闪耀了。
　　他将杯中茶水饮尽，随即转向陆止澜：“阿澜，师尊可曾与你说过我要去黄金台？”
　　对方从他手中取回茶盏，点了点头：“同行。”
　　沈知寒沉吟道：“其实我自己也可以……”
　　“不可。”
　　陆止澜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断，却塞了一枚玉简过来，示意他先看了再说。
　　沈知寒有些莫名其妙，将神识探入其中，面色却立时变了。
　　这枚玉简，是专门由男主慕逸尘在飞升前造出，用于记录世间魔踪的。
　　究竟是何原理他不清楚，可折桂大会至今不过短短十余日，世间怎会多了如此多虚空之魔活动的记录？？？
　　最重要的是，这些平均每日袭击三四个不同地区的虚空之魔中，竟再次出现了上次沈知寒遇到过的合体期魔物！
　　根据这些被袭击的位置分析，这些虚空之魔竟将仙门驻守的位置全数避开了，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魔物是被驱使的！
　　“怎会如此……”
　　沈知寒下意识望向陆止澜，后者神色虽凝重，却还是坚定道：“危险，同行。”
　　看样子，是早就决定要与自己同行了。
　　“……好吧，”沈知寒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
　　他从榻上起身，随即伸了个懒腰：“正巧还未曾去过黄金台，便趁着接阿宁的机会去看看。”
　　七日转瞬即逝，却足够风回峰被威压逼散的云团再度凝聚汇拢，再度化作翻滚不息的云海。
　　若不是孤高山壁上那处巨大的凹陷，几乎没人看得出七日前此地曾有过一场大战。
　　峰顶高崖之上，一道瘦削人影穿着极为简单素净的白衣，迎风而立。
　　崖顶狂风将那一袭白衣吹袭得烈烈作响，几乎要将那道人影掀下去，可偏偏他就立住了，身形不见一丝摇晃。
　　蓦地，白衣人一直盯着云海的金眸动了动，眸光却换了个方向。
　　蔚蓝天际，竟有一道流光疾速飞来。
　　他当机立断向后一撤，一声铿锵厉音便在流光刺入他原先位置之时骤然响起。
　　光团逐渐凝实，形状也终于倒映在鎏金瞳孔之中。
　　——那是一柄光剑，已然没入地面一尺有余。
　　风不悯薄唇瞬间抿成了一条直线，眸光却渐渐沉冷下来，眼底泛起层层杀意。
　　再抬首，便见成千上万的流光同时现于天际，向着他所在崖顶疾飞而来，拖着长长的光尾，像是星雨一般。
　　可风不悯却清楚，这密密麻麻的流光皆是与方才一般无二的光剑！
　　玄黑面具泛着冷光，风不悯却没再退后半步。双臂张开，滔天魔气骤然平地涌起，顷刻间化作长龙，怒吼着向上方剑雨席卷而去。
　　云海之上，长龙在万剑之中穿梭，所到之处，光剑尽数破碎，而巨龙本身却也愈发透明。
　　可就在此时，一声悠远鹤鸣穿透云霄，清音澄净，直刺魔者耳膜！
　　风不悯抬手，魔气瞬间在面前凝做屏障，抵御袭来的音波。而就在屏障顺利凝聚的同时，足有两人高的仙鹤却出现在仍如雨点般由天际直泻的剑流之中。
　　仙鹤背上，却稳稳立着一道玄衣身影。
　　三千银丝与布满金绣的玄色鹤氅被风扬起，将来人衬得仿若神祇，光风霁月，飘然于世。
　　仙鹤硕大的羽翼轻扇，速度正好与飞剑保持一致。万千灵剑与魔龙互相消耗，后者却还是略逊一筹，哀嚎着溃散。
　　剩余数百把光剑则纷纷钉到了风不悯凝出的屏障之上，再不能寸进。
　　玄衣身影明晰的瞬间，风不悯一扬袖，屏障与光剑顷刻间碎裂四散。
　　线条薄凉的唇瓣微启，他的声线毫无波澜，却含着冰冷杀气：“你来做什么？”
　　仙鹤在崖边十丈的位置悬停，君无心负手立着，却仍旧笑得光风霁月，清绝天下。一柄木剑悬浮在他身侧，竟是无为宗所有弟子初学剑时通用的款式。
　　他与风不悯的冷眸隔空对望，右手却自如前探，做了个“请”的手势，嗓音缥缈清正：“来，切磋切磋？”
　　※※※※※※※※※※※※※※※※※※※※
　　我今天真的很粗！很长！【得意.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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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第一次写切片攻，每一个人设都很喜欢，会努力把完整的他们写给大家看。
　　接下来的故事会一一解释伏笔和flag！希望大家可以保持耐心与爱~
　　比心！


第33章 
　　室内空寂。
　　几日前被剑气毁得七零八落的摆件残骸都已被收拾干净，却不知何故没有摆新的进来。玄衣少年独自坐在空旷房间的门槛上，墨玉般的眸子却深远空寂，不知在想些什么。
　　“哟，贤侄。”
　　一道轻佻笑声从背后响起，墨宁却连眉毛都没动，便幽幽道：“你怎么来了？”
　　墨书明摇着扇子靠在内外室之间的柱子上，笑得精明狡诈：“贤侄，可别一副嫌弃我的样子呀。二叔这不是一有消息就来了？”
　　墨宁闻言，略一偏头，双眸却含着暗光，冷冷望着他：“什么消息？”
　　前者走到他身边的阴影里，轻声道：“不知贤侄可有听说过‘七日离魂’？”
　　少年凌厉眉头蹙起，还未说话，对方又道：“贤侄应该知道，若想取某人神魂，便只能让对方心甘情愿为你而死才行。可此药却可免去这种麻烦——只要连服七日，神魂便可任人取之。”
　　墨宁静静听着，讽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我，这种药我已经连服六日了？”
　　墨书明打了响指：“贤侄果然聪明！”
　　他顿了顿：“从第一日他找你饮宴，我就觉得奇怪，如今已是第七日，若他还找你去的话，贤侄可就要当心一点了。”
　　少年垂眸，眼底却再不见无为宗学艺之时的明澈，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深沉的冷暗。听了墨书明的话，他面上竟无丝毫意外之色，反而平静的吓人：“你过来就是为了提醒我的？”
　　墨书明摇着扇子的手一顿，随即终于笑出了声：“看来是我小瞧贤侄了，既然要合作，二叔肯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不是？”
　　他屈指一弹，一道流光便落在墨宁手边，化作一枚白瓷瓶与一枚丸子大的锦盒：“一个散功，一枚救命。”
　　“原来墨书成说你新得了一种散功奇毒是真的。”墨宁冷笑一声，却是毫不犹疑地打开锦盒，将其中的药丸一口吞下。
　　墨书明观他动作，心中惊奇，面上却依旧是轻佻笑意：“贤侄不怕我药里掺别的东西？”
　　墨宁挑眉：“你斗了三千年都没斗过墨书成，如今我可以帮你，你为何想不开杀我？”
　　前者闻言微怔，随即摇着扇子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贤侄果真人才！既如此，二叔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少年没有回头，阴影中的人影却缓缓透明，随即消失于原地。
　　墨宁伸手拿起白瓷瓶，略一沉吟，随即将其中药液倒在了左手指尖，细细涂开。
　　“阿宁。”
　　清隽柔和的男声从脑海之中响起，墨宁涂药的手一顿，随即轻快应道：“师尊！您身体恢复了吗？？”
　　沈知寒听着少年轻快的声音也松了口气：“我已无碍，倒是你，怎会去黄金台？”
　　墨宁垂眸将白瓷瓶收入袖中，随即笑道：“没什么事，回家看看罢了。只是想师尊想得紧，恨不得马上回宗见您。”
　　沈知寒失笑，声音却严肃起来：“阿宁，这些日子魔踪肆虐，你万不可独自出来，为师立即启程去黄金台接你，要等我，知道吗？”
　　少年闻言，双眸一亮，光芒竟再度纯粹起来：“师尊说话，可要算数！阿宁绝不乱跑，师尊一定要来接阿宁，一定要来！！”
　　“傻孩子，”沈知寒无奈道，“为师都在路上了，怎会失约？”
　　又轻声细语安抚了少年几句，沈知寒终于掐断了二人之间的传信。一偏头，便撞入陆止澜清冷深沉的目光之中。
　　他下意识展开一道笑容来：“阿澜，我们走吧。”
　　高阁之下，两名锦衣老者再度出现。
　　墨宁断了与师尊的传信，干脆利落地起了身：“怎么，又要请我喝酒？”
　　白发老者略一低头，客气道：“少家主请。”
　　高阁独自矗立于一处假山莲池环绕的小院，墨宁跟在二人身后，短短一段路，却好似格外的长。少年含着光辉的墨眸沉寂下来，眼底翻上了冰冷寒霜。
　　两名老者在家主所居黄金阁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墨宁轻车熟路地走进内室，果然闻到一股馥郁酒香。
　　面色有些苍白的男子双手在身前交叠，本在闭目养神，却在墨宁才一踏入的瞬间露出一个笑容来：“阿宁，你来啦？”
　　墨宁在见到满桌酒菜的瞬间先是怔愣了一瞬，眸底寒霜愈发茂盛起来：“我来的路上，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墨书成终于缓缓睁眼，笑得宛如一只慵懒的狐狸：“什么问题？”
　　“你不惜以师尊为借口骗我回来，就是为了日日与我叙旧的？”墨宁缓步走到桌前，右手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还是说……你是故意留我到现在，其实是要做什么不愿我知道的事情？”他说着，又伸手取过墨书成的酒杯，将酒斟满，推到了他面前。
　　墨书成神色自然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笑道：“怎么，心急，想回去了？”
　　“我想是一回事，可我能不能，不全在家主的一句话么？”
　　墨宁也坐下，右手端起酒杯一抿：“只是我现在还不急着走——倒是近日来听了些流言，对其真伪倒也有些好奇了。”
　　前者闻言却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倒是为父疏忽了，没想到出了墨凌那一桩事后你竟然还肯相信墨书明。”
　　“你错了，”墨宁摇摇头，“凌弟不过十岁便被那禽兽侵|犯侮|辱致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为何不能先将他的价值利用完？”
　　“……倒是为父低估你了，”墨书成掩唇轻咳了一声，“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也让为父长长见识。”
　　少年凌厉俊美的眉蹙起：“你的身世，还有那些死去的妾室是怎么回事？母亲因为顺利诞下我才被你提为正妻，这是真的吗？”
　　前者笑了，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你既然知道了，就跟你说说也无妨。”
　　“我的母亲，是一名普通的凡女。老家主墨荣德和你二叔可是一个德行，玷污母亲后只留了一枚贴身玉佩便撒手不管，以至她孤苦伶仃难产而死。所幸为父被路过的无极宗真人收养，才得以走上修仙之途。”
　　墨宁左手取过他的酒杯，再度默默为其满上：“后来？”
　　“……后来啊，无极宗被一人捣毁，连宗中灵脉来源都被抢走，为父只好拿着墨荣德留下的玉佩找上了黄金台。说巧也是真巧，那一年你二叔生病，连仙医都说留不住了，墨荣德那老色鬼又不想大权落在旁支手中，这才同意认我归宗。”
　　墨书成端起酒杯，再度一饮而尽：“至于你母亲……她真的很好，身为凡人，体质却比一般女修都要出色，那么多人，只有她活下来了，所以为父才抬她做了正妻，送她荣华富贵，这样不好么？”
　　少年闻言，却垂下眸来，揉了揉额角：“你不爱她。”
　　墨书成面上笑容一顿，却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我不爱她。”
　　他顿了顿：“不只是你母亲，这世上，我没爱过任何人。”
　　答案早在意料之中，墨宁气急，一拍桌案便要发怒，谁知才刚起身便双腿一软，整个人立即跌到了地上。
　　玉镶金的冰冷触感挨上侧脸，少年几乎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双怒目望向金衣男子：“你给我的酒里加了什么？！”
　　墨书成看着在地上无力挣扎的少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随即竟双手一撑，从檀木轮椅上立了起来！
　　他先是拿起墨宁的酒杯仔细端详了一会，随即两步靠过来，一脚踏在了少年刚刚勉力撑起一点点的后背上。
　　前者立即被踩得摔回地面，墨书成面上笑容却变得狠戾起来：“谁会在酒里加东西？”
　　他的眸光瞥向不远处小案之上的香炉，讽道：“我的好阿宁啊……为了药倒你，真是浪费了为父不少的龙涎香。”
　　后心处那只脚力道越来越大，墨宁咬着牙，终于怒吼出声：“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墨书成嗤笑，“自然是取你神魂啊，我的宝贝儿子——大概你也不知道吧？自己体内竟有仙魄之力！”
　　“老家主夫妻、我那所谓的祖父母、这墨家无数不起眼的旁支，还有那莫名死去的几千名女子，都是为父为了将你从一片残魂孕育成一个正常人才牺牲的啊！！！”
　　墨书成脚下又使了七分力，甚至还碾了碾：“你自己说，为父拿回你的神魂，是不是理所应当？”
　　墨宁闷哼一声，神色之中满是惊怒，艰难道：“虎毒……不食子！你是我的父亲！！！”
　　“我不是你的父亲！！！”
　　墨书成再次加重了脚下力道，恶狠狠道：“从头到尾，我都没碰过那些女人，包括你的母亲！”
　　“我告诉你，若不是她运气好，轮到她时你的魂魄正好成型，一介凡人怎么配做我墨书成的妻子？！”
　　“——啊啊啊啊！！！”
　　真相来的太快，活像一柄尖刀直直刺入了少年心脏，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连发泄都做不到，只能长吼，像只受了伤的小兽。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墨书成将手中酒杯向着少年后脑一掷，“别急啊，心痛够了，也该让为父收取想方设法培育你三千余年的报酬了！”
　　可就在他抬起双手准备结印的瞬间，墨宁却突然动了。
　　一名木剑不知何时现于手中，少年身形一幻，竟不知怎的从墨书成脚下翻了个身，一剑向上刺去。
　　反观墨书成，双掌之中本应出现的灵光竟不知所踪，还未来得及思索原因，便被墨宁突然的动作害得一趔趄，整个人向前栽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向只作练剑用的木剑竟在墨宁拼尽全身灵力与满腔恨意之后一举刺穿了墨书成的胸口！
　　墨宁飞快抽剑起身，便见鲜血从墨书成前后胸同时喷涌而出，几乎眨眼之间便染红了他身上的金蟒袍。
　　看着对方满脸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少年面上挂起笑意，嗓音却森冷低沉：“我原本还想着，母亲等你够久了，也该让你去陪陪她了——可如今看来，你连去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这不可能……”墨书成捂着胸口翻过身来，丹田却空空如也，竟没有一丝灵力！
　　他惊诧目光望向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盏，终于转向了墨宁：“散功散？？？”
　　少年却不屑于回答他，学着墨书成方才的动作一脚重重踏上他的胸口，随即手中剑尖调转，裹挟着无匹灵力刺入了墨书成的眉心。
　　神魂所居，眉心灵台。
　　墨宁这一剑下去，立时穿颅而过，直接将墨书成的神魂刺成了两半，再无自行轮回之可能。
　　勾心斗角三千余年的黄金台主人，竟这样便逝了世，何其可笑。
　　门内好戏精彩，黄金阁外，却安静非常。
　　两具苍老尸体横陈在金衣男子脚下，他却摇着扇子静静等候着，笑得张扬肆意。
　　于此同时，数千里外。
　　架云疾飞的二人披着一身清亮天光，明明身着同样装束，气质却不尽相同。一人好似澄净清泉，一人却好似山巅冻雪。
　　二人方向明确，几乎是毫无偏移地向着黄金台疾飞而来，正是已然赶路小半日的沈知寒与陆止澜。
　　蓦地，沈知寒隽秀眉头一蹙，架云速度却缓缓减了下来。
　　一直注意着他的陆止澜立即跟着减了速，霜雪眸中泛起浅淡的不解之色：“怎么？”
　　“此处不大对劲……”
　　沈知寒伸手拉住陆止澜的手臂，竟是带着人缓缓向下降落而去。
　　就在降落的过程中，二人周遭空气竟几不可见地扭曲了，清云被不知名的力量逼退，散至了十里之外。
　　陆止澜终于也发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二人对视一眼，立即同时唤出了本命剑来。
　　与琼华的晶莹剔透不同，陆止澜的本命剑卧雪通体寒银，线条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在他拔剑的瞬间，二人所处这一方天地迅速冷了下来，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雪片飘摇着触到空气扭曲的位置，却倏然消失不见，连丝毫融化后破碎的痕迹都没有。整片世界似乎瞬间空旷下来了，只余他和陆止澜两个人。
　　——真是越不想见到什么越来什么。
　　二人在周遭空间发生变化的瞬间便心中明了，皆握紧手中剑柄，随即目光一厉，立即分别向着两个方向飞快地就地一滚！
　　一只含着浓郁魔气的巨爪就在二人离开原地的瞬间从天而降，重重拍下。
　　空间之力，虚空之魔！！！
　　缥缈云雾散开，巨大的魔物终于现出身形，竟足足有三只之多！
　　沈知寒二人感应着对方身上散发而出的合体期威压，心中渐渐沉了下来。
　　一只合体期魔物尚需沈知寒拼了命去对付，遑论三只？！
　　然而敌人不会给他们多余时间思考如何脱身和退敌，却见那三名巨魔眼中幽绿魔焰缭绕，随即怒吼一声，一齐攻了过来。
　　沈知寒二人下意识抬剑格挡，却瞬间被对方身上威压逼得嘴角泛了红。
　　巨爪的重量超出了沈知寒的承受限度，加上刚刚恢复，他的身体根本还是无法承受如此高强度战斗的状态。握着琼华的虎口生疼，他心思急转，随即骤然灵光一闪。
　　勉力荡开袭来的三只巨爪，沈知寒与陆止澜学艺多年，早已默契十足，见他退后一步双手开始结印，陆止澜立即上前独自应对起三只巨魔。
　　分神期对合体期，还是一对三，尽管陆止澜是无为宗剑法最为出众的弟子，却还是不能占到一丝便宜。
　　实力的巨大差距令他根本无法伤及这些虚空之魔分毫，而就在他有些支绌之时，一只魔物却在另外两只的掩护下悄然绕向后方，一爪子拍向了阖目结印的沈知寒。
　　“师兄！！！”
　　陆止澜一分心，立即被两名魔物一击拍飞，极为狼狈地倒飞而出，重重摔到地面之上，扬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就在他声音响起的瞬间，沈知寒瞬间睁眼！
　　眉心火纹光辉大盛，鹌鹑蛋大小的红莲凭空浮现而出，一道朱红火焰立即从花心飞射而出，随即迎风暴涨，化作一片火网将那只魔气浓郁得几乎化作液体的巨爪包裹其中。
　　那只虚空之魔几乎是瞬间便哀嚎出声，红莲业火果然不负神火之名，魔物当机立断齐根将自己满是火焰的爪子削掉，却还是晚了一步。
　　眼看着同伴被愈发茂盛的朱红火苗烧成灰烬，另两只魔物却在此时对视一眼，随即方向一转，立即向远处刚刚以卧雪撑起身体的陆止澜冲去。
　　沈知寒心中一惊，立即紧跟而上。
　　看来他们今天运气不好，非但足足遇上三只合体期魔物，还碰巧遇到的都是生出灵识的！此刻见沈知寒似乎不大好欺负，竟立刻转了目标！！！
　　陆止澜撑起身体咳了几声，随即立即身形一幻，立即躲开头顶拍下的巨爪。
　　沈知寒举起琼华，却是将之刺入了业火之中！
　　长剑缓缓抽出的瞬间，剑身之上便裹了厚厚一层业火。沈知寒面色有些发白，却依旧腾身而起，一剑削向了魔物头颅。
　　两只虚空之魔大概知晓沈知寒的火威力足以将他们消灭，本应再次拍向陆止澜的巨爪生生调转了方向，合力将沈知寒一剑格下。
　　饶是如此，两只魔物爪上与火焰隔空接触的部分也被烧得焦黑，痛苦哀嚎起来。
　　“阿澜！”
　　他身形一幻，出现在陆止澜身侧，立即将人搀扶起来。
　　后者咳了两声，却是抬袖将唇角血迹抹掉，立即道：“分开对付。”
　　沈知寒点点头，二人背对背，各自对上了一只魔物。
　　其实论起综合实力来，沈知寒是比不过陆止澜的。
　　他天生纯灵体，即便不修炼，呼吸之间也是会增长修为的，从小便算不得勤奋，不然今日也不会只有分神期的修为；而师弟陆止澜却自小刻苦，不论是练剑还是打坐修炼，皆未有过一丝懈怠。
　　若真与师弟认真比一场，沈知寒根本一丝赢他的把握都没有。
　　——可二人之间的默契也是无与伦比的。
　　沈知寒剑带业火，便在陆止澜将一只魔物逼退之时补上几剑，一时之间，竟也撑住了对方的攻势。可就在此时，两只魔物的战术再变，竟再度齐齐攻向了陆止澜。
　　沈知寒只觉剑下一空，而身后则一阵大力传来。
　　陆止澜受了两只魔物合力一击，根本无法稳住身形，控制不住地带着背后的沈知寒倒飞而出。
　　两人极为狼狈地摔入尘土之中，沈知寒忍着胸口的甜腥气将陆止澜抱起，却被后者乍然一推：“……走！”
　　“不行！！！”
　　沈知寒急道：“我绝不可能让你独自留下！”
　　陆止澜咳出一口鲜血，手中却仍旧紧握着卧雪的剑柄。他试了好几次，似是想再度借着佩剑撑起身子，却努力无果，重重摔回了沈知寒怀中。
　　后者叹了口气，却起了身，将陆止澜护在身后，又挥手落下了一道灵力屏障。
　　合体期与分神期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巨大，尽管二人已然在这些魔物身上留下不少伤口，却始终无法影响他们的攻势。
　　上次在石林之中，他一心求速，引爆业火才将那些魔物一举歼灭，如今看来，若想脱身似乎也只能故技重施了。
　　“不……不行！”
　　陆止澜见他动作便猜到了他的想法，立即出声阻止：“身体……受不了！！！”
　　沈知寒却好似没听到似的，裹满火焰的长剑在身前划了一周，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立时冲入两只魔物中间！
　　陆止澜目眦欲裂，卧雪乱挥，想要将屏障砍出一个口子来，却硬生生被一声极为巨大的爆裂之声止住了动作。
　　满含霜雪的眸子有些僵硬地转去，便见火光之中，两只魔物的影子竟真的开始融化了！
　　沈知寒的身影便立在火光之中，虽然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陆止澜心中刚刚松了口气，整个人身下却倏然一空！
　　魔物最后的怒吼响彻天际，沈知寒正欲再补一剑，身后的异样却令他下意识转了头。
　　“师弟！！！”
　　眼看陆止澜脚下不知为何竟出现一道黑色暗流，沈知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
　　“我们死了，你们也休想好过！这个世界，最终必是我们的天下！！！”
　　被业火焚烧的魔物突然口吐人言，沈知寒脚步却无丝毫停顿。既已然生出灵识，那会说人话也并无什么稀奇，真正令沈知寒担忧的，却是他们竟然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陆止澜身上有伤，连起身都困难，更何况是从脚下诡异的黑色暗流之中脱身，眼看整个人就要被洪流卷走，右手却被温热的力道包裹。
　　他下意识抬头，便刚好望入沈知寒清澈明亮的双眸。
　　“阿澜！”沈知寒吃力地抓着对方的手腕，咬牙道，“快，抓紧我！！”
　　他的话似乎有魔力，硬生生为陆止澜已全然提不起一丝力气的四肢百骸又注入了一股力量。
　　前者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回握，谁知暗流的力道却陡然加大。
　　后方吼叫声已然完全消失，竟是那两名魔物在被业火焚尽之前主动献祭了自己，扩大了暗流范围！
　　本在岸上的沈知寒立时同样脚下一空，与陆止澜双双陷入洪流之中。
　　——男主不能就这么死！！！
　　这是沈知寒脑海中冒出来的唯一一个念头。
　　他一咬牙，握着陆止澜的手却猛地一用力。
　　不知哪来的力气，深陷乱流的陆止澜竟真被他拽了出来，一把甩了出去！
　　后者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沈知寒共患难的准备，却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立时猝不及防地被甩出了数丈之外。本就重伤的身体立时不堪重负，彻底失去了意识。
　　反观沈知寒，却因将陆止澜扔出那一下的反作用力向下一沉，彻底被淹没在洪流之中。
　　就在玄衣道子被彻底吞噬的瞬间，破开的地面竟自行闭合，再无任何曾被力量破开的痕迹。
　　风回峰。
　　才凝聚一起的云海被交战时产生的巨大余波再度震得四散而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漫天飞剑与玄黑魔气。
　　两人高的仙鹤盘旋高空，而空下高崖，一玄一素两道身影却飞快地过着招，剑气魔气疯狂交织，几乎连风回峰的山头都削去了一截。
　　万千飞剑环绕玄衣男子周身，清冷剑光将他一向温柔清绝的笑颜衬得竟有几分深邃冷锐：“你生疏了。”
　　风不悯冷哼一声，玄黑魔气愈发凝实，竟绕做一只魔龙在他身后盘旋，龙目处却是鲜绿色幽光，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魔火。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是么？”君无心挑眉，“到了如今，你竟还会被那股力量所操控，真是没有丝毫长进——”
　　“他当初因何而死，你忘记了么？”
　　“闭嘴！！！”风不悯金眸之中杀意愈发茂盛，“轮不到你来置喙！”
　　君无心双眸微眯：“若非你伤了寒寒，你当谁都乐意像他似的愿意管你么？”
　　“我警告你，”绕身而飞的光剑齐齐调转方向，剑尖直指崖边站立的白衣男子，向来好似柔和清云的嗓音终于冷凝，“若再敢伤他半分，别怪我手下再不容情！”
　　风不悯冷眸一厉，却突然闷声笑了起来。
　　君无心隽眉蹙起，一向平静无波的眸中倒映出对方笑得几乎前仰后合的身躯，却没有开口。
　　冰冷面具几乎将前者全部表情挡住，可那线条凉薄的薄唇却分明挂着嘲讽的弧度：“君无心，你也傻了。”
　　“明知他已死，还非要养着一个生得一模一样的徒弟，你是什么感觉？”
　　君无心却面色如常，反唇相讥道：“那你呢？明知他已死，又何必缠着我的寒寒？”
　　风不悯身周魔气陡然窜起数丈，眸中终于涌起一丝妖异绿色：“不用你管！！！”
　　前者轻笑一声，负于背后的右手却向前一扬，光剑得了指令，立即飞落直下，与滔天魔气短兵相接，劈天盖地的灵压立时再度强袭天地。
　　二人衣袍烈烈作响，君无心淡淡望着被光剑逼得步步后退的魔龙，眸底没有任何波澜。
　　倏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一动，抬起查看的瞬间，修长中指之上竟陡然出现了一道细长血痕，穿过手掌，一直蔓延到腕上才愈合的伤口。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童音在识海乍响，含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与焦急。
　　“小辈！那孩子的气息不见了！”
　　君无心垂眸，掩去了眼底波澜：“……我知道。”
　　精血共享，君无心自然对沈知寒的位置有着一定的感应。可就在刚刚，属于沈知寒那一部分的精血却凭空消失了。
　　左手是精血释出之处，自然与受体之间的感应最深，大半精血瞬间凭空消失，感应断裂，便直接反映在了他的左手之上。
　　树叶几乎急得要挤出他的衣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去看看？？？”
　　“去。”君无心双眼微眯，终于抬起右手，握住了身侧一直安静悬浮的木剑。
　　原本平平无奇的木剑竟在被他握住的瞬间光华大盛，未待风不悯反应，原本数十丈外的玄衣身影便倏忽而至。
　　交击的光剑与魔气瞬间溃散，连崖顶的风都静了下来。
　　二人衣摆与发丝失了劲风鼓动，终于纷纷垂落。
　　“咔。”
　　细微的碎裂之声响起，却见木剑剑尖竟点在了风不悯的眉心处，而那声脆响，却是从那副玄黑面具之上传出的。
　　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细纹从木剑与面具险险相触的位置迅速蔓延，随即又是一声脆响，漆黑面具陡然碎作两半掉落。
　　触地的瞬间，本就破裂的面具竟眨眼间化作微尘，融入二人脚下的石崖。
　　风不悯的面色格外苍白，凉薄线条却与那双薄唇一致，带着一种凌厉薄情到极致的俊美。金眸在阴鸷眼角的衬托下显得没有一丝人气，反倒像是眸中兽类的眼瞳，冰冷残忍，毫无感情。
　　君无心收剑，嗓音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果然没变，还是长得如此令人讨厌。”
　　风不悯却笑了：“可你还是不会杀我。”
　　“呵，”君无心终于冷笑一声，“若不是他一力保下你，你以为自己还有可能离开堕神天渊么？风不悯，好好想想吧，你如今这副模样，究竟对不对得起他。”
　　盘旋的仙鹤早在二人谈话时便飞落高空，君无心说完，也懒得听他回驳，身形一幻便现身于白鹤背上，一人一鹤立时乘风而去。
　　风回峰顶，崖风再度卷起，风不悯却望着下方的朦胧人间出了神，再不发一言。
　　“白河！正东方五千里，快！！”
　　“是！”
　　回到仙鹤背上的君无心却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淡定，给白河下完命令便立即打坐调息。
　　谁知还未过十息，他的面色便倏然一白，唇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仙尊！”
　　振翅疾飞的仙鹤口吐人言，赫然是少年的声音：“您怎样了？？？”
　　“不用管我，只管向着给你的位置全速前进便是。”
　　君无心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再度调息起来。
　　树叶终于再度出了声：“早就跟你说不要逞强吧？！找场子这种事晚几天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何必都不调养一下便非要一路杀过来？？？”
　　君无心面色苍白，唇角笑意却柔软清和：“再晚，只怕要被压得举不起剑了。”
　　“怎会？”
　　树叶惊讶，立即感应了一息，声线中却有些疑惑：“按理说枷锁全数转移少说也要一年，这才几天，怎么就已然转移一半至你身上了？？？”
　　前者闻言，却神色如常，只笑道：“许是因为在下太厉害了，天道也格外青睐呢。”
　　树叶：“……”
　　仙鹤的速度远胜于修者架云，君无心才将翻涌的血气调整完成，一人一鹤便已然接近目的地。
　　从云雾中穿出的瞬间，一股焦糊味道便被轻风送入了鼻尖。
　　“红莲业火？”
　　君无心眉头终于纠结起来，仙鹤落地，不远处地面上却是仍在燃烧着的一摊焦黑。
　　抬眸望去，便见数十尺外倒着一道玄衣道袍的人影，长发凌乱，却还是能看出海藻般柔和卷曲的弧度与深邃的五官——是陆止澜。
　　他立即身形一幻，出现在陆止澜身侧。
　　渡劫期神识可以随心意蔓延数千里，却没有发现丝毫沈知寒的气息。
　　君无心当即一道灵力注入陆止澜灵台，随即轻轻拍了拍对方脸颊：“阿澜，醒醒！”
　　前者伤得极重，此时被强行唤醒，立即再度呕出一口鲜血。
　　陆止澜双眸微张，却在看清君无心面容的瞬间立即抬手抓住了对方手臂，艰难道：“乱流，救他！！”
　　君无心面色终于沉了下来：“你说清楚，什么乱流，在哪？？？”
　　这厢话还没问完，前者却早已是强弩之末，再度昏死过去。
　　“小辈！”树叶又开始在他衣襟中拱了起来，“此地空间与时间皆被扭曲过！是它们！！”
　　君无心一怔：“虚空之魔？”
　　“对对对！”树叶急声道，“能操纵时间与空间的除了风不悯就只有它们了！”
　　前者眼底波澜再度翻涌而起：“前辈，那寒寒呢？”
　　树叶声音却乍然小了下去：“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皆有可能……”
　　君无心闻言，却沉默了下来。
　　一双线条清和雅致的双眼合了又张，半晌，他终于缓缓起身，低声唤道：“白河。”
　　一直静静等候的仙鹤立时化作少年面貌，恭敬道：“仙尊？”
　　君无心叹了口气：“带上阿澜……我们回宗。”
　　乱流之中，灵力魔力驳杂，罡风不断。
　　沈知寒紧紧握着琼华，试图抵挡从四面八方割来的罡风，却终究是百密一疏，身上平添了无数伤痕。
　　倏然，数道罡风直直向着胸口、眉心、后心袭来，沈知寒下意识挥剑，脚下却骤然传来一股的吸力！
　　沈知寒的身形被扰，立即一乱，眼看三道罡风即将到达，那股吸力却乍然变大数倍，整个人立时被拉扯着向下拽去！
　　与此同时，无极宫五百里外。
　　晨起便一直万里无云的天色竟在一盏茶前乌云翻卷，竟是雷暴之兆。
　　几名奉命外出的弟子见状，却纷纷凑到了一处避雨的屋檐下，交头接耳起来。
　　“哎，你说，这雷云是否就是让我们寻找的异象？”
　　“不是吧？？？我记得宫主明明说的是昨夜那场烧红了天的大火呀……”
　　“可我们已经按照指示找了五百里了，也没见到什么被火烧毁的地方啊！”
　　白衣弟子们正交头接耳，一声惊雷却骤然劈落！
　　茅草房哪禁得住雷这样劈？干枯草杆几乎是眨眼间便窜起熊熊火势，几人躲闪不及，衣摆袖角都沾了火星，立时一哄而散，到处打滚灭火去了。
　　好不容易灭了身上的火，众人正要抱怨一下倒霉运气，便倏然又是一道雷霆降世。
　　一群少年被吓得立即鹌鹑似的缩成了一团，叫惨声一片，却不知谁眼尖，突然大喊一声：“哎哎哎，息声！你们看，好像有个人被雷劈下来了！！！”
　　※※※※※※※※※※※※※※※※※※※※
　　今天份的粗♂长
　　【昨天码字时抱着电脑睡着的真不是我……
　　/
　　抱歉晚了这么久……
　　总觉得这几章写崩了，怎么改都不满意……
　　揪头发揪到心态爆炸orz


第34章 
　　黑云压城，几乎要将站在下方的人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道极为粗壮的闪电倏然劈下，少年们骇得再度连退数步，再不敢向前靠近。
　　有个胆子大的吞了口口水，突然戳了戳自己的同伴，小心翼翼道：“你你你、你们说，那个人，还、还活着吗？”
　　“谁、谁知道呢！”被他戳了好几下的少年心有余悸地望着头顶仍在兀自跳着金色雷弧的黑云，突然将自己身侧的少年猛地向前一推，“小成子，你、你去看看！！！”
　　无端被推了一下的“小成子”立时向前一个趔趄，整个人极为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看戏的少年们也顾不得害怕了，纷纷对着他的糗样指指点点笑了起来，前者却一声不吭地抬起头，神色平静地爬起来，缓慢地靠近了仍旧跳着金色电弧的深坑。
　　深坑中央，竟真有一名衣衫褴褛的玄衣男子意识不明地侧倒其中。
　　他身上的玄色道袍不知被什么东西刮得左一道右一道，露出的皮肤之上满是被利器割出的血痕，可谓是触目惊心。那双修长的手上戴着一副与道袍同色的手套，此刻却同样被割得几乎破碎，可那只手却紧紧握着一柄通体晶莹、光辉灿灿的长剑，凌厉剑气蕴在剑锋之中，令人不敢靠近。
　　少年平复了一下因恐惧而有些急促的呼吸，随即轻手轻脚地绕到男子正面，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后者立即仰倒在地，手中长剑脱手而出，砸在焦黑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剑吟。
　　一直在远处围观的其他少年见男子被推了一下都没醒，立即一哄而上，齐齐围了过来。
　　见到男子面容的刹那，却没有一人出声，而是齐齐屏住了呼吸。
　　芝兰玉树，大抵说得便是这样的人了。
　　即便浑身是伤，昏迷不醒，却仍旧掩盖不了他的风华绝代。
　　那张线条精致柔和的面庞生得清艳非常，虽然双眼紧闭，却仍能看出他眼角微微上扬，衬着右眼角那一颗仿若画龙点睛的泪痣，将此人衬得仿若红尘仙，仿若顷刻间便要羽化飞升一般。
　　“太、太好看了吧……”
　　为首的少年吞了口口水，随即再度推了推自己身侧的同伴：“宫主让我们找的……莫非便是此人吗？”
　　被推的少年也愣了，被他一搡才勉强回神，却是有些不确定：“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是宫主空中的祸星，而是仙人吧？？？”
　　最先前来查看的小成子见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低垂的眸子盯着男子眉心火纹，终于缓缓道：“此人应不是普通人……你们看他的剑，好、好像是上等仙剑……”
　　没人计较他为何会在此时开口，可他这话说得却十分关键，众人原本痴痴盯着男子面颊的视线终于纷纷移转，落到了兀自躺在焦黑地面的剔透长剑之上。
　　为首的少年又吞了口口水，试探道：“要不……我们把剑拿走？”
　　“哎呀，你们傻不傻？”又有一名少年终于看不下去了，嫌弃道，“能用此等仙剑之人，身上的好东西还会少吗？？应该搜身才对啊！”
　　小成子闻言，怯懦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却还是磕磕绊绊的：“他的宝贝，肯、肯定都在乾坤袖中，即便搜身应、应该也搜不出什么的！”
　　方才出声的几人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却是哄笑一声，纷纷嘲笑起他来。
　　唯有为首那名少年挑了眉，新奇道：“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小成子声音再度弱了下去：“不如带、带他回宗，交给宫主他们处置……”
　　“你是不是傻？！”前者气得发笑，“交给宫主，我们还能捞到什么好处？！”
　　他弯腰便将长剑捡起，握入手中，梗着脖子道：“总之，这柄剑就归我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摸吧！谁找到宝贝就归谁！”
　　人群陡然沉默下来。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不知谁终于横下心来喊了声“好”，众人立即齐齐向着男子伸出了手。
　　就在少年们的手即将碰到男子的瞬间，一道阴鸷笑声却骤然从所有人耳边响起：“哟，小娃娃们就不怕贪多嚼不烂？”
　　抓着长剑的少年立即将手中灵剑一举，戒备道：“谁？！”
　　魔气霎时被风吹袭着从众人脚下卷起，少年们惊慌抬头，便见几名黑袍遮面之人缓缓现身于雾气之中。
　　“嘿，还是个纯灵体呢！”黑袍人唇角一勾，笑得森然，“看来哥几个今天运气不错，先是捡了个纯阳之体，如今又碰到一个纯灵体，啧啧啧……这要是带回去，魔尊大人岂不是要高兴疯了？”
　　“你你你休、休想！”少年将长剑向前一刺，恶狠狠道，“无极宫先看中的人，谁都别想带走！”
　　“无极宫？？？”黑袍人看着少年抖个不停的手腕，立即嗤笑一声，随即转向身后几人，“什么鬼地方，你们听说过？”
　　被他扫过一眼的黑袍魔族立即一片哄笑：“什么破地方？听都没听过！”
　　前者转回头，却是毫无顾忌地向着少年们这边优哉游哉地踱了过来：“小朋友，我们魔域碧血宫可是好玩得紧……要不要也来做做客？”
　　他笑得格外瘆人：“我跟你们保证，魔尊大人一定会非常喜欢你们的……”
　　就在魔气即将把少年们卷起的瞬间，一道灵力屏障立时在少年中间撑开，与此同时，一道苍老声音乍然响起：“阁下且慢！！！”
　　黑袍人停下脚步，眯眼将倏然出现在自己与灵力罩子中间的老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遭，讽道：“你个不过金丹的老家伙，敢来挡我这个元婴期？胆子是不是太肥了？？？”
　　老者闻言，却不生气，反而笑得谄媚：“不知我无极宫弟子何处得罪了尊驾？他们还都是些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尊驾手下留情……”
　　“我去你的手下留情！”
　　老者还未说完，黑袍男子却倏然抬脚，一击踢中了他的胸腹！
　　苍老身影被这一记窝心脚踹的连退数步，直接撞碎了自己的灵力膜，连带着将身后的少年们也撞了个七荤八素。
　　黑袍男子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跟魔修讲道理，你这脑子是今早晨起被自己当早餐吃了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后方几名魔修也哄笑起来。
　　老者被他一脚踹的险些背过气去，心中却涌起一丝绝望。
　　——单收到这些小兔崽子的传信了，也没人告诉他对手这么厉害啊！！！
　　这下可好，一个金丹带着一群筑基上下的小崽子，怎么可能在元婴手下逃脱？？？
　　黑袍人看着面前一群老弱病残，手一扬，漫天魔气立时一卷，向着缩成一团的无极宫门人袭去。
　　可就在黑气即将把老者和少年们包围的一刹，少年手中的长剑却骤然一声长吟，随即灵光大盛。
　　剑光如同刺破黑夜的第一缕晨曦，立即将席卷的魔气从中间劈散！
　　拿着长剑的少年面上瞬间洋溢起一丝喜色：“是这剑！好厉害的剑！！！”
　　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望向灵光熠熠的长剑，却在目露崇拜与艳羡的瞬间，被一只手闯入了视野。
　　那只手生得修长匀称，却因外表被利器割裂的玄黑手套与皮肤上的血痕而硬生生造成一种凄艳的美感。众人控制不住地望着手发呆，便见它从剑锋一路向下，随即轻轻捏住了未被握住的一小截剑柄。
　　含着浅淡笑意的清越嗓音骤然响起，如同清澈澄净的山泉淌入人心，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回了现实。
　　“小娃娃……你是应该夸我，而不是夸剑。”
　　被这道嗓音之主气息完全笼罩的少年立时全身一僵，竟再也无法动弹。那只带着破烂手套的素手只轻轻一抽，少年便手心一空，剑柄脱手而出。
　　少年们与老者下意识回头，便见一名玄衣金绶的男子笑盈盈立在后方，手中提着灵光大盛的剔透长剑。
　　紧闭的双眼此刻睁开，竟比昏迷时更动人心魄，桃花眸底是清澈醴泉，哪怕无法尝到其中仙酿，也能够在望见的瞬间嗅到令人沉醉的酒香。
　　右眼角那颗泪痣被鬓发遮掩，却平白将此人身上的红尘气息削减而去，唯留专属于修道之人的清肃雅正，只可远观，仿佛靠近一寸都是对他的亵渎。
　　“哟呵，”黑袍人嗤笑一声，笑得刻薄，“但看出是个纯灵体了，却不成想是个娘娘腔！”
　　他阴鸷地瞪向男子，恶狠狠道：“不想死就滚一边去，别多管闲事！！！”
　　听着他威胁，男子却恍若未闻，反而在无极宫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极为严谨地理了理身上已然破了好几处的道袍，又好生正了正头顶玄玉镶金的高冠。
　　终于等到对方说完，他先是极为困倦地打了个呵欠，随即懒懒道：“你个不过元婴的黑炭头，敢来威胁我这个分神期，胆子是不是太肥了？”
　　少年堆里立即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可不是那黑袍人对长老说得话么？这位看起来很厉害的大佬是在拿他自己的话膈应他呢！
　　显然黑袍人也从对方的“口出狂言”中回过味来了，立时怒吼一声，质问道：“你算什么东西？！这世间分神修士一共才几个，也是你想冒充就冒充的？？？”
　　男子闻言，却是一怔，随即失笑道：“竟是在下疏忽了，忘了自报家门。”
　　他将手中长剑握于双掌之间，随即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扬声道：“贫道姓沈，道号清昀——这位朋友，现在我有资格打你了吗？”
　　黑袍人一噎，正要开口，前者便自言自语道：“原来报了名号就能打人了啊。那这位朋友，沈某可就不客气了！”
　　清朗笑声未落，对方便倏然一扬腕，凌厉剑光立即向黑袍人爆射而去，一个照面便将对方掀了个跟头！
　　后方几名黑袍魔修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便见那道人的身形一幻，随即眼前便是雾茫茫白花花一片。等再恢复意识之时，自己却已然被击倒在地，动弹不得。
　　而原本造成这一切的道人在所有人或惊艳或惊悚的目光中却弯下身来，蹲在了一名黑袍魔修身侧。
　　沈知寒饶有兴致地“咦”了一声。
　　刚刚醒得有些仓促，他都没注意到还有一名黑袍人背后竟背了名衣衫破旧的少年。
　　这少年被他们用黑布裹得只露出一个头来，活生生就是个“蚕宝宝”，可他被这样一群人像个包裹似的背着，面上竟没有丝毫表情，沉着冷静地有些可怕。
　　而最吸引沈知寒的，却是少年那双灿金色的漂亮眼睛。
　　“哎，朋友，”他拿剑柄戳了戳原本背着少年，此刻却被他躺在身下做垫子的黑袍魔修，笑道，“这孩子为何会在你背上？”
　　被他戳了一下，那魔修立即一瑟缩，磕磕绊绊道：“昨、昨夜我们路、路过一个山村，却见那山村着火了！这娃娃便是放、放火的那个人！”
　　他咽了咽口水，又道：“老、老大说他是纯阳之体，带回去献祭给魔尊大人，他必定开心！我们这、这才想要将他带走……”
　　“唔——”
　　沈知寒手一扬，裹着金眸少年的黑布骤然齐齐断裂。
　　他对着缓缓爬起身的少年笑了笑，友善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了他一眼，随即漂亮的金眸一垂，不说话了。
　　沈知寒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耳垂：“额……小兄弟，你无端被魔修所掳，山村也烧毁了，不知你可还有亲戚？沈某可以送你回去……”
　　少年睫毛动了动，随即又看了他一眼，却还是不发一言，像是不会说话似的。
　　沈知寒又是一阵尴尬。
　　他先将少年从魔修堆里抱出来，随即走到方才站在最前方一直挑衅的黑袍人面前，而后者则正努力想要从地上爬起来。
　　他捏了个兰花指，还在黑袍人眼前晃了晃，笑道：“如何，现在还觉得沈某娘娘腔么？”
　　“不不不！”黑袍人立即向沈知寒磕起了头，不住求起绕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冒犯！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沈知寒心中一阵嫌弃。
　　——同样是魔修，怎么这几个人与风不悯谢长留差距那么大？？？
　　被此起彼伏的道歉声烦得甩了甩手，他手当即一扬，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快走！”
　　无视那些得了赦令跑得屁滚尿流的黑袍魔修们，沈知寒立时一转身，蹲在了金眸少年面前。
　　“不如这样，你既不愿开口，点头或摇头总会吧？现在我问，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就好了，可以么？”
　　前者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沈知寒终于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犹豫地开了口：“首先……你的瞳色，是不是天生如此？”
　　少年点点头。
　　沈知寒一喜，一鼓作气问道：“那这些魔修说得可是对的？你真的放火烧了山村？？”
　　少年再度点点头。
　　沈知寒点点头：“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风不悯？”
　　少年一怔，却摇了摇头。
　　“那……慕逸尘？”
　　少年再度摇了摇头。
　　——这下轮到沈知寒一愣了。
　　这不可能啊，这少年分明与风不悯和男主同样，皆有着一双鎏金色的漂亮眸子，怎么可能谁都不是？？？
　　他这厢懵圈，无极宗那边众人却嘀嘀咕咕了半晌，最后终于还是老者双手捧心地凑过来，讨好道：“这、这位仙友，你好啊……”
　　沈知寒闻言，却转了头，含着清澈笑意的眼眸便亮起了点点繁星：“？”
　　老者又笑了笑：“这个……在下观阁下修为高深，又被您救了一命，因此小老儿冒昧，想请您前往无极宫，聊表谢意。
　　沈知寒略一沉吟，却是极为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被乱流卷入，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可这金眸少年却既不承认自己是风不悯，又不肯说自己是不是慕逸尘，这一点反而让沈知寒有些疑惑起来。
　　他最开始还以为自己被那乱流卷去了另一个时间段，可目前看来，还是想办法再多收集些信息，弄清自己身在何处更重要些啊！
　　“那不知这位小兄弟……”
　　老者望着金眸少年，有些犹豫：“若是没有去处的话，要不要来无极宗？我们这里虽然不大，可也养大了许多孩子，兴许能同你做个玩伴？”
　　后者微微抬起平淡冰冷的眼眸，沈知寒却看得有些发怔——那样惹眼好看的一双金眸，若是运气好回到了男主小时候，攻略简直不要太容易哦？！
　　正想着，少年堆里那名“小成子”却再度怯怯开了口：“他……是不是就是宫主要我们出来找的人啊？”
　　沈知寒挑眉，便闻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金眸少年是凡人，加上离得远，自然没听见，可他却听得格外真切。
　　“啊？你说他就是那个祸星啊？”
　　“你看他那样子，谁说的准呢！”
　　“是啊是啊……他的眼神好可怕！”
　　听到这里，沈知寒已经不大想让少年前去无极宗了。
　　他原本认为救下少年，对方便理所当然应该与自己同行。可如今听老者一问，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连对方的身份都还没搞清楚！
　　况且一名孤僻的少年，在这样一群熊孩子中间，怕不是会被欺负得比那位“小成子”还惨！
　　他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见那少年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处屋檐下，在老者的劝说中终于点了头。
　　沈知寒有些不放心，立即跟少年确认：“你真的决定了，要去无极宗？”
　　对方却只是向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仍旧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这无极宗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
　　向南五百里，是星星点点的富庶城镇，而再向南五百里，便是凡世的都城。
　　沈知寒架云带着小孩子们，老者便御剑跟着，众人七嘴八舌地为沈知寒大致介绍了无极宗背景——结合老者与少年们的“科普”，无极宫众人虽以长剑作为武器，可最擅长的却还是炼药之法。
　　今天出现在的这位长老是末席长老戴凡，整个无极宫除他之外，再往上还有宫主与另三位长老，只不过鲜少露面罢了。
　　沈知寒边听，眉心火纹却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还抱着以无为宗秘法联系师尊的想法，可不论如何传音，却都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应。
　　而就在他为此有些懊丧的当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却被迎着风送入了鼻尖。
　　沈知寒隽秀的长眉立即蹙了起来。
　　大抵是回返路上传了信，就在众人降落山门的刹那，四道人影快步行出，竟是戴凡口中鲜少露面的四人。
　　为首的是一名长髯的中年男子，先是好好向着沈知寒道了谢，便立即亲自带着他去了客居安置。
　　而金眸少年却被一群少年簇拥着，去了弟子居所。
　　沈知寒默默望着对方抱着干净校服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叹惋。
　　若风不悯当年没有坠入堕神天渊，而是寻了个合适的宗门精心培育，此刻也早已该成为栋梁之才。
　　他如今的面貌，真的是命运的安排么？
　　修整完毕，沈知寒站在客居窗边，再度试着以师徒传信之法联络君无心，密信发出了数十封，竟一丝回话都没有。
　　他默默立着，却骤然忆起回返时飘至鼻尖的一缕气息。
　　尽管十分微弱，还是能够令人从中分辨出独属于师尊的灵气来。
　　沈知寒略一沉吟，还是立即与戴凡知会一声，随即架云而出。
　　只要找到师尊，他就能弄明白这所有的一切了！
　　与此同时，无极宫内。
　　正殿最深处，一株古树盘根虬结，参天而立，却被金碧辉煌的殿顶囚禁在下，再不能向上生长，茂密浓绿的树冠便布满了整座穹顶。
　　可在古树根部，却有一枚隐约的人形漂浮着，被困锁在锁链与树根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四名身着白色长袍之人围在那团人影之前，似乎正在交谈。
　　再近一些，便见一名须发尚黑的老者对着一名长髯的中年男子恭敬道：“师兄，新来的那两人，一个是纯阳之体，一个是纯灵体，不知师兄想要如何处置？”
　　被他唤“师兄”的中年男子微微偏头，赫然便是才在宗门之外迎接沈知寒的无极宫宫主，无极子！
　　无极子捋着长须，再度转向那团被囚禁起来动弹不得的人形：“纯阳之体的小娃娃是一定要想办法留下，师兄我最近正在炼制一种新药，那孩子的血肉皆可做药引。”
　　“至于那位纯灵体的分神仙君嘛……”他沉吟片刻，“倒是可以抽了他的灵力养一养这仙魄。”
　　最一开始出声的黑发老者有些疑惑：“师兄，这仙魄有什么问题吗？”
　　无极子闻言，却是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二十年前才捡到它，可这仙魄实在残缺，只是一小片而已。如今已被我们连抽了二十年的仙力，若再不想法子养一养，怕是快散了……”
　　“啊？！”另外两人也大吃一惊，立即焦急道，“师兄，那可不行！仙魄若散了，我等拿什么修炼？？？”
　　“慌什么！”无极子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三人一眼，没好气道，“这不是才来一个什么清云吗？先想法子留住他，千万别让他发现我们是做什么的！至于怎么将他彻底‘留下’——本座来想法子。”
　　三人立即面上一喜，齐声应道：“是！”
　　秀水环绕，碧空如洗。
　　作为凡界帝都，万象城中是一如既往的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城外，一条碧水河绕城一周，又在万象城东南侧汇成一片大湖，远望去竟好似一片巨大的水镜，倒映着澄蓝天色。
　　湖岸之上遍生翠竹，连拂面而来的清风之中都裹挟着浅淡的竹香。一处纯以翠竹搭建的水亭坐落于湖水与竹林的交界处，活像一道沟通二者的桥梁。
　　水亭虽为翠竹搭建，却仍旧四面悬着浅青色纱幔与白玉珠帘。水风漫舞而来，珠帘便在纱幔飘飞间相碰出清越响声，靡靡有如天籁。
　　亭外一处向着湖面延伸而出的高台之上，一道白衣青绶的身影静静端坐，气息沉静。
　　一架桐木古琴正横卧于紫檀桌案，白衣人素手拨弦，便闻清越琴鸣借着轻拂的和风与水面层层铺陈而开，响彻天地之间，澄然清静，雅致非常。
　　桌案一角，一枚暗金色莲花状香炉正兀自升腾着袅袅香雾，在素手波动间缠绕于琴弦之上，却始终无法拨开此人帷帽之上的轻纱。
　　正在此时，一名青衣侍女拨开珠帘，莲步款款行来。
　　却见她先是为男子细致体贴地摆好茶具，随即斟上一杯，放在了琴身之前。
　　就在她收手的瞬间，抚琴之人却终于开了口，嗓音儒雅清和：“再斟一杯。”
　　侍女不明所以，正要抬手斟茶，男子却忽然停下了。修长白皙的双手先是轻按琴弦，随即向上微微一抬。
　　她下意识向上望去，便见一道青光骤然升腾而起，竟轻飘飘拖住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玄衣人影。
　　白衣人双手轻放，青光便托着那人缓缓降落，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沈知寒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明明感应到师尊很有可能在前方那座大城之中，却不料架云中途全身灵力竟好似失去了控制，整个人骤然从云上跌落而下。
　　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拖住，轻轻缓缓地放回了地面。
　　沈知寒惊魂未定地望过去，便见一名头带帷帽的白衣人与青衣侍女一同望着自己。白衣人面容被帷帽轻纱遮掩，看不真切，侍女却生得极为清秀，一双杏眼中含着浅淡笑意与新奇之色，看得他一阵尴尬，当即整了整仪容，抱拳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白衣人一声轻笑，嗓音却格外儒雅柔和。他右手前伸，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向青衣侍女，无奈道：“……再斟一杯。”
　　一直愣愣盯着沈知寒面容的侍女终于回了神，俏脸上立时涌起两片红云。
　　沈知寒下意识接受了对方的邀请，一撩衣摆坐到了他对面，歉然道：“是在下失态，竟不知此地有禁制。”
　　青衣侍女收了琴，男子便伸手将青玉茶盏向沈知寒这边推了推，低笑道：“万象城为帝都，人皇受真龙庇佑，所以才会禁止修者使用灵力。想必阁下是初次前来，这才不晓得。”
　　沈知寒有些懵：“那……道友为何还能出手接住在下呢？”
　　前者闻言，再度笑了一声，右手却示意他看向二人中间的桌案：“禁制边缘，便止于此。”
　　沈知寒：“……”
　　——原来是特意卡着边啊！！
　　他心中郁闷，抬手捏起茶盏便抿了一口，面色却倏然一白。
　　眼看着对方竟也捏起茶盏，在帷帽之下抿了一口，沈知寒屏住呼吸，终于将口中苦得堪比中药的清茶咽下。
　　“这、这位道友，”他格外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艰难道，“对茶的品味很是特别啊……”
　　对方闻言，终于开怀笑了出来：“阁下身带旧伤，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在茶水中加了一味药材罢了——良药苦口，却乃对症下药，还请阁下务必饮尽。”
　　沈知寒奇道：“在下不过架云经过，道友竟能得知在下伤势并对症下药，实在厉害。不知能否冒昧一问阁下师从何处？”
　　白衣人摇了摇头：“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在下姓方，俗名律，生于医药世家，去年才拜入经纬学宫门下学艺，一切全凭自行钻研，如今尚无恩师。”
　　沈知寒在他说话的时候便托起了腮。
　　即便带着帷帽，薄纱却仍旧能将他的一部分轮廓透出，再加上他的言谈举止，还有一模一样的姓氏，沈知寒几乎立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方弃羽。
　　他在出神，方律亦在发怔。
　　无外乎侍女会看得出神，眼前这名男子却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线条勾人却不显轻浮，眸光清澈明亮，仿佛带着温度一般，专注望着谁时便漾开潋滟柔波，直教人心神沉醉。
　　即便是隔着帷帽，方律也未能幸免。
　　被这样一双眼眸看着，甚至让人忍不住心生一种将世间所有宝贝都碰到他面前的心思，只为那双眼眸能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
　　意识到自己出了神，他立即轻咳一声：“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沈知寒心中也有事，丝毫未曾觉察对方几个呼吸之间的怔愣，闻言立即道：“贫道姓沈，道号清昀。”
　　“原来是沈道长，”方律话锋一转，“相逢即是有缘，道长既从未来过帝都，想必定有要事，不知方某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沈知寒本打算聊几句就告辞的，可短短几句的交谈，却令他骤然意识到面前这名男子似乎对这所谓的凡世帝都很是熟悉，当即捏了捏耳垂，有些为难道：“实不相瞒……在下此来，是为寻人。”
　　“哦？”对方笑了笑，“不知阁下要寻何人？”
　　沈知寒想了想：“嗯……玄衣白发，光风霁月，笑起来很温柔，只要他在人群里，你第一眼一定就能发现他……”
　　他七手八脚地比划了半晌，方律却骤然失笑：“阁下要寻的，莫非是你的道侣？”
　　沈知寒浑身一僵：“啊？？？不不不不不，不是！！！”
　　前者摇摇头，嗓音中却尽是笑意：“寻人嘛，只把外貌特征说出来就好，不必将性格气质一一言明，也不需知晓他的喜好……”
　　见对方愣在了原地，似乎还没回过味来，他终于伸出身前交握的手，修剪圆润的食指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只不过玄衣白发之人，方某前些日子却是见过一位。”
　　沈知寒瞬间来了精神：“在何处？”
　　方律却抬起手，遥遥指了指他的身后。
　　沈知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远远见到一方金碧辉煌的穹顶。
　　后者顿感棘手：“……皇宫？”
　　方律含笑点头：“不错，正是皇宫。”
　　他收回手，拢了拢身上雪白云袖，复道：“这段时日方某恰巧在家中休沐，前几日正巧是宫中夜宴，在下有幸随父入宫，曾远远望见一名玄衣白发的男子，神态与沈道长所述极为相似。”
　　沈知寒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师尊那样闲散逍遥的人，怎会跑到皇宫去了，还出席了夜宴？？？
　　见他秀丽的眉打了结，方律立即止了话头，关切道：“沈道长，怎么了？”
　　沈知寒立即摇摇头，蹙眉询问道：“不知方道友可知那人是何身份，究竟为何能入皇室夜宴？”
　　方律嗓音中倏然涌起了笑意：“那人啊，是数月前新来的国师。”
　　沈知寒更懵了：“国师？？？”
　　这又是什么发展？？？
　　“不错，”方律抬手，为他将茶杯续满，“人皇陛下一直身体虚弱，这两年状况急转直下。国师数月前云游至此，坚称皇宫魔气肆虐，因此被二皇子迎入宫中，做了国师。”
　　魔气？
　　沈知寒下意识再度转身向皇宫望去，仅凭肉眼，根本无法看出皇宫之中有何异常。他想了想，随即放出了神识。
　　“沈道长且慢！”
　　方律吓了一跳，立即抓住了沈知寒按在桌面之上的手腕：“皇宫之内有禁制，贸用神识会伤及神魂的！”
　　沈知寒一怔，却垂下了眸：“可沈某确实找他有要事……”
　　他眼含希冀地望向方律：“不知方道友可有法子，能带我入宫？”
　　“这……”
　　方律想了想：“凡界皇宫等级森严，家父任职太医数年，这才得皇恩特许可以参加夜宴。沈道长若是想与国师交谈，势必要与其身份相差无几才有机会。”
　　他有些犹豫：“只是……”
　　沈知寒双眸一亮：“只是什么？”
　　方律摇摇头：“太子最近张贴皇榜，欲寻一位剑术老师，这确然是入宫的好机会，只是太子性格孤僻，脾气怪异，十分难以相处……方某不建议沈道长走这条路。”
　　沈知寒挑眉，想到自己怎么把师弟师妹拉扯大的，略一思索道：“倒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只是沈某对凡界皇室一无所知，不知方道友可否指点一二？”
　　方律叹了一声：“人皇尊名谢灵轩，是个极为和善之人，太子名讳谢长留……”
　　“哐当！”
　　前者温和儒雅的声音被骤然响起的茶杯坠地之声打断，方律似是吓到了，默了好一会，才有些犹疑地望向对方：“沈道长……怎么了？”
　　却见沈知寒竟是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连凑到嘴边的茶盏都没捏住，茶水在玉杯掉落的瞬间洒了一身，在玄色道袍上染出了一大片暗色水渍。
　　可他却浑然不觉，一把抓住了方律手臂，清澈的嗓音竟有些微微颤抖：“皇太子……叫什么？？？”
　　方律有些莫名，却还是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太子名讳谢长留……”
　　沈知寒眼前一黑。
　　※※※※※※※※※※※※※※※※※※※※
　　行吧朋友们……我发现了
　　只要粗长我就会更新很迟……= =
　　/
　　我的小寒寒终于要硬起来了！冲鸭！！！！


第35章 
　　听到“谢长留”三个字的瞬间，沈知寒的反应不可谓不大。
　　方律被他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立即蹙眉疑惑道：“观沈道长反应……莫非是认得长留太子？”
　　——岂止是认得！！！
　　沈知寒胸口憋着一道凌霄血，喷也不是咽也不是，缓了好半天，才缓慢道：“不，不认得，只是太子名讳与在下一位旧识很像，一时未能听清才会反应如此剧烈，真是失礼……”
　　方律失笑，嗓音含着浅淡笑意，却还是字正腔圆、不急不缓，仿佛带着一种独有的韵律：“那看来沈道长与这位朋友相处的经历不算很愉快啊。”
　　沈知寒眼前立即闪过与谢长留从初次见面至今的种种，抬手揉了揉青筋直跳的额角，尴尬道：“还好吧，也就是一般不愉快……”
　　前者闻言，终于绷不住，再度笑出了声音。
　　沈知寒长叹一口气，早知会被笑，却不想方律的笑点也这么低……
　　他默默起身，挪到了桌案另一侧方律这边，随手捏了个清洁咒。
　　方律自知失礼，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止了笑声，满怀歉意道：“沈道长，抱歉抱歉，是方某失礼了。”
　　——像，太像了。
　　沈知寒理着衣襟，脑海中再度回想起方弃羽的言行举止来。
　　当初初遇方弃羽，对方也是这般坐在水榭之外的高台之上，抚琴品茗。
　　沈知寒踩着清云从天而降，二人交谈时也没少闹出笑话来。只是不管怎样，方弃羽都是彬彬有礼，哪怕是忍不住笑出声音也会立即致歉，不会给人一丁点不快之感。
　　沈知寒突然好奇起来。
　　他整理好仪容，随即走到方律身侧蹲了下来，望着对方帷帽下若隐若现的轮廓道：“方道友，不知你为何要带着帷帽出门呢？”
　　方律微微侧身，却是对着沈知寒偏了偏头：“京中识得在下容貌之人过多，方某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沈知寒挑眉，却是单手托起了腮，好奇道：“那不知方道友可否认得一名与你同姓之人，字弃羽的？他有可能是你的亲戚，或者兄弟什么的……”
　　方律原本正要举起茶杯的手一顿，却又不着痕迹地恢复原状。
　　他若无其事地掀开薄纱，送至唇边，声音却仍旧谦和有礼：“有所耳闻，只是不知沈道长寻他可有要事？”
　　沈知寒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无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耳垂，迟疑道：“额……沈某曾听一位学宫的朋友提起过，说是此人品行端正，高风亮节，堪称君子，于是心生倾慕之意，格外想要结交认识一番。”
　　方律闻言，却摇了摇头，再度笑出了声：“竟是如此……道长那位朋友可是过誉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茶盏，却抬起了双手。
　　沈知寒惊讶地看着他一手捏住帷帽边缘，一手撩开轻纱，竟是将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的帷帽取了下来，轻声道：“方某可远没有沈道长那位好友说得那么好。”
　　对方如画眉眼暴露在空气当中的一瞬，沈知寒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缩成了一团。
　　比起一身白衣，他还是觉得青衣更衬方弃羽。
　　他眉目颜色原本便有些浅淡，再穿白，好似将身上最后一丝红尘味都驱走了，唯余山水留白之中的缥缈空灵。
　　即便是常服出行，他那一头长发也一丝不苟地被他以一根玉簪束起，略长的玉色发带顺着他松竹般笔直的背脊垂落在青竹所垒砌的高台之上，没有丝毫尘埃。
　　直到现在，沈知寒才愿意相信自己是真的穿越时间，来到了若干年前。
　　方弃羽的眉眼间少了几分历久经年的岁月沉淀，反而显得更为轻灵柔和。
　　只是他衣着简单且只佩玉饰的习惯，却几千年如一日，从未更改。一身白衣无甚装饰，连同色刺绣都没有，唯有腰带之上所嵌青玉与腰间环佩点缀，显得整个人更加清淡如烟。
　　他瞳色浅淡，见沈知寒发愣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等着对方回神，面上笑意似和煦春风中盛开的第一枝桃花，留白山水之中亮出了一抹令人神迷的殊色。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意识到自己失态，沈知寒咳了咳，又无意识捏了捏耳垂，“看来那位好友诚不我欺，方道友果真翩翩君子，沈某拜服。”
　　他诚心夸赞，话音未落，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秀眉微蹙：“只是方道友为何初见面时以‘律’字自称？”
　　方弃羽无奈摇了摇头：“方律是在下俗名，弃羽则是元婴后取的仙号。方某此时身在凡界，自然该以凡名自称。”
　　他顿了顿，终于岔开了话题：“方才说了要为沈道长介绍一下皇室，还未结束，让方某继续吧。”
　　沈知寒点了点头，再度坐回了方弃羽对面。
　　对方将手中帷帽放在蒲团一侧，吐字缓慢清晰：“……皇太子名讳谢长留，皇二子名讳谢长明。太子性格随心所欲，赏罚全凭心意；二皇子却谦和有礼，只是表里不一。”
　　“皇室之中，暗潮汹涌，许多事情扑朔迷离，因此方某才不建议沈道长进入皇宫之中，以免卷入权力斗争才好。”
　　沈知寒闻言，也沉默了下来。
　　观谢长留几千年后的样子，便大致能猜到他年少时大抵是一枚更加不定性的炸|药了，不好相处是必然的。
　　只是他从小跟在师尊身后，此时无端到了数千年前，总觉得还是先见到师尊心中才会感觉踏实。
　　思及此，他突然发问：“方道友，不知国师会在皇宫停留到几时？”
　　方弃羽蹙起眉，摇头道：“不知，我如今修为不足，感应不出皇宫之中有何异常，可国师既然为此而来，想必异常不除，不会离开。”
　　沈知寒再问：“那方道友可知最近一次宫宴，是在何时？”
　　前者略一思索，随即笑道：“约两月后，便是月夕宫宴。”
　　“我还是要去，”沈知寒心中终于有了定见，眸光坚定道，“还请方道友能助在下一臂之力。”
　　方弃羽闻言，面上却十分平静，毫无惊讶之色，反而真诚道：“初见便隐隐感应到沈道长周身含而不发的剑气，想必定能从测试者中脱颖而出，顺利成为皇太子的老师。”
　　沈知寒挑眉：“方道友好像对我的决定早有预料？”
　　方弃羽低笑：“沈道长眸光清正平和，想必是位意志坚定之人。”
　　沈知寒一怔，随即笑出了声：“知我者，方道友也！”
　　“既如此，方某便立即安排，还请静候佳音，”方弃羽起身，笑道，“只是大概需要两日时间，不知沈道长可愿来寒舍小住？”
　　沈知寒却摇摇头：“多谢方道友好意，只是在下近日正在无极宫借住，如今既要长居帝都，还要回去知会一声。”
　　“无极宫……？”前者闻言，清雅的眉却蹙了起来。
　　沈知寒见状，好奇道：“方道友可听说过？”
　　方弃羽点点头：“听说是二十年前突然名声鹊起的一座宗门，一夜之间出现于帝都北方千里处，具体情况在下也不太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沈道长还是万事小心为妙。”
　　沈知寒应了一声，又与方弃羽寒暄几句，终于起身告辞，再度架云向无极宫飞去。
　　说是回去告别，其实他心中却只牵挂一人——那名金眸少年。
　　刚刚与方弃羽交谈时，沈知寒察觉到他的修为应该在元婴期。既然男主化体出现了，便说明他现在所在的时空一定是慕逸尘分裂成六个人以后的时空。
　　既如此，那名少年便很有可能是少年风不悯，而且有件事情，沈知寒一直挂心，需要确认一下。
　　一入无极宫范围，他立即放出神识，却感应到风不悯的气息竟在后山，原本走向弟子居的脚步立时一转，向着目标行去。
　　无极宫后山，是一片树海。这些树很是奇怪，不知受了什么影响，树冠竟清一色地向着山顶主殿倾斜。
　　沈知寒就是在这树海之中唯一一篇空地之上找到少年的。
　　这片空地看起来很像弟子们平日里练剑用的训练场，只是洒扫弟子大约是偷懒去了，木剑散落一地，却没人整理。
　　而刚刚换上无极宗蓝白相间校服的金眸少年，却蹲在场地一角的剑架旁，正在将怀中抱着的一堆木剑一柄柄放回架子。
　　以防吓到他，沈知寒刻意加重脚步走到少年身边，随即蹲下身子，对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笑了笑：“你在做什么？”
　　他尽量将声音压得更温柔了一些，可前者却恍若未闻，似乎与怀中十来把木剑较起了真，将其在剑架之上的顺序换了又换，就是不肯松手。
　　沈知寒见猜测落实了几分，心头微沉，又柔声问道：“是他们——是那些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们让你收拾这里的吗？”
　　少年仿若冻结的金眸终于动了动，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没停过，仍旧执拗地为木剑排着序，仿佛不知疲倦。
　　对方的反应已经可以说成是疏远或排斥了，可沈知寒却毫不气馁，又道：“我记得你好像不叫风不悯……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见少年还是不理睬，他又笑了笑，声线中却含了一丝浅淡的委屈之意，缓慢道：“你和我一个好朋友生得很像，我很想他……”
　　前者手上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冰冷平淡的金眸望过来，薄唇微启，声音却平淡冷静，没有任何波澜：“悯、之。”
　　沈知寒面上笑意更盛：“你叫悯之？”
　　少年却再度闭了嘴，金眸移回剑架之上，又开始与怀中木剑较起真来，好似方才二人间短暂的交谈是沈知寒所生幻觉一般。
　　后者想了想，随即从袖中摸了半晌，终于掏出一块水滴形玉坠。
　　他记得，这枚玉坠当初得到时是一对，据说可以容纳人的一缕神魂。当初为了收集男主魂魄搜罗了不少能承魂魄的法宝，也不知究竟合不合用。
　　沈知寒试着在上面注入一丝神识之力，见玉坠果然能承，双眸一亮，下意识便伸手欲拉少年的手。
　　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年却在被他触碰的瞬间条件反射似的瑟缩了一下，沈知寒眉头几不可见地微微一蹙，随即再度展开柔和亲切的笑容，向他伸出了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看，我有个礼物想送给你。”
　　他生得本就温柔清艳，笑起来时更容易令人放下心神防备。少年默默看了他一会，一直拼命瑟缩的手终于试探前伸，放到入沈知寒伸出的白皙手掌之中。
　　“这枚玉坠送给你，”沈知寒回握住他的手，让他手心向上，随即将玉坠放入他掌心，柔声道，“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段时间。如果你被人欺负，就捏碎它，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你身边，明白了吗？”
　　少年面上仍旧没有丝毫表情，金眸静静盯着他，几乎没有作为一个人的生气。可沈知寒却注意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将玉坠握入了手心。
　　见他将玉坠揣入怀中，沈知寒却还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只要有人欺负你，就捏碎它，我一定会来，好吗？”
　　少年却已然抽手回身，再度不发一言地摆弄起怀中那些木剑来。
　　前者又看了他一会，却在心中叹了口气。
　　少年的症状，和他上一世曾见过的自闭症有些像，却比资料上那些孩子们轻了很多，只是极为轻微的症状，智力也没有任何问题。
　　可这样独特的孩子，若混在一群熊孩子当中，被欺负也是肯定的。
　　他此去皇宫，是去教谢长留剑法，若是将这孩子带在身边，依对方的性格怕是要将他欺负惨了。
　　可在方弃羽那边，他只能称得上一名萍水相逢、稍微谈得来的路人，人家肯倾力为自己安排入宫之事，沈知寒也不好开口再将少年托付给他。
　　思前想后，他决定还是先去找无极子谈一谈。谁知才一起身，袖角却突然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拉了拉。
　　他下意识转头，便见少年冰冷漂亮的金眸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来：“名，字。”
　　“我的？”沈知寒有些惊喜，见他点头，立即道，“我姓沈，道号清昀，你想怎么称呼我都行！”
　　少年接受的速度似乎有些慢，前者说完后又过了半晌，他才慢吞吞道：“风。”
　　沈知寒一怔，随即福至心灵：“风……悯之？你的名字叫风悯之？”
　　少年再度转回了头，不说话了。
　　他又等了一会，见少年确实没有再与自己说些什么的意思了，这才离开了后山，向着正殿行去。
　　无极子果然人在殿内，听沈知寒简单表达了一下希望让风悯之单独相处的意愿后，立即点头应道：“原来这孩子如此可怜，仙君放心，无极宫定会好好关照他，绝不会令他受任何委屈！”
　　见对方信誓旦旦地保证了，沈知寒这才勉强放了心。
　　接下来的两日，沈知寒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风不悯身上，第三日清晨，他终于收到了方弃羽的传信。
　　沈知寒再度细细叮嘱了风悯之一番，随即立即启程，来到了二人初遇的城外水亭。
　　方弃羽这次换上了一身青衣，却与几千年后在经纬学宫做山长时的款式不同，衣领袍角上竟罕见地多了些花纹，绣得是翠竹的纹样，阵脚细密，想必是出自女眷之手。
　　见沈知寒出现，他立即迎上前来，笑得端方儒雅：“沈道长，一切打点就绪，即刻便能入宫。”
　　沈知寒点点头，又随他上了候在水榭外的马车，二人便一路向皇城而去。
　　传授太子剑术，风险虽大，回报却也不小。
　　方弃羽在路上细细说明了选拔的赛制以及各个对手的特点，听得沈知寒几乎五体投地。
　　——短短两天，能查到并记住如此多的资料，怪不得将来可以做学宫山长。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方弃羽把握的时间也刚刚好，车停下的瞬间，他正好将几名需要稍加注意的竞争对手资料讲完。
　　沈知寒直到跳下马车，才发现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在皇宫之内了。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沈知寒下意识环望了一周，险些被各处的金碧辉煌闪到双眼。
　　“沈道长，方某只能送你至此了，”方弃羽笑道，“不过某可以断定，沈道长定能一切顺利。”
　　“那便借方道友吉言了，”沈知寒诚恳道，“这些时日，多谢方道友为沈某奔波。此间事了，定当好生答谢。”
　　谁知方弃羽却摇了摇头：“沈道友此言差矣。”
　　那张如画面容之上，笑意又盛了三分：“方某此举，是想交沈道长这个好友啊。”
　　沈知寒闻言，却向着对方眨了眨眼：“可沈某心中早已将方道友当做至交好友了呀！”
　　方弃羽一怔，随即笑道：“既如此，好友有空可要常来水亭做客，弃羽定扫榻烹茶以待。”
　　沈知寒点点头：“下次见面，清昀给好友尝一尝我家乡的茶，较之苦茶，更别有一番滋味！”
　　方弃羽失笑出声：“那弃羽便拭目以待了——沈道长，保重。”
　　“方道友保重。”
　　二人道了别，沈知寒这才转身，被一名紫衣内侍引着进了宫院。
　　才踏入院门，便收获了前前后后不下上白道目光。
　　早已料到自己大抵是加了楔进来的，沈知寒被这百来人盯得心底发虚。与引路内侍道了谢，便兀自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候选拔开始。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还未来得及好好打量一下这座别致的院子，便闻一道格外粗犷的声音平地惊雷般响起：“洒家还以为有什么事才会延迟比赛，原是加楔加进来个俊俏姑娘！哈哈哈哈！！”
　　沈知寒：“……”
　　怎么每次都是这些话？他一个被嫌弃的人都听腻味了，这些嫌弃人的人还没学点新词吗？？？
　　不欲与人争端，沈知寒干脆无视因对方一句话在庭院中引起的哄笑，兀自从身旁明心花树上拈了朵花，把玩起来。
　　适才出声的大汉见了，却又是平地一嗓：“哟，快看！说他是姑娘，还真就捏了朵花！哈哈哈！！！”
　　沈知寒的手抖了抖，却连眼皮都没抬。
　　无端穿回几千年前，无论是再次先后遇见的几名男主化体，还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隐约预感，都已经让他心中无比郁闷了，根本没心思与人论短长。
　　可那主动挑衅的大汉却受不了嘲讽对象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终于怒吼一声，手中大剑“轰”地一声砸入地面：“他奶奶的，老子跟你说话，你聋了？！”
　　沈知寒闻言，却只是斜睨了他一眼，干脆转了个身，对着身后的明心树去了。
　　院中众人见状，立时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嚯，看这人，瘦瘦弱弱的，胆子倒不小！”
　　“可不是么？这严老大可是我等中最有希望夺魁之人了！”
　　“其实严老大也没说错，你们看他这小身板，能不能抗住严老大一剑都难说！”
　　“话也不能这样说，万一人家是深藏不露呢……”
　　“深藏不露的也没见过怂成这样的啊！你看他，连看都不敢看严老大！”
　　议论声越来越大，严老大抓着足有成人双掌宽的大剑，尴尬得面上红云都要冲破络腮胡的包围飞出来了，当即举着剑快步上前，一掌冲着沈知寒的肩膀拍了下去：“娘的，你还不理人！！！”
　　沈知寒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迎上对方巨掌，脚下却不知怎的一动，整个人便鬼魅似的向后撤了十余尺。
　　严老大运足力气的一掌扇了个空，整个人身形不稳，立即向前趴去。他立时手中大剑一撑，这才险险稳住身形，不至于摔个嘴啃泥。
　　沈知寒叹了口气，望着大汉狼狈的身形，终于向着对方迈开了步子。
　　因大汉那一掌骤然停下的议论声再度响了起来。
　　“哎哎哎，你们刚刚看清了吗？？？此人好俊的身法！”
　　“没看清……太快了！”
　　“快看快看，他向着严老大走过去了！”
　　“要动手了吗？！”
　　沈知寒也不是聋子，好笑地听着众人议论，脚下步子却仍旧未停，在众人希冀的眼光中走向严老大，随后……从他身侧饶了过去。
　　众人：“……”
　　沈知寒缓步走向不知为何几乎没人肯站的中庭，那边也有颗明心树，开得似乎比方才那株更茂盛些，他看中了树下的阴凉。
　　可刚刚迈出没有十步距离，严老大便怒吼一声，挥舞着巨剑冲了过来：“老子杀了你！！！”
　　大剑裹挟着厉风劈下，沈知寒连头都未回，直接身形一侧，剑锋便擦着他笔直的背脊再度砸入地面。
　　大汉又是一吼，巨剑剑锋偏转，侧削而上，前者却脚尖轻点，一跃而起，仙鹤般单足踏中了巨剑剑尖。
　　大剑受了力，剑尖不不受控制地被踩入地面。沈知寒负手立着，面上满是无奈之色：“这位兄台，非是沈某自夸，可你是打不过我的，还请收手吧。”
　　大汉立马炸了：“放你娘的屁！！！”
　　沈知寒摇了摇头：“欸，兄台，你这是脏话，可讲不得。”
　　话音未落，他便再度翻身跃起。剑尖失了压制，一直用力拔剑的大汉陡然一个踉跄，“扑腾”一声跌坐在地。
　　反观沈知寒，却轻盈落于树荫之中，连衣角都未染上半分尘埃。
　　庭院之中顿时一阵哄笑。
　　大汉羞愤不已，再度怒吼一声，正要扑过来，一名内侍却骤然推开了庭院侧门，高亢嗓音立即止住了他的动作。
　　“太子殿下有旨，请诸位进入院内比试——”
　　沈知寒手中花梗转了转，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第一个随内侍进了大门。
　　方弃羽的情报果真不错，众人到齐后，沈知寒环视一圈，不出片刻便将他言明需要注意的几人认了出来。
　　他早发现大汉也在其中，刚刚一试，却颇为平常，心中立时又有了几分底气。
　　所谓院内，不过是一处比起方才的小院又大了几丈的庭院，正中央却多了一座比武擂台。
　　沈知寒靠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便见擂台上热热闹闹地打了起来。
　　所谓选拔的赛制很简单，一个个上去打，谁站到最后便是赢家。沈知寒晓得自己平时爱划水，除了修为哪都不如陆止澜，可还是有信心胜过这些绣花枕头的。
　　尽管如此，无为宗一门上下的懒癌传统还是在此时影响了他。
　　——不然还是最后再上去吧……
　　沈知寒琢磨着，便开始神游起来。
　　皇宫之中，竟有如此多只对修者有用的明心树，这一点令沈知寒很是惊讶。
　　他将手中白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立时觉得灵台清明，对周围的感应又强了几分。
　　这宫中虽说有禁制，却并未对神识控制过多，感应周围七八尺还是没问题的。
　　胡思乱想结束，沈知寒百无聊赖，正四处寻找着谢长留可能观战的位置，耳边便再度平地一声雷：“喂！说你呢！！还不上场是吓尿了么？！！”
　　眸光转回擂台，沈知寒这才发现上面战斗竟然已经结束了，如今全场竟只剩下了自己与这位严老大。
　　——当真是造化弄人……
　　沈知寒无奈摇头，随即足尖一点，飞身上了擂台。
　　“你！”严老大巨剑一指，怒声高喝道，“老子今天就要送、你、下、地、狱！！！”
　　沈知寒终于没忍住，乐了。
　　这位大汉给他的感觉就好像前世看过的各种小说中的炮灰，人菜又话多，最后还落不到一个好下场，活脱脱一个不作不死的小可怜儿。
　　他垂眉想了想，潋滟双眸终于正经落在了大汉身上，半分惊讶半分诚恳道：“阁下竟如此盛情！既如此，那沈某——”
　　他顿了顿，却缓缓伸出手掌，仿若白玉雕琢而成的掌心赫然躺着一朵盛放的明心花：“就送阁下一朵花好了。”
　　台下原本因败战而怨声载道的人们骤然哄笑一片。
　　——搞什么，送花？当对手是个姑娘么？？？
　　严老大因屡屡得胜才好转一点点的脸色瞬间再度气得通红：“老子砍死你这个娘娘腔！！！”
　　大剑被他舞得呼呼生风，沈知寒原想直接一脚将人踹下台，却忽然间意识到自己貌似是来做剑术老师的，已然抬起一半的脚立即收回，又将手中明心花轻轻一抛。
　　犹如雪片堆积而成的雪白花朵立即受了力，飘忽飞起。
　　就在众人眼神下意识跟随飞起的花团向上移去之时，沈知寒的手却按上了腰际。
　　帝都之中灵力虽受限，却还能保持炼气期修为，可皇城却格外戒备森严，一丝灵力都用不得。
　　还是方弃羽想得周到，为免他没有灵力召不出本命剑会出什么意外，特意单独赠了一柄长剑。
　　沈知寒原本还没在意，只是随便将其挂在腰带之上，想着到时随便掰根树枝比划比划算了，不成想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锋利剑身在被抽出的瞬间与同材质的剑鞘刮擦出极为清越的剑鸣，沈知寒双眼微眯，举起了手中长剑。
　　不得不说，方弃羽眼光真是太过毒辣。二人面对面的时间加一起不超过三个时辰，他却一眼看出沈知寒惯用什么样的剑。
　　这柄剑虽不似琼华是柄仙剑，却稀奇在与琼华重量厚度一般无二，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出有什么差别。
　　说真的，若不是了解对方品行，知道他绝不会说谎，沈知寒几乎要怀疑几千年后的方弃羽与自己一同穿越回来了。
　　严老大的剑厚重，剑路也是大开大阖；沈知寒手中长剑薄如蝉翼，身法也是飘渺轻逸，翩若飞鸿。这样的两个人对上，端看是力胜一筹还是巧胜一筹了。
　　二人短兵相接，却见道者身形缥缈，在玄衣衬托下显出修长匀称的美好曲线。他似乎只是在随意地挥、刺、挑、劈，却偏偏打得对手左支右绌，竟无一丝还手之力。
　　见大汉已然被打得晕头转向，沈知寒唇角一勾，腾身飞跃而起，终于踹出了心心念念的一脚！
　　体型几乎要三个沈知寒叠一起才堪堪能比的严老大立时被这瞧起来轻飘飘的一脚踹飞，在石砖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印子与烟尘后，终于停在墙角。
　　他满面不甘，却爬了好几次都没能支起身体，轰然倒入烟尘之中。
　　原本看二人比剑看得津津有味的众人也被这眨眼之间的发展惊着了，关于二人究竟谁会赢的激烈争论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皆目光怔愣地看着擂台中央翩然落地的潇洒身影，便见他手中银光闪闪的长剑向前平举，那朵开战前被抛至空中的明心花便如一片羽毛，飘摇着落在了剑身前端。
　　柔软褶皱的花瓣之上，竟无一丝破损。
　　“唉，”一声叹息打破沉寂，他那双潋滟眼眸却含着璨璨星河一般，倒映出澄亮的天光来，“看来地狱不收沈某啊。”
　　沈知寒望天望了好一会，眸光这才一转，望向了说什么都爬不起来的大汉：“这位兄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剑向前递了递，笑道：“喏，沈某送你的花，你还没收呢。”
　　严老大立即面色潮红，一口凌霄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想起二人比试前那一番对话，心中不由更为惊讶起来。
　　在场众人不乏一些剑修，还有好几位即将结丹的，却谁都没把握能胜过此人。
　　“太、太厉害了吧？？？”
　　“这要是在外面起码得是元婴修士的水准吧？！”
　　“什么元婴啊！我看至少要合体期了！”
　　“扯什么犊子？合体期修士谁有空来给太子当剑术老师啊，肯定要闭关修炼冲击分神了！”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却意兴阑珊。
　　沈知寒剑尖一抬，明心花便顺着剑身滑下，卡在了剑格处。
　　伸手将花再度拈回手中，他再度轻叹一声：“兄台既然不肯收，沈某便只好自己留着了——”
　　说着，他便将花向广袖中一塞，随手挽了个银光灿然的剑花，随即剑尖调转，收剑回鞘。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腰侧悬挂的那柄长剑。
　　真是奇怪，先前怎么没注意到他腰带上还挂着柄这样的剑？
　　人们心中费解，看看沈知寒的脸，又看看他的剑，终于将结论归结到他过分勾人目光的俊脸之上。
　　就在所有人都对这名非但生得好，剑术还超凡卓绝的道人表示羡慕嫉妒恨时，一声尖细惊呼却乍然响起，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殿下！！！”
　　刚刚将剑收好的沈知寒还未来得及整理仪容，便被这道喊声勾走了注意力。循声望去，却见一团朱红身影不知从何处窜出，正向着自己飞扑而下。
　　他眯了眯眼，终于逆着光看清了对方面貌——那是名粉雕玉砌的矜贵少年。
　　稚气未脱，对方眉眼间却已然能看出日后顾盼神飞的轮廓，生得极为精致漂亮的俊脸因着尚未消退的婴儿肥瞧着愈发像是个小姑娘。
　　从少说三四层楼的高度跃下，他面上却无一丝怯意。与沈知寒目光相接的瞬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立即绽开飞扬的笑容，点漆般的眸中尽是夺目神光，仿若夜幕中最为灿烂的星子。
　　原本想躲的沈知寒在与他视线相交的瞬间收回了后撤的脚，双臂微张，随即怀中一重，清贵的龙涎香气顷刻间溢了满身。
　　少年声音尤带着稚气，却掺着对猎物的势在必得。沈知寒抱着他，鼻尖龙涎香气中却多了一缕别样的幽香。
　　却见对方从他肩头直起上半身，随即将一直捏在手中的明心花向他面前一递：“你送他的花，他没收。那本太子送你的花，你愿收么？”
　　沈知寒一怔，终于失笑出声：“收，怎么不收。”
　　谢长留眸光立时一亮，眼底全是藏都藏不住的欣喜。
　　他抬起手臂，却是将手中花簪到了沈知寒被发冠束起的发髻之上，随即笑吟吟地捧住了前者的脸：“嗯，真好看。”
　　沈知寒心中无奈，摇摇头，正要开口，几名内侍终于从高楼上追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殿、殿下，您怎么可以跳下来呢！要是此人没能将您接住，就是把奴才们打死一万次也不够赔您的命啊！！”
　　谢长留原本满是笑意的脸立即一沉，不快道：“谁准你们指责本太子的？出去，绕着东宫跑十圈！”
　　沈知寒微微蹙眉，那些内侍却好似已然习惯了主子的喜怒无常，排着队出了庭院，不一会外面便响起了纷乱脚步声。
　　他心中有些不快，正要开口劝导，谢长留却乍然转头。
　　二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少年双眼一眯，眉宇间竟现出上位者特有的威严来，低声道：“若敢求情，便让他们跑一百圈。”
　　话已到嘴边的沈知寒立时一噎。
　　谢长留却手指微曲，一勾他的鬓发，似是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不错，有眼色。”
　　“你！”
　　他遥遥对着场外侍立的侍女一勾手指，扬声道：“宣布吧，就他了。”
　　被他点中的侍女一个瑟缩，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恕罪！奴才并不知这位先生姓甚名谁啊！”
　　谢长留闻言，也是一怔。
　　就在沈知寒以为他会再度发怒之时，少年却转头望了过来，别扭道：“那……你自己报吧。”
　　沈知寒：“……”
　　……这喜怒无常的称号还真不是白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额……今日胜者，就是沈某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
　　谢长留见众人安静离场，星眸之中满意之色更甚。
　　见人都走光了，他一双小手却再度捧起了沈知寒的脸，笑吟吟道：“今日起，便由你来传授本太子剑术了。”
　　沈知寒下意识点头称是，便闻少年又道：“好！第一件事，先陪本太子睡觉！”
　　沈知寒：“哦好——等等？？？”
　　※※※※※※※※※※※※※※※※※※※※
　　*《国风·秦风·小戎》
　　**《阿房宫赋》
　　/
　　下面有请沈知寒同学与方弃羽同学为大家表演——实力尬聊（？？？）
　　沈：wink~
　　方：好友保重。（os：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被击中了！！！）
　　/
　　谢：收了本太子的花，就是本太子的心肝了~
　　/
　　感谢但能凌白雪x2、发发呆、鱼、越陌度阡、北辰、喵节操、盖世嘤雄、心子x4 的地雷
　　感谢心子x10、夏夏夏x6、adhjnx5、红玉x2、阿玖x10、晚春林x5、请叫我麻豆君、暮x5、叛逆的风x10、安和x10、言曰氿氿x10、天逸x20、懦弱x4 的营养液


第36章 
　　“等什么等？”
　　谢长留伸手搂住沈知寒的脖颈，将小脸埋在了他的颈侧：“陪本太子睡觉，就现在！”
　　沈知寒：“……”
　　原来不管什么时候，他和谢长留的第一次见面都与“睡觉”有关……
　　许是他面上为难之色太过明显，一直远远在院门处等候的内侍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路小跑过来，低声道：“这位……沈道长，太子殿下的午睡时间到了。”
　　沈知寒一怔，随即无奈失笑：“还请阁下带路。”
　　那内侍再度恭敬行礼，沈知寒便抱着红衣皇子，长腿一迈，跟去了太子寝宫。
　　谢长留似乎真的很喜欢沈知寒身上的味道，小脸埋在他颈侧嗅个不停。
　　而后者感受着来自少年的温热鼻息，心中却真真切切地感谢起师尊来。
　　那接连七日的疗伤，连他脖颈的咬痕都不知被什么力量治好了，且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不然此刻若是被谢长留发现，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情来。
　　众人比武之所，乃是东宫之中一处别院。沈知寒怀中抱着一言不发的谢长留走在连脚下石砖都雕满花纹的长廊中，却发现皇宫的装饰风格与他想象中的极为不同。
　　当日在方弃羽的水亭中只遥遥望见纯金打造的穹顶，却没见到穹顶下方以玄色为主基调的建筑。
　　可内侍所带路线的尽头，却是一座极为显眼的红玉宫殿，在皇城一众玄黑殿宇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沈知寒终于明白沉心宫的装饰风格从何而来——眼前这座太子宫，基本上就是沉心宫的前身。
　　“沈道长，”那内侍生怕吵到难得安安静静缩在他怀中的谢长留，极为小声道，“殿下习惯，每日午膳后会小睡片刻，时间固定，无需喊殿下起身，您只要陪着就好。”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好奇道：“那沈某之前，是谁陪着殿下的？”
　　内侍闻言，却连连摇头：“太子殿下从不喜与人接触，沈道长可是唯一一个殿下点名要您陪侍之人……”
　　沈知寒闻言默了默，一直乖乖趴在他肩头的谢长留却小手一伸，拉了拉他垂落的鬓发：“你姓沈，叫什么？”
　　他下意识答道：“清昀。”
　　谢长留从他颈窝蹭了蹭，声音懒懒的：“哪个清，哪个昀？”
　　沈知寒失笑：“清净的清——”
　　他突然一阵恍惚，顿了两息，才接着道：“日光昀。”
　　“日光啊……”
　　谢长留下意识抬头，透过东宫院内遍植的明心树望向的已至中天的日头，眯了眯双眼：“停下。”
　　一前一后的二人立即停了脚步。
　　沈知寒微微偏头，望向少年高束的马尾：“殿下，怎么了？”
　　谢长留遥遥一指，却是对着庭院中一处最为茂密的树荫：“本太子要睡那里。”
　　内侍立即面色一白，急了：“殿下呀，睡在外面若是着凉可怎么好啊！”
　　谢长留不耐道：“本太子就要睡那里！”
　　他小手握着沈知寒的青丝，又轻轻拽了拽，有些别扭道：“你……陪着本太子！”
　　那内侍拗不过谢长留，只好拂尘一甩，安排人将靠椅桌案茶点等物一并摆齐了，又给沈知寒挤眉弄眼了好半天，这才恭恭敬敬地告了退。
　　沈知寒莫名其妙地接收了他一串信号，却一点都没懂。琢磨了半天，想着他的意思大概是“好好照看太子爷”这一类的，便抱着谢长留向树下躺椅行去。
　　按照凡间的计算来说，月夕前两个月，正是快要夏至的时候。饶是沈知寒不惧寒暑，也不大愿意被毒辣辣的日头一直照着。
　　因此走近明心树巨大的树荫之中时，连他都明显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
　　他微微倾身，想要将怀中少年放在躺椅之上，不料对方搂着他脖颈的双手却骤然一紧，两条腿也缠上了沈知寒的细腰，抗拒道：“不行，你要陪我睡！”
　　沈知寒看着身上树袋熊一样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以后大概再也无法直视成年的谢长留了。
　　他轻轻拍了拍谢长留的后背，柔声道：“太子殿下，这躺椅容不下我们二人的……”
　　谢长留更拗了：“容不下就想办法！”
　　沈知寒：“……”
　　他直起身想了想，随即抱着少年，自己躺在了靠椅之上。
　　他抬手轻轻抚着谢长留的后背，试探道：“……太子殿下觉得这样可以吗？”
　　少年终于松开了紧紧箍着他的双臂与双腿，不说话了。
　　见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在自己怀中，沈知寒终于松了口气。
　　一垂眸，便瞥见了谢长留额角微微有些濡湿的碎发。
　　沈知寒这才意识到，对方死乞白赖非要抱着自己睡，大抵是因为他身上较为凉爽的原因。
　　抬手轻轻为他将额角细汗擦干，沈知寒抱住少年，望着头顶茂盛的花枝发起呆来。
　　正午的阳光被薄如蝉翼的雪白花瓣一层层削弱，到了沈知寒视野之中时，便只余浅淡的柔光。
　　他的手无意识地为谢长留顺着毛，脑海中却胡思乱想起来。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因为先前交战时虚空之魔的临死反扑才会被卷入乱流之中的。
　　而那实则是一道时间乱流，因此沈知寒阴差阳错地回到几千年前，遇到了还是初级形态的男主化体们。
　　他默默整理着那日醒来之后的点滴，心中却冒出一个想法来。
　　据风不悯所言，那位“沈清云”是在约莫三千年前出现的。
　　可他从穿越开始到现在，并没有任何迹象证明曾有一位与他一模一样之人出现在这些男主化体的身边。
　　——如果他在沈清云出现以前，就顶了他在几个化体心目中的位置，等他们长大以后是否就不需要再费心思攻略了？？？
　　他想着想着，眼皮却开始发沉。
　　锦簇的明心花团开始变得愈发模糊，视野化作一片空濛虚无的白。
　　怀中抱着的少年不见了，沈知寒下意识立起来，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好似一片羽毛，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柔风轻飘飘一拂，便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柔风消失，沈知寒却发现周身开始出现缭绕的云雾。
　　下意识将视线向前投去，便见云雾越来越多，好似不小心入了琼宫仙境，却被仙雾遮挡，连伸出的手都不能看得真切。
　　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向前漂浮着，几乎令他生出一种自己也是云雾一部分的错觉。可鼻尖却是清新的水汽，像是雨后树林中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沈知寒下意识挥手将眼前云层拂开，竟好似触到了冰凉的水雾。
　　就在仿佛锈住的大脑终于开始思考自己身在何处时，眼前的云雾也到了尽头。
　　好似刚刚是穿越了一片清云堆积缠绕而起的屏障，他眼前豁然开朗，眼底便好似清澈的水面般，倒映出眼前景象来。
　　沈知寒几乎屏住了呼吸。
　　眼前好像是单独的一片天地，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方世界。
　　一切都是轻飘飘白茫茫的一片，连空气中的水滴都是悬浮着的，不上也不下，合着几缕云雾一起环绕在周围空间之中，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光映得五彩缤纷。
　　而整个天地的中心，却是一株通体纯白的巨树。
　　沈知寒敢打保票，他前前后后加一起活了大概一百五十年，还从未见到或听说过如此大的树。
　　向下望是一片云雾，向上望却只能依稀瞥见茂密树冠的几片影子。
　　沈知寒偌大一个活人，在这株巨树面前，竟小的好似一只蚂蚁。
　　就在此时，沈知寒的身体终于开始轻飘飘向下飞去。
　　他默默望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遒劲树根，大脑终于开始思考起来。
　　双脚接触树根的瞬间，沈知寒终于重新拿到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人对于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是很强大的，因此沈知寒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却还是满目纯白。
　　云雾与盘根错节的树根交缠着铺向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他试着迈开脚步，开始在巨树的根茎上行走起来。
　　才走了不到两步，一枚五彩斑斓的光点却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
　　沈知寒明明应该毫无察觉，可他偏偏感到周身瞬间被一股玄异力量笼罩，当即抬起了头。
　　细细望去，却见那逐渐逼近的光点竟是一片周身洋溢着柔光的树叶。
　　叶片大概只有食指那么长，两头尖尖，材质却好像沈知寒前世见过的水晶，剖面无数，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神光。
　　按照先前所见这方天地的规则来看，不论云还是水滴，都是无重力状态，包括穿透云雾层之前的沈知寒自己。
　　可那叶片似乎有自主意识，目标极为明确地从天而降，正对着他的头顶。
　　沈知寒意识到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伸出手想要去接，却在那叶片离掌心尚有数尺的瞬间脚下一空，整个人立即向下坠去！
　　他心头骤然一缩，猝不及防地睁开双眼，便撞入了一双点星般骄矜明亮的眼眸之中。
　　“谢……”沈知寒双眸骤然恢复清明，立即改口，“太子殿下。”
　　谢长留没吱声，却捏起袖子，却是格外细致地为他擦起了脸颊与额角。
　　沈知寒被他趴在身上，无法动弹，只好老老实实等他擦完。可少年漂亮精致的小脸上却挂着浓重的好奇之色，询问道：“你刚刚做了什么梦？”
　　沈知寒登时一阵恍惚，脑海中却一片空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沈某……不记得了，”他面上涌出一丝茫然之色，垂下潋滟生辉的眼眸，低声道，“殿下这样问，可是沈某沉睡时做了什么，冒犯您了？”
　　谢长留一直默默看着他，闻言却摇摇头：“没有，你动都没动。”
　　少年顿了顿：“可是你出了很多汗。抱着本太子，你很热吗？”
　　沈知寒一怔：“在下修行之人，对寒暑无感。”
　　他说着，眉头却蹙了起来。
　　……他是真的记不得了。
　　从小到大，他的梦从来都记得十分清楚，连细节都没忘记过。
　　可方才那个在不合宜的时间做的梦，沈知寒却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因为靠在躺椅之上的缘故，沈知寒的鬓发向后滑落，终于露出右眼角那枚泪痣来。谢长留怔怔望着，随即抬起小手，顺毛似的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不怕。”
　　大概猜到自己是被误解成“做噩梦吓出了一身汗还不想说”了，沈知寒失笑，正要解释，远处长廊之上却骤然传来一声厉喝，直接将他还未出口的解释堵了回去。
　　“放肆！！！”
　　来人离得过远，却是超出了沈知寒目前能感应的范围。因此他立即戒备起来，正要起身，却被谢长留小手一按，再度躺回了椅背之上。
　　“殿下……”
　　沈知寒心中疑惑，正要再度起身，谢长留的小手却又使了几分力：“躺着，不许起来。”
　　少年冷却下来的声音未落，适才长廊尽头的声音却已然又近了数丈：“成何体统！！！”
　　那是道凌厉的女声，沈知寒微微偏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前呼后拥地行来。
　　锦衣凤冠，浓妆艳抹，沈知寒先是在心中对她头上满嵌宝石与明珠的凤冠表达了一下惊异，随即对她竟然还没被压断的脖颈表示了一下佩服。
　　这种装扮，用小手指想也能猜到，来者大概是宫中的皇后贵妃之流。
　　那妇人姣好的面容之上满是怒气，在人群簇拥之下快步行来，却还是努力保持着每一步的仪态。
　　见二人听了自己两嗓子还没有任何动作，她怒不可遏地又快走几步，一下台阶便厉声道：“大胆贼人，还不速速将太子放开！！！”
　　沈知寒立即松开抱着谢长留的双手，再度试探着起身，谢长留原本望着来人的目光立即转了过来，竟是满眼怒气，恶狠狠道：“说了叫你不许动！！！”
　　沈知寒：“……？？？”
　　“太子殿下，怎能让一名来路不明之人将您抱在怀中呢？”
　　妇人身侧一名衣着华贵的侍女上前一步，行了礼恭敬道：“若是他心怀不轨，要威胁您的安全可怎么好啊？”
　　谢长留闻言，淡淡睨了她一眼：“与你何干？”
　　“太子，”妇人调整了一下因步伐过快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呼吸，这才字正腔圆地威严道，“本宫可是你的母后，难道你不该下地行礼么？”
　　谢长留嗤笑一声：“真是哪里来的野鸡都充凤凰了。做本太子的母后，你也配？”
　　皇后面色一青：“来人啊，贼人挟持太子，理应就地处死！还不速速将太子从这贼人身上‘请’下来！”
　　“我看你们谁敢！”
　　谢长留小脸之上再度浮现出将沈知寒压得说不出话的威严之色，他轻笑一声，星眸中却攒聚起了冷沉怒气：“皇后，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爬上这后位的。大老远从内宫跑来东宫找本太子麻烦，怎么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他话里有话，直接气得皇后浑身颤抖，涂着朱红蔻丹的手指对着少年鼻尖抖了半天，却连一句完整的叱责都气得说不出来。
　　谢长留见状，却轻笑一声：“看来有些事情皇后是不记得了，不如本太子来提醒提醒，也让这群人听一听他们的皇后是什么样的嘴脸？”
　　“你……你……”
　　皇后脸色发青，终于广袖一甩，扭头便走。随行之人见状，全都安静如鸡，连忙跟上。
　　沈知寒心情复杂地看着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又转眼间乌泱泱地走，终于从少年身上瞧出几分数千年后沉心魔尊的影子。
　　尤其是面上挂起嘲讽笑意时的飞扬眉眼，几乎要与他记忆当中的谢长留重叠。
　　“殿下……”沈知寒稍微动了动一直被他用力捏着的肩膀，试探道，“太子殿下？”
　　一直紧盯着皇后离去方向的谢长留终于回过神来，立即松开了过于用力以至于指尖发白的手，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一直气势凌人的小脸上，竟无端浮现出几分黯淡之色，仿若明珠蒙了尘。
　　见少年终于从自己身上爬了下去，沈知寒心中却一点都没轻松。
　　方才谢长留与皇后的对话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再加上少年此时面上的表情，想必谢长留的身世绝不是“纨绔皇子”这寥寥四字能够概括的。
　　他望着少年的侧脸，正犹豫着要怎么转移话题，前者却乍然回头，挑眉道：“太多了。”
　　眉眼间又是一派顾盼神飞，仿佛沈知寒方才窥见的黯淡寂寥全都只是幻觉。
　　他一时没有跟上对方跳跃性极强的思维：“什么？”
　　谢长留却在此时拍了拍手，一群内侍立即应声入了庭院之中。
　　“你是哪个道观的？”少年面上很是嫌弃，“这么热的天还裹得像颗竹笋，本太子看你穿这么多就难受！”
　　沈知寒懵了：“可沈某感觉不到……”
　　“本太子感觉得到！”谢长留毫不容情地将他打断，随即转向鱼贯而入的内侍，“你们，去把那件天丝锦衣取来！”
　　沈知寒：“……”
　　为首的内侍闻言，却是一怔，犹豫道：“殿下，天丝锦衣非是凡品，赐给一介平民岂非暴殄天物？”
　　谢长留眉梢一抬，笑意盈盈，眸中光辉却沉了下来：“胆子大了，敢质疑本太子了？”
　　内侍立即静如鹌鹑，不敢说话了。
　　不出片刻，一枚锦盒便被数名彩衣宫女捧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谢长留面前：“殿下，天丝锦衣取来了。”
　　谢长留尖尖的小下巴微抬，宫女便立即会意，起身将锦盒捧到沈知寒面前：“道长，请。”
　　沈知寒下意识捏住了衣领，挣扎道：“殿下，沈某……”
　　少年却蹙了眉，双臂环胸，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衣服换了，这发冠就不配了。”
　　他又一扬手：“你，找个配得上的来！”
　　“是。”被点了名的内侍立即后退离开。
　　沈知寒有些绝望。
　　——这个谢长留怎么不管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道袍招你惹你了？？？
　　谢长留上前两步，亲自将锦盒盖子打开，随即以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若是不换，就让他们所有人为你受罚——”
　　他笑吟吟道：“每人一百杖，如何？”
　　沈知寒终于放弃了：“好吧……我换。”
　　他虽然是个穿书者，却也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人。
　　为了一套衣服，连累这么多无关之人受罪，沈知寒还是硬不下心肠来。
　　正巧此时，奉命去取发冠的内侍也抱着一个锦盒回来了。谢长留立即令其将锦盒放下，随即挥退了所有人，幽幽道：“换吧。”
　　沈知寒：“……”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不如沈某去殿内换……”
　　谢长留再次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断：“又没有旁人在，就在这换。”
　　沈知寒无奈，只好依他所言，卸下了腰间银剑。
　　谢长留为自己斟了杯茶，盯着对方缓缓卸下腰间金绣玄绸，又解开了道袍系带。
　　玄黑道袍褪去，露出的却是雪白的中衣。
　　除却道袍，沈知寒里面的丝质长衫和里衣其实薄得很。
　　午后的日光更毒，照得整片院子都是白花花的反光。而男子腰身的轮廓便在这反光的映衬下于布料间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动作显出朦胧暧昧的韵味来。
　　少年的耳尖极为缓慢地泛起了红。
　　沈知寒刚将才褪下的道袍搭在椅子上，谢长留那边却倏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下意识望去，便见本被少年捏在手中的茶盏被他敲在了桌上，茶水四溅。可后者却低着头，单手扶额，有些磕磕绊绊道：“还、还是去殿内换吧！”
　　沈知寒：“？？？”
　　他有些不明所以，可在人前换衣也确实是有些羞耻，因此什么都没问，便从锦盒中将衣物拿起，进了红玉宫殿之中。
　　殿门合上的一瞬，单手撑头的少年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怎么这么热？？？
　　他抬起手，开始飞快地为自己扇起凉来。
　　好不容易感觉到脸颊与耳尖的热度退下去了，杂乱的脚步声却远远飘入耳中。
　　谢长留偏头，便见又是一群内侍捧着镶金玉盒，在东宫内侍的带领下向树荫之下行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换了个姿势，单手托腮，饶有兴致道，“刚走一拨，又来一拨？”
　　捧着玉盒的内侍闻言，立即跪地行礼，字正腔圆道：“二皇子殿下得知太子殿下新得一名剑术老师，特命奴才携礼前来拜会。”
　　“哦——”
　　谢长留嗓音慵懒，尾音拖得极长：“放那吧。”
　　内侍立即又磕了个头：“二皇子有命，要奴才亲手交给殿下的新老师。”
　　谢长留眉头再度挑了起来，正欲开口，红玉宫殿的大门却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所有人的视线皆被这一声吸引，转头望去。
　　一道白衣身影，便在此时从宫殿的阴影中缓缓行出。
　　衣袂轻舞，长发如瀑。
　　那人生得极为清艳，眸光却清澈澄明，却因眉眼线条的缘故好似时时含着温度一般。从殿内步出的一瞬，他似乎被强烈的日光晃了一下，随即眸光一转，望了过来。
　　一抹笑意好似一朵飘落水面的桃花，立时将他眸底清泉漾起千般潋滟光彩，几乎要将人的心神摄去。
　　不得不说，这件天丝锦衣比起一层层捂得严严实实的道袍看起来凉爽多了。
　　谢长留愣愣望着对方迈开步子向自己走来，竟不由自主地起了身。
　　沈知寒发型未动，青丝一半被玄玉冠束着，剩下的便顺着失去道袍遮掩的优美颈线垂落，与材质轻薄的衣袂一同随着步伐微微扬起，好似有流风绕身。
　　那股常年修道养出来的清肃雅正在白衣衬托下显得愈发神姿朗彻，绝世独立，仿若随时便会羽化而去的云端仙，多靠近一丝都是亵渎。
　　众人出神地望着男子缓步行来，日头这样毒，可他却一身清爽，冰肌玉骨。
　　那双浮着恰到好处薄红的唇瓣微启，清朗嗓音便似冷泉淌过，将人心中的躁动通通抚平下来。
　　这件天丝锦衣其实更像一件法器，在沈知寒穿上它的瞬间便自行调整大小，因此格外合身。
　　“殿下，”沈知寒又理了理衣领，随即望着谢长留笑道，“觉得现在如何？”
　　少年立即回神，温度才勉强降下去的脸颊与耳尖好似又有了回温的意思。
　　他没立刻应答，反倒睨了不远处跪下了一地的内侍们一眼：“还不滚？”
　　捧着玉盒的内侍终于回了神，却还是坚持道：“二皇子殿下交代了，要奴才务必亲手将礼物交给……”
　　“交什么交？！”谢长留终于忍不住了，抬手一指，“你，还有你——”
　　他随便点了两人，不耐道：“将人和礼物给本太子丢出去！”
　　长期跟着谢长留的内侍皆是会察言观色的，见他面上氤氲起怒气来，立即汗毛一竖，也不顾会不会得罪二皇子了，直接一人一只胳膊拖着那名内侍就出了东宫。
　　其余人也不敢触谢长留的霉头，立即告了罪，好似被什么东西撵着似的跑了出去。
　　一旁看戏似的看完了全程的沈知寒摇摇头，谢长留却转身，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前者不明所以，却还是依照谢长留的示意，乖乖上前，坐在了案前石凳之上。
　　还未开口询问少年究竟要做什么，沈知寒便觉得头顶发髻一松，长发立即散落下来。
　　他下意识想起身，双肩却被谢长留按住了：“别动。”
　　沈知寒身形一僵，便敏锐地察觉到少年温热的小手将自己的长发重新挽起，随即取了案上另一个锦盒之中的玉冠，细致地为他戴在了发髻之上。
　　“殿下，”沈知寒老实坐着，心中却有些好奇，“您很讨厌二皇子？”
　　谢长留的手一顿：“不过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罢了。”
　　沈知寒“哦”了一声，再度发问道：“那……您知道国师吗？”
　　谢长留应了一声：“见过一面，不是应该出现在宫中的人。”
　　他又顿了顿，才补充道：“……和你一样。”
　　沈知寒眉头轻蹙，少年却终于停了手中动作，笑眯眯地从他身后绕了过来：“这样才对，清爽多了。”
　　话音未落，谢长留却突然抬手，温软指腹按住他打结的眉心揉了揉：“你对国师有兴趣？”
　　他的目光太过犀利，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沈知寒便放弃了扯谎的念头，诚实道：“是。”
　　谢长留挑眉：“旧相识？”
　　沈知寒点点头：“算是吧……”
　　谢长留闻言，默了默：“你入宫是为了他？”
　　沈知寒有些迟疑：“是，也不是。”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半晌，少年却移开了按着他眉心的手指：“……本太子准你去寻他。”
　　沈知寒还未来得及反应，便闻对方又道：“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了——”
　　谢长留突然倾身凑到了他耳边，一手按在他的心脏位置，幽幽道：“你现在从头到脚，都是本太子的。”
　　沈知寒一怔，唇角立即勾起一抹无奈笑意：“……是。”
　　入夜。
　　又陪谢长留呆了一下午，将在皇城所有需要注意的东西弄清楚，沈知寒回到专门为自己安排的偏殿，终于将分别时少年塞来的锦盒打开。
　　烛火昏暗，却足够将盒中雕工精美的白玉面具清楚照亮。沈知寒伸手将面具捏起，心中终于有了底。
　　与三千年后比起来，少年时期的谢长留简直就是善解人意的小天使！
　　纵然有时脾气怪异了些，却比几千年后心思难测的沉心魔尊好相处多了！
　　沈知寒叹了口气，也不知谢长留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性格变化竟如此之大。
　　多思无益，他将细腻微凉的白玉面具揣入怀中以备不时之需，随即打开殿门，走了出去。
　　子夜时分，除了四处巡逻的守卫，整座皇宫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沈知寒回忆了一下谢长留下午拿给他看的地图，辨了辨方向，直接向着国师殿飞檐走壁而去。
　　即便不能使用灵力，他身上的功夫还在，穿越前与虚空之魔交战时所受内伤也因方弃羽那几杯苦茶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因此沈知寒几乎是毫不费力便避开了巡逻守卫，格外顺利地靠近了国师殿外围。
　　不知为何，自从入了皇宫，沈知寒便总觉得体内有种隐约不明的感应，却又说不出来自何处，诡异得很。
　　可这个疑惑却随着他与国师殿，准确来说应该是君无心之间距离的缩短逐渐消失了。
　　翻过国师殿高墙的一瞬间，沈知寒立即明确了感应的来源——君无心。
　　皇城禁制定然对君无心也是有效的，只要他没有刚好站在门边，沈知寒有绝对的把握不会被他发现。
　　他这样想着，便轻手轻脚地靠近了灯火通明的正殿。
　　谁知甫一踏上最后一节殿前台阶，缓慢的脚步声便骤然从远处响起。
　　沈知寒立即汗毛倒竖，飞身而起，躲在了殿门上方的廊柱之上。
　　直到确认自己藏好了，他才一怔，陡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来国师殿本就是要寻君无心的，他躲什么啊？？？
　　足踏石阶之声仿若锤击一般重重敲在沈知寒心弦，他又缩了缩，心中默默祈祷君无心一定不要外放神识，却没发觉被随手塞在领口的白玉面具已然因为他的动作与姿势被挤出了一半。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知寒立时屏住了呼吸，可就在声音消失的刹那，白玉面具却没能成功抵抗重力，滑出衣襟飞坠而下。
　　糟了！！！
　　沈知寒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刚好与其险险错过，他绝望地看着面具飞速下坠，随后“啪”地一声轻响，落入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之中。
　　沈知寒：“……”
　　那只手捏住面具，随即微微向上一举，大抵是想仔细看看面具是何模样。
　　沈知寒彻底僵在了原地，便见那手的主人向前行了一步，随即微微仰起了头。
　　——二人就这样目光相接。
　　比起数千年后，君无心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那一头银丝都光泽依旧。
　　沈知寒保持着向下伸手的姿势，还未来得及思考对方为何年纪轻轻便白了头发，君无心线条柔和的面上便陡然泛出一抹笑意。
　　就在那抹笑出现的瞬间，沈知寒心头一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量当即跃下房梁，向着台阶下方冲去！
　　而就在他离开房梁的一瞬，一道凌厉剑光便倏然而至，立时将其斜斜削成了两截！
　　沈知寒边跑边叫苦。
　　若这真是他与君无心第一次见面，对方这样对着自己笑，他肯定会心中高兴，以为对方十分友善。
　　——可他已然与君无心相处一百多年了！所以清清楚楚的知道，这种看起来极为无害柔和的笑意，便是君无心动武的信号！！！
　　听着后方传来的剑鸣之声，沈知寒立即浑身一凉。
　　脚尖接触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他右手按向腰侧，拔剑的瞬间立即身形一扭，刚刚好格下君无心飞劈而来的一剑！
　　两击未中，君无心面上笑意更盛。
　　沈知寒被二人短兵相接时所生的劲力压得向后踉跄几步，还未站稳，眼前便又是一道银光！
　　无为宗的剑从无固定套路，讲究的是在最合适的时机用出最合适的剑招。因此除却测试三位徒弟剑法之时，沈知寒从未见过君无心出剑。
　　可此时此刻，他却宁愿自己永远不要看见，尤其是在对方目标是自己的情况下！
　　单单是二人初照面的那两剑，沈知寒就立即心如明镜。
　　哪怕君无心此刻只是半只脚迈入了出窍期，比他整整低了将近两个大境界，可在这种无法使用灵力的情况下，单论剑术，沈知寒知道自己绝无从他手下取胜的可能。
　　与测试时君无心的剑不同，沈知寒是真正从面前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间感受到了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
　　君无心的剑太快，快到沈知寒只能勉强格挡，根本没有还击之力。
　　深觉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沈知寒立即眼一闭心一横，大喊一声：“我认输！！！”
　　劲风拂面，立时将他鬓角碎发掀向脑后。
　　沈知寒只觉眉心刺痛，试探着睁开双眼，便见冷剑剑尖正好停在自己眉心，再进一厘，便会要了他的命！
　　夜风忽起，将二人衣摆与长发掀起，沈知寒这才发觉背后早已被汗水浸透，被风一卷，一片冰凉。
　　冷光一闪，君无心收剑入鞘。
　　沈知寒终于开始庆幸自己听了谢长留的话，将身上道袍换了下去。
　　若无为宗是个人丁兴旺的宗门，门下弟子几百人，他随便扯个名头都能蒙混过关。
　　可如果沈知寒记得不错的话，在君无心这一辈无为宗中应当只有三个人——玄玉仙尊慕凌云、漱月仙君君无心、仙鹤白河。
　　而无为宗的名气也因人丁实在稀少，导致他穿着道袍在外招摇那么久也被没人认出身份。
　　庆幸的同时，沈知寒心思电转，还在想着这种情况用什么开场白比较好，便闻对方含着浅淡笑意的嗓音响起，还是记忆中那般清淡缥缈，仿若撩过心间却又抓不住的清云。
　　“一炷香时间，解释一下吧？”
　　※※※※※※※※※※※※※※※※※※※※
　　谢长留曾经也是个可爱的天使啊……
　　咳……虽然说过寒寒会厉害起来，但是输给师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
　　好像看得人少了很多orz
　　我要开始攒一攒存稿了- -
　　/
　　抱歉各位发现错误的小天使……蠢作者写这一章的时候有些晕，将师尊的等级从半步出窍写成了半步合体，现在已经改正了，并且多谢“吃货”“瞬间永恒”“雨后黄昏”三位小天使的指正！
　　我以后一定认真检查qwq


第37章 
　　“怪物！”
　　“傻子！”
　　“打他，打他！”
　　“哈哈哈哈你们看他，被打都不知道吱声！！”
　　黄昏时分，泥瓦土墙之间，传出刻意压低的儿童嬉笑。
　　茅草房檐下隐约响起肢体碰撞声，竟是数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孩子围成一团，正在合体踢打着什么。
　　在向前些，便能看出在孩童们拳打脚踢下蜷成一团的，竟也是一名少年。
　　这孩子身量不算矮，却瘦削的吓人，衣着破旧，浑身上下皆是被长期欺凌留下的淤伤。尽管被殴打，他却愣是一声不吭，连动都不会动似的。
　　而那些施暴的孩童们却好似对他的反应早已习惯，一通拳打脚踢后，便一哄而散，各回各家了。
　　待嬉笑与脚步声消失，一直一动不动的少年才终于放下护住头部的双手，露出了满是泥污的小脸与极为漂亮的金眸。
　　他极为缓慢地从地上爬起，面色却格外平静，眼底也无波无澜，似乎对自己一身伤痕毫无觉察似的，可踉跄虚浮的步伐却实实在在地出卖了他的伤势。
　　少年扶着墙又走了两步，随即“扑通”一声倒伏在地，昏死过去。
　　朦胧中，似乎身躯被什么人抱了起来，放在了一处冰冷坚硬的所在。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却挣脱不出，意识再度坠了下去。
　　眼前似乎有着火光跳跃，双肩便不知被什么人握住了，拼命摇个不停，耳边也传来凄厉的呼喊：“悯之！醒醒！！快醒醒！！！”
　　那是个妇人的声音，满是焦急与被烟熏火燎后的沙哑，却很熟悉。
　　风悯之立即睁开双眼，便见一名满脸泪水与灼痕的女子正拼命将意识迷蒙的他从床上向下拽：“快走！快逃出去！！！”
　　直到被她扯下床，风悯之才发现女子的双腿竟是被倒塌的横梁压在了地上，根本动弹不得。他抿着唇，转身就要去将横梁抱起来，却被女子一扯，随即拼命向屋外推去！
　　少年生得瘦弱，根本抵抗不了女子几乎用出吃奶力气这一搡。茅草屋本就不大，风悯之踉跄几步便跌了出去，浑身是伤的身体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他终于疼得微微蹙了蹙眉。
　　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便在他摔到地上的瞬间响起，风悯之艰难回头，便见自己刚刚脱离的茅草屋竟已轰然倒塌，被火海吞噬殆尽。
　　少年瘦弱的身影被漫天大火拉得极长，十余年中从未出现过任何情绪的暗金眼底终于划过一丝幽光。
　　盛夏的夜晚格外短暂。
　　天光乍亮之时，已然离开火海在小巷中漠然行走着的少年却被不远处飘来的窃窃私语声吸引了注意力。
　　“怎么办？这次好像闯祸了！我听说昨夜茅草棚的火几乎烧红了天！”
　　“可别人要是知道火是我们放的怎么办？”
　　“怕什么？！那傻子和傻子妈不是都被烧死了吗？再说了，整个村子也没人待见他们！”
　　“就是就是，只要我们不说，谁能知道？”
　　远远望去，竟是平日里经常对风悯之拳打脚踢的村中少年。
　　他们当中有人面色发白，有人梗着脖子，七嘴八舌地互相安慰一通后，终于再度分道扬镳。
　　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包括风悯之死水般沉寂了十余年的心湖中骤然掀起的怒涛。
　　眼前景物瞬间变化，又是火光在眼前跳跃而起。
　　风悯之默默望着将整个村子笼罩的大火，用手中蜡烛点燃面前最后一堆干草，随即将手中火源向院中一扔。
　　所有房屋都被少年趁着主人熟睡时上了锁，风悯之听着人们在房屋中发出的哭喊求救声，只觉得好像与他们对自己和母亲日日拳脚相向时发出的喊打叫骂声听起来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一样的难听。
　　“咔嚓！”
　　落锁之声从虚无之中响起，风悯之下意识觉得这不该是梦境里应该出现的声音。
　　瑰丽空洞的金眸终于真真切切地睁开，倒映出真实世界之中的景象。
　　眼前是大约是一处山洞，顶部是盘根错节的暗绿色树根，并不是入睡前所见的房顶。
　　而对于自己被人以“大”字形锁在一处陌生的冰冷石床之上这件事，似乎没有在少年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他平静地看着一名蓄着长须的中年男子围着自己转了一圈后，突然转头向着后方道：“你们看，这小子果然怪怪的。”
　　这个男人他记得，是那天在山门处见过的，大家都叫他宫主。
　　“宫主，你确定这样真的行？”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浅淡的犹豫，“若那仙君回来找不到这孩子，要怎么办？”
　　风不悯的眼珠动了动——这个声音他也记得，是那天被神仙救下时那个话很多的人。
　　“戴凡啊，我说你这畏手畏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无极子摇摇头，手却向另一个方向一指，“老三，你跟他说说，都看到什么了？”
　　另一道声音应声而起：“那仙君才走，我就一直远远跟着他，他当日就进了皇宫，到现在都没出来。”
　　无极子又出声了：“听见么？皇宫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想出来就出来的？我们根本不用怕！”
　　那被唤作戴凡的老者又道：“可万一……”
　　“有什么万一！”无极子不耐道，“再不动手，纯阳丹练好，可没你的份！”
　　风悯之静静听着几人你来我往地商量着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事情，头微微偏转，便见那长须男人转过身来，手中却握了一把匕首。
　　他脸上的神色与神仙在时很不一样，给人一种冰冷、恶心的感觉。
　　少年就这样默默看着手臂上的衣物被掀起，然后匕首落下，切入了手腕部位的皮肤。
　　匕首的凉意令他的皮肤无意识地泛起一层颤栗，一阵细密绵长的痛感从腕部传入大脑，风悯之眼珠微动，便见细长的红色水流从自己手腕之中流下，一滴滴落在一枚白色罐子中。
　　夜风将道人的玄衣白发扬起，温和眉眼间皆是澄净清明的笑意，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极幽深，似乎能洞察一切。
　　沈知寒心情复杂地看着虽收了剑，右手却依然搭在剑柄之上的君无心，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想了想，才缓慢道：“实不相瞒，在下是一名散修，月前曾得高人指点，得知皇城之中有魔气，这才前来查看。”
　　“哦？”君无心笑着挑眉，“莫非那高人曾言魔气是从国师殿出去的，因此阁下才要来做这梁上君子？”
　　“不不不不不，”沈知寒暗自擦了把汗，忙解释道，“在下前来叨扰，是因为听闻国师入宫也是为了那魔气，所以想来结识一番，看能否与您合作，一同探查一番……”
　　君无心闻言，却不说话了，一双沉静的眼眸牢牢锁定着沈知寒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沈知寒有些忐忑地望着他，却发现几千年后的君无心比起从前还是有变化的。
　　若说他印象中的师尊懒散逍遥，像是缥缈的风，那此刻的君无心便更像是一把敛锋于鞘的剑。
　　他就那样立在那里，明明眉眼柔和，笑得温润无害，可就是令人觉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他绵密的剑气割成四分五裂。
　　他在看君无心，对方也在细细端详他。
　　深更半夜前来，还躲在房梁上，怎么看怎么可疑。
　　可对方的眸光清澈见底，眸光清正，实在没有任何邪气。眉心那抹莲花状火纹衬得他皮肤格外白皙，尽管身着常服，却还是给了君无心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清肃雅正，身不染尘。
　　最重要的是，不知为何，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君无心竟觉得有一种感应从血脉中油然而生。说不清，道不明，却无端令他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人联系极为密切，仿佛出自同源。
　　这种血脉之间的牵系令他无端感到格外安心，下意识便觉得对方是可以信任之人。
　　“既同行，便不要以国师相称了。”
　　见沈知寒眸光瞬时亮起来，君无心终于将手从腰侧剑柄之上移开，表示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卸下了防备，随即轻笑道：“在下俗名君无心，道号漱月，不知如何称呼道友？”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爽快便接受了自己的话，沈知寒心中一喜，立即道：“在下沈知寒，道号清昀！”
　　“原来是清昀道友，”君无心点点头，“在下此时出现，也是想要借着夜色继续查看皇宫之中的异常，既然清昀道友也来了，不如你我同行一遭？”
　　沈知寒立即点头应道：“正合我意！”
　　目标暂时达成一致，二人便也不再过多寒暄，立即一前一后，跃上了宫殿房檐。
　　“数月来在下一直在皇城之中四处查探，”君无心边走边解释道，“如今只剩皇城西北角的几处宫苑还未曾探查了。”
　　沈知寒闻言，心中却有些奇怪：“漱月道友难道不是因为感应到魔气才入宫的么？为何还要寻找，不直接前去？”
　　他问得有理有据，谁知君无心却苦笑一声，叹道：“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在下明明在城外感应到滔天魔气，谁知入宫后竟再无法探查到一丝魔踪，就连魔气肆虐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当真惭愧。”
　　二人交谈间，便已飞快接近皇城西北角的殿宇。
　　经君无心这么一说，沈知寒心中也开始对着收放毫无痕迹的魔气来源有些好奇起来。
　　在《护世录》的世界中，仙魔之间实在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反而能用“勉强和谐”四个字来形容。
　　尽管前世看过不少仙魔势不两立、见面必见血这种戏码，可沈知寒却并未受其影响，也没有找到源头后便将之正法的准备。
　　——天道之下，仙魔皆为蝼蚁，更何况这个世界之外，还隐藏着无数虎视眈眈的外敌。
　　可这并不影响沈知寒好奇一下，拥有君无心口中那般滔天魔气之人，在这不论哪个修士来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的皇宫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而这件事情究竟有多重要，才会令这名魔修连皇宫禁制都冲破呢？
　　在谢长留给的地图中，曾明明白白地写着皇城西北角宫苑乃是冷宫所在，非但没多少守卫，因着如今在位这位皇帝后宫佳丽实在稀少的原因连关押妃嫔都没有几个。
　　如此一想，若有真魔修藏匿于皇宫之中，这里确实更容易掩人耳目些。
　　正想着，沈知寒却忽然一怔。
　　他骤然发觉耳边因飞掠而产生的风声没了，连衣袂飞舞的烈烈声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倏然安静下来。
　　正当他心中为此感到惊讶之时，一声清脆的铃响却骤然响起。
　　这铃声实在太过熟悉，熟悉到沈知寒眼前几乎立即浮现出发出这样声音的金铃究竟是何模样、铃响后每每便会出现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每次都会做上一两件的荒唐事。
　　潮水般卷来的记忆几乎当即便令沈知寒脚底一滑，整个人便要从房檐上摔下去，好在君无心观察细致，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拉，将他身形再度拉回了正途。
　　可二人的脚步却也因此停了下来。
　　沈知寒下意识想要向对方道谢，却不知从何处飘出了轻柔歌声，被夜风裹挟着送入二人耳畔，将他未及出口的言语全数堵了回去。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
　　歌声来自一名女子，她的嗓音极为柔软，却含着愁绪。这袅袅之音几乎绕遍了所有高高耸立的屋檐，缠绵缱绻地飘来，直牵得人心神也随着歌声起伏，几欲落泪。
　　“只有相随无别离……”
　　沈知寒登时一阵恍惚。
　　白日初见谢长留起便一直隐隐约约从心中冒出的疑惑小芽此刻终于破图而出，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少年行动时身上没有任何铃音，自然也就是并未得到那枚日后会被他时时系在腕上的金铃。
　　难道说，这宫苑之中歌唱的女子与他有着什么关系？？？
　　“清昀道友？你无恙否？？？”
　　耳畔传来君无心略含着担忧的嗓音，沈知寒感觉到那只一直抓着他小臂的手突然紧了紧，掌心温热便透过天丝锦衣柔软轻薄的布料印上皮肤，立即将他的神思唤回。
　　“无碍，”他下意识便朝着对方柔柔笑了，低声道，“我们继续找吧。”
　　君无心这才松了手，二人再度动身，向着歌声传出的方向飞身而去。
　　地图说的不错，冷宫之中果然人烟稀少，几乎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一个。
　　二人轻手轻脚地落入一处院中，便见一名华服女子孤零零坐在一株盛放的海棠花树下，粉白花瓣洋洋洒洒地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与乌黑的云鬓之上，变成了天然的点缀。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哼着那首歌，一边伸出手，素白柔夷偶尔接下几片正巧落入掌心的海棠花，便小心翼翼地收到自己的裙摆之上，循环往复。
　　沈知寒凝神望去，她面前的布料上已然被花瓣堆起了一座小山。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二人安静看着，便见女子唱着唱着，声音却开始呜咽起来，曲不成调，却还是坚持唱完最后一句，随即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借着月光看清对方面貌之时，沈知寒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立时后退两步，险些踩了被他落后半步的君无心的脚。
　　后者也吓了一跳，虽然有些诧异，却还是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温声询问道：“清昀道友，你这是……？”
　　沈知寒却摇了摇头，喉咙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月华倾泻，映出女子未施粉黛的眉眼。
　　精致飞扬的线条无声诉说着她本该是何种风华绝代，尤其是偏头睨过来那一眼，美目盼兮，带着与沈知寒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骄矜清贵。
　　——这名女子，竟与几千年后的谢长留生得一模一样！！！
　　大概是许久没有见过外人了，女子在发现两人的那一刻竟扶着海棠树缓缓起了身。
　　不知堆了多久才被堆成一座小山丘的海棠花瓣无声飘落，夹杂在随着她的动作波动起来的繁复裙裾之间，好似树下栖息的矜贵神鸟终于舒展羽翼，抖落一身花雨，即将振翅翩飞。
　　二人却下意识齐齐后退了一步。
　　只因就在女子站起身的瞬间，叮叮当当的脆响从她身上响起。而响声来源却非环佩叮当，而是儿臂粗细的黄金锁链！
　　“是他……”
　　女子微微偏头，云髻有些凌乱，未戴任何珠饰，却将她衬得仿若清水芙蓉。即便身着厚重的华服，她的举手投足间却仍带着风情万种的韵味。
　　沈知寒怔怔地看着她缓步走来，缥色玉足未着鞋履，在细软草叶与层叠的裙摆间若隐若现。黄金锁链束缚着她的四肢，可她的行动竟丝毫未受其影响，只是发出一声声有规律的脆响。
　　“是他要你们……来看本宫的吗？”女子面上绽出一抹极为凄艳的笑意，却不待二人回答，又唱起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来。
　　“待得团圆是几时……”
　　“待得团圆……是几时？”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重复地哼唱着这一句，像是在问曲中那个“君”，又好似是在问自己。
　　夜风将女子颊边散乱的长发扬起，沈知寒便看着她抬起手将碎发掖至耳后，金锁链与宫装长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至臂弯，便露出一截好似凝了霜雪的皓腕。
　　——红丝绳在那截手腕上缠了数圈，一枚花纹镂空的金铃赫然悬于其上，随着女子的动作响起声声清音来。
　　女子越走越近，神色却愈发迷茫痴狂，沈知寒看着她逐渐猩红的双眸，下意识抓住了君无心的手臂。
　　若是几千年后，师尊君无心会立即意识到这是沈知寒心中紧张时无意识做出的小动作，只是想随手抓点什么，而非是在寻求庇护。
　　可此刻的君无心却是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沈知寒虚虚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们皆能看出，随着女子瞳色的变化，丝丝缕缕的魔气正在随着她的步伐渐渐从她身上缭绕而起。
　　而随着三人间距离的拉近，无论是沈知寒还是君无心，却都感受到了体内凝滞已久的灵力竟开始缓慢流动起来！
　　——女子周身，似乎有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场，能够屏蔽皇宫中对修者力量的绝对压制。
　　“他不来看我……”
　　女子望向二人，却是在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他怎么能不来看我？”
　　“你！”她葱根似的玉指直指君无心的鼻尖，大声斥责，“是不是你！和那个女人一起，不让他来的？！”
　　被指的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便见前者指尖一转，又对向沈知寒，嘶声道：“那一定是你！！！若不是你们，本宫何至于此！！！”
　　她双手捧住自己的头，痛苦道：“轩郎……你怎么能不信我，怎么能不信我？！我虽是魔女，可我何时害过你半分啊！！！”
　　“师……漱月道友……”沈知寒扯了扯君无心的道袍衣袖，“她莫非就是……”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君无心却已然领会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不错。”
　　——就在她身上出现魔气的瞬间，君无心立即断定了先前所见滔天魔气的来源。
　　然而二人目光的焦点却开始呜咽着低声啜泣了起来，沈知寒别开视线，不敢看那张与谢长留一模一样的脸。
　　小太子已经够颠覆他对谢长留的认知了……如今再叫他去看那张脸梨花带雨的模样，他以后还怎么面对谢长留？？？
　　“这位姑娘。”
　　他正独自一人凌乱着，不成想君无心却在此时开了口，嗓音平静，清清浅浅道：“若你口中的轩郎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话，在下倒是可以告知你他如今是什么情况。”
　　女子的呜咽声骤停，一双眸子却从手指之间落到了君无心身上，阴恻恻道：“是那个女人让你来的？她害我还不够么？又把我的轩郎怎么样了？！”
　　君无心闻言，却摇了摇头，难得沉下了声音：“皇帝陛下已经快要不行了。”
　　“不行了……？”
　　区区三个字，前者却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去解读，拼命摇起头来：“什么不行了？怎么会不行了？？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轩郎阳寿明明还应该有几十年！他会是人界最长寿的帝王，怎么会不行了？？！”
　　她自言自语着，突然嘶吼一声，扭身便向着二人扑了过来：“是你们害的！都是你们！我要杀了你！！！”
　　沈知寒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见君无心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立即硬着头皮便要拔剑抵挡，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右手。
　　手背传来冰丝手套的触感，他有些诧异地望过去，便见君无心正对自己浅浅笑着，摇了摇头。
　　黄金锁链随着女子的动作骤然绷直，君无心转回头时，女子已因锁链的限制被强行困在二人面前两尺之外，再不能前进一丝一毫。
　　“你身为魔女，却与凡人生子，可知你身上的魔气会在你二人云雨之时进入并侵蚀对方的身体？”
　　君无心嗓音平静，却是在将对方不愿接受的事实一字一字掰开揉碎了一点点送到她面前，字字诛心:“若非皇帝陛下得真龙庇佑，早在你二人初次行房那晚，他便会立即被魔气侵蚀而死！如今脱了十几年，已是大幸！”
　　“不……你说得不对，我不信、我不信……”
　　女子如遭雷击，泪水扑簌簌顺着精致漂亮的面颊滑落，在她胸前衣襟上染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浅色水渍。她瘫坐在地，却只一味地重复着“我不信”三个字，像是想要将刚刚听到的内容全部从脑黑之中驱逐出去一般。
　　沈知寒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脑海中突然想起经楼藏书中对“魔女”这种存在的描述。
　　据说她们是被魔域中天地精华孕育而生，天生魔躯，对一切有灵气的东西都会造成侵蚀作用，与几千年后的风不悯很像。
　　这些拥有魔躯的“魔女”若是与他人生子，所诞婴儿十个里面有九个便会是天生魔胎，身体血肉中皆是娘胎里便带出来的魔气。
　　思及此，沈知寒眉头一蹙，虽未见过谢长留真正出手，可他为自己疗伤时所使用的确实是灵气没错啊？？？
　　魔胎对灵气会有天然的排斥，若谢长留以魔胎修行灵力的话，便意味着他要时时刻刻忍受被灵气“清洗”经脉的剧痛！
　　“不管你愿不愿信，漱月此来皆是为了医治人皇。”
　　君无心缓缓抽出腰间佩剑，轻声道：“经典有著：若要医治被‘魔女’侵蚀的人类，则需取与其有过接触之‘魔女’体内魔核，研成粉末就水服下。”
　　在女子的领域范围之内，君无心的剑不受禁制，终于再复灵光，沈知寒这才发觉一直被对方悬在腰间的长剑竟与自己的不同！
　　那长剑剑鞘与剑格皆由水晶雕成，剑身却是极为锋利的璨银寒铁，随着他的抽出，表面仿佛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而在那白霜之下、剑格下端，则以篆体刻着“卧雪”两枚小字——竟是君无心的本命剑！！！
　　拜入无为宗门下一百多年，沈知寒还从未见过君无心的本命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寒霜缭绕，剑气凛冽，是柄不可多得的好剑啊！
　　女子闻言，却骤然止了哭声，她捏起衣袖将面上泪水拭净，再缓缓起身时，却已是面色平静：“所以，你们此来是为杀我，对么？”
　　“不错。”
　　君无心握剑的手紧了紧，关节也因用力而有些发白——而这些，若不知沈知寒一直观察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谁知前者听了，却是望了一眼皇帝寝宫的方向，面上绽起一抹柔软的笑意，仿若层层开放的芙蓉花。
　　沈知寒看着，骤然意识到她此时应该是神智正常了。
　　却见她收回视线，微微阖起了双眼，面上却无一丝抗拒之色，只有无尽安详与对即来命运的顺从：“来吧。”
　　君无心抿了抿唇，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剑。
　　沈知寒自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之色，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将人拦下，一道熟悉的少年音便从二人身后乍响。
　　“住手！！！”
　　声音响起的刹那，君无心的剑尖立时垂向了地面。
　　沈知寒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回过头，便见一抹挺拔的少年身影正从宫殿高墙之上一跃而下。
　　谢长留仍是一袭红衣，却不似白日里那一身锦服华贵，反倒没什么多余花纹。一头黑发以一根红绳高高束起，趁着那双点星般的眸子，顾盼神飞，俊朗非常。
　　而此刻，谢长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君无心二人与女子之间，却是张开双臂，蹙眉道：“不能杀她！”
　　两张极为相似的脸真正摆到一起时，沈知寒心中对谢长留与这女子的所有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太子殿下？”君无心显然未曾想过竟会在冷宫这种地方见到平日里时时众星捧月的谢长留，却还是极为和善地笑了笑，温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换了旁人，被君无心这般温柔对待怕是立即便会被圈粉，即便成不了迷弟迷妹也能心生无数好感，谁料谢长留却丝毫不买他的帐。
　　沈知寒憋着笑看着他先是翻了个快要飞到后脑勺的白眼，随即没好气道：“本太子不在这，还要等着你杀了我母妃再来么？”
　　……这就有些棘手了。
　　君无心刚刚与“魔女”那一番对话后，沈知寒大概对他国师帽子下的真实任务有所猜测了。
　　在城外看到滔天魔气不假，为此被二皇子引荐面圣大概也不假——只是君无心定是在面圣时发现了皇帝身上被魔气侵蚀的痕迹并且还知道解法，这才会以“在宫主寻找魔气并驱除”的名头领了国师之位，留了下来。
　　被魔女侵蚀的解法君无心没必要说假，也不屑于说假。
　　在这个仙魔两道没什么纠结的设定背景下，君无心即便发现了谢长留母亲便是魔气源头也没必要杀了她。
　　唯一一种可能便是如他方才说的，皇帝谢灵轩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果然，君无心摇了摇头，却是叹息一声，温和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皇帝陛下如今性命岌岌可危，不杀此女恐怕便要盛年陨落了……”
　　谢长留却眉头一竖，颇为不满道：“父皇性命，与本太子母妃何干？本太子说了不准杀，那就是不准杀，什么理由都不行！！！”
　　“……唉。”
　　君无心手腕一转，收剑入鞘：“太子殿下有时间的话，还是去看一眼你的父亲为好。”
　　说完，他却转头看了一眼沈知寒，点头示意后便飞身离去，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此时此刻，沈知寒终于感受到了君无心的不同。
　　他如今不过元婴，道心并不似渡劫期那般毫无波澜，方才他握剑时不经意用力的双手和抬剑时那一刹那的犹疑都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师尊君无心，是光芒柔和，却清冷不可触及的月；而这个时期的君无心，却反而更像是照亮黑暗的灯火，温柔地驱散长夜，且近在咫尺，几乎能令人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不知是一种从何而来的熟悉感与牵引感，只要靠近君无心，沈知寒便觉得找到了归属，好似世间再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你是……长留？”
　　一声含着欣喜的低呼将沈知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向着母子二人的方向望去，便见女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眼前的翩翩少年郎，美目中再度泛起了水光。
　　“母亲，是我，”谢长留小脸上也罕见地涌出哀戚之意来，竟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长留不孝，不能在母亲身前侍奉！”
　　沈知寒见母子见面，场景格外温馨感人，却是当即转了身，走向了远处的墙角。
　　直到听不到二人交谈之声了，他才松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多年了，若不是今日见到母子想见这种场景，沈知寒本打算将上一世的记忆打个包裹，永远埋在心底的。
　　母亲去世很早，早到沈知寒只来得及记住一个模糊的影子，连面貌都不真切。沈知寒所有的待人接物处世之道，皆是父亲教的。
　　他幼时孤僻，不爱说话，是父亲想了个边泡澡边聊天的办法让他一点点解开心结，并令他因此坚信与人泡澡聊天可以增进感情的。
　　再后来父亲也去世了，他便这般孑然一人，直到穿进了这本书里。
　　直到如今，沈知寒耳边还犹在徘徊着父亲临终前那句“做个温柔的人”。不管从前还是以后，这句话都是他拼命靠近与追求的人生信条。
　　沈知寒甩甩头，一股极轻的力道便扯了扯他的衣角。
　　下意识低头，便见谢长留正盯着自己，那双顾盼神飞的星眸四周印着浅淡的红色，好似刚刚哭过一般。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谢长留终于别开头，臭着脸开口道：“看什么看？回去了！”
　　沈知寒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在对方两把刀子一般射过来的视线中连连告罪，随即弯腰将少年抱入怀中，腾空而起。
　　前前后后算一下的话，六个男主化体沈知寒已经抱在怀里三个了。
　　墨宁亲密孺慕，风悯之冷淡寂寞，谢长留骄矜纯粹。
　　如果再算算他接触过的另外三个——君无心温和潇洒，陆止澜认真耿直，方弃羽翩翩君子。
　　沈知寒与慕逸尘从未谋面，对他一丝一毫都不了解。即便是当年疯狂卖安利的室友，也对这名真正的主角提及甚少。
　　他不知道这六个化体与慕逸尘有何共同点，甚至若不是作为一个知情者，沈知寒是断断不会将他们六人联系到一起去的。
　　——可这就是个荒谬的故事。
　　一场意外，便将一位天之骄子活生生撕裂成六部分，又因为不同环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六个人格，何其可笑。
　　沈知寒抱着自飞身而起便一直将小脸埋在自己颈间的少年，总觉得自己今夜心思过重，想得实在太多了。
　　若这六人不死，慕逸尘不恢复，谁来拯救即将被虚空之魔侵入毁灭的世界？
　　“……清昀。”
　　谢长留的声音闷闷的，说话时喷吐的热气令沈知寒颈侧略微有些痒：“我的母妃，其实是个魔，对吗？”
　　沈知寒一怔，突然意识到少年好像有些不同了。这丝变化最直接便反映在他的自称上，不是“本太子”而是“我。”
　　他想了想，随即试探开口：“人有恶人，魔自然有好魔，太子殿下不必忧心。”
　　谢长留又蹭了蹭他的颈窝：“……其实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沈知寒手臂紧了紧，却觉得少年的身子温热，像是一团火。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少年这个陈述句，告诉他“你听得没错，想救你父亲就要用你母亲的命来换”？
　　——这未免太过残忍。
　　好在谢长留也没存着让他作何解释的想法，只是搂住沈知寒的双臂紧了紧，随即低声道：“你……今天能不能陪我睡？”
　　※※※※※※※※※※※※※※※※※※※※
　　*《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
　　/
　　沈：我不知道这六个化体与慕逸尘究竟有何共同点。
　　众人：最大的共同点自然就是——爱你。
　　/
　　可能会有人发觉化体们太容易对寒寒动情了，那是因为我们寒寒身上自带蓝颜祸水buff啊！
　　咳，其实是还有别的原因的_(:з」∠)_
　　剧情还没完成三分之一，但我一个字都不会剧透了！！！(╯‵□′)╯︵┻━┻


第38章 
　　谢长留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同，是哭过后才有的沙哑感。
　　沈知寒想着被他拉住衣袖时对方那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好，”他抬起手，为怀中小太子顺了顺毛，“今晚我守着你。”
　　谢长留轻轻“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知寒细心地为他护住因二人移动过快而扑面而来的冷风，可谁知怀中少年却活似个越烧越旺的小火炉，抱到最后都有点烫手了。
　　他下意识便停下了脚步，查看起谢长留的情况来。
　　原本沈知寒还以为他是睡着了，谁知将人死死扒着自己的小手一拉，却露出了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太子殿下？？？”沈知寒一惊，忙轻唤起谢长留来，“您怎么了？”
　　少年飞扬的眉头紧紧蹙成了一个结，沈知寒叫了好一会，他才有了反应，双眼睁开一道缝，迷迷糊糊道：“好热……好疼……”
　　他睁开双眼的瞬间，沈知寒立即屏住了呼吸。
　　——那双平日里点漆般璨然晶亮的墨眸，此刻竟好似被鲜血染了，活像两枚猩红的玛瑙！
　　这样一双眸子，他记得自己前不久才在另一人身上见过。
　　思及此，沈知寒也不犹豫，立即再度将谢长留一抱，扭身原路折回。
　　他相信虎毒不食子，谢长留这种状况一定不是刚刚那名女子故意所为，更大可能是被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激发了魔胎体质！
　　冷宫小院之中，女子又回到了那株海棠树下，跪坐下来。
　　见沈知寒二人去而复返，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在看到谢长留的瞬间一惊：“快，将他抱过来！”
　　沈知寒立即将谢长留抱至树下，轻放于松软草地之上。而女子却在同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双眸直勾勾盯着沈知寒的眉心火纹：“道长是不是有红莲业火？！”
　　前者下意识点了点头，女子便立即急声道：“请速速以红莲业火为他疏通经脉！”
　　沈知寒一头雾水，却还是想着救人要紧，立即剑指点上眉心，召出一处红莲形状的火苗来。
　　谢长留倒在地上，小脸上尽是汗水。沈知寒为他濡湿贴连在颊边的黑发拨开，随即默念口诀，火苗便飘摇着飞入了少年眉心。
　　红莲业火威力实在巨大，沈知寒光是控制着火苗不要灼伤谢长留经脉便已然耗尽所有心神，连时间过了多久都未曾注意。
　　果然不出他所猜测，谢长留并没有幸运到成为魔女之子中那正常的十分之一——他就是天生魔胎，且还是血统最为纯正的那一种！
　　充斥于少年经脉中的魔气已经不能用浓郁到成为液态来形容了，待沈知寒终于操控着红莲业火将谢长留体内堵塞挤压的魔气焚尽之时，汗水已然顺着他线条清艳的颊边“啪嗒”一声落在雪白衣襟之上，溅出一片浅色水痕。
　　沈知寒收回手，女子的声音便飘入耳畔：“……多谢你。”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又趁着在女子的能量场范围内施术为自己与谢长留捏了个清洁咒，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少年已然熟睡过去，沈知寒确认过他是真的无碍以后，转头望向了一直候在一旁的女子。还未发问，后者便向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不如，本宫为道长讲个故事吧？”
　　沈知寒抿抿唇：“洗耳恭听。”
　　女子抬手，将颊边碎发掖至耳后，目光却愣愣望向弦月，幽幽道：“本宫曾是皇帝亲封的璃贵妃。”
　　和所有皇帝的风流故事很像。
　　二十年前初初登基的人皇谢灵轩微服出巡，正巧遇到了才从魔域前往凡界游玩的魔女秦琉璃。
　　魔女生得美丽，帝王一见钟情。二人在民间缠绵许久，随后谢灵轩将人带回皇宫，当即封了璃贵妃，独承雨露，一时风光无两。
　　故事到这里，还是个经典的帝王与民女的爱情故事，可这一切都在大皇子谢长留出生后变了。
　　皇帝谢灵轩在大皇子满月那一日突发重病，正在照看谢长留的秦琉璃得到消息，当即将孩子交托给奶娘照顾，自己则动身前去皇帝寝宫。
　　谁知踏入内殿的一瞬，一个阵法却在秦琉璃脚下骤然现形。原本借助腕上金铃隐藏的磅礴魔气立时翻涌而出，席卷整座大殿，而如今的皇后、当初的珍贵妃，便带着一名修士候在一旁。
　　秦琉璃心中惊怒，不料那修士却修为不凡，当即以伏魔锁将她困锁。失了力气的魔女委顿于地，一抬眼，便见重病在床的皇帝望着自己出神，随即极为平静地下了诏。
　　“贵妃秦氏，行为不端，怀执怨怼，即日起迁居夕日殿，非诏不得外出，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秦琉璃的声音有些颤抖，泪水再度断线珠子般从她眼中溢出，扑簌簌落在月白衣襟之上：“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东西产生恐惧与抗拒，即便那是自己的枕边人也一样。
　　沈知寒默默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递过去，还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秦琉璃却乍然绽出一道微笑来，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恨他……若不是今日长留寻来，我都不知轩郎竟会在他六岁时封他为储君……”
　　“可他的体质……”沈知寒蹙起眉，“若在下没看错，太子殿下是天生魔胎吧？”
　　秦琉璃捏着袖子擦了擦泪水，随即点了点头：“不错。”
　　“长留刚刚出生时，我并未从他身上察觉到任何魔气，这些年在冷宫也未曾感应到，本以为是我幸运，生下了十中无一的正常孩子，可道长方才抱他过来时，我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顿了顿：“这宫中禁制虽对我无效，却能完全压制一个孩子。若他永远不会前来寻我，便也永远不会被激发体质……”
　　“激发体质后，会怎样？”沈知寒面色有些凝重。
　　“体质一旦激发，便再不可逆转，”秦琉璃垂眸，缓缓道，“他会继承母体的所有特点，包括……害死所有与他亲近的人。”
　　沈知寒：“……那修士呢？”
　　他记得君无心说过，皇帝是因为有真龙之气庇佑才能在魔气侵蚀下强撑十余年的。这就意味着，除了皇帝之外，谢长留以后不能再接触其他人了？
　　秦琉璃一怔：“除非像道长一样，迈入分神期，否则绝无可能抵抗魔气侵蚀。”
　　沈知寒又道：“没有破解之法了么？”
　　“……有。”
　　秦琉璃面上血色褪尽，痛苦道：“除非以红莲业火为基建造火池，自行锻体九九八十一天，将体内所有魔气全数焚烧干净。可若稍有不慎，光是红莲业火便足以将人神魂躯体焚毁殆尽，我又怎能同意长留去做这样的事情！”
　　红莲业火的威力，沈知寒曾经体验过一次，即便是如今想起来，左眼还是隐隐作痛，遑论是以其锻体了——只是这样一想，却不知几千年后谢长留的红莲业火又是从何而来？
　　二人之间刚刚陷入沉默，一道熟悉声音却乍然被夜风送至：“在下倒是有个办法。”
　　沈知寒猛然抬首，便见一道俊秀现身于宫墙之上。
　　他逆光立着，眸中却蕴着璨璨神光，未被玄玉高冠束起的半数银丝随风扬起，衬着翩飞的道袍衣袖，仿若轻轻闪动的仙鹤羽翼。
　　“师……漱月道友？”
　　沈知寒一时不查，险些咬了舌头：“你怎会……”
　　君无心从檐上跃下，眸中却含着清浅笑意：“我一直跟着你。”
　　沈知寒：“？？？”
　　见他一脸懵圈，君无心终于踱步过来，却是对着秦琉璃温声道：“姑娘所言，确实是能改变魔胎体质的唯一办法，可对于此时的太子殿下并不适用。”
　　秦琉璃也是一怔：“道长有别的法子？”
　　“此法关键，还是在清昀道友身上。”
　　君无心点了点自己眉心，又道：“道友所持红莲业火，应是已被祛除过火毒与杂质的吧？”
　　沈知寒一怔，心中不由有些好笑：“没错。”
　　——还是你亲手祛的呢……
　　“若要建造火池，只这一小缕还是不够的，但清昀道友这一缕已无杂质，比起天然的红莲业火更为温顺些，正好可以为太子殿下清除经脉之中的魔气。”
　　君无心蹲下身，先是查看了一下谢长留的状况，随即接着道：“大概需花费月余功夫，便可令太子殿下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了。”
　　沈知寒立即毫不犹豫道：“好。”
　　君无心笑了笑，再一次转向了秦琉璃：“秦姑娘，魔女失去魔核便会消散世间，这一点我们心中都清楚。在下不会强求，也请姑娘仔细思量，究竟要不要救皇帝陛下。”
　　“若姑娘不愿，在下也不会再有任何为难之举。”
　　君无心从袖中掏出一枚食指长短的玉制小剑来，轻轻放在秦琉璃裙边：“若姑娘有所决定了，可凭此物与在下沟通，不会被皇宫禁制所扰。”
　　秦琉璃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抬起了手。
　　广袖滑落，她玉指一捻，随即将腕上红绳并着金铃一同解下，系在了谢长留的手腕。
　　一声清脆铃响被夜风送出，秦琉璃微微垂头，在少年眉心落下一吻。
　　“我没什么能帮的了，”她抬头，一双美目落在沈知寒身上，“还请道长替我好好照顾长留……秦琉璃不胜感激。”
　　沈知寒点点头，将少年再度抱起。
　　二人告了辞，便再度齐齐跃上宫殿屋檐。
　　“漱月道友，”沈知寒一直憋着的话终于出了口，“你方才说一直在跟着在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君无心的脚步一顿，却是笑着望了过来：“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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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弦月将沉。
　　明心花树在将沉的月光之中摇曳，沈知寒将谢长留在寝殿榻上安置好，却是缓缓起身，出了殿门。
　　白日里与少年一同栖身的明心树下，此时正立着一道玄衣身影。
　　他像是在望着头顶繁花出神，又好似透过繁花望向了悠远的天穹。明心花自带的灵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极为柔和，察觉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对方微微偏头，眸中笑意远胜一院月色。
　　沈知寒望着这一副如画景色，竟有些不忍将其打破。
　　见他发怔，君无心眸中笑意更盛，却是缓缓从树下踱出，轻唤道：“清昀道友？”
　　沈知寒骤然回神：“啊？”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君无心走到他面前，仿佛周身遍是柔光，“太子殿下可安置好了？”
　　“额……嗯，”沈知寒有些尴尬地别开双眼，盯着满院堆雪般的花簇，终于找回了心中一直憋着的问题，“对了，不知漱月道友此前为何要跟着在下？是有何事？”
　　君无心却默了默，又道：“将真相告知前，不知可否请清昀道友再与漱月切磋一番剑术？”
　　沈知寒一怔：“漱月道友说笑了，此前在国师殿过招时，清昀便已发现自己远远不是道友的对手了。如今在比，结果亦不会有任何改变，何必再比呢？”
　　“其实……也不是非比不可。”
　　君无心摇摇头：“只是在下心中疑问，想要证实一番。”
　　沈知寒面上微讶，心中却警铃大作起来：“有何疑问，道友不妨直接发问，清昀或许能直接解答也未可知。”
　　君无心又笑了：“既如此，漱月就问了。”
　　沈知寒下意识望过去，便闻对方道：“先前在夕日殿，皇宫禁制曾被秦姑娘暂时屏蔽，因此漱月有幸得查道友修为。清昀道友年纪轻轻竟已是分神后期，当真厉害。只是——”
　　他顿了顿，双眸微眯：“只是，漱月为何不知宗门有道友这样一位同门呢？”
　　——来了！！！
　　沈知寒一凛，尽管早有被察觉的准备，他也未曾想过君无心竟察觉的如此之快！
　　看来男主光环就算被掰成六份，也还是男主光环啊！
　　他心中吐槽，却丝毫不敢松懈。
　　“漱月道友说笑了，”沈知寒镇定道，“仅凭气息，道友又如何认定在下是无为宗之人呢？”
　　君无心道：“实不相瞒，宗门心法一旦小有所成，体内灵力便会掺杂道家真元，唯有同门之间方能互相感应。清昀道友身上，便给漱月一种极强的感应之力。”
　　各个宗门，总会有些不能外传的东西，功法便算是其中一类。
　　沈知寒早有预料对方会这样说，因此立即道：“道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普天之下，修道的却不止一个无为宗，单凭身上虚无缥缈的气息便断定对方身份，未免有些轻率了。”
　　君无心一怔，却好似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般，并没有追问下去，却立即换了个问题：“其实……除了灵力之间的感应，不知清昀道友可曾对漱月有过其他感应？”
　　沈知寒闻言，立即想到了前往国师殿时一路上愈发浓厚的牵系感。那种感觉从身体内部传出，倒更像是血脉之间的牵引之力，而非来自功法。
　　见他神色有异，君无心微微蹙眉：“若在下没有猜错，这种感应来自血脉之中，是也不是？”
　　这一问，却是问得沈知寒毫无防备，当即只好苦笑一声，实话实说：“漱月道友说得不错，可这种感应从何而来，清昀是当真不清楚啊……”
　　谁知道为何几千年后什么事都没有，一穿越反倒穿出“血缘关系”了？？？
　　“这倒奇了，”君无心挑眉，“在下并无兄弟姐妹，怎会与清昀道友之间产生如此强烈的血脉感应呢？”
　　对此，沈知寒也表示很无奈。
　　许是他的神色实在茫然，对方终于放弃追问，摇了摇头：“看来道友是当真不知。也罢，真相既不能强求，便静待其浮出水面吧。”
　　他说着，却从袖中摸了摸，掏出一物来，又伸手拉过沈知寒的手塞了过来。
　　被冷不防牵住手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掌心之中多了一枚触感冰凉细腻的硬物。细细感应，倒像是一柄食指长短的小剑，与君无心给秦琉璃留下的大概是同样材质。
　　“……这是？”
　　对方松了手，沈知寒便将那玉剑举至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这柄玉剑雕工极为精巧，活脱脱就是君无心本命剑的翻刻版。他手指摩挲着小剑之上的花纹，只觉其中好似蕴着一股玄异力量，倒很像是无为宗特有的传信秘法。
　　“这柄玉剑，当做纪念。”
　　君无心伸手过来，二人的温度便透过冰丝手套交叠在了一起：“漱月即将出宫闭关冲击合体期，最早也是月夕之前赶回。清昀道友若是有事，可直接通过此物联络。”
　　“好，”沈知寒将玉剑卡在腰带侧边，笑道，“那在下可就却之不恭了，相信漱月道友定能早早晋阶，与清昀再见。”
　　君无心也笑了：“那便承道友吉言了。”
　　天光已然微微放亮，二人交谈结束，君无心也不再多留，道了别便飞身离去了。
　　沈知寒望着熹微晨光中逐渐远去的背影，抿了抿唇。
　　不得不说，君无心实在太过敏锐，怪不得修炼一直顺风顺水，从未遇过瓶颈。
　　这样一个对万事万物观察入微之人，自然不会被修炼之中的障碍困锁，反而能找到最事半功倍的途径才是。
　　沈知寒回身，正巧望见红玉宫殿门开启，却是谢长留赤脚走了出来：“清昀，你在做什么？”
　　见少年虽神色有些疲倦，眸中猩红却已褪尽，他终于放下心来，笑着走了过去：“晨风凉爽，不过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罢了。”
　　抬手为少年理了理睡得有些散乱的碎发，他柔声道：“殿下，还是回去穿双鞋履吧，着凉就不好了。”
　　谢长留却摇了摇头，抬起了左手手腕：“这是母亲给我的吗？”
　　朱红衣袖向下滑了一小截，露出少年养尊处优的白皙手腕，还有一根悬着金铃缠绕了数圈的红丝绳。
　　沈知寒点点头：“不错。”
　　谢长留却眸光黯淡下来：“昨晚我身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伸手抓住沈知寒的衣角：“其实，昨晚你与母亲说的话，我混沌中也曾听到一两句。”
　　沈知寒心头一缩：“太子殿下，你不必……”
　　他还未说完，谢长留便抬起眸来，眼圈微红地轻声问道：“我身上的魔气，是不是真的会害死周围的人？”
　　“……不是的。”
　　沈知寒弯腰将少年抱入怀中，坚定道：“我会帮你，你会与常人一般无二，绝不会有人因你而死。”
　　谢长留再度搂住他的脖颈，闷闷道：“……你说了，可要说话算话。”
　　“自然。”
　　沈知寒摸摸他披散的长发：“太子殿下起得这样早，还要再睡一会么？”
　　少年轻轻点了点头：“你说要陪我一起睡的。”
　　前者失笑，随即抱着少年再度入了红玉宫内：“那太子殿下便再睡一觉，我就在旁边帮你治疗，好么？”
　　谢长留双手紧了紧：“……嗯。”
　　对红莲业火的运用，其实沈知寒还不算是太过熟练。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使用，是在石林遇袭时，一个没控制好爆炸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第二次却是用得威力小了，导致虚空之魔临死反扑，自己也掉进了时空乱流。
　　第三次，便是初次为谢长留清理经脉。
　　君无心所言其实不错，他身上的红莲业火已然是被剔除过火毒的温顺之火了，只要把控得当，便不会伤到谢长留。
　　而事实上，疗伤一月，从一开始需要耗费大半日来为谢长留清理魔气，到如今的两个时辰便能结束，沈知寒也确实觉得对业火的运用得心应手了许多。
　　因那枚金铃之故，沈知寒动用灵力轻松了不少。将谢长留体内最后一丝神识与红莲业火收回，沈知寒将怀中少年送回榻上，随即伸了个懒腰。
　　今日是最后一次，果真如那夜君无心在夕日殿所言，连续每日清理经脉一月时间，便可令谢长留与常人无异。
　　“清昀，”谢长留直直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犹豫，“我这样，就可以了吗？”
　　沈知寒回身为少年顺了顺毛，眸中光芒潋滟柔和：“不错，待你再大些，我便着手为你彻底清除体内所有魔气，届时你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谢长留点点头，正要再度开口，一名内侍却骤然小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了重重帘帐之外：“启禀太子殿下，沈道长……”
　　谢长留眉梢一挑，又恢复了平日里骄矜清贵的样貌：“何事？”
　　内侍磕了个头，恭敬道：“有人送来一封沈道长的信。”
　　——信？
　　沈知寒眸中陡然漾起笑意，奇道：“谁的信？”
　　他撩开垂地纱幔走了出来，便见内侍手中捧着一封浅青色信笺。
　　“奴、奴才也不知……信上并无名字。”
　　内侍说着，捧着信的手中便骤然一空。
　　几根白玉雕成似的手指轻轻捏起信笺，他顺着向上望去，便碰巧看到一张清艳笑颜。
　　见到信笺的一瞬，沈知寒便立即联想到了一个人——方弃羽。
　　自从二人相识，方弃羽的信笺便是标志性的浅青色，不曾想这原是他几千年前便已养成的习惯。
　　沈知寒拆开信笺，一股墨香扑面而来，便见熟悉的字体行云流水般跃然纸上。
　　“清昀，是谁？”
　　谢长留懒懒的声音从重重帐幔间飘出，沈知寒示意内侍退下，随即再度撩开帘子，折返内殿之中。
　　“太子殿下，清昀要向您告个假。”
　　沈知寒笑道：“在下一位好友递来信函，望我能亲赴他的生辰宴。”
　　少年小脸飞快地黑了下去：“去多久？”
　　沈知寒：“快则一日，慢则三日。”
　　谢长留极不情愿地皱起了眉：“你一个剑术老师，都没教剑术，就急着告假了？”
　　前者闻言，立时怔愣了一瞬。
　　是哦，若不是谢长留提醒，他还真的忘记自己是来做剑术老师的了！
　　沈知寒失笑一声，剑指一扬，一道流光倏然从他袖中飞出，又在谢长留面前化作一柄木剑，正是无为宗弟子入门学剑时常用的那一柄：“太子殿下，您这几日可以先与这柄木剑培养一下感情。”
　　沈知寒向着少年眨眨眼：“待清昀回返，便开始教您剑术，如何？”
　　有些人，总能在无意中撩动人的心弦。
　　谢长留轻咳一声，立即移开视线，随后飞快地揉了揉有些泛红的耳尖，梗着脖子道：“快、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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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候把方弃羽拉出来遛一遛了hhhhh～
　　/
　　一直忘记回答了——
　　有小天使问我为什么喜欢用“道子”这两个字来称呼寒寒，其实在我的认知里我觉得这就是个代称呀，与“男子”“女子”没有什么不同_(:з」∠)_


第40章 
　　万象城，城如其名，包罗万象。
　　沈知寒从宫门行出，只觉得这座凡世帝都果然没有负了它的名字，远远望去处处亚肩叠背，各色商铺鳞次栉比，当真令人眼花缭乱。
　　宫门之外，早早便侍立了一名青衣侍女，见沈知寒出现，立即迎上前来，恭敬道：“沈道长，我家公子在望月台等您。”
　　“望月台？”
　　沈知寒有些疑惑，正要发问，却见青衣侍女素手一指，浅笑一声：“便是这城中最高处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能见一座百尺高楼。在建筑多华丽精美的帝都之中，仍犹如鹤立鸡群一般。
　　他收回目光，随即和善地笑了笑：“还请姑娘为在下带路了。”
　　青衣侍女又福了福身：“公子特意为道长准备了车架，就在前方，道长请。”
　　“不必不必，”沈知寒摇摇头，“宫中憋闷数日，在下步行前去即可，姑娘不必跟着我。”
　　青衣侍女也笑了：“那怎么行呢？道长是公子贵客，便让奴家来为道长引路罢。”
　　沈知寒一怔：“既如此，便劳烦姑娘了。”
　　侍女微微颔首，随即当先一步领头往高楼行去。
　　感受着体内由分毫不见恢复为炼气期的灵力，他看了一会周边景色，随即眉心火纹微微一闪。
　　“清昀仙君？”
　　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沈知寒轻应了一声，随即询问道：“无极子前辈，在下此前身处皇宫之中，始终不得空联络，不知悯之近日过得如何？”
　　无极子的声音顿了顿，却还是笑道：“悯之那孩子虽不怎么说话，却生得格外聪慧，性格好似也比初来时稍稍活泼了些，还请仙君放心，无极宫定会好生照料他的。”
　　沈知寒这才放下心来，交代道：“月夕前后在下打算回去看看，在此之前，还要麻烦无极子前辈再照看悯之一段时间了。待在下回去，必有重谢。”
　　“仙君放心！”无极子声音中满是笑意，“待仙君回转，相信悯之的情况已然再上一层楼了。”
　　正殿地底，盘根错节的树根从穹顶垂下，被通明的火光烤得发亮。
　　无极子掐断传信，随即缓慢转身，望向了冰凉石台之上躺着的少年。
　　因着每日都要放血的缘故，他的面色白得吓人，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袖子被撩起的两边手臂上，尽是一道道采血后又被灵力强行愈合的疤痕。
　　“宫主，”戴凡上前来，轻声道，“这小子已经接连被放了一个月的血了，还有必要再喂他续命丹药么？”
　　“喂，怎么不喂？”无极子捋了捋胡子，高深道，“这小子可不能死，纯阳之体的一血一肉都是无价之宝，死了就糟蹋了。”
　　他望着石台一旁另一名老者，扬高了声音：“戴殷，把续命丹再喂他几颗。”
　　“是。”
　　被唤作戴殷的老者闻言，立即从袖中掏出一瓶丹药，随即掰开少年的嘴一股脑倒了进去。
　　丹药化作热流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僵硬无力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
　　风悯之的意识从黑暗之中挣脱出来，双眸微张，瑰丽空洞的金眸再度倒映出头顶仿若多爪怪物般被火焰映得明暗不已的树根来。
　　见他睁眼，戴殷立即出声：“宫主，他醒了！”
　　无极子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头一转，望向了阶下不远处的空地——铁黑色的地砖之上，趴跪着两道微微颤抖的人影。
　　他笑了一声，扬声道：“徐驰，章明，知道师尊为何召你们来么？”
　　徐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却是那日沈知寒所遇一拨少年中打头那一位！
　　“弟、弟子……不知。”
　　无极子远远便瞧见他有些颤抖的手，面上笑容愈发慈祥了：“你们二人可是我无极宫最为出色的两名弟子了，师门教导养育了你们这么久，是不是该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点什么？”
　　一旁趴跪着等候的章明立即头点得好似一只啄木鸟，与徐驰齐声道：“一切任凭师尊调遣！”
　　“很好，”无极子笑眯眯道，“你们上来，去将那少年的衣物脱了。”
　　他一扬手，石台之上困锁住风悯之脖颈与四肢的圆环立即一松。
　　章明与徐驰对视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风悯之拉了起来。
　　少年手臂上的伤疤极为狰狞，两人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看了，七手八脚地将他身上蓝白相间的弟子服与中衣剥下。
　　“啪嗒。”
　　硬物掉落地面的脆响在黑暗中乍然响起，风悯之仿若凝固了一般的金瞳终于动了。
　　瘦弱的小身板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先是将两名猝不及防的少年一甩，随即向着地面之上的水滴形玉坠伸出了手。
　　无极子“咦”了一声，单手隔空一抓，风悯之的手便摸了个空。
　　后者捋着胡须将手中玉坠翻来覆去观察了一遍，竟骤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一直立在他身侧的戴凡有些懵：“宫主，这坠子怎么了吗？”
　　无极子笑着将玉坠往他手中一抛：“你自己看！”
　　老人接过坠子，双眼却在瞬间亮了起来，不可置信道：“这玉坠竟是能容纳魂魄的上等魂玉！不，不对，这坠子中，怎会有清昀仙君的一缕神识？！”
　　“是啊！”无极子快意道，“我本来还想着要如何才能将那清昀骗来，不成想才打瞌睡老天便送枕头来了！”
　　他伸手取回玉坠，面上笑意终于变得冰冷残忍起来：“有了此物，月夕他必然中招！老四啊，我们的仙魄有救了！！！”
　　这边笑声未落，少年那边却有了变故。
　　风悯之眼睁睁看着二人拿着玉坠传来传去，空洞的金眸之中却霎时窜起了两团幽绿的荧火。
　　章明一时不慎，竟被他狠狠一口咬在手腕之上，直接撕掉了一块皮肉，立时疯狂惨叫起来！
　　徐驰见状，惊得立即触电似的缩回了手，便见少年手脚并用，飞快地向着无极子二人冲去，喉间挤出的怒吼仿若一只愤怒的野兽，令人毛骨悚然！
　　无极子也没料想到会闹出这一出，立即广袖一挥，一道光幕立即拔地而起，挡在了少年的必经之路上。
　　风悯之双眸翠绿，原本的空洞尽数被残忍冷漠的杀意取代。他一头撞上光幕，却因反冲力倒退了好几步，却不知痛似地再度扑了过来，双手撑爪，拼命抠挠敲打着。
　　因为吐字不清，少年粗哑不堪的嘶吼声几乎难以辨别，无极子凝神听了半晌，才听出他不断重复的三个字竟是“还、给、我”。
　　他嗤笑一声，脚下却迈开了步子，缓缓踱到了光幕之后。右手一抬，玉坠便从他掌心落下，被丝绳悬着，来回摇晃。
　　“你想要啊？”无极子颠了颠手中丝绳，戏谑道，“想要就来拿啊？”
　　“啊！！！——”
　　风悯之的嘶吼声响彻整座洞穴，无极子颇有兴致地隔着薄薄光幕打量了一会，随即将玉坠往袖中一塞，目光却投向石台旁一直发怔的戴殷：“老三，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抓起来，这孩子可比我们想象中有意思了——”
　　被喊到之人终于回神，灵力匹练随手挥出，便将仍在拼命撞着光幕的少年包裹起来，终于令其再也动弹不得，只能不停地发出痛苦的吼叫。
　　“纯阳丹的药力还不够，”无极子转身缓缓走下高台，漠然道，“你们从这孩子身上割块肉下来，我再试试。”
　　戴殷与戴凡遥遥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洞穴中再度各自忙碌起来，火光的阴影中，却有一团黑影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阳光再度洒在身上，终于驱散了侵染一身的洞穴阴寒。小成子搓了搓胳膊，却是面无表情地回头望了一眼，随即默然离去。
　　日过中天。
　　沈知寒跟着青衣侍女不急不缓地穿过了大半个万象城，瞥见高楼牌匾的一瞬，袅袅琴音便被柔风送入了耳畔，美如天籁。
　　“摘星楼，果真不负其名。”
　　沈知寒笑道：“你家公子当真风雅，品茗抚琴，摘星望月，人生快意之事莫过如此。”
　　青衣侍女闻言，立即掩唇一笑：“怪不得公子这般中意您，道长果真心思玲珑。”
　　“姑娘谬赞，”沈知寒笑道，“清昀在这楼下便已然闻到了好友的茶香，只是不知今日是否又是苦茶？”
　　前者面上笑意更甚，却道：“道长说笑了，公子为了款待贵客，今日可是特意备了上好的正山小种，又怎会是苦茶呢？”
　　二人谈话间，已然到了望月台边缘，侍女正要福身退下，却被沈知寒一拦：“姑娘，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侍女点点头：“还请道长吩咐。”
　　“劳烦姑娘去寻些牛乳与白砂糖来，”他眨眨眼，眸中满是潋滟笑意，“在下要为你家公子准备一个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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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白砂糖，我查了一下，唐宋时期就出现了，本文背景架空，还请小天使们不要较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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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开始转折了！本章掉落3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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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24、当时明月在、乌有先生、张森以、心子、鱼 的地雷
　　感谢盖世嘤雄的手榴弹
　　感谢木青君x3、千灯x30、夏夏夏x3、薄荷精、锁恢x10、镜音狐x3、橙子里的小仙女x2、簿而不言、雨后黄昏、周沅熙x5、云锦衣x2、隔壁半仙、半个青柠x40、公子不笑x3 的营养液
　　爱你们！


第41章 
　　“是。”
　　见侍女下了楼，沈知寒终于一转身，向着望月台行去。
　　甫一踏上高台地面，淙淙琴声便悠然止息。沈知寒望着琴台前那道青衣背影，嘴角忍不住挑了起来。
　　“方某听到了，”青衣微微转身，如画眉目之中是春风化雪般的笑意，“清昀可是有生辰礼物要送给在下？”
　　沈知寒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不上礼物……”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弃羽可还记得，那日在东宫门口分别前，沈某说过什么？”
　　方弃羽闻言，垂眉想了想，笑道：“下次见面，要请方某尝一尝你家乡的茶？”
　　“弃羽当真好记性！”沈知寒笑吟吟地在已然被侍女清理出来的紫檀木桌另一侧坐下，神秘道，“不过嘛，还是要等配料齐了才行。”
　　前者失笑，眸中光彩却格外晶亮：“奇也怪哉，明明与清昀才第三次见面，却好似已认识了许久似的，格外亲切。”
　　沈知寒一怔，随即捏了捏耳垂：“是么？大概是沈某比较面善吧……”
　　方弃羽眉眼柔和，他的一切行为都极为合乎礼度，哪怕是如此刻一般只望着沈知寒笑，也丝毫不会令人觉得不自在。
　　“说起来，休沐期限将至，月夕之后方某便要回返学宫了，”方弃羽顿了顿，清越嗓音中却多了几丝忐忑，“不知……清昀可愿与我同行？”
　　沈知寒刚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顿，沉默间却是心思电转，随即犹豫道：“经纬学宫天下闻名，在下自然心驰神往，只是……”
　　对上方弃羽有些期待的目光，他又犹豫了半晌，终于硬着头皮：“只是不知，弃羽是否介意让清昀带两个孩子随行？”
　　方弃羽面上却无愠色，只好奇道：“两个孩子？”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轻声道：“我这些日子，嗯……恰巧识得一名天生魔胎的少年。这段时间在下一直以红莲业火为其疏导经脉，但他的情况只是暂时稳定，若要彻底改变体质，还是件难事……”
　　“唔……”方弃羽也略略蹙眉，陷入了沉思之中，“此种情况，留香前辈大概有法子，是该将孩子带去瞧一瞧。”
　　他顿了顿，笑道：“这孩子，想必便是太子殿下了？”
　　沈知寒一噎：“弃羽是如何猜到的？”
　　方弃羽眉梢微扬，面上笑意却多了些狡黠的意味：“刚刚还不确定，现在知道了。”
　　沈知寒：“……”
　　方弃羽见他语塞，登时笑了出来：“清昀在宫中，想必也没有其他机会见到二皇子，内侍局因太子殿下性格难测，又从不敢派遣年纪小的去东宫，思前想后，也只有太子殿下符合清昀的描述了。”
　　他抬手将沈知寒才喝空的茶杯补满：“如此解释，好友可还满意？”
　　“唉——”沈知寒有些哭笑不得，“弃羽果真心思通透。”
　　前者放下手中碧玉茶壶，缓缓道：“一个孩子是太子殿下，好友还没说另一个是谁呢？”
　　“另一个身体大概没有太大问题，”沈知寒抿了抿唇，面上笑意却消退了不少，“只是性格比较孤僻，不愿与人进行任何交流。”
　　他有些发愁：“此前将他留在无极宫，可沈某心中却总是觉得不太踏实……若要去学宫，我却还是想将他带在身边。”
　　方弃羽点点头：“这样的孩子，的确是该时时带在身边。想必时间够久，总能让他敞开心扉的。”
　　“是啊——”
　　沈知寒点点头：“悯之的症状不重，我多同他聊聊天就能令他慢慢恢复也说不定。”
　　见他眉眼有些含愁，方弃羽抚慰地笑了笑：“莫要忧心了，你如此上心，上苍也能得见，定能让他们皆早日恢复的。”
　　沈知寒闻言，终于扯了扯嘴角：“多谢好友劝慰。”
　　“公子，道长。”
　　早就取了牛奶与白糖来的青衣侍女见二人对话告一段落，便端着托盘，款款走上了望月台：“道长让奴家准备的牛乳与白砂糖来了。”
　　她一出声，便将二人之间略有些沉闷的气氛打破。
　　沈知寒朝着侍女一笑，眸中光彩再度水波潋滟起来：“就放这吧，多谢姑娘了。”
　　方弃羽看不太懂，见沈知寒伸手拿了个新茶杯，又斟了多半盏茶，随即更是捏起了托盘之上的调羹一小勺一小勺地开始向茶中添起牛奶来，心中不由愈发疑惑。
　　“清昀，这是在作甚？”
　　沈知寒见牛奶添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搅拌起来：“为好友做我家乡最受欢迎的茶呀。”
　　他换了个汤匙，添了一小勺白糖，又搅了一阵，这才将盛着浅棕色液体的茶盏向方弃羽那边推了推，笑道：“好友，尝尝看？”
　　方弃羽见他倒弄半天，心中的好奇都要满得溢出来了。见沈知寒双眸晶亮，像是很期待自己喝下去的样子，他先是笑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将玉盏送至唇边，轻抿了一口。
　　仿若水墨山水之中被人添了几笔桃花，殊色染上山石、溪水、白云，留白的景色立即活了过来。沈知寒见对方如画面容上浮起一丝惊喜之色，心中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向着他眨了眨眼：“如何？”
　　方弃羽又抿了一口，随即轻舒了一口气，笑意柔软：“醇香甘甜，上上佳品。清昀的家乡，想必也是个温柔美丽的所在。”
　　沈知寒失笑：“也没那么好，不过家乡么，总在人心中地位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这个叫‘奶茶’，弃羽喜欢的话，日后沈某可经常为你调制。”
　　前者闻言，立即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好友了。”
　　天色渐暗，数名侍女踏着莲步前来为整座高台添灯。沈知寒下意识向头顶夜空望去，却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赞叹。
　　“没想到在这高台之上，竟能见到如此浩瀚极致的银河，当真是‘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动学水声*’，古人诚不我欺。”
　　方弃羽但笑不语，为紫檀桌案添灯的青衣侍女却“噗嗤”一声笑了：“道长好诗兴呀，只不过此时倒是该吟‘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呢！”
　　“你又知道了，”方弃羽无奈，嗓音中却无丝毫怒意，只是打趣道，“看来近日里事情少得很，不然再为你多添些？”
　　侍女闻言，立即吐了吐舌头，嬉笑道：“好啦好啦，公子害羞，奴家可不敢说了——”
　　沈知寒这厢却是一怔：“今日是七夕？”
　　“是呀！”侍女将点好的灯烛放回檀木桌案上，奇道，“道长来时一路上，没注意街上姑娘多了许多吗？”
　　前者转向面色有些无奈的方弃羽，眸光被灯火映得粼粼发光，其中又骤然多了浓浓笑意：“原来弃羽的生辰竟是七夕？”
　　被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方弃羽却别开了视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不错。”
　　“好友何必为此伤神？”沈知寒笑道，“弃羽要这样想，自你降生于世，这世间从此每个人为七夕节期盼欢喜时，那欢喜与期盼便从此有了你一份，不好么？”
　　他顿了顿，神色突然认真下来：“要记得，你当得起这世间所有的眷顾。”
　　方弃羽彻底怔愣住了，沈知寒就这样单手托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二人之间沉默下来，半晌，方弃羽好似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思，轻声道：“多、多谢好友。”
　　沈知寒又笑了，烛火氤氲，他看不出方弃羽的面色，却看得出对方的表情。
　　不知怎的，隔着桌案，他突然伸出了手。
　　猝不及防被握中手腕的方弃羽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对方轻轻一拉，从坐席之上拉了起来。
　　“既有良辰与美景，何必辜负？”沈知寒将人拉到望月台没有遮挡的部分，扬声道，“看，弃羽，这便是十丈软红啊，很美，对不对？”
　　方弃羽在他身侧站定，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便见各色灯火罗列在下，鼎沸人声即便相隔百尺也能听得格外清晰，全是人们对世间、未来以及人生的美好祝愿。
　　他将目光向更远处移去，看到灯火将暗夜照亮，勾勒出这座帝都与白日里不尽相同的柔和轮廓来，终于薄唇微启，柔声道：“对，很美。”
　　“方某过了这么多年生辰，唯有清昀说的话最为出人意料，”方弃羽收回目光，落在沈知寒轮廓清艳的侧脸之上，“好友当真令人惊喜。”
　　——也令人，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喜爱。
　　方弃羽甚至不知心中悸动从何而来，只为了一句话，便对相识不过月余之人动情，是否太过荒谬了？
　　他一向自律的大脑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在不停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之中，一株小苗却从心头萌生，仿若是照亮迷途的明灯，瞬间将所有的怀疑与否定通通驱除干净，只剩下那萌芽的叶子随风摇曳，乱人心曲。
　　“清昀。”
　　他张了张嘴，被唤到名字的人便“嗯？”了一声，望了过来，双眸被灯火映得晶亮。方弃羽却一时语塞，竟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沈知寒笑吟吟看着他，便闻对方默了一会，随即缓慢道：“那便约定了，月夕后，我们便一同启程前往经纬学宫？”
　　“好啊，”沈知寒点点头，“约定了！”
　　※※※※※※※※※※※※※※※※※※※※
　　*李贺《天上谣》
　　**秦观《鹊桥仙·纤云弄巧》
　　/
　　玩家【沈知寒】对玩家【方弃羽】发动了技能【一记直球】！
　　耐思！正中红心！！
　　ps 记住月夕这个时间点噢～（这个算剧透了吧_(:з」∠)_）
　　/
　　又忘记设定时发布了……幸好看了一眼orz


第42章 
　　无为仙宗，寒山云海。
　　坐忘峰的雾气之中夹带着寒梅清冷的幽香，银装素裹之中，无数白梅树雪中盛放，将山巅一道玄衣白发的身影衬得格外显眼。
　　浅淡光华将他清隽柔和的眉目衬得出尘离世，几不可见的灵气旋环绕周身，似乎连空气都变了形。
　　就在此时，空中竟不知何处聚来了浓黑乌云，遮天蔽日，几乎是眨眼间便覆盖了君无心头顶的一方天空——这是成功晋阶出窍期所引来的天劫。
　　君无心缓缓起身，平静如水的墨眸中倒映出云间跳跃的电弧，面上却无一丝惧色。
　　就在第一道雷霆劈落的瞬间，一声清亮剑吟乍响。
　　卧雪倏然从他身后窜出，一化二，二化四，眨眼间便化出上百把一模一样的卧雪剑，随即毫不迟疑地迎上雷弧。
　　第一道劫雷，散。
　　他飞身而起，雪白修长的右手握上卧雪，长剑残影消散，一人一剑迎雷而上，磅礴剑气一击而出，再度将第二、第三道劫雷击散。
　　然而君无心的速度却丝毫未受影响，就在紧接着的两道劫雷再度劈下之时，玄衣身影却已然冲入黑云之中，劫雷不再下落，黑云中却不时闪动着金光，沉闷雷声宛如天神怒吼，令人闻之心惊。
　　在雷云遮挡之后，日头却分毫不受影响，一点点挪至中天。
　　无为峰顶，一道白髯身影迎风矗立，通身气派宛如一柄利剑，不动声色间释放着属于自己的威压。
　　他负着手，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双眼丝毫不见浑浊之态，反而中气十足，紧紧盯着乌黑劫云，面上没有丝毫担忧之色。
　　蓦地，雷声止息。
　　漆黑劫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君无心的身影便现身于层云之中，一身清爽，似乎没有被劫雷碰到一片衣角。
　　见老人出现，他眸中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落下的方向却由坐忘峰改为了无为峰。
　　甫一落地，君无心便行了个弟子礼，轻声道：“师尊。”
　　慕清云捋了捋长须，威严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欣慰笑意：“元婴不到一年便晋升出窍期，不错。”
　　他顿了顿，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先前你说下山后去了皇城，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君无心起身，不急不缓道：“人皇被魔气侵体，生命垂危，弟子正在想办法救治。”
　　“此外，弟子在皇城中遇到一个人。”
　　“哦？”慕清云笑了，“能让你单独提一句的，想必不是普通人。”
　　君无心垂眸，面色却有些犹豫：“此前在皇宫之中，曾遇到一位灵力之中含有道元之人，而且……弟子居然对他有种血脉中的感应。”
　　“这倒是奇了。”
　　慕清云也有些惊讶：“为师可不知道你还有兄弟在这世上。”
　　君无心苦笑一声：“不仅师傅，就连无心自己都不知道。可不知为何，弟子心中对他有种熟悉感……就像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一般。”
　　慕清云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缘之一字，缥缈非常，若你真觉得他很熟悉，何不从心而为？”
　　他微微侧身，望向二人脚下的云海：“或许，他会成为你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
　　君无心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仿佛感应到了观看者的心境，一向幽静的云海翻动起来，像是卷起了波浪。
　　不知过了多久，慕清云苍老的声音才再度从君无心耳边响起：“无心，为师感应到堕神天渊即将出世，地点距皇城不过几千里，你近日外出要小心。”
　　前者也回了神，点头道：“是。”
　　“说起堕神天渊，你玄光师叔当年也曾孤身入天渊屠万魔，后又平安回转。”
　　慕清云目光悠远，语气似叹非叹：“……那般惊才绝艳之人，不知为师有生之年还能否在这世间见到第二个。”
　　君无心静静听着，没有搭话。骤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动了动。
　　慕清云也有所感，眸光一转，笑道：“要走了？”
　　君无心“嗯”了一声：“或许有法子可以救人皇了。”
　　“去吧，”慕清云转身，“万事小心。”
　　“师尊保重。”
　　君无心再行弟子礼，老者仙风道骨的背影却已然消失在朦胧云雾之中。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雪白花树之下，一道同色人影身姿轻巧，青丝与衣袂随着他舞剑的动作飞扬而起，剑气缭绕，风姿绝世。
　　红衣小太子就坐在树下桌边远远望着，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中，而那舞剑之人便是梦中游仙，似乎自己一动便会梦醒消失。
　　并不知少年脑中在转些什么年头的沈知寒手持木剑，剑尖一旋，一阵劲风扬起：“这一招出剑要快。”
　　他一旋身，手中长剑倏然一探，正巧将被剑风扬起的一片雪白花瓣刺穿。
　　伸手将剑尖之上的花瓣取下，他随手挽了个剑花，随即将木剑递给了一直在一旁观看的谢长留：“试试看？”
　　后者终于从神游之中回神，点了点头，正要接剑，却被骤然跑进院中的内侍打断了动作。
　　“殿下！殿下！！！”
　　内侍一路飞奔而入，神色凄惶，未待谢长留开口便急匆匆道：“太子殿下！未央宫传来消息，陛下病危！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谢长留一惊，也顾不上接过木剑了，一把揪起内侍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内侍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还是磕磕绊绊道：“陛下病危！您快去吧！！”
　　沈知寒闻言也是一愣，立即随手将木剑收起，轻轻拍了拍谢长留的肩膀：“太子殿下，现在还是尽快赶去未央宫为宜。”
　　少年将手一松，立即抓住了前者的袖子，焦急道：“清昀，我们走！”
　　沈知寒点点头，弯腰抱起谢长留，二人正要离开，耳边却乍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且慢！”
　　沈知寒脚步一顿，转身一望，果然见到了一名玄衣白发的道人：“漱月道友？”
　　谢长留见到来人，脸色本就不大好的小脸立即一黑：“你怎么来了？”
　　君无心站在不远处，却从袖中掏出了一柄玉剑：“在下收到了秦姑娘——也就是璃贵妃娘娘的传信，所以才赶回来的。”
　　沈知寒见过君无心给秦琉璃留下玉剑，此刻对方一提，他便立即了悟，不可置信道：“秦姑娘要将魔核取出？”
　　君无心点了点头，又望向沈知寒怀中面色倏然苍白下来的谢长留：“太子殿下，一同去夕日殿么？”
　　谢长留面色苍白，小手不自觉揪住了沈知寒身上的衣料，却还是从喉咙中挤出了一个字：“去！”
　　沈知寒二人会意，立即动身向西而去。
　　因着谢长留所佩金铃的缘故，二人灵力不受限，几乎是眨眼便到了夕日殿院中，却见海棠花树下，秦琉璃还是那身月白宫装，却已然气息萎靡。
　　“母妃！！！”
　　谢长留失声高喊，立时从沈知寒怀中挣脱，踉踉跄跄地跑至树下。
　　而沈知寒与君无心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出了一丝讶异。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看得出女子紧紧攥着的右手中便是她体内魔核！
　　秦琉璃双目半阖，却在见到君无心的瞬间亮了亮：“……道长，快……将魔核送去未央宫吧。”
　　君无心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却还是点了点头，上前接过魔核飞身而走。
　　沈知寒默默看着紧紧抱着秦琉璃手臂的红衣少年，心中复杂。
　　魔女失了魔核，便只剩下随风而散这一条路了。
　　他也失去过亲人，自然知道眼见对方濒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秦琉璃虚弱地笑着，面上只有安详，一如初见那日面对卧雪剑时的神情。
　　她先是低声安慰了谢长留几句，随即微微偏头，转向了立在一旁的沈知寒：“沈道长……”
　　沈知寒立即上前，蹲下了身子：“我在。”
　　秦琉璃爱怜地扶摸着谢长留的后颈，轻声道：“这段时日，多谢沈道长肯为长留尽心……我不是个好母亲，还请沈道长能在我身故后代为照看长留，不要……让他被人欺侮。”
　　沈知寒涩声道：“……一定。”
　　听到对方肯定的答复，秦琉璃再度转向谢长留，柔声道：“长留，一切都是母妃情愿的……答应我，别恨你父皇，好不好？”
　　一直将小脸埋在她怀中的谢长留终于有了反应，却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秦琉璃终于放下心来，合起双眼，红唇微启，又唱起了沈知寒初来时听到的小调。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
　　随着断断续续的歌声，谢长留从她怀中抬起头，怔怔看着星星光点开始从她身上浮现，飞散，通红眼圈终于溢出泪光来。
　　不知何处起了一阵风，便将那些细小光屑卷着向天空飞去。
　　沈知寒有些担忧地盯着谢长留的反应，却见他缓缓起身，面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星眸之中蕴着的泪水，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落下。
　　光点飞散，海棠花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来，落了满地花雨。
　　谢长留抬手，极缓慢地将落了满头满身的花瓣拂净，随即转了身，向着沈知寒缓步走了过来。
　　“清昀，”少年开口，嗓音中却含着几不可查的颤抖，“我们走吧……去未央宫。”
　　※※※※※※※※※※※※※※※※※※※※
　　好像很多小天使都想看双更……
　　but，蠢作者的双更是薛定谔的双更，只能看缘分了_(:з」∠)_


第43章 
　　月夕前夜，万里无云。
　　十四的圆月清辉洒落，将四面八方簇拥着无极宫的树林映得仿若张牙舞爪的魔物，令人生畏。
　　正殿广场之上，无极子盘坐于一座鲜血勾描而成的大阵之中，身前却悬浮着一枚水滴状的玉坠。
　　大阵另一处，另外四人分别将灵力注入阵中，戴殷蹙了眉，疑惑道：“宫主，此法当真可行么？”
　　无极子点点头，自信道：“此阵乃上古阵法，困住一名分神修士绰绰有余，不必担忧。”
　　他顿了顿，随即眸光一转，落在了阵外搓着衣角的两名少年身上：“徐驰，你去山洞看好那孩子——书成，你去山门处，将那个清昀引过来吧。”
　　两名少年快速点头，随即转身跑走。
　　一直注视着二人背影的戴凡略一犹豫：“宫主，徐驰那孩子色厉内荏，书成又胆子小，为何对他们二人委以重任？”
　　无极子挑眉：“正因为徐驰色厉内荏，他必然只敢在洞外停留，至于书成嘛……老四啊，看来还是你不了解自己的弟子，他看上去畏畏缩缩，脑子里转的心思可比谁都多！”
　　空气陡然陷入沉默，而二人口中的少年之一却一路小跑，来到了山洞之外。
　　整座无极宫山头内部，是一颗大树，若由正殿进入，便见树冠，一条密道从正殿通下，则为树干，而正殿背面的山洞之中，则是巨树的树根。
　　徐驰站在洞口处，小心翼翼地向内望了一眼，却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嘶吼声，反而一片死寂。
　　他吞了吞口水，却脚步一抬，轻手轻脚地进了山洞。
　　甫一踏入，一股阴冷凉风便扑面而来。月光在入洞三步远的位置戛然而止，仿佛一道黑暗吞噬的界限。
　　徐驰脚步颤了颤，却没有停顿，反而继续向洞中走去。
　　越靠近深处，洞穴之中便愈发寂静阴冷，少年心一横，向前飞奔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骤然火光通明。
　　一个成人高矮的牢笼在空旷的山洞中心格外显眼，一团瘦削的人影被困顿其中，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徐驰远远看了一会，随即再度迈开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铁笼边缘。
　　看清笼内人影的一刹，他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尖叫出声！
　　少年赤着上半身，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色泽却不尽相同。徐驰知道原因，因为自己曾经为他被挖去皮肉的伤口涂生肌霜，亲眼看着新肉从风悯之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继续供宫主与长老们挥霍。
　　徐驰缓缓蹲下身来，便见他灿金色的空洞眸子正直直盯着自己的右手，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喂。”
　　他试探着喊了少年一声，却好似往一川弱水中丢了一块石头，连水花都未激起便立即沉了底。
　　见他毫无反应，徐驰叹了口气，却在袖中摸索了半晌，最终掏出一把钥匙来。
　　“这是我好不容易偷出来的钥匙。”
　　他抬手开起锁来，边鼓捣边小声道：“我听宫主他们说过你的事，据说你是从魔修手下捡回来的孤儿……其实我也是。”
　　“那些魔修毫无人性，玷污了母亲又杀了她……还要掐死我，要不是宫主赶到，恐怕我就活不成了……”
　　随着少年的低语，巨大的玄铁锁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啪嗒”坠落在地。
　　徐驰松了口气：“幸好宫主他们没在玄铁笼中设置灵力结界，不然我还真开不开。”
　　他颇有些得意地将手中钥匙在风悯之眼前晃了晃，随即拉开铁笼大门，小心翼翼避开对方手上新生的皮肤，将自他出现便毫无反应的少年从笼中拉了出来。
　　“我们快跑，”他拽着少年向外跑去，“我知道一条小路，跟正门方向完全相反，师尊他们都在布阵，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
　　风悯之还是一声没吭，乖巧得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任由徐驰拉着便一路跑出了山洞之中。
　　被洞外轻风吹拂的瞬间，那双仿若冰封的眼眸却骤然动了动，望向了空中圆月。
　　眼底暗色被照亮的刹那，一缕幽绿色火焰悄无声息地窜起，扭曲跳跃，像是在与原本便存在的鎏金色争夺瞳仁色彩的归属一般。
　　未央宫中，帐幔垂落。
　　君无心静静看着刚服下魔核仍在昏迷之中的皇帝，眼底平湖被垂眸时的阴影衬得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倏然，外殿殿门发出被开启时的吱呀声。
　　君无心眸光微转，便见一只素白的手将浅金色的帐幔轻轻拨起，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随之出现。
　　谢长留的眼圈还红着，眼底却再无一丝泪光。
　　沈知寒立在远处，看着少年走近龙床时笔直的背脊，只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君无心与沈知寒对视一眼，正要开口，龙床之上的中年男子却轻咳几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长留？”
　　皇帝谢灵轩眸中浑浊终于渐渐消散，倒映出少年薄唇紧抿的小脸来，恍惚道：“……孤没死？”
　　谢长留没有说话，君无心只好出声回答：“是璃贵妃娘娘救了您。”
　　谢灵轩闻言，眸光却迅速萎靡下来。一丝泪光毫无预兆地从他眼底闪现，随即顺着已经生出皱纹的眼角流下，没入了已然生出几根白发的发际。
　　他闭了闭眼，一声叹息响彻内殿：“该来的还是躲不过……是孤负了琉璃啊……”
　　沈知寒沉默地望着谢灵轩黯淡的神光，谢长留却在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一怔，随即不可置信道：“父皇……您是什么意思？”
　　榻上男子苦笑一声，一直盯着他表情的君无心却忽然缓声道：“陛下，其实您很早就知道秦姑娘是魔女了，对吗？”
　　谢灵轩沉默半晌，艰难道：“没错。”
　　他有些痛苦地捂住额头：“从长留出世那一刻开始，孤就知道了……”
　　君无心默了默，道：“……所以才会将她打入冷宫么？”
　　谢灵轩却摇了摇头：“将琉璃打入冷宫，并非是孤一时起意。”
　　“当年孤还是皇子之时，曾与一位江湖师傅修行。因此早就知晓有魔女的存在，自然也晓得若要救治被魔气侵体之人，必得魔核才行。”
　　沈知寒低声道：“所以您早就知道魔女若失了魔核，必然消散世间。因此才会将璃贵妃娘娘打入冷宫，目的便是让她对您心灰意冷，以此杜绝她将自己魔核取出？”
　　谢灵轩又沉默下来，随即低声道：“可孤还是没有拦住……”
　　进殿后一直沉默的谢长留终于抬了起头，直直盯着皇帝突然有些苍老的面容，艰难道：“既然母妃牺牲自己救了您……还请父皇珍重自身，莫要辜负她。”
　　谢灵轩张了张嘴，还未说话，红衣少年却转了身，直接离开了。
　　皇帝似乎又憔悴了许多，他长叹一声，再度合上了双眼。
　　“二位都出去吧……让孤一个人静一静。”
　　君无心与沈知寒再度对视一眼，双双离开了内殿。
　　天已将明，一线天光从皇宫瑰丽的屋檐冒出，映亮了昏暗的宫殿。红衣少年的身影便在这空旷的殿宇之间茕茕孑立，看上去格外单薄。
　　沈知寒走出殿门，谢长留的背影便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他想了想，正要上前，抬脚的动作却倏然一顿。
　　——就在刚刚，他感觉到留给风悯之的玉坠被触动了！
　　玉坠之中有他的一缕神识，可就在刚刚，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却直接毁坏了玉坠！
　　见他动作僵在原地，君无心也眉头一蹙：“清昀道友，你怎么了？”
　　神识之力被毁，沈知寒有些头痛地捂住了额角，却一伸手，直接抓住了君无心的手臂：“漱月道友，我现在要离开一下，可否劳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太子殿下？”
　　话音甫落，君无心一愣，谢长留也拧着眉头回了身：“你要去哪？”
　　沈知寒微微摇了摇头：“有很重要的事情……”
　　他上前扶了扶谢长留的肩膀：“太子殿下，还记得月前我回来与您说的话吗？”
　　见对方点头，他又扯了扯嘴角：“若我后日还未回转，你便自行去方家找方律，好不好？”
　　谢长留抿了抿唇，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
　　得了肯定答复，沈知寒再度深深望了君无心一眼，随即立刻飞身离去。
　　离开无极宫的小路根本便是硬生生从斜生的树丛中硬辟出来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风悯之被徐驰拉着一路穿林过叶，赤|裸的上半身却被锋利的叶缘割出了细细密密的小伤。
　　然而他却似乎毫无所感。
　　从未有过任何表情的脸上，细长的双眉竟罕见地蹙在了一起，眸中幽绿火焰时盛时衰，诡异非常。
　　“快些走，马上就要到山下了！”
　　徐驰低声催促道：“先说好，我放你走，你可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除了无极宫我没地方去了！”
　　风悯之机械地被他拽着，眸光却一直盯着他身上的蓝白弟子袍，以及长袍后心处一株巨树的图纹。
　　幽绿火光越来越盛，他的表情也越来越诡异，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终于，火焰猛然一盛，倏然将他眸中灿金色全数覆盖，一鼓作气占据了整个瞳孔。
　　荧绿色瞳孔似乎带着缓缓幽光，即便在繁茂树叶将整座树林遮得没有一丝亮光之时也活像是两颗夜明珠一般。
　　前方便是山下，徐驰心中一喜，正要再催促一下身后少年，整个人却陡然被一股大力向后扯去！
　　他惊呼一声，谁知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颈侧便一阵剧痛传来。他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从自己体内喷薄而出，下意识抬手想捂，手臂便骤然失去了知觉。
　　少年被捏着脖子，只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手臂被一只腕部满是伤疤的手抛出，远远地落在密林之中，发出与落叶相击时的沉闷声响。
　　身体温度极为快速地冷了下来，徐驰瞳孔紧缩，下意识挣扎，大脑却再也不能连接自己的身体。
　　瞳孔幽绿的少年仿若只知杀人嗜血的魔兽，瘦弱的小身板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将怀中少年的脖颈“咯啦”一声拧断，随即丢垃圾一般手一松，直接扔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坐在阵法中央的无极子面色倏然一白，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宫主！！！”
　　阵法另一侧的四人一惊，齐声道：“您怎样了？！”
　　无极子抬袖将嘴角血液抹净，目光却极为阴鸷：“混账！徐驰被杀了！”
　　戴殷一惊：“怎会？！难道那人从后山来了？？？”
　　无极子吐了一口血痰，阴狠道：“不知道！”
　　他收起灵力，立即起身，随即运气全身灵力一把捏碎了手中玉坠：“呸，没用的东西！”
　　随手将玉坠粉末一抛，无极子冷冷道：“老大老二老三，你们两个随我去后山看看！老四，阵法已完成，只待输入灵力即可，你在这看着！”
　　被点名的四人对视一眼，立即点头：“是！”
　　※※※※※※※※※※※※※※※※※※※※
　　抱歉晚了……今天上了一天课，现在才放学qwq


第44章 
　　“仙君大人，您终于来了！！！”
　　沈知寒甫一在山门前落脚，便见一名身着蓝白长袍的少年涕泗横流地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心底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后者一跪，蹙眉道：“你是？”
　　少年嘴一扁，眼泪便再度好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落了下来：“仙君，当初您从天而降晕倒在小村之时，是我先发现您的！我是小成子啊！！！”
　　沈知寒闻言立即在脑海记忆中搜索了一圈，却对对方没有丝毫印象，只疑问道：“你是在等我？”
　　小成子立即拼命点头，眼圈通红道：“您带回来的孩子被宫主他们押去殿前广场了！我偷听到他会被放血杀死！您快去救他吧！！！”
　　“什么？！”
　　沈知寒惊呼一声，脚下轻点，立即飞身而起，向着正殿所在疾飞而去。
　　“仙君，仙君小心啊！！！”小成子追了几步，向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嘶喊几声，随即面上表情瞬间消失。
　　他似笑非笑地抬袖将面上泪水拭净，脚步再次迈开，向着同样的方向小跑过去。
　　正殿广场之上，戴凡原本正在阵法之后盯着上面鲜血勾勒而出的符文发呆，倏然一道迫人气息袭来。
　　他抬起头，便见一道白衣身影疾飞而来，风姿绝世——是清昀！！！
　　这一认知让他立即精神抖擞起来，立即抬手想将灵力打入阵法。
　　沈知寒远远发现血阵，只觉其中凶煞之气异常浓厚，立时便觉情况有异。
　　就在他逐渐接近的同时，玉坠的残片与其中蕴含的神识之力倏然出现在大阵中央，沈知寒见对方动作心中一凛，琼华飞手而出，几乎是眨眼间从天而降并将戴凡的手齐腕斩断！
　　惨叫声响彻天际，沈知寒冷哼一声，眸中清光冰冻三尺。
　　白衣身影从原处消失，一息之内，再出现却是出现在满地打滚的戴凡面前，冷声质问：“悯之呢？你们将他带去何处了？！”
　　见对方一味只知道惨叫，沈知寒气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我在问你，风悯之哪去了！！！”
　　许是他的眸光太过凌厉，又许是他身上毫不掩饰的威压与剑气太过强横，戴凡不过金丹期的修为，已经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只会双臂乱挥，大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寒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滋味，愧疚与愤怒像股邪火，从心底燃起，又窜上识海，几乎要烧得他发疯！
　　为什么要将风悯之留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当初听了方弃羽的话没有对无极宫心生警觉？！
　　为什么两个月都没回来瞧上一眼？！
　　——这三件事，但凡他做了一件，风悯之又怎会下落不明？？？
　　“心术不正，枉为正道！真不知无极宫一门上下这一身身精纯仙力是如何修出来的！！”
　　沈知寒怒极，长剑一挥，剑气爆发，瞬间将趴在地上边哭边求饶的戴凡劈成了两半！
　　他躲垃圾似的避开倒地的尸身，目光极快地四周逡巡一圈，随即向前方正殿投去，如剑目光便直直落入了殿门后的黑暗之中。
　　大张的殿门仿若一张血盆大口，沈知寒却眸光微凝。
　　——漆黑的大殿深处，不知为何竟蕴着一缕极为熟悉的灵光。
　　“仙君！仙君！！！”
　　小成子的声音再度由远及近，乍然响起。沈知寒正在气头上，立即一转身，琼华剔透的剑尖堪堪停在少年鼻尖处：“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被剑迫得不得不停了前行脚步的少年小脸瞬间煞白，竟又是“噗通”一跪，哭诉道：“仙君！我是无辜的！我也是被他们掳来的啊！！！”
　　沈知寒一怔，剑尖却向下沉了几分，蹙眉道：“什么意思？说清楚。”
　　少年语带哭腔，见他放下杀机，也不敢耽搁，立即口齿清晰道：“我本是黄金台家主的私生子，姓墨的都觉得我是个野孩子，根本不愿承认我的存在！母亲被赶出家门郁郁而终，我外出祭奠却正巧碰上外出的无极子和戴凡！”
　　他一撸袖子，触目惊心的紫红色伤痕赫然坦露于白皙皮肤之上：“您看！去大门处诱您来此就是他们逼迫我做的，若是不照做我会被打死的啊！！！”
　　听着少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身世说完，沈知寒也终于从怒火中冷静下来。
　　他将剑尖倒转向上，广袖轻扬，便有一股轻风平地升起，将少年跪伏的身影一托：“好自为之吧。”
　　小成子猛然抬起头来，便见那抹仙逸身影已然出现在正殿门口。
　　少年暗自“啧”了一声，面上划过一丝厉色，却再度跟了上去。
　　沈知寒站在殿门门槛处，却有一股冰冷气息扑面而来。疑心殿内还有什么阵法，握住剑柄的修长手指紧了紧，他调动灵力护起自身，终于入了殿内。
　　与想象中不同，无极宫的正殿空旷无比，黑暗中却有一股草木清香飘入鼻尖。
　　沈知寒手指微动，无数萤火一般的光点便飘摇飞散，映亮了大殿穹顶。
　　没有仙宫琼楼，也没有飞仙神兽，但凡各大仙门之中常见的装饰皆被繁茂掩映的枝叶遮盖。
　　他看得出，这株巨树本无灵性，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催发了，生得极为巨大，枝干树叶上还蕴着浅淡的清光。
　　沈知寒突然想起无极宫外围那些全数向着正殿倒伏而生的树木，心中似有所感，双目微阖，神识外放，顺着被地砖中间“截断”的树干向下探去。
　　“锃——”
　　琼华倏然爆发一声长鸣，沈知寒却猛然睁眼，一剑劈下！
　　磅礴剑光将黑砖地面劈做两半，树干附近的地面便好似玻璃碎裂似的块块崩落，坠到了下方的金色阵法之上。
　　沈知寒居高临下，一眼便窥见阵法全貌，愣在了原地。
　　一道隐约模糊的人形白光被玄黑锁链困锁在大阵中心的树根处，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得心中温暖的灵光却不知怎的，顺着锁链一道道流入金色法阵，又沿着法阵纹路向外层层散去。
　　沈知寒的手有些颤抖地抬起，指尖轻探，一丝满含无为宗道元的灵力便飞射而出，没入白光体内。
　　蓦地，白光之中竟有一丝极为微弱的同源灵气被激起，还隐约掺杂了浅淡的剑意，以及一丝令他极为熟悉的气息。
　　——是慕逸尘！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缕被无极宫用阵法所缠的仙魄竟是慕逸尘的一部分！！！
　　沈知寒不可置信地捂住嘴，便闻身后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仙君！我偷偷看过，宫主和长老们就是坐在阵法中心修炼的！”
　　“真是不可理喻！！！”
　　好不容易削减下去的怒气再度被点燃，沈知寒也不知自己心中这股烦躁与愤怒究竟从何而来。而他也不愿去细想，运起全身灵力挥动琼华，数道磅礴剑气裹挟着红莲业火的火苗飞落而下。
　　红莲业火，可焚万物，本就由巨树而生的阵法更是被业火刻得死死的。
　　沈知寒伸手挥出一道灵力匹练，阵法失效后逐渐飘飞的残魂便被他牵引着拉到了身边。
　　许是被吸取仙魄之力太久，残魂的光亮微弱，已然濒临消散，沈知寒蹙眉想了一会，随即再度从袖中掏出了一枚与先前给风悯之那枚一模一样的玉坠。
　　注入过神识一次，玉坠的效果他心中便有了底，确实是上等魂玉，用来暂时承载这一片残魂最为合适不过。
　　灵力引着仙魄缓缓化入魂玉之中，沈知寒将挂着玉坠的丝绳悬于颈上，又将玉坠藏于衣领之下，贴心放置，随即立即转了身。
　　刚刚放出神识的瞬间，沈知寒却从后山感应到一丝血气与浓重魔气，疑心风不悯会被暗害，他必须前去查看。
　　“仙君！！！”
　　一直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行为的小成子却突然张开手臂拦下了他，随即再度扯着沈知寒的衣襟跪倒在地：“求仙君带我离开！我有办法助您找到那名少年！！！”
　　原本打算直接一袖子将人挥开的沈知寒动作顿了顿：“你能有什么办法？”
　　少年立即快速道：“无极子为了以后能有数不尽的修炼炉鼎，给所有宫中弟子都种了血蛊！仙君可以根据我们体内的子蛊寻找母蛊位置啊！”
　　见沈知寒目露思索之色，小成子一喜，忙紧接着道：“那无极子先前为了布阵暂时切断了与子蛊之间的联系，而就在刚刚！我感觉到连接再度出现了！”
　　沈知寒眉头紧锁，这名少年面相生得极为精明，想必笑起来时定十分狡猾。
　　——这样的人，不知该不该信。
　　他又沉默了一瞬，蹙眉道：“你要什么好处？”
　　少年咬了咬牙，恨声道：“只求仙君，能手刃无极子，让我能摆脱控制，重获自由！”
　　沈知寒垂眸，素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人拉了起来：“你说你是墨家主的私生子，那你有名字么？”
　　少年默了默，低声道：“墨书成。”
　　沈知寒的手骤然一紧。
　　“仙君，您怎么了？”
　　墨书成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他现在已经快要十七岁，平时畏畏缩缩着看不出，此刻挺直了背脊，个头竟然已能够到沈知寒的眼眉。
　　前者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面相，心中虽疑惑墨宁怎么与父亲丝毫不像，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拉着少年架云飞向后山。
　　顺着魔气与血气，沈知寒几乎是立时便找到了尸体所在。
　　二人落在被扯掉了四肢的尸体旁边，沈知寒被这残忍景象冲击得面色有些发白：“你认识他么？”
　　墨书成点了点头：“徐驰，无极子最中意的炉鼎。他一死，无极子体内母蛊必定受伤，仙君，好机会啊！”
　　沈知寒没有说话，还是不忍心看，只好放出神识飞快一扫，却倏然心头一凉。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这周遭浓到呛人的魔气绝对来自虚空之魔！！
　　他沉默半晌，眼前却一遍又一遍的回想起风不悯那双时而灿金时而幽绿的眸子。
　　为什么？
　　难道风不悯体内的魔气不是在堕神天渊下被侵蚀的？？
　　男主化体，怎么会体内带着虚空之魔？还是魔气如此浓郁的品种？？？
　　“仙君？”
　　墨书成对他的沉默有些疑惑：“您怎么了？”
　　沈知寒面色惨白，单手揉了揉额头：“没事，你过来，我看看无极子他们在什么位置。”
　　墨书成听话地靠了过来，前者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神识则进入对方体内，找到了丹田之中的血红色蠕虫。
　　一根极为细小的红线从蠕虫体内穿出，一直延伸向目力不能触及的远方。
　　沈知寒收回手，随即伸手捏来一朵清云：“有方向了，快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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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空旷平野之上，格外强烈的午后阳光将少年奔跑的身影拉得极长，在空旷天地之间仿若一只小小蚂蚁。
　　翠绿色的眼底被烈日映得光怪陆离，却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反倒像个只知杀戮的野兽，冰冷残忍。
　　“哪里跑！！！”
　　一声厉喝惊雷般乍响，无极子领着三人赶来，立即挥袖甩出一道灵光，直朝少年瘦削的身板飞去。
　　就在灵光即将击中少年后心的瞬间，他周身空气却微微扭曲，整个人倏然凭空消失于原地！
　　灵光打了个空，在地面上轰然击出一个深坑，眼见已经发生无数次的景象再度重演，无极子气得连长须都立起来了：“这小子是泥鳅么？！怎么又消失了！！！”
　　戴殷也蹙了眉：“宫主，他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追一路了，这小子身上有点玄啊！”
　　“我怎么知道？！”无极子没好气道，“活了大半辈子，就没听说过什么人能直接通过空间移动的！！！”
　　见另外三人仍是一脸懵逼的模样，他气得冒火：“都愣着干嘛？！老规矩，一人一个方向，放神识搜啊！！！”
　　“是是是！”三人得令，立即放出神识四方搜索起来。
　　片刻后，无极子骤然双目大张，一挥手：“这边，跟我来！”
　　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树林之中，风悯之现身的瞬间便扑倒在满地落叶上，喉头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他费力地撑起身体，眸中翠绿色却无端浅淡了几分。
　　少年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随即辨了辨方向，再度埋头狂奔起来。
　　丛生的灌木是带着尖刺的品种，他穿行其中，灌木在划破他裸|露上半身的同时，竟被他周身浓郁的魔气侵染，枝条瞬间枯萎卷曲，被他随手一拨便瞬间寸寸碎裂，化为灰尘。
　　可这种现象却随着风悯之眸中翠绿之色褪散而逐渐减弱，他身上伤口越来越多，灌木受到的魔气侵蚀却越来越少。
　　少年垂眸，极为浅淡的讽笑一声，随即再度发动能力，瘦削身影立即再度从灌木林中消失。
　　无极子带着三人赶到时，正巧看到少年的身影在灌木丛之中消散。
　　他怒极，正欲破口大骂，戴殷却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上臂：“宫主，就在二百里外！”
　　“哼！”无极子一甩袖袍，“待我抓住这小子再与他算账！！！”
　　又是一片荒野。
　　风悯之跪伏在地，口鼻间却不住溢出鲜血。
　　咳了半天，终于将胸口淤血呕净，他抬起头，眸中翠火却已然全数消散。
　　清明回归灵台，少年坐在地上，却发起呆来。
　　脑海中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随着那名身着蓝白弟子袍的少年进入树林的瞬间，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何会在这种地方，也记不起来自己为何吐血。
　　然而，时间却不会因一人而停驻。就在他还在怔愣的当下，一道灵气却破空而来。
　　风悯之毫无知觉，直到攻击逼身，才骤然觉得后背汗毛一竖，想躲却已然来不及。
　　一阵剧痛从后心传遍全身，连从不轻易开口的少年都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脑海之中一阵昏懵，遍体鳞伤的小身板却被灵光高高击飞。
　　风悯之下意识向攻击飞来的方向望去，眼前却瞬间闪过一道白光。
　　“小杂碎，这下让老子逮住了！”
　　无极子极为得意，正待仰天大笑，一道剑鸣却骤然从数丈之外响起。
　　时间流速仿佛突然变得极为缓慢，风悯之被高高抛起的小身板还未落地，鼻尖却骤然传来一股仿若雪后初霁的清新气息。
　　——真好闻。
　　他仿若锈住的大脑终于重新转了起来，下意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的后颈与膝弯，随即格外轻柔地将他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个怀抱之中有着同样的香气，风悯之不知怎的，便骤然安下心来，紧绷的肌肉终于放了松，小脸也无意识地埋入了来人怀中。
　　而就在少年被一道白衣身影接住的同时，无极子四人面临的却是犹如泰山崩裂一般沉重锋利的剑气！
　　挥剑之人大概是盛怒之中，这一剑劈得几乎用了十二成力，立时将四人压得从空中陨石般飞坠而下，在地面上齐齐砸出四个巨坑。
　　烟尘扬起又落下，无极子等人正欲狼狈爬起，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便从天而降，直直从还未支起身子的戴殷头颅穿过，牢牢将人钉死在了地上！
　　灵台毁，戴殷卒。
　　长剑携万钧之力，竟生生没入地面一半有余，露在外面的部分灵光熠熠，剔透的剑身还在不断颤动嗡鸣着。
　　沈知寒抱住风悯之埋入自己怀中的小脑袋瓜，原本揽着少年膝弯的手此时正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颈。
　　潋滟清澈的桃花眼中满是冰冷的寒风怒浪，可他的嗓音却极为轻柔，不停地安慰着怀中浑身是伤的少年：“对不起，是我来晚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放开少年，先是为他施了疗伤术将满身的小口子愈合，随即抬手将身上外袍脱下，温柔细致地为少年套在了身上。
　　天丝锦衣可以根据穿衣人的体型自动调整大小，沈知寒为少年将刚好合身的衣领拢好，随即拍了拍他的头：“在这等我一下，好不好？”
　　他瞥了一眼因戴殷之死还在怔愣的无极子三人，冷声道：“我去为你报仇。”
　　风悯之瑰丽的金眸中倒映出对方清艳的脸，他直直望了一会，然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墨书成，”沈知寒在风悯之周身加了一道灵力罩，又转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立着的少年，“照看好他。”
　　墨书成立即恭敬应道：“好的，仙君。”
　　交代好一切，沈知寒再度起身，走向了犹在土坑之中的无极子三人。
　　素手一招，琼华便再度长鸣一声，从戴殷头颅之中脱身而出，化光飞至沈知寒手中，剑身依旧晶莹剔透，没有沾染一丝血气。
　　“你们——真是令人愤怒！”
　　沈知寒长剑一指，眸中风雪终于蔓延至清艳惊世的脸颊之上：“即便学艺不精，我收拾你们几个也是绰绰有余！”
　　褪去外袍，箭袖劲装将他的身姿勾勒得挺拔修长，伴随着身上再不加以掩饰的剑气与威压，整个人仿若一柄出鞘利剑，竟透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沈知寒冷笑，身形却瞬间消失于原地，一人一剑化作流光，直指无极子：“受死！！！”
　　扑面而来的锋利剑气压制得人动弹不得，无极子吓得面色煞白，却急中生智，一把揪起离自己最近的二长老，运起浑身灵力抛向了袭来的剑光。
　　沈知寒面无表情地将二长老横劈两截，却也成功被阻了剑势，前冲的步伐停了下来：“还真是卑鄙，枉为仙门修者！！！”
　　“宫主！”大长老被无极子的行为吓到，不可置信道，“您怎么能用二弟的身躯来为您挡剑？！”
　　无极子召出一柄灵剑握在掌心，手却不住发着抖，叱道：“你懂什么？！不想死就快过来与我联手！！！”
　　沈知寒扬手，又是一剑挥出，磅礴剑气飞出的瞬间，他旋身又是一剑，直接劈在了二人欲合力挡下剑气的交叉双剑之上：“两只菜鸡，以为联手就能免死了吗？！”
　　金铁相交的瞬间，两把灵剑一声哀鸣，寸寸断裂。而无极子与大长老也双双喷出一口鲜血，倒飞而出。
　　沈知寒有些惊讶。
　　——这无极子都已经是分神初期的修为了，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心思一转，便想起墨书成曾说起过的话，当即眉头紧锁。
　　那无极宫正殿地下的阵法，原来果真是这些畜生用来吸取慕逸尘残魂中的仙力修炼用的！
　　修士修炼，不自己刻苦，反而投机取巧、借助外力。天道如此公平，又怎有可能令他们根基稳固？
　　怒火愈烧愈盛，沈知寒几乎要控制不住骂脏话了，便索性再不多说，飞快挥剑，势必要将二人斩于剑下！
　　他本就天资极高，当初国师殿内与君无心交手时，对方快而密集的绵密剑光倒也令他有所感悟。此刻如法炮制，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便立即遍布无极子二人周身。
　　剑修失了本命剑，本就会受伤甚重，无极子满目都是求生的贪婪，眼看琼华剔透的剑尖就要划破自己的脖颈，立即再蹈覆辙，将毫无防备的大长老一把扯至身前！
　　后者猝不及防，还未及反应，头颅便被沈知寒一剑削飞，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遥不可及的远处。
　　沈知寒简直要被对方的卑鄙气笑了，剑尖一转：“挡箭牌都没了，这下你要怎么躲？”
　　无极子将手中没了头颅的尸体向着对面一抛，扭头便调动起全身灵力飞速逃离！
　　前者一脸冷漠，毫不犹豫地再将大长老的尸体劈飞，随即再度脚下一动，追了上去。
　　皇城，方府。
　　“公子，午时已过。”
　　侍女款款上前，在一名头戴帷帽的青衣人身侧行礼道：“沈道长还会来吗？”
　　方弃羽温柔沉静的嗓音从片片轻纱之中飘出：“再静心等等罢。”
　　“是。”侍女恭敬后退，静静候在了门口。
　　午后烈阳经过轻纱削弱，透入方弃羽如画的眉眼之中。他凝神望着面前街道尽头皇宫的方向，眉头却没有如他的声音一般放松冷静，反而微微蹙着，隐隐有些担忧之色。
　　正在此时，人流尽头却出现了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
　　通体雪白的八匹骏马拉着金玉宝石装饰的车架，他认得，这是宫中的马车！
　　方弃羽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上前两步，走向了逐渐停下的马车。
　　丝缎车帘被一只悬着金铃的小手撩起，紧接着钻出一名粉雕玉琢的红衣小少年来。
　　“见过太子殿下。”
　　方弃羽微微低头，再抬眸之时，便见玄衣白发的君无心紧跟着谢长留钻了出来。
　　“漱月仙君？”他有些惊讶，“怎么是你？清昀呢？”
　　君无心一向挂着温和笑意的面上却罕见地染上严肃之色：“他在月夕前夜便急匆匆离去，并未言明原因，只交代若他今日回不来，便由在下将太子殿下护送至方府。”
　　方弃羽眉头紧锁：“怎会如此？”
　　君无心摇摇头，却道：“漱月也不知晓，太子殿下如今已然安全送达，在下——”
　　他骤然一顿，却是面带惊诧地从袖中掏出一柄玉剑来。
　　前者心道不妙，立即问道：“怎样了？”
　　君无心轻声道：“我知道他在哪了。”
　　他骤然抬眸：“还请道友照看太子殿下，我去助他！！！”
　　方弃羽正要开口，前者却身形一动，立即飞快向城外飞速掠去！
　　正在此时，大地却骤然一阵巨颤。
　　方弃羽心中一惊，一个猜想立即冒了出来，也顾不得冷静了，立即交代身后还未站稳的侍女们：“你们务必照看好太子殿下，我去去便回！！！”
　　地震？！
　　沈知寒追击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向两名少年的方向望去，想要看看风悯之有没有受伤，却立时瞳孔紧缩。
　　百里之外，百草枯萎，树木倒伏，一道漆黑的裂缝却骤然在地表出现。
　　——是堕神天渊！！！
　　怎会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沈知寒心中不可置信，脚下动作却毫不迟疑地一转，直直向着风悯之与墨书成的位置飞奔而去。
　　天渊既出，纵向绵延几千里，横向也能扩张百里之余，两名少年正好就在堕神天渊扩散范围之内！
　　墨书成满脸惊慌：“仙君，救命！”
　　铺天盖地的魔气随着堕神天渊的扩张源源不断地涌出，沈知寒闪身来到二人跟前，正好赶在深渊裂缝到达二人脚下的前一息。
　　魔气从身后飞涌而出，似乎有目标一般，竟全数向着沈知寒包裹而来。他心中惊异，平日只知深渊能吞噬活物，竟不想原来是这种吞噬之法！
　　他用尽全力带着二人狂奔，深渊却扩张地远比他的脚步要快，几乎后脚才离地，深渊边缘便瞬间到达。
　　沈知寒急急奔命，被他情急之下一手一个揽入怀中的少年，却不知怎的全都面色平静。
　　风悯之一贯没什么表情，鎏金般的眼眸直直锁定着沈知寒；而墨书成却望向不远处停下脚步，甚至开始折返的无极子。
　　他略一思索，随即视线转向了沈知寒颈间。
　　——失去了外衣的遮挡，加上打斗时的晃动，魂玉打制的玉坠此时已从他衣襟之中滑出，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深渊的扩张逐渐停止，就在沈知寒跨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堕神天渊终于停止了扩大，世界倏然安静下来。
　　然而还未来得及松口气，沈知寒便被刀刃折射的阳光晃了眼。
　　眼前一花，右胸口便是突如其来的冰冷与刺痛。
　　他下意识松开抱着墨书成的右手，便觉脖颈丝绳被用力一扯！
　　墨书成将扯落的玉坠紧紧攥入手中，却在沈知寒松手的瞬间腾身而起，单脚在他仍留着一柄匕首的伤口处借力一蹬，整个人便如一只飞鸿般在前者惊诧的目光之中倒飞而出，险险逃出了天渊魔气席卷的范围。
　　“你……？！”
　　沈知寒吃痛，还未来得及开口质问，一贯懂得如何投机取巧的无极子便抓准时机，全力一掌隔空劈向他怀中的风悯之：“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吧！！！”
　　掌风临身，来不及挥剑抵挡，沈知寒立即向左横移半步，那饱含灵力的一掌便再度击中右胸匕首，直接将带着倒刺的刀锋全数打入了他的胸膛！
　　他疼得无意识后错半步，却忘了脚后跟紧挨着堕神天渊边缘，脚下骤然一空。
　　沈知寒左手一松，立即想将怀中少年推出去，却不想磅礴魔气竟立时雀跃起来，天渊之中也瞬间爆发了一股极强的吸力，直接将猝不及防的二人拽了下去！
　　架云飞快赶来的君无心就在远远望见堕神天渊的刹那，瞥到了那一抹被魔气吞噬的身影，立即惊呼出声。
　　“——清昀！！！”
　　※※※※※※※※※※※※※※※※※※※※
　　啊啊啊啊啊啊来了！


第46章 
　　魔域之外。
　　作为仙魔势力交集之处，其实并无什么风景特色，还是一味的山川绿水。
　　日头刚过中天，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候，连树叶都被晒得有些蔫，卷曲耷拉着，没有一丝生气。
　　蓦地，密林树叶一阵晃动，惊起无数飞鸟走兽。
　　一片混乱中，卷曲的枯叶飘摇着落入潺潺流动的溪水，却又在瞬间被水底一道凭空出现的漆黑裂缝吞噬。
　　漆黑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从裂缝之中喷涌而出，随着裂缝的扩大不断吞噬着周遭所有的生灵，花草树木立即枯萎死亡，走兽则被魔气卷起，直接吞入深渊之中。
　　仿若一只硕大的魔兽张开了嘴，摧枯拉朽地吞噬着周遭肉眼可见的一切——堕神天渊，时隔两千年终于再度现世！
　　整个修真界几乎都感觉到了地动，仙门长老纷纷外出查看，速度却不及早就有所感应，因而在附近徘徊寻找的两位顶峰之人。
　　就在深渊停止扩张的瞬间，万千飞剑与漆黑魔龙从两个方向飞袭而来，在天渊上方轰然相撞！
　　磅礴灵压甚至将渊口魔气迫散不少，而随着飞剑与魔龙的来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却也同时出现在堕神天渊一旁。
　　魔龙受了天渊魔气的加持，变得愈发生龙活虎。
　　风不悯感受着体内躁动的魔力，瑰丽的金眸却在玄黑面具的衬托下愈发耀眼。看着对面银丝飞舞的玄衣道人，他线条凉薄的唇瓣向下一弯，不悦道：“怎么又是你？”
　　君无心周身万剑环绕，几不可见的灵流将他的发丝衣袂扬起，虽身处滔天魔气之中，却丝毫不受其扰，仍是出尘绝世的月宫仙人。
　　闻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面上却展露出一抹柔和清幽的笑意，气定神闲道：“这个问题，漱月也很好奇。”
　　道人周身仙泽将魔气阻隔在十尺之外，君无心负手立着，身周仍旧悠然悬浮着一柄式样普通的木剑，丝毫没有召出本命剑的意思。
　　风不悯打量了他一会，才嗤笑一声：“在这种地方，你还不打算出剑么？”
　　“诶——”
　　君无心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君某之剑，可不是说出就出的。”
　　他说着，指尖隔空向对方一点：“还要看你，能不能逼君某出剑。”
　　风不悯面色立即黑了下来，面具之上冷光幽幽：“狂妄自大！”
　　“是不是自大，你大可试试看——”
　　君无心也不是眸底暗光沉沉，面上笑意如旧：“输了可别哭鼻子。”
　　魔龙一声巨吼，再度与漫天飞剑杠上。
　　明明皆由虚无之物所凝，并非金属质地，二者却在相交的瞬间发出响彻天地的铿锵之声。
　　铺天盖地的两种威压在堕神天渊一岸对峙着，却将所有有意识般想要缠上二人周身的魔气全数迫散，露出将近数百里的干涸溪床与枯木残枝。
　　风不悯紧抿着唇，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力量，暗金眸底翠光时隐时现，连带着魔龙威力也时强时弱。
　　正在此时，二人威压相交之处，一道身影却乍然出现。
　　半步渡劫期的修士相拼，任何人皆会在两人威压相交处被瞬间压爆，可此人却一手抱了一位少年，拼命从天渊之中冲了出来，又在紧邻边缘处险险站定。
　　君无心与风不悯手一颤，却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瞳孔同时紧缩。
　　君无心：“寒寒！！”
　　风不悯：“清昀？！”
　　那人一身白衣，却只着内衫，挺拔纤细的腰身被勾勒得夺人心神。一双线条精致清艳的桃花眼清澈无暇，含着万种风华，令人一望便恨不得溺毙在这满眼不经意流露而出的温柔之中。
　　被他护在怀中的两名少年，一个面对风不悯，身材瘦削，金眸璀璨，看得他直接愣在了原地；另一个却对着君无心，虽面色被吓得惨白，眸中却全是精明与算计。
　　金眸少年一直木然地仰头盯着沈知寒的下颌，而那面相精明的少年却突然松开了紧紧抓着他衣襟的手，袖袍一抖，一柄带着血槽与倒刺的锋利匕首立时现于掌心。
　　就在沈知寒站定的刹那，少年手中匕首倒转，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刺入了他的右胸！
　　“你……？！”
　　君无心与风不悯同时看到了沈知寒眼中的不可置信，便见那少年借着他右臂因剧痛卸力的瞬间飞身一跃，脚尖在匕首尾端一点飞跃而出。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一起去死吧！！！”
　　虚弱狰狞的笑声从另一侧响起，君无心下意识扭头望去，而风不悯却好似已经有所预料一般，直接一闪身，瘦削身影瞬间出现在沈知寒身前，张开手臂将人挡在了身后。
　　灵光从数十丈外一名浑身血迹的长髯男子处发出，就在少年飞跃而起的瞬间飞袭而至，却径直穿过了风不悯的身体，直直击中了沈知寒受了伤的右胸。
　　毫发无损的风不悯不可置信地回身，便见原本只是虚虚刺入沈知寒胸口的匕首已然全数没入。而后者却仍未从惊诧之中回过神，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在男子的全力一击与匕首全然刺入的剧烈疼痛之下，他微微弓着身，脚步却无意识地向后一错，整个人立即向后仰去。
　　“寒寒！”
　　君无心后发而至，伸手便欲抓住沈知寒坠落时无意识扬起的手腕，却握了个空。
　　二人眼睁睁看着君无心被冰丝手套包裹的纤长手指从沈知寒手腕中间穿过，好似拂过空气，没有任何阻力。而后者揽着金眸少年的左手臂一松，正要一把将他从自己怀中推出去，二人却同时被一团乍然涌起的黑雾包裹，消失无踪。
　　从回身后便一动不动的风不悯愣在原地，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时空……重叠？”
　　“什么？”
　　君无心有些疑惑地转头，正欲细细询问，一声熟悉的高呼便骤然传入二人耳膜。
　　“清昀！！！”
　　一道剑光倏然而至，君无心回身，便见一名玄衣白发的道人从天而降，急急奔来。
　　在这种地方见到自己的感觉十分微妙，连君无心的神色都有些奇异起来，在意识到面前景象是三千年前曾发生过的一幕的同时，他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风不悯口中“时空重叠”的含义。
　　因为堕神天渊这种玄奇之地的现世，加上二人交战时产生的灵力波动，使得三千年前与三千年后的时空发生了重叠。三千年后的他们可以看到三千年前天渊旁边的人与事，可三千年前的人们却见不到君无心与风不悯！
　　二人之间陷入沉默，三千年前的事情却还在继续。
　　长髯男子得手后立即癫狂大笑起来，却又在片刻后将毒蛇般的厉目转向瑟缩成一团的少年，阴狠道：“好啊墨书成，你小子竟敢同他叛逃，看来是忘记无极宫的手段了！”
　　他抬起苍老的手掌，桀桀笑了起来：“别以为你有墨家血脉本宫主便奈何不了你，清昀那小子已经堕入万劫不复，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你呢？”
　　墨书成缩着脖子，却在见到道人的瞬间高呼道：“这位仙人！您要找的那位仙君就是被他害死的！！！”
　　少年嗓音因为逼命的威胁与强烈的求生欲显得歇斯底里，他望着手持卧雪的君无心，小手却直直一指无极子：“就是他将仙君打下去的！现在又要杀我这个见证者，求仙君救命啊！！！”
　　君无心闻言，盯着堕神天渊的视线立即转向了连走路都有些踉跄的无极子。
　　一向噙着温和笑意的双眼此刻终于冷下来，属于出窍期的威压席卷而出，立时将男子压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真是……该死！”
　　卧雪从他手中化光飞出，却在到达无极子面前时分化成上百把一模一样的剑影，随即一把不落地从老者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洞穿，直接将人钉死在地。
　　君无心冷眼看着，随即伸出戴着冰丝手套的手隔空一握，磅礴灵力便将无极子的神魂连着头颅同时碾碎：“既愿以人之身做牲畜，干脆便再也不要轮回转世！！！”
　　得救的墨书成终于松了口气，面上立即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意，正要开口，却见玄衣白发的道人眉心凭空一亮，随即纵身一跃，竟主动跳下了堕神天渊！
　　“……不会吧？？？”
　　他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间还真有主动送死之人？！”
　　见自己的身影也消失在天渊深处，一直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君无心终于出了声：“……原来如此。”
　　怪不得五年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找到沈知寒，原来竟是与虚空之魔交战时掉入了时空乱流，回到了三千年前！
　　想通这一点，君无心也不再多留，身形一动，便将自己的威压撤回，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飞掠而去。
　　少了清正灵力的对峙，风不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紧抿的唇微启：“墨书成……原来是墨书成。”
　　他也将周身魔气一收，身形一闪，便现身于空中盘旋的魔龙头顶。巨龙长吼一声，却是向着黄金台的方向腾飞而去。
　　天渊远处，墨书成终于勉强回了神，收起面上因君无心跳渊而挂起的嘲讽笑意，终于缓缓起身。
　　手中的玉坠被他举至眼前，半透明的玉坠之中，隐约有着一道人形白光，被阳光折射出温暖澄净的光华。
　　“有了它，再也没人能拦着我回归本家……”他将玉坠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贪婪笑意。
　　他正欲抬脚离去，便有一道白衣身影凭空出现。
　　一个长及膝弯的垂纱帷帽将来人身形遮掩，却仍能看出身姿如画，即便行得焦急，他的步伐依旧好似经过极为精确的丈量一般，每一步的间距都别无二致。
　　墨书成脚步一顿，突然再度瑟缩起来，犹豫道：“……仙君？”
　　见到一地血迹与残尸的瞬间，方弃羽便明白自己是来晚了。
　　属于君无心与沈知寒的剑气还未完全消散，他转头一望，便见到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应是受了惊吓，整个人缩着，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方弃羽立即闪身来到少年面前，声线温柔，却含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小兄弟，请问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就是出剑那两位。”
　　墨书成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面色一白，便指着不远处的深渊，惊惧道：“都……都掉下去了！”
　　方弃羽一惊：“什么？！”
　　他立即起身，想要靠近查看，却被少年猛然拽住了衣角：“仙人别去！那里会、会吃人！！！”
　　墨书成死死拽着来人青色的袖袍，哭诉道：“仙君救命！救救我！！！”
　　知道才修至元婴的自己过去也无用，方弃羽终于叹了口气，随即再度转身回望：“怎么了？你别怕，慢慢说。”
　　墨书成抹了抹满脸纵横的泪水，哑声道：“我是被强掳到无极宫的，曾被无极子逼迫做了无数恶事！如今无极宫宫主及四名长老已亡，我却也无处可去，还请仙君能带我离开，救我一命！”
　　方弃羽听着，眉头越蹙越紧：“竟有此事？”
　　少年拼命点头：“仙君若不信，我丹田之中还留着被无极子种下的血蛊子蛊，此刻母蛊虽已随着无极子死去，可子蛊应该还在，您可随意查看！！！”
　　前者闻言，神识外放，果真在少年丹田处发现一只血红色的蠕虫，只不过已然失了生机，软塌塌地悬在那里。
　　方弃羽叹息一声：“没想到无极宫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摸了摸少年有些凌乱的发，轻声安抚道：“既如此，我便先带你前去经纬学宫，那里有个人，大概能将你体内蛊虫尸体取出。”
　　“多谢仙君！！！”
　　墨书成感激涕零，双膝一软正要下跪，便被方弃羽强行扶住，拉了起来：“不必，随手相助罢了。”
　　他轻轻抓住少年的手臂：“时间紧迫，我们速速离去。”
　　随着二人身影的消失，天渊旁的幻象终于消失。
　　时空重叠的效果因为君无心与风不悯残留力量的消散结束，磅礴魔气再度涌出，却似乎被什么限制了，只能在堕神天渊两侧百里之内肆虐，百里之外，哪怕是紧邻界限生长的树木，也都只有越过界限的部分枝叶被腐蚀，其余部分仍是欣欣向荣、安然无恙。
　　寒山终年积雪覆盖，今日赶上浓云聚合，正飘着漫天雪片，本就冰冷的空气好似又冷了几分。
　　一株巨树好似由玄冰打造，没有一片树叶，却丝毫不见草木枯死的颓状，反而悬着剔透冰晶，迎风伫立。
　　一道剑光在此时飞落，在树下陡然一化，变作一道如剑身影。
　　雪片被无形的力量隔绝，根本沾不到来人比雪更白几分的长发与缀满金绣的玄氅衣角。
　　君无心在树下立了一会，随即抬袖一拂，面前空气便水波纹似的颤动了一瞬，一道透明的屏障缓慢落下。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已然积了几寸厚的积雪之上，却未落下任何脚印。
　　屏障在他进入的瞬间再度升起闭合，反观君无心，平静温柔的面上却瞬间褪尽血色，隽秀长眉紧紧蹙了起来。
　　严丝合缝的衣领动了动，一片晶莹剔透的树叶钻了出来：“叫你先别去，偏要逞强！去了又有什么用？！”
　　稚嫩的童声抱怨着，却有温和光芒从树叶之上清泉一般流淌而出，将道人全身包裹起来。
　　君无心一直憋在喉头的血液终于溢出，因他微微弯着腰的缘故丝丝点点地滴落在雪地之上，对比过于强烈的配色格外刺目，因此他只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向前方望去。
　　“至少……在下知道了一件事。”他面色好了些，抹了抹唇角血迹，随即直起腰来，再度向前走去。
　　眸光落点，是一副被冰晶簇拥着的冰棺，还有一名立在冰棺之后的男子。
　　男子轮廓深邃，有些异域风情，即便是侧颜，也带着冷漠如冰的剑之风骨，给人一种他原本便是一柄利剑的错觉。
　　乌黑卷曲的长发被一枚玄玉镶金的高冠束起一半，未束起的部分便海藻般柔柔软软地披在身后。
　　察觉到有人来了，那双仿若含着霜雪的墨瞳原本盯着冰棺中人，此刻微微移动，落在了君无心身上。
　　“你来了。”
　　陆止澜薄唇微启，声线中却没有丝毫徒弟见到师尊的恭敬之意，反而平淡无波。
　　反观君无心，不管是对此时出现在禁地之中的二徒弟，还是对他平静冷淡的态度，竟都没有一丝意外之色，反而调笑道：“寒寒一走，你倒是恨不得泡在这里了。”
　　他缓步走到冰棺之前，望向棺中静静躺着的人影，面上笑意温和：“你猜，我这次出去，见到什么了？”
　　陆止澜也望向棺中，淡淡道：“不知道。”
　　棺中之人只着雪白单衣，清艳精致的面颊有着健康人的红润，纤长茂密的睫毛之上却挂着点点冰晶，随着他有些上挑的眼角勾出一个撩人的弧度。
　　一枚泪痣恰到好处地落在他右眼角下，即便是双目紧闭，也能依稀看出七八分他醒着时该是何等清艳逼人，令人心折。
　　君无心伸手，隔着剔透的棺盖触了触棺中人眉心那道仿若盛放红莲一般的火纹印记，低声道：“我见到天渊一岸，寒寒是如何被人偷袭，坠入其中的。”
　　他顿了顿，抚在冰晶之上的手指却蜷了蜷：“早知真相如此，当初便该将那少年手刃。”
　　陆止澜默不作声地听他说完，却只是淡声道：“命运使然。”
　　“也对——若不坠入天渊之中，寒寒又怎会发现你的存在？”
　　君无心轻叹一声，无奈道：“曾经，我还以为寒寒只不过与他面容酷似，直到将自身精血引渡给寒寒之时，才意识到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这样看来，我却是不如你心明眼亮。”
　　陆止澜抿了抿唇，平静道：“剑心纯粹罢了。”
　　君无心敛了自嘲之色，缓缓道：“如今既已知晓寒寒坠入乱流回到了三千年前，那便只有风不悯一人有法子将他拉回来了。”
　　他望向陆止澜，严肃道：“我会找机会与他商讨此事，可他大约早已猜到寒寒的肉身便在无为宗之中，这段日子，定要小心提防。”
　　陆止澜点点头，随即眸光一转，落在他苍白的唇瓣之上：“你的身体？”
　　一直悬在君无心颈侧的水晶树叶终于在此时灵光大作，稚嫩童声再次传出，没好气道：“再接着不加收敛的作死，只怕没多少时日了！”
　　君无心失笑，神色之中有些无奈：“哪就有那么严重了？前辈莫要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
　　树叶简直要气乐了：“明明就是你这个小辈仗着自己修为深厚胡来！”
　　它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自己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堕神天渊出现后天道枷锁会加重十数倍？你可倒好，就在天渊旁边顶着魔气和风不悯打架！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直接跳下去把渊底魔物杀个一干二净？！”
　　君无心面色如常，好似丝毫没有被他影响，听对方一口气不喘地数落完，还有心思笑道：“诶——前辈可抬举在下了。漱月即便再厉害，不是一样受世界裂缝所累吗？”
　　树叶被他怼得立即噎了噎：“你……”
　　“哎呀，好像世界裂缝又变多了，”君无心将他打断，身子却一歪，懒懒靠在冰棺一侧，蹙眉叹道，“真疼……”
　　树叶：“……”
　　这个人真是和姓慕的一样讨厌！！！
　　“我真是好奇，你是因为没了心才变得这么招人讨厌的么？！”
　　它恨恨道：“就该疼死你！！！”
　　君无心悠然一笑，随即单手托腮，不赞同道：“前辈，话可不能这样讲——准确来说，剖心之前，晚辈就已经这么招人讨厌了。”
　　他对着一直默默审视自己的陆止澜一扬眉：“你说对吧，阿澜？”
　　后者面色平静，闻言立即点了点头：“没错。”
　　树叶气得彻底没话说了：“……我真是多余一直提醒你！！！”
　　它故作虚弱地长叹一声：“同胞千千万，为何只有我这么心力交瘁？折寿，太折寿了……”
　　晶莹剔透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君无心终于不逗它了，再度直起身：“不过风不悯做得对，现在这个时候，的确应该去黄金台找找麻烦。”
　　他伸手戳戳树叶，低笑道：“前辈，走了？”
　　树叶终于动了动，再度钻回了君无心严丝合缝的衣领之中：“……走就走，反正我也管不住你。”
　　“阿澜，”君无心食指叩了叩冰晶棺盖，“看好家哦？”
　　陆止澜没有应答，眸光却再度落回了冰棺之内，再度专注地凝视起棺中之人来。
　　君无心收回手，再度出了结界。
　　因被触动而出现的水波纹消失的一瞬，白发道人立在冰晶巨树下，却微微侧头，眸光再度落在了灵光流转的冰棺之上。
　　“当真执着……”
　　他轻叹一声，随即化光而去。
　　※※※※※※※※※※※※※※※※※※※※
　　来了！！二合一！！！


第47章 
　　沈知寒睁开双眼的刹那，险些觉得自己是失明了。
　　从前只在电视中见过在极深的海底，是没有一丝光亮的。如今来到堕神天渊之下，才知道伸手不见五指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平躺着，身上所有与地面接触的部位皆隐隐作痛，身上好似趴伏着一个重量极轻的“物体”，沈知寒又发了会呆，终于想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
　　——是了，先前想将怀中少年推出去，谁知这深渊之中的魔气如此邪性，自己一名分神修者，竟毫无反抗之力地便被拽了下来，还顺带着连累了风悯之。
　　他护着怀中瘦弱少年轻手轻脚地支起身子，随即手一抬，几点灵光萤火般从他指尖溢出，映亮了二人周身不足一尺范围的黑暗。
　　即便被他小心护在了怀中，少年收到的惊吓大概也不算少，此时不知是昏过去还是太过疲累睡着了，正双眸紧闭，安静地趴在他的怀中，呼吸平缓浅淡。
　　沈知寒心中叹息，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抬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后背。
　　这两个月来，风悯之也不知才睡了几个好觉，连抱在怀中的重量都比初遇时又轻了许多。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少年细密的眼睫轻颤了一瞬，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目。
　　幽微灵光在他暗金色的眸底似乎碎成了细小的碎片，神秘璀璨，带着瑰丽的鎏金。
　　“你醒了？”
　　沈知寒仍旧是左臂揽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我们会出去的。”
　　风悯之闻言，却垂了眸，直直望向沈知寒右胸那柄在微暗灵辉下兀自闪着冷光的匕首柄。
　　沈知寒笑着捂住他的后脑，将少年的小脸按入自己怀中，轻声安抚道：“……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我将它拔|出来。”
　　墨书成这把匕首制作时便存了将人一击毙命的心思，刻了血槽与倒刺，既不会被紧紧压在人体内又能在强行拔出时加重被刺之人的痛苦，一举两得。
　　沈知寒深呼吸了几次，随即单手握上冰冷的刀柄，猛地一拔！
　　风悯之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双眼却懵懂地大睁着，没有丝毫反应。
　　蓦地，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从耳边胸膛中穿出，他眨眨眼，却在同时感到搂住自己的左臂瞬间收紧又放松，紧接着便是几乎传遍了沈知寒全身上下的细密颤抖。
　　风悯之下意识抬起手去摸他的脸，却只摸到了沈知寒身着道袍时绝不会露出的喉结，还有颈上涔涔的冷汗。
　　“哥……哥？”
　　有些沙哑虚弱的少年嗓音在空旷的黑暗之中响起，竟是风悯之再度开了口。
　　沈知寒心中惊喜，还未来得及对少年突如其来的呼唤加以回应，二人却倏然被一道怒吼声打断了所有谈话。
　　感受到从远处逐渐逼近的兽吼声，沈知寒面色一肃，手中握紧了那柄被他亲手从胸膛中拔出的匕首。
　　神识放出，他手指一动，犹挂着血肉的匕首便霎时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射入黑暗深处。
　　一声极为疼痛的嘶吼几乎令地面都震动起来，沈知寒凝神戒备，便见一簇幽绿火焰“噗”地一声从黑暗中窜起。
　　见到火芒的瞬间，沈知寒心头一颤，琼华立即现于掌心。
　　受了灵力激发，剔透长剑光辉熠熠，立时将周围五十尺的黑暗驱散。
　　他松开一直紧搂着风悯之的手，以剑拄地，终于缓缓起了身。
　　刺入胸膛的匕首带着血槽，鲜血早已湿透了沈知寒的整片前襟。看着逐渐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的独目怪物，沈知寒从袖中摸了摸，随即掏出一片灵草叶子，眉也不皱地直接塞进了右胸的伤口之中。
　　常年极致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光亮，整个天渊顿时躁动起来。
　　沈知寒随手为风悯之落下数重保护罩，琼华一抬，整个人立即化作一道流光，剑气轰然而至，直接将高逾十数尺的魔兽掀翻！
　　“吼——！！！”
　　魔兽有些狼狈地一个打滚翻起来，随即再度一声怒吼。
　　沈知寒飞身避开对方拍来的一副巨爪，脚尖在身后岩壁之上轻点，随即又是一剑劈下！
　　这巨兽实力大约只有元婴期，吃了沈知寒一飞刀加上两剑，立即败下阵来，被他斩下头颅，身躯轰然落地。
　　不知是否是交战的原因，深渊之中的兽吼之声愈发密集焦躁起来。沈知寒飘然落回风悯之身侧，却抓起了少年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
　　风悯之罕见地对他的话做出了反应，虽未出声，却还是点了点头。
　　沈知寒见状，也顾不上细细思索，立即弯身将他一把抱起。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字也因营养不良的缘故格外瘦小。沈知寒抱着他，却觉得好像抱了一片羽毛，唯一的感知竟是左臂被他身上嶙峋的瘦骨硌得有些疼。
　　他心头揪起，脚下却丝毫不敢停留，挑了一个方向便飞掠而出。
　　堕神天渊之内，魔气纵横。即便是分神修为的沈知寒，也能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受了影响，流动得极为缓慢，仿佛凝固在经脉之中一般。
　　魔物群比他想象之中来得要快，沈知寒停下脚步，戒备地环视着将二人包裹起来的数十只魔物，秀丽的眉头紧紧蹙起。
　　渊底呆得越久，他心中的迷雾却渐渐被一只手拨开，变得愈发清明冷静。
　　这堕神天渊底部，尽是与那些虚空之魔身上同出一源的魔气。而这些围攻而来的魔物，也并非是普通的魔兽，而是被虚空之魔的魔气侵蚀了神智，又异变而生的。
　　——可从未来过堕神天渊的少年风悯之，体内又为何会有那么纯正浓郁的虚空魔气？
　　沈知寒又想起无极宫后山所见的魔气，不由眼带担忧地望了一眼一直将小脸埋在自己颈间的风悯之，随即沉下心来，举起了琼华。
　　不管这孩子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既然他沈知寒在这里，就一定要扭转他的命运，再也不会让他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恐怖深渊苦苦挣扎一千年！
　　他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怀中少年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沈知寒长剑挥舞，转瞬间便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魔爪砍下。
　　神识放出，察觉到仍有源源不断的魔物向着这边包围而来，他调动起全部灵力，随即心中咒文默念，琼华剑尖立即光芒一盛，竟燃起了细密的赤红色火苗。
　　对于红莲业火的使用，已经因为接连一月日日为谢长留清理经脉而极为熟练。
　　有了业火加持，剑光立即变得锐不可当，沈知寒每挥出一剑，皆会有一只魔物被劈做两半，或被沾染到身上的业火焚烧而亡。
　　他坚定地向着一个方向攻去，因此不出片刻，魔物堆中便被开出一条路来。
　　失去自主意识只知杀戮的魔物自然不会产生恐惧心理，尽管前排的同伴已被毫不留情地斩了不少，这些天渊魔物仍旧前赴后继，怒吼着扑来，等级也越来越高。
　　沈知寒一剑荡开一只实力与自己差不多的魔物巨爪后，心知必须要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息，不然迟早会被这种车轮战击垮。
　　正当他转过这种念头的瞬间，一直将头埋在他颈间的风悯之却突然抬起头，望向了二人的左前方。
　　“哥……哥，”少年讲话还不甚利索，可小手却紧紧揪着沈知寒的衣领，另一只手向外一指，“那边，有……”
　　沈知寒旋身挥剑，立即将抓向少年手臂的魔爪砍断：“有什么？”
　　风悯之再度搂回了他的脖颈，不再说话了。
　　沈知寒心中疑惑，少年体内没有丝毫修为，能让他产生感应的，要么是与他体内魔气有关的某种东西，要么便是与他的本体——玄光剑仙慕逸尘有关的东西。
　　几率一半一半，沈知寒还在犹豫，神识却感应到了几道强大气息的靠近。
　　——渡劫期？？？
　　这堕神天渊中，怎会有渡劫期的魔物出现？！
　　即便曾皆由红莲业火杀死过两次合体期的魔物，可沈知寒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数的，渡劫期的魔物，哪怕只有一只出现，他都只有引颈就戮求个痛快的份，别说是好几只了！
　　那些魔物来得极快，前有豺狼后有虎，沈知寒犹豫不得，一咬牙，剑上火焰大盛，立即向着风悯之手指的方向埋头冲去。
　　飞驰了少说百丈距离，沈知寒心中一喜。
　　眼前是一片将黑暗映亮的清光，他认得，那是剑修独有的剑气！
　　不管是在视野之中，还是神识所感应到的，前方都是一片没有任何魔物的开阔地带。
　　身后渡劫期魔物的利爪已然快要袭身，沈知寒立即强提一口气，飞扑入剑气清光之中！
　　周身魔气压制骤然一松，沈知寒收势不及，立即将风悯之牢牢护入怀里。
　　二人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沈知寒扶起少年，便见对方金眸泛着光，却是好似受了什么感召，有些怔愣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顺着风悯之行进的方向望去，便见一柄长剑直直立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之上。
　　一个巨大的阵法，自剑身没入地面的位置向外延伸，正巧在清光消失处停止，形成了一个半径五十丈的保护圈。
　　沈知寒不懂阵法，却能感受到阵法之中蕴含的庄严清正之气，他下意识向身后望去，便见魔兽群皆在圈外怒吼徘徊，没有丝毫入阵的意思，立即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赌对了。
　　这道阵法，想必是能对魔气产生镇压作用的大阵。
　　不知是哪位大能曾在此处停留，不过这用意不明的大阵却当真是救了他们一命。
　　他收回红莲业火，随即剑尖向下撑起身体，便跟着风悯之的脚步，一点点向着长剑挪去。
　　周身围绕的尽是清静宁澈的剑气，沈知寒在其中行走着，却觉得好似被谁极尽温柔地拥抱着一般，几乎令他有些鼻尖发酸。
　　沈知寒心中疑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因由，而随着距离的靠近，长剑的轮廓便也逐渐清晰起来——这柄剑与君无心的卧雪极像，材质却完全不同。
　　卧雪的剑柄与剑格部分皆是白水晶所制，唯有剑尖为秘银所制，而这柄剑却通体皆为澄明透彻的白水晶。
　　剑柄、剑格、剑身皆为一体，没有丝毫拼接的缝隙，一条银龙从头至尾贯连全剑，尾部为剑身，上半身则盘踞在雕满云纹的剑柄之上，龙头衔着一颗明珠点缀在剑柄尾端，似乎下一刻便会乘风而去。
　　不论是材质，还是造型，这柄剑皆没有给人任何有攻击力的印象，反而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沈知寒走到长剑三尺之外，便见“澄霜”两个篆体小字被雕刻在剑格下方。若不细看，根本无法与云纹区分开。
　　“澄霜……？”
　　他口中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中却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他确信这个名字自己从哪听说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从何处了。
　　风悯之也走了过来，却好似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前者眼看着他像是头撞墙了似的顿了一下，随即被反作用力弹得向后一仰。
　　沈知寒立即伸手将少年扶住，后者眉头略微蹙起，想必是吃了痛。沈知寒失笑，纤长手指为他揉起额头来。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他力道放得极轻，温声道，“哥哥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风悯之小脸苍白，被清光映亮的瑰丽金眸动了动，落在了沈知寒柔光潋滟的眼中。
　　先前一直没来得及仔细为他处理伤口，沈知寒将他额前碎发掖至耳后，定定回望：“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蹲下身，轻轻为风不悯揭开了一直套在身上的单衣。
　　少年身上的各式疤痕再度映入眼帘，有挖了肉后用了生肌散又长出的粉嫩新肉，还有取血时被割的刀口，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可风悯之却极为安静，金眸纯粹，没有感情，也没有杂质。
　　沈知寒心中再度揪痛起来，他从袖中掏出装着疗伤药的玉瓶，为少年上药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对不起。”
　　他抿了抿唇，秀丽的眉紧锁：“若我能早些来，你也不会……”
　　话未讲完，沈知寒便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按在了唇瓣之上。
　　下意识抬眸望去，却见风悯之的小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先是止住了他满含自责的话，又在沈知寒抬眸时抚上了他眉心火纹。
　　少年指尖冰冷，却格外柔软，缓慢又坚定地将他打结的眉心揉得平整如初，又在沈知寒来不及反应时捧住了双颊，随即凑过来吻上了他的眉心。
　　少年身体寒凉，唇瓣却柔软温热，甚至有些灼烫，使得沈知寒直接愣在了原地。
　　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眉心，却完全忘了手指上还留着药膏，直到被冰冷触感激醒，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再望过去，便见少年已经别开了视线，继续专注地盯起了澄霜剑。
　　沈知寒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将他身上的伤疤处理完，随即又在广袖之中摸了起来。
　　他记得，自从收了墨宁为徒后，自己就会常在储物空间备两套无为宗弟子服，此刻倒是真的派上了用场，可面前的少年却不是小徒弟，而是风悯之。
　　沈知寒又想起了被墨书成一刀刺入体内时的痛感，还有对方满含得逞与算计的眼眸。
　　希望师弟或师尊可以代替他将徒儿从黄金台接回吧……墨书成这个人，即便身为人父，也不见得会是个好父亲。
　　摇了摇头，他将手中雪白中衣抖开，随即为风悯之穿上，系好：“我这里正巧有几件你能穿的衣服，待出去再为你置办新的。”
　　不知他哪句话又激起了风悯之的反应，少年闻言，竟再度转了视线，落在了沈知寒的眉眼处。
　　线条有些凉薄的唇瓣微启，沈知寒正为他穿着玄黑外袍，便闻少年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出，去？”
　　“对，”沈知寒抬眸，对他笑了起来，再度坚定重复起已经不知说了几次的话，“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护你一世平安。”
　　风悯之眸中终于泛起浅淡的波澜，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令他觉得身心都轻飘飘的，似乎被春季的柔风从头到脚拂过，通体舒畅。
　　一直绷得笔直的唇线，便在此时沈知寒惊诧的目光中微微上扬——风悯之笑了。
　　惊喜已经不足以形容沈知寒此刻的心情，他知道风悯之有些自闭，还在想着该如何减轻他的症状，却不曾想少年的转变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出去以后，”沈知寒立即趁热打铁，“哥哥就带你去凡间转转，那里很美，好吃的好玩的都很多，你若喜欢我们就全都买来。白日我可以陪你去放舟，游遍天下山水，夜晚时……”
　　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笑道：“夜晚时，我们就去看灯火，我们可以去万象城，那是人界最大的城池，花灯可好看了。”
　　他又顿了顿：“我还知道一个地方，那是魔域最高的山峰，拂开云海后，便能见到万里人间，看灯火最合适不过了——对了，那山峰还有个名字，叫‘风回’，好不好听？”
　　少年静静听着，眸中尽是温暖光芒，似乎真的借着沈知寒的描述想象出来那是何等景致，听到沈知寒发问，他下意识便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好，听。”
　　沈知寒摸着他的头发，接着道：“所谓‘风回’，便是游风回归之所，正适合悯之。以后在外面游玩够了，我们便去峰顶建一座小竹楼，赏尽万里人间，好不好？”
　　风悯之又点了点头，清浅的笑容再度现于少年消瘦的小脸上：“……好。”
　　他握住沈知寒的衣袖，低声道：“名字，写……”
　　“什么？”沈知寒一怔，便见前者做了个好似书写的动作，“……你想写名字？”
　　风悯之点了点头，指了指沈知寒，又指了指自己：“我们，的……”
　　沈知寒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旁，随即广袖轻挥，立即有白纸笔墨凭空出现。
　　他将风悯之揽入怀中，随即捉起他的右手，将毛笔放入其中，调整起姿势来：“你看，笔要这样握。”
　　白玉似的大手将少年的小手包裹，他带着风悯之，在宣纸上落笔，写下了一个“风”字：“这个字，是你的姓氏——风。”
　　他大笔一挥，又在后面紧跟着落下了“悯之”两个字：“风、悯、之，这三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少年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微微偏头，望向了沈知寒的下颌：“沈，清……昀？”
　　沈知寒动作一顿，随即另起一行，落了个“沈”字：“这是‘沈’，是我的姓。”
　　他心思微转，又落了个“清”字在纸上。
　　风悯之极为聪明，立即便道：“清？”
　　沈知寒一笑：“没错，这是清净的清。”
　　他挪了挪纸，最后庄重地落下一个“昀”字：“这是‘昀’，是日光的意思——师尊说，清昀便是清静的日光，让我时刻不要忘记保持内心清静，光明正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仿佛蕴着光，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曾经的景象，清澈潋滟的眸中尽是明媚笑意，风悯之望着，便沉溺在了柔波之中。
　　沈知寒说完，却发现少年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也不知漏听了多少。于是好气又好笑地松开手，重新为他铺了一张纸：“要不要自己试试看？”
　　风悯之点点头，随即极为认真地闷头临摹起来。
　　他学得极快，区区六个字，前五个都写得很顺，却偏偏卡在了最后一个上面。
　　沈知寒看着他写了又写，却不管怎样都是歪歪扭扭，不成字形，失笑道：“最后一个字这么难啊？”
　　他想了想，再度握住风悯之的右手：“那这样，哥哥教你一个同音字吧。”
　　他扶着少年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云”字，正巧添在风悯之的“清”字旁边，随即缓缓道：“这个字也念云，是浮云的云，你写不好，就先练这个。”
　　风悯之点点头，却不跟着写了，反而将手中毛笔一搁，随即将面前宣纸折了几折，珍而重之地塞入了自己怀中。
　　沈知寒无奈地摇摇头，却也不再强求他继续练，又一拂袖收了白纸笔墨。
　　见少年揉了揉眼睛，他略一算，才意识到此刻已是午夜时分了，立即关怀道：“困了吧？要不要睡一会？”
　　风悯之却摇摇头，有些抗拒：“睡觉，会，被抓。”
　　沈知寒一怔：“为什么被抓？”
　　少年眉头蹙了蹙，面色更加苍白了：“被抓，很疼。”
　　他撩起袖子，将手腕递给沈知寒，又重复了一遍：“很疼……”
　　沈知寒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风悯之虽然有些自闭，可沈知寒看得出他其实很聪明。若非无极宫众人趁着风悯之睡觉时将人抓了起来，又束缚住，他也绝不可能被虐待了两个月都没有捏碎自己给他的玉坠！
　　“不会的……”
　　沈知寒将他揽入怀中，心痛道：“不会被抓，也不会再疼。哥哥永远守着你……从今日开始，再也没人能伤害你。”
　　他低头，在风悯之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听话，睡一会，好不好？不然你的身体撑不住的。”
　　少年抬眸定定望了他好一会，终于点了点头。
　　沈知寒从储物空间中翻出一张雪白的妖兽皮，随即学着电视中看到的，抱着少年躺下，又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肩膀，低声哄着。
　　大抵是这段时间的折磨与疲倦的双重叠加威力太大，沈知寒看着才一躺下便在怀中沉沉睡去的少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将少年的头放平，随即单手托着头，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现在将风悯之的命运改变了，不知会对几千年后的修真界有什么影响？
　　今日已是月夕次日了，不知君无心有没有送谢长留与方弃羽会合？
　　好友和小太子没有自己的消息，不知会做些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从脑海中转过，他越想越烦躁，视线一转，却落在了澄霜剑上。
　　就在目光停在剑上的瞬间，澄霜乍然灵光闪动起来，不知为何，沈知寒竟从其中看出了几分喜悦的意味。
　　——喜悦？！
　　沈知寒有些惊奇，立即支起了身体。
　　※※※※※※※※※※※※※※※※※※※※
　　昨天的今天的qwq
　　一不小心睡了十几个小时，我错了orz……
　　/
　　祝大家七夕快乐！！！


第48章 
　　沈知寒可以确定，眼前并不是因为疲劳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不知为何，澄霜在他面前灵性十足，全然不似他见过的任何灵剑，兀自闪动着清光，似乎在催促着沈知寒上前，一探究竟。
　　而事实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沈知寒并没有像风悯之一样被透明的无形屏障阻隔在外，恰恰相反，就在他迈入澄霜三尺范围内的瞬间，便可以明显感知到周身像是从冰凉的深秋树林进入了温暖小屋之中，骤然的轻松和暖令他一怔。
　　身体好似被什么推动着，不由自主地向着澄霜走去。原本便对他格外温和包容的剑意也变得欢快黏人起来，亲密得犹如恋人的轻抚。
　　沈知寒来不及细细思考，便被温柔坚定的力道推到了长剑之前。
　　离近了看，更觉得这把长剑实在精美，冰肌雪魄，甚至看不出剑锋有多锋利。他这样想着，玉白手指无意识伸出，在剑刃上摸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剑，直接用肉体去触碰都是极为危险的，稍有不慎便会被剑气或剑锋割伤，运气差些到遇上戾气较重的灵剑时，保不准还会被剑气顺着经络钻入体内，闹腾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沈知寒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澄霜剔透的剑锋，可他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异常的行为表示讶异，便直接被毫无损伤的手指惊着了。
　　似乎是对他的动作有所察觉，就在他指腹触上剑锋的瞬间，澄霜灵光大作，却是极为急促地震颤嗡鸣起来。
　　沈知寒不懂剑语，却莫名领会到了它的意思，是不想自己受伤。
　　他心中惊奇，那股将他推至澄霜面前的柔波却再次出现。
　　沈知寒下意识放松身体，右手便被那温和力道托起，放到了剑柄尾部，那条银龙口中所衔的明珠之上。
　　就在指腹接触到冰凉光滑的明珠的一瞬，异象陡生。
　　沈知寒瞳孔微缩，清澈潋滟的水眸中却倒映出一缕莹白色的柔烟。
　　那缕柔烟好似缱绻的细细水流，又好似袅袅轻烟，绕着沈知寒纤长匀称的手指向上盘旋攀附，藤蔓般一路顺着他的手腕、上臂、肩膀，又绕过白皙脖颈，随即在他的侧脸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
　　沈知寒只觉得颊边好似落了一片雪，还未来得及感受它的轻柔冰凉，便融化消散。
　　他抬手想捉住那缕作怪的轻烟，后者却骤然一散，竟从他指尖飞散而开，又在转瞬间在他眼前聚拢成一个依稀能够看出人形的轮廓来。
　　这是一道残魂，沈知寒暗自在心中下了定义，且这残魂与他在无极宗大阵中救下的男主残魂气息很像。
　　若要将二者放在一起比较的话，眼前这道残魂中几乎满是剑意，仿佛它就是由纯粹磅礴的剑意凝聚而成的一般。
　　“……慕逸尘？”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残魂的边缘，后者便好似烟雾似的散了又聚，随即做出抱住他指尖的动作，又格外亲昵地亲了亲。
　　沈知寒终于被逗笑了。
　　他手指动了动，故意将那缕残魂搅成一团，又在对方再度缓缓聚拢成原型时调笑道：“你怎么这么不认生？上来就占我便宜？”
　　残魂之上，清光却亮了亮。
　　它不能开口，听了沈知寒的话，却不甘心地再度化成袅袅轻烟，绕上了他的脖颈。
　　似是被一股微凉的水汽环绕，沈知寒有点痒，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笑道：“你在这里，是在等我吗？”
　　他伸出手，残魂便再度从他掌心凝出人形来：“为什么要等我？”
　　修士的本命剑，是与剑修一魂相连的。根据气息来判断，这一道残魂便是慕逸尘与自己本命剑相连的那一道剑魂了。
　　怪不得澄霜这个名字耳熟，沈知寒终于记起，经楼地下的画像旁那座空置的剑架上，刻得也是这两个字。
　　可慕逸尘既然已经一分为六了，他的剑又为何会在堕神天渊之中，而且看起来好像还在镇守着什么大阵？
　　他虽这样问了，却也没觉得自己能从残魂身上得到什么答案。见对方又抱住了自己的手指，沈知寒摇摇头，有些无奈道：“既然在等我，我就带你走好不好？”
　　残魂闻言，立即点了点头，脸还蹭了蹭他的指腹。
　　沈知寒心中惊奇。
　　在这个世界，想要取走非是自愿为自己而死的魂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别说是取，就连看都不一定看得到。所以他之前才会想着先攻略男主化体，然后再想办法让他们为自己而死。
　　可眼前这缕男主残魂却不知怎的，对自己极为亲近，几乎都要令沈知寒以为自己真的与男主曾经有过一段过往了。
　　无论是失忆或是记忆被抹除，都应该是有迹可循的。
　　沈知寒仔仔细细确认过自己并不存在以上这两种情况后，悄悄松了口气，脑海中却转起不同的念头来。
　　先前经历了墨书成那一遭，令他深觉魂玉什么的身外之物都是不靠谱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什么时候再来个别人又将魂玉偷走，沈知寒怕是连将其寻回都要费尽力气。
　　譬如现在，他明明被墨书成这种行为气得要死，却连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是将被他扯走的玉坠追回了。
　　思来想去，还是将男主残魂放在自己身上最为妥当。一来不用担心会如同外物似的被人暗算抢走，二来他是纯灵体，有他的心头血与灵力，男主魂魄也能被温养妥当。
　　沈知寒沉思半晌，随即再度抬眸，笑吟吟地望向残魂，另一只手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温声询问道：“你愿不愿意呆在这里？虽然不如魂玉好，可是很安全，我……”
　　他边说边纠结该怎样说服对方，谁知话还未说完，白烟便倏然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飞入了沈知寒胸口。
　　沁人的清凉渐渐从温热的胸口蔓延而开，沈知寒单手抚着心口，却觉得之中从未有过的充盈。
　　就在残魂逐渐在心口安顿下来的瞬间，他接收到了它身上残留的神识与情感，浓烈炽热的爱意几乎瞬间将他鼻尖烫得泛了酸。
　　剑魂理应是修者最不掺杂念的一魂，可不知慕逸尘这一魂为何会负担着如此汹涌磅礴的爱意。
　　沈知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终于强自定了定神。
　　不论是谁，能得人如此钟爱，想必定然是个幸运的人吧……
　　被慕逸尘残魂这么一激，沈知寒终于想起自己右胸上的伤口来。
　　他回身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的风悯之，随即转身从袖中掏出一套无为宗道袍出来。
　　天渊之下，总不可能再碰到谁认出自己的身份了吧？
　　沈知寒腹诽一句，随即解开了身上天丝锦衣的腰带。
　　衣襟层层解落，精瘦的腰身与胸肌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之中。清光之下，沈知寒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几乎能瞧见下方的血管。
　　右胸上部，一道一寸有余的血痂格外刺目赫然躺在血污之中。沈知寒几不可见地蹙起眉，随即抬手捏了个清洁咒。血污登时消失，只留下新鲜的浅色疤痕。
　　他摸了摸伤口，确认应该不会再裂开后，伸手取过了一旁的衣物，慢条斯理地穿了起来。
　　连续算起来，好像已有三个日月未曾阖眼了。
　　沈知寒理着衣襟，却不由自主地苦笑一声。
　　当初他执意保持每晚必就寝的习惯，除了不愿更改已经保持二十多年的习惯外，其实也是想以此作为给自己的提醒。
　　修仙的岁月太过漫长，又太过短暂，沈知寒最怕自己被完全同化，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可最近，他却无力地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自处……不然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思绪飘得太远，以至于沈知寒根本没有发现身后兽皮上侧卧的少年不知何时竟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少年微微弓着身，一身黑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消瘦。他手脚并用，却轻巧灵动得像是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知寒眉头一蹙，突然觉得身后气氛不对，一道几不可查的微风扑来，他下意识一侧身，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他肩侧掠过，黑豹般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
　　“悯之？？？”
　　沈知寒心头一凛，高呼一声，便见少年缓缓立起身子，小脸苍白如纸，双眸却亮得吓人。
　　幽绿火光跳跃在风悯之线条薄凉的眼眶之中，看得沈知寒心头一层层凉了下来。
　　少年雪白的小脸上冷汗涔涔，却满是痛苦与挣扎。
　　“悯之，抱元守一，哥哥在这里守着你，一定要保持清醒！”沈知寒站在原地，正要试图靠近他，前者却骤然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扭头跑出了大阵范围。
　　“悯之！！！”
　　沈知寒来不及迟疑与多想，立即召出琼华追了出去。
　　大抵是身上同样有虚空之魔魔气的原因，风悯之从魔物堆中穿梭，如入无物之境一般，甚至没有一个魔物注意到这样一个瘦弱的孩童。
　　反观沈知寒，却在从大阵中冲出的瞬间激起了整个渊底的反应。
　　怒吼声海浪般此起彼伏地再度将死寂的堕神天渊搅动起来，沈知寒一旋身避开直直向着自己拍来的几只魔爪，脚尖一点，灵力急提，立即飞射出数十丈开外。
　　神识外放，他却丝毫察觉不到风悯之的行迹。身后那几只一直在附近徘徊的渡劫期魔物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飞奔至沈知寒面前，他心中无奈，只好召出业火，扭身接下了拍来的利爪。
　　仅仅一击，沈知寒便被拍得倒射而出，轰然砸在冷硬尖锐的石壁之上！
　　细小密集的碎石滚落声次第响起，沈知寒挥动琼华，沾了火苗的碎石便扑簌簌向四周飞散而出，仿若转瞬即逝的花火。
　　他闷咳一声，灵力全速运转起来。
　　口诀默念，红莲业火立时从琼华剑尖之上向外蔓延，逐渐覆上了道人全身。
　　千千万万年的黑暗死寂中，骤然亮起了炽热明亮的光。赤红火焰将这一处山壁映得如同白昼，沈知寒低喝一声，挥剑迎上！
　　依照他的经验，合体期的虚空之魔便会生出部分灵智，如今碰上渡劫期的，难度怕是只会高不会低。沈知寒唯一期盼的便是它的智商比起自己越低越好，最好跌破常人一般水平线。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就在巨魔身上被红莲业火沾染，对手却巨爪一挥，当机立断将自己身上染了火焰的烂肉削下时，沈知寒便知道事情不妙了。
　　——这些魔物非但聪明，且对自己心狠，而这种狠却是大部分人类修士所没有的。
　　就连沈知寒自己，都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气魄。
　　再次硬抗下一招，他已然呕出了胸中一口凌霄血。
　　双腿被同时出手的另一只魔物抓伤一条，此刻只能勉强虚虚站立，想要飞奔是完全不可能的。
　　分神期在渡劫期面前，其实只有一招的机会，可这些魔物却好似将沈知寒当成了玩具，你一爪子我一爪子，将刚刚换了整洁衣物的道人皮球似的拍来拍去，不出片刻，玄黑道袍便再度被血迹染出了靡靡暗色。
　　沈知寒摇着牙，双眼却在被来回抛接的过程中一直紧紧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铜铃大小的碧绿兽瞳。
　　就在被再度抛向这只魔物的瞬间，他突然动了。
　　磅礴灵力裹挟着毕生修得的剑气化作赤红火线直直射入巨魔眼中，又在内部轰然炸裂！
　　沈知寒有些狼狈地摔到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凌厉双眸却紧紧盯着巨魔被业火从内部烧穿的兽头，仿若褪色干花瓣一般的薄唇抿了抿。
　　另外几只巨兽因同伴的死亡彻底癫狂，沈知寒长剑拄地，还未来得及起身，对危险的预知立即令他就地打了个滚。
　　巨爪落地激起的沙石将清艳脸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鲜血却没立时流出，沈知寒再度尝试撑起身体，身后另外一只魔爪却偏偏毫无间隙地拍落。
　　他下意识阖上双眼，耳畔却陡然响起一声清越冰冷的剑鸣。
　　“锃——”
　　没有预想之中的粉身碎骨，沈知寒有些惊诧地睁开双眼，却见一抹玄衣银发背影正双手持剑，牢牢将那巨爪格在头顶半尺处。
　　沈知寒思维有些混乱，几乎忘了自己身处几千年前，一声“师尊”险些就脱了口。
　　君无心浑身上下也没有一处好地方，大概也是在天渊中厮杀太久的原因，道袍破裂，发冠歪斜，是沈知寒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可不知怎的，却看得他鼻尖发酸。
　　卧雪灵光大盛，他微微转身，沈知寒正巧看到了那双紧紧握持着水晶剑柄的手。几乎已然破烂的冰丝手套被如山巨力压得满是被血染湿的暗色，看得他整颗心都揪到了一起。
　　然而握剑之人则恍若未觉，在格下攻击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向他这边偏了偏头，眸中还是清风朗月般的温和笑意，令人望之心安。
　　“可真是令人好找……”
　　君无心笑着，出口的话语却好似一声无奈的叹息。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了！！！


第49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
　　可坐落仙凡两界的黄金台，却并不在这“人间”的范畴。
　　这座黄金堆砌而成的仙门之中，装饰精致繁华，却不艳俗。尤其是家主阁，竟种满了夭夭桃花，受了阵法的影响终年不落，仿若聚拢此地的红霞。
　　可这样一处桃源般的所在，却有个名字叫“芳菲尽”。
　　芳菲尽中，繁花正盛。
　　开得极为热闹锦簇的花林中，一名身披金衣，头戴紫金冠的男子正摇着折扇，单手拈花。
　　他笑得精明轻佻，一双狐狸眼中，却蕴着沉沉冷芒，丝毫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浮。
　　蓦地，他拈着花梗的手指上倏然燃起一簇火苗，立时将手上盛放的桃花烧成了灰烬。
　　就在飞灰从指尖飘落的瞬间，他微微偏头，天际一条盘旋的巨龙便映在了那双暗沉的眼底。
　　墨书明心头一凛，立时将折扇一合，脚尖一点，从芳菲尽之中飞跃而出。
　　黄金台被几座巨大的高塔合围保护着，就在墨书明跃上最外端的一座高塔的同时，魔龙飞至近前，他这才看到巨大的龙头之上还立着一道人影。
　　此人身姿瘦削，雪白衣袂与未束的青丝被狂风吹袭得烈烈飞舞。一方玄黑鬼面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薄凉的薄唇下颌，还有一双瑰丽得有些晃眼的鎏金眸子。
　　——是魔域主风不悯！！！
　　面对传闻中实力仅次于仙道顶峰漱月仙尊的魔域主，修为连墨书成都比不上的墨书明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硬撑着面上微笑，暗地里却迅速向长老堂所有人发了求救信号。
　　“不知魔域主莅临舍下，有何贵干？”
　　高处狂风几乎将他的话语撕碎，风不悯望着远方的冰冷视线转回，随即落在了墨书明身上：“墨书成呢？”
　　墨书明面上笑意更盛，一滴冷汗却顺着颈侧几不可查地滑入衣领间：“不知魔域主找他可有要事？”
　　风不悯唇线向下弯了弯，冷声道：“来杀他。”
　　墨书明立时暗自松了口气：“那魔域主可来得不巧，墨书成此时不在，整个黄金台也在四处找他。”
　　谁知风不悯闻言，却冷哼一声：“同样嘴脸，杀你亦可！”
　　他话音未落，脚下魔龙便长吼一声，一口龙息直接喷向了立在高塔尖端的金衣人。
　　风不悯的魔气与虚空之魔同源，比起寻常魔气破坏力不知强了多少。墨书明当机立断跃起的瞬间，黄金高塔瞬间被侵蚀倒塌，在山水楼阁中砸出轰然巨响。
　　几乎黄金台所有人皆被龙吼与巨响吸引了注意，纷纷从自己的院落中跑出查看异状。而受到信的各位长老此刻也从各处赶了过来，见状立即合力开启了护宗大阵！
　　几座高塔本就是大阵核心所在，此刻一座被毁，大阵威力自然减弱了不少。
　　风不悯却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一扬手，漆黑魔气立即化作一柄飞剑，流光般毫无迟疑地向着满是金光的大阵之中飞袭而去！
　　“轰！！！”
　　撞击声响彻天地之间，魔剑消散，大阵被击中的地方却极为快速地攀附上了一道魔息，跗骨之蛆般，立即将阵法光膜腐蚀地滋滋作响。
　　白衣鬼面的魔域主却丝毫没有犹豫，抬手又是数柄较之第一把瞧起来更为锋利的魔气长剑凝成，以更快的速度再度向着第一把剑击中之处齐齐袭去！
　　风不悯本就是来泄愤的，杀墨书成只是第一目的，顺带着将这一窝上下都没有好东西的黄金台端了更不是什么大问题，因此他出手极为快、狠、准。
　　越来越多的魔剑从他身后凝成，又在眨眼间纷纷向着那一点不间断的攻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那些布阵的长老们还来不及撤回自己的灵力，便被大阵的保护机制锁定，全身所有力量皆不受控制地被大阵吸走，以巩固自身了。
　　就在所有人都惊惶地盯着不知何时便会被钉出个窟窿的金色大阵之时，黄金台深处，一处山水高阁之中，却静静立着一道高挑身影。
　　这似乎是个才由少年转化为青年不久的男子，高阁之中装饰精美，印证着其主非凡的身份。可令人奇怪的却是，这名男子身上穿得并非黄金台的金衣与宝石冠，而是一身缀着简单金绣的玄黑道袍。
　　玄衣绶带将他挺拔的腰身衬得如松如竹，一枚镶金墨玉冠将青年一头青丝皆束入其中，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更显得他俊朗非凡。
　　青年生得凌厉俊美，一双眼眸更是犹如墨玉，黑得极为纯粹，在倒映出这世间所有丑恶的同时却也掩盖了此人眼底所有的波澜。
　　他负手立在栏杆一侧，却看都不看高阁之下看守的金衣弟子们，眸光紧紧盯着远方金色的大阵与漆黑魔龙。
　　头顶大阵岌岌可危，青年面色却不见丝毫惊慌。线条隽秀的薄唇在此时，还悄然挑了个带着讽意的弧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墨书明，当年既敢暗算我，如今准备好接招了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风不悯身边凝结的魔剑竟已然多到令人咋舌。
　　若是有心人见过漱月仙尊君无心出剑，便会发现二人出手的路子竟然十分相像。
　　只不过那位仙尊喜欢万剑铺路，而这位魔域主却更喜欢将万剑当做一柄剑来用。
　　蓦地，一声极为轻微的脆响响起。
　　明明该是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声音，却好似巨锤落下，重重敲在了受大阵保护的每一个墨家人心上。
　　因着风不悯一直准确无误地盯着一点攻击，再加上这位魔域主的魔气不知为何竟如此厉害，一道细小的裂纹终于从魔剑剑尖落处出现，随即蛇行似的飞快蔓延。
　　不出片刻，仿若一层水晶罩子似的金色大阵之上便满是雪花纹，随即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轰然碎裂！
　　整个黄金台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直到风不悯再度扬手，身后还未来得及发出的万千魔剑立即飞射而出，顷刻间便将把墨书明护得最为严实的几位长老射了个对穿。
　　不知从哪传来了第一声尖叫，便好似开启了什么开关，整个黄金台立即被尖叫与哭喊声充斥。
　　鬼面遮挡下，风不悯却皱起了眉。
　　这种声音实在难听的很，在他的生命中，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是眼看着母亲在大火中丧命，第二次便是自己将全村人锁在屋里烧死的时候。
　　不管哪一次，对于他来说都是黑暗的回忆，都会勾起他体内的另一道极恶的神识。
　　只有他……
　　只有那个人，只有他的声音，他的笑貌，是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光明！
　　若不是墨书成，他也不会坠渊；若不坠渊，他也不会死！！！
　　风不悯心神剧震，他微微躬身捂着头，金眸中却“噗”地燃起了两簇碧绿色的小火苗。
　　身后魔剑仍旧如雨般扑簌簌盯着不住奔走的墨书明落下，鬼面域主识海中却陷入了天人交战。
　　——够了，别压抑了，已经过了三千年，难道你还没意识到吾的重要性么？
　　——闭嘴！你给我闭嘴！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你与吾共同降世，神魂早已不可分割，怎么还要想着将吾剥离？醒醒吧，你就是吾，吾就是你……将身体的控制权给吾，吾可以帮你屠尽世间所有人，毁灭这个令你失望透顶的世界！！！
　　——不，不行！还有他……还有他……
　　——他？！你醒醒吧！他早就被姓墨的害了，被你害了，死在天渊里了！！放弃挣扎，接受现实，让吾来帮你，不好吗？毁灭这个世界，成就我们的大业！！！
　　——不！我不信，你说得不对！！！
　　风不悯极为痛苦地捂住头，眸中碧火时盛时衰。魔龙也受了他的影响，身形时而凝实，时而半透明，看着极为可怖。
　　一直奔走逃命的墨书明忙乱中却细心地观察到了魔域主的异常，立即眼眸一亮，指挥着身边几人向着风不悯攻去。
　　他挑选的几人皆是剑修，且修为皆在出窍与分神上下，且直接听命于家主令。此刻面对家主“以命相搏”的命令，他们心中虽不愿意，却还是齐齐举起了剑，护着墨书明一同向魔龙头顶的白衣域主一剑刺出！
　　与识海之中的神识对抗已是一日比一日艰难，风不悯几乎可以明显感知到对方逆天的成长速度，与其对抗已经需要占据他的全部心神，根本无暇应对集合了十几名剑修毕生武学的极招。
　　就在剑风即将袭身的刹那，一道几不可见的光膜却骤然在风不悯身前浮现。
　　与此同时，风不悯混乱的识海之中却突然拂起一阵清风，一道清越缥缈的嗓音骤然响起。
　　“战中分神，你真是越来越差了。”
　　清风中带着极为强大的神识之力，二打一，那道恶念终于不敌，缩回了风不悯识海之中的角落。
　　金眸之中碧火消散，风不悯抬眸，却正巧见到一道踏着无数光剑翩然飞近的玄衣身影。
　　就在他嘴角压下的瞬间，那些剑修的招式却也全数飞袭到那层薄薄的光膜之上。
　　浅淡的水波纹骤然从光膜之上四散而开，可看似脆弱的灵力膜却极为坚固，半点破碎的意思都没有。
　　风不悯冷哼一声，直接一挥手。
　　磅礴魔气再度袭出，瞬间将那一团剑修连带着面前光膜一同拍飞！
　　夹在剑修人堆之中伺机暗算的墨书明怎样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大变故，更想不到堂堂仙道巅峰为何会相帮魔域主。
　　可事实来不及令他细想，胸中肋骨断裂的声音如同惊雷，这位继任不过五年的家主直接吐着鲜血倒飞而出，气息萎靡，看起来便是不太成了。
　　风不悯收回手，极为不悦：“怎么又是你？”
　　君无心负手而立，面上含笑，眸底却如平湖，没有一丝波澜：“怎么你每次都是这句话？”
　　风不悯：“……帮忙就留下，捣乱就滚！”
　　君无心摇摇头，直接作势要离开：“唉……真是令人不爽，明明我可是来找你救人的。”
　　风不悯立即动作一顿，冷声道：“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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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快到重要情节了所有有些卡……
　　明天保证粗长！！！信我！！！


第50章 
　　“啧啧啧，你看你。”
　　君无心好整以暇地转回身：“真是没学到一点我家寒寒的温柔可爱。”
　　风不悯睨了一眼不远处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书明，不悦道：“说吧，怎么救他？”
　　君无心眉梢微扬：“咦，你如何知道要救的是谁？”
　　风不悯唇角又向下压了压：“别人不值得我出手。”
　　一双金眸凌厉之色尽显：“少废话，要怎么做？”
　　君无心见他眸带焦色，自己反而一点都不急了，愈发不紧不慢道：“先前在天渊一岸，你不是已经发现时空重叠了么？怎么做还要我教你？说起来啊，还是你那些小崽子们惹得祸，将本尊的宝贝疙瘩拉入了时空乱流，让他在三千年前受那样的委屈——”
　　“别把我和那些畜生联系起来！”风不悯越听脸越黑，身后再度凝起了魔气飞剑，目标直指君无心。
　　“哎哎哎，粗鲁。”
　　前者眨了眨眼，身后悬浮的如冰飞剑却也同时齐齐扬起了剑尖。
　　二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可他面上却仍是一派轻松，仿佛此时只是在无为宗后山悠闲散步一般：“方才若不是本尊及时赶到，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完好无损地与我亮爪子么？”
　　风不悯一口气从胸中冲了上来，连嘴唇都泛上了浅淡的潮红。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他干脆就闭了嘴，身后魔剑立时调转方向，向着君无心飞射而去。
　　原本被飞剑追得四处奔逃的黄金台众人在见到魔域主转而向漱月仙尊出手时，却是纷纷松了口气。
　　那些魔气凝成的黑剑看起来轻飘飘的，可只有在其临身之时才会让人感受到被施加其上的如山重压，此时调转了目标，这些被追逐的人们自然乐见其成。
　　然而，如释重负的笑意还未从他们脸上浮现，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原本盼望着仙道顶峰能为他们扛上一段时间，可对方却显然不愿与其鏖战。只见那道身着金绣鹤氅的身影一幻，非但将飞袭而来的魔剑尽数避了开，反而化作一道流光，眨眼间便出现在重伤倒地的家主身侧。
　　山水高阁之中，玄衣青年负着手，墨玉般的眼眸中在倒映出君无心所化流光的瞬间陡然漾起一丝笑意。
　　就在那抹轻快笑意出现的瞬间，一道流光霎时从他背后冲天而起。
　　高阁之下，镇守的金衣弟子却眼前一花。
　　一柄式样极为简单的木剑灵光满溢，裹挟着磅礴剑气从天而降，力度之大，竟使其入地一尺有余，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不断震颤着。
　　守卫弟子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飘逸如鹤的身影却紧接着落下，单脚一点，便飞鸿般在剑柄之上轻巧立定。
　　他生得实在凌厉俊美，眉宇间丝毫没有墨家人浸淫宅斗多年的阴郁与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意气风发与澹澹剑意，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光，专为打破黑暗而来。
　　就在他立定的瞬间，元婴巅峰的威压立时弥散而开，瞬间将两名侍从压得动弹不得。
　　“怎、怎会？！”侍卫甲最先反应过来，惊声道，“家主明明说他只有金丹修为！！！”
　　他们之所以敢来看守，便是因为墨书明特意交代过这少年修为只有金丹，他们两个元婴初期足以应付！
　　青年闻言，却挑了挑眉，面上却勾出了一丝讽意：“你们为何觉得，他说得就是正确的？”
　　他这一问，却着实将满目惊慌的二人问住了。见他们面色煞白，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青年却低笑一声，连人带剑顷刻间化光离去，徒留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侍卫甲：“这……这位是当初那位少家主吧？”
　　侍卫乙：“是啊！可他不是被如今的家主大人以谋害前家主的罪名逐出黄金台了吗……”
　　侍卫甲：“嘘！当心人家回来一剑劈了你！！！这都看不出来？肯定是回来找场子来了呗！我们这些小喽啰还是别掺和了，保命最要紧！”
　　墨书明躺在地上，几乎从未受过伤的娇贵身子一下子断了不少骨头，疼得他不停地倒吸着冷气。
　　蓦地，一道流云般清新缥缈的梅香飘入鼻尖，紧接着便是一道令人身心舒畅的清风拂面。墨书明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熨帖了，竟丝毫不再感到疼痛。
　　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双眼，便望进一双月明如水的墨眸中。被这样一双温和包容的眼睛望着，墨书明神思一阵恍惚，只觉得仿若神魂都要被吸走似的。
　　“敢问墨家主，可知前任家主墨书成的下落？”
　　君无心含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却没令人感到任何压力。他轻声开口，声线轻而缥缈，却令墨书明想要忍不住将心中所有秘密全数抖出来。
　　墨书明愣愣地盯着他的眸子，眼中神光却逐渐混沌下来，浑浑噩噩道：“我做家主五年，才发现墨书成的病弱之症非是身体上的毛病，而是他在当年继任家主时便用秘法将神魂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留在体内，另一部分被他藏了起来……”
　　“哦？”君无心扬了扬眉梢，“那墨家主可知墨书成如今是什么状况？”
　　墨书明眼皮越来越沉，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君无心那双太过吸引人的眼眸：“五年前墨书成被墨宁手刃……另一半神魂在……在……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原来如此。”
　　君无心眸中笑意更甚，却在此时移开了双眼，抬起眸来。
　　失去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目光，墨书明瞬间怅然若失，他动了动嘴唇，几乎要将心中所有秘密全都吐出来似的，只要那双眼睛能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墨书明觉得自己什么都愿意告诉他！
　　似乎感应到了他心中的嘶吼，君无心终于再度将眸光移了回来，又笑了笑：“墨家主，不知您究竟为何将墨宁逐出黄金台呢？”
　　重得眷顾的墨书明心中狂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将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借他的手杀了墨书成！自然不能让他留下来与我抢！家主的位子三千年前就该是我的！我的！！！”
　　君无心“哦”了一声，随即视线再度一转，却是越过了他，扬声道：“都听见了？”
　　墨书明下意识想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谁知头还未转，身体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架了起来。
　　与此同时，耳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响起：“听见了。”
　　这声音太过熟悉，墨书明终于缓慢回神，还来不及为堂堂道门仙尊竟懂得控制人心的幻术而感到震惊，心里便一寸寸冷了下来：“是你？！”
　　架在腋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入了肋间的伤口之中，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可将他架住之人却好似故意的，手下力度又重了几分，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答道：“二叔，又见面了。”
　　墨书明几乎要惨叫出声，却被猛然一掷，突如其来的一摔立即将他未出口的嚎叫顶了回去。
　　墨宁先是向着君无心行了弟子礼，随即转向了地面上不住蠕动的人形：“墨书明，报应不爽啊。”
　　他一伸手，直接拉着墨书明的头发将人提了起来：“自己的散功药，用起来感觉好不好？”
　　墨书明眸中瞬间燃起怒火，想要反抗，却惊觉体内灵力正以难以估量的速度溃散，不过呼吸之间，辛辛苦苦修了几千年的灵力便荡然无存。
　　“啊啊啊啊啊！！！你竟敢，你竟敢这样对我！！！”
　　功体散尽的打击太过巨大，一直是天之骄子的墨书明如何能接受？立即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是家主！我是黄金台的主人！！！”
　　墨宁面上有些嫌弃，却还是一手揪着他，不屑道：“家主？你不妨问问这些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哪个心里认你是家主？”
　　“那我也是家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墨书明挤着眼睛，泪水便混着脸上的尘土扑簌簌流了下来，“贤侄，你不能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墨宁嗤笑一声：“现在知道怕了？那我问你，凌弟当年哭着向你求饶了吗？那些被你奸杀的无辜孩子与女子向你求饶了吗？！你怎么不给他们一条生路？？？”
　　“谁叫他们生得美！”墨书明癫狂道，“我是未来的家主！死在我手里是他们的荣幸！！”
　　“不知悔改，令人发指！！！”
　　墨宁气急，出手如电，左手直接带着剑气刺入他的后心，眨眼间便将被绑定在墨书明心脏之上的家主令剔下！
　　围观了全程的君无心仍旧挂着笑，面色自始至终竟未曾有丝毫变化。明明身处纷乱之中，他却好似独立于世外，没有沾染上任何凡俗尘埃。
　　见墨宁丢垃圾似的将墨书明撇到地面之上，他终于点了点头，笑道：“看来小阿宁是要在黄金台留下了。”
　　墨宁将家主令收回手中，随即向着君无心微微颔首：“多谢师祖今日前来。”
　　“诶——”
　　君无心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又笑吟吟道：“不过等寒寒回来，你可要自己跟他讲明白。”
　　墨宁一怔，眼眸垂下：“是。”
　　纤长睫毛挡了光，在墨玉深处投下斑驳阴影，令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
　　见到君无心出现的瞬间，沈知寒的心情几乎可以用悲喜交加来形容了。
　　他勉力用琼华撑起满是伤痕的身体，正要开口，便见卧雪陡然剑气爆发，周围十几丈好似爆了一枚□□，连沈知寒都觉得眼前一花。
　　等到回过神来，便是被满是浓郁魔气的冷风吹醒。
　　君无心怀中有极为清浅缥缈的梅香，沈知寒记得，在师尊成为无为宗掌教之前便是一直住在坐忘峰的。坐忘峰的白梅清香四溢，君无心坐忘峰待了太久，才会染得满身都是。
　　沈知寒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随即望向了君无心的侧颜。
　　白瓷般素净精致的面颊之上不知何时溅上了血污，还带着数道细微的血痕。那一头比雪还要圣洁三分的白发因不停打斗的关系发冠歪斜，银丝凌乱，看得他一阵心疼。
　　在沈知寒的记忆中，君无心合该是一片干净缥缈的柔云、一抹清冷澄明的月光，是一个出离尘世的仙人，不该堕入这种连光都没有的深渊之中。
　　他这样想着，嘴上便小声忍不住问了出来：“师……漱月道友，你也被人打下来了么？”
　　君无心闻言，却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在下可没有清昀你这么倒霉。”
　　沈知寒一噎，明明对方嗓音中含着笑意，可他不知怎的，竟下意识觉得君无心不大高兴。当即一阵没来由的心虚，下意识小声问道：“漱月道友……你怎么了？”
　　君无心脚步一顿，却抿唇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
　　他望了一眼身后仍在不懈追击的几只魔物，随即回头道：“只是见清昀总是这么倒霉，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心中有些着急。”
　　沈知寒捏了捏耳垂：“其实也没有很倒霉……”
　　君无心揽着他腰部的手臂紧了紧，前者便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下天渊前，在下给师尊传了信，想必他也快要赶到了，届时师尊会带我们出去……”
　　君无心说得很快，却字正腔圆，沈知寒听得清楚，却当机立断地摇了摇头：“不行，我还不能出去。”
　　君无心终于蹙起了眉：“为何？”
　　沈知寒有些犹疑：“我掉下来时，还连累了一名少年，他……他身体不太好，我不能留他一人在这种地方，所以必须要找到他。”
　　他认真道：“这是清昀自己的事情，我不能拉着漱月道友与我一同犯险，还请道友稍后与玄玉仙尊先行离开……”
　　君无心的手臂又紧了紧，直接将沈知寒勒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者疑惑地望过去，便见他似笑非笑道：“说起连累嘛……细细算来，其实漱月也算是被清昀连累，才会下了这深渊的。以防在下遇险，还要劳烦清昀你多多照拂呢。”
　　沈知寒：“……”
　　他唇瓣动了动，还未来得及开口，君无心却眼眸一亮：“有办法了！”
　　借着琼华与卧雪的灵光，二人很轻易就发现了前方的岔路。一条宽阔易行，一条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
　　君无心脚步不停，随即毫不犹豫地带着沈知寒钻入了小路之中。
　　小路逼仄至极，他不得已只好松了揽着沈知寒的手臂，拉着人又向里面走了极长的一段，这才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小路洞口传来巨兽撞击山壁的巨响，二人终于得以稍作歇息。沈知寒微微喘着气，身上的伤口终于开始疼了起来。
　　一直细致地观察他的君无心却伸手入袖中，掏了枚药丸出来：“吃了这个，会舒服些。”
　　沈知寒也不矫情，伸手接过便直接服下。直到微凉的灵流从体内晕开，他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向君无心：“堕神天渊如此之大，不知漱月道友是如何找到我的？”
　　君无心却轻咳了一声：“我自是有我的办法……”
　　他顿了顿，随即再度拉起沈知寒的手向前走去：“我们如今无法回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知寒的手上没什么茧子，好似只需添香作画的富家公子，看着根本不像舞剑的手。
　　可君无心的手却不同，二人这样交握，沈知寒能明显从破裂的手套间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是因为常年握剑导致。
　　不愧是男主化体，各个都是剑术超群，连修炼都如此刻苦……
　　沈知寒盯着对方的背影，脑海中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我知道，清昀没说实话。”
　　君无心骤然响起的声音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沈知寒心头一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不可能。”
　　君无心没有回身，却低笑了一声：“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清昀怎么就那么肯定？”
　　他顿了顿，未待沈知寒回答，便又道：“天渊之中虽然暗了些，却不妨碍我看清清昀身上的道袍。”
　　“无为宗校服本就极为少见，且材质特殊，根本不存在仿造一说。且清昀身上道元可与我体内道元产生呼应，定是无为宗心法无疑。可据我所知，无为宗历代弟子之中根本没有号清昀的沈姓弟子。”
　　沈知寒听得一阵心虚，与君无心交握的手心已然开始泛出汗珠，可对方的手却紧了紧：“ 不在过去，亦不在当下——清昀，其实是来自未来的，对吧？”
　　他终于折服于君无心的脑洞与智商之下，却还是没有爽快承认，只低声含糊道：“游园惊梦罢了，别问了。”
　　君无心默了默：“其实……”
　　话未出口，小路的出口已到。见对方话未出口便没了声音，沈知寒心中奇怪，立即上前两步紧跟着君无心出了小路。
　　却见卧雪灵光中，一名身着玄衣的瘦削少年正背对着二人，趴伏在一团黑漆漆的魔物尸体旁，不知在撕咬着什么。
　　沈知寒认得，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给他的无为宗弟子服。显然君无心也认出来了，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反倒什么都没说了。
　　“悯之……”
　　沈知寒眼中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那名瘦骨嶙峋的少年。
　　显然他还未恢复神智，不然绝不可能吃这些魔兽尸体，沈知寒看着他，只觉得整颗心脏都揪成了一团。
　　——这都是因为我……
　　他不可抑制地这样想着，脚步却尽量放轻，向着风悯之一步步靠了过去。
　　——不管怎样，都要救他，要带他离开！
　　沈知寒压下心头的酸楚，轻轻开了口：“悯之？”
　　少年身躯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见对方对自己的呼唤有反应，沈知寒心中一喜，脚步立时加快了不少：“悯之！”
　　“小心！！！”
　　君无心的惊呼骤然响起，沈知寒只觉身后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立即被拉回了十数尺外。而他方才站立的所在，却落下了一只巨大的魔爪。
　　沈知寒脚下不稳，直接跌坐在冷硬的地面之上。
　　耳边一声剑鸣，卧雪的剑光便从眼前划过，为他挡住了魔物紧接着拍来的另一只爪子。
　　君无心将他向后一拉，随即整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又是一声巨吼响起，沈知寒放出神识，心却凉了下来。
　　二人出来的地方相当于一个陷阱，埋伏了少说五只渡劫期的虚空之魔，沈知寒举起手中琼华，与君无心背靠背警惕着周围动静。
　　蓦地，最开始发动攻击的那一只魔兽又是一声厉吼，另外四只立即一攻而上！
　　两个强弩之末的人，该如何应对死局？
　　君无心不知道，可他心中只知道不能让沈知寒死。
　　他抬起左手，极快地在卧雪剑身之上抹了一把。
　　以血开锋，长剑立时嗡鸣起来，君无心却似乎进入了一种玄妙状态，而沈知寒接过一招后已然口溢鲜血，气息萎靡。
　　泠泠明月般的眸中陡然泛起金色波澜，他立时转身将沈知寒向自己怀中一护，单手持剑，直接将袭来的五只巨爪齐齐砍断！
　　喷溅的魔血溅到他的身上，立时将本就凌乱褴褛的衣袍腐蚀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小洞。
　　而被他拉入怀中的沈知寒却在看清君无心背后的情景时瞳孔紧缩，立时从他怀中挣扎而出。
　　挥出超出能力的一剑后，君无心已然耗尽了所有力量，竟被沈知寒极为轻易地挣开了。他心中一惊，便见对方将自己向后一拨！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君无心向前一踉跄，当即转身，便见沈知寒张开手臂，像护小鸟一样将自己护在了身后。
　　而他的面前，则立着一名拥有翠绿兽瞳的瘦削少年。
　　少年眉眼凉薄，面容冷淡苍白，唇边尽是啃食魔兽时残留的红黑血液，看起来极为可怖，可最令君无心惊痛的却是他的右手正向斜上方伸出，从手腕向外，整只手都没入了沈知寒的胸膛！
　　“清昀！！！”
　　君无心怔愣一瞬，立即当机立断向少年刺去，可卧雪剑尖却被一只白玉般修长精致的手紧紧攥住了，鲜血立即顺着剑刃滴滴落在地面之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声响。
　　“别……别伤害他。”沈知寒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右手却仍不知道痛似的紧紧攥着卧雪剑的剑尖。
　　君无心一下子慌了，忙道：“好！你先松手！快松手！！！”
　　沈知寒的手终于缓缓松开，君无心正要将他从少年手下救出，身后却再度传来虚空之魔的怒吼。
　　危机意识令他立即回身格挡，可此时他也是已是重伤状态，拼尽全力接下五只魔兽充满愤怒与力道的攻击的最直接结果便是一口鲜血，与一道清脆的断裂之声。
　　君无心知道自己身后就是沈知寒，他不能退一步！
　　因此即便是被打成这样，他的双脚也好似钉在了地面之上一般，没有挪动一寸。
　　而卧雪却拦腰断裂，闪着银光的剑尖被打飞，在空中慢动作似的转了数圈，随即“锃”地一声没入冷硬地面之中。
　　就在同时，风不悯眸中翠绿之中却骤然泛起了一丝金纹。
　　少年苍白的小脸上先是泛起一丝茫然，紧接着便是挣扎、痛苦、与不可置信，他看着沈知寒的脸，立即抽出了自己埋入他体内的右手！
　　鲜血飞溅而出，溅到他苍白的小脸与线条薄凉的唇瓣之上，又瞬间被横流的泪水卷着从颊边流下。
　　沈知寒疼得额角青筋抽搐个不停，可他还是尽力对风悯之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极慢极轻道：“悯之……我们……走……”
　　“啊！！！”
　　风悯之痛哭着抱住头，沈知寒却再也站立不住，倒在了君无心的背上。
　　就在二人后心相贴的瞬间，一道浅白色的烟雾瞬间离开沈知寒的身体，没入了君无心体内。
　　后者体力不支，险些被他压趴下，却还是当机立断地一转身将人揽入怀中。
　　胸口突然卷起潮水般的痛苦与酸涩，君无心却顾不上多想，焦急道：“清昀！师尊快来了，师尊就要来了！一定坚持住！！！”
　　沈知寒剧烈地咳了起来，声音却好似破旧的风箱，带着浓厚的杂音：“别……伤害……他……”
　　“好，我答应你！”君无心面色也白得吓人，“你先别说话了！等师尊过来，他一定有法子救你的！！！”
　　然而，就在二人说话的当下，五只魔兽却再度围了过来。
　　君无心紧紧将沈知寒护在怀中，正准备用身体为他抗下攻击，一直痛哭的少年却骤然一声嘶吼，随即转身跑入了黑暗之中。
　　奇怪的是，就在风悯之吼出声音的一瞬间，五只魔兽竟立即停了动作，随着少年齐齐跑走！
　　君无心根本来不及思索许多，立即从袖中掏出能想到的所有灵药，想要喂沈知寒服下，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替我……护……好……长留……”
　　前者心痛地看着对方用力的发白的指尖，立即点头：“好！你说什么都行！”
　　沈知寒胸口越来越疼，几乎发不出声音。身体传来一阵轻飘飘的剥离感，像是正在被什么拉扯一般。
　　眼前越来越黑，他的手却愈发没有力气，君无心已经将一瓶灵药一股脑倒在了他胸口血洞之上，急得双手都在发抖，沈知寒却突然笑了出来，抬手摸上了君无心的脸颊。
　　“师……尊，丽水……城……再……”
　　最后一个字，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知寒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被卷入了一股极为凶猛的风暴之中。
　　※※※※※※※※※※※※※※※※※※※※
　　副本结束啦！！！
　　终于要开始解密了！好激动！！！
　　ps.丽水城是师尊捡到四岁小寒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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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风暴的尽头，是一片彻骨的冰寒。
　　沈知寒脑海中一片空白，身子也灌了铅似的，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他心中困惑，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好似被什么黏住了，怎样用力也无法睁开一道缝隙。
　　正当他努力挣扎之时，一股清新浅淡的水汽味道骤然飘入鼻尖。
　　身体似乎被云雾包围起来，托着他向未知的所在飘去，沈知寒动了动手指，发现那种石化一般的感觉竟消失了，便立即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满世界的白，云的白，树的白，还有悬浮在空中的细小水滴，将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映射得五彩斑斓。
　　沈知寒莫名觉得这个空间好似有些熟悉，清艳隽秀的眉蹙起，他向四周环望，却只能看到几乎凝成了一道墙壁的层层云雾。
　　一株纯白巨树兀自散发着温柔清和的光芒，他顺着树干仰起头，却只能从头顶同样密集的云海之中窥见一两片五彩斑斓的剔透树叶。
　　树叶？
　　沈知寒下意识向上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景象乍然浮现。
　　——他来过这个地方！就在初到东宫那日抱着谢长留午睡的时候！
　　就在沈知寒恍然大悟的同时，包裹全身的清云似是受了控制一般，开始逐渐带着他下降。
　　脚尖再度踏上巨树极为庞大的根系，他四下望去，肩膀却突然被一只手轻轻一拍。
　　沈知寒：“？！”
　　此人出现得悄无声息，沈知寒吓了一跳，一回头，一张已然深埋记忆深处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面容却瞬间闯入眼帘！
　　巨大的冲击令他立时倒退一大步，几乎惊叫出声：“白树？！”
　　面前的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生得一双天生笑脸，满眼全是狡黠的光。见沈知寒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墨眸中笑意更浓了，悠悠道：“没错！”
　　沈知寒立即捂住了胸口。
　　不能怪他反应剧烈，实在是面前这人实在是令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若不是这位小同志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安利《护世录》，沈知寒也不会对男主六个化体的设定这么印象深刻！！！
　　白树还穿着白衬衫、黑长裤，一副沈知寒平日里最经常见他穿的打扮，面上笑容格外灿烂，似乎对沈知寒出现在此地毫不意外，看得对方一脸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沈知寒皮笑肉不笑地按了按关节，一字一句道：“……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呀！”白树笑嘻嘻地绕过他，走到巨树树干处，颇为随意地拍了拍，“喏，你看看它，再看看我，不觉得很熟悉？”
　　沈知寒莫名其妙，看了看满面笑意的青年，又看了看望不到边界的大树，脑子里的一根弦却突然莫名其妙地接上了。
　　“白树……”他嘴角抽了抽，“就是白色的树？？？”
　　“答对了！”
　　白树打了个响指，随即好整以暇地转过来，再度轻飘飘地走回了沈知寒面前。
　　就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之中，他的形貌却变了。
　　清爽的黑色短发突然开始褪色、变长，身上的衣料也尽数化作绕着他身体的白色纤维，又再度聚合，变成一件曳地的雪白长袍。
　　沈知寒一言难尽地看着记忆中熟悉的室友身高逐渐变矮，由青年缓缓化作一名舞勺之年的孩童，心中仿佛跑过了一万只羊驼。
　　白树在他面前站定，身上裹着极为宽大的纯白长袍。长长的袖子与衣摆在身后拖着，一头点缀着水晶树叶的银白长发便刚好铺陈其上。
　　少年抬眸，眸中银白，仿佛含着五彩斑斓的光，他笑着开口，嗓音也不再是青年的声线，反而变成了雌雄莫辩的童声：“现在可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了——”
　　“我是世界树，”他向身后巨树甩了甩宽大的袖袍，脆生生道，“喏，这就是我的本体。”
　　“我依附整个世界而生，相当于这个世界的生命之树，从这个世界诞生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知晓。世界在，我在；世界毁灭，我便也会随着枯萎消亡。”
　　“不过嘛——”他眨了眨眼，“你还是可以叫我白树的，反正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沈知寒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世界树？！可我明明记得——”
　　“是啊！”白树一口将他打断，“其实吧，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少年负着双手，深沉道：“你现在身处的世界吧，其实有个特点，就是会有世界之子诞生。所谓的世界之子呢，就是承受这个世界的气运而诞生的孩子。这些孩子从降生开始，便背负了天道的气运，一生都会顺风顺水，直到他们一路修炼成神，飞升离去。”
　　沈知寒艰难道：“这也是《护世录》的设定？”
　　“哎呀，什么《护世录》啊！”白树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根本就没有这么本书！是我编的！！！”
　　沈知寒：“……”
　　——我的剑呢？！
　　他定了定神，又道：“既然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我这个穿越又是怎么回事？还有所谓的男主，又是怎么回事？？？”
　　白树翻了个白眼：“你听我说完啊！”
　　他叹息一声，接着说道：“这个世界原本灵气充沛，虚空之中的魔物们便被吸引，盯上了它，一直在世界屏障之外虎视眈眈，并尝试着攻击了。你去过堕神天渊，其实那里面的魔气，便是因它们数万年前发动的一次攻击而产生的世界裂缝，被魔群带进来的。”
　　“也就是在世界裂缝第一次出现的同时，我才发现，世界之子的存在，其实并不是专门的眷顾——如果说，气运加身相当于福利的话，世界的枷锁就相当于代价。世界之子的存在，除了承接天道气运，便是为了在发生这种意外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分担世界的痛苦与伤痕。”
　　“堕神天渊第一次出现，那时的世界之子还是个少年，直接不堪重负，被巨大的痛苦生生折磨而死。我迫不得已，不得不找到了当时世间最强的修者，将世界枷锁强行从那孩子身上剥离转嫁，这才使下一任世界之子平安成年。”
　　“……可我却低估了枷锁威力，也低估了裂缝对世界造成的伤害。就在世界之子渡天雷劫晋升渡劫期之时，那位背负枷锁的强者已然因为世界裂缝造成的痛苦自杀了。”
　　白树稚嫩的小脸上生出一丝悲意：“后来我思前想后，还是将枷锁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决定自己承受。每一代世界之子成功踏入渡劫后，我都会出现在他面前，将事实告知，并让他自己决定是否要接过世界枷锁……”
　　他的声音陡然停下了，沈知寒立即好奇道：“那他们接受了吗？”
　　白树望过来，点了点头：“接过枷锁后，他们余下的一生都在为对抗魔物入侵呕心沥血，直至死亡——慕逸尘也不例外。”
　　沈知寒蹙起了眉：“可其他人并没有一分六吧？”
　　白树摇了摇头：“慕逸尘比较特殊。他渡劫巅峰之时，身上的世界气运却莫名消失了一半。恰逢虚空之魔再度入侵，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世界眼看便要崩塌，这时，他找我要了一样东西。”
　　少年抖了抖宽大的袖袍，终于将小手露了出来。白皙的掌心，一颗晶莹剔透的果实赫然躺在其中。
　　沈知寒：“这是什么？”
　　白河道：“这是‘世界之心’，是世界树的果实，也是整个世界的核心。慕逸尘实在是我见过最为惊才绝艳的世界之子——他找我要走了世界之心，以果实对世界规则的绝对控制在堕神天渊的最深处，以自己的精血肉身与本命剑为阵眼，设下了一道封魔大阵，不仅封住了世界裂缝，还将虚空之魔的首领打散，成功保下了这个世界。”
　　沈知寒屏住了呼吸。
　　少年收回透明果实，又道：“世界之心保护了他，虽然肉身毁灭，却保下了他的神魂。可那群魔物的首领却在其中埋了个暗桩，慕逸尘本是要神魂飞散的，却在果实的神力影响下不得不一分为六，分散落在了在世界各处。”
　　白树说完，却面色奇异地望了过来：“从他身上消失了一半世界气运，我作为世界树，竟丝毫不知如何不见的。寻遍了万千世界，问过无数同胞，才发现你——沈知寒，一个外世之人，居然是那一半气运的承接者。”
　　沈知寒有些无语：“……所以你就把我弄过来了？？？”
　　白树点了点头：“没错！慕逸尘一分为六后，虚空之魔不知为何再度集结，对着世界屏障发动了攻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你拉过来，那些《护世录》的安利也是我专门提前给你打的预防针！为今之计，唯有复原慕逸尘，将你身上的气运还给他，只有他才有法子再次救世，重设封魔大阵！”
　　少年的话信息量太大，沈知寒在听得一愣一愣的同时，一个疑问却也浮上了心头：“不对啊？”
　　他眉头紧紧锁了起来：“按照你说的，慕逸尘一分为六，他身上一半的气运在我身上，剩下的一半分成六份，落在六个化体身上，都很合理。可是枷锁呢？”
　　潋滟水眸紧紧锁定少年，沈知寒怀疑道：“世界枷锁又回到你身上了吗？”
　　白树闻言，突然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嘛……”
　　前者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嗯？？？”
　　少年叹息：“是这样的……原本枷锁确实又回到了我的身上，可虚空之魔的攻击使天渊其他位置也开始逐渐出现裂缝，我忙着修补，力量消耗太多，将你拉过来后便不得不陷入沉睡了……”
　　“可前段时日，慕逸尘六魂之一不知怎的，竟通过天渊现世前出现的空间波动摸进了我所在的小世界——你别这样看着我，说得就是你师尊！”
　　白树嘴角抽了抽：“我感受到了慕逸尘的气息，所以才会醒来。他跟姓慕的当年真像啊……天资绝艳，竟通过自身的修炼接触到了本体一部分关于世界枷锁与气运的记忆，自愿从我身上接下天道枷锁……”
　　“……你等等，”沈知寒缓慢消化着对方的话，随即揉了揉额角，“你是说世界枷锁，现在在师尊身上？？？”
　　少年无辜道：“是啊……”
　　“我陷入沉睡后，就失去了与你的感应，他自愿接下枷锁，还带我出去找你……谁知道你怎么就掉进乱流跑回三千年前了！”
　　沈知寒青筋跳了跳：“你莫不是在唬我，三千年前难道你就没发现我的存在吗？”
　　白树嘴一扁：“我那时扛着枷锁，还要修复世界裂缝，为了节省力量几乎将所有的心神都从凡世抽离了！再说了，你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变数，我根本感应不到你！不然也不会要君无心带我出去找你啊！”
　　沈知寒：“……”
　　……心好累！
　　他一撩衣摆，干脆席地而坐。沉默了半天，才别别扭扭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白树见状，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到了沈知寒身边：“有办法啊！”
　　他掰起了手指头：“你看啊，现在你跟慕逸尘每一魂的关系都不错！行事多方便啊！！用点小心机，使点小手段，让他们都为你赴死，不就能将他复原了吗！”
　　少年小胳膊一抬，十分哥俩好地搭上了沈知寒的肩膀，另一只手拍着胸脯道：“这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都逃不过我的感知，有我帮你，一切还不是轻而易举？！”
　　白树的计划，与沈知寒先前所打算的分毫不差。
　　有了世界树这个外挂，行事的确不知会方便多少，可他却抿了抿唇，没有立即答应。
　　见他沉默，白树也有些困惑，正要好好问问他怎么了，对方却突然转过头来，定定地望进了少年瑰丽斑斓的银眸。
　　“现在我在这，你能不能通过我的身体和你自己的能力，重现三千年前的事？”
　　白树有些懵，却还是点了点头：“若以你的气息为引，应该可以试试看……你想作甚？”
　　沈知寒神情立即萎靡下来，低声道：“我想看看我死掉以后，他们都怎样了……”
　　※※※※※※※※※※※※※※※※※※※※
　　新卷新开始！
　　剧情已经完成大概二分之一啦！！！
　　/
　　寒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_(:з」∠)_


第52章 
　　听了沈知寒的要求，白树突然愣了一下。
　　他生来便是一棵树，即便是看遍了世间冷暖百态，也改变不了他其实不算是人类，也不能体悟人类情感的事实。
　　因此，少年并不能理解沈知寒这样要求的意义何在。
　　“为什么？”白树不解道，“你本是局外人，本不需要顾念他们的啊？况且他们最终总是会死的，现在看了又能如何呢？”
　　沈知寒揉了揉太阳穴，苦恼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拜托你。”
　　“……好吧。”
　　白树叹了口气，随即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小手却从自己雪白曳地的长发间揪下了一根银丝，随即向二人面前的虚空中一抛。
　　温和柔光从发丝之上蔓延，一道光幕立时在二人面前展开。少年抓起沈知寒的左手，随即带着他向其中一跃。
　　沈知寒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立即有阵阵清幽浓郁的桂香扑面而来。
　　脚尖落在青石地板上，他下意识向周围望去，便见一株硕大桂树，枝繁叶茂、繁花累累，树冠堪称遮天蔽日。
　　——他认得，这是桂仙留香的本体，那株万年桂树！
　　那此刻二人所处位置应该便是经纬学宫中，桂仙的小院，“古时月”了。
　　沈知寒顺着树干向下望去，果然见到一袅鹅黄倩影正斜倚在红木美人靠上，正是桂仙留香。
　　细如米粒的桂花飘落，偏巧落在女子颜色娇妍的眉眼与斜挽的云鬓上。美人受了打扰，杏眸微启，渺渺柔光蕴于眼波之中，带着一丝超脱尘世的慵懒与疏离。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悠悠起身，藕臂轻抬，水葱般的手指扶了扶发髻上唯一一枚点缀的金步摇，随即莲步轻移，款款行出桂树荫蔽。
　　一道剑光便在此时从空中飞落而下。
　　“呀，是玄玉。”
　　留香轻呼一声，只扫了一眼慕清云和他身后飘着的云团，便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了？”
　　无为掌教慕清云一向与人和善，不论何时面上均带着慈和笑意。然而此时，他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
　　老者向女子恭敬一礼，随即快速道：“桂仙前辈，小徒与其好友身受重伤，老道医术不精，还请前辈能救命！”
　　沈知寒看着云团之上的二人，鼻尖却是一酸。
　　——是君无心和他自己。
　　君无心仍然保持着跪坐在地，将沈知寒上半身护在怀中的姿势，人却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他怀中人面色惨白，胸前一个巴掌大小的骇人血洞，鲜血却已然干涸，看着便是生机断绝的模样。
　　“啧啧啧……”小手一直抓着沈知寒的白树看得直叹气，“伤得可真重啊，你疼不疼？”
　　沈知寒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垂了眸：“……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
　　显然留香也被二人的伤势惊着了，秀丽的眉立时蹙了起来：“先将他们送去内室吧。”
　　慕清云立即点头，沈知寒与白树对视一眼，立即跟着进了古时月内室。
　　为了将君无心紧紧护着怀中人的手掰开，二人花了好一番功夫。刚刚将两人分别安置在竹榻上，门外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沈知寒望向门边，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赶来。
　　红衣小太子跑得小脸通红，却在见到竹榻上躺着的人影时倏然变得煞白：“清昀！！！”
　　方弃羽比起谢长留倒是略微冷静一些，看着几乎已然失去生机的男子眼圈霎时红了一圈，却还是强自镇定下来，转而向留香询问道：“前辈，清昀这种情况您可有法子医治？”
　　留香也是从未见过如此伤重之人，秀眉紧紧蹙着：“莫急，让我想想。”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之中。
　　沈知寒面色复杂地看着谢长留慢慢靠到自己所在的竹榻旁，又小心翼翼地抓起他受了伤的右手，也不顾上面干涸的血迹了，直接贴在了自己脸上，几不可闻地喃喃着。
　　“清昀……你答应母妃了，会好好照顾我……你不能食言……”
　　而君无心那边，慕清云已经开始用灵力为他疗起了伤。
　　比起沈知寒来说，君无心身上更多的其实是皮外伤，只有突破极限的那一剑对经脉造成了太大伤害，却并不致命，因此人在慕清云全力的修补下已然有了醒转的迹象。
　　留香拧眉想了一会，又转向沈知寒，双眼微阖，缓缓抬起了手。
　　金色星光从她掌心涌出，雨丝般细细密密地落在了沈知寒身上，谢长留见状，也不敢再抓着他，立即格外小心地将沈知寒的手放回了他身侧。
　　沈知寒身上开始逐渐散发出浅淡的金光，留香面上的表情却愈发凝重起来。
　　方弃羽看得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见对方一张开双眼，便立即出声询问：“前辈，清昀如何了？”
　　留香闻言，却是叹了口气：“别的还好说，但他的心脏……若只是寻常刀剑伤，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他也不知受了什么攻击，心脏完全碎裂，根本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了——咦，等等。”
　　她骤然顿了顿，随即奇异地低喃道：“魂魄都离体了，怎么还会有一丝生机在？”
　　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留香手中灵力输出陡然加快，便见沈知寒身上所有主要经络竟全都开始散发出浅淡的红色灵光来。
　　就在红光被激发的瞬间，一直靠在慕清云肩头的君无心悠悠转醒。
　　一股血脉深处的牵引之力从心头传出，一直绵延到他的左腕。
　　君无心下意识抬起左手，脱下手套，便见一道浅淡的红痕从中指指尖浮现，随即一路向下，直直延伸到手腕处。
　　与此同时，留香却终于收回了灵力，轻声道：“这孩子魂魄虽已离体，体内却还有一丝生机。为今之计，若想维持他肉身的灵力循环、保证生机不灭，便只有用健康修者的心脏替换，再将躯体保存在灵力充沛的所在。”
　　她缓缓向房间内众人环视一圈，又道：“至于他还能否醒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在女子声音落下的瞬间，方弃羽与谢长留立即异口同声道：“我来换！”
　　留香一怔，随即哭笑不得道：“你们和他什么关系？知不知道修者没了心脏会是什么后果？？别的先不提，你——”
　　她葱指一点红衣少年的脑门：“你现在修为不足，魔胎体质又未完全改善，并非上佳选择。”
　　谢长留闻言，星眸立即黯淡下来。方弃羽见状，正要上前，留香却又一伸手，将他止在了原地：“修者若无心，轻则需卧床数年调理，重则修为永远停滞，你真的想好了？”
　　方弃羽面上无一丝惧色，立即点头道：“我……”
　　他话未出口，却被一道有些沙哑的清和嗓音打断：“让我来吧。”
　　所有视线都在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投向了正勉力支起身子的君无心，旁观的沈知寒与白树也不例外。
　　“哎哎哎，”白树扯了扯与沈知寒交握的手，“你和这小辈什么关系？道侣？”
　　沈知寒脸一黑：“这是我师尊！！！”
　　“别扯了沈知寒同学，”白树摆出一副绝对不信的样子，鄙夷道，“这可是三千年前，你师尊自己都只是个出窍期的毛头小子好吗？？？”
　　沈知寒：“……”
　　白树这个问题实在犀利，所幸还不等沈知寒想到合适的答案，那边的对话便在短暂的静寂之后再度继续。
　　留香与慕清云显然都没想到君无心会来这么一句，老者当即眉头紧锁，低声道：“无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留香也点了点头，凝重道：“小无心啊，你现在伤势这么重，若要换心，很可能承受不住啊……”
　　“晚辈之所以这样说，是有理由的。”
　　君无心笑着摇了摇头，先是安抚性地对慕清云笑了笑，又将自己的左手伸到了黄衣女子面前：“桂仙前辈，您看。”
　　在见到那道贯穿整个手掌的红线的瞬间，留香立时瞳孔一缩，随即摇头苦笑：“……我知道了。”
　　她也不说明究竟为何，只是转头对方弃羽与谢长留缓声道：“不必担忧了，让他来吧——你们先去外面。”
　　方弃羽本想反驳，唇瓣动了动，却在接收到留香眼神之后垂下眸，恭敬道：“……弟子告退。”
　　他轻轻拍了拍谢长留的肩膀，温声道：“太子殿下，我们走吧。”
　　红衣少年眼中似乎蕴着水光，眼角却没有一丝湿意。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却极为留恋地望了沈知寒一眼，这才跟着方弃羽离去。
　　待二人离去，一直沉默的慕清云这才开了口：“无心，现在可以说明原因了？”
　　君无心低低咳了几声，却笑道：“师尊可还记得，弟子渡出窍天劫那日在无为峰顶，与您说过些什么？”
　　白髯老者微怔，随即好似想到什么似的，无奈道：“那名身负道元，且与你有血脉感应的孩子，便是他？”
　　旁观的沈知寒闻言，立时一惊。
　　他下意识望向身侧的少年，却见他面上毫无意外之色，心中顿时涌上一丝怪异之感：“我和师尊之间怎么会有血脉感应？你知道这件事？？？”
　　“是、是啊……”白树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直接向着三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听啊，他们会说的，别问我别问我……”
　　沈知寒得不到答案，只好再度望向君无心。
　　却见后者缓缓点了点头，眸光却落在了沈知寒完全没有血色的脸颊之上，温柔地仿若袅袅烟云：“师尊说过，缘之一字，缥缈非常，凡世从心而为即可——弟子如今的决定，便是从心而为。”
　　慕清云长叹一声：“罢了……一切你自己决定，只要不后悔便是。”
　　君无心勾了勾嘴角，随即向老者恭敬行了个弟子礼：“多谢师尊成全。”
　　“小无心啊，”留香见二人对话结束，却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你与这孩子之间有血脉感应，有没有想过这感应从何而来？”
　　君无心闻言，却是苦笑不已：“桂仙前辈，实不相瞒，晚辈也不知为何会与清昀之间存在血脉感应啊。”
　　留香揉了揉额角：“你们这些孩子啊……”
　　她点了点贯穿君无心左手掌的红线，无奈道：“你二人之间之所以存在感应，是因为他体内有你的精血！我留下你，拒绝弃羽的原因，也是因为有了精血的存在，换心的风险更小！”
　　“你啊你，”留香颇为无奈地戳了戳君无心的额头，“自己什么时候将精血给人了都不记得了？！”
　　后者被戳得向后一仰，却还是满脸茫然，毫无头绪地摇了摇头。
　　非但君无心懵，沈知寒也懵了。
　　他左思右想，都没有师尊曾将己身精血渡给自己的记忆，只好揣着满腔疑问扯了扯白树：“你知道对不对？师尊什么时候将他的精血给过我？？？”
　　少年被他扯得受不了了，只好无奈交代：“就是前不久温泉疗伤那一次啊！骗你说是治伤良药还真傻愣愣的信了！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沈知寒被他一点，终于想起那一夜温泉中环绕着自己与师尊的朱红色光流与对方苍白的唇瓣。
　　“我怎么没想到……”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师尊明明看上去那么虚弱，我怎么就没多问两句？！”
　　见他满面凄惶，白树终于意识到君无心为何死活不肯让自己将真相告诉他了。
　　这个沈知寒，非但反应迟钝，且什么过失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
　　君无心宁愿背负着那般沉重的枷锁将自己的精血渡给他，自然是希望他可以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而不是满怀愧疚与自责。
　　可他实在太懂自己一手带大的这个徒弟了，若让他知道事实真相，他必然会内疚不安，没准还得想法子将那一身精血还回去！
　　白树看着不远处已经开始的换心之术，心中暗道不妙。
　　果然，少年还未来得及开口再说些什么，沈知寒的手便骤然缩紧，攥住了他的小手。与此同时，对方清冽的声线也带着些微颤抖传入了他的耳膜。
　　“白树，我……我不想让他们死了……”
　　※※※※※※※※※※※※※※※※※※※※
　　心软了！！！


第53章 
　　“你不会吧沈知寒同学？”
　　沈知寒话音未落，白树就几乎跳了起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姓慕的当年一分六只是权宜之计，若不这样做他就会魂飞魄散！如今唯有他知晓封魔大阵如何设立，若不令他复原，这个世界都会毁灭！！你知道世界毁灭是什么概念吗？你自己也要死！！！”
　　“我知道！”沈知寒声音也高了起来，“可我与慕逸尘从未谋面，而他们六人在我眼前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有七情六欲，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低着头，神情无助而痛苦，“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保护我！你叫我如何狠下心去做刽子手？！”
　　“他们不死！所有人都要死！”白树也急了，“对，我是不懂你们人类心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可区区六人与天下苍生的存亡比起来孰轻孰重，你自己心中就没点数吗？！”
　　他语气凌厉，却字字见血，沈知寒闻言，面上的无助痛苦却逐渐消失了。
　　他定定望着不远处留香将君无心的心脏从胸腔中取出，低声喃喃道：“或许……哪一边都不用死呢？”
　　他的声音极轻，白树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沈知寒还未接话，三人那边却又出变故。
　　一抹浅白色的残魂在君无心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瞬间飘摇浮现，而慕清云的面色却在瞬间精彩起来：“师弟？！”
　　留香显然也惊着了，秀眉一扬：“这又是什么……等等，你叫他师弟？？？”
　　剖心太过痛苦，是以留香已然与慕清云合力令君无心先行沉睡，此刻二人与那残魂面面相觑，面上惊异之色却分毫不差。
　　慕清云看着静静漂浮的残魂，唇瓣有些发抖，连带着长及腰际的白髯都跟着颤个不停：“这气息……绝不会错，就是师弟！”
　　“这是玄光？”留香面色也白了白，“他不是早该飞升了？怎会有一丝残魂在小无心体内？”
　　慕清云摇了摇头，嗓音却是有些沙哑：“当年师弟逸尘从堕神天渊之中回返，当夜便在清净峰引来了天劫。天劫持续足足九日，几乎将峰顶夷为平地……待劫云散去，师弟已然消失，的确为飞升之兆啊！”
　　二人惊疑不定，却见残魂竟抬起双手，极为端正地向着二人作了一揖，随即再度化作一道流光，牵引着留香手中君无心的心脏落入了沈知寒的胸膛之中。
　　室内一时寂静下来，白树叹了口气：“慕逸尘布下阵法后，因世界之心的缘故魂体未散，回转无为宗也并未曾与慕清云打过照面，只是传了个消息罢了。”
　　沈知寒有些疑惑：“那雷劫……”
　　“那是元神雷劫，”白树幽幽道，“修者欲脱离渡劫，踏入大乘仙境，除了要受肉体雷劫外，还要受九日九夜的元神雷劫。慕逸尘当初本就半只脚入了大乘境了，肉身献祭封魔大阵，元神便迎来了元神雷劫。”
　　“正是在雷劫与世界之心的双重助力下，他才能勉强抵抗虚空之魔在他神魂中留下的暗桩，成功以神魂一分为六的方式避免了魂飞魄散的直接后果。”
　　少年又叹了一声，随即袖袍一挥，二人眼前景物霎时变化。
　　无为宗的风雪今日尤其的大。
　　沈知寒眼睁睁看着硕大的雪片在狂风之中仿若飞刀一般向着自己与少年白树袭来，却又一点二人的衣角都没有沾到。
　　一株仿若冰晶雕成的巨树在风雪中巍然屹立，连半丝晃动都不曾出现。
　　“这是……禁峰？”沈知寒下意识向巨树前方望去，却只见一片空旷，并没有记忆中的那方冰棺。
　　正疑惑着，脚踏积雪的声音却骤然在二人身后响起。
　　沈知寒下意识回身望去，便见一道玄衣白发的身影迎着风雪而来。
　　他衣着端正，满头银丝一丝不苟地束在玄玉高冠之中，未束起的部分便被狂烈的风雪扬起，在身后肆意飞舞，宛如破碎的羽翼。
　　而他的怀中，却横抱着一名只穿了雪白单衣的男子。
　　男子眉眼清艳，神态安详地靠在君无心肩头，一头长发未束，顺从地沿着他的颊边颈线滑落，整个人被君无心的灵力护得极为妥帖，没有受到一丝风雪的侵袭。
　　在非黑即白的冰天雪地之中，一点格外显眼的红莲火纹落在他舒展的眉宇之间，成了冰冷天地间唯一一点殊色。
　　君无心面色温和，唇角含笑，风姿仿若月宫仙人，可当他走近了，沈知寒二人才看到，他的唇瓣仍旧苍白，像是被霜打过的殷红花瓣，萎靡凄艳。
　　沈知寒下意识拉着白树为他让开前路，便见他缓步走到冰晶巨树之下，随即灵力外放，整个禁峰瞬间嗡鸣起来。
　　数不清的冰晶开始从地底生长而出，与此同时，一道残魂从君无心怀中钻出，在空中漂浮一圈，随即瞬间剑气爆发，将最中心的冰晶三剑两剑削成了一座冰棺的模样。
　　君无心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倒像是早就可以与残魂交流似的轻轻颔首：“多谢。”
　　残魂还是不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再度化光，飞回了他怀中白衣人的胸口。
　　“白树，”沈知寒拉了拉白树的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师尊身上的世界枷锁转移给我？”
　　少年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立即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不行不行，你当背负枷锁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若是从前倒还可以考虑，可如今虚空之魔内外夹攻，世界屏障早已伤痕累累，你当自己多大能耐？”
　　他顿了顿，不待沈知寒反驳，便接着道：“别的先不说，背负世界枷锁后，屏障上每多一道裂痕，你身上就会多一道伤口，疼痛会每时每刻都伴随在你的生命中，你受得了吗？”
　　沈知寒蹙起了眉：“那师尊身上……？”
　　白树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没错，君无心身上早就全是伤了，不信你自己扒了他看看嘛。”
　　前者心头一揪，立即毫不犹豫道：“那我更要从他身上将枷锁转移过来了！！！”
　　“哎呀不行！”白树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就算你不怕疼，你身上修为也不够啊！君无心那小子离渡劫就剩一道天劫的距离了，如今还被枷锁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呢，你区区一个分神，想怎么接？”
　　沈知寒脾气也上来了：“那你说，我最低到什么修为可以接？！”
　　白树瞥了他一眼：“渡劫之下，免谈！
　　“渡劫就渡劫！”沈知寒气呼呼道，“我一个身带一半世界气运的纯灵体还怕到不了渡劫吗？！”
　　白树一乐：“好啊！我活了这么久，还没听说过有人上赶着找罪受，谁知这几年居然扎堆地见了！真不知道你们脑子里都想得什么！”
　　沈知寒一挑眉，还要再辩，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便在君无心将怀中白衣人放入冰棺的瞬间响起：“无心！！！”
　　君无心闻言，却没有动，反而仍在细致地为棺中人整理着仪容。
　　白玉雕成一般的手指轻轻抚过后者因鬓发滑落而暴露在空气之中的泪痣，君无心眼神温柔，神情像是在碰触一件稀世珍宝。
　　漫天风雪霎时一停。
　　说是一停似乎也不太恰当，准确来说，应是在慕清云苍老矍铄的身影出现的瞬间，整个世界瞬间静止了。
　　被风卷得四处纷飞的雪片凝滞在半空之中，姿态各异，慕清云从远处走来，周身灵泽环绕，威压毫不掩饰，看得出老人气得不轻。
　　“无心，你伤势未愈，为何不留在古时月好好休养？”慕清云气得胡子直打颤，“还有这孩子的肉身，放在桂仙前辈那里有什么不好，为何非要拖着病躯将人带走？？？”
　　“师尊。”
　　君无心仍旧神色清和，即便是面对着盛怒之下的师尊，他眸中也仍旧噙着清清淡淡的笑意：“古时月虽好，却不如无为宗侧峰处于灵脉之上，清昀在这，能恢复得快些。至于弟子——”
　　他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垂首道：“弟子身体已无大碍，劳烦师尊记挂了。无心做的所有事，不过都是听从了师尊吩咐，从心而为罢了。”
　　慕清云被他一番话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训斥在舌尖转了好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没忍心出口，反而化作了一声无奈叹息。
　　“罢了……”他摇了摇头，“你这脾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倒是与你师叔像得很。你若执意如此，便将这孩子安置在此处吧。”
　　君无心眸中笑意更盛，他抬起头，再度恭敬地向着慕清云行了弟子礼，诚恳道：“多谢师尊。”
　　白树看了一眼薄唇抿得发白的沈知寒，袖袍又是一挥。
　　二人眼前景色再变，沈知寒只觉眼前一黑，低沉的兽吼便四下袭来。
　　借着二人灵体的光，沈知寒勉强能在丛生的岩石峭壁间视物，便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茕茕独行。
　　他的步伐间似乎带着独特的韵律，碧绿的眸中染着残忍冷酷的煞气，却不似其余魔物一般没有丝毫理智，反而有些挣扎与痛苦。
　　“悯之！”
　　看清来人面貌的瞬间，沈知寒下意识便想冲上前去，却被白树小手一拉，硬生生拉回了原位：“你干什么？！”
　　白树无视沈知寒眸中的焦急与内疚，反而四平八稳地立在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的体质怎么回事么？我可以告诉你。”
　　沈知寒一怔，少年又道：“想必你也发现了，等级越高的虚空之魔，智商就越高——当初险些害得慕逸尘魂飞魄散的，便是那魔物首领的一缕分魂。那首领被封魔大阵镇压，临死前却硬是将自己一缕分魂打入了慕逸尘神魂之中。”
　　“你的意思是，”沈知寒面色复杂地望着眸中灿金与碧绿开始互相排挤的风悯之，“那缕分魂并未在当初的元神雷劫之下消散，而是随着慕逸尘一分为六的某一缕神魂一同活了下来？”
　　白树赞许地点点头：“蛮聪明的嘛。不错，姓慕的那一缕神魂因为有魔物分魂的缘故生下来便与外界沟通有所困难，直到那孩子的生母为了救他被活活烧死的那一夜。”
　　少年声音也低了下来：“魔物神魂被他心中恨意激发，从沉睡中醒来，从此再也不能抑制。他接下来的一生，都要活在与魔物抢夺身体控制权的争斗之中。”
　　沈知寒胸口生疼，似乎压了一块巨石，重得几乎令他喘息不得。
　　白树见状，袖袍又是一挥，两人所处景致再变，竟变作沈知寒最为熟悉的坐忘峰内殿。
　　一名约莫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静静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落在他的睡颜之上，将右眼角那一点泪痣衬出了一点清艳的媚意。
　　蓦地，一袅轻烟从窗外飘入，又在月光下化作隐约的人形。
　　月华似乎为这道残魂点上了清冷的光，前者身上柔辉更盛，竟是缓缓变大，随即在沈知寒惊讶到有些呆滞的目光中化作一名四五岁的孩童。
　　那孩童生得玉雪可爱，眉眼有着异域人专属的深邃，面上却无甚表情，一双墨眸中也好似蕴着冰雪。
　　一头微卷的黑发在从他圆润的肩头垂落，如同柔软茂盛的海藻。
　　他细致端详着熟睡少年的眉眼，专注安静。可就在他终于抬起手想要抚上后者脸颊之时，一声轻笑骤然从黑暗中响起：“怎么不在禁地呆着了？”
　　孩童在君无心身形浮现的瞬间收回了手，清冷的眸子一转，落在了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的玄衣人身上：“他，回来了。”
　　君无心闻言，却挑了挑眉：“……你怎么确定寒寒就是他的？”
　　孩童只看了他一眼，便再度将目光移回了熟睡少年的脸上：“直觉。”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化人。”
　　君无心一怔：“你现在还没有实体，这三千年又一直在禁峰为清昀护守心脉，此时贸然化人，不怕魂飞魄散么？”
　　前者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能维持多久？”
　　君无心默了默，这才自顾自地一撩衣摆，坐在了不远处的案边：“至多二百年。”
　　※※※※※※※※※※※※※※※※※※※※
　　是不是给我家弃羽的戏份太少了……【沉思】


第54章 
　　“二百年足矣。”
　　孩童只说了一句，便再度转回头，紧紧盯着床上熟睡的少年，眸光中，染上了一丝不经意的温柔。
　　“即便化了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呢？”君无心食指一下下叩着桌面，修剪圆润的指甲，与檀木桌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声音，“不如这样吧，你来做我的弟子，怎么样？”
　　孩童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表示同意。
　　君无心见状，又笑道：“那便这么说定了，只不过你要用什么名字？”
　　前者犹豫了一下，先是仰头看了眼窗外的明月，随即小手轻挥，袅袅青烟立即从他袖中飞出，落在了君无心面前的桌案上。
　　“止澜？好名字。”
　　君无心勾了勾嘴角：“若要为他挡下所有波澜，配‘陆’姓最合适不过——以后你就叫‘陆止澜’，如何？”
　　沈知寒说不出话了。
　　原来他与师弟陆止澜的渊源竟从三千年前便开始了，就在自己将他护在心口的那一刻！
　　他有些懊悔地敲了敲额头：“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发现？”
　　在沈知寒的记忆中，这位师弟沉默寡言，冰山脸，一句话多数情况下不会超过五个字。
　　可实际上，造成他这种性格的最大原因是他本就是最应该被剔除情感的修者剑魂，阴差阳错才不知为何携带了慕逸尘对某人的爱意。
　　这爱意在当初陆止澜进入他心口的一瞬沈知寒曾感受过一次，仿若平静的无垠大海，默不作声，却铺天盖地。
　　这样浓烈的爱意，却背负在这样一道魂魄之中，不知是幸事还是不幸。
　　“听到君无心的话了？”白树幽幽道，“他勉强化人，至多能活二百年，沈知寒同学，你再等，他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沈知寒不说话，不知是不敢回答他还是不愿回答。
　　见他陷入沉思，少年广袖又是一扬。
　　这些都是世界树在沉睡中自动记录下来的内容，到现在，沈知寒已经看过了君无心，风不悯与陆止澜，不知谁会是下一个。
　　他正这样想着，谁知眼前却倏然一红，竟险些被火光灼伤。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不远处传来，沈知寒下意识向前望去，便见一道红衣身影正在同样朱红色的火焰之中来回翻腾着，看起来格外痛苦的样子。
　　那人下方是仍在流动的金红色岩浆，岩浆之上，一柄荷叶伸了出来，上面躺着一名生得极为俊俏的红衣男子。
　　细细看去，便能看到谢长留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之上的挣扎与痛苦，还有苍白脸色上被火光映亮的滴滴冷汗。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火焰并非是翻腾滚动的金橙色火苗，而是一朵朵极其幽微的红色莲花。
　　那些业火并非跳动的火苗，而是不断重复着开放合拢状态的无数莲花。若换了旁人来，定会觉得这个场景透着诡异的美感。
　　可沈知寒是什么人？他见过这样的莲花，也见过这样的火焰，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谢长留身上布满了极为难寻的红莲业火，是能焚尽一切的神火，而此时此刻，这种神火已经遍布了他的周身。
　　若沈知寒不曾有三千年前皇宫那一行，他根本不知道谢长留现在正在干什么。
　　可正因有了皇宫那一行，他此刻才更为担心——谢长留是要借助业火彻底摆脱自己身上的魔胎体质！
　　“这是怎么回事？”沈知寒望向一旁的少年，蹙眉道，“谢长留不是应该在经纬学宫吗？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喏，如你所见，”白树努了努嘴，“我知道你将谢长留带去经纬学宫是为了什么。可是很遗憾，这个世界上能令魔胎恢复成正常身体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业火锻体。”
　　他又看了一眼火焰中痛苦翻滚的红衣男子，轻声道：“而你眼前的谢长留，就是正在做这样一件事情。”
　　见沈知寒沉默，白树又笑了笑：“如果你很担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他这样做的结果——”
　　“就是疼了些，不会死，反而活的好好的，体质也成功改变了，但是你觉得他为什么还是会去做魔尊呢？”
　　“为什么？”沈知寒下意识就顺着他的话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嘛，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们人类的感情一直都很复杂，对于我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尽管已经看了万万年沧海桑田，可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们人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确实代表了你们心中什么样的想法。”
　　少年耸耸肩：“尽管我不能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也省的浪费我们的时间再去慢慢看。”
　　沈知寒抿着唇，就在谢长留充满痛苦的低吼声中听完了接下来几千年他身上发生的事情。
　　一个仙修，想要在魔域立足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谢长留做到了。
　　只凭一把剑。
　　那把剑其实是他身上的金铃幻化而成，当初秦琉璃走的太突然，根本没有来得及将金铃的功能告诉他。
　　但谢长留何等天赋，竟自己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比如说金铃可以随他的心意化出一柄最合手的长剑，可它最大的功能却还是可以令谢长留无视一切和禁制。
　　当初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坐忘峰，竟没被结界察觉，便是借助了这金铃的功能。
　　按理来说，凭借这功能，他应该可以把仙魔两界搅得天翻地覆。
　　可是谢长留这人虽然随心所欲，却偏偏是个随心所欲得有原则的。拿到这铃铛这么多年，他用来唯一的作用竟是穿越无为宗的结界去坐忘峰看望沈知寒。
　　——当然不止一次。
　　沈知寒目瞪口呆地听着白树一条条将谢长留在坐忘峰偷窥自己的时间地点数出来，只觉得一股热气霎时冲上了脑门！
　　“好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白树的嘴，咬牙道，“你只要告诉我，他如何得知我在无为宗坐忘峰的？”
　　少年闻言勾了勾唇：“君无心与陆止澜确实将你保护得很好，在你结丹下山历练之前，修真界根本没人听说过无为宗什么时候竟收了弟子。”
　　“而他们两个蠢蛋也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一贯躲懒不爱修炼的你不但阴差阳错地去了折桂大会，竟然还力压群雄，拿了头名。”
　　“无为首徒清昀的名头一下子传开，你当谢长留是聋子？”
　　沈知寒有些无言以对：“所以他从那时候就开始跟着我了？”
　　少年打了个响指：“恭喜你，答对了。”
　　他看了看仍旧在朵朵红莲中翻滚的谢长留，随即衣袖又是一翻。
　　沈知寒知道他这是又要换场景了，心中却忍不住有些好奇：“接下来要去哪儿？你又要和我讲谁的故事？”
　　白树轻笑一声：“你看就对了，等全都看完了，我们再来谈谈之前的问题。”
　　之前的问题？
　　沈知寒一怔，便立时发觉二人脚下的纹路不大对。
　　这是一道阵法。
　　若非要说它比起寻常阵法有什么稀奇，那便是阵法中心，正蹲坐着一道青色的人影。
　　男子眉目如画，一头青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发带尤其长，在地面上逶迤出长长的痕迹，像是凤鸟的尾羽。
　　没有任何点缀的青衣衣角就这样铺陈于地，被阵纹盖住了一小部分。
　　沈知寒立即认出他是谁了——方弃羽。
　　他凝神看去，便见他手中竟握着一根朱砂笔，正在地上写着什么。
　　沈知寒二人谁都没先开口说话，适应冲击后，他变得极为镇定，可还是在方弃羽转过身来时瞥见了对方的面容。
　　其实沈知寒想象的不错，方弃羽眉眼太淡，他若不笑，看起来便带着一些超脱人世的疏离意味，有些严肃。
　　不知什么缘故，方弃羽握笔的手微微发着抖，抖得沈知寒几乎以为是某位行动不大利落的老人。
　　许是抖得实在太过厉害，就在沈知寒萌生这个想法是瞬间，他手一软，朱砂笔竟“啪嗒”一声从白玉雕刻而成似的手指掉落，在已经完成的阵纹上不偏不倚地戳了个痦子。
　　沈知寒心头一缩。
　　他虽然不会，可也知道阵法绘制时理论上不能出现任何差错，不然轻则阵毁，重则人亡。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假，朱红阵纹就在这“痦子”出现的瞬间光芒大盛，却不是阵成的灵光，反而在光芒过后开始一道道消失了。
　　沈知寒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阵纹以方弃羽为中心道道消退，而青衣男子却有些痛苦地捂住了口鼻。
　　失去朱砂掩盖，他才发现地面竟是羊脂玉色，白得好似堆积起来的层雪。
　　“啪嗒、啪嗒……”
　　似乎什么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格外明显。
　　沈知寒下意识眸光上移，落在方弃羽脸上，便见他掩住口鼻的素手之上，竟出现了血色。
　　鲜血一滴滴从指缝间流出，毫不犹豫地滴落在羊脂玉地面上。
　　而就在阵纹完全消失的瞬间，方弃羽终于再也忍不住，松开手，一口鲜血“哇”地呕了出来！
　　沈知寒：“？！”
　　※※※※※※※※※※※※※※※※※※※※
　　修罗场准备中……


第55章 
　　即便是如今这般不知受了什么内伤的样子，方弃羽的一切动作也是有条不紊的。
　　在沈知寒惊诧的目光中，他面色平静苍白，却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方手帕将唇边与手上的血迹拭净，随即指尖青光一闪，白玉地面上的血污便也瞬间凭空消失了。
　　沈知寒眉头紧锁。
　　即便是用手帕这样简单的动作，方弃羽的右手还是颤抖着，完全无法掩饰。
　　他收起素帕，正要再度拿起地上的朱砂笔，一只柔夷骤然从一侧伸出，抢在他前面将倒在地上的笔抢了过去。
　　方弃羽抬头，眼前便骤然闯入一抹鹅黄色的裙裾。
　　留香蹙着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眸中却满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弃羽，放弃吧。”
　　青衣男子一怔，随即缓缓起身。
　　素手整理好仪容，方弃羽对着留香，仍是绽出一副完美无瑕的浅笑：“前辈，还请莫要与晚辈玩笑。”
　　他说着，手中一幻，便再度化出一只一模一样的朱砂笔来，转身便要踱回先前阵法的边缘。
　　“可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千年了！”
　　留香气得几乎将手中狼毫笔折断：“这一千年来你日日都泡在这个静室里，就为了招一道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魂魄么？！”
　　方弃羽的脚步骤停。
　　他并未回头，背影仍旧挺拔得像是一根青竹，眼眸却垂了下来，低声道：“前辈，方律自拜入学宫，便从未想过除了大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在心上——”
　　“直到我遇见了清昀。”
　　他转过头来，如画眉目却好似含着点点星光：“您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留香皱眉看着他，却不说话。
　　方弃羽便浅笑着，自顾自地往下说：“他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善良的过分，几乎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一看便是被保护得太好，经历得太少，没怎么见过世间险恶。”
　　“可正因如此，他的眼睛才干净清澈，就像一汪清泉，没有一丝污浊。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一名相识不过两月的人说出‘你当得起世间所有眷顾’这样的话。”
　　留香叹了口气：“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了方弃羽不住颤抖的手臂，浅金色的灵光顿时从二人相接处涌入他的身体：“你是纯灵体，天赋异禀，可这一千年全在研读阵法，修为几乎没有寸进。我知道你是想要救那孩子回来，可招魂一事虚无缥缈，一切只能看缘分，难道你要永远这样画下去吗？”
　　“看看你的手，连笔都握不住了，”留香的素手用了几分力，“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要也不能再继续画阵图了。”
　　“这世间，如今的阵法宗师，你知道是谁吗？”
　　白树视线从二人身上移开，望向唇瓣微微颤抖的沈知寒：“是经纬学宫山长，方弃羽。他苦苦钻研三千年，最初的起点只是为了招你回去。”
　　少年声音稚嫩，却包含看遍沧桑的沉稳：“看到现在，有什么感想吗？”
　　“感想？”
　　沈知寒终于移开了一直紧紧盯着方弃羽和留香的视线，望了过来。
　　白树广袖一挥，二人脚下一空，霎时再度回到巨树空间。
　　“姓慕的魂分六道，你看过五人了，”少年挑眉，“就没什么感想？”
　　沈知寒一怔：“第六个呢？为什么没看到阿宁？”
　　白树一撩衣摆，又坐到了粗壮遒劲的树枝上：“他？没什么好看的。”
　　“墨书成拿着从你这里抢走的玉坠回了黄金台，算计了自己的父母亲族，用他们和无数女子的精血灵力养着那缕几乎消散的残魂，直到残魂完整凝实，作为胎儿墨宁出世。他的一生很简单——当然，等你回去，也许会发现他有些变化。”
　　“变化？”沈知寒蹙起眉头，“我要怎么回去？阿宁怎么了？？”
　　白树单手托腮，却不回答他，只道：“你现在有慕逸尘六个分魂的好感，让他们为你殒命简直轻而易举，真的不想考虑一下？”
　　“我不会这样做的。”
　　沈知寒坚定道：“一定有办法，可以让他们都不用死。”
　　少年闻言，却嗤笑一声：“还真是在保护伞下长大的孩子啊，中二期都还没过吧？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保下他们的？？”
　　他顿了顿：“一分六终究残缺，不管你怎样努力，合而为一都会是他们最终的结局，这是命数所定，你是阻止不了的。”
　　沈知寒倔脾气也上来了：“人定胜天，不试试看怎么就知道我阻止不了？”
　　白树笑了，银眸中映着五彩微光：“你们人啊，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好，既然你想，就给你个机会。”
　　“时间紧迫，但我不会给你时间限制，”少年幽幽道，“你只要记得，世界枷锁在你师尊身上，你越慢，他受到的痛苦就越多。”
　　沈知寒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紧：“我知道。”
　　白树点点头：“唔，还有一个问题。想必你也知道，那些魔物非仙剑不能格杀，所以你现在要做的还有炼出一柄仙剑来。”
　　沈知寒望过来，少年又道：“琼华就很好，你可以加点材料，比凭空打造一把仙剑来得容易一些。寻齐金、木、水、火、土之精，至于要如何铸造，可以去问陆止澜。”
　　“阿澜？”沈知寒有些吃惊，“他会铸剑？”
　　白树一笑：“看来你对姓慕的还是不够了解啊。”
　　他掰起了小手指头：“除却剑术，阵法、医术、铸造，就没有他不懂的。方弃羽的阵法天赋与生俱来，所以才能在短短三千年成就自己阵法宗师的造诣，而陆止澜是剑魂，别的说不好，铸造和剑术定然不会差到哪去。”
　　沈知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少年又抬起小手，从铺了满地的如雪长发上揪了片剔透的水晶叶片下来：“喏，拿着这片叶子，便可随时与我交流了。”
　　他拉过沈知寒的手，郑重其事地将叶片放入其中，随即又是广袖一挥：“去吧，一切好自为之。”
　　树叶冰凉，像是凝冰而成，沈知寒下意识将手心握紧，眼前便倏然飘过了片片云雾。
　　周身那股寒意再度袭来，他只觉身体不受控制地脱离了地面，向着空中飞去，眼前视野却愈发模糊，到最后连周身环绕的云雾都不甚清晰了。
　　那股四肢仿若灌了铅的感觉再度传遍全身，沈知寒却因周围刺骨的冰寒开始忍不住微微颤栗。
　　灵力全数凝滞于丹田之中，仿若也被这周遭的寒气冻住了似的，他拼命忍受着神魂初归位所产生的不适感，终于成功动了动手指。
　　就在指尖轻颤的瞬间，血液似乎瞬间恢复了流动，胸腔也传来了如雷的心跳声。沈知寒试着运转灵力，经脉之中的寒气终于被一点点驱散。
　　体温回转，冰棺之中的男子眼睫微颤，终于再度睁开了澄澈双眼。
　　入目，便是一片冰晶。
　　剔透的冰晶后面，是雪白的花树，沈知寒动了动，便觉手中攥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看，正是一枚剔透的叶片，在微光下五彩斑斓，格外绚烂。
　　他抿了抿唇，将叶片塞入衣襟，随即向着上方伸出了手。
　　看来刚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梦境。
　　既然如此，他对自己现在是种什么境况大概也清楚了。
　　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正常时空的，沈知寒不清楚，但此刻他可以笃定，自己就是在无为宗禁峰那座冰棺之中。怪不得当初墨宁可以看到冰棺中人，而自己看不到，同一个时空，大抵不会允许同时出现两个沈知寒。
　　只是无为宗寒冷，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明心树呢？
　　他脑海中想法转着，手上动作却一点都不慢，灵力包裹两个手掌，随即用力一推，冰棺盖子便被他一把推开，馥郁花香霎时涌入鼻尖。
　　灵台霎时无比清明，身体却还有些迟钝，沈知寒扶着冰棺边缘坐了起来，四下一望，心中却是一惊。
　　——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个地方眼熟，这不是风回峰里那片先前几乎被风不悯毁了的明心树林么？！
　　明明该在禁峰的冰棺，如何会在风回峰了？？？
　　不知何故，风不悯竟然不在此处，沈知寒心中惊疑，神识放出，却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从这冰棺当中出去为妙。谁知正要勉力起身，一道巨大的轰鸣声却骤然响起。
　　似乎被什么重重砸在了山壁之上，碎石从扑簌簌山洞顶部掉落，紧接着便是整个山体的颤动。沈知寒刚刚爬冰棺，便险些一个不稳再度倒回去。
　　他扶着树干稳了稳身形，正要辨个方向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上方的洞壁却不知怎的，竟霎时轰然倒塌！
　　沈知寒立即灵力急转，在头顶张开护罩，同时下意识向较为安全的后方撤去，却见坠落的巨石之间居然还夹着一道瘦削的白影，如同破旧的纸鸢。
　　风不悯？？？
　　他心中一惊，眼前再度转过满面泪水的金眸少年，一咬牙便欲赶过去将人接下，耳边却骤然传来一声剑鸣。
　　剑鸣只有一声，从天而降的剑影却密密麻麻，足足有千万之数。
　　风不悯有些狼狈地从石碓之中爬起，瞬间察觉到了沈知寒的存在，却无暇顾及，立时双手张开，先是撑起一道魔气防护，随即便如一只惊鸿，再度纵跃而起，冲出了上方洞口。
　　如雨飞剑将魔气屏障冲击得不住颤抖，沈知寒心中担忧，立时走到了被天光笼罩的洞口处，向上望去，瞳孔却骤然一缩。
　　——半空之上，与风不悯对峙的那道玄衣人影不是师尊么？！
　　※※※※※※※※※※※※※※※※※※※※
　　电脑坏了，稿子全没了……重新写的orz
　　上一章有修改补充，天使们可以看一下~


第56章 
　　沈知寒蹙着眉，比起三千年前，君无心简直换了一个作战风格。
　　他现在还记得，在国师殿初遇时来自对方的绵密剑光，在卧雪的加持下快而狠，绚丽又满含杀机，令人根本无法应对。
　　可此时此刻的师尊，不论飞剑如何在天际与云海之中席卷，那抹玄衣却始终身姿挺拔地负手立在一柄光剑之上，没有任何出剑的意思。
　　沈知寒望着他身侧幽幽悬浮的木剑，心头骤然一揪。
　　——当时在堕神天渊之中，他记得师尊的剑断了。
　　每一名剑修，都会分出自己一缕魂魄来与自己的本命剑绑定，也就是俗称的剑魂。
　　剑魂可以使自己的剑用起来好似身体的一部分，可当本命剑受损，对一名剑修来说便是几乎可以危及生命的大事。
　　卧雪断了，君无心魂魄必定动荡。
　　不知当初的玄玉仙尊慕清云用了什么办法使自己的爱徒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且还成功达到了世间无人能及的修为高度，可君无心此刻在背负着世界枷锁的情况下与实力相差不大的风不悯对峙却不拔剑，便充分说明了一点——
　　他没有重铸卧雪。
　　灵力凝结的光剑与魔龙在半空中碰撞纠缠，沈知寒抬头望着，却因风不悯所设屏障之故只能看到二人唇瓣在动，却听不见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骤然有些担忧。
　　若是如白树所说，师尊现在应该已经遍体鳞伤，怎么能如此与风不悯长时间搏斗？！必须想办法阻止他们二人才行！！！
　　沈知寒的大脑在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高速旋转起来，可就在他陷入思考的瞬间，一道带着浅笑的男声却乍然从耳边响起。
　　“——把我的寒寒还给我。”
　　馥郁花香也未能阻止一缕极为幽微的龙涎香气飘入沈知寒的鼻尖，他瞳孔一缩，立时转身后退，拉开了自己与身后红衣魔尊的距离。
　　洞口洒落的天光将谢长留的眉眼衬得竟带着些圣洁柔和的意味，他仰着头，一双利眼却盯着打得不可开交的君无心与风不悯，薄唇微启。
　　“……不行，他是我的。”
　　“看来你最近真的是有些欠打……”
　　“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含着谑意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洞之中回响，沈知寒惊魂未定地看了他一会，终于领悟到他是在将君无心与风不悯的对话转述给自己听。
　　“若非答应了他不杀你，你以为我会留你活到现在吗？”
　　谢长留又说了一句，随即微微偏头，一双含着玩味笑意的双眼却转向了沈知寒：“有趣……”
　　“原来当年除了我，心肝还在外面惹了这么多桃花，”他佯作可惜地叹了口气，“真是令人难过。”
　　看着对方眸中幽光，沈知寒背脊有些发凉。
　　——谢长留他真的没有被夺舍过吗？！当年的小天使太子殿下去哪了！！！
　　见他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谢长留又是一笑。
　　金铃微响，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口中却是迟来的问候：“睡得好吗，本尊的心肝？”
　　纤长手指捏起沈知寒垂在身前的青丝，谢长留微微低头，正巧挡住了他投向君无心二人的视线。
　　“你看他们，傻不傻？”他笑吟吟道，“风不悯利用本尊将你从无为宗偷出来，却不会想到本尊会再将你带走吧？”
　　——谢长留变了。
　　沈知寒盯着他不再含着璀璨星光的沉沉墨眸，心中慌乱却逐渐平静下来，沉声道：“去哪？”
　　红衣魔尊眉尾一挑，似是对他如此冷静的反应有些惊讶，然而那一缕极难捕捉的异色却霎时被他眸中迷雾所噬，再度变成令人难以捉摸的眸光。
　　谢长留伸手将沈知寒的细腰向自己一揽，笑得张扬邪肆：“去入洞房——”
　　“轰！！！”
　　随着终于不堪重负的爆破之声，光剑与魔龙双双溃散。
　　君无心仍旧笑得一派悠然，白发纷飞间，一双薄唇却好似浸了霜的花瓣，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
　　风不悯线条薄凉的唇瓣一动，正要开口，二人却同时眸光一厉，望向数百丈之外。
　　却见一红一白两道虹光竟从风回峰之中飞射而出，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于蓝天白云之间！
　　“沉——心！！！”
　　风不悯金眸冷沉，磅礴怒气骤然升起，也不顾君无心还在立在远处的云端，立时化光追了出去。
　　风回峰再度归于平静。
　　被灵压驱散的云海开始逐渐重新聚拢，君无心立在光剑上望着两道虹光离去的方向，却并没有如风不悯一般追击出去。
　　晶莹叶片从他领口冒了个尖，少年的声音还未传出，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却顺着天际狂风倏忽飘来。
　　君无心蹙着清隽的眉，唇角却不可抑制地溢出鲜血，将他胸前衣襟染出一大片深色水渍，水晶树叶光芒狂闪，白树立时焦急道：“君无心，你没事吧？！！”
　　被唤到名字的人捂着胸口，面上终于绽出一抹浅笑。他摇摇头，却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一头从光剑之上栽了下去。
　　玄衣白发的身影如同一只张开羽翼的黑鹤，直直扑入云海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沈知寒被谢长留揽着腰，脑内想法却在疯狂旋转。
　　从白树给自己调出的几段男主化体的经历来看，沈知寒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这世间并不存在所谓的“沈清云”，从头到尾对这六人产生影响的都只有他自己而已。
　　在直到掉入时空乱流，沈知寒还可以说服自己以攻略六个化体并令他们为自己而死为目标，可事到如今，他却只恨自己好感度刷得太高。
　　目前的当务之急，一是尽快收集五行之精，二就是赶紧刷这六个人对自己的仇恨值，刷得越高越好，越快越好！
　　尽管白树没有给他限定时间，可师尊身上的伤……
　　沈知寒闭了闭眼，脑海中却骤然响起了一道焦急的童音：“沈知寒，君无心出事了！你快去找他！！！”
　　“什么？！”沈知寒瞳孔紧缩，“师尊怎么了？！”
　　“他为了将你从魔域带回，强撑着与风不悯交手，内伤严重，已是强弩之末，刚刚风不悯去追你和谢长留，他就从云端掉下去了！”白树道，“我已尽力保护他跌落时不受伤害，可他现在伤势过重，坠入凡间，我也没办法了！！！”
　　沈知寒心急如焚：“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我给阿澜传信，让他去找你们！”
　　白树这才反应过来，立即道：“就在风回峰下的山涧之中！让他速来！！！”
　　他应了一声，眉间火纹一闪，立即给陆止澜传了信。
　　心脏跳得极快，他按着胸口——这是师尊的心脏。
　　沈知寒抬头望了一眼谢长留弧度完美的下颌，终于暗自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低声道：“是魔尊将清昀从无为宗带出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还是在风中被谢长留捕捉到了。
　　红衣魔尊低笑道：“那冷冰冰白茫茫的山头有什么好呆的？本尊看心肝可怜，自然要带你出来。”
　　“师尊若在无为宗内，即便魔尊腕上金铃可以无视结界，也不太可能在师尊神识范围内悄无声息将我带走，”沈知寒冷静道，“魔尊与魔域主合作了？”
　　谢长留坦然道：“不错。”
　　“姓风的找上门，说你被漱月扣在无为宗，让我进去找找，只要找到他就有法子将你唤醒。本尊就趁着他和君无心打架直奔结界最多的地方去了，不曾想——”
　　他抬手一刮沈知寒鼻尖：“你还真的在那里。躺在冰棺里不省人事，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沈知寒抿了抿唇，随即努力令自己的声音温度更低一些，冷然道：“多谢魔尊好意，可恕清昀无福消受。当初在东宫，在下确实曾承诺会好好照看殿下，可如今，殿下修为已高于清昀一个大境界，不再需要在下了。”
　　谢长留揽住他细腰的手臂立时紧了紧，沈知寒想挣扎，却骤然被一股强大的威压加身，动弹不得。
　　耳边，红衣魔尊的声线渐渐冷下来，却还是带着清浅笑意，仿若恶魔耳语：“好心肝，别惹本尊生气，不好吗？”
　　沈知寒蹙着眉，却是铁了心想要离开去寻师尊，坚持道：“还请魔尊放清昀离去——”
　　他话音未落，只觉喉头顿时一哑，竟是被谢长留封了声音！
　　他心中气愤，眼前却骤然涌现一片浮岚。
　　空濛的水汽扑面而来，沈知寒微微眯眼，便见不远处遥遥显现出极夜宫的漆黑的屋檐来。
　　极夜宫？！
　　谢长留带他来这里作甚？？？
　　沈知寒心中疑惑，对方却骤然再度加速，直接带着怀中人降落在极夜宫水榭高台之上。
　　袅袅身影倚在水榭边缘的美人靠上，只消看背影，便知是如水一般的女子。
　　一头如云乌发被几根金簪挽成松松散散的随云髻，步摇叮当，随着女子转身的动作发出铃铃细响，掺杂在镜湖粼粼的水声之中，被含着雾气的风带到二人面前。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就在女子转过头来的瞬间，沈知寒才真正觉得自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盛弥烟今日未戴面纱，绝美面颊娇妍温柔，眉眼之间尽是如水愁绪，浅浅淡淡的，却好似能够感染人的内心。
　　香炉氤氲出清幽香气，随着对方莲步轻移寸寸向着二人铺陈而出，却令人只觉连骨头都要化在这如水的柔烟之中了。
　　可这都不是重点。
　　那日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对方又戴了面纱，因此沈知寒直到今日才发现，这极夜魔尊生得与师妹韩念也太像了！除却气质不同，眉眼长相简直惊人地相似！！
　　他心中惊异，谢长留却骤然开口，笑道：“答应你的事，本尊办到了。”
　　“哦？”盛弥烟素手微抬，将鬓角碎发掖至耳后，又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沈知寒，轻笑道，“今儿是刮了什么风？本尊竟有眼福瞧见清昀仙君这般衣冠不整的模样——”
　　沈知寒面色微窘，却无法开口为自己辩驳。谢长留眸中一暗，伸手便将前者向自己怀中一带，广袖将人遮了个七七八八。
　　“别打岔，你要找的东西在蜃楼，过几日本尊可与你同去。”
　　沈知寒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瞳孔却在听到蜃楼的瞬间缩了缩。
　　这个地方，他只在书上看到过。
　　传闻蜃楼隐于海市，内中幻阵可令人将过去的人生重新回忆一遍，无论遗忘与否。
　　只是海市位置缥缈，极为难寻，因此鲜有人到达过，连书中都不曾确定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
　　极夜魔尊找蜃楼做什么？难道她真如师妹所言，忘了什么东西？
　　师尊和师妹自己都提起过，韩念没有姐妹，她又为何与韩念生得如此相似？？？
　　沈知寒心中疑问转了一圈又一圈，却闻盛弥烟如水嗓音再次响起：“好，如此你我也算两清了。”
　　“噢，对了，”女子掩唇一笑，声调宛若柔柔春雨，“客居向后走，声音小一些。”
　　谢长留闻言，面上笑意立时扩大，张扬邪肆，却不再多言，只将怀中人一把揽起，向着水榭后方飞跃而去。
　　沈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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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昌龄《西宫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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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好友【君无心】已掉线。


第57章 
　　山泉泠泠，清澈见底。
　　尽头隐于云海之中的高峰下，一条清溪蜿蜒流淌着，澄静水面倒映出明亮的天光。
　　绕过一块巨石，一直涓涓流淌的溪水却受到了阻碍。
　　水波在一道倒卧的人影处发生弯折，满缀金绣的玄色长袍与流云般的雪发随着水波飘摇荡漾，仿若锦鲤化了人。
　　蓦地，浸在冰冷溪水之中的素白手指动了动。
　　却见男子羽睫微颤，线条清润的双眼缓缓开启，平静无波的眼底倒映出周遭形状不一的溪石来。
　　就在他睁开双眼的瞬间，一直苍白的俊雅面容之上骤然多了一丝生气。
　　男子抬手捂着胸口，勉力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晶树叶却从虚掩的道袍领口滑落，“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男子一怔，伸手将叶片从冽泉中拎起，好看的眉蹙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触碰，叶片之上骤然开始泛起洁白的柔光，兀自漂浮起来。
　　一道太过稚嫩以至有些雌雄莫辨的童声在柔光亮起的瞬间响起：“君无心！你怎么样了？？？”
　　“君无心？”
　　男子微微蹙眉：“是我的名字？”
　　白树：“……”
　　“你不会吧？”他有些不可置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君无心摇摇头，又意识到对方大概看不到自己的动作，遂轻声道：“阁下大概认错人了，在下并非你口中的君无心。”
　　白树闻言默了默，随即试探道：“那你是谁？”
　　君无心一怔，清风朗月般柔和的眸中倏忽间涌上一丝茫然之色。
　　他蹙眉思考了片刻，随即再度开了口，笃定道：“在下姓慕，道号玄光。”
　　白树：“……你是慕逸尘？？？那你更应该记得我才对啊！”
　　君无心再度茫然起来，却还是尽力保持着礼貌，平静道：“十分抱歉，在下并不知晓阁下是谁，也不知你为何在此。”
　　事态发展如脱缰野马，连白树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心中狂叫卧槽，却还是努力令自己声音稳定下来，试探道：“那你现在，我是说……还记得些什么？”
　　“在此之前，”前者手臂一用力，将身体从冰冽的溪水之中撑了起来，“阁下可否告知您的身份？以及，您为何会在在下身上？”
　　白树一噎，立即一本正经道：“我是你的好友啊！因为自己出行不便，才将这枚叶片赠予你随身携带的，你不记得了吗？？？”
　　君无心蹙起眉来：“抱歉，在下丝毫没有印象。”
　　他看着自己身上被水浸湿的道袍有些发愁，却还是口齿清晰地向白树解释道：“在下只记得，自己师承无为宗，要寻一个人。”
　　他说着，心中开始默念起清洁咒。灵波荡过，身上道袍与鹤氅立即变得格外干爽，可君无心却面色凝重起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才修炼至渡劫期，为何身上修为只有筑基前后？
　　除此之外，浑身上下隐隐作痛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白树见他不说话了，立即追问道：“君……慕逸尘，你如何了？”
　　君无心满心思虑，却未将胸中疑惑道出，只轻叹一口气，摇头道：“无碍。”
　　他将仪容整理好，便要抬腿向山谷外走去，白树见状，立即高声阻拦：“且住！！！”
　　君无心：“？”
　　白树整理了一下语言，随即快速道：“你先别走，我已联络了他人，他会前来接应你的！”
　　君无心眉尾微扬：“哦？不知阁下为玄光联络了哪位好友前来接应？”
　　白树骤然语塞。
　　陆止澜的身份，他该如何与只保留了部分作为慕逸尘时记忆的君无心解释？
　　世界上另一个你？还是你转世的第二个徒弟？？？
　　见它沉默，君无心却也不多问，只轻笑一声，随即向着兀自漂浮的水晶树叶微微颔首：“在下还要去寻人，阁下若无事，还请莫要再跟着玄光了。请。”
　　白树：“……”
　　——这可如何是好？？？
　　极夜宫客殿，装潢还是随了整座魔宫的风格，处处轻纱垂幔。
　　水风裹挟着浅淡水汽吹拂而过，却在扬起室内软帐的一角时激起了极为压抑的喘息声。
　　玄色纱幔之间，骤然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
　　这只手肌理匀称，骨节分明，像是平日里只会添香作画的贵公子的手，可此时它五指大张，又微微弯曲着，好似溺水的人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只好紧紧扒住了紫檀木床沿。
　　蓦地，帐中响起一声格外清脆的铃响，另一只手便在其后伸了出来。
　　后面这只手比起前者略大了些，却在伸出的瞬间将前者扣在了自己掌心。
　　他巧力一施，成功将其从床沿上扒了下来，随即玉白五指伸入对方指缝，成功将那只手拉回了帐中。
　　床幔之内，沈知寒被按着另一侧的肩膀，被迫仰躺着。
　　他身上素白中衣不知所踪，谢长留却仍是衣服衣冠整齐的模样——当然，如果不向下看的话。
　　布料有规律的摩擦声、身体与身体之间不间断的撞击声、就连沈知寒不时从喉间溢出的格外难耐的浅吟声都被轻薄纱幔全数禁锢在这一方檀木床榻间，令人面红耳赤。
　　“唔……快、停下……”
　　沈知寒无助地紧闭双眼，轻俊的眉头蹙着，玉齿咬着下唇，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破碎，却丝毫于事无补。
　　而他极力遏制间溢出的几声低吟，却好似零星火种，在谢长留漆黑的眸中引燃燎原的烈火，仿佛要将沈知寒燃成灰烬，彻彻底底地融化在谢长留的怀抱中，与其彻底融为一体。
　　“心肝……吃到教训了么？”
　　谢长留面上含笑，声音温柔，动作却一下比一下更为用力，令沈知寒几乎有种五脏六腑全都移位的错觉。
　　他想逃，却无论是修为还是力量都被紧紧压制着，在谢长留面前好似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好似被蛛网缠住的小小飞虫，深陷其中，完全挣脱不得。
　　谢长留近乎痴迷地看着身|下之人锦缎般的长发在烟碧色的锦被之上铺散而开，右眼尾下方的泪痣被清热染得微微发红，连纤长的羽睫都因无意识溢出的泪水结成了一绺一绺的，隐藏在他眼尾眉梢的魅意终于在此刻尽数溢出，成为了红衣魔尊心火之上最好的助燃剂。
　　“别再惹我生气，别再丢下我……明白吗？”
　　他俯下身，平日里的戾气与狂色却在此刻尽数退散。
　　意乱情迷之际，谢长留吻上沈知寒眉心之时，面上却只有爱慕与虔诚。
　　他伸手揽住沈知寒的肩背，似乎要将对方揉入骨血之中，感受着他期盼了几千年的温度与颤栗。
　　“再也没有人能比我离你更近了……我的清昀，我的心肝。”
　　他在沈知寒耳边低语，说话时喷吐而出的热气成功使对方再度深深颤栗，不可言说的位置一阵紧缩，险些令谢长留的血液全部沸腾起来。
　　“唔……不……”
　　沈知寒识海昏沉，连眼角都红红的，听了对方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听见了多少。
　　左手下意识紧紧攥着冰凉坚硬的水晶叶片，灵力层层包裹其上，想要隔绝白树的感知；另一只手却控制不住地抓紧了谢长留肩头的布料，仿若一片拼命寻找凭依的浮萍。
　　可谢长留却丝毫不能满足于此，执意要将他拖入更激烈、更沸腾的浪潮中，令他所有的思维都失去了控制，停止在这一刻。
　　沈知寒终于承受不住了。
　　他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谢长留控制了一切行为，只能随着对方的动作发出支离破碎的求饶，却被后者一个深吻全数堵回了喉间胸口。
　　无法逃离，没有止尽。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寒从充斥着疲惫与喘息声的梦境之中醒来，月光刚好通过湖面的折射，化作粼粼破碎的水光投映到垂地的帐幔之上，提醒着他此刻已是不知多久后的午夜时分。
　　谢长留不在房中，这一点令他着实松了口气。
　　身上的酸痛仿若附骨之蛆，令沈知寒连手指都几乎抬不起来。
　　对时间完全无法感知，他趴在柔软的锦被之中，左手下意识攥了攥，混沌思绪终于被仍旧冰凉坚硬的触感惊醒。
　　沈知寒勉力翻了个身，谢长留临走前为他仔细清理过，又体贴地盖上了锦被，他却伸手将锦被从腰间拉到胸口，随即立刻将意识迷濛时拼命裹在叶片之上的灵力撤离。
　　“白……”
　　他正要呼唤白树，一道声嘶力竭的哭声却抢先一步从叶片之中传了出来：“沈知寒同学你终于出现了！！出大事了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幸好二人是在识海交流，不然沈知寒觉得少年的哭声能将整个极夜宫的房顶掀翻。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中却乍然翻起不太好的预感来，立即将对方的哭声打断：“你先别哭，是不是师尊出事了？！阿澜没去找他吗？？？”
　　“君无心出问题了！”白树焦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记忆错乱，只有零星属于慕逸尘的记忆，却根本不记得自己作为君无心时发生的事情了！”
　　“而且他也不记得我，根本不肯相信我的话，没等陆止澜过来就径自走了，还不许我跟着！！！”
　　“什么？！”沈知寒几乎顶着快断裂的腰从榻上跳起来，“那你现在在哪？师尊又去哪了？？？”
　　白树抽噎了一声：“我一直远远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在人界瞎转，我看他的样子，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知寒蹙起眉头：“找谁？”
　　他顿了顿：“这世间所有事都逃不脱世界树的感知，你觉得如果他认定自己是慕逸尘的话，慕逸尘又会在人间找谁？”
　　白树闻言，却乍然默了默，才犹犹豫豫道：“我远远瞧着，感觉他像是在找你……”
　　沈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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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完全打不开了…只能明天去修……
　　原谅蠢作者手机打字太慢orz


第58章 
　　“寻我？”
　　沈知寒小声抽着凉气从榻上坐起来，茫然道：“我从未见过慕逸尘，他为何要寻我？”
　　白树也有些不懂了，迟疑道：“在我的记录里，慕逸尘好像从未遇见过你啊……”
　　沈知寒闻言，面上却溢出一丝怀疑来：“你确定？三千年前我和六个化身相遇的事你不也没有记录吗？”
　　白树：“……”
　　“这个吧……”他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如果要彻底确认的话只有一个办法……”
　　沈知寒有种不详的预感：“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之前在小世界我通过你查看这三千年里与你有关的记录吧？”白树顿了顿，“如果你再来一次，或者慕逸尘来一次，大概就能确认了……”
　　沈知寒：“……"
　　“虽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摇摇头，“可当务之急是先从极夜宫脱身。”
　　“既然师……慕逸尘是在找我，我可以先去找他，再慢慢问出来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话是这样说……”
　　白树发愁道：“可你要怎么从两个合体期魔尊的眼皮底下跑出来啊？”
　　沈知寒默了默：“……我自有办法。”
　　他伸手拉过被丢到一旁的雪白中衣，低声道：“你跟好师尊，等我过去。”
　　不知为何，谢长留这次并未如那夜在沉心宫时将他禁锢起来。沈知寒放出神识，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结界。
　　随手将衣裤穿好，他逆着月光一回眸，却见水晶树叶仍旧幽幽飘浮着：“还有什么事？”
　　“额……”
　　白树犹疑道：“你……你是不是和谢长留……双修了？”
　　“？？？”
　　沈知寒面色一黑：“没有！”
　　“那就奇怪了……”少年小声道，“你没发现自己已经是合体初期了么？”
　　沈知寒整理衣襟的手一顿，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双眼微阖，细细感应起自身来。
　　白树说得不错，醒转时的浑身酸痛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沈知寒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停滞于分神末期的修为竟然精进到了合体初期！
　　不仅如此，当他将神识移动到识海中时，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醒转至今沉寂到几乎熄灭的红莲业火竟再度活跃了起来，像是被人施了什么养料似的。
　　“白树，”沈知寒睁开双眼，潋滟眸光移向已然飘至他身前的水晶树叶，“谢长留用红莲业火淬体，其实不只是从天生魔胎变成了普通人吧？”
　　白树似是对他的话反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道：“不错，他确实成功将体质改变了——不仅仅是脱胎换骨，他如今的身体几乎由纯净的红莲业火组成……啊，我懂了。”
　　树叶微光闪了闪：“所以你们真的双修过了，所以你才会修为猛增，在你体内沉寂了三千年的红莲业火也重新获得了能量……”
　　沈知寒嘴角抽了抽：“我……”
　　——别说是否双修过了，他被折腾得连二人加起来共做了几次都记不得了！
　　“而且，”少年将他满是尴尬的辩解打断，“最重要的是，谢长留为你挡了雷劫啊沈知寒同学！”
　　沈知寒这回着实一怔：“……我们失联了多久？”
　　白树道：“你是指从你用灵力屏蔽我那天算起么？已经七天了，沈知寒同学。”
　　“而且看起来，你不仅是因为……晕过去了，很可能谢长留是故意让你睡到现在才醒来的，不然雷劫那么大动静，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所以我猜谢长留现在一定不在极夜宫了，”沈知寒垂眸，抬手撩开层层轻纱，走到了水榭边缘，“他很有可能是和极夜魔尊一同去了海市寻找蜃楼……也许我可以试试直接离开。”
　　镜湖之上，白日里的浮岚尽散。
　　月光在平静湖面上折射出万千柔波，同样在月下人影清澈潋滟的眸中倒映出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抿着唇，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可就在水风再次将轻薄帘幕再次吹拂而起的瞬间，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稚嫩嗓音中再度浮起了焦急的波动：“沈知寒同学，你动作最好快一些……君无心好像遇到麻烦了。”
　　沈知寒立即回神：“师尊怎么了？！”
　　白树叹了口气：“你师尊……是生得和姓慕的最像的。他有多好看，你看了一百多年，想必也不需我再赘述了吧？”
　　沈知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福至心灵道：“……你别告诉我师尊被人拐进青楼了，这个套路也太老了吧？”
　　听着对面没了回音，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无可奈何道：“师尊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被人拐进青楼？？？”
　　白树咳了一声：“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君无心他如今修为倒退到了筑基……所以他不是被拐进去的，是被……绑进去的。”
　　“……”
　　沈知寒恨不得一巴掌将树叶拍飞，咬牙切齿道：“那你们现在在哪？！”
　　少年道：“丽水城！啊有人来了！你快过来不然君无心可就危险了！！！”
　　“我知道！”
　　沈知寒忙一招手，柔云立时从他脚下凝聚而成，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倏忽而去。
　　凡界五大城，万象城作为帝都，以宏伟气派居于首位；丽水城则以销金窟之名闻于世间。
　　沈知寒初来异世之时，便出生在附属于丽水城的一处小镇上，却从未有机会入城看过一眼。后来五岁又被师尊带回无为宗，再下山历练后却还是一直未能入城一观。
　　此城似乎没有昼夜之分，有的只是朝歌夜弦，从不停息的靡靡之音响彻夜空，飘出城外数十里之遥，仿佛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世人，这是个多么奢靡的所在。
　　为免人注目，沈知寒还是在城外散了云，落在了树林中。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白中衣，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貌似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该换一些什么样的衣服，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吸取了穿越回三千年前时，身上的道袍引起君无心误会的教训，沈知寒决定还是不要穿着道袍出现在如今认为自己是慕逸尘的师尊面前了，不然不知又会激起什么事端。
　　他埋头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翻了翻，终于翻出了一件当年下山历练时特意置办的常服，又随意取出一根玉簪随意将长发一束，便进了城。
　　丽水城中，高楼林立，数不尽的明灯高悬，甚至亮过了天上的明月与星子，将整座城映得如同白昼。
　　摩肩接踵的人流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月白人影。
　　他衣着简单，一头青丝仅以一根玉簪束起，却难掩此人眉目间不经意流露而出的清艳之色。
　　花灯将他的轮廓映得更为深邃了几分，却将眉目间的媚色淋漓尽致地激发了出来，几乎吸引了整个街道的目光。
　　沈知寒走在街上，目光却四下张望着。感受着周遭投来的各式目光，他却极为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白树，”他低低在识海中唤了一声，“这些人是……？”
　　少年的声音响起：“是这城中各个青楼的人，他们四处寻觅落单的美人，然后将他们拐走扣下……”
　　沈知寒眸光暗了暗，潋滟柔和的眸中乍然泛起一丝冷冽：“所以说，那个一直盯着我的金丹修士很有可能是拐走师尊的人？”
　　“不错，正是他，”白树顿了顿，“在你右前方，还有两名极擅隐匿之术的元婴，与那金丹同属于这城中最大的青楼——揽星阁。”
　　沈知寒闻言，神识悄无声息的放开，铺陈在整座城内。
　　果然在右前方发现了两道隐藏得极好的气息，若非提前知晓，根本无法发觉。
　　再将神识向远处铺去，沈知寒眉梢一挑，终于在一处高楼中感应到了君无心的存在，只是隔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结界，感应的不甚真切。
　　沈知寒脚步微顿，手指微动，三道流光立时从玉白的指尖飞散而出：“白树，师尊现在状况怎么样？”
　　“他们没有为难他，估计是怕受伤卖不出好价钱。只是沈知寒同学啊……”少年顿了顿，才接着道，“本树记得，这揽星阁的楼主是个隐于凡世的大能，年岁比慕逸尘还要大上个一千多岁，当初隐退时便已然是合体末期的修为了，你确定你打的过他吗？”
　　沈知寒蹙起眉，正要说话，人群中却骤然一阵骚动。
　　“听说了吗？揽星阁今日新来了个白发美人，国色天香，据说美得像仙人一样！”
　　“能在揽星阁获得此番赞誉，想必当真是极美之人啊！”
　　“何止呢！据说揽星阁广发揽客帖，要在今日出售美人的初夜！”
　　“什么？！走走走，赶紧去看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议论声一起，所有的人流都开始向着城中最高处移动。沈知寒被夹在其中，便也顺着人流缓慢向揽星阁行去。
　　先前放出的三道流光倏忽飞回，沈知寒抬起手掌，流光翩然落下，化作夹着浅淡血光的剑气。
　　神识中感应到的那三人已然失去生息，沈知寒嘴角微勾，面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硬抢不成，就只能智取了。”
　　“如何智取？”白树疑惑道，“若要作恩客，你身上的钱真的够买下这么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吗？”
　　沈知寒叹了口气：“其实吧……我们剑修真的很穷，可在下正好身上还有几件东西，说不定值上几个钱。”
　　他眸光一转，向着不远处的小楼望去：“走，去交易行碰碰运气。”
　　“哟！这位公子！”
　　沈知寒甫一踏入交易行门口，一名小厮便迎了上来，将他想着包间引去，笑道：“一看您就不是寻常人，请问公子需要点什么？”
　　“额，伙计，”沈知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在下听闻揽星阁是这丽水城中最为繁华之所在，想去见识一番，见城中亦不乏修士，不知贵城是流通金银还是灵石？”
　　小厮笑道：“公子可是问对了，我们丽水城乃凡世城池，虽有修士，却主要还是凡人，自然还是以金银优先了。”
　　沈知寒松了口气。
　　当初结丹后下山历练时，他为了寻找养魂之物没少往各种秘境里钻，也因此收了不少还算稀有的物件。
　　他随意挑了几件，随即月白广袖一扬，闪着灵光的玉石便现于包间长桌之上：“如此，还请贵店估算一下，这几样东西可换多少金银？”
　　养魂之物，在修真界中其实并不算常见。
　　沈知寒拿出来的这几件都是上好的魂器，小厮一看便转身出去唤了掌柜与管事进来。
　　二人商量了好一会，掌柜才从袖中掏出好一叠金制的银票出来，恭敬奉至沈知寒面前。
　　后者告了谢，将金票尽数收入袖中，随即再度混入人流之中，向着揽星阁而去。
　　“掌柜的，”管事有些疑惑地望着视线一直紧紧盯在人群尽头的掌柜，“您在看什么？”
　　“还记得黄金令上写了什么吗？”掌柜闻言，这才回了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家主吩咐了，要找眉心有红莲火纹，生得格外好看的修士。你回忆一下，他像不像？”
　　管事面色从茫然逐渐转为惊喜：“真是啊！还是掌柜的一双慧眼厉害啊！那我们现在就禀报家主吗？”
　　前者立即点点头：“黄金令非事态紧急不出，家主数月前一上位便发了黄金令寻人，想必此人极为重要。走，你我同去。”
　　“是！”
　　交易行内室，青烟袅袅。
　　掌柜与管事一前一后入了房门，随即二人双掌相对，灵力流转，一道纯金打造的令牌便凭空浮现，随即化作一道浅金色的光幕。
　　映入光幕之中的，是一道身着锦衣的人影。
　　他身姿挺拔，因背对着二人的缘故，掌柜与管事只能看到对方被金冠高高束起的青丝。
　　可这并不妨碍二人对他心生敬畏。
　　所有人都知道，黄金台新家主墨宁，虽然年岁尚轻，手腕却极为铁血专制，连常驻主家的几位长老都难撄其锋。
　　“何事？”
　　属于青年的嗓音还带着些沙哑低沉，二人听着，头却埋得更低，只敢低声恭敬道：“家主，交易行丽水城分号发现黄金令上的修士了，不知您有何指示？”
　　“哦？”
　　光幕之中的男子缓缓转身，俊美凌厉的面容之上挂着浅而危险的笑意：“确定是他？”
　　掌柜应道：“是，与您附在黄金令上的影像一般无二。”
　　“甚好。”
　　男子俊秀的眉梢一挑，墨玉般的眼眸中终于升起一点星光：“先别惊动他，找人盯好他的行踪，不得怠慢。”
　　二人闻言，立即应道：“是。”
　　轻烟从赤金香炉之中缥缈缭绕而出，将男子轮廓氤氲得有些模糊。
　　他抬手挥散光幕，终日沉浸阴暗与权海之中而显得又些阴鸷的眉眼终于再度浮起些少年时期的轻快神色来。
　　墨宁抬手，修长五指却抚上了一旁桌案上横卧的长剑。
　　比起他腰侧悬挂的那柄镶满宝石金玉的灵剑，这柄剑实在简陋得很。非但未木制，且连花纹都未雕刻其上。
　　木剑保养得极好，且已然变得光滑发亮，一看便是被人长期护养所致。
　　墨宁单手顺着剑身滑下，眸中终于不可抑制地溢出些爱意来。
　　“师尊……终于让徒儿找到您了。”
　　他低声轻喃：“这次，徒儿哪也不会让您去了……”
　　※※※※※※※※※※※※※※※※※※※※
　　修罗场频发期来啦嘿嘿嘿～
　　最近美剧看多了，总觉得角色对话让我写得有点奇怪……努力复健中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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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来啦！好像又到了每月日万的时候了= =
　　日不日呢……


第59章 
　　不夜之城，永昼之阁。
　　夤夜时分的揽星阁因新人的出现再度变得热闹非凡，沈知寒随着人流进了高楼，一瞬只觉得被袅袅香烟与金雕玉饰晃花了眼。
　　门口有人对来客进行分流，沈知寒付了足够的金银，便被人一路带到了最前排的座位处。
　　被各色鲜花簇拥的高台之上，舞女腰肢柔软，身段婀娜。飘舞的轻纱将馥郁花香与缠绵的唱曲送入客席之间，令人心旌摇荡，只想永远沉醉在无止尽的温柔乡里，抛却凡尘诸事，再不管十丈软红。
　　“白树，”沈知寒单手托腮，状似随意地四处张望着，“知不知道师尊具体在楼中什么地方？”
　　稚嫩童音立即在脑海响起：“揽星阁共有九层，那隐世大能住在最顶层，君无心则被安置在第五层探出的露台之上。”
　　白树顿了顿，又道：“看起来你可能抬价抬不过周围这几个人啊，准备抢人么？”
　　沈知寒毫无心理压力地承认了：“是啊，抢人多刺激。”
　　——白树说得不错。
　　且不论他要花多少钱来将师尊赎下，单看与自己同样都坐在前排的几人，沈知寒就有种进了富豪堆的错觉，更不用说右手边就明晃晃坐了个头戴紫金冠，身披锦衣的墨家人了。
　　要知道，只有与黄金台——也就是墨家本家有关系的人才有资格穿上这一身几乎能将人闪瞎眼的行头。看他怀中还揽了个着实漂亮的小生，沈知寒不得不合理判断这个人会成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托着腮粗略估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财产还真有可能拼不过他。
　　沈知寒想了想，突然道：“你说说看，那住在顶楼的大佬会因为我拐走个人就出手吗？”
　　“与其担心这个，你不如想想怎么说服君无心跟你走，”白树幽幽道，“况且，我只能告知你这个世上曾发生过的事情，并不能预知未来……”
　　沈知寒轻飘飘叹了口气：“那你只告诉我，那大佬渡劫了吗？”
　　白树默了默：“这个倒是没有。修行到了后期，更多的成分是顿悟与心境，而非搭积木一般的修为积累，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师尊一般顺风顺水的。”
　　沈知寒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
　　若是渡劫期，他还真的没把握能带着君无心从对方手下逃走。可若是只有合体期，即便打不过，跑还是没问题的。
　　他心思电转，随即不动声色地缓缓从座位之上起了身，向着楼梯溜达过去。
　　不得不说，这揽星阁能被称为丽水城中最为豪华的青楼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单看这些阁中女子的相貌素质，便比沈知寒在电视中见过的所谓青楼高雅了不知几分。
　　他负着手一路拾阶而上，清俊轮廓被明暗不一的灯光映得深浅不定，竟带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露台位置，其实非常好找。
　　说是露台，其实很像沈知寒前世见过的有开放式阳台的房间。门口没有守卫，却隐隐有着一层水波纹在浮动，大抵是某种结界。
　　沈知寒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感受了一下结界的厚度，随即面上陡然绽出笑意——若他感应无误，这道结界的释放者其实就是先前在城内被他悄无声息干掉的三人中的一个！
　　他向后退了一步，随即抬起右手，琼华倏然现于掌中。
　　清凌凌的剑光将原本隐约难见的水纹照得格外清晰，他剑尖一扬，一道剑光立时印在水幕之上，激起万千波澜。
　　与此同时，房间之内。
　　朱红帘幕在晚风之中飘摇，层层叠叠，令人手足发软的香烟被夜风打散，飘摇到雕花大床的边缘，令一切都仿若一场迷人心神的梦境。
　　一袭白衣，便在红纱被扬起时显现而出，仿若一朵生于血海之中的白莲。
　　这是名极为好看的男子。
　　他生得温和清润，一头银发被人打散，似乎带着光华，衬着衣领大敞的纱衣，好似周身围了一团云雾，竟给人一种不甚真实的错觉，仿若被拉入凡尘的月宫仙人。
　　不知何故，他似乎脱了力，斜斜倚在雕花床柱上，似乎极为疲惫的样子。纤长的羽睫轻轻颤动，阴影掩盖下的眼波本应平和冷静，甚至带着浅淡笑意，此时却仿佛含着冷剑，竟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杀气。
　　雪白衣袖掩盖下，是一根细长的银链，蜿蜒垂落至铺着大红地毯的地面之上，尽头隐没在榻下的阴影之中。
　　红烛照耀，将锁链映得有些炫目。
　　尽管灵力几乎被全数禁锢，一缕细微的灵流却仍旧于君无心指尖盘旋着，在他的操控下一次又一次地磨在银链之上，却没能将其弄断，只落下无数浅淡的白痕。
　　蓦地，他的动作一顿。
　　从房门结界处传来的波动令君无心抬起了清冷锋利的眸，他下意识尽力直起腰，戒备起来。
　　两息之后，微小的结界碎裂声响起。
　　因为药物的缘故，他的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手却极稳，剑气一丝一缕的积攒缠绕在修剪整齐圆润的甲尖，等待着将来人一击重创的最好时机。
　　寂静空气中，清浅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便是布料之间的摩擦声。
　　来人修为似乎不低，脚步虽轻，却走得平稳，不出几息便绕过了屏风，现出浅色的挺拔身影来。
　　君无心能看到大红纱幔被他一层一层掀开，那道浅色身影周身缭绕着还未来得及散去的剑气，无端令他感觉有些熟悉。
　　眸中冷厉略微消退，他蹙着隽秀的眉，还未来得及细思这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红帐间便伸出了几根玉白的手指。
　　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一截月白衣袖随着手指的动作从红帐后出现，随即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面貌清俊，一双桃花眼中水波潋滟，在见到他的同时先是浮出柔软笑意，却又在须臾间涌起了恼怒之色。
　　君无心看着他，心中却无论如何都防备不起来了。
　　对他的熟悉感，仿佛早就烙印在神魂深处，根本不需要思考。因此尽管记忆残缺，可他还是认得出，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沈知寒在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便调动灵力，将全身包裹了起来。
　　在揽星阁这种凡人与修者皆爱眷顾的地方，自然不乏能够使人身热情动的香药。事实证明，他的防备是非常正确的，这些药物非但能借由人的呼吸进入体内，甚至能从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渗入人体。
　　看着师尊俊美容颜上不正常的潮红，以及眼神中压抑的冰冷戒备，沈知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怒气却几乎要冲破胸口！
　　他眼尖地发现了君无心衣袖中蜿蜒而下的银链，一眼便认出这些是与当初谢长留禁锢自己用的锁链一个效用的。
　　——怪不得没人看守，春 | 药加上缚仙索，身上带伤的君无心能挣脱才怪！！！
　　“沈知寒同学！冷静冷静！！”白树连忙一嗓子将人嚷回了神，“你的形迹要被察觉了！抓紧时间快带上君无心走！！！”
　　沈知寒抿了抿唇，终于强自将胸中怒气压下。
　　他试探性地向君无心靠近两步，随即轻声道：“师……道友，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说完，他怕对方不同意，连忙又补充道：“我对你没有不轨之心，我……”
　　“好。”
　　君无心未待他说完，便点了点头，眸中冷刃不知何时竟化作了脉脉春风，满是温柔笑意。沈知寒愣在原地，便闻对方道：“我跟你走。”
　　见他呆呆的，后者无奈叹了口气，随即抬起了一直垂在身侧的双手。
　　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轻声道：“我的灵力被这锁链禁锢，还请……道友，助我将其挣脱。”
　　沈知寒终于面带尴尬地回了神。
　　手中剑气纵横，他眸光一厉，直接参照当初在沉心宫的经验召出了一缕红莲业火。
　　赤红色的幽微红莲微微颤动着飘至银链之上，后者立即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烧成了两截。
　　沈知寒收回业火，立即伸手拉起君无心的手腕，将人从雕花大床上拉了起来。
　　君无心灵力流转尚有些迟缓，再加上香药催发，刚刚起身便双膝一软，直直向地上倒去。
　　沈知寒吓了一跳，立即回身一把将人抱住，关切道：“你无碍吧？”
　　前者一直强压着体内的燥热，却还是在接触到沈知寒身上仿若雪后初霁的气息时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论是那股强烈的熟悉感，还是这种清新微冷的气息，都令君无心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反观沈知寒，却在接住君无心的瞬间手一抖。
　　那些人将对方身上布料严密厚实的道袍换成了雪白轻纱，以至于沈知寒在接触到君无心的一瞬间便隔着极为轻薄的布料感受到了对方皮肤表面的沟壑。
　　他有些僵硬地垂眸望去，只见衣料间若隐若现的，是数不清的伤疤。有才结痂，颜色很深的；也有已经快要愈合，因此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道浅印。
　　这些伤痕密集地分布在君无心身上被衣料遮盖住的所有位置，若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沈知寒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得见。
　　白树说得对，他根本不需要给自己时限，因为只要沈知寒稍微想想君无心遍体鳞伤的身体，便会觉得火已经烧到了眉毛！
　　他控制着灵力，尽量温和地从二人身体相接处向君无心体内输去，以助他将体内药力压下。
　　师尊受如此大的委屈，沈知寒忍着在这座青楼中大闹一通的冲动，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更平和一些：“我们走吧。”
　　二人的身体接触只是一刹那，药力被压下的瞬间君无心立即起了身，歉然道：“抱歉……多谢。”
　　沈知寒摇摇头，随即率先向着露台行去，边走边道：“我观察过了，如今若要出去，走这条路是最快，也是最方便的。我们……！”
　　话未说完，沈知寒神色骤然一凛，右手扬起的瞬间召出长剑，又提起全身灵力一格，终于险险将不知从何而来的雷球抵在了剑刃另一头。
　　——还是来了！
　　感受着跳跃着电弧的雷球之上传来的压力，沈知寒四两拨千斤，剑尖一甩，立时将那光球挥出，房间右墙立即被砸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巨洞。
　　“想走去哪里？”
　　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从夜空中飘来，沈知寒微微仰头，便见一道身着斗篷的身影踏空而立，周身电弧环绕。
　　二人过招扬起的狂风将沈知寒的月白衣袂吹袭得猎猎作响，他持剑挡在君无心面前，却身姿挺拔，没有丝毫惧意，嗓音中还含着笑：“自然是走去天涯海角。”
　　黑袍人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声音却阴鸷森冷：“ 杀了本座三个爱徒还想携手天涯？不如共同亡命吧！！！”
　　“原来如此。”
　　沈知寒脚尖一点，却是迎着铺面而来的雷光而上。剑尖划过夜空的瞬间，赤红色的火苗立时遍布剑身，几乎是顷刻间便将对方的攻击瓦解：“那三人辱我师尊，不讨回公道吾意难平！”
　　“哈哈哈哈哈！一名才迈入合体期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说大话！！”
　　黑袍人气极反笑：“那今日老夫就让你见识一下自以为是的代价！！！”
　　话音方落，二人头顶竟有雷云开始凝聚，沈知寒心头一凛，心知若要离去，必得在对方成功完成领域之前将人牵制，立即握紧剑柄，欺身而上。
　　沈知寒回忆着记忆中君无心绵密炫目的剑光，出剑一剑比一剑更快，裹挟着红莲业火的剑光纵使高了他多半个大境界的黑袍人也不敢硬抗，只好疯狂打出雷球，想要阻止他的攻势。
　　沈知寒唇角一勾，剑式却愈发快了起来。
　　果然，这个人大概习惯了几个雷球将人砸死，根本不擅近战。直接欺身上前，以快打快，便是最快的取胜方式！
　　空中两道人影仿佛粘到了一起，露台之上，君无心却默默看着，眸中光彩璨璨。
　　人熟悉，剑也熟悉。
　　纵然剑术不如记忆之中的精简熟练，君无心却能确定这便是从醒来心中便一直想要找到的那个人无疑。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要找他，也不记得对方究竟是谁，可单单看着他惊鸿般轻灵飘逸的身影，君无心便觉得心中满足，仿若郁沉许久的夙愿终究得偿一般。
　　——这是我的……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道声音。
　　——这是我的世界。
　　※※※※※※※※※※※※※※※※※※※※
　　啊啊啊啊啊没有日万qwq……


第60章 
　　灵光劈云，剑气凛冽。
　　君无心因伤势与药物的缘故站立不稳，只好扶着露台的朱栏，一双仿若明月凝晖的眼眸却仍在紧紧盯着沈知寒二人交战的身影。
　　头顶的雷云还在不断凝聚着，只是速度慢了下来，闷雷之声响彻夜空，几乎盖住了丽水城的靡靡弦歌。
　　许多来城中享乐的修者纷纷好奇地从自己的房中或探出了头，或走了出来，想要看看究竟哪两位大佬竟敢在揽星阁动手。
　　不远处的屋檐之下，两名修士靠着窗沿，神色之中皆是饶有兴致。
　　修士甲挠了挠头：“这是谁啊？怎么敢在揽星阁旁边动手，不怕惹恼了那一位么？”
　　修士乙闻言，直接白了前者一眼：“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看那黑袍的，可不就是坐镇揽星阁那一位吗！”
　　修士甲一怔，随即蹙眉道：“那与他对阵的又是何人？听说揽星老君早就离渡劫期不过一步之遥了，此人竟能与他打得不相上下，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对方闻言，也面露不解：“离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不过看这剑光剑意，倒像是……”
　　修士乙话音未落，身后却乍然插进一道含着笑意的女声：“像什么？”
　　对方出现的悄无声息，二人吓了一跳，齐齐转头望去，便见一名头戴幕篱的女子倚在了一旁的木柱边。
　　她头上幕篱的垂纱由许多纱片参差围就，长及膝弯，乍看之下只能瞥见对方缀着金绣的玄色裙角。可若细细辨认，垂纱间还是能隐约透出属于女子的袅娜身姿来，如同一朵傲然盛放的人间富贵花。
　　见二人回头，片片玄纱间又伸出一只素手，向着雷云下交战的二人指了指：“二位方才说……那像谁？”
　　女子声线婉转，听得修士乙一愣一愣的，当即道：“像是无为宗的剑法……”
　　“喔——”
　　女子收回手，重纱间却传出一道清浅的笑意：“看来我没认错，既如此，还要辛苦二位稍作歇息了。”
　　她话音未落，便出手如电，两道红色剑光立时从玄纱间飞入二人眉心，两名修士立时便软倒在地，根本来不及反应原来眼前女子竟是分神期强者。
　　“师兄啊，没想到你还有需要我相助的一日——”
　　女子娇笑一声，随即脚尖轻点，整个人便借着夜色向着雷云之下翩然而去。
　　“锃——”
　　一声剑鸣响彻云霄，沈知寒扬剑格住揽星老君身上骤然爆发的剑光，后者一直被死死咬住的身形终于得以从愈发纯熟绵密的剑光之中挣脱。
　　极招产生的反作用力使得二人皆不由自主地向后急退数十尺，沈知寒身形一顿，唇角却突然牵起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意。
　　他一个旋身回到君无心身边，左手坚定地抓起了对方的腕。
　　触手却是一片湿粘。
　　沈知寒心头一凛，指尖却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皮肤上再度凭空出现的一道细长伤口。
　　他蹙着眉，正要低头查看，却被君无心一把按住了手臂，轻声道：“……我没事。”
　　沈知寒下意识转眸望去，便撞进了对方一双温和如月的眼眸。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温柔坚定，根本不见一丝由身上牵发产生的痛苦之色，沈知寒愣愣望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清云从二人脚下升起，沈知寒再度挥手劈出，却不再是如方才一般以快打快的打法。
　　剑修对战多越级挑战不假，他可在剑法上压制这黑袍人也不假，可若要取对方性命，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先带着师尊离开，刻不容缓，对方身上出现的新伤便是时间紧迫的证明！
　　迎面又是雷弧劈下，领域即将成型，沈知寒却带着君无心骤然身形一闪。
　　“唳——”
　　一声清越的凤唳霎时响彻夜空，黑袍人本欲借助难得的喘息之机一举将沈知寒与手脚发软的君无心一同击败，身后却乍然传来令人窒息的酷热。
　　猛然回身，便见一只火凤凭空而现，硕大的身形在雷云中格外醒目，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火凤之中的威压并没有令揽星老君感到有多大的危机感，顶多也就是分神顶峰的水平，可难就难在这道火凤中竟含着一道凤凰真火，逼得他不得不为了不被烧成重伤全力应对。
　　火光将沈知寒清澈的眼底映得波光粼粼，一只默不作声的君无心此刻却已然在药物与枷锁的夹击下到了强弩之末，再不能支撑身形。
　　沈知寒立即将人扶住，二人立时化光而去。
　　雷光与火凤相接，在夜空中炸裂出格外绚烂耀目的烟火。
　　揽星老君收回手，未待寻找背后出手之人，便若有所查，回头一望，果然已然不见沈知寒与君无心了。
　　裹挟着威压的怒吼立时响彻夜空，他拂袖一挥，身形顷刻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千里之外，一处山坡草坪之上。
　　晚风似乎各位眷恋这片开着小花的草坪，连吹拂的力度都轻飘飘的，只能将星点野花微微摇动，似是在道晚安。
　　细软如地毯的草坡便受了恬静气氛的感染，连虫鸣都渐渐沉寂安静下来，似乎真的进入了睡眠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却倏忽而至。
　　清云化作浅淡的水汽散去，沈知寒脚尖刚刚着地，便踩中一块尖锐的石块，下意识一瑟缩，却被身上另一侧的重量压得直直向草坡倒去。
　　一声闷响，伴随着草叶飞舞，直接将山坡的静寂打破。
　　沈知寒扶着直接压在自己身上的师尊，推也不是，拨拉也不是，只好顺势就这样躺在了地上，一边有些呆滞地盯着夜空高悬的明月，一边双手扶着对方肩膀，体内灵力源源不断地向着对方千疮百孔的身体中流去。
　　“白树啊，”沈知寒缓慢道，“师尊现在身上是个什么情况？”
　　少年声音在沈知寒脑海响起：“枷锁、内伤还有春|药，沈知寒同学，我分析了一下，君无心大概是因为与风不悯交手时受了内伤，加上世界枷锁的缘故才会产生修为倒退与记忆错乱……”
　　沈知寒眉梢一扬：“说重点。”
　　白树一噎，随即道：“额，重点就是，揽星阁的特制香药无法拔除，你师尊现有的修为又没办法一直压制药效，所以……”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所以只能你来帮他了……”
　　沈知寒：“……”
　　他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朋友，你这是在逼我欺师灭祖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啊！”白树也很无奈，“可你还能怎么办？君无心现在情况很糟，若放任这些药物滞留在他的经脉之中，只会将他恢复正常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
　　沈知寒抽出一只手来捏了捏眉心：“……你留在师尊身上那片叶子呢？”
　　话题转得太快，白树反应了一下，才跟上沈知寒突然跳跃的思维：“啊，我一直操控它跟着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道炫彩流光便从天而降，正巧落在沈知寒手边。
　　“很好。”沈知寒眸中陡然溢出一分笑意，他伸手将水晶叶片拾起，随即又将自己身上的叶片掏了出来，一同攥入了手中。
　　白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沈、沈知寒同学……你想干嘛？”
　　沈知寒叹了口气，却是遗憾道：“师尊有事，弟子服其劳，只是我家师尊那么好，也不是谁都能看的，所以——”
　　灵力倏然涌出，将两枚叶片包裹其中：“非礼勿视咯。”
　　沈知将手中灵力球随手一搁，随即眉心火纹一闪，又是一道消息传出：“阿念，先往北去，打听一下海市的位置。”
　　一切交代完毕，沈知寒终于张开双手，瘫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说得简单……
　　他长叹一口气，眼眸却忍不住一直在君无心铺了自己满身的银发上乱瞟：“师尊啊师尊，你醒来可万万不要生弟子的气……”
　　灵力悄无声息地涌出，在二人周遭方圆十尺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
　　沈知寒颤巍巍地抬手，终于再度扶上了君无心的肩膀。
　　轻薄白纱摸起来仿佛一片在君无心周身缭绕的云，充满了梦幻与不真实感。他硬着头皮将纱衣拉下，随即抱着君无心微微翻身，动作极轻地将他安置在了散发着清香味道的草坪之上。
　　雪白的中衣衣领大敞，沈知寒借着月色看着君无心线条优美流畅的锁骨与胸肌，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肌肉的线条一路向下，直到被同色的腰带截止。
　　他心中告罪，却还是在看到师尊在月光下仍旧潮红的面色与紧簇的眉头时伸手拉开了君无心腰上的系带。
　　失去了衣料的遮掩，君无心胸腹的伤痕便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之下。
　　这些伤长短不一，像是被人用剑划伤似的，深浅也不尽相同。沈知寒只看着，便能想象出师尊平日究竟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他鼻尖微酸，手指却不由自主抚上了其中最长的一道伤疤。
　　这道伤痕看起来很新，连血痂都还没脱落，沈知寒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竟感觉到君无心腰侧的肌肉微微一紧。
　　惊讶之色还未来得及在沈知寒眼底浮现，一只白得几乎能令人看清其下血管脉络的素手便骤然伸出，一把攥住了沈知寒的手腕！
　　后者措不及防，下意识抬眸，便撞入了一双噙着冷意的温润眼眸，其中神色，却不像是师尊平日看自己那般清和温柔。
　　沈知寒试着挣了挣，竟没能挣开，只好小心翼翼试探着开了口：“……师尊？”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
　　君无心：熊孩子瞎摸痒死我了……
　　（我瞎掰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1章 
　　月下细草。
　　清晖透过水波纹般的结界洒落，将细软草坡上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得格外暧昧，几乎要融为一体。
　　清新的青草香气被二人动作卷起，似乎要将夜色也蒸腾成春意盎然的景象。
　　锦缎般铺陈的青丝银发有些散乱地交叠在一起，月华流淌间，压抑而无序的喘息被全数禁锢在结界之中，一波又一波地扩大，听在被压在草坪上的人耳中，却有如雷鸣。
　　沈知寒侧脸贴着松软草地，内心还是没能将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彻底理解。
　　——不是应该他为师尊来解除药性吗？
　　——为什么现在变成自己被压在下面了？？？
　　胸腹处是尤带着些微凉意的草叶，后背却贴着一片有些粗糙的灼热。
　　沈知寒眼眸微阖，感受着君无心身前凹凸不平的伤疤，几乎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
　　师尊现在修为倒退到只有筑基，已经合体初期的沈知寒想要将他反压在下几乎连动动手指都不需要。
　　可他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
　　不论是师尊一百多年的悉心教导，还是他不惜以自身精血为自己疗伤，抑或是三千年前天渊之下那为自己而断的本命剑，都在沈知寒觉得自己犹如一苇浮萍沉浮之时不断从他眼前回放着，令他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来。
　　“寒寒……”
　　君无心身上还挂着雪白的中衣，大敞的衣襟将二人的身体遮了个严实。
　　他垂下头，喃喃低语时喷吐的热气便将沈知寒的脖颈耳根都熏得通红，热度几乎要将他烤熟。
　　沈知寒有些懵了。
　　明明一个时辰之前还在为了自己叫他师尊而不是慕逸尘生气，怎么现在又开始用师尊的口气叫他的小名了？？？
　　没有得到回应，君无心也不恼。见身下之人玉白手指有些无力地揪着下方的细草，他便低笑一声，伸手闯进了沈知寒十指缝隙之中，将那双柔软修长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
　　沈知寒皮肤之上开始逐渐浮起一层极为浅淡的飞红，他仰着头，一声不吭，身体却无意识地绷紧颤抖着，君无心微微偏头，便能在他的眼角处见到难耐的春潮。
　　被汗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侧，却再也挡不住他眼角眉梢的重重媚意，清俊仙人坠落红尘，立即被十丈软红包裹吞噬，沉浮其中。
　　君无心心中只觉无比满足。
　　握住沈知寒手腕的右手逐渐顺着他上臂与肩颈的曲线上移，最后卡在他有些瘦削的下颌处，迫得他又向后仰了几分：“寒寒……”
　　他声音低哑，却好似含着蛊惑人心的禁咒：“叫我的名字，寒寒。”
　　前者声音实在温柔，可沈知寒却觉得自己好像要疯了。
　　他现在基本已经可以肯定，这种表现得越温柔，在某些方面下手就越狠的特点，绝对是师尊从本体那边继承过来的性格！
　　这样温柔的声音，如果配合得不是陡然加快加重的律动，沈知寒觉得自己一定会非常感动然后将慕逸尘的名字脱口而出。
　　可现在，他却已经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了一片随风飘摇的羽毛，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得了，遑论要喊出身后之人的名字？
　　他唇瓣微张，双眸却失了神，急促的喘息令他看上去仿佛一只渴水的鱼，仿佛立刻便要缺水而死一般。
　　对于他的反应，仍旧认为自己是慕逸尘的君无心却不似初醒转发现自己被喊错时那样反应剧烈了。
　　他只是将自己深深埋进沈知寒的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
　　“寒寒，我是慕逸尘，你要记得我，你一定要记得我……”
　　这句话饱含深情与眷恋，在沈知寒脑海中回荡，又与声音主人所创造的浪潮一同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推上制高点，直至世界失色，意识昏迷。
　　一夜风露，一夜春宵。
　　沈知寒醒来的时候，便直接被灼热的阳光晃花了眼。
　　他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却又在遮住阳光的瞬间看清了自己手背与小臂上的红痕。
　　沈知寒：“？！”
　　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脑海中便开始走马灯似的回放起昨夜的荒唐与放纵来。
　　他立时沉默了。
　　良久，才终于憋出来一个字：“……靠。”
　　——沈知寒啊沈知寒，你昨夜都做了什么？！
　　师尊那么干净高洁的人，怎么就被他亵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好好的雪白中衣，又看了看被人盖在身上的月白长衫，最后终于抬起手来，将两边广袖都向上拉了一截。
　　沈知寒：“……”
　　他真没有吐槽的意思，可是这一身的痕迹……师尊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结界不知何时被人撤去了，沈知寒有些呆滞地坐在草坡上发呆，不远处突然传来踩踏细叶的脚步声。
　　沈知寒瞬间惊醒，抬眸一望，便望见了一片比雪更干净三分的袍角。
　　君无心长发仍旧披散着，衬着一身雪衣，只有一双眼眸是如墨般的黑，可其中的神光却又如月一般清润，浑身上下不沾一点人间烟火气。
　　沈知寒愣愣看着他，对方衣衫半解时那优美流畅的肌肉线条便在脑海中再度没来由地转了起来。
　　君无心手中捧着盛满清水的叶片，便遥遥看着前者的脸像是逐渐煮熟的虾子一般一点点红了起来，心中顿觉好笑，张口便唤了一声：“寒寒？”
　　“啊？！”
　　还在拼命将那些画面从自己脑海中赶出去的沈知寒被这一声吓得几乎跳起来，可又在起身的瞬间浑身一软，“扑通”一声再度倒在了草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有些痛苦地蹙起了隽秀的眉：“唔……”
　　君无心见状，脚步立刻加快，单手捧着叶片，另一只手却赶忙将不住吸着冷气的沈知寒扶了起来，有些歉然道：“抱歉，昨夜……”
　　沈知寒未待他说完便微微摇了摇头：“无妨，你中了……额，香药，做那些事情也是逼不得已，不必放在心上……！”
　　他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一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为随意一些，却根本未曾留意到君无心越来越黑的面颊，导致话音未落，眼前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待他反应过来时，便发现自己竟又被师尊压在了身下，而自己的唇则被对方牢牢封着。
　　君无心的吻，就好像他的剑一般，绵密，却不锋利，却令人无法喘息，也无法闪躲，几乎应接不暇。
　　沈知寒睁大双眼，牙关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撬开，鼻息间便全是对方身上特有的清冷梅香。
　　二人舌尖交缠，沈知寒想躲，对方却好似早就知晓他会作何反应，将他的退路一一封死，最后只能选择与自己继续纠缠。
　　透明的口涎因为来不及闭合的双唇从沈知寒的嘴角溢出些许，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得到的回应却是更为猛烈的深吻。
　　君无心不知被他碰到了哪片逆鳞，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沈知寒才终于被放开，捂着胸口向后缩去。
　　“寒寒。”
　　君无心一把拉住他的手，嗓音中却带着几不可查的颤抖。
　　沈知寒原想将他甩开，却在听到这声低唤后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二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可君无心却先一步开了口，低声道：“即便是因为药物作用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我也未曾想过将着一切都当作是个意外。当年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又改变了我那么多，我只想着此生但凡苍天眷顾，能让我再遇见你一次，我都再也不会放开手了……”
　　沈知寒一怔：“你说什么？我为你做了什么，又改变了你什么？？”
　　对方却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捉过沈知寒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又继续道：“经过昨夜之事，许是借了你体内的灵力，过去的事情我也想起来一些……原来昨夜你喊的师尊当真是我，只是我现在只有一个朦胧的印象，并不能全然想起我作为君无心时与你发生的事情……”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面上始终挂着清浅的笑意，带着亲昵与温和，眸光也是柔软的，可沈知寒右手被他握着，却终于在一夜缠绵后得以好好观察时发现了眼前人与师尊之间的不同。
　　师尊在沈知寒的印象中，是很“远”的。远得好似天上云，云端月，你能看到他，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与光辉，却永远不能触碰到他。
　　可慕逸尘却不同，他身上有着师尊的清，却也有着方弃羽的柔与雅。不管发生何事，哪怕上一秒还在与人深吻，下一秒讲话时却还是可以有条不紊，字正腔圆。
　　这样的人，与君无心相似，却又与君无心不同。
　　沈知寒近乎怔愣地看着对方不住开合的双唇，心思却早已神游天外。
　　君无心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盯着自己走神，终于打住了口中关于自己的解释，随即抬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眉心：“总之，当务之急，我要先去找回记忆，弄清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寒寒可愿同行？”
　　眉心与对方指腹接触的瞬间，一股带着些凉意的灵流立时极为和缓地涌入灵台。沈知寒一个激灵，立即回了神，下意识道：“去哪找？”
　　君无心闻言，却唇角上扬，眉眼间绽出一抹极温润的笑来。
　　他向北指了指，随即轻声道：“海市，蜃楼。”
　　※※※※※※※※※※※※※※※※※※※※
　　腻腻歪歪的一章=。=
　　本章掉落50个红包qwq
　　/
　　蠢作者这段时间水逆……
　　又是丢存稿大纲又是电脑坏了又是生病发烧……
　　生无可恋orz
　　我决定找我的神婆朋友给我算一卦了= =
　　/
　　感谢名单等有电脑了再发……手机看不过来qwq
　　十一之前大概能完结（吧……）
　　随缘=。=


第62章 
　　“蜃楼？”
　　沈知寒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去蜃楼？
　　难道真如白树所言，一切都是命运安排么？
　　“不错，”君无心点点头，“所谓海市蜃楼，其实是指此方世界与另一个世界的交汇之处。只不过这交汇处飘渺难寻，我们去了极北之境后，还要再行寻找才是。”
　　见沈知寒越听神色愈发微妙，君无心终于微微蹙了眉，轻声道：“寒寒，怎么了？”
　　沈知寒骤然回神：“额，没什么。”
　　他垂下眸：“师尊是如何知晓蜃楼在极北之境的？”
　　君无心一怔，随即笑道：“我也是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罢了。我现在所有的记忆皆是片段，不仅记不得作为君无心的记忆，连自己原本的记忆都所剩无几……”
　　他顿了顿，却突然凑了过来，在毫无防备的沈知寒颊边落下一吻，又在对方一脸惊诧地捂着脸颊后撤时笑了笑：“但是，我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寒寒你啦。”
　　沈知寒已经说不好这是自己第几次发愣了。
　　恢复本体记忆的君无心仿佛终于从天际来到了人间，非但没有染上烟火气，反而因为愈发亲和而显得更加撩人了。
　　——太犯规了吧……
　　他默默感受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律与呼吸，几乎不敢直视对方那双清和温润的眼睛。
　　君无心摸了摸他披散的长发，随即从草坪上拾起掉落的叶片，低笑道：“水洒了，我再去弄一些，我们一会启程。”
　　沈知寒点了点头，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在草丛中摸索起来。
　　他记得昨夜好似是将白树的两片树叶随手一搁，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了。
　　草叶深处犹带着还未蒸发的微凉露水，在沈知寒指尖拂过时沾染在玉白的指腹上，带着隔夜的凉意。
　　他摸索着，终于在一丛草叶深处发现了一枚含着浅淡灵光的光团。
　　两片晶莹剔透的水晶树叶静静躺在光团之中，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彩光。
　　不远处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沈知寒立即解了灵力罩，将两枚叶片塞入了怀中，又起身将月白长衫穿回了身上。
　　与君无心一夜风流虽累得浑身酸痛，好在修者一向身体恢复速度极快，沈知寒一直控制着灵力在体内各穴位流转，此时已然不再动弹不得了。
　　君无心手捧盛了溪水的树叶，远远便见沈知寒整理衣衫，一头青丝却未来得及束起，在腰际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像是猫儿调皮的尾尖，无端便将他脑海中昨夜的景象勾了起来。
　　想到对方的细腰如何在月光下弯折婉转，君无心的呼吸竟也乱了几瞬。
　　他心中立即默念起清心咒，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便见沈知寒掏出了一枚玉簪，正要束发。
　　“我来吧。”
　　他笑着将手中树叶递过去，随即将玉簪从对方手中取了过来：“许久未帮你束发了。”
　　沈知寒怔了怔，随即顺从地接过盛了清泉水的树叶，任由对方摆弄起自己披散身后的长发来。
　　师尊的手指有些凉，远远不如昨夜他的身体温热。指腹在拨弄青丝之时却时不时会扫到他雪白的后颈，痒得沈知寒不得不强忍着才不会躲开，
　　君无心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被碰触时无意识微微缩起的后颈，低声道：“寒寒真是怕痒。”
　　前者立时浑身一僵。
　　君无心将玉簪插入挽好的发髻之中，接着道：“昨夜也是，一碰这里，就抖得厉害……”
　　“师尊！”
　　沈知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玉簪一戴好，便立即躲开了对方的手，捂着后颈尴尬道：“那个我、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君无心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见他窘迫得厉害，也不逗他了，收手点了点头，笑得却依旧柔软清和：“好吧，好吧——”
　　不知是否真的是昨夜二人一番折腾得原因，沈知寒可以明显察觉到君无心的修为正在缓慢恢复，而属于君无心那一部分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恢复中。
　　为了减少他的消耗，沈知寒坚持要带着君无心架云，后者拗不过他，只好点了头。
　　距离极北之境还有段距离，二人立在云端，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尴尬。
　　沈知寒只觉得来自斜后方的两道视线竟好似实质一般，几乎要将他身后看出两个洞来，再加上二人曾经做过的事情，更觉得浑身不甚自在了。
　　为了打破这种僵局，他蹙眉想了想，只好试探道：“师尊……不知为何会去了丽水城寻我？”
　　君无心果然移开了视线，缥缈如云的嗓音响起：“三千年前你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却只说了个丽水城的地名。为师自两千年前开始便年年前去，想看看你留下这个地名的意义何在。”
　　沈知寒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经过这一遭，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今日的因，全都来自昔日种下的果。从没有什么替代品，三千年前是他，三千年后也是他。
　　他想着想着，却又有些不明白：“师尊身为漱月仙尊，无为宗掌教，那揽星阁之中竟没有一个人认识您吗？为何还敢将您劫持？”
　　君无心却顿了顿，失笑道：“为师来丽水城太多次，自然与揽星老君交过手。我入了楼中不花钱喝酒，却只是一味寻人，他又没少做掳人之事，自然心虚，不愿为师出现，一来二去，便结了梁子。”
　　沈知寒：“……”
　　见他不说话了，君无心又笑了笑，随即上前半步，伸手握住了沈知寒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必担忧，揽星老君之事为师自可解决，不需寒寒担心。”
　　“……是。”
　　沈知寒点点头，又道：“先前将师尊从揽星阁带出，曾借了师妹的力。不知我们此行前去揽星阁可要通知她？”
　　君无心道：“即便我们不带她，她也是要自行前往的。”
　　沈知寒又是一怔：“师尊如何知晓？”
　　君无心笑了笑：“当初捡她回来，那孩子便想方设法地寻找当年与她走失的孩子。你趁着沉心去找魔域主麻烦从风回峰逃出时，大概并不知晓沉心后来从风不悯手下脱身是借了极夜的手段，而后者开出的条件便是让沉心寻能使自己恢复记忆的方法。”
　　沈知寒更惊了：“师尊莫非调查过？”
　　前者闻言，却伸手轻点了一下沈知寒的鼻尖，嗓音中却尽是宠溺：“傻徒弟被欺负了，做师尊的怎能不将所有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沈知寒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好奇道：“那师尊还查出些什么了？”
　　——他原本以为师尊君无心是最不理会俗事之人，却不想师尊心思竟如此缜密，不动声色间便将所有事看得透彻明白了！
　　谁料君无心却叹了口气，颇为无奈道：“也没什么，自然是我家傻寒寒的风流韵事了。”
　　沈知寒：“……”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见他语塞，君无心终于再度正经起来，轻声道：“能使人恢复记忆的东西，这世上有几种，却都是飘渺难寻之物，唯有蜃楼记载相比之下最多，又相对有迹可循，我便料到沉心会带着极夜去极北之境。”
　　“所以……您便断定阿念也会跟着极夜魔尊去？”沈知寒还是有些不解，“那也说不通啊？阿念又是如何知晓极夜魔尊会去蜃楼？”
　　君无心突然沉默下来。
　　半晌，他才再度开了口：“我目前尚不能确定，但心中有个猜测。”
　　沈知寒感受到自己被握住的手紧了紧，终于停了一直暗自抽手的动作，将疑问的目光投了过去。
　　君无心将他向自己这边又拉了拉，随即低声道：“寒寒可还记得当初阿念身上莫名其妙的火毒？其实我在为她医治时还发现，阿念的魂魄不全，像是从完整的魂魄之上强行割下一般。”
　　他顿了顿：“所以阿念性格火爆，做事欠考虑，直来直去又不懂得为别人考虑，是因为她其实是一个人格中被分割而出的部分——我怀疑，她的另一部分便是极夜。”
　　沈知寒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您是如何判断的？”
　　君无心闻言，突然转了头，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又在沈知寒震惊目光中低笑道：“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感觉好像曾遇到过气息相似之人，只是记不太清了。待我们在蜃楼遇到极夜，便可以确认了。”
　　“还有——”
　　君无心面上笑容突然微敛，原本只是握住沈知寒腕部的手陡然一伸，却是直接揽住了他的细腰，一把将他带入了自己怀中：“乖寒寒，别再叫我师尊了。”
　　对方身姿颀长挺拔，足足高了沈知寒半个头。二人此时的姿势使得对方带着清浅梅花香的气息兜头罩下，竟令沈知寒感受到了淡淡的压迫感，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沈知寒下意识向后仰，谁知君无心竟环着他的腰跟了下来，眸中却泛起了浅淡的金芒，带着一丝令人畏惧的冷意。
　　他面上依旧含着笑，眸中暗色却骤然给了沈知寒一种面对谢长留的错觉，美丽而危险，像是雪中盛放的罂粟。
　　君无心垂首蹭了蹭沈知寒的脸颊，嗓音骤然变得有些低沉：“君无心只是我的一部分，却不是完整的慕逸尘。寒寒，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沈知寒面色有些发白，却还是心中不甘，梗着脖子道：“在我心中，师尊便是师尊，不是谁的一部分。我会拼命护好师尊，绝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哈。”
　　君无心低笑一声，却放开了他的腰，有礼地向后退了半步，与沈知寒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寒寒……你这样护着我，我很开心。时间还长，我会等你慢慢改观。”
　　沈知寒却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方才的话，个中关窍，却只有他自己明白。
　　慕逸尘想必完全不知道自己精分成了六个人，而沈知寒说了要保君无心，便是绝不可能会让他复原了。
　　沈知寒心中有些愧疚，正想着什么时候找白树问问怎么将君无心体内觉醒的本体记忆封印或消除，一阵刺骨寒风便铺面而来。
　　修者本应不知寒暑，可沈知寒却结结实实被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哆嗦。举目四望，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竟给人一种目盲的错觉。
　　风雪钻入衣领袖口之中，沈知寒缩了缩脖子，心中却开始有种愈发接近真相的感觉。
　　——极北之境，到了。
　　※※※※※※※※※※※※※※※※※※※※
　　呜呜呜恢复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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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极北之境的风雪，与无为宗一点都不同。
　　无为宗的风雪，相比之下简直就像江南细柔的言语，毫无杀伤力。可极北之境的气候，却真正是风刀霜剑，沈知寒稍一失神，便险些被雪片割落一片袖角。
　　他立即张开灵力罩将自身与君无心护住，随即向着不远处的天际望去。
　　像是有人在灰白宣纸之上泼了一片乱墨，天际浓云参差不齐，连带着空气都带着些扭曲的意味。
　　而就在地平线尽头，一座画栋雕梁的高塔默然矗立，在风雪尽头若隐若现，不似真实之景。
　　“那是幻影。”
　　身后传来君无心的声音，沈知寒回头，便见对方微微笑着，却伸手指了另外一个方向：“在那边。”
　　“所谓海市蜃楼，多为迷惑人眼之用，需用心看。”
　　他声线温柔，抬手遮住沈知寒的双眼：“放出神识，便可感应到。”
　　视线被遮，沈知寒下意识便按照君无心的示意放出神识，果然在与所见的高塔完全相反的方向发现了另一座真正的高楼。
　　神识探物，比肉眼看到的更为精密许多。
　　沈知寒正在为这高塔的檐牙高啄与精巧雕塑惊叹之时，君无心的嗓音却再度响起：“你一贯不喜欢使用神识，可有些情况下神识亦能助你良多，甚至成为能护住你性命的关键。”
　　沈知寒却怔了怔，垂下眸来。
　　对方说话的语气，与幼年时期带着自己诵读经文心法的师尊语气并无不同。
　　温和缥缈的嗓音中含着浅淡笑意，让人不由自主便会想要听从于他。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是不是有点分不清楚了？”
　　沉寂了一路的少年嗓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君无心其实是与慕逸尘表现于人前的性格最为相似的一个化体，你分不清也属正常。”
　　“你舍得出来了？”沈知寒眉梢微挑，随即操控着脚下清云向真正蜃楼的方向飞去。
　　白树“咦”了一声：“怎么你们巫山云雨的时候我还要随时待命吗？我自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顿了顿：“我适才分析了一下，君无心现在的情况是神魂中属于本体的记忆被激发，并遮盖了他自己的记忆，并不是真正成为了慕逸尘。因此，当你们在蜃楼成功恢复记忆之时，便是君无心恢复之刻。”
　　沈知寒应了一声：“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师尊还会记得吗？”
　　白树一噎：“这……我就不清楚了。”
　　沈知寒叹了口气：“那师尊这些被激发的本体记忆，在他恢复后又会如何？”
　　“本体记忆虽然遮盖了他如今的记忆，可既已被激发，自然也就不会再度消失了，”白树突然想到什么，惊奇道，“沈知寒同学，你是想……”
　　“不错，”沈知寒应道，“若要彻底保险，师尊体内关于本体的记忆一定不能留着。”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对慕逸尘也不公平？”白树有些犹豫，“当初一分六，也是他不得已之举，你这样做，岂不是完全杜绝他恢复的可能了？”
　　前者闻言，下意识望了一眼默默立在自己身侧的君无心，复又垂下了眸：“你就当我是个自私的人吧，我不想背负六条人命，更不希望他们是为我而死，所以我现在能做的便只有想尽一切办法避免他们死掉。”
　　“……至于慕逸尘，我只能向他说声抱歉了。”
　　白树也叹了口气：“那你可要想好了，对抗天命这种事情，很少有人能成功的。你这样做的后果，不仅仅是慕逸尘不能恢复，就连拯救世界的重担也会全部落在你的身上……”
　　沈知寒一声轻笑：“这些话你已经提醒过我一次了。”
　　清云穿过如刀风雪，被天光遮蔽的景象终于出现在二人眼前。
　　所谓极北之境，乃是整个世界最北边的屏障，连空间之力在此都极为活跃，凝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外部的风雪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极北之境，乃是充斥着空间乱流和风暴漩涡的艰险海域！
　　沈知寒望着先前初见的高塔影像之后的巨大漩涡，心中终于暗自捏了把冷汗——若是没有君无心的提醒，他也许真的会径直一头冲进了巨大的漩涡之中。
　　所谓的蜃楼，乃是在海平面最远处的一座百尺高塔。远远看去，仿佛脱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戴着神秘的光芒与独特的气息。
　　既如此，那所谓的海市，大概说的就是这片空间之海了吧。
　　白树悠悠道：“海市蜃楼嘛，其实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他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所以才会在极北之境的边缘，因为两个世界正在融合之中，所以蜃楼的位置极为难找。”
　　沈知寒有些不解：“所以去蜃楼就是要穿过世界的屏障，去到另一个世界吗？”
　　白树道：“也不完全是。蜃楼所在，其实是两个世界已经完全融合的部分。空间之海，就是为了保护这一部分的空间而产生的。这一部分的空间相当于新生的空间，极为坚固，又脱离原本的世界之外，所以对君无心身上的世界枷锁没有任何缓解作用，而那些虚空之魔也根本没有办法可以攻进来，所以其实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知寒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随即转头望向君无心：“我们先下去吧。”
　　后者点了点头，他便操纵着二人脚下的青云，缓缓落在了三楼门口的水面上。
　　根据门外的气息看来已经有人先人一步进入蜃楼之中，沈知寒凝神感应了一下，便发现了谢长留的气息。
　　看来谢长留与盛弥烟，已经先二人一步赶到，而且已经进了蜃楼。
　　“你再仔细感应一下，”白树道，“你那惹祸精小师妹也早就进去了——真神奇，她的气息怎会如此微弱？倒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修士，反而像是一株植物……”
　　“……阿念怎会如此轻易便找到蜃楼的位置？”沈知寒有些不解地望向高耸的门庭，疑惑道，“即便她先我们一步向北而行，此刻也应该刚刚好赶到极北之境而已啊？”
　　一直沉默的君无心终于开口了：“这孩子与极夜之间应该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应存在，使她能通过感应来寻找到对方的位置。”
　　他转眸向沈知寒笑了笑，轻声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待我们进去寒寒便能知道了。”
　　沈知寒闻言，也只好熄了追问的念头，跟着君无心缓缓迈向了大门口。
　　“铮——”
　　一声清越琴响，骤然在二人推开金玉交错大门的瞬间响起。
　　沈知寒脚步一顿，一股极其幽微的香气便缓缓从殿内飘出。
　　楼外是狂躁磅礴的空间之海，楼内却是平滑如镜的清澈水潭。
　　一束天光透过大殿正中央高悬的一只凤凰雕塑，倾洒在一座白玉雕成的巨大莲花之上。
　　烛火沿着将正圆形大殿分割成八个部分的“米”字形走廊由外而内将黑暗驱散，不过呼吸之间，空旷大殿之中便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所有被分割而出的水潭之中都遍植白莲，数量之多之密，令人瞠目。
　　随着灯光的映射，一道白衣人影终于从盛放的白玉花瓣之中缓缓现形。
　　淙淙琴音由莲台中央流泻而出，与袅娜莲香一同裹挟缠绕着，将温暖平和送入来人心底。
　　那是一名极其温和俊美的男子，面含浅笑，令人第一眼便能对其心生亲近之意，哪怕是比起君无心来也是不遑多让。
　　精致莲冠将他一头曳地青丝极为整齐地束起，额心一枚水滴形状的剔透坠饰被一根极细的银链从发冠底部悬下，在润玉般的眉眼间投下错落的光影，又为他平添了几分出离尘世的疏离感。
　　察觉到有人前来，他拨弦的纤长手指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大殿之中余音回荡，男子一直微阖的双眼缓缓张开，现于烛光之中的却是一双剔透的浅碧色眸子，眼波温柔，好似能包容一切的清泉。
　　他整顿衣裳，不紧不慢地起身，绣满莲纹的白衣便层叠垂落，如同缓缓绽放的白莲：“今日贵客很多啊——”
　　他望着立在台下不远处的沈知寒与君无心，轻笑道：“二位也是要来找寻失落记忆的？”
　　被人一语将二人前来的目的点破，沈知寒先是一怔，便也不再客套，有礼道：“正是，不知阁下可是蜃楼之主？”
　　“曾经不是，”男子轻笑，“不过如今是了。”
　　话音未落，他却轻“咦”了一声，颀长身影却倏然从莲台之上消失，随即在二人面前三尺处浮现。
　　剔透无波的青碧色眼眸盯着君无心，像是一双剔透的冰玉珠，却在见到君无心的瞬间终于在其中翻起几丝惊讶之色来：“……玄光？”
　　沈知寒一怔，随即下意识望向君无心，便见后者含笑点了点头：“不错。”
　　得到肯定答复，男子却并不欢喜，而是轻叹了口气，神色中现出一丝迷惘来：“难怪气息如此熟悉，没想到你我二人竟陷入了同种困境。”
　　沈知寒听得一头雾水，不由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君无心，这才艰难道：“二位……认识？”
　　相视而笑的二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道：“相识已久。”
　　白衣男子含笑不语，君无心则摸了摸沈知寒的后颈，耐心解释起来：“当初下山游历，我对书中所记蜃楼心生好奇，故曾来极北之境一探究竟。当时年少，误入空间漩涡之中，还是这位莲华君救了我。”
　　后者却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被唤作莲华君的白衣男子缓声道：“困顿蜃楼一千年，玄光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
　　沈知寒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再度回归到了原本的问题：“困顿？您不是那蜃楼之主吗？”
　　莲华君微微摇头：“数千年前我在蜃楼之中醒来，脑海之中便已然是一片空白，到现在也不曾想起万一——如此看来，玄光倒是比我当初的情况略好一些，蜃楼之中的阵法应该能够使他残缺的记忆恢复。”
　　“楼内景象与当年你我相识之时不尽相同，”君无心道，“你可是已将蜃楼炼化？这些莲花与这大殿……”
　　莲华君轻笑一声：“盘桓甚久，彻底将其收为己有也是阴差阳错……”
　　他垂下羽睫：“只是即便如此，也没能令我想起些什么，想来是命运使然。”
　　沈知寒望着对方失落神色，心头一时怅然。
　　幸而莲华君的迷惘只是一瞬，见二人沉默，他面上立即再度展出春风般的温雅笑意来：“我先送你们前去幻阵，若想启动阵法，只消站在阵法中央输入神识之力便可。”
　　“多谢。”
　　沈知寒二人齐齐点头，前者立时身形一闪，再度回到了白玉莲台之上。
　　他再度盘膝坐下，随即素手拨弦，一道柔光凭空显现，又托着二人逐渐升起，向着大殿正上方的凤凰图腾飞去。
　　沈知寒只觉得眼前景象似乎都被汇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却在两息之后再度恢复平静。
　　莲香与琴声皆在周遭景致变化的瞬间逐渐远去，眼前化出漫天繁星，下方却有强光亮起，夺走了二人赏星的一切心思。
　　沈知寒下意识低头，只见脚下一座直径数丈的鎏金大阵缓缓转动着，散发出古老玄异的气息。
　　阵法中央，一朵巨大的红莲盛放，却并非与莲华君气机相连的其他装饰，而是一团赤红色的红莲业火。
　　——那是谢长留。
　　沈知寒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业火红莲，两道人影像是被包裹保护了起来，可属于谢长留的那抹红衣却无端透明了不少，透着一股诡异的虚幻感，仿佛要与业火融为一体一般。
　　“白树，”他忍不住在脑海中唤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响起：“沈知寒同学啊……命运的车轮是无法逆转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知寒心中开始涌现出不详的预感。
　　“你看谢长留，”白树道，“他周身的火焰不仅仅是红莲业火，那是由世间千万种火焰汇聚而成，受红莲业火统辖……你要找的火之精，就是谢长留。”
　　“怎么可能？？？”沈知寒不可置信道，“你不是说，他用红莲之火淬体成功，已经脱离魔胎了么？怎么会变成火之精了？！”
　　白树叹了口气：“红莲业火哪是那么好找的？你有谢长留相赠自然不晓得这之中有什么艰辛——事实上，谢长留光是找那一缕红莲业火便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在这一千多年中，他自然也试过用其他火种淬体了。”
　　“每一种火焰在淬体之后都会在他身上留下火焰精华，又被下一种火焰炼化，周而复始，直到出现红莲业火，将他体内所有火焰精华全数炼化。”
　　沈知寒面色有些难看地接过了白树的话茬：“所以……谢长留如今的身体就是集合了世间火焰精华的火之精？”
　　白树应了一声：“不错……所以你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他的。”
　　沈知寒有些头痛：“……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了，你又能如何？”少年冷静反问，“你是能放弃谢长留从而得到火之精，还是能放弃独自抗下护世之责将这些交给慕逸尘？不管你作何选择，谢长留都是活不下来的。”
　　二人在意识之中交谈许久，现实中却不过只一眨眼的功夫。
　　见沈知寒盯着下面发怔，君无心上前一步，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寒寒。”
　　“啊？”
　　沈知寒猛然回神，下意识便将手从君无心掌心抽了出来：“怎么了，师尊？”
　　尽管二人肉体关系曾亲密到无可复加，君无心的行止却还是克制有礼。
　　掌心一空，他面上只有一瞬的失落，却又迅速平复下来，收回手轻声道：“此阵对所有进入之人皆会有所效应，一会我进去，你就在外面稍待便好。”
　　沈知寒克制着不去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一口气发生这么多事，他实在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人了。
　　君无心见他神色，也大概明白他心中纠结，便不再多说，直接入了阵。
　　蜃楼阵法乃是上古阵法，共有八个阵心，继而围成一整座大阵。
　　君无心避开谢长留与盛弥烟所在阵心，独自寻了另一处，随即将神识之力输入，缓缓合上了双眼。
　　沈知寒这才敢转移目光向那边望去。
　　——取舍，往往是最难的。
　　“沈知寒同学，”白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可想好该怎么做了？”
　　沈知寒垂眸：“白树，这世间只有一个火之精吗？”
　　白树叹了口气：“你修行这么多年，自然应该知晓同种类型的五行之精在这世上一次只会出现一个吧？若要新的火之精出现，也要谢长留从这世间消失才有可能。”
　　沈知寒闭了闭眼，挣扎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能让我将琼华锻成神剑了么？！”
　　“你懂成神的奥义吗？”
　　白树幽幽道：“跳出五行之外曰神，脱离红尘凡胎曰神。意思就是不论何物，凡欲成神者，必须接受五行之精淬炼，方能脱离凡胎肉体，成就神躯，跳出五行之外。人与剑的区别，只在你渡神劫之时，五行之精会自行出现，而你的剑只能由你来亲自寻找，为其淬炼。”
　　沈知寒：“……你不如将他们六人之中还有什么变数一齐告诉我吧？”
　　白树清了清嗓子：“客观变数只有谢长留一个，可是主观变数……一个人若是想死，你确定自己能拉住他么？”
　　“我……”
　　沈知寒心头骤然升起一簇无名火，正欲反驳，变故陡生。
　　“阿烟！！！”
　　一声熟悉的娇喝从黑暗中响起，沈知寒一转头，便见一道窈窕身影伴随着烈烈火光从天而降，直直向着将谢长留与盛弥烟包裹的红莲业火冲去。
　　“韩念！！！”
　　——这个丫头，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没脑子？？？
　　沈知寒眉头一皱，立即身形一动便要将人拦下，右手刚刚接触到韩念手臂，一股强大的吸力却骤然从红莲之中传出，直直将二人强行扯了进去。
　　沈知寒猝不及防，下意识向外挣扎，却只能在天旋地转之前感受到自己被骤然紧紧牵住的左手手腕。
　　※※※※※※※※※※※※※※※※※※※※
　　十分抱歉来的这么晚还没有万字……【作为补偿下一章更新前所有评论红包送上】
　　作者人在国外，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这几天一直在飞机上与其他地方辗转，只来得及写这么多，向在等待的各位道歉。
　　同样感谢还在的小天使们，作者不会弃坑，会尽量在十月初完结。
　　再次抱歉，鞠躬orz


第64章 
　　目眩神迷过后，沈知寒终于有了一种脚踏实地之感。
　　握住韩念手臂的右手不知何时变得空空如也，本应就在眼前的师妹也不知所踪，可左手腕部被紧紧箍住的感觉却愈发明显，证明他头晕眼花之前所感觉到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沈知寒下意识低头，便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与手腕。
　　而顺着这只手向上望去，则是缀了金绣的道袍衣袖，与因剧烈动作垂到身前还未来得及整理的微卷青丝。
　　再向上，便是一张轮廓深邃分明却无甚表情的俊脸。
　　唯一能令人分辨出他是有其他情绪的途径只有盯着他的双眼，而沈知寒也记得，那双素来蕴着风雪的冰冷双眸在面对自己时会融化成何等清冽的山泉。
　　——是陆止澜。
　　“阿澜？”沈知寒有些意外，“你怎会在此？”
　　对方一直紧抿的双唇终于微微开启，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手腕捏碎的手也放松了不少，剑眉却还是皱着，眸中全是疑惑与浅淡的怒意。
　　“路遇师妹。”
　　他的嗓音平静冷淡，却令沈知寒听着莫名有些心虚。二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沈知寒动了动嘴唇，正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的气氛，对方却极为清浅的叹了口气，开口询问道：“发生何事？”
　　沈知寒正要解释，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却陡然从二人身后冲天而起。
　　突如其来的惊吓使得他瞬间将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终于开始审视起二人身处的环境来。
　　青山，绿水，是个极为祥和的村庄。
　　而在二人身后这座像是山村医馆的所在，一个房间内竟一左一右同时躺着两个分娩的妇人。看起来二人生产的时间相同，且就在沈知寒与陆止澜出现的刹那，一双幼女同时呱呱坠地。
　　一双女婴的啼哭声不仅打断了二人谈话，显然也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几乎每家每户都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齐齐汇聚到了医馆门口，齐声道贺起来。
　　沈知寒蹙着眉，眸光却从两名被抱出来的女婴脸上逡巡了两圈：“阿澜，你有没有觉得……”
　　陆止澜立即意会：“一模一样。”
　　这里的一模一样，与沈知寒认知中的韩念与盛弥烟完全不同。
　　韩念与盛弥烟除了生得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而此时此刻在二人面前的两名女婴，竟连身上的气息都所差无几，除了明显可以感受到灵根截然不同之外，竟没有任何差别，如同一双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修为又有进益，沈知寒理所当然地一眼看出了韩念与盛弥烟身上的火毒与寒毒，奇异的是，毒素竟如出一辙地全数集中在二人的灵根之中。
　　沈知寒意识到自己和陆止澜是进入到了韩念或盛弥烟二人中某人的记忆了，却在还依然有些懵的时候被一旁的陆止澜骤然紧了紧握住他的手。
　　眼前景象再度天旋地转，沈知寒只觉得好像是穿越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从其中跳出，却由平静的山村瞬间转移到了人声鼎沸的闹市。
　　一座彩楼伫立在市井之中，沈知寒看着眼前景象，只觉得无比熟悉。
　　前几日在丽水城，街边花楼也是一模一样的套路。莺莺燕燕，烟斜雾横，女子香粉味道几乎飘出了十条街。
　　沈知寒盯着花楼牌匾，脑海之中却骤然闪过当年师尊将韩念带回无为宗时所描述的景象。
　　“阿澜，”沈知寒动了动仍旧被陆止澜紧攥的手臂，“我们进去看看。”
　　后者冰冷平静的眼眸中有些奇异地波动了一瞬，却没有对前者的话提出任何质疑，只微微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二人并不是幻境主人记忆中曾出现过的人，因此沈知寒只是心念一动，便拉着陆止澜循着韩念的气息瞬间转换了位置，出现在了一个空旷的房间之中。
　　极为细微的哭声在二人站定的瞬间响起，沈知寒顺着昏暗的烛火望去，便见两道极为瘦小的身影瑟缩在相对昏暗的墙角处。
　　两名一模一样的女孩相互依偎着，其中一名少女温软怯懦，正靠在另一人怀中抽噎着，而后者眼圈虽然通红，面色也有些发白，双眸却明亮坚定，像是一只不屈的小兽。
　　尽管二人的差别随着时间的增长开始逐渐变得天差地别，沈知寒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约莫十岁左右的韩念与盛弥烟。
　　“阿念……我、我怕……”盛弥烟瘦弱的身躯不断发着抖，本就微弱的嗓音也变得愈发破碎起来。
　　韩念环住她的小胳膊又紧了紧，却是尽力压制着嗓音中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轻声安慰着：“阿烟不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盛弥烟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真的吗？”
　　韩念肯定道：“一定！”
　　二人话音方落，无序的脚步声却开始逐渐从远方响起。
　　酒气在房门被打开的瞬间扑了几人一身，沈知寒看着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就在酒气扑面而来的瞬间，男子突然狞笑一声，随即一手扯开了外袍，打着酒嗝断断续续道：：“嗝，两个雏儿，哈哈哈哈，就让爷，嗝，验验你们的真假——”
　　话音未落，男子向着二人就是一扑，盛弥烟早在对方进门的瞬间便吓傻了，韩念却眼疾手快地拉着怀中少女就地打了个滚，随即一手抽下了头顶式样极为简单的银簪。
　　男子扑了个空，酒精作用下的大脑立即恼羞成怒，回身便如同捉小鸡一般掐住韩念的脖颈将人提了起来。
　　少女在男子手中不住挣扎，细弱的脖颈仿佛一用力就能捏断，可男子却是一名凡人。
　　沈知寒记得师尊提起过，韩念体内的火毒极易使她体内的火元素失控，譬如此时此刻——就在韩念挣扎的同时，一缕细小的火苗竟在无人察觉之时从她指尖溢出，刹那间点燃了男子身上柔软的丝绸。
　　醉汉加上火苗，简直就是最佳的火种。
　　失控的灵火几乎瞬间灼伤了男子的手臂，他惨叫着将手中少女一甩，韩念瘦弱的身躯便如同一只破旧的纸鸢倒飞而出。
　　未经引导便爆发灵根元素，经脉受到的巨大负荷几乎瞬间便令少女失去了行动能力。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随即在瘫坐在地的盛弥烟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目睹韩念摔在地上的少女不止从哪来的勇气，竟一伸手将银簪捡起，随即小小身影飞鸟般向手臂上满是火焰的男子扑去！
　　沈知寒几乎惊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回握住陆止澜的手，二人沉默着看着瘦弱少女大哭着将手中银簪一下又一下地刺入男子胸口位置，足足二十四次，直到对方再也没有任何挣扎。
　　盛弥烟身上同样无意识被激发的水元素使得她在韩念的灵火中安然无恙，两名少女根本从未面临过如此巨变，房间中一片死寂。
　　盛弥烟紧攥着银簪，缓缓从男子身上爬起来，望向正在勉力从地上爬起来的韩念。
　　“阿念……我、我杀人了……”她神情迷茫，泪水仿佛开了闸似的将溅射在秀丽小脸上的星点血迹冲下，“怎么办……我杀人了……”
　　韩念捂着小腹，面色却是不正常的潮红。沈知寒盯着她的双眼，一团墨色之中已经开始翻出朱红色的火苗。
　　他记得这个征兆，火毒发作，在韩念初来无为宗的第一年几乎每五天便会发作一次。
　　火毒发作之时，狂暴的火元素会在韩念全身游走，剧烈的痛感无异于将她直接丢入火中灼烧。可此时此刻，那瘦小的身躯却还是强撑着走向不断痛哭的盛弥烟，并将她圈进了怀中。
　　“我在，阿烟，”沈知寒听见韩念的声音从尸体焚烧的噼啪声中响起，格外轻，像是一片漂浮的凤羽，却又格外沉，坚定不移，“不用怕，我保护你，从此以后我保护你。”
　　她的手顺着对方的手臂缓缓下移，随即将银簪握入了自己手中：“阿烟，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
　　盛弥烟终于抬起朦胧泪眼，点了点头。
　　沈知寒喉咙有些涩：“所以……阿念这百年来到处去各种风月场挑事搅局，原因在这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怪不得我会在丽水城遇到那丫头……若是我和师尊没在，她是不是还要直接将整座丽水城挑了？？？”
　　陆止澜没有说话，握住前者手腕的手却缓缓下移，最终与他掌心相对。
　　二人跟着两名跌跌撞撞的少女躲过花楼的人群与小厮，又在终于有人发现走水时趁乱逃了出来。
　　接着便是一夜的心惊胆战与饥肠辘辘。
　　两个衣衫褴褛的女童，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避风的所在。
　　沈知寒与陆止澜站在明亮月光之下，心头却觉得凉得彻底。
　　他看着韩念与盛弥烟互相扶持依偎，互相取暖，突然就明白了自家师妹对极夜魔尊百年的追逐缘何而来。
　　两只瑟瑟发抖的小兽好不容易等到曙光再临，阳光再度普照，一直用身体为仍旧没有将自己从杀人的恐惧中抽离出来的盛弥烟挡风的韩念终于动了。
　　她搓搓双臂，又探头向已经开始出摊的商贩们瞧了瞧，随即道：“阿烟，你在这等我一小会，我去找些吃的，好不好？”
　　盛弥烟茫然抬眸，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好。”
　　得到了肯定答复，韩念终于起了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小巷。
　　现在沈知寒可以确定了——此地长灵城，而这段幻境就是盛弥烟的记忆。
　　不知何故，韩念的加入使得这段记忆丰满了不少，沈知寒放开神识，便能察觉到师妹在所有有可能讨到食物的所在或是恳求，或是磕头，换来的却只有无法令人饱腹的冷嘲热讽与拳打脚踢。
　　日头便这样逐渐移向中天，就在正午来临的那一刻，一道黑衣声音却骤然出现在小巷的尽头。
　　对方身着黑袍，宽大的兜帽将来人面容全数遮蔽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
　　尽管他隐匿了气息，沈知寒还是认得出，这是一名魔尊级别的人物，气息甚至有些像极夜魔尊时期的盛弥烟。
　　蜷缩在砖墙之下的少女察觉到有人出现，下意识便抬起头来。
　　“咦？”
　　黑衣人兜帽下穿出一声轻笑，深邃低沉：“此地竟有如此纯净的水灵根？唔……这寒毒也是恰到好处，妙极，妙极啊。”
　　盛弥烟被男子的气势吓到了，双眸含着水雾，前者却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苍白手指轻轻勾起了少女的下巴：“小姑娘，你家人呢？”
　　盛弥烟怯怯道：“村子里的人都被山贼杀光了……”
　　男子闻言，却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好，本尊收你为徒了。”
　　盛弥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头却像拨浪鼓似的摇了起来：“不……我不要，我要等阿念，我不要拜师……”
　　前者嗤笑一声：“本尊收你，选择却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他便一拂袖，裹挟着魔雾的水汽将少女包裹，后者瞬间失去了意识。
　　男子指尖一弹，一枚光点便飘摇着没入盛弥烟眉心：“无用的记忆，封了算了。”
　　原来如此。
　　封印术出现的瞬间，沈知寒便认出了黑袍人的身份——前任极夜魔尊宋行。
　　宋行有一手独门封印秘术，曾经享誉整个修真界，后来他莫名其妙消失，继承极夜魔尊这个称号的便是他的亲传弟子，盛弥烟。
　　魔气卷着二人消失的瞬间，沈知寒感受到了君无心的气息。
　　神识传递回来的消息，一如当年他所知晓的，师尊在长灵城捡到了抱着脏兮兮馒头的韩念，随后二人发现盛弥烟不见，又在城中盘桓三日，这才回转。
　　无为宗学艺十五年，韩念从结成金丹得以下山历练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整个修真界寻找盛弥烟的下落，于此同时一个又一个风月场被她找到，挑翻，所有娼伶与娈童都被她妥善安置。
　　与此同时，韩念也在不断惹着每一个风月场幕后之人的麻烦，魔修、仙修，所有追杀她的人，都在韩念被君无心关在结界之外时一个个解决。
　　反观记忆被封印的盛弥烟，却在醒来后就被宋行丢进了死人堆。
　　从适应与尸体相处，到亲手杀死第一个人，一个曾经性格怯懦却会为了挚友拼死抵抗的少女逐渐被宋行锻成了一把杀人刀，外表温柔如水，内里冰冷嗜血。
　　尽管失去了记忆，长久以来的杀戮与积怨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盛弥烟脱离宋行掌控的动力。
　　因此这柄“杀人刀”终于锻成之时，宋行被他亲手锻造的刀夺去了一切。
　　韩念与盛弥烟，就好像她们截然相反的灵根一般，背道而驰，并且越走越远。
　　沈知寒默默看着站在宋行血泊之中的袅袅黑裙，心中却不知该做何感想。
　　弄清了一切，幻境本应在此处截止，可沈知寒与陆止澜却脚下一空，坠入了更深的幻境之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沈知寒下意识伸手，便撞进了一个清冷坚硬的怀抱之中。
　　陆止澜的怀中有清淡气息，是常年在清净峰修行被浸染的竹香。
　　沈知寒感到自己被紧紧护在怀中，甚至双眼都被遮住了，心中不免疑惑起来：“阿澜？”
　　前者的声音却罕见的有些犹豫：“不看……比较好。”
　　沈知寒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伸出手，将陆止澜遮在自己眼前的手移开，却在睁开双眼的瞬间，被一张突然出现的鬼脸险些吓到窒息！
　　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几乎面目全非的脸，唯有眼眶位置还有两点幽绿色鬼火跳跃着。
　　熟悉的颜色几乎瞬间让沈知寒想到了堕神天渊之下那些被虚空魔气浸染侵蚀的怪物们：“这里是……天渊之下？”
　　他微微用力挣开陆止澜的手臂，随即转了身。
　　鬼脸不止那一张，换句话说，鬼魂不止那一个。
　　即便是三千年前在在天渊之下亲身走过一遭，沈知寒也从未在其中见过如此多的怨魂，魔气与嚎叫声几乎充斥了整个空间，将这片山崖下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蓦地，一道剑气斩来。
　　骤然亮起的凌厉剑光几乎顷刻之间便将山崖下半数厉鬼打散，魔气被清正罡风步步逼退，沈知寒屏息，远处却传来两道不同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向灵光来源处望去，两道身影便在此时映入眼帘。
　　威压从二人中的黑衣人身上发散而出，点点微光将他身上烈烈飞舞的金绣云纹衣摆映亮。鎏金眸底是光屑暗流，涌动中却掺夹着几不可查的锋锐剑气。
　　清润俊美的面容噙着浅笑，明明走在恶鬼从中，却好似正在山清水秀的花园之中漫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若是只看举止，沈知寒几乎觉得向自己走来的是方弃羽；可若是看眼眸，却更像风不悯；而他面上神态，却像极了师尊君无心。
　　尽管没了白玉面具的遮挡，沈知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身份——慕逸尘。
　　而与前者同行的白衣人，不管是眉心火纹，还是神态相貌，都与他一模一样。
　　沈知寒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
　　我手机打字真的很慢……
　　明天终于能用新电脑和新键盘了orz
　　大纲写到发便当了……心里有点难受TvT


第65章 
　　罡风将二人衣袂卷得烈烈飞舞，一时间，似乎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唯余这令人心折的风声与脚步声。
　　他们目标明确，直直向着沈知寒与陆止澜的方向走来，随即穿过了二人半透明的身体。
　　来不及细思那名走在慕逸尘身边之人为何与自己一模一样，沈知寒跟着他们的脚步回过头，拥挤的恶鬼已然被慕逸尘一剑打散了半数之多，一抹极其幽微的火光便在此时倏然亮起。
　　乍一看似乎是赤红色的火焰，却令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被恶鬼与魔气包裹而起的火焰初具了红莲的雏形，沈知寒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终于可以确定那是还未来得及进化完全的红莲业火。
　　正所谓净从秽出，能够焚烧净化世间万物的红莲业火，便是从最为邪恶污秽之地托生而出。
　　慕逸尘将手中澄霜收在身后，随即另一只手广袖一振，剑风狂卷，业火周遭的其余恶灵立即被一并驱散。
　　朱红火焰显出全貌，却在焰心部位显出了一丝清冷的白光。
　　沈知寒下意识拉着陆止澜再度靠近了些，便发现白光的来源乃是一朵冰晶莲花。
　　这莲花生得特别，通体仿若冰晶制成，却偏偏在花蕊的位置燃着一小簇烈火，白与红的对比格外耀眼，却丝毫没有违和感。
　　“这是……冰魄焰心莲？”
　　据说千年方能孕育出一缕的红莲业火在生成之前，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能够在中心位置生出一朵冰魄焰心莲。沈知寒有些不可置信，心中却忍不住对幻境之中为何会出现这一段插曲疑惑起来。
　　是阿念与这朵莲花有关系，还是阿澜？与慕逸尘同行之人又是谁，为何与自己一模一样？
　　未待他细想，慕逸尘手中澄霜却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气飞出，生于恶鬼泥沼之中的冰魄焰心莲立时被齐茎斩断。
　　如此珍惜的宝物被慕逸尘毫无预兆的一剑削下，沈知寒蹙眉的同时，便见与其同行的那名“沈知寒”同样拧起了眉，欲言又止。
　　“冰魄焰心莲生于红莲业火之中，却依赖业火能量而生，若要尽快取得业火，需得将其移除。”
　　未及细想，慕逸尘却出了声，随即广袖一扬，一股灵流将即将坠地的冰魄莲花卷起，轻缓地托到了二人面前。
　　“你看，”慕逸尘金眸含着浅淡笑意，“冰魄焰心莲通常会同时生出两道灵魄，一道属水，一道属火。这朵冰魄焰心莲灵魄已全，是时候将其投入轮回之中了。”
　　白衣人从他手中接过冒着寒气的冰晶莲花：“投入轮回后，又会如何？”
　　芯蕊处的朱红火光将他清泉般的眸底映出了粼粼波光，慕逸尘笑吟吟地看着，眼神温柔：“或化为双生子，或同时同地出世，便不是你我能够控制之事了。”
　　前者垂眸，又道：“一人水灵根，一人火灵根么？”
　　慕逸尘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冰魄焰心莲本为一体，即便两道灵魄以双生子出世，不论是性格还是灵根皆会有残缺。不论二人境遇如何，合为一体都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白衣人又点了点头，随即垂下了眼眸，不再开口。
　　沈知寒看着对方，心中却不能确定那白衣人究竟是不是自己。
　　他身上的气息中正清肃，却冷得骇人，眼神中也再无甚光华，似乎对周遭事物再提不起一丝兴趣。
　　沈知寒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却对对方的身份满怀疑问。
　　如果那人真是他，经楼之中关于玄光剑仙的记载为何没有只字片语？
　　若那人不是他，这世间又会有什么人和他生得一模一样？还是在几千年前？
　　所有的疑问像是迷雾，一层又一层地将他包裹其中，连白树的存在都未能令他感到丝毫轻松。
　　沈知寒知道自己需要付出很大的力气将其破解，可心中却又忍不住对事实的真相产生抗拒。
　　似是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挣扎，陆止澜有些担忧地紧了紧二人交握的手。沈知寒下意识抬起头，想要像往常一般向对方展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意，却骤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抱歉，阿澜。”
　　他稍稍用力，从陆止澜的手中挣出，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陆止澜手中一空，先是在原处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嗯。”
　　二人陷入沉默之中，前方，白衣人已然将手中莲花递回给慕逸尘：“取了业火，我们就离开吧。”
　　后者点了点头，面上笑意却依旧没有因为同伴的冷淡有丝毫的减退：“好。”
　　幻境到此结束。
　　正如二人被卷入其中之时一般，周遭景象消退得极为迅速，几乎只是一瞬的天旋地转，周遭景象便再度变为一片黑暗之色。
　　接二连三的各种冲击使得他失神中脚下霎时一空，沈知寒一时反应迟钝，竟忘了应该想办法站定，然而一股极为轻柔的力道却在此时将他稳稳托住。
　　神思终于归位，他借着那股力道起了身，便见一道白衣身影长身玉立，一手扶着不知何时倒下的师弟，一手蕴光，源源不断的灵流便从他手中翻涌而出，轻柔地包裹着他的身体。
　　“……师尊？”
　　四下环视，其余众人皆已不见踪影，唯有师徒三人待在这处好似偏殿一般的所在。沈知寒回首看着白衣人的笑容，心中却有些没底，试探道：“您是师尊，还是……？”
　　君无心将陆止澜扶直，眷秀的眉却挑了起来：“还是谁？寒寒，你在说什么？还有，我们这是在哪？”
　　沈知寒心头一松，立即转移了话题：“没，没什么。您之前伤势太重，弟子求了一位高人相助，您这才康复醒来——师尊，阿澜怎么了？”
　　君无心闻言，也不追问，只是垂眉看了一眼双目紧闭陆止澜，眸中金辉转瞬即逝。再抬头，又是平日里那副逍遥闲散的笑容：“许是累着了，回宗歇歇便无大碍了。”
　　一听“回宗”二字，沈知寒心中却下意识生出些抗拒之意来：“那个师尊……弟子，弟子就先不回宗了——学宫山长方弃羽前几日传信与我，说是有事相商，弟子要过去一趟。”
　　君无心原本扶着陆止澜转身欲走，闻言又回了身，眉头又扬了起来：“哦？”
　　只发一言，他便不再说话，一双仿若含着清风朗月的眸子却毫无遮掩地落在前者的脸上，说不出究竟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感情。
　　沈知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故作镇定道：“师尊若是没什么事，弟子这便走了。”
　　君无心有些奇怪，见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到了嘴边的问话便也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笑道：“去吧，早去早回。”
　　沈知寒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立即转了身，向着侧殿之外行去。
　　推开沉重的殿门，他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回廊，脑海中满是茫然。
　　“白树，”他轻轻在脑海中唤了一声，“师尊这是……”
　　童声默了默，这才答道：“蜃楼所在，并不在我能够探知的范围，算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因此君无心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比起这个，沈知寒同学，我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沈知寒左右看了看，而后随意挑了个方向迈开了脚步：“好消息吧。”
　　白树一笑：“好消息是，大地之精现世了，就在几千里外的山峦之中。”
　　前者伸手敲了敲墙壁上的花纹，自嘲一笑：“这还真是这些时日里听到的最好消息了——让我猜猜，坏消息是不是这种天材地宝周围总会有保护兽的，而这一只特别厉害？”
　　白树噎了噎：“……大地之精与麒麟兽共生，这只已有几千岁，实力与你师尊全盛时期也不相上下。”
　　沈知寒：“……你是想搞死我？”
　　二人谈话间，沈知寒已然走了很远，却还是在回廊中兜兜转转，没有看到一丝要走到尽头的迹象。他心中疑惑，正待再唤白树，眼前景色却突然一换，沈知寒立即发现自己竟再度回到了初来时见到莲华君的大殿。
　　莲香缭绕，将人心中的燥火一点点驱散抚平，沈知寒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心头浮火终于尽褪。
　　绣着莲纹的雪白衣角进入视野，他下意识抬起头，便撞进了一双似乎温柔包含了整个世界的浅青色眼眸——是莲华君。
　　“你很奇特。”
　　未待他开口，莲华君便温雅一笑，不紧不慢道：“方才某便发现了，你身上的东西。”
　　高人大多如此，只是静静看着你，便会令人觉得自己早已被看穿。
　　沈知寒被他那双清澈温柔的碧眸看得有些心虚，却并不想暴露白树的存在，立即转移了话题：“莲华君，敢问与我们同样在大阵之中的那三人呢？为何从幻境之中跳出，便不见他们踪影了？”
　　莲华君察觉到他的不自在，立即极为有礼地将自己的视线收回，轻声道：“那名身负业火之体的红衣男子在你们进入幻境后不久便醒来离去了，至于另外两位——”
　　他顿了顿，却是躬了身，将手中一盏白莲轻飘飘置于二人脚边水池之中，复道：“冰魄焰心互相融合，她们现如今已是同一位了。”
　　沈知寒张了张嘴，又想起从韩念与盛弥烟的故事中脱出后所见的一小段插曲。
　　——原来她们二人，便是当初被慕逸尘从业火之中取下的冰魄焰心莲转世了。
　　见他深思，莲华君却不再多说，反而一挥手，便有一道裹挟着雪白莲瓣的清风将沈知寒轻轻拖起，送出了蜃楼之中。
　　“阁下身上系了太多因缘因果，若不慎重选择，恐会后悔一生啊……保重。”
　　随着身体的升高，对方儒雅温和的声线却丝毫没有被空间之海狂暴的雷吼与浪涌淹没，一字一字敲在沈知寒心头，竟重得有些令人无法呼吸。
　　蜃楼大门闭合，沈知寒却呆呆在半空中立了许久，直到一道惊雷从耳边炸开。
　　“轰隆！！！”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沈知寒却撤去了护体灵力，任由雨水将自己浑身打得湿透。
　　什么因缘？什么因果？什么选择？
　　他自嘲地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眸中第一次涌上戚然之色。
　　雷声之中，剑鸣铮然乍响。沈知寒什么都没说，却猛然一转身，直直向着白树所指生出大地之精的山峦冲去。


第66章 
　　北方群山环绕，深林密布。即便是白日里进山，和煦阳光也会被茂密林叶遮得分毫不落，一如夜间。
　　零星村落坐落于山脚之下，村民却也不常进山，因此积攒了不少关于山峦之间的志怪传说。
　　这一日，山村中却突然来了个白衣男子。
　　其人相貌绝伦，神姿朗彻，仙容清肃。一双桃花目清明澄澈，眉心一道莲花纹，即便面上无甚表情，眸中也好似含着温度一般，令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白树，”沈知寒望着遮天蔽日的树林，轻声道，“这里便是大地之精所在的山脉了？”
　　一路从极北之境行来，他也冷静了不少，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时间越久，师尊身上的枷锁便会越重，沈知寒知道自己一定要赶在他被彻底压垮之前将琼华重锻成仙剑，并且找到将世界裂缝补全的办法。
　　被他攥在手心的水晶树叶闪了闪，脑海中便响起了坚定的童声：“不错，就在西边三百里处。”
　　沈知寒点了点头，径直便向着茂密的深林行去。
　　见他马上就要进山，从他出了村便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村民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这位仙长，可是要进山去？”
　　沈知寒对此人的尾随早有觉察，却也不恼，和善道：“不错，阁下有何见教？”
　　“仙长要小心啊！”村民面色白了白，“他们都不敢过来，只有我敢来告知您，这些日子山中不安宁，也不知出了什么怪物，不分昼夜地叫，可骇人了！”
　　沈知寒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多谢阁下告知，在下会小心的。山中危险，阁下快些回去吧。”
　　村民神色惊慌，正欲再劝，却见面前男子突然周身云雾缭绕，竟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飞入林叶之中，眨眼间便消失了行迹。
　　沈知寒看着脚下地毯般茂密的树冠，白树的声音在识海之中回响：“看来大地之精已然成型，不然麒麟不会长啸。”
　　前者应了一声，少年又道：“只是这也意味着麒麟兽已然长成，你现在必然不是它的对手。”
　　二人一言一合间，一处寸草不生的山峦映入眼帘。
　　这山峦怪石嶙峋，在一片苍翠掩映之中极为显眼，沈知寒抬眸望去，便见山巅最高点灵光闪烁，竟是一朵半开的雪白兰花。
　　“兰花盛放之时将其折下，花蕊便是大地之精——”白树猛然高喝一声，“当心，麒麟发现你了！！！”
　　少年话音未落，沈知寒便立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加身，冥冥中似乎天地之间张开了一双巨目，冰冷戒备地审视着入侵者。
　　压迫感逼得他全身灵力都开始自发运转起来，琼华一声铮鸣，竟被兜头而降的神兽威压从沈知寒体内逼了出来！
　　剔透剑锋折射出正午时分强烈的日光，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临身，使得沈知寒立即一把握住了剑柄，眸光凌厉起来。
　　一声奇异的兽吼乍然响彻天地之间，危机感油然而生。沈知寒当机立断跃下清云，借着琼华向山顶直冲而去。
　　而就在他脚尖离开云团的瞬间，一道半透明漩涡竟骤然悄无声息地出现，瞬间将那一方的所有事物吞噬！
　　白树立即出声提醒：“麒麟乃神兽，顺应天道而生，因此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握天道法则，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只要拖到兰花盛放之时即可！！”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左手剑指在琼华剑身上一并一抹，细小的红莲火焰便立即遍布了长剑周身。麒麟威压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无法辨认位置，沈知寒双眼微阖，随即剑尖一甩，罡风立时平地而起，将他素色的衣摆掀得四处乱舞！
　　水晶树叶飘忽着从他衣领之中飞出，白树还未来得及发声，便见前者长剑一挑，夹着火焰的剑风霎时飞向逐渐开放的雪白兰花！
　　“沈知寒你疯了！”少年尖叫一声，“时间还没到啊！现在折花会毁了大地之精的！”
　　沈知寒秀眉紧锁，却根本没有对白树的话做出任何反应。对方的叫声犹在识海之中回荡，散发着红莲业火灼热气息的剑光却已然逼近孤兰生长的山巅。
　　毁灭性的高温几乎瞬间便将兰花的叶子灼烤得卷曲枯萎下来，可就在半放的花朵即将被光刃齐茎削断的瞬间，一道兽吼倏然响起。
　　“吼——”
　　麒麟威压立时将剑光震散，白树一口气还没松下来便再度提了上去——只见一只足足有十数丈高的巨兽缓缓在山巅现形，正正好好将刚刚险些被毁掉的花苞护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沈知寒同学……”白树默了默，“你……你这招也太险了吧？”
　　沈知寒唇角微勾：“它不出来，我岂不是要像只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可就算它出来了你有办法对上它吗？”白树叹气，“就看这麒麟威压的强度，你怕是走不过十招啊！”
　　“走的过走不过，不试试看谁能知道呢？”
　　沈知寒眯眼望去：“你算算，还有多久才能折花？”
　　白树又沉默了一瞬：“再有一刻钟，最多一刻钟！”
　　“试试看吧！”
　　沈知寒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随即脚尖一点，整个人向着麒麟巨兽暴射而出！
　　罡风卷起铺天盖地的剑气，以迅雷之势扑向赫赫而立的麒麟巨兽。风云收到灵力的搅动霎时席卷天地之间，从下方茂密的丛林中掀起一片飞叶。
　　苍翠的飞叶之中，白衣身影轻灵迅捷，宛如蝴蝶穿花，眨眼间便飞至麒麟面前，一剑斩下！
　　“吼！！”
　　麒麟一声怒吼，龙兽之上霎时漫起层层火焰，有自主意识一般向着沈知寒席卷而去，几乎瞬间便将那抹相比之下极为渺小的身影吞没。
　　“沈知寒！！！”
　　白树一哆嗦，险些从云头上掉下去，却见一道剑光竟从火球之中闪过，霎时将隆隆燃烧的麒麟火球劈成两半！
　　一道流光从中飞出，飞快地在麒麟周身落下几剑，随即倒射数十丈，再度回到了水晶树叶一旁。
　　白树立时倒吸一口气——方才还衣冠整洁的道人，此刻周身衣物竟已被烧得破烂不堪，连衣袖都只能堪堪挂在手臂之上，颤颤巍巍地在风中摇曳。
　　树叶见状，即刻发出温柔莹光，将前者团团包围起来：“沈知寒，你没事吧？！”
　　落在对方白皙皮肤之上的灼痕在白树的治愈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沈知寒抬手将唇角薄红拭净，随即摇了摇头，轻笑道：“……还是个硬茬呢。”
　　红莲业火统御世间所有火焰，可他的灵力却远远不及神兽麒麟。沈知寒刚刚用了全力，才勉强在麒麟火的焚烧之下以红莲业火护住自身。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神兽周身鳞片实在是太硬了！沈知寒刚刚已经用出了自己修炼生涯中能用出的威力最强的剑法，在麒麟周身刺了足足十二剑，却只能在五彩鳞片表面落下星星白点，根本未能伤及麒麟分毫！！
　　潋滟双眸紧盯着麒麟巨兽，沈知寒心中却清楚，自己当真不是它的对手。若是刚刚他还有一搏之念，现在就一丁点与之硬抗的心思都不剩了。
　　“那怎么办？”白树有点忧心，“可大地之精不取也不行啊……要不，我们等你修到渡劫期了再来？”
　　沈知寒摇摇头，眸光却从麒麟身上移开，落在了天边一处浅青色的光点之上。
　　“不必，”他唇角微微翘了起来，“今日我们便能将大地之精取走。”
　　白树一怔，随即惊奇道：“可以啊沈知寒同学，你什么时候给方弃羽传的信？他怎么来得这么是时候？”
　　沈知寒闻言，却是一叹气：“不是我。”
　　白树有点懵：“啊？”
　　话音未落，沈知寒却倏然伸手将水晶树叶攥住，随即极为快速地撤了周身灵力，一人一叶立时开始飞速向林中坠落！
　　而二人原本身处的位置却陡然虚空扭曲，竟是麒麟再度动用了天道法则，抹杀了那一片区域的所有存在。
　　与此同时，天际的浅青色光点已然飞至，竟是一只青鸟！
　　细细看去，还能看到一个带着雪白幕篱的青衣人影正端坐在青鸾背上，正八风不动地弹着古琴。
　　悠扬乐声衬着鸾鸟长鸣毫不刺耳，却如涓涓细流，将麒麟的威压瞬时弱化，连沈知寒仿若压着万钧巨石的胸口都是一松。
　　草木的芳香因距离的拉近缭绕鼻尖，沈知寒看着弹琴之人，却丝毫没有再次调动灵力稳住身形的意思。
　　眼看他就要如一只断翅鸟儿般坠入深林，又是一声鸾鸣响起。
　　却见苍翠掩映中，竟是只一模一样的青鸾鸟向上飞出，将仍在下坠的沈知寒稳稳接住，又与前一只鸾鸟一般，载着背上之人直直飞向了兰花即将盛放的山巅。
　　麒麟怒吼一声，熊熊火焰正要向着两只青鸾的方向飞漫而出，从下方森林中飞出的鸾鸟却带着背上的沈知寒一同消失了。
　　巨兽一怔，正要飞身过去查看，耳畔汨汨琴声却瞬间犀利了起来，竟发出金铁之声！
　　磅礴战意随着琴声流入麒麟耳中，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几乎瞬间便点燃了神兽的怒火，麒麟再顾不得青鸟与沈知寒的去向，一扭头便向着青衣人飞去。
　　麒麟火夹着灵压扑面而来，竟将青衣人的雪白幕篱掀起一角，露出其人线条清雅如花的下颌与唇瓣来。那双似乎由天道之手精描细画过的薄唇微挑，一声轻笑便从雪白飞纱之下传出。
　　却见来人皓腕微悬，随即稳稳当当信手一扬，数道音刃立时迎着烈火流泻而出，随即将麒麟真火毫无遗漏地一一化解。
　　麒麟怒气更盛，竟离开了即将开放的灵兰，径直扑向了仍然稳稳弹琴的方弃羽！
　　琴声陡然拔高，后者素手飞拨，竟在空气之中留下了数道残影。随着琴声的改变，一道青色法阵竟从一人一鸟脚下缓缓浮现，光线流动勾连，随即立时化作锁链，眨眼间便将麒麟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而就在麒麟被困锁的瞬间，狂风乱云之中倏然分开了一道裂缝。浅金色天光从云缝之中洒下，淅淅沥沥地滴落在盛放的灵兰之上。
　　——大地之精，成熟了。
　　鸾鸣霎时响起，不住挣扎的麒麟猛然抬头，却见眼前青衣人与青鸟的身影竟渐渐虚化了！
　　它猛然醒悟，瞬时回首，便见山巅一道剑光闪过，变大了数倍的青鸾驮着一白一青两道人影。而灵兰应声而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知寒白皙的掌心。
　　“吼——！！！”
　　大地之精被夺，麒麟瞬间震怒，吼声顷刻间便将山岩震做湮粉！
　　沈知寒一悚，正要提起所剩无几的灵力抵御，手臂却被猛地向后一拉，竟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方弃羽有着清浅桂花香气的怀抱之中。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他终于从桂花香味中回过神来，耳畔已然传来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哼。
　　“弃羽！”沈知寒立即撑起身子，转身焦急道，“你如何了？”
　　方弃羽随着他的动作顺势放开将其紧抱的双臂，随即摇了摇头，轻笑道：“无碍。”
　　他遮面的幕篱不知何时不见了，如画眉目之中满是温雅亲近的笑意，整个人除了嘴唇有些发白外几乎没有任何异样。
　　沈知寒蹙眉看了他一会，见对方当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一回神，却发现二人竟已离开树林极远，连麒麟怒吼之声都听不见了。
　　方弃羽安静地看着他，手指却时不时在半空中轻点一下。
　　随着玉白手指的滑动，一道又一道浅青色光阵在青鸾鸟前进的方向出现，而就在鸾凤穿越光阵的瞬间，周遭景象霎时变化——竟是瞬移法阵！
　　沈知寒有些吃惊，他早就知道方弃羽在阵法方面造天赋颇高，如今却是第一次见他运用，不曾想他竟有对此如此高深的造诣。
　　似乎读懂了他心中所想，方弃羽面上笑意更盛，轻声道：“微末之技，清昀可莫要见怪。”
　　沈知寒失笑：“弃羽谦虚了——是师尊传信同你说了什么吧？”
　　前者含笑颔首：“清昀要说谎也不提前同方某串供，还好你我心灵相通，不然真的要穿帮了。”
　　沈知寒：“……”


第67章 
　　沈知寒一怔，竟一时无言。
　　在他的记忆中，方弃羽一向都是个克己守礼的翩翩君子，与其相处从未令他有过任何不适感。可今日不知怎的，沈知寒竟觉得有些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后者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眉头微蹙，关切道：“清昀，你怎样了？”
　　沈知寒下意识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对了，我并未告知任何人自己要去何处，弃羽是如何找到我的？”
　　方弃羽闻言，如画面容上却划过了一丝狡黠之色。他素手一抬，青光闪动间竟化出了一座巴掌大的法阵。
　　沈知寒满脸惊奇地见他从袖中掏出二人平日传信的笺纸，又在法阵之中轻轻一扫，清辉居然化作一只浅青色的蝴蝶，飘摇着落在了自己肩头！
　　后者满面惊奇地将肩头碧蝶取下，随即恍然道：“我记得经楼有书记载，觅踪阵可根据目标的气息为寻人者提供指引，莫非……”
　　“清昀好眼力，”方弃羽含笑颔首，“此阵正是觅踪阵。”
　　“弃羽当真阵法奇才，”沈知寒奇道，“觅踪阵据载极难掌握，已在世间消失数千年，你竟能如此精通！”
　　他双眸本清澈温柔，兴奋时更仿若含着极为璀璨的寒星，令人几乎移不开双眼。
　　方弃羽下意识望过来，神色间却骤然有些怔忪。
　　面上常年含着温雅笑意的青衣人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沈知寒心中立即涌上了些怪异的感觉，秀丽的眉一蹙：“弃羽，你怎么了？”
　　“无碍——”
　　对方只失神了一瞬，闻言立即恢复了往日笑意，竟分毫怔忡的痕迹都没留下：“只是方某虽然成功寻到了好友，却不知清昀你来取大地之精是为何故？”
　　这下轮到沈知寒犹豫了：“这……一些私事罢了。”
　　“哦？”
　　方弃羽见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只笑吟吟道：“那好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知寒轻叹一声：“我也不知，弃羽去哪，便将我带去哪吧。”
　　前者一愣，随即面上笑意更甚：“好。”
　　见方弃羽一路都心情不错的样子，沈知寒还真的没想到青鸟的目的地竟然是经纬学宫。他才在路上收好了承着大地之精的灵兰花，一转头，却望见了留香几乎遮蔽天日的花枝。
　　青鸟还未落地，白树就骤然在沈知寒脑海之中一声吼：“来的好啊！木之精就在小桂仙手里呀！”
　　“也就你这种与天地同寿的人才会叫留香前辈小桂仙吧……”
　　沈知寒有些无语：“不过你知道木之精在哪怎么不早告诉我？剩下的五行之精，除了火元素，其他的在哪你都有头绪吗？”
　　白树犹豫了一下：“我本体之中所记之事太过庞杂，这几千年又只顾着维护世界屏障，还要再捋一捋才能探明。”
　　沈知寒闻言一叹：“那你可要再快一些了，我可不想再被你坑一次。”
　　说话间，青鸟已然扇动者巨大的羽翼落了地，狂风卷起一片金桂花香，沈知寒只觉精神一震，全身疲惫一扫而空。
　　抬眸望去，只见苍翠掩映间，一袅黄衣凭空而现。
　　二人翻身落地，便见留香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前辈？”沈知寒见对方眸光有些奇异地锁定着自己，秀眉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留香素手一扶鬓边步摇，笑吟吟道：“远远就听见青鸾长鸣，没想到小弃羽还带了个宝贝回来。”
　　沈知寒：“……”
　　方弃羽：“……”
　　“前辈……莫要取笑。”
　　方弃羽有些不自在，抬袖掩唇轻咳了一声，随即转向沈知寒，眸光却也不敢落在他身上，轻声道：“清昀还住在从前的小院么？”
　　沈知寒也尴尬得很，忙点了点头：“不必麻烦好友，我晚些时候自行前往便可。”
　　“如、如此甚好……”方弃羽又咳了咳，“在下还有些杂务，待晚些时候再与好友相谈。”
　　话音未落，方弃羽便转了身向天下清行去，不知为何，连步伐间的韵律都无序了许多。
　　沈知寒微微蹙着眉，耳边却已然响起了留香的轻柔嗓音：“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后者又道：“这些日子，这孩子做了些事情。”
　　“什么事情？”
　　沈知寒闻言转头，便见留香面上笑意不知何时竟全然退散了。
　　女子抬手扶了扶步摇，随即云淡风轻似的一转身，领头向不远处的古时月款款而去：“先进来，慢慢说吧。”
　　古时月百年如一日，沈知寒跟着留香坐在万年桂下，抬手轻轻拂去了落在肩头的碎花，心中却忍不住担忧起来，蹙眉道：“留香前辈，弃羽究竟怎么了？”
　　“他啊，”留香垂眉，低声道，“他去了堕神天渊。”
　　沈知寒心头一跳：“怎会？！”
　　“原本我也不觉得他会成功，”留香叹了口气，“可那孩子阵法天赋太过惊人，硬是从古籍中挖出了移形阵。”
　　沈知寒蹙眉道：“移形阵？”
　　所谓移形阵，又称移形子母阵，只要将母阵定点，此后无论在何处布下子阵皆可回到母阵位置。只是这阵法极为耗费精力，即便是渡劫修士使用后也会有将近半个月的虚弱期，且移形阵早就残缺，没想到方弃羽竟能将其复原且强行使用。
　　见他面露了然之色，前者点点头，又道：“他在天下清布下母阵，又孤身下了天渊，在天渊底竟发现了当年玄光留下的封魔阵与本命剑澄霜。”
　　“他回来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天下清，不知在研究些什么东西，直到收到你师尊漱月的传书。”
　　见沈知寒神色有些恍惚，似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的样子，留香摇了摇头，随即转移了话题：“小寒寒，我没感觉错的话，你身上是不是有大地之精？”
　　“前辈如何知晓？”
　　沈知寒成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抬手从广袖中一掏，素手便拈出一朵盛放的兰花来。馥郁气息立即扩散而开，几乎要盖住满园桂香。
　　“喏，”留香挑了挑眉，“如此浓郁的香气，又与我同属，我如何能不知晓？”
　　她顿了顿：“大地之精属五行之一，所制仙药能生死人、肉白骨，修者食之，则修为一日千里；若结合其他四种五行之精，便能使任何事物脱凡胎，成就神格——小寒寒，你所求是要哪一种？”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前辈。”
　　沈知寒苦笑一声，随即认真道：“既然您察觉了，清昀也就不再隐瞒——晚辈前些时日，也下过一次堕神天渊。”
　　“您所言曾被弃羽发现的封魔阵，晚辈也曾亲眼所见，只是如今世界屏障的裂缝已然不只天渊底部那一处了，晚辈只是想借助玄光前辈的阵法，再行封印，并无他想。”
　　留香神色愈发凝重：“小寒寒，当年玄光布阵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你知道么？”
　　沈知寒一怔，随即微微垂手，不急不缓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前者闻言，乍然沉默。
　　二人僵持半晌，沈知寒低眉顺目，却仍是不卑不亢。反倒是留香忍不住打量了他半晌，随即幽幽叹了口气，又摆了摆手，轻声道：“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两个都这么倔，老人家拦不住，也不拦了。”
　　她又伸手拍了拍沈知寒肩头：“你看着。”
　　后者下意识向着黄衣女子的方向望去，却见她竟轻抬素手，将鬓角金步摇拔了下来。
　　乌云般的秀发飘摇垂落，古时月中桂香立即又浓郁了几分，熏得沈知寒有些恍惚，只觉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承托住了，通体轻盈，仿佛要坠入一场幻梦之中。
　　留香见状，立即伸手在他眉心火纹一拍，娇喝一声：“回神！”
　　失重感立即袭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向下拉扯，却又在即将坠落的瞬间使沈知寒双脚踏回了地面。
　　沈知寒有些意外地看向留香，却见对方不知在步摇上如何拨弄了一下，便取下一枚拇指肚大小的剔透珠子来。
　　“这是……”
　　沈知寒看了看脱离金簪后开始兀自发起亮光的珠子，又看了看手中灵兰的花蕊，突然福至心灵道：“这是木之精？”
　　留香闻言一挑眉，终于笑了起来：“倒是真聪明，怪不得当初能取得折桂大会魁首。”
　　她将手中木之精向前一递，又道：“你既如此坚决，我就助你一臂之力。这是当年一位挚友所赠，老人家我珍藏了几千年，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了……喏，好好用，别辜负了这么好的东西。”
　　见对方几乎一伸手就将木之精塞到自己怀中，沈知寒这边也不再推脱，顺从地将木之精收入怀中：“多谢前辈！”
　　他仔细地将满是香气的两种五行之精收好，随即犹豫了一下，又道：“不知前辈可知晓火之精的下落？”
　　“咦？”留香挠了挠下巴，“你不是认识么？谢长留那小子，就是个行走的火之精啊。”
　　沈知寒闻言，叹了口气：“前辈应知晓清昀究竟何意，还请莫再取笑了。”
　　前者终于收了玩笑神色，笑道：“小小年纪，想的不少——只是五行之精至纯至净，世间断断不会同时存在两个，除非上一个消失。”
　　留香伸了个懒腰，随即一转身，款款倚在了美人榻上，不再回头：“小寒寒，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沈知寒终于垂下头来：“……多谢前辈，晚辈告退。”
　　“沈知寒同学，其实小桂仙说得也没错，你要做好取舍啊。”
　　方一走出古时月，憋了半天的白树就在沈知寒脑海中絮絮不停地说了起来：“牺牲他一个，你还能把另外五个人救下啊，也不是很亏。”
　　沈知寒几乎是立刻便否定了他的想法：“不行。”
　　白树“啧”了一声，随即有些恨铁不成钢道：“成大事者，最忌优柔寡断！你不放弃谢，另外五个人你也救不了！再说了，谢长留专断蛮横，喜怒无常，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沈知寒脚步一顿，眼前却骤然划过一双仿若蕴着万千星辰的明亮眼眸来。
　　“……不行就是不行，”他咬咬牙，“难道非要集齐五行之精才能铸成神剑么？阿澜不是继承了慕逸尘的锻剑之能吗？我去找他帮忙，总会有办法的！”
　　“你啊你，死钻牛角尖！”
　　白树咬牙切齿道：“先前在世界树下你不是看到了么？陆止澜没有实体，乃是慕逸尘残魂强行所化，只有二百年寿命！你算算你如今多大了？他早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见沈知寒骤然语塞，白树又道：“既然话都说破了，我就再告诉你，金水之精就在黄金台，你那宝贝徒弟就是如今的家主，你若要陆止澜助你锻剑，当初那颗定魂珠也必不可少，无论如何你都要走一趟黄金台了！”
　　“我……”
　　沈知寒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发白，正欲开口，整个学宫的地面却骤然剧烈颤动起来！
　　“怎么回事？！”
　　青鸾长鸣几乎是与震颤同时发生，沈知寒下意识望向天下清的方向，谁知话音未落，大地震颤却骤然消失。
　　青鸟自天下清飞腾而起，他有些呆愣地看着盘旋的鸾鸟，懵了一瞬，这才敲了敲白树：“刚刚不是我在做梦对吧？”
　　白树扶额：“你是最近经历太多被磨傻了还是怎么？！当然不是做梦，就是方弃羽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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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下清外，茂盛桂树因方才的震动落花纷纷。蓦地，一双绣着金线云纹的素白长靴骤然踏上满地金黄之上，激起一片残香。
　　青鸾通灵，叫声中透着焦急，沈知寒袖角被它飞过时带动的轻风扬起，一双清澈明晰的桃花眼却直直盯着被一层浅青色光晕笼罩的天下清。
　　“这是……结界？”
　　沈知寒蹙着眉，低声喃喃道：“弃羽究竟在做什么，在自己的地盘还需要设下如此严密的结界？”
　　识海之中一片静寂，他耐心等了等，便闻白树稚嫩的声音响起：“我这边只能记录到他利用移形子母阵进了堕神天渊，并且见到了当初慕逸尘留下的封魔阵法，其余并没有什么异常……”
　　沈知寒叹了口气：“那他现在在做些什么，你知道吗？”
　　白树默了默：“不……不知道……”
　　沈知寒：“……”
　　“你听我解释！！”
　　见对方面色一黑，少年急忙道：“他这个阵法不知为何会屏蔽一切探知，我探查不到啊！”
　　“你是世界树，这世上还有你不能探查到的东西么？”沈知寒蹙眉道，“还是说，这阵法其实又是与我有关？”
　　白树顿了顿，正要开口，空中青鸾却陡然长鸣一声，一个振翅便直接俯冲而下，一头撞向了浅青色光障！
　　沈知寒瞳孔一缩，即便是如今已然是合体中期的他，面对方弃羽的结界之时亦觉有些压迫感，遑论灵兽青鸾？
　　他下意识便想挥出灵流将青鸟拦下，却见方弃羽的结界竟在青鸟长鸣之声落下的瞬间片片碎裂，光屑落了满地，又纷纷融入浅黄花瓣之中，再不见踪影。
　　沈知寒唇瓣微张，眸光移向天下清的珠玉垂帘，便见几根白玉雕琢般的纤长手指从中伸出。
　　方弃羽仍是那一身青缎长衫，沈知寒看着他，却无端觉得对方的脸色较之先前苍白了不少，连薄唇都失了血色，变得仿若干枯褪色的花瓣，使人心惊。
　　“弃羽！”沈知寒急忙迎上前去，心惊道，“适才发生了什么？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方弃羽闻言却是一怔，苍白面容上随即流露出平和笑意，随意道：“没什么，只是研究些阵法而已，清昀不必担忧……”
　　方弃羽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全然不似从前的珠玉之声，沈知寒面上严肃之色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对方怎么听怎么牵强的话语眉头越蹙越紧。
　　谁知他话音未落，才降落至二人身侧的青鸾鸟却骤然长鸣一声，随即双翼用力一震——
　　狂风骤起，二人皆猝不及防，皆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一挡，白树的惊呼却在沈知寒抬起手臂的瞬间响起。
　　“沈知寒，快看方弃羽的手腕！！！”
　　后者闻言，匆忙间从凌乱发丝间抬起双眸，却在瞥见方弃羽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狂风之下，二人袍袖飞舞，方弃羽的青缎广袖被迫滑落，竟露出一小节皓腕——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一小节失了衣袖遮挡的手腕之上竟满是纵横伤痕，与那荒唐一夜沈知寒曾瞥见君无心身上的伤痕惊人相似！
　　沈知寒几乎第一时间联想到天道枷锁，白树也同样，却又在转瞬之间否定道：“不可能，天道枷锁都在君无心身上，这绝不可能出错……世间除了我，绝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够移动枷锁，阵法也不行！”
　　“好友抱歉，阿青今日不知为何……”
　　狂风止息，方弃羽放下手臂正要致歉，却终于后知后觉，飞快将衣袖拂下，再度遮住了手臂之上纵横的伤痕：“清昀，我……”
　　沈知寒眸中水波终于凝出怒意，几乎瞬间便将对方打断：“究竟是什么阵法，竟会让你遍体鳞伤？”
　　他叹了口气，尽力让自己心平气和道：“弃羽，你在天渊之下究竟发现了什么？”
　　可平日里总是有问必答的方弃羽，却在此刻沉默了。
　　沈知寒抿了抿唇，随即在识海中唤了一声白树：“查到了么？”
　　“幸不辱命！”白树忙应道，“还要多谢那小青鸾，方弃羽身上的伤是过度使用窥天阵的副作用，不是世界枷锁造成的！”
　　沈知寒只觉自己一颗心都沉了下来：“窥天阵？什么东西？”
　　白树顿了顿，又道：“窥天阵便是使人可以窥见天道运行法则的阵法，使用者透支精血与生命通过窥天阵可以看到任何自己想看的事物。”
　　“所以你说的过度使用就是……”
　　“没错，”白树肯定道，“一个人的精血与生命都是有限的，哪怕是修者，生命也不会没有尽头。方弃羽如今的情况，乃是气血两虚，透支太过所致——他这是慢性自杀啊！”
　　“弃羽！”
　　沈知寒闻言，也顾不得礼数了，立即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恕沈某冒昧，你究竟为何这般使用窥天阵？”
　　对于沈知寒竟知晓窥天阵一事，方弃羽着实惊讶了一瞬，却又在转眼间平静下来，如画面容之上，笑意却宛如退去的潮水，一点点消退殆尽。
　　他平淡地抬起另一只手，随即轻柔却坚定地将沈知寒的手推开，而后有礼地后退三步，将二人间拉开了一个不亲不疏的距离。
　　“沈道长，”方弃羽平静道，“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件好事，还是莫要多问了。”
　　沈知寒有些惊讶。
　　他几乎从未见过方弃羽这般模样，还是温和有礼，却令人无端觉得疏离冷淡，连再次伸出手将对方抓住的心思都提不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将手收回，却还是不放心，担忧道：“好友，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同沈某讲，我们可以共同承担……”
　　“沈道长！”
　　前者声音骤然高了几度，语气却愈发坚决疏离起来：“方某早已未再将你当做好友！今日劳累，道长早些回去歇息罢！”
　　方弃羽的态度与数个时辰前判若两人，沈知寒猝不及防，根本摸不透对方变化的来源何在，自然也就未曾留意到他一直不住颤抖的双手与愈发泛红的眼圈。
　　见他坚持，沈知寒也不好意思再留下去，只好告罪离开。
　　见白衣身影逐渐消失在掩映的花叶之间，方弃羽笔直的背脊却陡然一弯。
　　喉头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终于从褪色花瓣般微张的唇瓣间溢出，在他胸口青缎上洇开一朵又一朵的残花。
　　青鸾见主人直直向后倒下，立即垂首引颈，用自己的头顶住了主人的后背，同时焦急地叫了起来。
　　才走出天下清没几步的沈知寒闻声转头，鸟鸣声中焦急之意太过明显，他心头一紧，立即调转脚步回返，便见到了仰靠在青鸟额前的青衣身影。
　　“弃羽！”
　　沈知寒脚步一动，身影立即出现在一人一鸟身侧。
　　他小心地将已然失去意识的方弃羽接过，便被对方衣襟处的血渍晃疼了双眼。
　　“啧啧啧，这孩子，真是不要命了啊。”
　　白树幽幽道：“你扒开他的衣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窥天阵反噬的伤疤？”
　　前者略一迟疑，还是按照白树说的，伸手轻轻挑开了方弃羽的衣襟。
　　严格来讲，这是沈知寒第一次看到方弃羽的身体。
　　若无伤疤，这具身体定然如同天然白玉雕琢一般，精致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怪不得方弃羽今日穿得竟是一套高领衫。
　　沈知寒看着那些遍布脖颈与肩部的伤痕，心情复杂道：“伤痕遍布肩颈。”
　　“这就对了，”白树叹息道，“你若再向下看，应该在他腹部也全都是这样的伤口——窥天阵反噬之伤，蔓延至心脏之时，便是方弃羽殒命之日。”
　　沈知寒将方弃羽的衣襟拉好，随即看着对方浅淡如画的眉目发怔，半晌，才好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一般，缓慢道：“……怎么救他？”
　　“很简单啊，只要他停止使用窥天阵，就能保住性命。”
　　白树道：“生命可以通过修行延续，至于精血缺失嘛……就只能慢慢用天才地宝养回来了。”
　　他又顿了顿：“虽说窥探他人隐私不好……沈知寒同学，我还是建议你扶方弃羽进屋，顺便再看看他最近在研究些什么名堂。若是如窥天阵这般损害自身的东西，我劝你还是尽早劝止他为好——你已经保不住谢长留了，若是再保不住方弃羽，我看你也别嚷嚷着拯救世界了，还是早些让慕逸尘复原吧。”
　　“……”
　　沈知寒没有搭腔，只是转身将深度昏迷的方弃羽背起，毫不犹豫地进了天下清。
　　在他的记忆中，方弃羽一直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衣食住行，都在按照某种规矩，从不会有丝毫错漏。
　　可如今的天下清，单是遍布檀木地面的殷红符咒便给沈知寒一种无处落脚的感觉，遑论是堆了满架的卷轴与书册了。
　　沈知寒将方弃羽安置在一方红木软榻之上，先是喂他服下了自己身上最好的伤药，随即立即将眸光转向了堆满东西的书架——在这个世界，唯有秘法与古籍才不会被录入玉简之中，因此若要找出方弃羽正在做些什么，大概只能由此入手了。
　　他尽力避开地上符文，小心翼翼地靠近书架，却在余光中瞥见了一旁书案之上的手稿。
　　纸上图形，看起来大概是一个阵法，沈知寒深觉眼熟，却一时之间想不起曾在何处见过。阵法由金粉绘制，却在有些部位被人用朱砂笔做了许多标记与修改。
　　看得出方弃羽心中也有许多的不确定，因此改动之处勾勾画画，显得有些凌乱。
　　沈知寒将手稿举起，仔细端详了半晌，却在垂眸的瞬间瞥见了案上一份墨稿。
　　纸上墨字多为艰深晦涩的咒文，寥寥几枚他能看懂的字，却只有“替换”与“献祭”。
　　沈知寒越看越不对，抬眸再瞧，终于在金红交错中发现了些端倪——这阵法，不正是天渊底部慕逸尘那个封魔阵么？！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红木榻上仍在昏迷之中的方弃羽，后者神色安恬，唯有清淡的眉微微蹙起，似乎暗示着主人的心事。
　　“方弃羽……他到底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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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我知道了！”
　　白树的声音在沈知寒识海之中乍响，立时将他的注意力再度从方弃羽身上拉回了墨稿之上：“你看这纸上用朱砂修改的地方，若是对应到慕逸尘的封魔阵上，是不是正是澄霜的位置？”
　　沈知寒有些不明所以：“所以呢？”
　　白树叹息道：“慕逸尘的阵法，佩剑澄霜是用来定阵的。后人若想在封魔阵之上做任何改动，皆需要从定阵神剑处开始。这些咒文曾在十数万年前被使用过，后因过于艰深晦涩又被逐渐放弃，我方才回忆了一下，这纸上的内容大概是以与慕逸尘体质相同且修为在分神期以上的纯灵体激活定阵之剑，便可将封魔阵法扩大，封闭堕神天渊。”
　　“——换言之，就是用纯灵体献祭，阵法赋予其新的力量。”
　　沈知寒越听越心惊：“所以他打算用谁替换？过度使用窥天阵，也是因为这个么？”
　　“嗯，”白树确定道，“这些上古文字失传已久，连慕逸尘都不可能知晓，更何况方弃羽了。以纯灵体祭阵的方法也定是他藉由窥天阵探查得知，只不过他并未曾写明谁是他计划中的祭阵人选……”
　　二人交谈间，榻上昏迷的方弃羽却已然逐渐恢复。
　　一层极为浅淡的青光覆盖在他白瓷般的皮肤表面，沈知寒凑过去，便见对方手腕上一些新裂的伤痕已然开始凝固结痂。
　　不出片刻，青光散尽，方弃羽便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沈知寒一如往昔的清隽眉目，桃花醴泉般的眸光中满是焦急与关切：“弃羽，你怎样了？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方弃羽的面色白得已经有些透明，他望着前者，眸中却有一丝金色浅芒一闪而过，快得连一直盯着他的沈知寒都没有捕捉到。
　　如画面容少了笑意，那双清淡眉眼中便隐隐含着一丝浑然天成的冷然，如同寒江冬雪之时隐于云雾之中的世外仙，绝尘疏远。
　　方弃羽几乎没有看向书架那边，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桌案，便轻声道：“……你都知道了？”
　　“是。”
　　沈知寒也没打算说谎，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抱歉未经你允许就私自翻看了你的东西……可弃羽，你现在这样是在赌命啊！且不说窥天阵，这世间纯灵体本就少之又少，能到分神之上的更是只手可数，献祭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说的心焦，谁知方弃羽闻言，原是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上却骤然漾起一丝笑意来。
　　冬雪终于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折的春和景明，沈知寒还未来得及对他骤然变化的表情作何反应，便见那双黑曜石般漆黑的眸底竟燃起了一枚细小的金色火苗。
　　同样是在笑，可此时的方弃羽却再不复从前的温和克制，不知为何，沈知寒看着他，心中竟无端升起一丝陌生之感，好似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方弃羽这个人。
　　“弃羽，你……”
　　他话未说完，前者却缓缓起身，微笑着将他打断：“放心，无论如何，弃羽也不会让清昀去献祭的。”
　　“弃羽！”沈知寒有些恼怒，蹙眉道，“你又怎会不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弃羽又笑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知寒摇摇头：“你我相识多年，沈某自然知晓弃羽的性格，你断不会做出牺牲他人之事，哪怕是祭阵。我最担心的，是你打算牺牲自己！弃羽，你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要以自身来激发堕神天渊之下的封魔阵？”
　　“是又如何？”方弃羽嗤笑一声，却别开了目光，望向了铺满手稿与书卷的桌案，“方某的死活，与沈道长又有何关系？”
　　“方弃羽！！！”
　　沈知寒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臂，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是急还是怒，沈知寒音调拔高，却连声音都在无意识地颤抖，可方弃羽却偏偏不肯与他对视，双手仍是轻描淡写地一拨，便强行将对方扣住自己手臂的手拨开。
　　“方某刚刚说过了吧？”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恢复到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打扮，淡声道，“在下早已不再将道长当做好友，沈道长还是不要自找没趣了，请吧。”
　　话音未落，他便想门口伸出一只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恕不远送。”
　　“我不走！”
　　沈知寒气得够呛，也顾不得礼数了，直接抓住了前者伸出的手腕：“百余年相交，即便你不再当我是好友，在清昀心中方弃羽也是毕生挚友，我绝无可能放任你去送死！”
　　方弃羽一怔。
　　二人争吵声几乎透过了天下清浅青色的珠帘与帐幔，一直在外等待的青鸾鸟听了，焦急地几乎要一头钻进来，却又被不知何时再度凝聚起来的光障挡在外面，只好无奈地跳脚。
　　而天下清内部，却安静了下来。
　　沈知寒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垂下头低低笑了起来，正欲开口再劝，方弃羽却骤然逼近，未被抓住的手按着他的胸口便将毫无防备的沈知寒逼到了屋内一根柱子上！
　　“……挚友？”方弃羽凑了过来，神色间却满是痛苦与隐忍，“方某早就未曾视你为挚友了……清昀啊清昀，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多有魅力？”
　　“弃羽……你……”沈知寒被他单手压着，却惊异地忘记了挣脱，他张了张嘴，竟如鲠在喉，除了叫出对方名字，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方弃羽似乎没听到似的，头越垂越低，最后几乎埋在了沈知寒的颈窝：“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一直以为这便足够了……可清昀，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
　　“我曾以为我是，可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我几乎不能克制地想要占有你……我不是君子。”
　　方弃羽的嗓音轻飘飘的，甚至有些沙哑，可却如万钧巨石，齐刷刷地压在了沈知寒心头。
　　——他从未想过，永远温和儒雅的方弃羽在面对自己时心中竟藏了如此沉重的爱意！
　　这事实发生得太过仓促，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应该要做何反应，然而就在他大脑当机的时候，方弃羽却好像要把所有真心话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都倒出来一般，非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语速又快了些：“你太自由了，就像一只飞鸟，我想留住你，却又不忍心禁锢你，我想拥抱你，却又无法再靠近你一些。我甚至不求你能落在我肩头，只要远远看着你便好……”
　　沈知寒终于从惊愕中找回了自我，他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回神，飞快地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前者，可对方却突然放开了一直压在他胸口的手，背过了身。
　　一向如松如竹的笔直背影此刻好似极为寂寥疲倦，沈知寒还未及开口再说些什么，便见他头也不回地向着内室行去，珠玉碰撞般的声线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沙哑。
　　“方某累了……沈道长请回吧。”
　　天下清外，青鸾听着室内交谈声消失，正要故技重施再次一头撞向光障，却再一次撞了个空。
　　它疑惑地鸣叫一声，便见碧玉垂帘双分，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行出。他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缓缓消失的光障，甚至连急切凑过来的青鸟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晃出了天下清。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白树也知道此事让他静静比较好，故而没有再与他交谈，连回到平日居住的小院都只是沈知寒的习惯使然，可令他再度坠入刚刚平复的惊愕之中的，却是小院中半倚在桂树之下的红衣身影。
　　细小的桂花犹如洒金，在轻风拂过之时纷纷扬扬地落在红衣魔尊披散的墨发与红衣之上，龙涎香被裹挟在馥郁香风中扑面而来，一切都像是一场美不胜收的梦境。
　　察觉到有人前来，谢长留墨羽般的眼睫微抬，那双沉沉墨眸便在见到沈知寒的瞬间骤然亮起星辰般的微光。
　　见沈知寒愣在门口，笑容便由他的眼底开始，如蔷薇绽放般在那张绝艳的面容之上层层绽开。
　　他轻笑着向沈知寒招了招手，金铃声便清脆地响了起来。
　　“——心肝，过来。”
　　“谢长留？”沈知寒下意识便向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三千年前，谢长留曾在经纬学宫之中呆了不短的时间，因此这般来去自如也并不奇怪。
　　只是二人上一次见面是在蜃楼，在那之后对方不知所踪，因此沈知寒一过来便发了问：“先前在蜃楼发生了什么？阿念和极夜魔尊又去哪了？”
　　谢长留见状，却叹了口气，无奈道：“许久未见，心肝一口气抛出这么多问题，是想先让我回答哪一个？”
　　沈知寒一哑，正要开口，前者却倏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臂便将人压在了身后树干之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寒只觉得眼前一花，谢长留的气息便倾压下来，令他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一阵炽热，是红衣魔尊说话时喷吐的气息，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听得沈知寒瞬间绷紧了神经。
　　“大地之精……还有木之精——心肝要它们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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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渐恢复更新……


第70章 
　　谢长留问出口的瞬间，沈知寒便觉不妙——若说桂仙留香能够感应到大地之精是因其托生于与其同为植物的一株灵兰之内，谢长留又是凭借什么感应的？
　　似乎是猜透了他内心的想法，红衣魔尊亲昵地在他颊边蹭了蹭，随即便直起身来，笑吟吟道：“亏你还在收集五行之精，连它们之间可以互相感应都不知道吗？”
　　沈知寒一时语塞——他还真不知道！
　　不论是白树还是留香，没人跟他说过这么一茬啊……
　　谢长留低笑一声，先是抬起手来将遮住沈知寒眼角泪痣的鬓发向他耳后一掖，又抚上他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泪痣轻声道：“你身上有木之精，定是和桂仙前辈交谈过了……怎么，她没告知你我如今是什么状况么？”
　　火之精……
　　沈知寒下意识望向对方线条风流的明亮双眸，胸口却闷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仿佛一日不将事实说出来，他便能多一日来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一般。
　　见他一直沉默，谢长留笑了笑，又道：“此前在蜃楼，我因受到力量牵引被迫入阵，谁知醒来才发现极夜竟与你那惹祸精师妹便是托生红莲业火方可降世的冰魄焰心莲——她们在我身上的业火包裹之下已然合为一体，回你们无为宗去了。”
　　沈知寒却听得蹙起了眉：“那如今主导身体的是阿念还是极夜魔尊？”
　　“哪还有什么极夜魔尊……”
　　谢长留嗤笑一声，神色却说不出是悲是喜：“盛弥烟自愿献祭，趁着你那师妹还未醒转便与其融合，如今世间唯剩清暄仙子韩念了。她们二人分离百余年，如今终于可以永不分离，个中滋味大概唯有她们自己知晓……”
　　他说着，眼眸一转，却将视线落在了沈知寒潋滟的双眼之中：“若换做是我，心肝猜猜我会怎样做？”
　　沈知寒被迫抬眸，努力忽视着颊边由对方温软指腹带来的触感，艰难道：“我……不知道……”
　　谢长留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说，一双眉眼笑得弯如弦月，双手却掠过他的肩头，一点点向下，最终握住了沈知寒的手。
　　被抓住双手的瞬间，沈知寒就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出来，可谁知还未发力，右手中便被谢长留塞了个冰冰凉的圆形疙瘩。
　　圆球触手粗糙，沈知寒却知晓那是因其雕花繁琐所致，他轻轻晃了晃手心，便闻清脆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是谢长留的金铃。
　　他有些诧异地望过去，便见对方眼含亲昵与狡黠，一阵灵流由二人皮肤接触之处流入掌心金铃，手心触感立时从圆形金铃变做圆柱形剑柄。
　　常年握剑的条件反射使沈知寒立即调整姿势将长剑端正地握入手中，谢长留移开手，他便将手中剑举起移至眼前，随即目露惊叹。
　　这是一把薄如蝉翼的金剑。
　　尽管长度与其他剑并无二致，剑身却薄了不止一点半点，几乎给人一种一掰就断的错觉。
　　沈知寒微微抬了抬金剑，只觉这剑比起琼华不知轻了几许，握在手中几乎没有存在感似的。
　　他心中疑惑，望向谢长留，便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然单手握上了金剑尖端。
　　鲜血从格外轻易便被割开的皮肤处溢出，正在顺着剑尖缓慢却坚定地滑落，似是铁了心要去触碰沈知寒白玉般的葱指。
　　“谢长留！”沈知寒越看越心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做什么？？？”
　　前者却未回答。
　　他只是轻飘飘握着剑尖，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随即微微使力，迫得沈知寒不得不随着他的行动抬手，却发现剑尖落处——竟是谢长留的胸口！
　　红衣魔尊仍在握着剑尖，面上笑意盎然。
　　殷红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好似一根用少女口脂晕开的红线，在纯金剑身之上格外显眼。
　　沈知寒不忍心抽剑，也不敢收手，只好硬着头皮再度询问道：“谢长留，你究竟要做什么？”
　　“心肝，”谢长留微微垂眸，羽睫将他眸中光辉遮了七八成，却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感，“你需要火之精，对不对？”
　　沈知寒哑然，对方笑了笑，又道：“这几千年，本尊便时常在想，上天将我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受这烈焰焚身之苦么？”
　　“直到本尊再次遇见你……心肝，原来你就是我坚持下来的意义。本尊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是为了再次与你相遇，还有——为你所用。”
　　谢长留说着又凑过来半步，剑尖受到压迫，立时将他胸口的红衣戳破。
　　眼看锋锐剑尖便要刺入前者胸膛，沈知寒瞳孔紧缩，立即一把将金剑抽回，急声道：“你疯了？！”
　　“疯？”
　　谢长留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被剑锋割得鲜血横流的手，笑得顾盼神飞：“我清醒得很——心肝，这是我的宿命，亦是我的选择。”
　　“什么宿命，什么选择！”沈知寒执拗地摇头，梗着脖子道，“沉心魔尊，衿傲太子，怎么会是屈从命运的人？！谢长留，你冷静一点，我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如果是你……”谢长留突然垂首，神态虔诚地在沈知寒眉心火纹之上一吻，低声道，“如果是你，屈从命运又怎样？”
　　沈知寒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捂着眉心，那里还带着来自谢长留唇瓣的温热触感，抬眸望去，红衣魔尊绮丽面容之上只有飞扬的笑意，对自己即来的命运好似毫无怨言。
　　手心金剑的剑柄不知为何，竟变得滚烫，沈知寒握着，却觉得好像握着通红的碳块一般，剧烈的灼痛感迫得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将手一松，随即猛推了一把谢长留！
　　不知从哪爆发的力道，谢长留本就做好了被他一剑刺穿胸膛的准备，因此也毫无防备地被沈知寒一把推退了数步。
　　在回过神，便只见到琼华剑光一闪，对方的身影却已然没入剑光之中，消失于桂花气味与龙涎香气交杂的风中。
　　谢长留也因对方突然的行动愣了半晌，面上笑意却一如往昔。
　　良久，他终于从沈知寒离去的方向收回眸光，望着躺倒在地的金剑，发出了一声轻似落雪的叹息。
　　“沈知寒，你跑个什么劲啊？”
　　晶莹树叶在沈知寒周围飞来飞去，白树的声音骤然在他识海之中响起，絮絮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落荒而逃？要我说啊，你不如就接受了谢长留的好意，反正他也……”
　　沈知寒实在听不下去了，强忍着自己爆粗口的冲动咬牙道：“……你能不能闭嘴？我说了不会杀谢长留，就是不会杀！！”
　　“你这个人就是拗！”白树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声音又大了几分，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你是谁，小说主角？天命之子？还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随便说几句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事情要是真有那么简单，那么多代天命之子，随便拉几个嘴炮不就行了，何必再那么麻烦？送上门来的便宜你不要，你……”
　　少年的声音陡然淹没在狂风之中。
　　白树一噎，却是沈知寒不知何时攥住了一直绕着自己飞来飞去的世界树叶，一把丢了出去！
　　整个世界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沈知寒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水晶树叶在云层中划出的五彩光线，眸中清辉却逐渐沉了下来。
　　其实白树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固执又懦弱，根源上看起，他其实就是负担不了看这六人因自己而死时心中的内疚与自责，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他一直在说自己会有办法的，可其实心中一点头绪都没有，只是死鸭子嘴硬罢了。
　　从经纬学宫之中冲出来，他几乎连方向都未选择，只是一味地想着要赶紧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其实若仔细想来，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很令人奇怪。
　　即便他曾穿越回三千年前，与五个化体之间的交集也不过短短两个月，方弃羽还说得通，毕竟二人相识百年，可来自谢长留的爱意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便二人曾朝夕相处，可那时长留太子还年幼，又怎么可能对自己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沈知寒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总觉得，在一切事物的表面之下，还有另一层真正的真相，只不过自己还没有契机去发掘。
　　他叹息一声，手上动作却蓦地一顿。
　　潋滟眸光微微偏移，沈知寒却发现自己不知怎的竟来到了黄金台，地平线处金碧辉煌的建筑耀眼得仿若另一轮将要煌然升起的明日，令人几乎无法逼视。
　　而自己脚下洁白澄澈的云海之中，一缕魔气竟不知何时扶摇而起，几乎顷刻间便将洁白的薄云冲散！
　　这是……虚空之魔？？？
　　琼华猛地一声长吟，自发在沈知寒下降的过程中护卫在其身侧，可沈知寒的表情却随着与地面距离的拉近而愈发凝重。
　　不只是虚空之魔……
　　被这股庞然魔气裹挟其间的，分明还有冲天剑意！
　　——是风不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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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锃——”
　　未待沈知寒落在地面，一声剑鸣却骤然冲天而起！
　　剑气夹杂在磅礴魔气之中，几乎令人没有一丝防备地便将层云激荡而开，连沈知寒都险些被掀落云头。
　　可待他稳住身形定睛再看，却见原本被阴云笼罩的百里大地立时洒落和煦清辉，好似一下从冬季跳到了三春。
　　风不悯与人的几次交手，但凡有沈知寒在场，根本从未见其用过剑，对方都是以魔气凝成一条巨龙来协助战斗。
　　可今日，沈知寒却敏锐地在浓如重墨的魔气之中发现了一道剑光。
　　那剑光通明澄澈，带着无上清正之气，在魔雾之中仿若贯夜极光，马上便要在漆黑夜幕之中挣扎着划出第一道迎来曙光的口子。
　　虚空之魔的兽吼之声几欲将人耳膜震裂，沈知寒落地第一件事便是运气将耳膜护住，却没有第一时间行动来召唤风不悯。
　　他蹙眉看着浓雾之中的剑光，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这究竟是风不悯在与虚空魔物交阵，还是风不悯在与某位正道修士交手。
　　哪怕已然到了合体期，沈知寒仍旧发现以神识探查来自这些虚空之魔的魔雾还是太过勉强。
　　手中琼华光芒微闪，他手腕一转，灵力流转间便在其上点起一层薄薄的红莲火焰。
　　以他如今的神识之力，只能看得出里面只有一个人，那剑光的主人，不管有多令人不敢置信，都是风不悯！
　　眼看那一道破暮曙光愈发微弱，几乎马上便要被魔雾吞噬，沈知寒终于心一横，提剑走入了魔雾之中。
　　说来奇怪，他明明已经做好了被虚空之魔疯狂攻击的准备，可自从他第一只脚踏入黑雾之中的瞬间，处处震耳欲聋的兽吼之声竟乍然消失。
　　即便如此，沈知寒也不敢放松警惕。
　　浓雾能见度极低，他伸出双手，竟只能堪堪看到自己的五指，心头立时微沉。
　　他如今已然知晓风不悯体内还有一道虚空之魔的分神了，而他见过的几次风不悯魔化也都是因为对方体内的魔雾分魂，如今这种情形，他不得不考虑对方再度被魔魂侵蚀的可能性。
　　从对方身上的气势之中，其实沈知寒可以感知到他的修为已然在渡劫期的边缘，几乎只差临门一脚，可神魂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风不悯体内两道神魂正在互相撕扯。
　　浓雾逐渐消散，沈知寒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看到风不悯了。
　　这厚重的魔雾像是一圈厚厚的屏障，也像是沉重的枷锁与牢笼，将对方与外界隔离，也将其禁锢在此地，动弹不得。
　　走出魔雾的瞬间，沈知寒瞳孔立时紧缩！
　　——原来方才兽吼消失，并不是那些虚空之魔凭空不见，也并非是有人将之一剑斩杀，而是这些魔物不知受了什么控制，竟似化作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了。
　　想到自己穿越魔雾之时身边竟有如此多的魔物在虎视眈眈，沈知寒就忍不住要捏一把冷汗。
　　这些魔物修为都不及他，却胜在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若一同扑上来，饶是沈知寒也不一定能毫发无伤地脱身！
　　“呃……”
　　一声极为压抑的低吼由不远处响起，沈知寒立时回神。
　　一转头，便见草地上跪伏着一道极为瘦削的白衣人影。
　　比起上一次见面，风不悯好似又瘦了不少，白衣更是衬得他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
　　他几乎要将头埋入草下黄土之中，整个人不住痉挛着，连平日里几乎不会摘下的玄黑面具也不知怎的被他抛却一旁。
　　沈知寒心头揪着，脚下却再度迈开了步子，向着对方一点点靠近过去。
　　就在他来到风不悯周身一定距离的瞬间，似乎踩到了对方警戒线一般，便见他猛然抬起头，露出了一金一绿的眼眸。
　　比起沈知寒见过的几次魔化，风不悯这次显然还留着自己的意识——灿金色瞳孔在看到他的刹那，连眸中的冰冷漠然都消退了不少，隐约能看出眼圈有些泛红；可幽绿眸中却是滔天的邪佞与嗜血，看着沈知寒，却好似猛兽在盯着势在必得的猎物，只等待一个将他一口撕碎的时机！
　　“风不悯……？”
　　沈知寒试探着又向对方走了几步，轻声道：“你……你还记得我吗？”
　　风不悯本就微红的眼圈更红了，他看着沈知寒伸过来的手，金眸中全是纠结痛苦。
　　他如今的视野其实几乎无法视物，看什么都是一片血红与黑雾交织，随处可见的暴戾之气几乎要令他无法压制住体内的魔物残魂。
　　可就在这一片猩红之中，却闯进来一名白衣人——一名他几乎将之刻在神魂深处的人。
　　那人今日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无为宗玄衣，只着了一身无比简单的白袍，连束发都只是一根带子，一枚玉簪，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点缀。
　　可就在他闯入视野的一瞬间，竟好似一道光，直接撕开了猩红血幕，没有被魔氛血气沾染一丝一毫。
　　风不悯就这样愣愣看着他的光一步步走向自己，清艳面容之上满是关切之色。
　　他看到对方轻唤自己的名字，声音好似能吹融冰雪，拂开千树万树花苞的春风，又看到对方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
　　沈知寒的手生得白净纤长，明明是剑修，手上却未曾留下一枚茧子，因此看上去反倒像是个弄墨添香的凡世贵公子的手。
　　可风不悯知道，那是可以将自己拉出泥潭的手，是自己救命的稻草，是这昏蒙尘世中唯一能令他找回灵台一缕清明的神光。
　　只要我握住那只手……
　　识海两股神识正在剧烈交战，风不悯忍着巨大的痛苦抬眸望去，右手微抬，像是溺水的人握住救命稻草，他心中几乎都已经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此时，二人目光相交。
　　沈知寒的眼睛实在是太清澈了，澄明透亮，没有一丝杂质，仿若使人一见即醉的醴泉。
　　可就是这双干净到无以复加的眸子，使风不悯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狼狈，丑恶，浑身魔气缭绕，几乎看不出一个人的样子。
　　他骤然垂头，原本已然抬起一半的右手颓然垂地。
　　沈知寒原本看着对方回应心中微喜，可就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风不悯却好似失去了一切希望似的，颓丧之气几乎要冲散他身上一直引而不发的剑气。
　　他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唤道：“不悯？你怎么了？”
　　“我……”
　　风不悯垂头，眼圈通红，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天知道，拒绝一道光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顶着脑海之中来自魔魂的侵蚀，哑着嗓子道：“你……你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
　　“你在说什么？！”
　　沈知寒连连摇头，急道：“你如今状况，我又怎可弃你不顾？？？”
　　他直接蹲下，双手将风不悯双肩一握，立时强迫他看向自己：“不悯，告诉我怎样才能救你！”
　　从未见过姿态如此强硬的沈知寒，风不悯看着对方无比坚定的眼眸，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半晌，他才大梦初醒似的低喃道：“定……魂珠……”
　　与此同时，无为宗。
　　无尽云海寂静无声地翻腾卷动，将这座隐于寒山之中的剑宗衬得更如渺茫仙境，无迹可寻。
　　位于最高点的无为峰顶，一道玄衣白发的挺拔身影却立在崖边，飘飘乎恍若云上仙人。
　　他风姿绝世，清雅无双的眼眸中仿若蕴着金色光泽，却直直盯着云海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蓦地，一道几不可见的五彩辉光在雪白云海之间一闪。
　　道人眼神一凝，迎着崖风伸出手去，便见一枚剔透的水晶树叶直飞而上，随即轻飘飘落到了他白净的手心。
　　“前辈——”
　　他面上含笑，却不似平日里虽笑犹疏，看着树叶，却好似看到了多年老友，甚至还带着些亲切之意：“您回来了。”
　　话音甫落，却见一点莹光骤然在叶片中心亮起，不紧不慢闪动几下后，一道稚嫩童声便从中响起：“你就不问问我去哪了？”
　　前者摇摇头，微笑道：“前辈想说，自然会说。”
　　“你……”白树顿了顿，“你恢复得如何？”
　　道人又道：“劳前辈挂心，已无碍了。”
　　太奇怪了……
　　白树默了默，君无心一向是个面和心疏的性子，说话也毫不留情，怎么去了趟蜃楼回来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刚刚那一打眼，他险些以为自己是在与慕逸尘交谈！
　　似乎猜到了白树沉默的原因，对方面上笑意温和，却启唇幽幽道：“前辈猜得没错，何不将内心想法道出？”
　　被他这么一点，白树心中诡异感却瞬间一扫而空，树叶莹光快速闪了闪，随即不可思议道：“你是慕逸尘？！”
　　“前辈，”君无心面上笑意又浓了几分，却未直接承认，只微微颔首道，“久见了。”
　　“你在蜃楼恢复记忆了？？？”白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知寒知道这件事吗？”
　　君无心摇了摇头，眸中金辉浮动，终于逐渐覆盖了他整个瞳孔：“在寒寒面前，君无心只会是君无心。”
　　白树闻言，却叹了口气：“沈知寒太过固执，为了封印虚空之魔，当初连你都付出了那么大代价，他却偏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前者说得愁苦，一直认真聆听的君无心却笑着摇了摇头，认真道：“前辈，寒寒虽少谙世事，还有些一根筋，可他却心中却一直有着自己的善……这正是他的优点啊。”
　　他说得头头是道，连白树都听得一愣一愣的，可片刻间疑惑便涌了上来，少年狐疑道：“不对啊，即便你有君无心的记忆，可你对沈知寒的熟悉程度还是有些过了吧？你认得他，对不对？”
　　“前辈，”君无心微微摇头，却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白树的问题，只轻飘飘道，“玄光如今只是残魂，记忆自然残缺，即便借助了蜃楼大阵，所记起来的也没有很多。不如您还是问些更有用的吧？”
　　白树一噎：“……你不想回答就直说。这样吧，你不如说说，现在都想起来什么了？”
　　“除却最后与虚空之魔的大战，便只是些零散片段罢了。”君无心低声道。
　　“够了够了！其余的我来告诉你，”白树忙道，“如今这世间不止你这一道残魂，其余的还有五个，你也都认识——方弃羽、谢长留、风不悯、墨宁、陆止澜。原本我是想让沈知寒帮你收集起来的，那小子磨磨蹭蹭又下不了手，不然你就自己来？”
　　君无心闻言一愣，先是将白树这一大串爆豆子似的报人名消化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若在下能早些恢复记忆，或许此法还可行。可如今，玄光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抬起一直拖着树叶的手，周身气流却开始旋转起来。
　　银白发丝合着金绣衣袂飞舞不止，君无心周身气息不断攀升，可就在马上便要触及渡劫的边缘之时，他的面色却霎时一白。
　　另一只手立即掩唇，可还是有猩红液体从指缝溢出滑落，衬着他白瓷般肤色，令人触目惊心。
　　“你……”白树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会……”
　　灵力无法凝聚，这是……
　　君无心抬起衣袖，先是神色平静地将唇边血渍拭净，而后淡淡道：“枷锁之力已然侵入内腑……如今天劫近在咫尺，在下却已然没有承接的能力，因此也无法自行收集残魂了。”
　　白树也有些慌了：“那、那你可还有办法再度激活天渊底部的法阵？你伤势如此之重，只能说明如今世界屏障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关于法阵的部分，如今并不在玄光的记忆中，想必是分裂到其他分魂处了。”
　　君无心顿了顿，随即倏然一笑：“如今在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白树心头一跳：“什么事？”
　　前者闻言，眸光却逐渐上移，落在了头顶天穹之上。
　　“……若真有一日世界屏障破裂，玄光能做的便唯有自散三千年功体以身补天，为前辈再争取几年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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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君无心话音未落，便被白树一声惊呼打断：“自散修为，那是会威胁到你的神魂的！你本就魂魄不全，若无修为傍身，这一缕残魂魂飞魄散都有可能！”
　　谁知他这么一说，君无心面上笑意反倒更盛：“玄光生来运气便不差，想来天道也不会放任在下魂飞魄散吧——前辈，若真到那时，想必我们已然想到破解之法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事。”
　　白树疑惑道：“何事？”
　　君无心反倒不说话了，他将世界树叶拢回手中，再度恢复了白树飞来前的姿势。
　　不出片刻，一声鹤唳由云海下方响起，君无心眸光微动，便见一只足有两人高矮的仙鹤扶摇而上，顷刻间便落在无为峰顶。
　　仙鹤见他转头，立即乖顺地趴伏在地，将背上驮负的人影露了出来。
　　此人只着单衣，漆黑长衫在鹤羽衬托下如同无星无月的夜幕，冷而沉寂。
　　他长发未束，一头海藻般卷曲柔顺的长发便顺着鹤羽垂下，发梢在风中微微飘摇，带着浅淡竹香。
　　君无心看了对方深邃的眉眼一会，终于伸手将人接下。
　　仙鹤起身抖了抖毛，便周身泛起灵光，化作了一名银冠少年。
　　“仙尊，”少年恭敬道，“清昭仙君已带到，仙尊还有其他吩咐吗？”
　　君无心摇摇头，眸中光风霁月，流光璨璨：“阿念怎样了？”
　　白河闻言，神色终于黯然了些，低声道：“还是老样子，将自己关在一心峰，不说话，也不肯出门。”
　　君无心轻叹一声：“由她去吧……你也回去吧。”
　　“是。”白河又是恭敬一礼，随即再度化作仙鹤，双翼一振，便顺着来时方向再度消失于云海中央。
　　见仙鹤飞远，君无心将怀中昏睡不醒的陆止澜扶到巨大梅树下，世界树叶便闪烁着幽光从他手中飞旋而出。
　　“陆止澜他怎样了？”白树轻声道，“还有多少时间？”
　　君无心微微垂眸：“清醒的时间一日不如一日了。粗略计算的话，大概还有不到两年。”
　　“啊？！”白树声音一沉，“可沈知寒还要找他帮忙铸剑的啊！”
　　“铸剑？”
　　君无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重点，清隽的眉立即皱了起来：“寒寒已有琼华，还要铸什么剑？”
　　白树叹息一声：“三千年前在堕神天渊，他看到了你的阵法。就连陆止澜，也是他那个时候从你的澄霜之上发现带走的。”
　　“当年你离飞升仅一步之遥，澄霜作为你的本命剑，本就已经算作半个仙剑，故此才能将天渊裂缝镇压至今。因此我推测，唯有另一柄仙剑压阵，才可再度将渊底其余裂缝封印。沈知寒修为还差得远，因此决定以五行之精重铸琼华，人为使其脱离凡胎，蜕变为仙剑。”
　　君无心听得发怔，连白树说完了都在沉默。
　　半晌，那双清云霁月般的眼眸中却陡然浮起一丝无奈之色：“……真是胡闹。”
　　白树也一愣：“这法子不对么？”
　　君无心摇摇头，随即望向头顶的白玉琼梅：“前辈万万年阅历，法子自然是对的。可重铸仙剑不难，难的是与封魔阵契合。”
　　“若要将渊底其余裂缝镇压而不与在下的阵法互相排斥，唯有以与施阵者同属一脉的仙剑定阵方可。”
　　白树默了默，随即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要么你再修炼到大乘境重铸断剑卧雪，要么……”
　　“我来祭剑。”
　　冷如冰河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前者未完的话打断：“剑魂最好。”
　　君无心回身，便见榻上男子单手撑起上半身，眸中凝霜落雪，面色平淡，似乎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引起他的注意一般。
　　“你一直都记着……对不对？”
　　陆止澜从榻上起身，海藻般长发便顺着他的肩头滑落。
　　他起身看着君无心与悬停在对方肩头的世界树叶，点点头，淡声道：“从未忘记。”
　　百里黄金台，自前段时日被魔域主同漱月仙尊大闹过一次后，便较平日安静了不少。
　　黄昏余光将这座脚踏仙凡两界的宗门映得更为金碧辉煌，沈知寒远远看着，却觉竟比皇城更耀眼几分。
　　似乎早就知道有人要来，黄金台正门的百级玉阶处早早便候着几人，见沈知寒从天而降，原本谨慎的面容倏然一愣。
　　尽管早便被吩咐过来人容貌，可画像与人终究不同。
　　不管是怎样的妙笔丹青，皆无法画出来人眸中的潋滟清波与浅淡笑意。那张无双清艳的面容虽带着丝丝媚意，却令人生不出一丝旖旎念头，只觉来人气息清正澄明，似乎连多看一眼都是对他的亵渎。
　　“敢问阁下可是清昀仙君？”
　　终于有一个人率先回神，忙先扯了扯同伴的衣袖，见对方面容和善地点了点头，心中一松，低声恭敬道：“家主命我等在此等候，还请仙君大人随我来。”
　　沈知寒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随即再度恢复面上的浅淡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拾级而上，黄金台的真正面貌便全数展露在沈知寒眼前。
　　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他是第一次来黄金台。且不说一看便是纯金打制的房顶，单是这处处可见的亭台楼阁，珍禽异兽，便足以令世间任何一人心生艳羡，哪怕是一向自诩超脱物外的修者也未必能幸免。
　　沈知寒目露惊叹，却对周遭景色毫无驻足流连之意，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五人身后，反倒是他身上清明澄澈的气质引得路上墨家人纷纷驻足回首，一时议论纷纷。
　　领头五人看着周遭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心中竟不自觉升起几分自豪来——
　　能为小家主办事，看来也不错嘛……
　　几人就这样在黄金台内中绕来绕去，最后终于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外围。
　　沈知寒眯眼看着头顶龙飞凤舞的“黄金阁”三字，抿了抿唇，眸中光辉流转，看得转头回望的五人又是一怔。
　　“仙君大人……”先前开口那侍从恭敬道，“我等只能送您至此，家主就在院内，还得劳烦您独自前往了……”
　　沈知寒点点头，轻笑道：“有劳。”
　　几人忙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随即飞快离去。
　　沈知寒有些疑惑地看着好似被洪水猛兽追赶的几人，眉头又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不知为何，这些人好似极为惧怕家主，可在他的记忆中，墨宁明明阳光可爱，怎会令人惧怕至此？
　　他心中疑惑，却只想尽快见到墨宁，因此立即抬脚进了黄金阁之中。
　　风不悯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不乐观。
　　沈知寒曾趁着对方不备探查过他如今的情况，得出的结果却令他无比胆寒。
　　当年被魔物在身上埋下暗桩，风不悯这一魂虽被影响，却还未被其沾染分毫，反倒是那魔魂被慕逸尘分魂之中的仙力压制。
　　可风不悯的经历实在曲折，当年在无极宫被百般折磨不说，但是在天渊之下浸淫一千年，却给了那道魔魂可乘之机——如今风不悯的魂魄已与魔魂开始互相侵蚀，若再不能拿到定魂珠将二魂剥离，慕逸尘这一魂大概就真的没得救了。
　　一缕花香被清风送入鼻腔，沈知寒回神，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处小院门外。
　　“芳菲尽……”
　　他低声喃喃，随即毫不犹豫地踏入门中。
　　虽名为“芳菲尽”，可这小院之中，却是灼灼桃林，仿若被强行留在人世间的一片红霞，耀眼夺目。
　　沈知寒前行几步，耳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簌簌风声，像是有人在桃林深处练剑。
　　心知墨宁兴许就在前方，他不由加快脚步，分花而行。
　　又是一阵清风袭来，将沈知寒身上的白衫并着飘落的粉红花瓣扬起，他抬手拨开眼前花团锦簇的枝丫，随即眸光一亮。
　　却见一道挺拔身影身着玄衣劲装，乌发以金冠高束成马尾，步伐游离间翩若惊鸿游龙，浑身尽是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他手中虽持木剑，周身剑气却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精纯灵力包裹剑身，几乎令人发现不了这一事实。
　　可沈知寒记得。
　　过了这么久，墨宁却还是用着当初在无为宗自己给他的木剑，从他身上气息看起来，他竟未曾为自己寻找本命剑。
　　沈知寒心头一缩。
　　这段时日他过得浑浑噩噩，却发现原来与自己的徒弟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当年的折桂大会之上——这个师尊，他做得实在不够格。
　　察觉到有人前来，青年手中剑势一缓，随即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利落收剑。
　　沈知寒没有开口唤他，只看着他郑重地将手中木剑置于花树下一方白玉石案之上，随即抓起一旁的外袍披上，缓缓转回了身。
　　青年漆黑墨眸中原本含着冷沉的雾，却在看到沈知寒的瞬间亮起极为纯粹的光芒。
　　“师尊——”
　　他俊美凌厉的面容上漾起浅淡笑意，竟好似又回到了当年满怀孺慕的少年时代。
　　“弟子等了您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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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沈知寒看着墨宁，只觉得时间过得真是飞快。
　　当年的墨宁，不过舞勺之年，个头还不到自己的胸口。
　　可如今，这位记忆中的小徒弟却如雨后春笋般，一口气窜得比自己还高了两指。
　　原本稚嫩青涩的小脸已然张开，变得俊美凌厉，带着年轻人的锐利与傲气，宛若骄阳，明媚耀眼。
　　“阿宁。”
　　沈知寒终于再度向前迈开了步子，轻声道；“好久不见。”
　　墨宁闻言，面上笑意更盛。
　　不管过了多少年，师尊都还是老样子。
　　清肃之气与他略带媚意的眉眼完美融合，令人生不出一丝绮念，只能心甘情愿为他所折服。
　　他伸手将因练剑而显得有些褶皱的衣襟抚平，随即踏着遍地花瓣迎了上来：“师尊远道而来，想必疲乏了吧？如今已是黄昏，不如让徒儿来伺候您休息？”
　　沈知寒微怔。
　　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当年的清净峰，除却徒儿长大了，好似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他看着墨宁，还是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些不同来。
　　就好似一块墨玉被浓墨侵染，即便仍是墨色，也终究有所差别。
　　见沈知寒看着自己微微蹙眉，墨宁面上笑意终于开始逐渐消退。
　　“师尊，”他皮笑肉不笑道，“可是在嫌弃徒儿？”
　　沈知寒连忙摇头，谁知还未开口解释，前者便幽幽道：“当年师尊撇下阿宁不管，可知徒儿在黄金台这浑水池中泡了十几年？一张白纸掉入墨水中尚且无法复原，遑论一个人？”
　　墨宁说着，心中无端又涌上些委屈来。
　　尽管已然许久不见，可在师尊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的冷硬心肠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刹那间便溃散不堪，自己对师尊所有肮脏龌龊的心思便全都毫无遮拦地流露在外。
　　“师尊可知，阿宁等您来接我，足足等了十一年？每一个日夜，徒儿都盼望着您能出现在我眼前——可您一回来，先是去丽水城救师祖，又去蜃楼，还去了经纬学宫……连谢长留与风不悯您都见过了，为何唯独忘了阿宁？”
　　墨宁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得沈知寒无言以对，他顿了顿，又吸了吸鼻子，待心绪平静些了，这才接着道：“师尊……您实在多情，也实在无情。”
　　沈知寒胸膛一跳。
　　心知自己确实对不起小徒弟，他叹了口气，斟酌着道：“这么久才来看你，是师尊不对。阿宁若想与我断绝师徒关系，为师也无任何怨言……”
　　沈知寒自顾自说着，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墨宁越来越黑的脸色。
　　他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将沈知寒打断，冷然道：“师尊就那么觉得我累赘，急着将我丢掉么？”
　　沈知寒：“？？？”
　　他有些无措：“我没有……阿宁，你听我解释……”
　　“不需要解释。”
　　墨宁面上怒意倏然间如潮水般褪去，再度挂上极为浅淡的笑意。他靠近沈知寒两步，突然微微倾身，低声道：“师尊此来，是为了金水两大五行之精，还有定魂珠的，对不对？”
　　沈知寒瞳孔微缩，不可置信道：“你怎么……”
　　“我为何会知晓？”
　　墨宁笑意更盛，却达不到墨玉般的眸底：“从丽水城您典当物件开始，徒儿就一直留意着师尊的动向呢。自然也知晓您去取了大地之精，又去了经纬学宫……谢长留既没死，看来您身上现在是有大地之精与木之精吧？”
　　沈知寒沉默地点点头。
　　墨宁见状，竟抬手拈了一缕沈知寒垂至胸前的发丝，轻飘飘道：“金水之精，就在阁中藏室；定魂珠么……就在徒儿身上。师尊想要，自可全数带走。”
　　他顿了顿，随即将手中发丝凑到鼻尖轻嗅了嗅，狡黠道：“只不过么……徒儿有一个条件。”
　　沈知寒看着墨宁，小徒弟眉眼凌厉俊美，眸中却黑沉沉的，没有丝毫笑意。
　　他捏着自己的发丝，却是从前的小阿宁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的行为。
　　他默了默，随即轻声询问：“……什么条件？”
　　墨宁唇角一勾，神色中陡然溢出一丝得逞的小得意来。他松开沈知寒的发丝，却手臂一伸，直接抱上了师尊的细腰。
　　这明明是他幼时最喜欢的动作，那时沈知寒一伸手，便会轻而温柔地拍拍少年的发顶，清幽声线从胸腔共鸣后便带着只有他能听出的温柔缱绻。
　　可以他如今的身高，却使这原本温馨的动作充满了违和感。这种感觉像是把小锤子，一刻不停地敲打着墨宁脆弱的神经，提醒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很简单……”
　　墨宁将鼻尖埋入怀中人发间，格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清新气息，懒懒道：“只要师尊留下，陪我两个月……如何？”
　　沈知寒在他抱上来时便全身一僵，此时终于缓过劲来，这才点点头，道：“好……为师答应你。”
　　他明白，自己与墨宁之间误会与隔阂太多，只是此时墨宁什么都不愿听，那沈知寒便也只能先留下，此后再想办法慢慢化解小徒弟的心结了。
　　终于听到自己满意的回答，墨宁一直暗自提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
　　他恋恋不舍地又在沈知寒颈侧蹭了蹭，又惹得对方浑身僵硬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起身，如同梦中经历过的无数遍那般珍而重之地牵起了师尊的手。
　　与梦中不同的是，沈知寒今日未着无为宗校服，手上也并未戴着那一副冰丝手套，墨宁可以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柔软与温度。
　　他就这样拉着沈知寒走向内室，好似踩在云中，走向一场让人永远都不愿再醒来的梦境。
　　“既然师尊愿意留下，那便住在芳菲尽吧。”
　　墨宁边走边道：“这里安静，也不会被人窥视打扰……平日里若要出门走动，还请您最好不要离开黄金阁。”
　　沈知寒不解道：“为何？”
　　墨宁脚步倏然顿了顿，随即低声笑道：“因为这里的人，都肮脏得很。”
　　二人一番交谈，早已催着夕阳西下，夜幕也逐渐降临。
　　芳菲尽中灵气盎然，连带着桃花之上都蕴着浅淡的光雾。夜晚穿行其中竟如走在被月光映亮的云团周围，如梦似幻。
　　沈知寒跟着墨宁穿过灼灼桃林，便见一座格外精致的小屋坐落于桃花深处，仿佛与外世隔绝，真如桃源仙境一般。
　　“到了。”
　　墨宁握住沈知寒的手又紧了紧：“师尊可还喜欢？”
　　沈知寒点点头：“很雅致，有劳阿宁了。”
　　墨宁眸中阴沉之色终于消退，翻上几分欢喜与雀跃来。
　　沈知寒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肯落下一点，只好任由他拉着，二人终于一同入了房间。
　　而在不远处桃花树下，一抹黑影陡然浮现，连沈知寒二人都未曾察觉。
　　黑影抖动一刹，便逐渐凝实，化作了一个有些缥缈的人形。
　　他低笑一声，却湮灭在晚风之中。
　　“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第74章 
　　晚灯昏朦，将入夜后的黄金台次第点亮，却点不亮逐渐被乌云覆盖的夜空。
　　层云厚重，悬在空中，却仿若有千钧之重，仿佛一个呼吸间便会倾轧而下，将万物压个粉碎。
　　黄金台某处，气氛却比黑云压城更沉闷几分。
　　一方不足三丈见方的小屋中，竟足足挤了十数个人，亚肩迭背，从衣着看上去，竟全都是墨家本家之人。
　　似是怕被人听到，所有的交谈之声都压得极低，即便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潦草几句。
　　“准备了这么久，也不知今夜能否成功，”一名金衣男子用手肘顶了顶身旁一人的手臂，犹豫道，“若不能成，以那小娃娃的手段，怕是我们……”
　　“你怕什么！”
　　被他顶了一肘子的人面带不屑道：“我们有老家主的领导，还怕不能把那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把端了？”
　　“哎呀你不知道啊……”
　　前者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不久无为宗那位帮他夺位，你可不知那墨书明被他折磨得有多惨！据说连最后死都被散了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他活该！”同伴啐了一声，“这么多年，那王八蛋祸害了多少少男少女？我们墨家虽不比其他仙门，至少龌龊下流之事不会做，他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烛火跳跃，将众人身影在雕花屏风之上拉得格外长。
　　可就在这一墙人影中，一缕轻烟却骤然升起。
　　众人有所察觉，纷纷止了言语望过来，便见屏风之前凝出了一个极为虚幻的人影。
　　即便面目模糊得过分，也依旧能依稀辨认他脸上的精明笑意与闪着算计的双眼——竟是墨书成！
　　“诸位。”
　　墨书成身形格外虚幻，即便凝出人形也如烟云一般，仿佛一口气便能将之吹散一般：“今夜，成败在此一举。”
　　“是！谨遵家主大人吩咐！！！”
　　“轰隆——”
　　惊雷乍响，带着紧随而至的电光，将芳菲尽的小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盏烛火在窗边跳动着，沈知寒靠在窗棂边，长睫微垂，若有所思。
　　来到黄金台已有月余，他心中却并不痛快。
　　这一个月时间，墨宁白日出门，夜里却必定会前来芳菲尽歇息，也必定会与沈知寒同室而眠。
　　这些都没有问题。
　　真正令沈知寒不适的，却是对方举止过于亲昵，远远超出了师徒之间该有的界限。
　　听着屋外雨水打在桃花枝丫上的声音，沈知寒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早在带墨宁参加折桂大会之时，沈知寒便已然对这孩子的想法有所察觉。
　　只是少年人的感情来的快去得快，再加上后来二人太久未曾会面，他还以为墨宁会逐渐平静，却不曾想对方的念头竟加重数倍，已有些一发不可收拾了。
　　正思索着，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了脚步声。
　　沈知寒偏头，便见一名身姿挺拔灵秀的青年推开房门，缓缓行入。
　　尽管室外大雨滂沱，墨宁却没有沾湿一根发丝。
　　玄衣金绶将他身形衬托得格外挺拔，再加上紫金大袖外氅，竟意外地和谐，既无修道之人的离尘之气，也无半丝奢靡，唯有公子清贵，仿若一枚耀目明珠。
　　“师尊。”
　　墨宁见沈知寒立在窗边，随手将褪下的紫金大氅一搭，便低笑着走了过来：“今日您兴致倒是好——只是雷声隆隆，难免惊心，未免听到些什么不想听的，师尊还是关上窗子的好。”
　　前者略一皱眉，立时听出些不对劲来；“阿宁，今晚会发生什么？”
　　黄金台有隔绝神识随意查探的禁制，又以芳菲尽最强。墨宁如今性格变得莫测，沈知寒只好留在芳菲尽安抚，因此根本不知晓外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墨宁闻言，却摇了摇头：“师尊别问——徒儿布局十年，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今晚结束。”
　　他凑过来，深深嗅了一口沈知寒身上的气息，餍足道：“再过段时日，徒儿就陪您回无为宗，我们就过回从前清净的日子……”
　　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手没有在自己身上乱摸，或者还更有说服力些。
　　因此沈知寒按住了他的手，随后轻而坚定地将其从自己身上扒了下去。
　　“阿宁，”他后退半步，望向对方沉且锐利的黑眸，轻声道，“你一直都是为师最骄傲的徒弟。”
　　“徒弟……徒弟！”
　　墨宁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却陡然大笑起来：“就是师徒这两个字，成了我这一世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师尊，我不信您毫无觉察，从未发觉过徒儿心悦于您！”
　　沈知寒叹了口气：“阿宁，能与你做师徒，是为师的福分。只是我心中并无此意，你若还当我是师尊，便不要强求了吧。”
　　墨宁终于不笑了。
　　他直起身子，眉眼间再度恢复了往日的凌厉冰冷，一双墨玉般的眼眸中却还是只能容得下面前的白衣道人，再容不下其他。
　　“您就是吃准了我不会伤害您，”他有些自嘲地笑笑，随即垂下了眼眸，“……师尊，您可真绝情。”
　　沈知寒唇瓣动了动，却不再开口。
　　室内静寂下来，只闻暴雨敲打在花枝上的闷响回荡。
　　墨宁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转身捞起方才随手一搭的紫金外氅，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门。
　　豆粒大的雨珠带着摧天毁地之势落下，尽管有阵法保护，芳菲尽中还是被砸落了一地残红。
　　石板砌成的小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几乎能倒映出天际偶尔蜿蜒闪动的紫色电光。
　　蓦地，一双玄底金绣的长靴落下，正巧踩中一条转瞬即逝的闪电倒影。
　　怒雷炸响，又是一道碗口粗细的闪电闪过，却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头顶束发的金冠与那一身极尽华贵的紫金大氅。
　　浅淡灵光环绕男子周身，为他屏蔽外界所有雨水的同时，又将他锋利俊美的五官映得愈发深邃分明，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中似乎盛不住光，像是一汪墨色的深潭。
　　他面上还噙着薄怒，不缓不慢地踩着满地落红走出芳菲尽，又一路行到了黄金阁门口。
　　不知怎的，他脚步顿了顿，垂眸再抬，面上所有表情便顷刻间消失，唯剩一丝果断杀伐。
　　墨宁抬手，骨节分明的五指一挥，黄金阁大门立时应声而开。
　　仿若突然打开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又像是大坝终于打开了积年已久的闸门，无数厮杀声、法器相击声、哀嚎声、怒吼声如泄洪般倏然奔涌进原本只有落雨声的寂静院落直冲云霄，几乎盖过了隆隆天雷。
　　墨宁抬脚迈过门槛，便仿若从世外桃源迈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遍地都是污浊、血腥，肮脏得令人作呕，连多待一刻的想法都不会有，可偏偏他站在这里，冷眼看着众人撕斗，似乎独立世外，没有受到一丝波及。
　　鲜血几乎成股顺着石板间的缝隙流动，又被磅礴大雨卷着渗入泥土之中，连血腥味都被冲刷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墨宁抬眸望向跳跃着电弧的乌云，突然向着环绕周身的屏障之外伸出了一只手。
　　夜雨冰冷，落在手心时仿佛握了一块冰，凉得彻骨。可他却似毫无感觉，只眸光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缓缓浮现的雾影之上，眸光锋利，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即为清洗……自然除恶必尽。”
　　墨宁对着雾影笑了笑，轻飘飘道：“您说是么，父亲？”
　　“呵，”雾影也低笑一声，“好孩子，你果真没令为父失望。短短几年便掌握了整个黄金台，如今滋味如何？”
　　他顿了顿，随即似是在问墨宁，又好似在问自己：“如今的结果，可是你满意的结果？”
　　墨宁手心一动，冰寒雨水立即化为烟雾蒸发殆尽。
　　他垂下广袖，突然摇了摇头：“还不算……”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陡然从他背后向着雾影爆射而出！
　　墨书成心中警铃大作，立时飞身后退数丈，便见磅礴剑气以墨宁为中心爆散而出，立即将与墨家子弟鏖战的黑衣人掀翻半数有余。
　　他身形一幻，整个人霎时由原地消失，原本披在他肩头的紫金大氅失了支撑，逶迤落地。
　　墨书成暗自戒备，却在眨眼间发现一点寒芒直奔自己眉心而来，剑气无匹，即便尚有一段距离，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仍旧给他一种几乎要被逼散的错觉。
　　他立即扬手召出一柄漆黑长镰，就在长镰现形空气当中时，墨宁剑锋已至！
　　兵刃相交发出极为剧烈的铿锵金铁之声，墨书成雾影抖了半晌，再凝神细看，却猛然发现墨宁手中兵器竟只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木剑！
　　墨书成心中立时没了底。
　　早先一直未能进入家主阁，对墨宁的判断仅来源于当年暗中建立的亲信，连对方具体的修为都不清楚。可他心中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年那一缕几乎消散的残魂竟有如此天赋！
　　灵风在墨宁周身环伺，连豆粒大的雨珠都被罡风打碎，又被蒸发成袅袅轻烟。
　　木剑遥遥指着墨书成眉心，墨宁双眼微眯，面上陡然浮现出一个有些桀骜的笑来，字字掷地有声：“父亲大人死了，才是我最满意的结果！”
　　话音未落，他扬剑再劈，墨书成还未从他的话中反应过来，手上却骤然一轻——镰刀刀刃竟被墨宁纯以木剑之力生生劈成了两截！
　　本命武器被废，几乎瞬间就对墨书成造成了重创。他强自忍下魂魄之中仿若撕裂一般的痛苦，低笑道：“死？我墨书成还没那么容易死。”
　　他暗自调息，嘴上却没停，半笑半讽道：“你师尊清昀今日也在黄金台做客对吧？为父记得当年你最在意他——不知他可知晓自己的爱徒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墨宁抿紧了唇。
　　墨书成见状，又道：“你看看这遍地鲜血残尸，若清昀见了，会不会觉得你手上人命太多，觉得你肮脏不堪，根本不配做他清昀的弟子？”
　　“——你给我闭嘴！！！”
　　墨宁周身灵力澎湃，连劲装长衫的衣摆都被罡风掀得烈烈飞舞。原本只有分神期的威压竟开始直线攀升，几乎要撵上合体期的尾巴！
　　乌黑雨云之中，除了紫白色的电弧外，竟开始跳跃起金色电光来——竟是天劫的前兆！
　　“怎会……怎会如此！”
　　墨书成失声道：“你一定走了邪门歪道！不然、不然怎会二十岁便晋升合体期？！修真界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连漱月都做不到！！！”
　　“嘘——”
　　墨宁闻言，却将食指竖起，搁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低低笑道：“父亲大人，我可不会给您告诉别人的机会的——”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黄金台动荡复杂的环境使墨宁变得喜怒无常，也成功使他的出招路数变得不可捉摸——前一瞬还在与人谈天，下一瞬却是犹如狂风暴雨般的剑招。
　　绵密的剑气封住的墨书成所有的死角与退路，逼得他与自己放手一搏。可墨书成虽在本体时为合体末期修为，却也是过去式了。
　　如今的墨书成，连魂魄都不全，遑论修为？
　　若墨宁只是分神期，墨书成还能拼力一搏，可如今……当真是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醒悟只在一瞬间，墨书成便立即猜到自己是入了局。
　　枉费他东躲西藏十余年才敢联系旧部的功夫，原来墨宁早已掌握了整个黄金台，连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没有放过。
　　木剑刺破魂魄，寂静得连声音都没有，更何况二人身处一片厮杀之中？
　　可墨书成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了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掺杂着凌厉剑气的灵力疯狂叫嚣着将墨书成的残魂一片片撕碎，而他望过去，却只能在墨宁眸中看到比黑夜更深沉的黑暗。
　　明明死亡在前，墨书成却突然笑了。他拼尽全力，却只能从破碎的神识中挤出一句话来，可他知道，只要这一句话就足够乱了墨宁的心。
　　“好孩子……你已经离、离我不远了……”
　　墨宁冷哼一声，抽剑直立，左手空中虚握，面前魂雾立时崩碎，再无迹可寻。


第75章 
　　倾盆大雨下了整夜。
　　熹微晨光好不容易驱散浓黑沉重的夜与雨云，将阳光遍洒大地。可墨宁推门进入房间时，沈知寒却还是立在窗边，单手扶着窗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光似乎格外眷恋沈知寒，桃花就着他眼底清波，一时间竟令人分不清是花照流水还是净水浮花。
　　他穿的清淡，反倒被窗外乱红衬托得更为清冷缥缈，微风扬起束发的发带，有如云中仙人，令人心折。
　　待墨宁走进来，窗边人便终于收回一直盯着室外的眸光，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看到墨宁的第一眼，沈知寒便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一双墨玉双眸中，再度涌现出了纯粹的光，却不似月前初见那般眸底噙着阴沉之色。
　　沈知寒与昨晚之事一联想，心中终于有了定见。
　　昨夜大雨倾盆，还有着隆隆雷声，沈知寒又与墨宁闹了矛盾，本不想出门。
　　可谁知临关窗前竟在云层中无意瞄到了唯有天劫方有的金色雷霆，这才出门查看，不料正撞到墨宁渡劫，而在他的周围，竟尽是尸身血河，与忙着清理现场的墨家子弟。
　　“阿宁，”他斟酌着道，“昨夜你离开后，为师听到了些声音，故出门查看。你……”
　　他不仅为昨夜之事心惊，更担心的却还是墨宁这一身修为的来源。
　　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沈知寒与他相处一月，竟完全未曾发觉徒儿的修为已然快要赶上自己。
　　若墨宁当真天资绝艳尚好，可毕竟连本体慕逸尘都未曾于二十岁出头触摸到合体期的门槛，叫沈知寒不得不担忧起来。
　　与昨夜不同，墨宁几乎对沈知寒的疑问毫不避讳，听他发问不但不生气，反而低笑了一声，向着沈知寒缓步走来，边走边道：“师尊，昨夜我终于把墨书成除掉了……从此以后，我又可以做回从前的墨宁，您说好不好？”
　　“墨书成？他不是早就死了么？”沈知寒蹙眉。
　　当初从三千年前回来，他便听说黄金台老家主逝世，新家主继位，怎的如今又死了一次？
　　墨宁摇摇头，耐心解释道：“他用秘法将神魂两分，当年只灰飞烟灭了一半，还有一半潜逃至今，徒儿才布局将之除掉。”
　　“所以……”沈知寒摇摇头，“昨夜的厮杀声，便是因为阿宁布下的局？”
　　墨宁一怔，前者便叹息一声，又道：“阿宁，你跟为师说一句实话……你是如何修炼的，才二十多岁便成功修行至合体期？”
　　在修者之间，直接询问别人修炼方法是最冒犯的行为。沈知寒几乎话未说完便开始后悔，谁知墨宁听了，面上竟无丝毫尴尬之色，只低声道：“有些法子，师尊还是不必知道的好。”
　　沈知寒蹙起了眉：“阿宁，修者修行，当顺应天道。上天一向是公平的，你得到一些东西，就一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若做出有悖天理伦常之事，你的代价会付出得更多，更可怕。为师希望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加速修炼，都尽快收手，莫要等到最后才追悔莫及……”
　　“师尊！”
　　墨宁面上终于浮现出浅淡的不耐之色，线条俊美凌厉的双眸一挑，竟平白添了几分戏谑之意：“师尊放心，墨宁这一生做出最有悖伦常之事，便是爱上了自己的师尊——”
　　他顿了顿，在沈知寒因为他的话发怔时亲昵地凑了过来，轻声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的声音带着低低的磁性，在耳边响起时犹如海妖的低语。
　　沈知寒听得如在梦中，颊边却感受到一丝温柔触感，仿若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再回神时，却只能看到墨宁转身离去的背影，灵秀挺拔，如松如竹。
　　沈知寒下意识抬手抚上颊边，仿若方才温软的触感只是一场梦。
　　——不能再待下去了。
　　沈知寒突然坚定了这一个月一直在纠结的想法。
　　墨宁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仿若将这一月师徒二人暧昧不清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句号，自他清晨离去后，便再也没出现在沈知寒面前。
　　次日，沈知寒才起身，笃笃叩门声却在此时响起。
　　“仙君……”
　　被木门削弱得有些微弱的童声响起，却不是墨宁。
　　沈知寒有些疑惑，才打开门，便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小童立在门外，见到他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
　　“拜见清昀仙君，”小童脆生生道，“我叫墨画，家主命我留在芳菲尽照顾您。”
　　“哦……哦。”
　　沈知寒有些反应不过来，先是抬手将人扶起，随即询问道：“那……你家主呢？”
　　墨画抓了抓头发，小脸皱成了一团：“家主……家主好像很忙——噢对了！家主让我带仙君去藏室看宝贝呢！仙君，我们走吧！”
　　宝贝？
　　沈知寒略一蹙眉，还未回答，却被墨画一把抓住了手，硬拉出了门，只好无奈跟上。
　　“仙君您可真好看！”墨画蹦蹦跳跳地拉着他的手，活泼得如同一只小鸟，“脾气也好，什么都好！怪不得能做家主大人的师尊！”
　　沈知寒失笑，恍惚间却好似回到了当年与少年墨宁相处的日子。
　　那时的少年亦不知烦恼，还颇爱撒娇，沈知寒看着，只觉得自己像是个老父亲，每天看着他的笑颜便是最开心的事情。
　　可如今……
　　他沉了沉心，随即和颜悦色道：“那你觉得你们家主好不好？”
　　墨画立即忙不迭点头：“好啊！家主也好！”
　　他笑嘻嘻道：“家主只是看着凶，其实对我们可好啦！”
　　少年顿了顿，却突然拽了拽沈知寒的手臂，放低了声音：“仙君您不知道吧？前家主墨书明荒淫无度，专门喜欢蹂|躏少年少女，听说家主幼时的玩伴就是被他害死的，这才出走又误打误撞被您收入门下的……”
　　墨画声音有些哽咽：“若不是家主与漱月仙尊，恐怕我们几十个孩子就要死在前家主手里……所以在墨画心里，家主是世间最好的人！”
　　沈知寒叹息一声，摸了摸少年的发顶。
　　墨书明之事，他当年也略有耳闻。原来墨宁离家出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在……怪不得身陷囹圄也不肯向黄金台求救。
　　二人说话间，已然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房间门口。
　　墨画立即吸了吸鼻子，再度恢复了满面笑容：“仙君，我们到啦！”
　　沈知寒点点头，便见少年抬起右手，指尖蕴起一道剑气来。
　　——这不是无为宗剑法吗？？？
　　他有些怔愣了。
　　无为宗心法特殊，修习《悟剑篇》的弟子不论灵根如何，剑气中必定会带着极为独特的道元。
　　墨宁修习多年，剑气中夹带道元并不奇怪，可这小娃娃为何也会这一招？？？
　　他心中疑惑，还未来得及发问，便见墨画伸手在藏室大门上一抹，金玉相间的石门立即应声而开！
　　“门开啦！”墨画拍拍手，又转头对着沈知寒绽放了一个笑脸，“仙尊，我们进去吧？”
　　沈知寒立即回神：“小墨画，你这一招是……”
　　墨画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笑道：“仙君说开门那一招嘛？是家主大人教给我哒！据说藏室可被持有家主令之人更改开门指令，家主昨日才将指令教给我，就是这样啦！”
　　他说着，又抬右手并剑指，指尖再度蕴起了光：“您看！”
　　沈知寒叹息一声，终于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事到如今，他真的不知道墨宁是怎么想的了。
　　既言明要自己以留在黄金台陪同两月作为换取金水之精与定魂珠的条件，又为何从昨日起避而不见？还特意安排了个如此活泼的小童带他过来，是真的对他放心，不怕他知晓开门之法后取了东西就走么？？？
　　说是藏室，其实里面东西少得可怜，沈知寒甚至一进门便发觉一直老老实实躺在储物空间的大地之精与木之精抖了起来。
　　灵珠将昏暗静室映得如同白日，他一抬头，便在层层置物架间瞥到了属于五行之精的光华。
　　想必是知晓不用自己领路沈知寒也能找到想找的东西，墨画一进藏室便侍立在一旁，再不说话了。
　　沈知寒凭着大地与木之精的感应向前径直行去，便见整间藏室正中央三枚灵珠悬浮着，一为水蓝，内中仿佛有水纹浮动；一为浅金，其中仿若蕴着极为锋锐的剑气；一为纯白，光芒安定祥和，是定魂珠无疑。
　　以他的神识之力，足以查明这三枚灵珠周围并无一丝防护，可以说若他现在拿了这三样东西离开，整个黄金台根本没人拦得住他。
　　可沈知寒眼前却偏偏闪过了墨宁那双墨玉般的眼眸。
　　若他此刻取了东西就走，阿宁定会伤心的吧？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却骤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你的目的不就是让慕逸尘所有□□不会为你而死么？拿了它们既能锻剑又能救风不悯，还能让墨宁怨你，岂不一举三得？？？
　　“仙君，仙君？”
　　内心正在天人交战，沈知寒一抬眸，却见墨画不知何时跑了进来，歉然道：“对不起啊仙君……家主那边突然急召，墨画不能陪您了……您自己回得去吧？”
　　“额，回得去。”
　　沈知寒揉了揉少年细软的黑发，轻笑道：“既然家主急召，你就先去吧。”
　　“嗯嗯，仙君再见！”
　　墨画极为开心地向着沈知寒作了一揖，便如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沈知寒看着他的背影，眸中波光却沉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即扬手一挥，一股灵风便卷着三枚灵珠飞入了他宽大的袖袍。
　　几乎是毫无停顿，沈知寒转身出了静室，随即脚下剑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流光，倏然飞出了黄金阁！
　　而与此同时，就在与黄金阁数墙之隔的小院中，两道身影却坐在桃树之下，默然对弈。
　　就在流光飞出家主阁的瞬间，执黑子的青年缓缓抬起了头。
　　墨玉般沉静清澈的眼眸倒映出飞逝而去的流光，内中却无一丝怨怼。
　　坐在他对面之人同样身着玄衣，与前者不同的却是他多披了件金绣飞羽的大氅。一头白发松松编作发辫搭在肩头，眉眼线条清雅缥缈，丝毫不似凡世之人。
　　见墨宁抬头，他将手中白子落下，浅笑道：“走了？”
　　“是。”
　　墨宁别回双眸，先是看了眼棋盘，随即起身作揖：“是弟子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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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剧情推剧情推剧情了……


第76章 
　　“小小年纪，能有此番城府，也是难得。”
　　玄衣人伸手拉了拉略有些下滑的大氅衣领，随即将手中剩余白子随手洒回棋篓。
　　却见棋盘之上黑白子虽战势胶着，最后仍是白子略胜一筹，占了先机，已无再下之必要了。
　　“既如此，我也该告辞了。”
　　他起身，眸中仿若蕴着清冷月色，面上笑意却如春风拂面，是一贯的柔和亲切，却又可望不可即：“小阿宁，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墨宁点点头，平静道：“师祖放心，不论发生何事，弟子定会护好师尊周全。”
　　“那我便安心了。”
　　君无心平和笑笑，随即抬手一招，便见一只足有二人高下的白鹤从院墙外飞入，乖顺地趴伏在地。
　　他翩然跃上仙鹤背脊，随即一人一鹤向着流光飞离的方向扬长而去。
　　黄金台地处仙凡交界，风貌却与其余仙门不同。
　　就在距黄金台最近的近仙城中，人声鼎沸，凡人与修者皆在此地融洽相处，正是方圆千里最为繁华的贸易之城。
　　可今日，这座城池却一片死寂。
　　沈知寒驾着清云缓缓降落，便险些被城池当中冲天的血腥味与魔气熏晕过去。
　　临街商铺倒的倒、破的破，遍地残尸间，几缕尤未熄灭的幽绿火焰腾腾燃烧着，提醒着来人这座城池才经历了多么残忍的屠杀。
　　几乎所有的尸身之上都有着被什么猛兽撕咬践踏的痕迹，鲜血染透了脚下石砖，惨不忍睹。
　　沈知寒看得眼圈发红，不由立时召出琼华，向城池深处缓慢行去。
　　——这些虚空之魔，胆子实在越来越大，近仙城离黄金台不过千里都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是有恃无恐了么？！
　　沈知寒紧握剑柄，神识之力外放，想再看看还有无活口，得到的反馈却全是令人失望的结果。
　　他立在原处，正四顾茫然，一声微弱的脆响却在此时被腥风送至耳畔。
　　即便被距离削弱了不少，这铃声也实在容易辨认。沈知寒几乎瞬间便想到了谢长留，胸膛紧接着便是一跳。
　　他脚下一点，立即向着铃声传来的方向飞跃而去！
　　一般情况下，向近仙城这种凡人与修士同住的城池皆会有如同万象城一般对修士进行限制的阵法，可虚空之魔来势汹汹，竟连城墙都破坏得七零八落，遑论阵法了。
　　因此沈知寒几乎不到三息时间，便寻到了谢长留所在的位置。
　　——城池中心，一般情况下都会设立一个空旷的广场，以便集会，近仙城也不例外。
　　方才那声铃响，大约是谢长留腕上金铃幻作长剑的响声。沈知寒脚尖点地，便见石砖几乎全数碎裂的广场中央，正立着一抹骄阳般的耀目红衣。
　　而在那袭红衣周围，竟密密麻麻地围满了人。
　　沈知寒才走近两步，却在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双脚便好似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再也无法动弹——这些或着白衣长衫，或着玄衣道袍的人，竟全是他自己！！！
　　这些“人”身上带着腾腾魔气，是独属于虚空之魔的煞气，它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谢长留团团围住，面上顶着与沈知寒同样的脸，手中长剑却齐齐直指谢长留周身命门！
　　即便相隔甚远，沈知寒也能看到谢长留身上红衣已然破了不少，原本大红锦缎之上如今满是暗色，裸 | 露在外的皮肤上也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事情的发生根本不需要沈知寒细想，若换做是他，第一眼看到与谢长留一模一样的人接近也定不会设防！
　　剧烈的惊痛过后，便是滔天的愤怒。
　　沈知寒气得脸色发白，琼华剑尖一抖，红莲业火顿时覆于其上，随即被他操控朝着人群一剑斩下！
　　剑风带着业火袭来，最外圈的魔物身上几乎瞬间就被业火沾染，灰飞烟灭。
　　一招过后，沈知寒也对这些魔物有了大概的了解——最外圈这些基本都是不过金丹期的小喽啰，可最里圈正在与谢长留交手的几个却都是实打实的合体期修为！
　　如今沈知寒的修为也只不过是合体中期，若在平时遇到这些魔物，说不定他会选择暂避锋芒。
　　可当下情况，沈知寒却只觉怒火攻心，抬手便是磅礴剑气，直接在魔物堆中削出了一道口子。
　　与平日里所遇到的虚空之魔袭击不同，这一次的魔物们，不知为何目标极为明确，就是盯紧了谢长留。哪怕沈知寒就在外面疯狂剑劈火烧，这些魔物也不曾留给他一个眼神。
　　好不容易用剑冲出一道口子来，便立刻有周围的魔物补上，层层叠叠，却在呼吸间将沈知寒与谢长留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谢长留！！！”
　　眼看着红衣魔尊身上又多了数道剑伤，沈知寒急得几乎要握不住剑。
　　他一跃而起，踩着无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向着包围圈内部冲去，却又在半途被什么一把扯住了脚腕，强行拉回了地面之上。
　　“你们……实在该死！！！”
　　沈知寒剑尖一划，立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剑符。左手指尖在眉心火纹一点一扬，剑符之上立时“腾”地燃起熊熊烈火来。
　　神火气息，自然会使魔物本能抗拒。就在眼前所有魔物无意识向后退缩半步的瞬间，沈知寒浑身灵力运转，将琼华剑尖顶在剑符中心，随即猛然向前冲刺而去。
　　仿若火箭刺入墨沉雾霭，这黑压压的“人”墙竟真被沈知寒冲出了一个小口子！
　　他眼眸一亮，立时抓紧机会向上跃起，随即扭身便将剑符甩至身后魔物堆中，自己却借了反作用力，终于落到了那几只合体期魔物的包围圈中。
　　几乎是瞬间，三柄长剑便朝着沈知寒劈砍而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格开来自魔物的三剑，转身正要去拉谢长留的手臂，却见一柄薄如蝉翼的金剑眨眼间横在了颈侧。
　　“又来一个……”
　　谢长留眉眼飞扬嚣张，眸光却极尽冷然，唇角一勾：“怎么又换新路数了，不想杀本尊了？”
　　“谢长留！”沈知寒有些无奈，急道，“是我，沈知寒！”
　　“我知道，”谢长留面上谑意更盛，剑尖却从沈知寒颈侧偏了偏，在另外五名魔物身上点了几下，“喏，他们也是。”
　　如此危急，沈知寒却有些哑口无言。
　　想必不管什么法子那些虚空之魔都用到了，不然先前也不会令谢长留身上挂彩这么多。
　　他扬剑荡开身后再度刺来的冷剑，突然道：“三千年前，太子殿下高台一跃，曾言要赠沈某一朵花。”
　　谢长留剑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知寒立即接着道：“沈某还答应过璃贵妃娘娘，照看好你，不要让你受人欺侮……”
　　他有些自嘲地低笑一声：“可惜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坠了天渊，自顾不暇。”
　　“够了……”
　　谢长留扬袖将刺向自己胸膛的冷剑一卷一抛，声音却不知怎的有些发颤。他望着沈知寒，面色虽苍白如纸，眸中神采却飞扬纯粹，似乎又化作当初的少年太子，目光灼灼，仿若寒星。
　　“便是在骗我，我也忍不住想再信你一次——清昀，你今日，是不是来带我走的？”
　　沈知寒眼圈有些热。
　　他点了点头，随即向着谢长留伸出了手，轻声道：“不知太子殿下……愿不愿意随沈某离开？”


第77章 
　　“真好……”
　　谢长留看着沈知寒伸过来的手，面上突然漾起心满意足的笑意。
　　那只手素白干净，骨肉匀称，丝毫没有练剑之人那般粗糙，反倒像是添香作画的手。他神思有些恍惚，视野也不甚明亮，可在他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时，看到的面容却清晰起来。
　　那张被他刻在记忆深处的脸丝毫未变，三千年前是这般模样，三千年后仍是这般吸引人。
　　仿佛被天道格外眷恋过而生得异常精致的五官被眼角那一点泪痣一衬，便衬出些红尘气来，再也没那么遥不可及。
　　——让人，想将他抱在怀里……
　　谢长留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寒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便跌入了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之中。
　　龙涎香气并着血腥味齐齐冲入鼻尖，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谢长留紧紧按在了怀里。
　　“谢长留你……”
　　“嘘。”
　　谢长留将他打断，随即抬起一只手，捂住了沈知寒的双眼：“心肝，听我说。”
　　“这些魔物顶着你的脸，来得太快也太有组织，我开始根本未曾设防，因此被他们重伤至此。”
　　他顿了顿，沙哑声音中却带了些释然：“……今日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去啦。”
　　沈知寒摇摇头，鼻尖却有些酸，听闻对方声音平静，立即急道：“谢长留，你不能放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若非离得这么近，沈知寒根本感受不到谢长留身上的气息竟如此萎靡混乱。
　　不只是他身上的灵气，还有狂暴的火焰之息，以及一道根本无法忽视的魔气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心肝听话，”谢长留低低咳了两声，随即道，“我剩余灵力不多，只够再出最后一击……”
　　他捂着沈知寒双眼的手紧了紧：“等这些魔物都死了，你就将火之精取出来带上，然后立即折返无为宗……”
　　沈知寒一怔，却骤然感受到对方越来越热的体温。
　　他瞬间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了，立即慌了神：“你说什么？……不，不。谢长留，你不能这样做，你会死的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好心肝，”谢长留微微偏头，在沈知寒颊边轻轻落下一吻，“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拯救世界，你要保护世人，这很好。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尽我所能，护住你，成全你，这不也是很好吗？”
　　沈知寒拼命摇头，心中却不住发苦。
　　谢长留是火之精，他所说的最后一击，便是以体内红莲业火为引子，将体内曾经存留的所有火精引爆，消灭魔物。
　　——可那样做根本与修者自爆无异！
　　沈知寒才刚想要从谢长留怀中挣脱阻止他，身上却骤然一紧。
　　他边挣动边愕然垂首，便见谢长留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金色细链，而细链的另一端，却牢牢环着沈知寒缠了一圈。
　　一枚小小的铃铛挂在细链尽头，发出极为微弱的铃响之声。
　　“谢长留！快停下！”
　　沈知寒目眦欲裂，可几乎拼了吃奶的力气也挣不断身上这还不足小指粗细的金链，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长留身上逐渐燃起火光，随即避开他，猛然四散炸裂而开！
　　“谢长留！！！”
　　仿佛时间突然变慢了，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沈知寒几乎能清楚看到谢长留的飞扬眉眼在眼前逐渐褪色，又被火焰淹没。
　　而将二人包围的所有魔物，则都被这一场以他们为中心的爆炸淹没于火光之中，甚至连尸体都未曾留下。
　　金链失去了谢长留的控制，终于从沈知寒身上脱落而下，落在脚下灰烬当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铃响。
　　不知是方才挣动太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没了金链束缚，沈知寒反倒脱了力一般跌坐在地。
　　他戚然四顾，却见整座城池都被淹没在了红莲绽放般腾腾燃烧的火海之中。原本残破的轮廓在火焰中逐渐溶解消散，最终只剩下一抔灰烬，被风一吹，便散了，唯留一片荒芜平原。
　　“……谢长留？”
　　沈知寒嗓音有些颤抖，又因方才过于声嘶力竭而沙哑不堪。他无意识将手探向委顿于地的金铃，神色之中突然涌上一丝茫然：“谢长留……？”
　　蓦地，就在他指尖碰触到金铃花纹的刹那，身前灰烬之中却陡然松动，眨眼间便生出一朵红莲，花苞紧闭，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像是在向人招手。
　　沈知寒下意识抬手触向花苞，手上沾染的谢长留血迹都未来得及擦净。
　　指腹感受到的却非红莲业火的灼烫，反而是独属于花瓣的细腻触感，甚至还有些冰凉。
　　血迹在沾染花苞的瞬间便被吸收干净，随即一声极为微弱的破裂声响起，红莲缓缓绽放。
　　一枚火红剔透的灵珠被一缕白雾包裹着静静躺在花蕊处，散发着温暖安宁的光芒。
　　沈知寒屏住呼吸看着红莲一点点盛放，却好似透过它看到了一抹顾盼神飞的笑颜。
　　仿佛是一个醒来的信号，破土声从四面八方次第响起，他惊愕环视，却见更多红莲以第一朵为中心层层生长而出，随即迎风绽放，仿若一团团火焰，几乎片刻间便将黑色灰烬覆盖。
　　沈知寒愣愣看着，眼眶却越来越热，视野也愈发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在满地灰烬中发出一声闷响，倒映回耳内，又如雷霆轰鸣。
　　他回头望向最一开始盛放的红莲，便见那缕包裹着朱红灵珠的白雾仿佛终于醒来，裹着火之精在花海中绕着沈知寒飞旋一圈，随即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沈知寒有些怔愣，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却见那白雾又带着灵珠转了转，随即轻轻拂过沈知寒垂在身侧的双手。
　　他下意识抬起手来，便见白雾将灵珠轻轻搁在了自己掌心。
　　“……谢长留？”沈知寒声音嘶哑道，“你是谢长留，对不对？”
　　白雾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凑过来绕着沈知寒脖颈飞了一圈，又在他颊边游离片刻，像是一团冰凉温和的水汽，又像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沈知寒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去摸，白雾却倏然消散又凝聚，再次回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长留，你别走……我有办法救你的……我一定有办法的……”
　　沈知寒有些语无伦次，却见白雾逐渐凝做一个面貌不清的人形，向他挥了挥小手，像是在道别。
　　沈知寒心焦，伸手想要将它抓住，却好似握了一团烟雾，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看其消散于人世之间。
　　“谢长留……？谢长留！！！”
　　沈知寒连形象也不顾了，拼命向着谢长留消散的方向追去：“你别走！你别走——”
　　烟雾消弭于无形，沈知寒慌乱中却不小心踢到了谢长留遗留的金铃。
　　“叮铃——”
　　仿若碎冰于空谷，明明只有核桃大小的金铃，铃响却振聋发聩，还带着悠悠回响。
　　就在回响一圈圈扩散而开的瞬间，世间的一切却仿佛静止了。
　　随风摇曳的莲花以沈知寒为中心——准确来说，是以金铃为中心逐渐凝滞不动，沈知寒转身拾起铃铛，只见花海之中竟开始有点点光屑浮现。
　　光屑向上升腾，宛如萤火一般四散而开又再度回返，每一片光屑都在回转时拖了一缕几不可见的白雾融入漂浮而起的金铃之中，循环往复，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沈知寒几乎全程屏住呼吸，眸光紧紧盯着金铃，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它内部究竟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蓦地，金铃之上萤光一闪，沈知寒一惊，便见其光泽黯淡下来，“叮铃”一声坠回自己掌心。
　　静止的风再次流动起来，便将光屑全数卷着飞向了天际，消散而去。
　　沈知寒小心翼翼地捧着金铃，却再也没能等来任何变化。
　　他突然脱了力，跌坐在花海当中。
　　“吼——”
　　一声极为低沉的兽吼，却在此时响起。
　　沈知寒默了默，先是从袖中掏出一枚红绳将金铃珍而重之地挂在颈上，随即伸手一探，抓起了不知何时被他抛至一旁的琼华。
　　本命剑与主人一魂相连，自然能感受到沈知寒的心境——剔透剑尖霎时光芒大盛，竟散出从未有过的锋锐剑气！
　　沈知寒缓缓起身，眸中潋滟清波却寸寸凝冰，化作漫天风雪。
　　魔物黑影开始在红莲花海边缘冒出边缘，沈知寒剑尖一甩，随即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剑光，倏忽间冲出花海，一剑将最前面的几只虚空之魔掀翻！
　　与此同时，云海之中。
　　硕大的仙鹤穿梭其中，背上人影再却不若离开黄金台时那般挺拔。
　　高处风大，他却并未以灵力将狂风与自己隔开，反而任由风刀将自己衣袂发辫吹得烈烈飞舞。
　　“咳……”一声极为压抑的闷咳溢出，却又被风淹没，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吧嗒。”
　　一滴鲜血却在此时落在了雪白鹤羽之上，红得刺目。
　　“仙尊，您没事吧？！”一直专注赶路的白河吓了一跳，忙用自身灵力筑起保护罩，将背脊之上正在缓缓坐下的君无心护了起来。
　　君无心动作缓慢，犹如一位垂垂老矣的耄耋老者。他先是极为费力地在白河背上坐下，又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将唇角与指尖之上的鲜血拭净，这才极为缓慢地回答道：“无碍……快些赶路吧。”
　　“是！”白河双翅一振，再次加速向前冲去。
　　君无心又坐着喘了好一会，这才抬手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与白发捋顺，随即再度缓缓站起身来。
　　晶莹树叶从他领口飞出，先是绕着他飞了一圈，随后又是一道少年音飘了出来：“我说你啊……你怎么还在逞强？”
　　他恨铁不成钢道：“连站着都费劲了，还这般心力交瘁！你去找墨宁又有何用？他为了飞速修炼找方弃羽强行为自己设立屏蔽天机的大阵，就等同于将自己困在了黄金台。若有哪日出来，往日积累的所有天劫都会与天道惩罚一起降下，劈个灰飞烟灭都是轻的！你说说，他怎么护住沈知寒？？？”
　　“若连他都没有办法，前辈以为在下与另外几人就有办法了么？”
　　君无心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却笑意依旧，极为缓慢道：“至少如今看来，能活得最久的大概只有他了——在下时日无多，总要为寒寒找好退路才是。”
　　“……真是痴人！”白树无奈道，“我就好奇了，沈知寒究竟是什么人，当年你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值得你如此付出！！！”
　　“其实……在下也不记得了。”
　　君无心失笑，“我所剩记忆之中，只有零星片段，只记得当年一分为六前，曾亲手将他送入轮回……”
　　他望着云海尽头，眸光放空，似乎想到了很久以前的旧事：“那时他还笑着对在下说“等我回来”，如今再想……竟似一场梦境。”
　　白树默了默，正要开口，君无心脚下白鹤却骤然一声长鸣，随即焦急道：“仙尊！找到大师兄了！您快看下面！！！”
　　君无心收了声音，凝神向下望去，心头却骤然一缩。
　　入目先是一片极为耀目的红莲花海，随风摇曳。一袭白衣持剑独立于花海一侧，周身剑光冲天。而在白衣人面前，却是大片化为焦土的魔物尸块。
　　赤红与沉黑，竟以这一袭白衣为限，没有一丝交叠。
　　“寒寒！！！”
　　君无心一眼便认出了白衣人身份，白河还未来得及在地面之上站稳，他便立时一跃而下，向着沈知寒的身影冲去。
　　沈知寒已然力竭。
　　报复之心说得轻松，可将来袭的所有虚空之魔全数绞杀又岂是易事？
　　沈知寒看着面前几乎堆积成山的焦尸，却只想到谢长留消散之前在他颊边留下的触感。
　　远处再度传来异动，沈知寒拄着琼华，心想若是再来一批，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正思及此，一声鹤唳却恰到好处的响起。
　　他有些僵硬地抬眸，便见玄衣白发的身影从足有二人高的白鹤背上一跃而下，快步向自己行来。
　　那人与平日一样，眉眼温柔清润，只是一头白发竟未以发冠束起，而是松松编作发辫，以一根玄色发带束了搭在肩头，看着竟再没有记忆中的浅淡疏离，唯留熟悉与亲切。
　　“师尊……”
　　沈知寒望着来人满是焦急与心痛的眼眸，只觉一阵又一阵的酸意涌上鼻尖。手上一滑，终于再也扶不住琼华剑柄，整个人“扑通”一声跌到了地面之上。
　　“寒寒！”君无心忙将人扶起，沈知寒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他垂首，却只能见到前者将脸死死埋入自己怀中，纤长五指攥得发白，同主人一起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君无心胸口一窒，一股温热冲到喉头，却立时被他强行压下。
　　他格外小心地将沈知寒揽住，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一如过去的许多年。
　　“寒寒……走，我们回家。”
　　※※※※※※※※※※※※※※※※※※※※
　　便当已发（1/1）
　　剩余便当预热中……
　　便当预热完成（5/5）


第78章 
　　沈知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时分。
　　他睁开双眼有些呆愣地看着熟悉的帐幔，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无为宗坐忘峰自己的房间。
　　所有陈设一如当初，沈知寒缓缓起身，突然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长时间未曾回来过了。
　　他走到桌前，抬手捏了捏眉心。眼前仿佛又是一片红莲，红得像鲜血，又像熊熊燃烧的烈火，灼得人双眼生疼。
　　胸口又是一阵抽痛。
　　沈知寒也不知道自己对谢长留究竟抱了怎样的感情，他只知道，自从见过当年目似朗星的小太子后，便再也无法对谢长留态度强硬起来。
　　身上满是血污的长衫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沈知寒下意识摸向中衣衣襟处的金绣云纹，指尖却触到了已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金铃。
　　桌上不知被谁放了一盏孤灯，沈知寒就着微弱灯火向金铃内输送了一束灵力，却还是无法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来。
　　他叹息一声，终于决定暂时放弃研究金铃之中的奥妙，随手拽过衣架之上的外袍披衣出了门。
　　月光清冷明亮，将细雪白梅映得不甚分明，要分辨唯有凭借鼻尖幽香。
　　坐忘峰梅林一如往昔，那株常被他用作休憩饮茶的庇荫的梅树也立在远处，察觉到是他来了，立即如见老友般抖了抖枝叶，霎时便有花瓣如雪洒落，又亲昵地顺着沈知寒披散的长发与委地长袍滑落，寂静无声。
　　他坐在树下玉案旁，习惯性地一挥手，一点烛火凭空而现，在晚风中跳跃着火光，仿佛一切如旧。
　　可沈知寒心中明白，有一些东西再不复从前了。
　　扬袖拂开案上落花，沈知寒心念一动，便立即有五枚灵珠凭空而现，颜色各异的光华将整片梅林映得如同白昼，一如霓虹。
　　他有些恍惚，集齐五行之精仿佛就是昨日之事，可在这短短光阴之中，自己又是付出了些什么东西作为获得五行之精的代价呢？
　　心头愈发郁结，沈知寒有些不舒服地咳了两声，鼻尖却敏锐捕捉到了一缕掺杂在馥郁梅香中的翠竹香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沈知寒抬眸，便见一道玄衣身影由远及近，缓步行来。
　　深邃五官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好似积满群雪的远山，清清冷冷，遥不可及。
　　“阿澜。”
　　沈知寒望向来人仿佛凝着霜雪的双眼，眸底波光被跳跃烛火映亮，衬得本就清艳无双的眉眼更添了几分颜色。
　　他扯出一个温和笑意来，温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陆止澜向他微微颔首，随即走近前来，轻声道：“师兄要铸剑？”
　　沈知寒微怔，正要否认，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然将五行之精摆在了面前，只好无奈道：“……是有这个想法来着，不过如今……我还没想好。”
　　前者闻言，却一撩衣摆，坐到了沈知寒面前：“师兄有心事。”
　　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看着陆止澜深邃眉眼中的关切之色，沈知寒鼻尖一酸：“……阿澜，有人为了我已经丢了性命，我不想，也不敢再继续了。”
　　陆止澜默了默，却在此时叹息了一声，垂眸望向正巧飘在自己面前的朱红色灵珠，随即轻声道：“即已有人为此牺牲，师兄若放弃，岂不令那人的心血白费。”
　　“阿澜，你……”
　　早在陆止澜说出第六个字的时候沈知寒就有些惊诧地瞪大了双眼，待他说完，沈知寒已然惊得连嘴都合不上了：“你……你怎么……”
　　——不是他反应夸张，而是自从沈知寒有记忆以来，陆止澜是当真未曾一次开口说过这么多个字！
　　前者抬眸，清冷双眸被烛火映得柔和了不少，却没有接沈知寒的话茬，继续道：“师兄若不想辜负为你牺牲那人，便将他留给你的东西好好利用……若你需要，我能助你。”
　　沈知寒叹息一声，轻声道：“阿澜，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擅长锻剑？你和师尊……究竟瞒了我多少？”
　　“师兄，”陆止澜轻轻摇头，“陆止澜一生，只够为你锻这一把剑了。”
　　他伸手一拂，五枚兀自漂浮转动的灵珠便飞向掌心，随即道：“师兄，将琼华给我吧。”
　　沈知寒微微蹙眉，脑海中却突然想到白树曾言陆止澜时日不多了，心中终于莫名生出一丝抗拒来：“阿澜，什么叫一生只够为我锻这一把剑了？你面色苍白，可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你是如何知晓我要重锻琼华的？”
　　是他大意了。
　　沈知寒恨不得给自己一头锤——白树能找上君无心，能找上他沈知寒，为什么就不会找上陆止澜？
　　谁知陆止澜却抿了抿唇，随即极为耐心地解释起来：“若非重铸琼华，单凭五行之精是无法凭空铸出一柄新剑的。”
　　他没有回答沈知寒其余问题，反而直直望进了对方噙着粼粼波光的双眸，又重复了一遍：“师兄，将琼华给我吧。”
　　沈知寒：“……”
　　他看着陆止澜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
　　梅林内剑光一闪，沈知寒将手中琼华放到玉案之上，看着陆止澜小心将剑与五行之精收好，又道：“阿澜，凡事量力而行，若身体不好，师兄也有其他办法……只望你定要珍重自身，不可勉强。”
　　陆止澜点点头，随即缓缓起身。
　　沈知寒看着他，却见对方一直紧抿的唇线突然颤抖着向上弯了弯，随即向着自己展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知寒：“……”
　　他该怎么告诉陆止澜，他这辈子第一次尝试对人笑有多奇怪？？？
　　所幸陆止澜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意识到自己笑得实在不好看后，便再度将唇角压下，沉声道：“我回返清净峰后，便即刻闭关铸剑。”
　　沈知寒点点头，正要再嘱咐他两句，陆止澜便微微颔首，扭身离去。
　　沈知寒看着对方背影，竟一时无言。
　　一夜无眠。
　　沈知寒还是靠坐在梅树下，眯眼看着天际如浪涌浮白般涌上来的晨光，只觉恍若隔世。
　　浅淡紫气由东方而来，唤醒尘世万物，却不知这日日被朝晖洗礼的大地之上每日会发生多少变化，其中又有多少会令人猝不及防。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日头愈升愈高，直到阳光开始刺眼，这才移开目光，望向被晨辉照亮的无为峰巅。
　　自昨日被师尊带回，沈知寒便再也没见过君无心。
　　想到自己又被师尊看尽了狼狈姿态，沈知寒生无可恋地叹息一声，终于决定还是去无为峰一趟。
　　谁知方一起身，视野余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枚熟悉的光点。
　　那“光点”由远及近，被熹微晨光映得五彩斑斓，正是世界树叶，直直向着沈知寒飞来。
　　前者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等它一等的意思，反而扭头就要走，树叶表面流光一颤，终于爆发出了一声几乎响彻天地的长嚎：“沈知寒同学你别走我错了嗷嗷嗷嗷嗷——”
　　“行了！！！”
　　沈知寒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你生怕整个无为宗没人发现你是不是？！”
　　白树立时收音。
　　树叶小心翼翼地绕着沈知寒转了一圈，少年这才轻声道：“沈知寒……我之前也是心急，没有别的意思……你就别生气了吧？”
　　沈知寒眸光冷凝，他双手环胸盯了树叶半晌，直到对方已经开始有些瑟瑟发抖了，这才叹了口气。
　　眼眸垂下再抬起时，内中冰锋早已消失无踪：“我不是气你，我是气我自己。”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吧？谢长留他……”
　　沈知寒抿了抿唇，“死了”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捏捏眉心，深吸一口气，这才平复心绪，又道：“昨夜阿澜从我这里取走了琼华与五行之精，要助我重锻琼华……我要先去见师尊一面，然后带着定魂珠去找风不悯……”
　　白树听到这里，终于叹息一声，将沈知寒未说完的话打断：“你哪都不用去了。”
　　沈知寒一怔，胸口却猛地一缩：“……你是什么意思？师尊和不悯……他们怎么了？”
　　树叶光芒微闪，白树的声音再度飘出，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世界屏障摇摇欲坠，对应到枷锁之上，便是君无心如今已然伤至肺腑，连灵力都无法凝聚了。昨日带你回宗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将你交托给白河便回无为峰闭关了……你即便现在去，也见不到他。”
　　“至于风不悯……他如今已然快要无法与体内魔魂抗衡，为免自己失去意识时被魔魂控制着做出错事，因此跳了堕神天渊。”
　　沈知寒听得喉头发哽，好不容易接受现实，这才低声缓缓道：“那……那我去天渊，去帮风不悯。他说过，只要有定魂珠，就有希望能救他……”
　　“行不通的啊——”
　　白树无奈道：“天渊之下如今满是空间裂缝，你还没到渡劫期，贸然下去，非但救不了风不悯，连你自己都会折在里面！沈知寒，你可要记得，如今你的命太重要了……你一点事都不能出，知道吗？”
　　沈知寒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白树闻言，先是默了默，随即坚定道：“闭关，冲击渡劫期。”
　　※※※※※※※※※※※※※※※※※※※※
　　收尾啦。


第79章 
　　两月后。
　　人世分明盛夏时节，走在路上恨不能当街脱个凉快，可无为宗却在今日下起了雪。
　　鹤羽大小的雪片飘忽而下，似乎要将这些屹立山巅的琼楼玉宇全数遮盖起来，不给外人瞧见分毫。
　　厚重阴云笼罩在无为峰尖，似乎在昭示着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灵气在空中绕着峰顶白玉大殿回旋，周而往复，循环不息。
　　蓦地，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召，灵流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了不少，犹如一阵飓风，连殿前几人合抱的白梅树都被刮得剧烈摇晃起来。
　　漫天花雨被灵风卷起，与雪花混为一体，沿着大殿门窗雕花的缝隙汇入殿中，恰似百川汇入江海。
　　“吱呀——”
　　无为殿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缝。
　　就在门开的瞬间，灵风骤然消散。
　　滞留空中的梅瓣混在雪片中飘舞而落，偏巧落在从殿中行出那人的肩头与白发之上。
　　一只纤长清瘦的手便在此时抬起，轻而温柔地将雪片与花瓣拂下。
　　原本覆到指尖的玄绸袖口因他动作下滑了一小截，露出的皮肤却满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已然愈合，变作一道狰狞疤痕，可有些却还在渗着血，连手背都不例外。
　　可此人却似早已对这一身伤疤习以为常似的，先是面色平静地垂手将衣袖拉下，随即微微仰头，雪片便落在他温和柔软的眉眼处。
　　本该在接触到的瞬间便被体温融化的雪花在他眉间却丝毫没有要融化的迹象，反而像是要与下方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肌肤融为一体似的，越积越多。
　　君无心望着漫天飞雪，眸中金芒涌动，却澄净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一阵寒风吹袭而来，将他较之往日多裹了数层的衣袍扬起。君无心以袖掩唇，低低咳嗽几声，再抬眸时，头顶光线却暗了几分。
　　漫天飞雪与昏暗天光均被一面素净纸伞分隔在外，君无心眼中金芒消散，再回首，便撞入了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
　　“师尊，”沈知寒心中发苦，面上却仍旧笑着，轻声道：“今日雪这么大，师尊该好好休息才是。”
　　谁知君无心闻言，却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小寒寒长大了，修为高了，都管起为师来了。”
　　“师尊……”
　　沈知寒鼻尖一酸，却想起白树说的师尊已然伤至肺腑，根本不忍心拆穿前者连隔绝风雪的灵力屏障都凝不起来这一事实。
　　君无心看着沈知寒微红的眼圈，再度低咳了几声，随即轻笑道：“寒寒如何知晓为师今日出关？竟来得如此及时，莫不是这两个月都未曾离开无为宗么？”
　　沈知寒咬着下唇，虽不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君无心见状，直接侧身揽住沈知寒肩膀，将人带到了殿前白梅树下。
　　繁花茂盛，将雪片纷纷隔绝在外，如同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他接过沈知寒手中纸伞收好，随即靠在了木榻之上。
　　沈知寒看着师尊，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回返宗门时见到君无心的模样，出尘如月，清雅如莲。
　　那时他也未束发，三千银丝铺陈倾洒，好似发着光，让人一看便移不开双眼。
　　“寒寒，你在想什么？”
　　君无心微微一笑，面色苍白透明，嗓音却还是清和淡雅：“你是不是……等了为师很久？”
　　沈知寒回神，却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师尊明鉴。”
　　他行至榻前，跪坐下来，垂首道：“徒儿自那日醒来后便候在无为峰了。”
　　君无心失笑，却抬手摸了摸沈知寒的后颈，轻柔道：“不修炼，怎得在我这里耗费光阴？”
　　“徒儿原本是想修炼的……”沈知寒还是低着头，声音却有些哑，“可心静不下来。”
　　他伏上榻缘，低声絮絮道：“师尊，若您发现自己根本护不住想护之人，会如何做？若您想护不止一人，又该如何？”
　　君无心抚着沈知寒长发的手顿了顿，随即起身将沈知寒扶起，拉着他坐在了榻边。
　　他看着沈知寒，眸中却好似涌上了些难言的情绪：“若我护不住想保的人，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之挽回，做我能做到的一切；若我想护不止一人，自然亦是同理。”
　　他顿了顿，又道：“寒寒，你经历的挫折磨难太少，也许会觉得谢长留的死都是你的错。需知生死皆有定数，以一人之力终究无法左右。谢长留的死是他心甘情愿而为，亦是魔物袭击之定果，你若一直为其伤神内疚，他又怎能走得安心？”
　　沈知寒一愣：“我……”
　　他有些茫然，正待开口，君无心却面色微变，伸手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玉简——正是当年沈知寒与陆止澜出发前往黄金台又遇袭那一次所见到的玉简。
　　这玉简原本只为记录世间魔踪，本是翠玉之色，此刻却有黑雾流转，仿若浸了墨，突然变得通体纯黑。
　　“师尊，这……”沈知寒蹙起了眉，“这是怎么了？”
　　君无心抿了抿唇，却没开口。
　　却见他单手在玉简之上一撩，一枚光点便在其上闪烁片刻，随即定了位置。
　　“……竟是天渊？”
　　“师尊，怎么回事？天渊怎么了？”沈知寒心头一凝，却下意识想到了天渊深处的风不悯。
　　君无心眉头紧锁，却也是奇怪道：“虚空之魔藏匿各地，若不出动几乎很难发觉。可如今……全修真界的虚空之魔竟全都开始向堕神天渊移动，似乎受了什么感召……”
　　他撑起身子，轻声道：“寒寒，为师要去一趟堕神天渊，你在这等……”
　　“不！”
　　沈知寒几乎不假思索便拒绝了君无心的提议：“师尊，让我去吧！”
　　君无心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天渊之内危机重重，以你如今修为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师尊，相信我，弟子会无恙的。”沈知寒坚定道，“况且您今日身体不适，还是弟子去比较妥当。”
　　君无心默了半晌，沈知寒便一直盯着他看。二人沉默良久，君无心终于叹了口气，妥协了。
　　“也罢……”
　　他伸手理了理沈知寒的鬓发，无奈道：“若遇难事，定要记得传信与为师，知道了吗？”
　　沈知寒点点头，笑道：“是。”
　　※※※※※※※※※※※※※※※※※※※※
　　便当预备中……
　　明天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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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被君无心交代了半日，沈知寒终于御剑从无为宗离开，径直向着堕神天渊的方向飞去。
　　人间暑气蒸腾，连植物都被烈日炙烤到卷曲低垂，似乎在等一场漫天大雨，一冲这灼热之感。
　　可沈知寒眼中见到的，却是几乎汇成无数洪流的魔雾，如江水流动般向着天渊方向奔流而去。
　　他边看，下意识边降低高度，跟着其中一道魔流向着天渊飞去。这些魔物隐匿于黑雾之中，如君无心所言一般无二，好似受着什么感召似的，路上没有因为任何一座城镇或村庄停留，甚至连响动都未曾发出分毫。
　　沈知寒心中奇怪，只好戳了戳白树：“白树，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声音顿了片刻才响起：“是这样，前些时日风不悯为了避免自己失去意识时误伤他人，于是自己跳了天渊，这你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原本他体内魔魂只够与其势均力敌，可近些时日世界屏障之上裂缝越来越多，竟也变相帮了他体内魔魂一把。如今那魔魂太过强盛，已然不可剥离，于是风不悯干脆便将其同化吞噬了。”
　　白树说着，叹了口气：“原本若是能将魔魂剥离，这一魂顶多虚弱了些，可如今……若是听之任之，恐怕慕逸尘这一魂将散啊。”
　　沈知寒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没有别的办法能拯救了么？”
　　白树又叹了一声：“没了，没了。”
　　沈知寒只觉胸腔一窒，心头竟抽得生疼。
　　当年在天渊之下，他还对小悯之说过，一定会救他出去。可如今，自己却马上就要失约第二次了。
　　他咬着下唇，终于沉默下来。
　　天渊位置，其实离无为宗并不遥远。沈知寒不过架云飞了约莫一刻钟，便隐约看到了地平线处那一道横亘数千里的大口子。
　　当真如同地面被什么强行撕裂一般，令人触目惊心。
　　沈知寒看着堕神天渊，便不难想象到新的世界裂缝出现之时，师尊又会受到怎样的切肤之痛！
　　胸口那股涩意再度开始翻涌，他握拳锤了锤，终于再度压下。
　　墨色洪流由四面八方涌向堕神天渊，又纷纷瀑布般汇入其中，远远望去惊心动魄。
　　沈知寒挑了个没有魔物出没的边缘降落，谁知脚尖方才点地，耳边便陡然传来一声轻唤：“清昀？”
　　那声音清冽和雅，即便有些强压下的沙哑，沈知寒也能听得出，那是方弃羽的声音。
　　似乎正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一般，沈知寒微微转头，便见一袭青衣出现在漫天魔雾中，干净得如同一道光，令人移不开视线。
　　“弃羽？”沈知寒有些惊讶，“你怎会……”
　　他说到一半，却又想起当日二人在天下清的争吵，喉头顿时有些发哽，一时竟不知要不要继续开口。
　　方弃羽却并不在意他的迟疑，见沈知寒面上没有抗拒之意，他只是踱步过来，并肩与沈知寒站到了一侧，随即轻声道：“这么大动静，在下又怎会坐视不理？”
　　他略一犹豫，随即扭头道：“不知清昀可知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知寒苦笑，低声道：“弃羽若真好奇，你我一同下去便知。”
　　方弃羽一怔，随即望着他点了点头。
　　一般情况下，方弃羽都是会乘青鸟出门的。只是堕神天渊之中魔气甚重，除却有修为护体的修士，哪怕是神兽入内都会被影响，轻则行动迟缓，重则被魔气同化。因此二人挥退了青鸾，随即一同架云而下。
　　严格来讲，这其实是沈知寒第一次正经下天渊。
　　上一次是被墨书成偷袭坠落，因此也未曾留意过堕神天渊真正的深度——直到脚踏实地之时，沈知寒才从心底庆幸当初没摔死可真是他和风悯之命大。
　　天渊底部还是一如既往的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弃羽指尖微动，便见数枚青光从他袖中飞散而出，随即将二人周遭景象映亮。
　　视野清晰的瞬间，饶是方弃羽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二人两步之遥的位置，竟呆立着十数只身躯庞大的虚空之魔，而且身上威压皆不亚于人族合体期修士！
　　沈知寒几乎条件反射就要拔剑，谁知方弃羽的手却瞬间按住了他的手臂。
　　“先别拔剑！”后者低声道，“清昀，你仔细看看它们。”
　　沈知寒闻言，下意识凝神看去，却见那些虚空之魔明明面对着自己与方弃羽，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面前一切皆是空气一般。
　　方弃羽操纵着光点向着这些魔物面朝的方向飞去，便见前路之上所有魔物几乎排成了一个完整的队列，皆是面朝一个方向，庞大身躯半伏在地，如同朝圣，又像臣服于什么一般。
　　二人对视一眼，相识百余年早已令他们培养起默契，只是一个眼神，二人便不约而同召出佩剑，却不是准备攻击，而是提着剑向着所有虚空之魔朝拜的方向行去。
　　他们走得小心翼翼，却没有惊动任何一只魔物——换句话来说，那些魔物根本不去看他们，只是专注地跪拜着，似乎同一时间有了信仰的神明，而那神明就在不远的前方。
　　青光飞舞，沈知寒微微眯眼，却在不远处发现了一片熟悉的光亮。
　　“这是……”
　　他有些惊讶：“这不是封魔大阵么？”
　　三千年前，他抱着风悯之坠入天渊之中时，不正是在这座大阵之中才躲过了那些魔物的追击么？？？
　　这些魔物是发了什么神经，怎么拜起慕逸尘的封魔大阵来了？
　　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方弃羽突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沈知寒的手腕。
　　“也许……它们跪拜的目标，就在封魔大阵中呢？”
　　沈知寒突然想到了风不悯。
　　白树说他跳了堕神天渊，可直到现在沈知寒都没有看到他，甚至连一丝一毫属于风不悯的气息都未曾感应到。
　　——难道，风不悯也在慕逸尘的封魔阵中？？？
　　沈知寒思索着，脚下步伐却忍不住加快了。
　　“小心！！！”
　　耳边传来一声低呼，沈知寒下意识回首，方弃羽拽着自己手腕的手却倏然猛地一用力。
　　他一时不防向后一跌，便撞入了一个满含桂花香气的怀抱之中。
　　“弃羽？！”沈知寒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向着自己方才站立之处望去，却见那一片漆黑的土石之间，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那裂痕颜色与周遭土石皆不相似，虽同时墨黑，却好似有着什么东西蕴含其中，只望一眼便似要将人神魂吞噬一般。
　　方弃羽一手揽着沈知寒，另一只手长剑一划，便将地面之上一枚石块挑向了裂缝处——却见那石块几乎是在接触到裂缝边缘的一瞬间便瞬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撕扯成了湮粉，竟再也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空间裂缝……”
　　耳边传来方弃羽的低喃，沈知寒心头一紧，心中想得却是师尊身上是否又多了一道伤痕？那伤痕大不大？又有多痛？？？
　　想到这里，他便只想尽快带出风不悯，然后回到无为宗。
　　因此沈知寒下意识微微用力挣开方弃羽的手臂，随即毫不犹豫地绕开裂缝，向着不远处的封魔大阵快步行去。
　　如今天渊底部最安全的地方，应该便是慕逸尘的封魔大阵了！
　　二人多了个心眼，因此后面遇到的空间裂缝都被身手敏捷地避了开来，直到来到了封魔大阵的边缘。
　　在见到孤立于大阵中央那抹白衣身影之时，沈知寒便知晓自己猜测不错了。
　　风不悯的背影好似比起两月之前又瘦削了不少，一袭式样极为简单的广袖白衣更是将他的身影衬得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
　　察觉到有魔物以外的人出现，风不悯一直盯着澄霜剑的视线便微微一偏，整个人缓缓转过了身。
　　玄黑面具就躺在他的脚边，因此他转过头来时，沈知寒便见到了一张生得甚至有些薄情的脸。
　　那双薄唇仍旧倔强地抿着，风不悯微微抬起头来，二人便望进了一双色彩极为瑰丽的眼眸。
　　非金非绿，反而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
　　明明背对着澄霜发出的柔和光芒，风不悯的眼眸却仍旧亮得骇人。原本纯粹的琥珀色中突然多了一缕两缕碧绿色，好似有人在金池之中放入了几尾翠玉色的锦鲤，稍一游动，便晕开了满池的涟漪。
　　那双眼眸中，既不是沈知寒熟悉的淡漠，亦不是独属于虚空之魔的残忍暴戾，反而如瞳色似的互相中和了一般，呈现出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清昀？”
　　风不悯的眼眸在看到沈知寒的瞬间又亮了亮，终于蕴起一丝生气来，甚至还有些雀跃：“你怎么来了？”
　　沈知寒心中五味杂陈，看着风不悯因暴瘦而显得十分深邃的五官，缓缓向着对方迈开了步子：“不悯，我来接你……跟我走吧？”
　　风不悯眼圈骤然有些发红，他紧抿的唇线终于微微上扬了些，眸中似乎燃起了一团求生的火，将前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接我？”
　　“是啊，”沈知寒有些哽咽，“还记得么？我说过，我一定会带你从这鬼地方出去，一定会救你的。”
　　“记得……我都记得。”
　　风不悯缓慢点了点头，面上却缓缓张开了一个柔软的笑意：“哥哥说过的话，悯之都记得。”
　　沈知寒心中一喜，忙继续道：“我已经拿到了定魂珠，不管你如今情况如何，出去后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待你好转了……”
　　“哥哥。”
　　沈知寒还未说完，风不悯却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断：“我信哥哥……可是如今，我已经出不去了。”
　　沈知寒一惊：“悯之……”
　　风不悯微微摇头，随即示意沈知寒向着大阵之外望去：“哥哥你看……这些蠢东西，在拜什么？”
　　沈知寒喉头一哽，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用看，单凭神识之力都能感觉得到——这些虚空之魔，不管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都在向着阵法中心跪拜。
　　神魔天生相对，遑论是将他们封印在外的封魔阵？所以这些魔物拜的，只有可能是站在封魔阵中央的风不悯。
　　见沈知寒不说话了，风不悯低笑一声，眸中光华却开始黯淡下来。
　　他回身走到澄霜面前，随即当着沈知寒与方弃羽的面，将手覆上了剑柄。
　　就在那只骨瘦嶙峋的手掌触碰到澄霜剑柄的一刹，长剑登时光华大放——却见二者相接处竟开始发出什么东西被炙烤的声音，滋啦声不绝于耳。
　　沈知寒一惊，凝神看去，却见白雾从剑柄处升腾而起，而风不悯锋利的眉也狠狠皱了起来。
　　沈知寒瞬间想清楚了其中关节。
　　风不悯的神魂也是慕逸尘的一部分，按理说澄霜断不会伤害他。可如今风不悯的神魂却已然与魔魂融合，澄霜感知被打乱，因此他握住剑柄之时，只会觉得仿佛握住了一块烙铁，只有疼痛与排斥，再无其他。
　　似乎知晓沈知寒在想些什么，风不悯抬头又望过来，眸中却再无光华，唯有平静与死寂。
　　“哥哥，”风不悯唇角又勾了勾，“你们该走了。”
　　他说着，却看了方弃羽一眼。
　　沈知寒正在奇怪对方为何要这样说，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方弃羽却动了。
　　一模一样的套路，一模一样的结局。
　　沈知寒猝不及防地被方弃羽从后方一把揽住腰抱入怀中，随即便被对方拖着向后疾退数步，停下时却已然在封魔阵外。
　　而就在二人脚步踏出封魔阵的一瞬间，风不悯却双手握住了澄霜剑柄，骤然拔剑！
　　沈知寒瞳孔紧缩，却见风不悯面目因用力过猛以及澄霜的反噬而有些狰狞，而深深没入地面上阵纹深处的剑刃却一颤，随即缓缓脱出。
　　“不悯！！！”
　　沈知寒急得几乎忘记挣脱方弃羽的束缚：“别做傻事！！！”
　　定阵之剑松动，整座大阵立即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风不悯却单手持剑，稳稳立在中央位置。而阵法边缘的虚空之魔先是躁动了一瞬，却见他眸中幽光一闪，所有的不安分便都被强行镇压，再度乖顺地趴伏在地。
　　他先是抬首望了望根本看不到的天光，随即又看向沈知寒。
　　他抿了抿唇，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缓声道：“哥哥……我死以后，堕神天渊虽会清空，可世界裂缝仍在，你要记得……尽快将天渊封印，不要再将界外之魔放进来。”
　　沈知寒目呲欲裂，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连连摇头，嘶吼的声音却几乎被淹没在天渊动荡时石块之间的摩擦声中：“我不听，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悯，你别死，你别死！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好说！！！”
　　风不悯闻言，却再度低笑：“哥哥，这一生太苦，我已经过够了。若有来世……”
　　他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罢了……来世也苦，还是就这样吧。”
　　他将眼眸转回手中长剑之上，目光却好似看到了多年不见的老友。
　　沈知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被方弃羽紧紧束缚着，当下灵力一震便要将对方震开：“弃羽，你快放开我！！！”
　　情急之下，他这一震力道自然不会小，方弃羽当即喉头一甜，苍白唇角霎时溢出红痕来，指尖却阵纹闪动，竟又将沈知寒身上下了定身阵！
　　“清昀，封魔大阵失衡，我断不能放你去冒险！”
　　沈知寒急得几乎要吐血，他拼命想要向着风不悯靠近，却根本无法拉近二人间的距离，只好嘶吼道：“风不悯！你要是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谁知风不悯听了，竟再度微微偏过头来，面上尽是满足：“哥哥能记我一辈子，不悯已然无憾。”
　　他向着方弃羽点了点头，随即再度转向沈知寒，轻声道：“哥哥保重……再见了。”
　　他声音极轻，可不知怎的，听在沈知寒耳内却轰如雷鸣。
　　他挣动的动作一顿，便见风不悯剑尖倒转，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澄霜刺入了自己的心房！
　　就在风不悯引剑自杀的同时，沈知寒与方弃羽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虚空之魔竟同时起身长吼一声，随即威压凝聚，竟纷纷开始自爆！
　　“不！！！”
　　直到此刻，沈知寒才终于明白了风不悯的意图。他想再阻止对方，声音却已然完全沙哑，只能运起全身灵力轰向方弃羽的定身阵法。
　　毕竟也是合体期修者，哪怕差了方弃羽一小截，却架不住对方身体早就因窥天阵被腐蚀得七七八八，全力攻击数次后，终于一举将阵法冲破！
　　方弃羽被反噬之力加上沈知寒灵力冲击，闷咳一声，直接跌坐在地，而沈知寒却立时觉得身上一轻，随即猛地冲向了已然开始坍塌的封魔大阵。
　　“清昀！！！”
　　方弃羽想要起身拉住对方衣角，却险险拉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寒的背影越来越远，胸中压着的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气息立时萎靡了下去。
　　可就在前者即将进入封魔大阵的一瞬间，一道寒光却骤然从大阵之中爆射而出，“锃”地一声没入沈知寒脚尖前方的土地之中！
　　沈知寒的脚步立时被长剑挡在原地，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拖延，却足以使得封魔大阵完全崩毁。
　　他双腿一软，过渡使用灵力的后遗症出现，整个人立时跌倒在地，而风不悯含笑的面容与茕茕孑立的身影却被空间之力撕扯到破碎，顷刻间便化作了虚无。
　　魔物自爆，威力亦不可小觑，整座堕神天渊都被冲击得摇摇欲坠，沈知寒只觉识海之中猛然一阵晕眩，随即便是眼前一黑，好似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一般，立时坠入了沉沉深渊。
　　方弃羽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抬眼便见沈知寒颓然倒地。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他立即强行凝起灵力，随即一手抓住沈知寒，一手握住澄霜，立即勉力向着天渊之外飞去。
　　堕神天渊巨变，几乎撼动了整个修真界。
　　方弃羽将沈知寒与澄霜拖出天渊的瞬间，这道横亘数千里的天堑终于坍缩委顿，永远消失。
　　方圆千里的平原皆被波及，层层坍塌下去，却化作了一处幽深谷地，深处一道空间裂缝如同一只巨口，仿佛要吞噬周遭一切。
　　方弃羽带着沈知寒跳上早已在天渊之外等候的青鸾背脊，随即周身光芒闪动，一层青光立时从他指尖流泻而出，将空间裂缝暂时封印。
　　他拼着最后一丝意识给青鸾下了“去无为宗”的指令，终于眸光涣散，倒在了沈知寒旁边。
　　青鸟哀鸣一声，却丝毫不敢耽搁，双翅一振便腾空而起，向着无为宗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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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沈知寒睁开双眼的瞬间，入目便是一片雪白。
　　他有些茫然地四下望了望，却无端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
　　这似乎是一片单独生成的小世界，空气中的水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重力的影响，而是漂浮着，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七彩光晕。
　　远处是被清云围绕而起的一道云墙，如同婴儿襁褓，将这个小世界包裹保护起来，如同在托着一件珍宝。
　　沈知寒下意识想要起身，身后却是一阵疼痛。
　　一缕发丝由肩侧滑落至身前，他低头望去，终于被成功吸引了注意力。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竟白了头发，那银丝顺着自己身上似乎带着流光的雪白衣料滑落，竟又在脚下地面上逶迤数度，长得有些骇人。
　　他有些吃力地回首望去，却满是惊诧地发现自己身后一半长发的尽头竟都没入了一面纯白色的“木墙”之中！
　　银丝之中，偶尔能见五彩光芒闪动，沈知寒有些好奇地将其拈起，却发现光芒的来源竟全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树叶。
　　这些树叶似乎生在了白发之中，他试着扯了扯，发现根本揪不下来后终于放弃。
　　这是哪？
　　我是谁？
　　这两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交叉回荡，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沈知寒动弹不得，只好仰头思考人生。可就在他向上望去的瞬间，视野之中却骤然闯入了一片繁茂的树冠。
　　那树冠与任何一种树的都不相似，反倒与沈知寒发间坠着的叶片一模一样。这些叶片被雪白枝干联通起来，一簇一簇，几乎要迷乱人的双眼。
　　沈知寒又看了看自己没入树干之中的发丝，心中终于冒出一个想法来。
　　——噢，原来我是棵树。
　　正当他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那些连接树干的发丝却似乎受到了什么感召，突然放松了不少。虽然不能让他走太远，却足以起身稍作活动了。
　　沈知寒便扶着树干站直身体，曳地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至衣摆之上，长得令人咋舌。
　　他身上这件白色长袍布料奇特，柔柔软软的，还隐约带着流光，被这小空间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一映，竟如世界树叶一般，还带着些五彩的反光。
　　沈知寒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便被这长袍料子吸引了。正有些新奇地扯起宽大的广袖看了又看，耳边却陡然传来一声剑吟。
　　循声望去，却见襁褓般的云墙不知被什么从外部劈开了一道一人高的口子，沈知寒放下手中袖角，便见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了云团尽头。
　　那是一名玄衣金绶的青年，身姿俊朗挺拔，风采绝伦。一头乌发被玄玉镶金的高冠束起，眉心一点灿金，与清润俊秀面容之上那双鎏金眼眸呼应，像是块剔透的琥珀。
　　他提着剑，缓步走进小空间，却在见到树下人影的瞬间愣了愣。
　　玄衣人试探着走向沈知寒，随即望着对方波光潋滟的眼眸不可置信道：“是……幻觉？”
　　沈知寒看着对方绚丽的金眸，秘境之中的光线在他眸底折射出五彩斑斓的辉华，美却丝毫不带丝毫浮夸之色，反而清澈澄明，如同含着清风与明月。
　　他下意识便伸出手来，摸了摸对方的面颊。
　　似乎得了苍天眷顾，那张如画般的面颊摸起来也像是羊脂玉一般，手感极好，沈知寒几乎都不想再将手拿开。
　　对方似乎被沈知寒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忙后撤几步躲开他作乱的手，随即剑尖向下，向着他作了一揖：“失礼，只是阁下生得太像在下一位故人……在下误入此地，不知阁下能否告知该如何出去？”
　　“……出去？”
　　沈知寒似乎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闻言先是低低重复了一遍，随即立时追着玄衣人一扑，死死抱住了他的左手臂：“带我……出去！！！”
　　后者猝不及防，根本没想到沈知寒会来这么一扑。需知他只比沈知寒高了不到半头，被一名成年男子这样一扑，他几乎立时踉跄了一下，只好伸出右手将人揽住，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沈知寒抬起头，视野却不知怎的开始模糊，他一怔愣，眸中便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在唇角漾起一阵咸意。
　　玄衣人终于一愣，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捧起了沈知寒的面颊，清澈柔和的嗓音却开始颤抖：“……寒寒？”
　　他手一松，原本提在手中的佩剑都顾不得了，任由其掉在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是你吗？！你没死？？？”
　　玄衣人握住沈知寒的双肩，力度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捏碎！可沈知寒却好似没有感觉似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却在脱离下颌的瞬间化作一枚剔透的珠子，顺着衣袂褶皱飞快滑落，随即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沈知寒揪着对方缀满金绣的衣袖，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带我走”，似乎不管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只有这三个字，如同呐喊，呼唤出他内心最真实的诉求。
　　带我走！去外面，去大千世界，去万里人间，去有你的地方——
　　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玄衣人抬手拂去沈知寒脸上余泪，随即单手一招。
　　躺在二人脚边的水晶长剑登时一声长鸣，随即缓缓浮起，蹭到了前者手边。
　　却见他伸手握住剑柄，随即眸中光华大盛，扬剑一劈，竟直接劈向了沈知寒身后仍连着树干的曳地长发！
　　“！！！”
　　沈知寒骤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之内快速搏动着，几乎要冲破身体跳出来。他单手按住胸口，急促地喘着气，想要回忆起梦境中令自己如此激动的原因，却发现一如当年在太子宫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盯着素色帐顶发了好一会呆，这才堪堪平复了呼吸。谁知一起身，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出了浑身冷汗，湿透了两层里衣。
　　身上灵力使用过度的酸痛感没有丝毫缓和，沈知寒有些茫然地下了床，脑海中记忆终于开始缓慢回笼。
　　——哥哥，这一生太苦，我已经过够了。
　　风不悯的声音似乎还在耳际回荡，沈知寒怔愣了一瞬，鼻尖终于一酸。
　　他又食言了。
　　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承诺，一次又一次地食言。
　　沈知寒扶着桌案，一股腥甜却从胸中涌了上来。
　　他吸着鼻子将其压下，有些苍白的指尖却缓缓握紧，指节发白。
　　封魔阵被毁，加上成千上万只虚空之魔在风不悯的命令下自爆，对天渊造成的影响应当不小。
　　想到风不悯临行前的交代，沈知寒终于强压下心头悲意，伸手拽过了一旁搭着的道袍。
　　阿澜说的对，他不能让谢长留与风不悯的牺牲白费。缅怀什么时候都可以，可现在最要紧的，是封印堕神天渊！
　　他快步走到房门处推开大门，却见白雪寒梅中，立着一道笔直身影。
　　这么多年，方弃羽的衣着习惯似乎从未变化过。
　　那一身青衣在雪地中仿若一根眷秀青竹，似乎从不曾弯折，一头青丝被一根与衣裳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发带尾端被寒风扬起，飘逸好似画中仙。
　　听到开门声，他便回首望过来，面色虽苍白，眸中却还是沈知寒熟悉的温雅笑意：“清昀醒了？”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下了台阶，缓慢道：“还要多谢弃羽将我送回宗门。”
　　“我知道你心中怨我，”方弃羽叹了口气，如画眉目间浮上浅淡愁绪来，“可是清昀，方某研究封魔阵那么久，怎会不知定阵之剑若拔，封魔阵定会坍塌？”
　　沈知寒没有说话。
　　方弃羽见状，又道：“我之所以那样做，除却风不悯委托外，也是不愿看到你受伤……”
　　见前者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终于再度叹了口气：“你若不愿听，我便不说了。”
　　“我并未怪你，”沈知寒摇了摇头，“我是在怪自己。归根结底，不论是谢长留的死，还是风不悯的死，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别人。”
　　他按了按太阳穴，神情突然有些痛苦：“可我偏偏心乱如麻，根本定不下心来修炼！！！”
　　方弃羽一怔，随即伸出手，握住了沈知寒的手臂。
　　沈知寒声音一哑，对方弃羽的反应有些茫然，却见对方竟捉着自己的手，随即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对方的衣料不算厚，沈知寒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以及心跳的力度，一下一下，仿若擂鼓。
　　方弃羽轻声开口，声音便在胸腔回响这哦，震得沈知寒头皮发麻。
　　“时也，命也。”
　　方弃羽低笑一声，缓缓道：“清昀，我们修道之人武修剑道，心修天道。然而天道遥远，凡人终究难窥，亦不能左右。因此我们能做的便只有适应，并在适应过程中做出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顿，随即抬头，清淡眉目间笑意清浅：“所以方某在这等你，其实是为了告别的。”
　　沈知寒的手一颤：“告别？”
　　方弃羽含笑点头：“方某要走啦，堕神天渊如今坍塌成了一处山谷，底部裂隙过大，上次将你送回时只做了草草封印，若不再去加固，恐怕不出三日便会被虚空之魔攻破。”
　　“可你的身体……”沈知寒蹙眉，“还有那个献祭阵法，你不会真的要用吧？”
　　“清昀不喜欢，方某自然不会用。”
　　看着对方面上开始挂上狐疑之色，方弃羽又坦然笑了笑：“清昀还不知道我么，方某何曾对你说谎？”
　　“可……”
　　沈知寒唇瓣动了动，正欲再拦，一道惊雷却在骤然劈落！
　　“轰！！！”
　　清净峰离坐忘峰最近，紫金雷霆将沈知寒眸中波光映亮，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雷霆是落在了清净峰的！
　　“快去看看吧。”
　　方弃羽抬手，突然在沈知寒后背上轻推了一下。力度不大，却推得后者向前踉跄了几步。
　　沈知寒站稳回首，便见对方笑吟吟地同自己道别：“清昀好有，要保重。待方某回来，好友可要再为我沏一次奶茶。”
　　沈知寒一阵怔忪，随即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一吸鼻子，随即剑印一捏，立即驾云而去。徒留方弃羽还在原地孑然独立，如同一株风雪中的孤松。
　　他深深望着沈知寒的背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似乎要将对方刻在神魂深处。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抹飘逸绝尘的身影，方弃羽这才垂下头来，苦笑一声。
　　“对不起了，清昀。”


第82章 
　　清净峰有剑庐，是沈知寒前段时间才知道的事。
　　就在第一道惊雷劈下到他赶到清净峰这几个呼吸的时间里，无为宗上空竟飞快凝起了极为厚重的雷云，威势浩大，令人望而生畏。
　　沈知寒甫一落地，便立时向着清净峰剑庐的方向疾走而去，只因他眼瞧着雷云之中第二道金雷已然开始酝酿，眼看着便要再次劈落至剑庐之中。
　　可谁知就当他距剑庐还有几步之遥的距离时，一道无形屏障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知是人为还是天设，沈知寒试着将灵力灌注其中，换来的却是相比之下强了数倍的反弹。
　　“阿澜！！！”
　　他没办法，只好敲击着屏障外部，同时向着剑庐之中大声喊去，希望陆止澜能够听见。
　　然而话音未落，头顶便又是雷声炸响——第二道天雷竟在此时劈落，直接将剑庐外部炸成了湮粉！
　　两人高下的熔炉立时暴露在天光与雷弧之中，尘埃还未落尽，第三四道便紧接着劈下，直接将熊熊燃烧着的熔炉劈碎，却连燃烧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无为宗的风雪倾压覆盖，销踪匿迹。
　　沈知寒愈发焦急，正欲传信给师尊让他前来帮忙，一道清光却在此时由漫天粉尘烟雾之中迸射而出，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向上刺入了墨色沉云之中！
　　与本命剑绑定的一魂骤然一紧，沈知寒先是一怔，潋滟眸光中立时出现了喜色——这是琼华的剑意！陆止澜成功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不错，结界之内烟尘落定，终于将内中全貌露了出来。
　　却见一柄通体剔透的浅白色长剑高悬半空，清光凛冽，气度非凡，单单看着便能瞧出其中的锋锐之意，着实是柄不可多得的好剑！
　　沈知寒目光从琼华之上移开，却忽然一怔，瞳孔立时紧紧缩起。
　　琼华之下，是一处仍在翻滚沸腾的剑庐，通红火焰跳动其中，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淬炼着剑身。可就在熔炉一旁，却静静立着一道身着玄金道袍的人影。
　　他轮廓深邃，眸光清冷，似乎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一头海藻般的长发一半被玉冠高高竖起，另一半便柔柔顺顺地沿着他笔直的背脊垂下，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可若凝神细看，却能透过他苍白如玉的皮肤和玄色衣袂，看到结界之中被他身体挡住的地方。
　　沈知寒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但闻头顶又是一声惊雷，足有一人合抱粗细的雷霆便倏然落下！
　　那雷霆仿佛有灵智似的，劈落时竟自动分作两部分，一半落在琼华之上，长剑剑锋便肉眼可见地又锋利了一些；而另一半却尽数劈在了陆止澜身上，使得他的身体又透明了几分。
　　“阿澜，你……”沈知寒频频摇头，喉头却似被什么哽住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雷弧仍在身上跳跃，应是极疼的。可陆止澜却微微偏头过来，与沈知寒对视的瞬间，那双仿若含着风雪的眼眸便亮了亮，竟蕴起了一汪金芒。
　　“……师兄。”
　　陆止澜唇角抽了抽，大概是想笑却又觉得自己实在笑得不好看，便放弃了。
　　他仰首看了看琼华和劫云，随即眸光再度转了回来：“不负所托……我做到了。”
　　沈知寒看着他的眼眸一点点被那汪鎏金暗流染成琥珀一般的灿金色，口中却似含着黄连，稍稍一动便是苦涩。
　　他点点头，突然向着陆止澜笑了笑：“是，阿澜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陆止澜唇角又动了动，却垂了眸：“师兄总是叫我阿澜，可知我本名为何？”
　　他望向沈知寒，眸光清冷纯粹：“我是慕逸尘。”
　　“？！”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沈知寒如遭雷击。
　　他薄唇微张，不可置信道：“你……你恢复记忆了？”
　　陆止澜却摇了摇头：“从未忘记。”
　　“那你为何……”沈知寒有些语无伦次，“为何不早告诉我？？？”
　　“轰！！！”
　　陆止澜还未回答，空中劫云闪动，又是一道金雷劈落！
　　沈知寒捂着胸口，每次劫雷劈落，他都只觉自己心头猛然缩紧。手指紧紧攥着衣襟，连指节都因用力过甚而发了白，却丝毫不能缓解他胸中苦涩。
　　陆止澜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几乎要看不出他身上缀着的金纹，可他却还是面色平静，似乎毫无感觉。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叫一声我的名字，”陆止澜破天荒地说了一个大长句，“在禁峰守你三千年，我只想听你叫叫我的名字。”
　　沈知寒有些哽咽，却还是强忍着声音中的颤抖，轻声唤道：“慕……慕逸尘。”
　　他顿了顿：“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还要与我师兄弟相称？”
　　陆止澜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只要是与你有关，在你身侧，师徒、同门、好友……这些称呼都无甚差别。”
　　他似乎突然话多了起来：“我是剑魂，本不该拥有感情，却不知为何带着那么强烈的爱意。”
　　陆止澜看着沈知寒的双眼，风侵霜蚀的眼眸却开始逐渐柔和，终于出现了除剑意以外的东西。
　　他看着沈知寒，仿佛在看一位已然相伴一生的爱侣：“我对过往记得不清楚，但我想……我一定很爱你。”
　　沈知寒看着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止澜身形动了动，似乎是想靠过来，可脚步还未迈开，空中第七道劫雷便在此时劈落！
　　“轰隆——”
　　金色电弧在结界之中跳跃，沈知寒心乱如麻，几乎连看都不忍心再看陆止澜。
　　对方说的话听得沈知寒不明所以，可他现在却再无精力分神想其他事物，满眼都是陆止澜又透明了几分的身体，急得他眼圈微红，视野也有些模糊。
　　“阿澜……不，慕逸尘，你听我说，”沈知寒强自定了定心神，“当初既然是师尊助你化出实体，如今他也定有办法救你的！你且等我将师尊唤来，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慢慢说，好不好？”
　　“没用的。”
　　沈知寒话音未落，陆止澜便轻声道：“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已是濒临消散了。不过，我可以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他拂开周身雷弧，随即终于迈开腿，向着琼华下方的熔炉而去。
　　“什么？”沈知寒摇头，心中却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不，我不需要，你什么都不要为我做！听见没有！！！”
　　陆止澜却再没回头。
　　他面对着琼华，声音却极为平静，似乎对自己即来的命运早就有所准备，平静得令沈知寒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谢长留与风不悯的遗容。
　　云中炸响，又是一道劫雷呼啸而下，陆止澜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雷霆，可前者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被电弧劈中时骤然紧握的双手。
　　沈知寒怕得发抖，几乎是恳求般跌坐在地，像个孩子般声嘶力竭：“阿澜！别做傻事，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谁知陆止澜却好似听不到似的，只是望着琼华轻喃道：“神器降世，需受九重雷劫，如今已是第八重了。”
　　他顿了顿：“师兄……就让我在雷劫结束前，为你完成最后的开锋吧。”
　　“什么？？？”
　　沈知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却见陆止澜竟一抬腿，踩上了铸剑台。
　　“陆止澜！！！”
　　沈知寒一惊，几乎要黏在结界之上，“不许跳！我不需要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你给我下来听没听见！！！”
　　然而一切都被淹没在了雷声之中。
　　第九重劫雷轰鸣，眼看便要落下，陆止澜终于深深望了一眼沈知寒，随即向着锻造池纵身一跃。
　　“轰！！！”
　　就在半透明身影淹没在火舌之中的瞬间，上空劫云光华大作，酝酿许久的金雷终于劈下！
　　整座结界在雷劫落下的瞬间破碎，沈知寒欲冲入其中，却被一股巨大灵流掀翻，毫无还手之力地倒飞而出，随后重重摔到了地上。
　　胸前所悬金铃从领口滑出，发出了极为清脆的一声嗡鸣。
　　沈知寒顾不得整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见整座剑庐，终于在这最后一道劫雷之下完全毁灭，再无一丝痕迹。
　　“锃——”
　　雷劫毕，神剑出世。
　　琼华嗡鸣着向沈知寒靠过来，先是亲昵地绕着主人飞了一圈，随即悬停至他面前，清光闪动，似是在催促他赶紧将自己握在手中。
　　沈知寒看了它一会，随即伸手一拨，将它甩去了一旁。
　　琼华哀鸣一声，却还是坚持不懈地靠了过来，却被沈知寒再度一手打开。
　　剑光闪了闪，琼华顿了顿，又靠了过来……
　　前者面无表情，一人一剑便重复着你靠近、我拒绝、你再靠近、我再拒绝……的套路，来来回回了数次。
　　琼华剑鸣越来越哀怨，却还是锲而不舍地靠过来，想要沈知寒接受自己。
　　也不知究竟将长剑挥走啦几次，沈知寒看着它淡白色的剔透剑锋，终于握住了剑柄，低头端详起来。
　　“吧嗒。”
　　一枚水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剑身上，沈知寒抬起左手想要将其拭去，却因视野有些模糊，竟不小心径直按上了剑锋。
　　无意割伤主人的琼华立时一声哀鸣，沈知寒抬起手，愣愣盯着自己指尖伤口良久，随即终于将长剑抱入怀中，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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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不知在清净峰的废墟之中坐了多久，沈知寒抬眸之时，天色已然开始暗下来。
　　漆黑天幕之上无星无月，看得人无端心底发沉。
　　他默了默，随即从袖中掏出一直被自己扔在储物空间的世界树叶，曲指敲了敲：“白树。”
　　晶莹树叶立时光芒微闪，少年声音从中传出：“沈知寒同学……节哀。”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沈知寒眸光沉沉，再没有平日的和煦笑意，“你且回答我，以我如今修为，如何将世界枷锁转移到我身上？还有，除却方弃羽献祭的办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封印世界裂缝？”
　　白树默了默：“第二个问题我还要再想想，不过第一个……有是有，只是需要一定代价。”
　　沈知寒抱着琼华缓缓起身：“什么代价？”
　　白树斟酌道：“额……世界枷锁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世界屏障的化身，若非渡劫期修为想要强行承接，唯有使你自己与世界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沈知寒拂去肩头堆积的雪片，“什么意思？”
　　“就是……与世界之心融合。”
　　白树叹息一声：“当初慕逸尘便是借助了世界之心，使用了天道法则的力量方使自己免于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你唯有融合世界之心，与整个世界同化，世界枷锁才能主动转移到你的身上。”
　　沈知寒越听越奇怪，蹙了蹙眉：“不对啊，那当初你是如何将枷锁转移到师尊身上的？”
　　“你师尊修为够高，自然不会有直接被世界枷锁压垮的疑虑啊！”白树解释道，“可你如今足足差了他一个大境界，看看君无心现在的状况，你觉得你能比他坚持的久么？”
　　“……好吧。”
　　沈知寒心中还是有些不解，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因此只能妥协：“那我要怎么融合世界之心？”
　　少年默了默，随即道：“此方事了，你来世界树一趟，我可以助你融合。”
　　“此方事了？”沈知寒立时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漏洞，“你是什么意思？”
　　白树闻言，却有些犹豫地咳了咳：“我这有几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沈知寒抬起手，捏了捏眉心：“……从最紧迫的说起吧。”
　　白树小心翼翼道：“最紧迫的就是……方弃羽骗了你，他现在正在堕神天渊重蹈当年慕逸尘的覆辙，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澄霜剑将天渊塌陷后的裂缝封印——”
　　“什么？！！！”
　　沈知寒心头一跳，立时伸手拈来一片清云，向着堕神天渊的方向疾飞而去！
　　“你你你别急啊！！！”白树焦急道，“我还没说完呢——”
　　“极南方向天穹破裂，你师尊已经领着墨宁、韩念和小桂仙先一步赶去了，所以你在无为宗才一个人都没见到！！！”
　　沈知寒眉头紧锁，速度再催：“还有呢？！”
　　“还有，先前你那小徒弟一直呆在黄金台足不出户，我一直没发现，如今他去了极南之地，我才察觉到他身上不对劲！”
　　白树说得过快，险些憋到自己，忙喘了口气又道：“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屏蔽了黄金台的天机，使自己不用渡劫且修为能够一路爬升，所以才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已然修至渡劫期！可如今他出了黄金台，天道无情，他之前所有的雷劫与天道做出的惩罚都会在这几日的时间内一举落下，威力足以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沈知寒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白树略一估算：“至多三日！”
　　“够了！”沈知寒召出琼华，御剑诀一捏，整个人立时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堕神天渊飞射而去——
　　他想得很好，先去天渊将弃羽拦下，然后带上他一同去极南之地襄助师尊。
　　可当他远远看到堕神天渊情况之时，却发现自己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众魔自爆威力太大，直接将深不可测的堕神天渊夷为平地。以被风不悯所破坏的封魔阵处为中心，整道深渊塌陷成了一片绵延千里的盆地，而盆地正中，一片极为浅淡的青光覆在几乎望一眼便能吞噬人心神的裂缝之上，已被其中溢出的魔雾摧残席卷，摇摇欲坠。
　　尽管隔得遥远，可修者视力何其好，因此沈知寒能清晰地看到，偌大的盆地之中除了青光上方飞旋的青鸾与方弃羽，已然没有一个活物，遍野皆是骸骨，有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人。
　　沈知寒恍然大悟。
　　——他记忆中的方弃羽一向心存仁爱、珍重生命，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想到以自身献祭来开启封魔大阵这种笨方法？
　　离天渊尚有段距离，加上盆地之中气场紊乱，尽管用上灵力呼唤也不见得能传到方弃羽耳中。沈知寒灵力再催，却见方弃羽突然广袖一扬，竟从袖中抛出一柄长剑来。
　　那剑通体由白水晶雕刻而成，纤细修长，线条流畅的云纹之中，一只口衔明珠的长龙纵贯其上，正是当初被慕逸尘用来定阵的本命剑澄霜！
　　“冤亡此地的各位……今日弃羽愿以身护界，烦请借我力量，封印裂隙，以安世间。”
　　方弃羽薄唇微启，一张一翕之间，温润清和的声音竟遍洒整个盆地之中，又被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的回声，仿佛来自天道的呼唤。
　　而就在这呼唤回荡之间，星星点点的光芒却开始在下方尸骸之中缓缓浮现。
　　一道又一道的虚影从地面升腾而起，随即化作光流飞向方弃羽，在其周身环绕，状态亲昵。
　　方弃羽凝重面容之上终于溢出一丝笑意，他抬起双手，随即极为轻柔地按上了膝上古琴琴弦。
　　“铮——”
　　琴声动天地，天地唯一音。
　　就在方弃羽琴声响起的刹那，沈知寒不知怎的，竟觉灵力运转瞬间闭塞，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方向，直直从云头坠落。
　　所幸琼华有灵，立时长鸣一声将人托住，随即稳稳落地。
　　沈知寒脚踏实地的瞬间，却发现自己正正好好落在了盆地边缘。
　　他猛然抬首向着方弃羽的方向望去，却见对方正深深注视着自己。二人视线相交的一刹那，方弃羽眸光一闪，如画面容上柔柔软软地绽出一抹笑意来。
　　仿佛清淡山水间骤然涌现而出的一抹殊色，沈知寒只见对方唇瓣微动，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即便转回头去，再也不肯向这边施舍一个眼神。
　　琴声淙淙，响彻天地。
　　光流顺着琴声韵律在半空之中游动着，仿若鸟翔碧空，又如游鱼，游动间长尾一摆，便当初一道道涟漪。
　　那涟漪抖动一瞬，立时化作一道光符，在方弃羽周围浮动环绕。
　　尽管沈知寒不懂阵法，他还是能看出，就在这些光符出现的同时，方弃羽周身气息飞快萎靡下来，而悬停在裂缝正中心上空之中的澄霜剑却开始低低嗡鸣起来。
　　剑鸣与琴声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步与共鸣，沈知寒愣愣看着那些光符接连涌入澄霜剔透的剑身之中，这把因主人陨落而失去灵光的长剑便仿佛一点点活过来了似的，再度辉光熠熠，清光凛冽。
　　“弃羽……”
　　沈知寒望着方弃羽的身影，唇瓣无意识微动，声音却是沙哑颤抖：“为什么……偏偏是你？”
　　不论沈知寒做了什么，不做什么，终极目标皆是护世。方弃羽就是早就摸清吃准了他这一点，料定沈知寒不会在他封印裂隙之时阻止他，而后者也确实如他所言，丝毫没有一丝出剑的意思。
　　“沈知寒同学，”白树终于忍不住出了声，“你奔袭千里，不就是为了来救方弃羽的吗？怎么还不动手？”
　　“我不能……”
　　沈知寒眸光还是紧紧锁定着方弃羽，眼底潋滟清波翻滚间，却染红了他的眼圈：“此刻阻止他，封印功亏一篑，本就在暗处虎视眈眈的虚空之魔便会在封印崩毁的瞬间冲入，再也无法挽救……”
　　似乎有漫漫光华在沈知寒眸中一闪而过，白树飞起细看，却在他颊边瞥见了一道几不可见的泪痕。
　　缀满金绣的道袍衣襟之上，不知何时被水渍洇开了一片暗色，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知寒却似毫无觉察一般，定定望着方弃羽的身影，颤声道：“他早就摸透吃准了我知道这一点，也有十分把握，知道我不会堵上整个世间所有生灵的存亡去阻止他……”
　　“白树……他怎么可以这样？”
　　沈知寒无意识抬手抹了把双眼，似是想要令模糊的视线更清晰一些，可不知怎的，却越擦越模糊，擦得两边衣袖皆被浸湿，却还是不能使天际那道身影更清晰一丝一毫。
　　他干脆放弃了，垂下手来，默了片刻，却指尖一动，召出了一把古琴。
　　白树先是一怔，却立时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惊讶道：“你会弹琴？”
　　沈知寒旋身而坐，随即将古琴置于膝上，指尖轻轻抚过琴弦，轻声道：“幼时学艺，师尊让我选一门乐器学过……只是我惫懒，不曾得其精髓，只能做到流畅罢了。”
　　他唇瓣轻抿，随即扬手顺着方弃羽的琴声，拨了第一下琴弦。
　　响彻天地的琴声一顿，方弃羽终于带着些微讶看过来，二人目光交汇后，却不约而同向着对方清浅一笑。
　　尽管从未合奏过，二人此刻却好似已然合为一体，沈知寒抬手拨弦，正巧与方弃羽的琴声完美融合，二人一进一退，相辅相成，连长空悬浮的澄霜都得到了感应，长鸣一声，似是在为两人喝彩。
　　所有的悲愁，离绪，不舍，似乎都被糅合入这交缠和谐的琴声之中，奇迹便在此时发生——
　　却见盆地之外所有生灵似乎都受到了感召，自发从精气之中分出一缕汇入沈知寒的琴声之中，又顺着弦音被引入清光凛冽的大阵之中，竟无形中使其凝实了不少。
　　琴声回荡一日一夜，盆地之中的骨骇在光流飞离之后，竟开始缓慢消解，与下方泥土融为一体。待第二日清晨紫气再现之时，遍野的新绿破土而出，直接将这满地的荒芜掩盖，没有一丝空隙。
　　在这一场旷古绝今的合奏之中，封魔大阵终于缓缓落成。
　　拨弦一日一夜，沈知寒却未在指尖施加一丝灵力。羊脂玉般白皙柔软的十指之上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觉。
　　而青鸟仍在绕着澄霜盘旋，却一直未发一鸣。
　　蓦地，青鸾双翅一振，清风掀动满地新绿，也将沈知寒的长发尽数吹袭至身后，就在这一呼吸间，沈知寒拨弦的手指骤停。
　　最后一声琴音响起，而青鸟便在此时一声长鸣，化作一道流光卷向澄霜剑，又带着剑光向下俯冲而去！
　　一片清辉被这一撞激起，以澄霜为中心向着四野散去，如同波浪，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直到最后一丝余音散去。
　　万籁俱寂，尘埃落定。
　　沈知寒双手还保持着弹出最后一个音的姿势，双眸却望着澄霜落下的方向，久久不言。
　　原本掩在层层衣襟之中的金铃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沈知寒没有动，它却骤然自己一振。
　　铃声响彻四野，好似将声音再度带回了整片天地之间，一缕极为浅淡的白雾就在这清脆响声回荡间缓缓凝聚，随后向着沈知寒悠悠飞来。
　　“弃羽……？”
　　沈知寒鼻尖一酸，下意识伸手，却见那白雾在他指尖盘旋一圈后，恋恋不舍地飞入了金铃之中。
　　而后者镂空雕花间光华一闪，随即再度归于沉寂。
　　沈知寒默了半晌，随即将膝上古琴收起，缓缓起身。
　　“白树。”
　　他将金铃小心翼翼地再度掩回衣襟之中，随即扬手召出了琼华：“走，去南疆。”


第84章 
　　封印天渊裂缝花了一日一夜，沈知寒深知自己时间不多，所幸琼华已然脱胎换骨化为神剑，因此御剑倒比架云快了不少，这才将将赶在第三日才到达极南。
　　所谓极南，其实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泽。
　　与极北之地的漫天风雪不同，极南之泽格外平静，水面犹如一块完整的琉璃镜面，安静地倒映着空中狰狞的裂缝与其中翻腾的魔气，没有一丝波澜。
　　沈知寒赶到时，便见大泽中央一只两人高下的仙鹤在其中盘旋飞舞着，背上一道玄衣白发的人影立在白鹤背脊之上，峨冠博带，背脊笔直，仿佛独自支撑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穹。
　　却见君无心先是抬眸看了一会破裂的天穹，随即抬起右手，向天一指，一道浅金色大阵便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扩散而开，又由一分二，由二化三，三个奥妙晦涩的阵图相互勾连成一个等边三角，向着天穹飞去。
　　而就在此时，三道灵流由大泽岸边而发，各自飞入一枚阵图之中——就在灵光汇入的瞬间，阵图光芒大作，终于将天隙暂时封存，虚空魔气纷纷被分隔于外，却仍在不甘地翻滚侵蚀，想要将这层薄如蝉翼的金芒冲破。
　　沈知寒收起琼华，翩然落地，便见大泽最边缘立着三道极为熟悉的人影。
　　白树的声音便在此时响起：“天裂出现的瞬间，君无心便给三宗传了信，经纬学宫如今修为最为高深的便是小桂仙，你们无为宗由君无心做总阵眼，韩念与黄金台的墨宁同小桂仙一起做副阵眼，封禁天裂。”
　　“嗯。”沈知寒点点头，随即向着大泽岸行去。
　　大概是猜到要在此处耗费很多时间，各路修者已然在此处建起了一个不小的营地。沈知寒穿过营地来到三人身后，才打了个招呼，便见君无心乘着仙鹤飞落，眸光澄润，仿佛还含着金色光晕，居高临下望过来时竟有些陌生。
　　“寒寒。”
　　君无心面色有些苍白，见沈知寒出现，立即翻身下了白鹤背脊：“你怎么来了？”
　　“师尊……”沈知寒忍了许久的鼻尖一酸，眼圈不知怎的就红了个通透，“阿澜走了，弃羽也……徒儿没用，眼睁睁看着他们逝世竟没有一点办法……”
　　君无心眸光一暗，随即叹息一声，却是抬手摸了摸沈知寒的后颈，轻声道：“一切不负天命，想必阿澜与方山长走得很是平静，寒寒也莫再为他们伤心了。”
　　对方的嗓音清淡缥缈，似乎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沈知寒心中波动终于被君无心轻声细语地安抚下来，人也冷静了不少。
　　他抬头望向留香、韩念与墨宁的背影，眉头微蹙：“师尊，此处天穹为何会骤然出现裂隙？要如何修补？”
　　君无心微微摇头：“界外之魔一直虎视眈眈，若集中力量进行攻击使天穹崩裂也不算太难。为师目前只能将其暂时封住，可若要将其修补却不是件易事，我暂时还没有头绪。”
　　他说着，停在沈知寒颈后的手便再度揉了揉，随即轻声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办法总是有的。看你神态不佳，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
　　沈知寒唇瓣动了动，虽然有些犹豫，却还是在君无心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是。”
　　前者含笑点了点头，随即再度翻身上了白鹤，向着主阵眼的位置飞去。
　　沈知寒看着君无心的背影，却不知怎的，总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白树，”他戳了戳袖中世界树叶，“师尊如今身体状况如何？”
　　白树闻言却默了默，随即低声道：“……不太好。”
　　“你看他在这东奔西走，好像与从前无异，可是他现在已经几乎全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了——沈知寒，事不宜迟，你先找个地方休息，我来引导你神魂前来世界树空间与世界之心融合吧。”
　　沈知寒闻言面色一白，随即立即点了点头。
　　举目四望，尽是各色法器构造起的房屋。无为宗除了君无心、白河与韩念，也就沈知寒自己了，如今另三人身上皆有自己任务，沈知寒又是才来，建造据点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肩头。
　　沈知寒如是想着，正要寻摸一下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有没有合适的法器，肩头却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他下意识回首，便见到一片漫漫光华。
　　夕阳已然西斜，留下漫天满湖的霞光虹影，几乎要将人的眼眸也染上同样的颜色。可就在这漫天殊色之间，却有一双墨玉撞入眼帘，其中辉光璨璨，竟比夕阳还要更亮几分。
　　沈知寒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勉强扯了扯，哑声道：“……阿宁。”
　　青年仍是乌发高束，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的锋芒。玄衫外套着黄金台家主标配的紫金大氅，将他本就俊美凌厉的面容更衬出了几分矜贵，隐约间也开始有些上位者的威严了。
　　距离当初沈知寒从黄金台偷走定魂珠与金水之精已经过了这么久，墨宁不可能发现不了。可他却没有任何表示，即便二人就这般面对面相处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也没有丝毫责怪或怨恨。
　　——可这样的墨宁，却更让他觉得无法面对。
　　沈知寒看了看已经接替墨宁向着副阵眼开始输送灵力的几名黄金台长老，心知墨宁见他来了定然早有安排，这下躲都躲不开了。
　　见沈知寒不说话，墨宁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一味盯着自家师尊看，似乎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良久，他终于率先开了口，却道：“师尊，弟子这次来多带了些人，也带了不少法器，无为宗不必再单独建立营地了。”
　　沈知寒一怔，正欲拒绝，墨宁便笑了笑，又道：“师祖与韩念师叔都忙着布阵，陆师叔……总之，师尊你就一个人，便不要再推辞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沈知寒盛情难却，只好点了点头，同意了。
　　墨宁眸中光华立时又亮了几分，伸手便拉起沈知寒的衣袖，手指又向下逡巡几寸，随即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知寒的手：“师尊且随阿宁来。”
　　墨宁的手温热柔软，还带着常年握剑才会磨出的薄茧。被握住的瞬间沈知寒立时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对方却骤然攥紧了自己手腕，怎么抽都抽不动。
　　沈知寒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说来奇怪，墨宁作为家主，住的屋舍却是在整个据点的最外侧，独立于外，连离得最近的屋舍都少说有百尺。
　　沈知寒跟着墨宁七绕八绕来到这件小屋面前时，心中疑惑早已快要溢出来。
　　谁知墨宁却在门口停了步子，随即扳过沈知寒双肩，认真道：“师尊，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沈知寒下意识问道。
　　见他回应得如此之快，墨宁眉眼一弯：“当初在坐忘峰与师尊同居一室的日子，阿宁一生难忘。如今没有别的要求，只盼望师尊能允准让弟子如当年一般住在您的外室，可否？”
　　沈知寒抿了抿唇。
　　他是想拒绝的，可墨宁直勾勾盯着他，不知怎的就看上去有些可怜。
　　他这样想着，身体却早已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见沈知寒如此容易便点头同意了，墨宁面上笑意终于到达了眼底。他笑吟吟拉着沈知寒进了房间，随即将他引到了内室入口。
　　“想必师尊这段时日定是身心俱疲，弟子燃了安神香，师尊便早些歇息吧。”
　　墨宁将香炉为沈知寒摆到床头，随即格外温柔地为他将纱幔放下，又将窗户关严。未待沈知寒开口再问些什么，便转身出了内室。
　　房间不大，沈知寒甚至能隔着纱幔隐约看到墨宁的身影。
　　见他似乎不想与自己多说什么，沈知寒只好解了外衣，随即合衣躺下。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阴云，将星月皆挡在其后，不露一丝光华，可沈知寒却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是那香真有功效，还是沈知寒确实如君无心与墨宁所言身心俱疲，他几乎才躺平没多久，便觉得识海一沉，整个人便坠入了梦乡。
　　视野先是有些白茫茫的，沈知寒任由自己漂浮着，便见前方开始有些云雾缭绕，一如他记忆中的世界树空间。
　　穿过一片厚厚的云墙，沈知寒下意识向上望去，便见成千上万地水晶树叶被纯白枝丫串联起来，折射着此空间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华光，五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他这样想着，便见一名白衣银发的少年静静立在下方，正睁着一双琉璃珠般剔透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看。
　　“沈知寒！”白树向他挥了挥手，“快来快来！我们时间不多，得赶紧让你将世界之心融合。”
　　沈知寒正巧漂浮至他面前，闻言便神色一凝：“你说，该如何做？”
　　白树小脸一沉，随即伸手一招，便见二人头顶繁茂树叶间一阵清脆的碰撞之声，随即水晶叶片间倏然钻出了一颗光球。
　　那光球约莫有拇指肚大小，飘摇着落在白树掌心，随即化作一枚剔透珠子，仿若琉璃。
　　“这便是世界之心，”白树郑重道，“我现在帮你将它融合——只是有一点，当你完全融合世界之心的同时，全部的世界枷锁会立即转移到你身上，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沈知寒毫不犹疑地点了点头：“抓紧时间吧。”
　　白树见状，便也不再啰嗦，对着沈知寒神魂伸手一弹，便将世界之心送入了他胸口位置。
　　浅淡白光倏然从他掌心涌出，却见前者竟整个身体皆化作半透明，琉璃珠子在他体内滴溜溜转动着，又随着白光逐渐化作液态，开始向着沈知寒全身的经络扩散。
　　沈知寒只觉一股冰冰凉凉的液体逐渐蔓延向四肢百骸，而随着这些液体的蔓延，疼痛便仿佛被播了种似的，开始从血肉深处逐渐冒出了头。
　　似是利刃直接割伤，先是一阵尖锐的疼，随即便是绵长的钝痛，且随着时间推移开始缓缓腐烂。他挣扎着抬起手，却没有在自己体表发现任何伤痕。
　　正奇怪着，便觉坠痛开始从内腑之中生根发芽，直接疼得他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
　　迷迷糊糊间，沈知寒识海之中便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原来师尊每时每刻都要忍受这种折磨！
　　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白树也缓缓道：“移除了枷锁，想必君无心便能松快许多，也能想出修补天穹的办法了——只是你便要替代他时刻忍受这种疼痛了。”
　　沈知寒闻言，却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值了。”
　　比起师尊，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不会布阵，不会锻剑，不会补天……每天嚷嚷着要救世，要保护别人，却一个人都护不住。
　　这样就很好……他来背负枷锁，由师尊去做护世之人……
　　沈知寒这样想着，似乎体内的疼痛也减轻了些。
　　人在疼痛之中的感知总是要比平时稍微低一些，沈知寒浑浑噩噩不知多久，只记得白树似乎说过些什么，却记不清内容了。
　　当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在一张极大的床榻之上。
　　大抵是与他歇下的小屋不大相同的。
　　沈知寒茫然躺着，身体各处的疼痛由内而外又由外蔓延至内部，让他连动一下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他望向窗幔后方的一片黑暗，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起来。
　　——这是哪？
　　难道是疼得太厉害了，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看着周遭与世界树空间全然不同的样貌，沈知寒有些茫然。
　　可就在此时，他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香气。
　　——若他所记不错，这香气与入睡前墨宁放到他床头那一炉香味道是一样的。
　　沈知寒这样想着，终于勉力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四下打量起来。
　　他一开始的感知不错，身下这床确实极大，铺着兽皮与大红锦被，柔软温暖。
　　鲜红纱幔垂挂四周，幽幽烛光在纱帘之后跳跃着，将这方空间的黑暗尽数驱散。
　　似乎是一个凭空构建起来的空间，又好似……一场梦境。
　　他正这样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自己身上的衣料。
　　一片鲜红。
　　似乎还是无为宗道袍的制式，连花纹都没有丝毫变化，可原本的玄色丝缎却在这梦境之中变作了大红，几乎一瞬间便晃花了沈知寒的双眼。
　　脚步声从外传来，沈知寒抬眸，便正巧望进了一双如玉墨眸。
　　“……阿宁？”
　　他忍着体内剧痛，努力令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却还是带着些隐而不发的沙哑与颤抖：“你怎么……”
　　沈知寒感觉惊讶，多半不是因为这个奇怪的梦境，而是因为墨宁的衣着。
　　与白日见到的一样，青年一头鸦羽般的墨发被金冠高束成马尾，可他身上的衣着却变了。
　　原本墨色长衫和他一样变作了大红色，在紫金大氅衬托下贵气逼人，却不再像是一个贵公子，反倒像是……一个新郎倌。
　　等等——新郎倌？？？
　　沈知寒有些不可思议地再度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面色迅速黑了下来。
　　不会吧？？？他这是梦到自己与墨宁成亲了？！
　　见他难得满脸懵，连平日里波光潋滟的眼眸中都满是茫然之色，墨宁终于站在床边，低低笑出了声音。
　　沈知寒身体生得匀称修长，即便是如今这般随意撑着，通体线条也好看得过分。大红色反倒比玄黑色更能衬出他羊脂玉般的皮肤来，在通明烛光下美得惑人，眼波流转间那原本几不可见的媚意便被勾了出来，看得人心头发热。
　　繁复衣领因为他现在的姿势稍开了些，却比严丝合缝或直接赤裸更为诱人，墨宁看着，眸光便沉了下来。
　　他躬下身来，单手撑在沈知寒身侧，一条腿也压上了大红的锦被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嗓音却微微沙哑，带着些难耐的躁动：“师尊可知……您这样有多诱人？”
　　“阿……阿宁……”沈知寒被他的阴影笼罩着，心中却一阵阵地发虚，“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为师也不知这梦境是怎么一回事，你先冷静……先从、从我身上下来……”
　　他别开头，想要避开墨宁吻下来的唇瓣，却被人不偏不倚地亲在了耳垂上，身体立时一僵。
　　谁知墨宁见状，却低笑一声，抬手抚上了沈知寒的脸颊，随即捏住他的下巴，强行将沈知寒的脸扳了过来，令其面朝自己。
　　“师尊不记得了么？”墨宁神态虔诚地吻了吻沈知寒的眉心，随即抬起头来，眸中笑意盎然，“这可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啊。”
　　“？？？”


第85章 
　　“洞房……花烛夜？？？”
　　沈知寒一愣,随即哭笑不得。
　　可墨宁却丝毫没有给他解释与思考的空间，头一垂，便追着沈知寒的耳垂亲了过去。
　　青年呼吸时喷吐的热气迅速将沈知寒的耳根熏得通红,他无意识缩着脖颈,漫及骨髓的疼痛与异样感交织着,令他意乱神迷,根本无暇思考其他，连将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推开都忘记了。
　　墨宁仔细端详着沈知寒,眸光从他紧闭的双眼移向轻蹙的秀眉，随即缓缓下移，肆无忌惮地流过对方高挺的鼻梁,随即落在那双有些苍白的唇瓣之上。
　　“师尊……”青年低低呢喃，嗓音低沉,带着莫名的沙哑与颤抖。
　　若沈知寒意识清醒，定能听出他声音之中的异样，可如今他才接受世界枷锁,神识才经历了与世界树的融合，连对外的感官都昏昏蒙蒙，遑论听清墨宁的语气了。
　　也正因如此,待他稍稍回神之时，只能感受到一股微凉的灵气伴随着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侵入口腔，先是勾着自己的舌尖纠缠半晌,随即便有更多灵气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
　　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作祟,沈知寒竟觉得就在这灵气入口的刹那，内腑之中的剧痛竟稍稍有些减弱。整个人如同滔天骇浪中沉浮的一片树叶,身体每下沉一次，疼痛便稍减一分。
　　舌尖终于被放开,那股微凉的灵气便也同时消失，沈知寒意识迷蒙，只觉那翻天覆地的疼痛少了灵气缓解竟再度开始复苏，下意识便想追着那灵气消失的方向起身，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再度按回了榻上。
　　“疼……”
　　沈知寒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竟开始无意识地呢喃起来。原本正欲起身的墨宁闻声一怔，立时微微倾身，这才听清了沈知寒一直在喊疼。
　　青年原本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些，细看下去竟隐隐有些柔和温雅的轮廓。
　　他亲昵地蹭蹭沈知寒的侧脸，随即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师尊莫怕……等等就不疼了。”
　　墨宁说着，随即抬手，轻轻扯开了沈知寒的腰带。
　　大红色的衣襟随着腰带的脱落层层脱开，衬得沈知寒如白玉雕成的颀长身体如同剥开外衣后的笋芽。
　　墨宁静静看着，眸中却乍然漾起了暗金色的光芒。
　　他扶起榻上之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随即开始动手将他繁复精致的红衣脱下。
　　当年在无为宗，也不是未曾侍奉过师尊更衣束发，因此沈知寒身上衣物几乎眨眼间便被墨宁一层一层地剥下扔到地上，唯余一件里衣松松搭在对方有些瘦削的肩头。
　　视线从他极为漂亮的锁骨线条下移，墨宁双手便无意识一紧，原本绕在沈知寒身后扶着他的手便划过了他形状优美的蝴蝶骨。
　　墨宁喉结无意识动了动。
　　师尊的身体，对于他来说，便是掺了蜜糖的鸩毒，明明知道不能碰，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让他完全不能控制。
　　他这样想着，为沈知寒解下了最后一层里衣。
　　沈知寒迷蒙中只知道身上有些泛凉，可这凉意却被深入骨髓的疼痛瞬间吞噬覆盖。然而就在这痛楚间，却有一丝奇异感觉开始从心底浮起。
　　沈知寒迷蒙睁眼，正要看看是怎么回事，便觉自己被墨宁扶起又压倒，如同一具无法自如行动的人偶。
　　更可怕的是，就在被墨宁压倒后，他竟觉得身上又有些地方开始疼痛，似乎被什么贯穿了，可片刻后却有有些异样开始从疼痛之中冲出，随着这感觉，那股能减弱身上疼痛的灵流竟再度开始在身体之中流淌。
　　沈知寒趴在柔软被褥之上，修长细白的十指却无意识揪紧了掌下锦缎。无意识的轻哼从他喉间溢出，墨宁便俯下身在他颈侧落下细密的亲吻。
　　“师尊……师尊……”
　　墨宁低低唤着，面色愈发苍白，唇角却挂着餍足的笑意。
　　源源不断的灵力在经脉之中汨汨流淌着，将沈知寒满身累累伤痕抚平熨帖，也令他被疼痛支配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在清醒的瞬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柔软的被褥之中。
　　明明此前还在融合世界之心，究竟是出了什么差错，竟使他开始做起与徒弟……的荒唐大梦了？！
　　更可怕的是，这明明是个梦境，为何一切都如此真实？！
　　他下意识想要转头，谁知墨宁竟偏巧在此时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沈知寒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潋滟眸光无意识扬起，便与前者墨玉般的眼眸直直对上。
　　曾经单纯专注的墨眸之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为浅淡美丽的薄金，被乍起的暗潮搅动出一种沈知寒看不懂的痛苦执迷。
　　他抬手想要抚上那双眉眼，将紧锁的眉心抚平，同时薄唇微启，似乎在喃喃自语。
　　墨宁下意识倾身去听，沈知寒平日里轻柔含笑的嗓音此刻变得有些沙哑破碎，可他却还是一下便听出了其中内容。
　　他说，别哭。
　　——阿宁，别哭。
　　墨宁鼻尖微酸，终于忍不住将头埋在恩师颈窝，体内灵力愈发汹涌。
　　不愧是他的师尊，他此生挚爱。
　　只有沈知寒，能看到他躯壳之下，伤痕累累的脆弱灵魂；能看到坚硬外表与铁石心肠的掩饰后，那个蜷缩起来的柔软少年。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颈侧，沈知寒终于完全清醒。
　　他感觉到一线温热顺着脖颈皮肤滚落，最终淹没在发际深处，也感受到那股助他将体内剧痛压下的灵气从何而来，隽秀的眉蹙的更深，便也顾不得许多，只好压着破碎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发问：“阿……宁，这……灵气，是……怎么回事？你……为、为何……”
　　墨宁闻言，却直接将沈知寒剩下的只言片语顶了回去。
　　他不敢抬头，只伏在沈知寒耳边，低低道：“师尊莫怕……待您醒来，便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同了。徒儿无用……只能在这件事上襄助于您……”
　　沈知寒越听越疑惑，却闻前者顿了顿，又道：“君生我未生……师尊，这一世是我遇见您太晚——不知来世，阿宁能否第一个走近您的心里？”
　　沈知寒咬着下唇，默默忍受着体内剧痛与灵力交织的混乱，心中却愈发奇怪。
　　这梦境也太过真实，墨宁说的话如同遗言一般，听得他心惊胆战。他想开口发问，墨宁却好似算准了他的想法，灵力不要命了似的灌入沈知寒的经脉之中，后者心神受冲却挣扎不得，只能双手紧紧捉着被褥，连呼吸都断断续续，急促得几乎要窒息。
　　墨宁的声音也开始带着些低哑，可他却好似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又道：“当年娘亲死的时候，阿宁便知道……离别不知何时会来，因此告别的话要早说……师尊，阿宁一生过得不大好，连降生都是带着别人的阴谋……如今能为自己做主，决定自己面临怎样的结局，便是我一生最满足的事情了……”
　　他说着，压在沈知寒身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
　　明明整个人犹如脱了力，连头都抬不起来，可沈知寒却觉得对方只是一片鸿羽，仿佛一动便会飘起。
　　“轰隆——”
　　低沉的闷响便在此时乍然响起，似乎穿透了层层黑暗与梦境的屏障，擂鼓般直直敲在他心间。
　　似乎得到了一个信号，背上的温热柔软立时消失，沈知寒勉力撑着身体起身，却发现周遭空空荡荡，方才发生的一切竟如同幻觉一般。
　　他下意识起身，却在下床时不留神一绊，硬生生摔到了冷硬的地板之上！
　　“嘶——”
　　这一下摔得不可谓不重，沈知寒吸着冷气睁眼，却发现视野一片昏暗。
　　房间之中，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令他只能隐约看出房间内物事的轮廓。沈知寒揉着腰起身，却发现自己身上仍是入睡时的穿着，除了几乎遍布每个关节的酸痛，几乎没有任何曾在梦境之中翻云覆雨的征兆。
　　可那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如同沈知寒切身体会的一般。
　　沈知寒心中正惊疑，外面又是一声闷雷。电光立时将昏暗房间映得如同白昼，尽管只是一瞬间，却足以让他看清外间的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心头蔓延，沈知寒立时伸手拉过挂在架子上的道袍，随手一披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房门推开的瞬间，沈知寒似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嘈杂，惊呼，还有大雨击打在地面的脆响，各种各样的声音接踵而来，争先恐后地向他耳中涌来，可沈知寒听得最清楚的，却是来自一名黄金台门人的哭喊。
　　“——家主不行了！！！”
　　沈知寒呼吸一窒，胸腔狠狠一跳，不安立时蔓延全身。
　　他匆忙冲出房间，连撑起挡雨的防护罩都忘记了，径直奔向了雷光落下的位置。
　　那里早已围满了人，沈知寒不管不顾地扒开人群冲进去，却正好见到一道笔直身影倒在雷光之中。
　　“阿宁！！！”
　　他惊呼一声，也不顾空中还有雷劫隐而未发，直接扑了过去，抱起了墨宁遍体鳞伤的身躯：“你怎样了？！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咳……师尊，”墨宁勉强挣开双眼，眸中却含着沈知寒从未见过的金芒，“弟子私心，用了入梦香，还请您不要怪罪……”
　　入梦香？！
　　沈知寒鼻尖一酸：“阿宁，你糊涂啊！”
　　墨宁低咳一声，却笑得满足：“师尊……弟子所有心愿皆已达成，谈何糊涂？倒是您——如今差一步便可直登大乘，想必以后做什么皆能如愿了……多好。”
　　“什么叫差一步便可直登大乘？”沈知寒连连摇头，伸手便要将前者抱起，“你先别说话了，为师带你去见师祖，让他护着你，雷劫我来替你受！！！”
　　“那怎么行？”墨宁握住沈知寒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将他拒绝，“渡劫雷劫凶险异常，弟子又身负天道惩罚，这一遭定是不成了……”
　　他笑了笑，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双手按在沈知寒胸口用力一推，竟将对方推得向后倒去！
　　沈知寒毫无防备地向后踉跄数步，见墨宁再度跌倒在地，立时又要冲过去扶，手臂却在此时被一股温和又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
　　他下意识回首，便见君无心不知何时过来了，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正立在他身后，眸光微凉。
　　君无心将沈知寒拉回伞下，随即对他摇了摇头：“寒寒，别去了。”
　　“师尊！！！”沈知寒不可置信道，“阿宁有危险，我怎能坐视不理？！”
　　君无心闻言，却苦笑一声：“你不能阻止他，如同你不能阻止方山长一般——其一，他为了修炼神速屏蔽天机如今受到天道惩罚，无论如何都躲不掉；其二，他将你的渡劫劫雷引渡到自身，乃是不可逆转之为。”
　　君无心的嗓音仍旧温柔缥缈，沈知寒却听得越来越冷。
　　他下意识望向再度被雷光加身的墨宁，便闻君无心又道：“原本他尚能保下神魂，可若此刻你强行阻止他受劫，只怕天道惩罚会更加厉害，到时只怕他会直接魂飞魄散。”
　　听到“天道”两个字，沈知寒却眼眸一亮。
　　“白树，”他立即用神识敲了敲世界树叶，焦急道“我融合了世界之心，能不能动用天道之力将阿宁救下？？？”
　　少年声音有些模糊，仿佛被什么屏蔽了一般断断续续的，沈知寒只能从字眼中领会出对方的意思：“不行……世界屏障如今……你不能随意……不然容易加速破裂……”
　　“所以……”沈知寒眸中光彩终于熄灭，他顿觉一阵无力，吸了吸鼻子，“我就只能这样看着？”
　　君无心叹了口气，随即摸了摸他被雨水浇得湿透的长发：“寒寒，不想看便不看，为师可以……”
　　“不。”
　　沈知寒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师尊，我要看。”
　　他如今才知道，那一场他以为的梦境竟全都是真实的。
　　入梦香的效用与当初谢长留曾用到自己身上的秘法差不多，那些云雨虽然如同梦境，却都是实实在在神魂与神魂的交流。
　　此刻一感受，沈知寒才发现自己体内灵气充盈，确如墨宁所言，已是渡劫后期，只差一点便可晋升大乘。
　　可再观墨宁此刻气息，明显是将自身修为献祭给人后的萎靡期，献祭动静太大，若要不让自己察觉，便只能用一种能吸引沈知寒全部注意力的办法。
　　沈知寒想到那场云雨，恨不得为自己的迟钝引剑自刎！
　　然而此刻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只能看着这名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一点点萎靡在雷霆之下，除了将双手攥出血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雷劫足足持续了数个时辰，直到天边微微亮起曙光，空中雷云才开始缓缓消散。
　　而下方的墨宁却早已被数不清的劫雷劈得面目全非。
　　君无心怕沈知寒冲动，直到此刻才敢将他的手臂放开，却见后者向前走了两步，随即“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空有力量又如何……”
　　沈知寒望着面前已经看不出面貌来的墨宁尸身，却是自嘲一笑：“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
　　君无心定定看着沈知寒有些颓唐的背影，眸中满是心痛。
　　他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却猛然抬首向夜幕犹未退散的空中望去！
　　正在此时，人群中陡然爆发一声惊呼：“快看！天又裂了！！！”


第86章 
　　曙光将至，深蓝天幕已然渐渐染上了鱼肚白。然而就在这由深蓝到浅白的过度之中，却仿佛被人从外部撕开了，逐渐浮现出一道骇人的裂缝。
　　比起这一道来，不远处原本被君无心以阵法强行封堵的裂隙竟如同鸿毛般渺小，看上去毫无威胁力。
　　沈知寒接收了墨宁毕生修为，体内疼痛本该已然有所缓解，却又在这道天隙的影响下内腑一阵剧痛，一口腥甜就这样溢到了喉头。
　　他面色一白，却不着痕迹地将其强行压了回去。
　　域外魔气翻卷着从可怖裂隙之间窜入，几乎顷刻间便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君无心先前设下的阵法侵蚀毁灭，没有收到一丝阻碍。
　　几名修为低下的修者在这魔气浸染下立时被失了理智，双眸中忽地窜起荧绿色火苗，竟法器一掏，对着身边同僚出了手！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在沈知寒先抬首再环视这几个呼吸的空挡之间，作为封魔阵主阵眼的君无心却因阵法被迫遭到了反噬，几乎是瞬间便面色一白。
　　沈知寒看过来时，便正巧看到他向后一个踉跄，唇角当即见了红。
　　“师尊！”后者忍着内腑疼痛猛然起身，正好扶住了气息混乱的师尊，心中忧心起来。
　　他搀着君无心再度四下环视，却见那些被魔气控制的修者竟已开始对他人狠下杀手！
　　沈知寒一凛，抬手召出琼华，神识之力的反馈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负责维持三个副阵眼的留香、韩念与几位黄金台长老也被同君无心一般，被阵法反噬得不轻，纷纷倒在一旁，气息萎靡。
　　白树焦急的声音立时在沈知寒脑海之中响起：“世界枷锁刚刚消失，君无心身上被影响的伤势还未恢复，如今能在反噬之下留住命已经是幸运了，根本无法抗衡虚空魔气！”
　　沈知寒眉头紧锁：“你知道的多，如今我该怎么办？”
　　少年略一沉默，立时快速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沈知寒，该你出手了！用世界之心的力量去驱逐魔气，快！”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沉心感应，几乎瞬间便察觉到了体内有一股难以描述的奇异力量，似乎天生便该与他一体，熟悉又陌生，能令他凌驾于万物之上。
　　心知这大概便是世界之心的力量了，他心念一动，便见一股无形力量倏然从四面八方涌现，化作浮岚云雾，波浪般向着裂隙魔气席卷而去，终于堪堪将其阻隔在外。
　　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再度提了起来。
　　融合世界之心后，沈知寒是对整个世界屏障的感知最清楚的人了。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整个世界屏障的其他部位也开始如头顶一般逐渐出现裂痕，如今调用力量阻拦魔气也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总会有一处亏空无论如何都补不上，被虚空之魔攻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即便他心中明镜似的，也觉得茫然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
　　即便抛开如何阻止继续出现裂缝这一问题，现下这些被魔气夺取神思的修者也是一个大问题。
　　在场诸人基本都是见识过虚空之魔的，自然知晓这些被控制的人十有八九是神识被污染，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要救回来是难了。
　　大家在对域外魔气的感染力心惊的同时，却也为难不已。需知这些被污染之人皆是自己同修数百年的好友与战友，此刻即便道理都懂，又如何能说服自己对他们痛下杀手？
　　沈知寒是亲眼见过风不悯与魔魂纠缠的，自然知晓魔气侵体发作起来会有多辛苦，他看着这些对至亲或至交或同门举起了屠刀的修士们，突然一咬牙。
　　琼华与主人一魂相连，几乎就在沈知寒心念一动的瞬间，剑锋之上锐光一动，便立时有一层细小的朱红色火苗攀附其上，一股特有的灼烧气息当即扩散开来。
　　一直被他牢牢搀住的君无心见状，却突然抬袖拭净了唇边血迹，随即按住了沈知寒持剑的右手。
　　“师尊？”后者一怔，却乍觉掌心一空，琼华竟不知怎的到了前者手中。
　　君无心苍白了许久的面色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他握着琼华，却微微用力挣开了沈知寒的搀扶，随即缓声道：“我来。”
　　沈知寒又是一愣，正要询问对方如何知晓自己想法，便见君无心已然剑尖一扬，铺天盖地的剑光立时席卷着向那些被魔气污染的修者飞去！
　　一个个头颅飞起又坠落，干脆利落得如同割草一般。所有被魔物追杀撕咬的修士死里逃生，却又被眼前景色吓呆，随即或惊痛或愤怒地望了过来。
　　“漱月仙尊，您怎么如此狠心，要对同道惨下杀手？！”
　　一名剑修从地上爬起来，连被魔物撕烂的衣袖都顾不上整理，便开始指责起来：“大家都是少说百年情谊的同道，即便您是仙道顶峰，也不该如此心狠手辣吧！”
　　有了一个出头鸟，似乎正巧给了众人发泄心中悲痛惊恐的理由，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手中仍握着琼华的君无心指责起来，更有甚者，竟破口大骂，字里行间难听至极。
　　怒火立时由心中涌起，沈知寒气得不行，上前便厉声道：“被域外魔气侵染神识者，早已失去了自主意识，成了魔物的傀儡，诸位与虚空之魔对抗这么多年怎会不知？如今我师尊给了他们一个痛快，令他们不至于仙名尽扫，诸位死里逃生后却又为何对救命恩人反咬一口？！”
　　最开始出声那名剑修面色立时涨得通红，瓮声瓮气道：“你们是一家的，你自然要向着你师尊说话！”
　　“你！”沈知寒气得不行，“简直不可理喻！！！”
　　他正欲再开口辩论，声音却突然被体内突如其来的剧痛一憋。
　　君无心持剑守在他身侧，自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沈知寒的异样，立时伸手将其扶住，隽秀的眉终于紧紧蹙了起来：“寒寒？”
　　他将缓缓将自身灵力渡到沈知寒体内，双眸立时一缩：“世界枷锁？？？寒寒，你怎会……”
　　沈知寒剧烈咳了几声，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怎能让师尊受苦。”
　　“……胡闹！”
　　耳边传来一声叱责，沈知寒下意识抬起头，却见君无心一向温和清润的眉眼之中竟极为罕见地涌起了怒气：“为师修为怎么说也较你深厚些，还能受不住这东西么？？？谁允许你擅自将之转移到自己身上的？！”
　　沈知寒喉头一哽，却低垂下头来，再没有任何力气辩解。
　　体内剧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勉力抬首，破晓曙光已然染白了一半夜空，天幕却好似正在被火焰一点点侵蚀烧毁，一处又一处的空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出现，紧接着便是翻滚沸腾的魔气。隐约间，似有无数双幽绿兽瞳冰冷贪婪地注视着，令人毛骨悚然。
　　沈知寒立时操控世界之力封堵魔气，可继承了世界之心，他便也能接收到这个世间各处发生的事情。
　　尽管极南之泽有君无心和留香坐镇，能将入魔者控制，可这世间其他地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眼前开始出现各式各样的光幕，内容却无一不是魔物发狂，在凡世和仙门之中厮杀，伤亡惨痛，伏尸遍野。
　　这个在域外之魔魔爪中苟延残喘了几千几万年的世界早已被折磨得残破不堪，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封闭裂缝。
　　沈知寒作为世界之心的主人，生命与世界相连，此刻疼痛到了极致，却也没有什么感觉了，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开始从体内流逝，仿佛一株巨木在逐渐流失生命力，从内而外开始枯竭。
　　君无心一手持剑一手揽着几乎已经无力站立的沈知寒，却惊觉隔着二人重重衣料透过来的温度越来越凉。与此同时，沈知寒的身形也越来越沉，最后终于站立不住，直直倒在了君无心肩头。
　　刚刚一剑将扑过来的魔物削飞的君无心双瞳灿金，唇线紧绷。他撑住沈知寒的身体，又四下环视，随即沉默一晌，终于眸光沉了沉，好似做了什么决定。
　　沈知寒只能堪堪维持灵台清明，几乎所有的神识都被他用来操控世界之力，可朦胧间他却突觉身子一轻。
　　勉力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君无心打横一把抱起，向着战场之外飞掠而去。
　　沈知寒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师尊……我们，去哪？”
　　君无心闻言，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却还是一如往昔的缥缈温柔：“寒寒别怕，马上就知道了。”
　　沈知寒闻言，还未来得及应答，却觉得吹在脸上的风停了。
　　他睁开双眼，却被眼前景象一惊：“……风回峰？”
　　随处可闻的厮杀声在这座高峰之上终于被呼啸的崖风代替，君无心将沈知寒小心地放在草地上坐下，随即半蹲下身，直直望进了沈知寒的双眼。
　　对方鲜有如此严肃的时候，沈知寒被他这样一盯，心中立时有些没底：“师尊……？”
　　君无心细细看了沈知寒一会，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眼下的泪痣。
　　那颗泪痣颜色本不深，被他白玉似的指尖一揉，反倒还泛起了浅淡的绯红。
　　“乖寒寒，”君无心眸中光芒微动，仿若月色温柔的春夜，“我要走了……你一个人，要懂得照顾自己，不要无谓的难过。你要记得，不管我在哪、我是谁，都只有一个心愿，便是你能过得喜乐平安……”
　　沈知寒越听越慌，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君无心面上笑容，眼圈一红，泪水便止不住地开始顺着脸颊轮廓流下。
　　枷锁带来的伤害破坏了他的声带，沈知寒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发出一声几乎被崖风吞没的呕哑音调：“不……”
　　君无心抬手温柔地为他将眼角泪光拭净，随即从衣襟中掏出一枚剔透树叶来：“前辈……玄光拜别。”
　　水晶树叶光芒微闪，少年声音便从其中传出：“你……罢了，你去吧。”
　　沈知寒愣愣看着君无心将世界树叶放入自己手中，眸光微动，便见崖外紫白色的天幕之上竟也出现了一处米粒大小的黑洞，却在呼吸间迎风暴涨，直接将天光吞噬！
　　他嘴唇张了张，便见君无心缓缓起身，转身面对天隙，背影笔直，如同一柄出鞘利剑。
　　崖风将他身上的梅香吹拂至沈知寒面上，玄衣与白发，似乎化作了一双巨大的羽翼，这世间的万千风华，终于在此刻在剑者身上尽显。
　　却见君无心手一招，竟召出了一柄剑。
　　此剑剑柄与剑格皆为白水晶所铸，剑身却是锋利纤薄的璨银寒铁。沈知寒还记得这柄剑当初的模样，那锋利的银色剑刃之上合该覆着一层寒霜，清光熠熠，令人畏惧又心折。
　　可此时此刻，这柄本应光华璨璨的长剑却拦腰断了，直接将那流转的灵光截断，再没有往日的光辉。
　　——是卧雪。
　　沈知寒心情复杂，他看着前者的背影，却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天渊之下对方为自己挡剑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弱小至极。
　　却见君无心仰头看了天隙片刻，随即手中断剑一抬，却是直指裂缝的正中央。
　　明明是短了一截的长剑，却在君无心的灵力流转之中逐渐开始顺着断裂的部分向前延伸出了一个虚影，竟生生将完整的剑身补了出来！
　　沈知寒呆呆看着对方松开持剑的手，随即不知双手做了什么动作，一道阵法便由剑尖位置浮现，虽只有巴掌大，却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不祥的预感立时从胸口浮起，沈知寒撑着疲软的四肢猛地向君无心的方向一扑，却只能堪堪抓住对方广袖的袖角。
　　君无心被他扯得垂首看了一眼，却微微用力，将衣袖从前者手中拉了出来。
　　“师尊……别去……”沈知寒只觉得眸中热泪怎么都流不完，被崖风一吹又冷得刺骨，面上一片冰凉。手中一空，他立即又扯住的君无心的衣摆，不住地摇头乞求。
　　君无心终于不忍，转身将他扶起，随即倾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那吻轻得好似一片落雪、一场幻梦，沈知寒正欲动作，周身却骤然一僵。
　　他不可思议地抬眸，正巧见到君无心指尖金芒消散——是定身咒。
　　尽管修为已到渡劫后期，沈知寒早已将灵力全数倾注到世界之心之上，根本没有将这个修仙入门级别的咒术冲开的余力。
　　他眼睁睁看着君无心再度转身，随即扬手一指。
　　磅礴剑意立时以风回峰为中心在天地之间爆散而开，一花一木、一流风、一水滴，皆在此刻化作了君无心的剑，这千千万万不计其数的剑从四面八方涌来，又紧随领头的卧雪向着天隙义无反顾地疾冲而去！
　　就在卧雪到达天隙之中的瞬间，那道一直蕴在剑尖的阵法却瞬间迎风暴涨，向着整片天穹扩散而开，仿若世间最耀目的花火。
　　剑光将君无心斑斓的金眸映亮，他张开双臂，莹白流光便如海浪般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向着天穹流散而出，所及之处，裂隙纷纷愈合，仿佛前一刻那些仿若能吞噬魂灵的黑暗只是世人的一场噩梦。
　　整个修真界，几乎意识清醒的所有人都下意识仰首望去，却只能瞥见这覆盖了整片天穹的阵法一角。
　　风回峰上，沈知寒动弹不得，却能感受到体内不断流逝的生命力开始复苏，连疼痛都开始缓解了不少。可君无心的身体却随着体内灵光消散而愈发透明，似乎转眼便会被狂风吹散。
　　沈知寒牙关紧咬，体内灵力开始恢复，他却只觉得太慢，待到终于能将定身咒冲开，君无心的身体却已然透明到快要看不出分毫。
　　他猛地扑过去，想要抱住对方的背影，却在触及的瞬间扑了个空。
　　君无心的残影呼吸间化作了四散的光点，飘摇着向空中飞去，成为了阵法完善的最后一笔。
　　大阵成，符文缓缓消失，再也看不出痕迹。而与此同时，第一道曙光终于冲破地平线的束缚，遍洒大地。
　　沈知寒有些怔愣地看着天边随着旭日初升而逸散而开的紫气，颊边却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不似泪水被风吹干时的冷，却好像是……雪。
　　他下意识仰头，便又是一片雪花落在眼角。
　　开始只是零星小雪，却在呼吸间越下越大，由单个的六角冰晶结成了羽毛大小的雪片，落在身上却没有平日下雪的冰冷，反而带着温和的灵气，不知不觉间愈合了沈知寒身上所有的伤口。
　　不知是风回峰，沈知寒能感应到，整个世界都开始飘起了这样的鹅毛大雪。
　　随着雪花飘落，所有被魔气污染的修士与生物皆安详地合上了双眼，而被他们杀死或误伤的人却或复活、或伤愈，身上再没有一丝伤痕。
　　——这是君无心带来的雪。
　　一滴、两滴……冒着热气的殷红液体被他一忍再忍，终于在此刻再也压不住，顺着精致瘦削的下巴滴落在满地白雪之中。
　　雪片似乎对沈知寒格外眷恋，落在他肩头，还恋恋不舍，不忍融化。
　　他茫然看着被雪花完全覆盖的大地，却突然低笑了一声。
　　穿着金铃的红线不知何时竟断裂了，雕花精致的铃铛落在积雪之中，又是清脆一响，可沈知寒却恍若未觉。
　　他捂着胸口，终于面色一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白雪衬托之下，这一口鲜血红得骇人，好似一团烈火，几乎能灼伤人的眼睛。
　　沈知寒捧起身前的一抔雪，终于痛哭出声。
　　随着那压抑的呜咽，几不可见的气流开始在他身周流转，世界之心受到了沈知寒情绪的牵动，竟缓缓从他后心浮起。
　　沈知寒捧着手中冰凉的雪团，心中一直压抑的浊气此时终于全面爆发。
　　“啊！！！！！！！！”
　　一声长啸，受着他灵力的加持响彻整个世界。
　　就在这嘶哑崩溃的啸音响起的刹那，风暴竟以世界之心为中心开始席卷！
　　所有一切都随着这铺天盖地的风暴开始扭曲、变色、消失，沈知寒却面色淡漠，眸中一片死寂。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改变，沈知寒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一头青丝散下，竟不知何时已然长及脚踝，并由发根开始逐渐褪色，仿佛被雪染了颜色似的。
　　他抬起手，却见自己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化作了洁白云絮，又在浮动间化作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白色长袍。
　　风暴将整个世界搅乱，化作了一片虚无，却又好似有一种新的规则诞生。
　　沈知寒起身，如雪长发坠着零星水晶树叶，又顺着曳地衣袍铺陈在地。他迈开第一步，所有的一切便从他脚下再生，山川流水、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人。
　　风回峰化作了一片开满鲜花的平原，他迈开第一步，所有事物便都活了过来。
　　“吼！！！”
　　一声妖兽嚎叫响起，沈知寒抬眸望去，便见一只麒麟兽从花丛中缓缓起身，向着他走了过来。


第87章 
　　沈知寒有些懵懂。
　　他只知道方才心中剧痛，随即眼前世界扭曲变化，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片平原一望无垠，没有风回峰，也没有记忆中的云海与云下的万里人间，可他看着，却莫名觉得熟悉，好像……已来过数次一般。
　　正在想着，前方麒麟兽便已然穿花而来，冷冷注视着面前渺小的人类。
　　沈知寒不闪不避，他直直望着麒麟兽，只觉眼熟，仿佛当年去取大地之精时所见那一只，却又有些不同，譬如说，它身上令人无法忽视的滚滚魔气。
　　不知是因麒麟本就是顺应天道而生的神物还是些别的原因，面前这一只浑身魔气缭绕，却好似仍保留着自主意识。它审视着前方几十丈外白衣白发的身影，铜铃般的双眼中荧绿色火苗时强时弱，最后终于一闪，熄灭了。
　　沈知寒有些疑惑，面上却无甚表情。
　　他微微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麒麟兽，便见对方突然哀嚎一声，随即“扑通”一声，对着自己伏跪而下！
　　沈知寒眉梢一跳，直接被它吓得后退两步，麒麟却抬起头，兽瞳之中竟落下泪来。
　　见沈知寒对自己满面戒备与抗拒，它哀嚎一声，竟将头高高扬起，随即猛地撞向地面！
　　“轰！！”
　　大地禁不住麒麟如此一撞，几乎当即便砂石飞溅，几乎要裂出个缝来。
　　沈知寒一怔，便见麒麟又是抬头落下！
　　“轰！！！”
　　撞击一次强过一次，沈知寒看着麒麟逐渐变得鲜血淋漓的兽头，毫无光彩的眸中却突然出现一丝了悟——它是在自杀。
　　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沈知寒突然明白它开始为何对自己下跪了。
　　——是要我杀了它？？？
　　他想着，便欲召出佩剑，可灵力刚刚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之中凝聚，一声剑吟便陡然从身后冲天而起！
　　“锃——”
　　剑气席卷天地之间，裹挟着一往无前的罡风从身后袭来，沈知寒感觉到了，却不知怎的，没有躲开。
　　师尊没了、师弟也没了，挚友、爱徒通通都没了。这些打击来得太快太密，根本超出了沈知寒能承受的极限。
　　就这样死了，大概也不错？
　　这一瞬间，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
　　身后剑气越来越近，沈知寒甚至能感受到其中逼人的寒意与中正清肃之气，他甚至已经双眸微阖，不去思考自己身处何地以及为何出剑那人要杀死自己，只等着长剑穿胸而过的声音与触感了——
　　可顷刻间倒下的，却不是他，而是那只仍在试图自杀的麒麟。
　　较之前几次更为巨大的倒地声响起，沈知寒下意识睁眼去看声音来源，却见那麒麟兽眉心竟不知何时被刺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已然没了生息。
　　神兽陨落，多半不会将尸身留在世间。
　　他有些怔愣地看着麒麟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身躯逐渐化作光屑风化消失，预想之中的长剑穿胸却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道冰泉般的清淡嗓音。
　　沈知寒立时浑身一僵。
　　“神兽自有其骄傲，麒麟发现无法自行驱逐魔气，竟宁愿一死，当真果决大义——”
　　那声音由远处响起，却在转瞬间出现在了沈知寒身后数尺之外：“阁下无事吧？刚刚看你一动不动，可是被吓坏了？”
　　见面前男子仍杵在原地没有反应，来人也不恼，只极有耐心地再度唤了句：“道友？”
　　沈知寒终于动了。
　　他极缓慢地回眸，一张不能更熟悉的面孔便闯入视野之中。
　　来人一身玄黑，虽缀满金绣，却仍能看出是道袍的样式，想是修道之人。一头青丝被一枚玄玉镶金高冠束起，另一半便顺着他肩颈线条柔顺垂落。
　　见沈知寒望过来，他线条本就温柔雅致的精致眉眼间便浮出一抹极为亲和的笑意来，衬着那双仿若蕴着温柔月色的鎏金瞳孔，令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锃——”
　　又是一声剑吟，一道流光从远处飞回，立时没入道人广袖之间，沈知寒只觉眼前一花，竟没能看清灵剑面貌。
　　观他神色有异，对方便微微颔首，举止儒雅有礼，温声道：“想必是某方才出剑未先知会吓到阁下了，便在这里先行赔罪……”
　　他说着，便欲抬手作揖，可动作却在再度望向沈知寒的瞬间一僵。
　　原野之上，和风漫卷，沈知寒就这样看着流风将对方衣袂与长发扬起，视野逐渐模糊，紧接着便是满脸冰凉。
　　慕逸尘一时竟有些尴尬。
　　他从未见过如此剔透无尘之人，银丝曳地，白衣胜雪，连平静无波的双眸都生得斑斓美丽。衬着他身上玄妙气息，竟隐隐给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根本不似人间行者，反倒像是误入此地的九天神祇。
　　不知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触动了对方，导致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也面无表情，可就是止不住地流泪，慕逸尘心中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
　　“道友……”
　　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小心翼翼地斟酌道：“不知道友有何伤心事？某虽不才，倒也可以试着为道友开解一二……”
　　对方声音清和温柔，好看的眉轻蹙着，如同一幅完美的山水画，有山有水有花，栩栩如生，令人心折。
　　沈知寒抿着唇，竟好似失了声音一般，喉头哽得生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望着道人面貌，双手却不自觉抬起，似是想要触碰他的脸，慕逸尘茫然地看着那双匀称纤长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又在瞬间飞快远离。
　　“道友！”
　　他一声惊呼，也顾不得礼数了，立即上前一步将晕厥倒下的沈知寒接住，随即扶着他倚靠在一处隆起的巨石旁。
　　小心将人安置好，慕逸尘本该离去，却想到对方昏厥说不定是由自己而起，心中便好似梗了一根刺，不弄明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只好一撩衣摆坐在沈知寒一旁，准备静静待他醒来。
　　春日阳光温柔，慕逸尘一错眼，便在沈知寒一缕发间发现了一枚剔透晶亮的琉璃叶子，在日光照射之下仿若他那双平静瑰丽的眼眸。
　　他呼吸微滞，却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是以身体在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从衣袖中掏出一枚手帕，为沈知寒轻柔地拭起面上泪痕来。
　　待慕逸尘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恨不得将自己一剑捅死。
　　他虽师承道宗，作为凡人受教时接受的却是君子之礼——为陌生人拭泪，还在对方昏厥的情况下，怎是君子所为？？？
　　慕逸尘心道“罪过”，立时收了手帕，眸光却落在了沈知寒眼角下方的泪痣之上。
　　那枚泪痣颜色较浅，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流泪的缘故，看上去有些微微的绯色。
　　——难道是因为生了泪痣，所以才会这般落泪？
　　慕逸尘看着，脑海中便不由得冒出这个想法来。
　　他一怔，便开始为自己今日的心神不宁有些惭愧，立即默念起清心经来。
　　念着念着，他的视线便又忍不住飘向沈知寒，暗金瞳孔却骤然一缩。
　　后者仍倒在巨石之上，不省人事，可那一头零星坠着剔透树叶的曳地银丝却开始变化，在慕逸尘微讶的眸光中开始由发根开始变色，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化作如瀑青丝，连其中晶叶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也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那股令人好奇的玄妙气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令慕逸尘极为熟悉的清正之气。
　　不知他在二人相遇前曾做过些什么，慕逸尘能明显感觉到他此刻经脉之中的空洞干涸，好似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消耗甚巨。
　　他下意识便双指一并，隔空点上沈知寒手腕，想要多少先输送些灵力过去，让对方先醒来再说。可灵力进入对方经脉的一瞬间，慕逸尘却陡然停止了动作。
　　——哪怕只有一弹指的感应，他也能感觉得到，对方体内伤痕累累，不知经脉，甚至五脏六腑，包括丹田，都是令人惊心的伤痕。
　　伤得这样重，偏偏他外表看着再正常不过。若不是突然晕厥，恐怕慕逸尘就算与他相处十天半月也不会发现他身上的异常。
　　胸中没来由一阵揪痛。
　　慕逸尘看着沈知寒平静的睡颜，终于抿了抿唇，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好轻。
　　慕逸尘暗自心惊。
　　修者肉体被灵力淬炼，天生便是举重若轻的，更何况是已然渡劫期的他自己。
　　抱起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可他还是能感觉出，怀中是个正常人的重量。
　　而如今怀中这名男子，却轻得好似一片羽毛。
　　这种说法不是夸张，而是实事求是。
　　这种恍若无物的感觉令慕逸尘几乎下意识便紧了紧双手，生怕一阵风吹来便能将沈知寒从自己怀中掀出去。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绞痛，却在他思索原因时又瞬间消失，几乎如同一场幻觉。
　　今日离奇之事太多，他皱了皱眉，却还是召了一抹清云，带着怀中人化光而去。
　　沈知寒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座小竹屋内。
　　外面已然入夜，室内烛火昏黄。
　　沈知寒盯着不住跳跃的火苗看了一会，随即眼眸一转，落在了不远处端坐的背影之上。
　　烛光为此人身影勾出了一道轮廓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未影响他笔直的背脊。
　　即便是坐着，那身影也好似一柄耀眼夺目的仙剑，敛锋于内，风采绝伦。
　　沈知寒看了一会，随即唇瓣微动：“慕逸尘。”
　　被唤到姓名之人有些诧异地回头，便见沈知寒撑着身躯坐了起来，眸光清浅。
　　烛火在他眸中化作粼粼光屑，却无法照亮墨沉沉的眼底，慕逸尘起身，白净好看的手中却执着一枚玉盏。
　　“这位道友，”他将玉盏递到沈知寒面前，轻笑道，“你睡了这么久，不知是否口渴？要饮些茶么？”
　　沈知寒抿着薄唇，却淡淡摇了摇头。
　　他垂着眸，心中却确定了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很简单，先前眼前景物斗转星移，破碎又重组，大约是他借助了什么力量，或是触发了什么宝物，这才回到了慕逸尘所处的时代。
　　沈知寒微微眯眼，便能从对方眉心灵玉之上看到一层濛濛神光，想必慕逸尘已然快要触摸到登神的门槛，即便如今只有渡劫初期，可若机缘能到，一举登神也不是难事。
　　可反观自己，沈知寒便有些看不懂了。
　　按理说受了墨宁献祭后，他如今应当已然是渡劫后期，可沈知寒凝神感应，却在自己体内感觉不到一丝灵力存在的征兆，与一名凡人无异。
　　可更神奇的是，他能感应到自己内腑虽然千疮百孔，可除了少数几处，所有的伤口竟全都在愈合当中。
　　本应贮存灵力的丹田空空荡荡，可心口位置却有一枚光团静静悬浮着，不知何时已然与沈知寒整颗心脏融为一体。
　　那光芒柔软平和，与他记忆中的世界之心无异。
　　——世界……？
　　沈知寒秀眉微蹙，也顾不得慕逸尘还在场，立即在自己繁复宽大的袖袍当中翻找起来。
　　见他神色好似有些焦急，慕逸尘只好将手中茶盏放下，再度坐到一旁等候起来。
　　——哪去了？
　　沈知寒将衣袖里三层外三层翻了个遍，甚至连衣襟都恨不得解开翻看了，可就是找不到本应在身上的世界树叶。
　　他试着在识海中呼唤白树，却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慕逸尘见他终于停下动作开始出神，便轻咳了一声，随即轻声试探道：“这位道友……可是丢了东西？不知某可能帮衬一二？”
　　沈知寒终于忍不住了，淡声道：“无妨。还有，我叫沈知寒，无须对我用敬称。”
　　他眸中再不复当初潋滟清波，唯有冷色沉沉。可即便是如同凝了薄冰一般，神光平平淡淡瞥过来时，那丝本就蕴藏于他眉眼深处的媚意也会在不经意间勾出，无端便吸引了人的心神。
　　即便是慕逸尘也不例外。
　　他修行数百年，几乎从未有过这般心神不定之时，可一见沈知寒，他却总觉得心头一缩，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脑海深处，却又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只觉得对方熟悉亲近，忍不住便想留在他身边，离他近一点，更近一点……
　　慕逸尘当即遏住了自己的思绪。
　　他轻咳一声，面上笑容得体：“好，那就唤你沈公子？还是……”
　　沈知寒微微摇头：“唤我……知寒吧。”
　　慕逸尘含笑点头，却似想到什么似的，又道：“方才听知寒叫某的名字……只是在下与君从未谋面，不知知寒如何知晓某之姓名的？”
　　沈知寒闻言却一怔：“只是……看着慕道长的背影，脑海中便不自觉想起这一名字了。”
　　他这个答案说得十分牵强，可慕逸尘却不知为何，竟欣然接受。
　　沈知寒正心虚，却见对方似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又缓声道：“那处风回原平日罕有人至，未曾想竟能与知寒相遇，倒也是缘分。”
　　他说着，又从自己袖中掏了掏，伸展五指，白净的掌心却赫然躺着一片晶莹剔透的叶子：“与知寒初遇时曾见你身上有与某身上这一片一模一样的树叶，虽有些冒犯，可某还是想冒昧一问……不知知寒是从何处而来？”
　　沈知寒眉头蹙了起来。
　　虽然他因为六人之事下意识有些排斥慕逸尘，可他还是愿意相信对方的品行。
　　既然慕逸尘绝不会趁着自己昏迷取走世界树叶，那他身上这片叶子想必便是从别处得来的了。
　　沈知寒想起当年白树提过，他曾在慕逸尘踏入渡劫期时找到对方提起承接世界枷锁之事，后者也欣然接受，那想必慕逸尘定是已经见过白树了。
　　虽不知自己身上的世界树叶究竟去了何处，可此时沈知寒倒是真正确定，自己已经回到慕逸尘承接世界枷锁那段时期了。
　　不，不只是他自己……
　　沈知寒再度凝神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世界枷锁所造成的伤痕，终于确定下来，是整个世界都回到那段时期了。
　　不然他体内早就应该因为后世崩坏而千疮百孔了，又怎会出现愈合的迹象？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联络上白树。
　　他打定主意，便含糊道：“我的记忆有损，我也不太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了……只是慕道长手中这片叶子我倒是极为眼熟，若能见到其主，想必便能记起来了。”
　　慕逸尘闻言先是一怔，笑容却愈发温和起来：“这样……那也好办，某明日便可带知寒去见这叶子的主人——只是今日已晚，知寒又突逢昏厥，若不嫌弃，便在此处休息一晚吧。”
　　沈知寒下意识点点头，四下看了看，却发现整间竹屋其实小的很，除却自己所躺这张床榻外，再没有能可休憩的地方了，心中立时尴尬起来：“那慕道长你……”
　　慕逸尘微微摇头：“知寒可唤某道号玄光，或唤某逸尘便好。”
　　他笑得清浅，却无端令人觉得安心：“某清修数百年，早已不需睡眠，于一旁打坐修炼便可。”
　　沈知寒见对方神色自然不似有假，且眸光坚定，似是打定了主意的样子，只好点点头，再度合衣躺下。
　　不知是因身体疲累还是些别的缘故，沈知寒只觉十分困倦，几乎一躺下便再度失去了意识。
　　梦境之中，又是一片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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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沈知寒看着眼前纯白，却没有第一时间迈开脚步。
　　世界树及其高大，他冷然审视着眼前巨树，心中却有种与其出自同源的怪异感觉。
　　凝神感应，便发现好似已与心脏融为一体的世界之心不知为何开始闪烁起柔和温光来。
　　随着光芒闪动，沈知寒只觉身上似乎起了什么变化。
　　回神一看，却发现原本垂在身前的青丝竟不知何时全数化为银白之色，而就在他胸口位置，一片晶莹剔透的琉璃树叶竟挂在发丝之上，赫然是自己记忆中世界树叶的样子！
　　不对……
　　沈知寒下意识抬起双手，瞳孔却骤然紧缩。
　　这双手十指匀称细长，被保养得极好，连一片茧子都没有，根本不似一名剑者的手，反倒像是养尊处优只懂得添香作画的贵公子。
　　这是他的手不错，可平日里看了千百遍的掌心之中，却少了一道掌纹。
　　他记得，人间管这一道掌纹叫做生命线。据说厉害些的人能从其上看出主人命数几何，寿岁长短。
　　——可他却没有这根线。
　　难道是与世界之心的融合才导致他身上发生了这般变化？
　　沈知寒有些费解，抬眸之间，却见不远处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白袍少年。
　　白袍白发，皆随着他的走动间在脚下盘根错节的根系之上逶迤蜿蜒，除却长相不同，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沈知寒。
　　“白树？”
　　沈知寒秀眉蹙起，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踱步过来，却并未回答他。反倒深处小手拉住了沈知寒衣摆，向着一个方向扯了扯：“你先来，看过这些东西再说。”
　　沈知寒不明所以，白树却坚持将他拉到了树下一处根系间遗留而出的小坑洞中。
　　这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凹槽，沈知寒粗略看去，却见一根根食指粗细长短的纯白树枝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凹槽之中，少说也有上百根。
　　沈知寒看着，突然福至心灵：“这是……世界树枝？”
　　除却世界树，沈知寒还真的从未见过这种从里到外皆是纯白色的树干。
　　白树微讶，却只是一瞬间，稚嫩眉目间便再度恢复了平静。他点点头，随即抬起右手，指尖一扬，这些树枝便根根飞起，以一种特别的顺序飞至沈知寒面前。
　　后者有些茫然，白树却叹了口气：“你不是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么？将神识之力一根根包裹这些树枝，你便知道了。”
　　沈知寒似懂非懂，却还是依他所言，将神识覆上了最前面的一根世界树枝。
　　坠落干几乎是顷刻之间，沈知寒几乎还未来得及出声，识海便是一昏沉。
　　待到眼前再度清明之时，眼前少年与树枝都不见了。
　　他由立转坐，向上一仰头，便能见到世界树繁茂剔透的水晶树叶。
　　这个独立的小世界寂静格外寂静，好似没有任何声音能将这种堪称死寂的安静打破。
　　沈知寒有些茫然地看着空中悬浮不动的水滴与袅袅清云，想要起身，身后却一阵剧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勉力扭头去看，却发现自己背后长发竟有半数连在树干之上，并与之融为了一体。
　　沈知寒心中一悚，拼命想要起身，可双腿却使不上力，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他下意识翻开层叠的衣摆，却惊觉双腿竟也与身下树根融为了一体。
　　极度的茫然与恐惧让他几乎嘶叫出声，他抬手想要将双腿从树根之中拉出，却发现双手小了不少，根本不似一名成年男子的手，反而像是一个孩童！
　　他下意识想要提起灵力为自己捏个水镜，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状态，可体内空空如也，甚至他想动动手指都是困难。
　　沈知寒愣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身体他操控不了，会不会这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怪异的是，这具身体的喜怒哀乐他却感同身受，好似曾经经历过一般。
　　正疑惑着，一道剑吟却骤然凭空响起。
　　仿若投石入潭，整个空间之中的死寂立时被那剑吟激起道道波澜，沈知寒抬首循声望去，却见远处一直将这个小世界包裹的云雾不知被何人一剑劈开，露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来。
　　沈知寒瞳孔微缩，便见一道人影单手持剑踱步而入。
　　即便隔了如此远的距离，沈知寒也能看出对方身上满是金绣的玄色道袍。来人一头乌发被一枚玄玉高冠高高束起，其上金饰便被空间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琼光映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他带着一方白玉面具，却只遮了眉眼，可任谁看了他下颌精致完美的线条也会对他的相貌提不起一丝质疑。
　　此人周身气质温和，却含着一份引而不发的剑意，只是站在那里，便好似一柄利剑，不动声色却风采绝伦，超诣非凡。
　　沈知寒看着白玉面具空洞处那双鎏金眼眸，喉间却是一阵酸涩。
　　这个打扮他如何不熟悉？
　　当年在无为宗学艺，他可是三天两头便往藏经楼祠堂跑——玄光剑仙慕逸尘的画像，几乎被他刻在了脑子里。
　　他张了张嘴，却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只好沉默下来，打算静观其变。
　　可慕逸尘却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沈知寒。
　　他手中握着通体剔透的澄霜，这柄灵剑在主人尚在时神光熠熠，虽看起来精巧脆弱，可当它被慕逸尘握在手中时，却不会有任何人质疑它的锋利。
　　沈知寒心情复杂地看着对方四下环视，随即小心谨慎地向着自己走来。
　　他想起身躲避对方，却因身躯一部分连着世界树而动弹不得，因此只好默默缩着，想要缩小目标，让对方没那么容易注意到自己。
　　可慕逸尘毕竟是修行者，即便眼神不好，神识感应又会差到哪里去？因此几乎就在沈知寒活动的瞬间，他便立即锁定了目标，身形一动，立时出现在沈知寒面前。
　　他居高临下望过来，眸光清和，却含着些冷意。
　　沈知寒不敢出声，只仰头向上看着他。
　　二人僵持半晌，慕逸尘终于叹了口气，随即微微倾身，温声道：“你是谁？”
　　沈知寒又缩了缩，唇瓣微启，却是将对方的问题一模一样地推了回去：“你……是，谁？”
　　话出口的瞬间，沈知寒就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世界树上。
　　这具身体的主人好似从未开口说过话，声音喑哑，吐字也不清楚，沈知寒若不细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显然，慕逸尘也是一样。
　　他唇线微抿，沈知寒看着，几乎能想象到他秀丽好看的眉几不可见地飞快一蹙的样子。
　　却见对方微微摇头，随即一掀衣摆，竟在沈知寒面前席地而坐。
　　二人终于能够平视，沈知寒便也不再缩着，终于直起背脊来与慕逸尘对视。
　　对方眼神清澈沉静，沈知寒几乎能清楚地从中看出自己的倒影——白发白衣，生得虽稚嫩，却与幼时的自己一模一样，连眼角泪痣的位置都没有任何差别。
　　他心中疑惑，慕逸尘却因他被一直盯着看偏了偏头，随即抬起手，将遮住眉眼的白玉面具取了下来。
　　如此近距离地看慕逸尘，沈知寒只觉得万千星辰光屑似乎都被他眸底的沉金裹挟其中，一眼能望见清澈的眼底，却又好似能吸引一切的黑洞，令人看着便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这样想着，便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慕逸尘的眉眼。
　　肌肤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至全身，好似一束烛光，立时将沈知寒蒙尘的心点亮，他几乎能感觉到慕逸尘眼睫抖动时的微痒。
　　这种神奇的感觉令他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发了芽，随即迅速开出了花。
　　慕逸尘面色温柔，见面前这名满脸懵懂却眼神清澈的孩童伸手过来先是一怔，却不闪不避，任由他摩挲上了自己的眉眼。
　　那只小手起初是全然的冰冷坚硬，连指腹的触感都不似常人，随即不知为何逐渐变得温热柔软，与人界孩童一般无二。
　　头顶树冠之中似乎被风拂动，剔透树叶发出及其悦耳的叮当乐音，他微微仰首，便见一点晶莹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孩童眉心，随即融入其中。
　　就在树叶消失的瞬间，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巨变。
　　孩童眸中懵懂立时消退而去，仿若晨星被即出的曙光点亮，沈知寒只觉得似乎终于张开了千万年间一直紧紧闭合的双眼。
　　他收回在对方面上逡巡的小手，双唇微启，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慕逸尘的名字。
　　“慕，逸……尘。”
　　双脚的束缚突然被解开，沈知寒有些踉跄的起身，如同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懵懂孩童。
　　慕逸尘扶住脚步虚浮的少年，便见对方抱住了自己的衣袖：“带……带我走。”
　　他一怔，眸光却极其柔软。
　　“好，”慕逸尘笑着点头，随即一伸手，将少年抱在了怀中，“我带你走。”
　　沈知寒将脸埋在他的发间，只觉得他身上气息真好闻，清清淡淡地，却使人心神宁静。
　　慕逸尘就这样抱着怀中雪衣白发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出了世界树树冠之下的阴影，走出了层云的包裹，也走出了无形的束缚。
　　迎面一束刺眼光芒照来，沈知寒抬起双眸，入眼的第一个景色便是阳光普照，百花盎然。
　　万物生机勃勃，视野充斥着除却纯白之外的所有颜色，几乎看得少年眼花缭乱，根本不知先看什么比较好了。
　　慕逸尘见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本就清和澄净的眼眸中愈发温柔了起来。
　　他招来清云，便带着少年来到了一处雪山之中。
　　“这里是无为宗，”慕逸尘将沈知寒妥当地搁在一处白梅之下，随即蹲下身来，柔声道，“这里从前是我的家，从现在开始，便是我们的家，可好？”
　　沈知寒下意识点点头，他便笑了笑，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少年有些茫然，却还是迎着对方温柔眸光摇了摇头。
　　见他实在有些茫然，慕逸尘终于失笑：“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少年歪头想了想：“你……来取，都行。”
　　慕逸尘一怔，随即抬手极轻柔地为前者拂开鬓发。眸光扫过他光洁的额头与眉心，随即金眸一亮：“一叶落而知天下寒……就叫知寒，好不好？”
　　少年蹙眉沉吟片刻，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慕逸尘揉揉他细软的白发：“名字有了，姓氏取什么比较好呢？”
　　少年闻言，却偏了偏头，指了指自己：“树……神。”
　　“树？？？”慕逸尘失笑，“还是神吧……嗯，就姓‘沈’，好不好？”
　　他将少年抱起转了个圈：“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就叫‘沈知寒’，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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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沈，知，寒！”
　　少年张开双臂，一直僵硬平淡的小脸上便学着慕逸尘，唇角上扬，眉眼弯弯，出现了降世以来第一抹笑。
　　——我是沈知寒！
　　就在这个认知出现的刹那，一切记忆立时潮水般涌现，开始奔流不息地汇入沈知寒脑海之中！
　　仿佛终于挣开了蒙昧的枷锁，他迅速将一切记忆接受吸收。
　　眼前景色迅速变化，他看着坐忘峰一次又一次的日升月落，看着自己稚嫩的小手一点点长大，也看着慕逸尘一点点登上渡劫期的门槛，由默默无闻开始名满修界。
　　可即便如此，慕逸尘还是会带着自己外出游历，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最重要的是，他的笑从一而终，皆是那般真诚温暖，是沈知寒眼中最真实的人间。
　　二人形影不离，沈知寒每日只看着那双鎏金瞳孔，便觉得这世间一切都比不上那之中一片温暖光屑。
　　可这一切，都在剧痛来袭那一日改变了。
　　沈知寒毫无征兆地在与慕逸尘交谈时痛倒在榻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自己身上究竟何处疼痛。
　　后者急得立即便想带着他去经纬学宫找桂仙相助，却在刚刚架云离开无为宗的瞬间心头一颤。
　　地平线方向开始隆隆作响，慕逸尘抱着意识昏沉的沈知寒，第一次见到了堕神天渊出世。
　　仿若地壳被硬生生撕裂，铺天盖地的黑气席卷着将周遭一切可见生物侵染吞噬，哀嚎之声几乎传遍整个修界！
　　慕逸尘眼睁睁看着怀中人随着堕神天渊不断扩大而愈发疼得惨叫，眸中突然多了一丝明悟。
　　他最终还是没有带着沈知寒去经纬学宫，反而一扭头，径直带着人来到了无为宗藏书楼。
　　沈知寒靠着软榻，却见慕逸尘捧着一本薄册看了半晌，随即向着自己望了过来。
　　“世界树……原来如此。”
　　他放下手中书册，随即朝着沈知寒行来。
　　沈知寒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昏蒙，却还是感觉到自己被带着梅香的温暖怀抱包裹。右手手腕被轻柔握住，随即便有一股微凉的灵力顺着手腕经脉进入身体。
　　仿佛是世间最有奇效的止痛药，沈知寒只觉得随着这股灵力的流动，所有的疼痛皆在此刻消解。
　　他终于勉强从剧痛中找回灵台清明，昏睡过去之前，是慕逸尘清淡缥缈的温柔嗓音：“寒寒莫怕……我必救你。”
　　正如辽阔平原之上突然出现万丈深渊一般，沈知寒平静安定的生活急转直下。
　　堕神天渊带来的折磨令作为世界树的他几乎夜不能寐，尽管有慕逸尘每日几乎十二个时辰为自己输送灵力，也如同饮鸩止渴，一旦停下，便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慕逸尘左思右想，随即终于做了个决定——
　　他是阵法天才，举一反三之下，竟成功将自己身上一半气运与沈知寒身上的世界枷锁做了调换。
　　沈知寒本不同意，却被他在无防备时设下了定身咒，眼睁睁看着慕逸尘将自己身上的疼痛转移，随即带着一身疼痛与凤骨，下了堕神天渊。
　　似乎满天星辰皆化作他剑尖寒芒，普世神光皆为他铺开前路。哪怕是身处没有任何光亮色彩的天渊深处，他自己也可以作为自己的光，照亮濛濛前路，让自己永不畏惧。
　　只因他是慕逸尘。
　　沈知寒为其心折，亦为其心痛。
　　作为世界树，他却无法左右这些来自域外的魔，那道天渊底部的裂缝太深太大，他才生出神智十数年，根本没有能力将之愈合。只能跟在慕逸尘身后，一次又一次地看他在魔物堆中披荆斩棘，直到遇见那一只大魔。
　　那魔物实力太强，且已然生出灵智，即便慕逸尘已然进入渡劫期，也仅仅能与其打一个平手。
　　裂缝在它的指挥下被域外之魔攻出越来越大的缺口，慕逸尘的面色也因世界枷锁的缘故愈发苍白。
　　沈知寒看着，终于决定动用自己身上世界之心的力量，牺牲自己补上这个裂缝。
　　若他死了，世界树只会萎靡一段时间，并不会枯萎死亡，再过个几千年，便能再孕育出一个全新的化体来。
　　可若是世界被域外之魔破坏吞噬，作为他本体的世界树便也会枯萎死亡。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思来想去，都是最好的办法。
　　可就是没有算到慕逸尘会与他所想一样。
　　无为宗藏书楼那本书，沈知寒曾偷偷去看过。
　　上面所讲无非便是世界树与世界的共生关系，以及域外之魔的存在。单凭这些信息，其实根本不能解决如今面临的危机。
　　可那是慕逸尘啊。
　　他单凭只言片语以及沈知寒与天渊之间一盛一衰的感应便能猜到二者关联，又如何不能想到将世界裂缝直接修补这么简单的道理？
　　沈知寒被他哄着回返无为宗，明面上是为他喊来师尊帮忙，其实就是慕逸尘将沈知寒支开的手段。
　　待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时，慕逸尘已在天渊深处与那魔首同归于尽，并以长剑为媒，成功将裂缝封印。
　　沈知寒第一次经历失去一个人的痛苦，哪怕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不可或缺，却还是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了，因此失控到几乎想让整个世界来为慕逸尘陪葬，却不料被突然出现的同类阻止，这才冷静下来用世界之心将慕逸尘四散的魂魄收集起来再入轮回。
　　这个同类便是白树。
　　世界树间本不能也不会随意走动，可好巧不巧，白树所在的世界离沈知寒极近，近到他几乎可以一睁眼便看到这个世界正在飞快扭曲萎缩，这才赶来将沈知寒阻止。
　　可慕逸尘的魂魄受创太过厉害，即便有了世界之心也只能勉强将其复原成六道分魂。
　　沈知寒灵力耗尽，就要陷入沉睡，只好将慕逸尘的六道残魂放回世间，让他好生修养，又拜托白树代他顾守世界树所在的小世界，随即便消散于空气之中。
　　接下来的一切便是一场无尽的轮回。
　　沈知寒沉睡中不知不觉竟漂浮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再世为人，而原本所在的世界却因少了世界树灵而愈发脆弱，白树不得已，只好遍寻三千世界，将已经失去记忆的沈知寒再次拉回了这个世界。
　　回到这个世界的沈知寒却不再是世界树灵，而是一个自以为穿越的穿越者。
　　他因身上有着与慕逸尘同源的气运而与他的六个化体相互吸引，起初还因为白树的洗脑下定决心将六人合为一体，后面却因与他们的相处而愈发心软不肯下手，最终却导致六人纷纷死亡。
　　沈知寒再次崩溃了。
　　他身上世界之心受到影响竟顺从他的意愿逆转了时间，连白树都未曾想到，只好在世界树受到影响之前削下一根树枝，等待着再次与沈知寒相遇时助他恢复记忆。
　　于是沈知寒又回到了与慕逸尘初遇的那一日。
　　一切都与前次并无差别，只是堕神天渊出现的时间越来越早，沈知寒身上的疼痛也来得越来越急。
　　除此之外，便是他开始学着从一棵树，成为真正一个的人。
　　若说第一世他只是跟着慕逸尘依样画葫芦，根本不知他为何要那般待人接物的话，从第二世开始他便已经开始学着这样去做了。
　　生而为灵，他的学习能力又怎会逊色与人？
　　就在这一世又一世的循环往复间，他终于开始拥有七情六欲，可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将慕逸尘救下。
　　不论是慕逸尘，还是他的六个化体，每一次他努力阻止，便紧接着会有另一方面的问题导致他做过的努力全都白费。
　　如此重复，无穷尽也。
　　沈知寒睁开双眼，眸中清波潋滟，仍是一派春泉，却好似倒映出了经历万年光阴洗礼后的沧桑沉寂。
　　与本体记忆一同归位的，还有自这个世界诞生之初便已然开始被共生的世界树记录的一切。
　　他努力从大大小小零零散散的各种记忆中摘出自我意识来，随即终于垂下头来，松了口气。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想起来了？”
　　沈知寒一叹，随即缓缓转过了身。
　　漫天光华下，雪衣白发的少年含笑立着，手中悬浮着百余根纯白树枝。
　　见沈知寒望过来，他便轻笑一声，悠悠道：“现在，还需要我解释什么？”
　　“没有了。”
　　沈知寒微微摇头，又默了默，随即向着少年正色道：“……多谢。”
　　白树摇了摇头，随即抬手一抛，纯白树枝便盘旋飞至，先是绕着沈知寒周身转了一圈，随即化作流光，尽数融入了他体内。
　　“你没有疑问了，我这边却有个问题。”
　　白树少年老成地负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随即道：“你既已恢复记忆，想必自然记得自己每一次重生都是在什么地方吧？”
　　沈知寒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点头。
　　每次重生，都是在世界树空间，自己初次化形的那一日。
　　是因为见到了慕逸尘，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成功，故而沈知寒从不会忘。
　　“这就对了，”白树神色凝重道，“可是这一次，你是在什么地方重生？”
　　沈知寒秀眉终于蹙了起来：“你是说，我这次重生的时间与地点与从前有所偏差并非偶然？”
　　白树颔首：“对，而且很有可能，是人为因素。”
　　※※※※※※※※※※※※※※※※※※※※
　　二更～完结倒计时_(:з」∠)_
　　终于把寒寒的身世揭开了……
　　/
　　还是那句话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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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不错。”白树叹息一声，“你我本非人类，早该在慕逸尘单凭一己之力将世界裂缝封印之时便该想到人的力量是无法预估的。”
　　“既然渡劫期的人类差一步便可登顶神位，慕逸尘又怎么可能在这百余次的轮回之中毫无察觉？”
　　“你是说我此次回溯时间出错，是因为慕逸尘发觉了这一点，所以介入了自己的力量？”沈知寒先是惊讶，随即又是哭笑不得，“可我独立于世界之外，他一个生于尘世的人，又能怎样在我回溯时间时介入？？？”
　　白树挑眉，却摸着下巴围着沈知寒踱了一圈，随即狐疑道：“你不会忘了，自己体内还有一半精血是哪来的吧？”
　　沈知寒一怔。
　　白树摇摇头，又道：“其实你大概不知道……君无心早在你从三千年前回来，便已然恢复作为慕逸尘的记忆了吧？”
　　“……怎会？”
　　沈知寒有些不可置信：“当初在蜃楼师尊明明……”
　　他说到一半，却突然没了声音。
　　已经恢复的记忆，若无外力又怎会平白消失？
　　只怪当时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自己又不想面对现实根本未曾细想，所以慕逸尘才能那么轻易地糊弄过去。
　　见他面露思索之色，白树又道：“蜃楼那座阵法太过玄奇，尽管君无心只恢复了慕逸尘一小段记忆，那大阵也足以让他顺藤摸瓜，弄清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往小里说，他只恢复了这一世的记忆，可你我谁都无法保证，他未曾如你如今一般将百世记忆全数恢复。”
　　“所以说……”沈知寒有些艰难道，“他便用留在我体内的精血影响了我的力量，使得我对时间的控制出现了偏差？”
　　白树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的。而且我猜，他定在你身上也留下了什么东西——慕逸尘太过聪明，说不准他便在你身上放下了某种机关，或旁的什么东西，譬如阵法一类的，能让时间回溯后的他自己忆起一切。”
　　沈知寒一时哑然。
　　世界树的身份，其实便象征着天道之力。
　　他们身怀世界之心，负担着这个世界的气运与伤痕，也无形中旁观着这个世界的发展，并在必要之时出手修正。
　　沈知寒与世界之子慕逸尘的相遇，很大一部分因素是因为域外之魔导致了世界出现裂缝并且无法自我调节，这才使得世界树不得不介入。
　　却没想到人类的感情如此神奇莫测，连世界树自己都中了招。
　　二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白树也有些茫然。
　　他所共生的世界还很新、很小，从未出现过能够左右天道之力的凡人，如今在沈知寒的世界留了这么久，却仍旧没能体会到何谓真正的情感。
　　少年仰首看着沈知寒眸中光辉，却想到虽然这其中波折无数，但这情感大概是好东西。
　　反观后者，垂首思考良久，也没想出目前这种情况该如何解决。
　　估摸着时间不早了，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一声寒泉般清澈低沉的呼唤便骤然从耳边响起。
　　“寒寒？”
　　沈知寒心中一跳。
　　他睁开双眼，便望进一双鎏金瞳孔之中，光华璨璨，眼波温柔。
　　微凉的风吹拂而至，沈知寒下意识四下环视，却发现自己正被慕逸尘牢牢护着，身下则是一片清云。
　　二人飞快移动着，却不知将要去往何处。
　　他抬眸，再度望向慕逸尘，却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对方。
　　此前他一直在心中排斥慕逸尘的存在，从不肯多分给此人片刻心神。
　　可如今他细细端详，却在慕逸尘脸上看到了许多影子。
　　君无心的温和笑意，陆止澜的霜雪满目，方弃羽的儒雅有礼，谢长留的璨璨眸光，风不悯的沉默深情还有墨宁的凌厉俊美，皆在此刻全数和谐地融合起来，化作了慕逸尘。
　　他们都是慕逸尘。
　　每一面的慕逸尘。
　　见沈知寒看着自己眼圈发红，慕逸尘终于无奈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刮了下对方的鼻尖：“傻寒寒——”
　　他声音虽轻，却带着极浅淡的责备之意：“若我不记起来，你还要独自承受多久？”
　　“你……”沈知寒一缩，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慕逸尘摇摇头：“你体内还有我的精血，便是我在你身上留下的记号。”
　　他说着，抱住沈知寒的手臂却紧了紧：“从精血进入你体内那一刻开始……从此以后不论何时何地，是生是死，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再也不会忘记你。”
　　沈知寒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慕逸尘专注深情的双眸，终于双眼一眨，落下泪来。
　　“好，”沈知寒吸了吸鼻子，“那我便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你而去。”
　　“……这么多世了，还是个小哭包。”
　　慕逸尘失笑，却还是格外小心地抬手为他将眼角泪水拭净，仿若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沈知寒摇了摇头，随即从前者怀中起身，便见不远处地平线处，翻滚蒸腾的滚滚魔气。
　　慕逸尘顺势松开紧紧揽住对方的手，眸光落在天际边缘之时，仿佛蕴着累世剑意：“不过现在，我们可以先解决世界裂缝这个问题。”
　　沈知寒点点头，随即手腕一转，琼华便一声长吟，终于再见天日。
　　堕神天渊之内，魔物一场活跃。
　　似乎被什么控制着一般，这些或从裂缝闯入或被魔气侵染的魔物竟空前绝后的行为一致，一个叠一个，竟真有从其中一跃而出的，在堕神天渊外围肆虐践踏。
　　生灵被侵蚀，又被这些面貌极为丑陋的魔物撕得粉碎。魔气蔓延得极快，几乎就快要突破堕神天渊的边缘。
　　可就在此时，两道流光从天而降。
　　磅礴剑意与漫天灵气紧随而来，随着流光触地顿时向着四面八方流散而开，立时将肆虐蔓延的魔气逼回了天渊深处！
　　辉光散尽，却是两柄清光熠熠的长剑，双双立于天渊边缘，却好似立起了两道不可逾越的围墙。
　　就在魔气消散的当下，已然来到地面之上的虚空之魔却齐齐聚集，随即同时转向了仍在嗡鸣的琼华与澄霜之上。
　　迭起的低吼声中，两道俊秀身影从天而降。
　　慕逸尘仍穿着那一身缀满金绣的玄黑道袍，沈知寒便立在他身侧，一身白衣流光溢彩。
　　二人迎风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如竹，似乎能撑起整片天空。
　　沈知寒与慕逸尘对视一眼，并未开口，却好似一切言语都包含在了这相视一笑之中。
　　入地半尺的琼华与澄霜被同时拔出，立时发出喜悦的铮鸣。
　　与此同时，一黑一白两道流光便立时由原地爆射而出，一左一右，带着所差无几的威势与剑意，直直冲向围成了一圈的虚空之魔！
　　长剑如臂使指，剑意摧枯拉朽，绵绵神光间，地面之上的魔物迅速被二人合力扫荡干净。
　　沈知寒手腕一转，琼华剑锋便轻巧倒转，被他贴在右臂之后。
　　慕逸尘身形一动，便出现在他身侧。
　　二人并肩走向如同一张漆黑巨口的天渊边缘，双双跳下。
　　清除魔物，虽紧迫，却不是最要紧的。
　　二人心中明白，当务之急是该想办法封闭世界裂缝，彻底杜绝域外之魔继续入侵的可能。
　　深渊之中没有光，他们便释出灵流，点点滴滴将漆黑前路照亮。
　　这一世的堕神天渊很奇怪。
　　哪怕是上一世整个世界濒临崩坏之时，天渊之中也从未有过这般多的渡劫期魔物。
　　它们皆已生出了自主意识，在沈慕两人进入天渊之时便齐齐围了过来，隐隐成了一副包围之势。
　　沈知寒顺着灵光延伸处向着黑暗之中望去，便见浓稠黑雾之中，一双双含着幽绿萤火的兽瞳便如风中烛火一般点亮，摇曳着冰冷嗜血的幽光。
　　“慕逸尘，”沈知寒突然唤住了比自己靠前半步的道人，“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慕逸尘下意识微微偏头，眸光温和柔软：“怎么了，寒寒？”
　　沈知寒突然抬起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正色道：“我要你答应我，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解决，不许再做出什么牺牲自己封印裂缝的傻事！我不信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不许你再冲动！”
　　慕逸尘闻言，也是一怔。
　　他似是也回忆起了从前几次封印裂缝的举动，被前者说得竟有那么一点心虚。
　　“好，”他无奈笑笑，随即含笑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的对话几乎就在转瞬之间，待他们再度握紧手中剑柄准备迎战之时，便见魔物形成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其中一只急躁些的便低吼一声，一跃而上！
　　沈知寒铺开神识，拥有世界之心的直接结果，便是这天渊底部哪怕没有任何生灵存在，这些遍布满地的石块也不断的为世界树传回反馈的信息。
　　他阖眸略一感应，随即抬剑向着一个方向一指。
　　慕逸尘立即会意。
　　他扬剑接住魔物扑过来时的利爪，沈知寒便从他身后一跃而起，踩着它的肩头立时朝着感应到的裂缝方向飞掠而去。
　　二人已有许久未曾并肩作战，却好似已经在腥风血雨之中合作许久，行动间未见任何生疏之感，仍旧是配合无间。
　　与面对沈知寒时的温和柔软不同，慕逸尘持剑剿魔之时，眸中却是漫天霜雪。
　　无数冷光与剑意就在这霜雪之间交织出世间最一往无前的杀阵，几乎是瞬间便将面前魔物劈成了两半。
　　就在这一只被劈开的瞬间，几丈之外便是一道赤红火焰流光间飞至，直接将魔物残尸焚成了灰烬。
　　沈知寒遥遥与慕逸尘对望一眼，手中琼华一转，丛丛红莲立时以他为中心升腾而起，直接在周身数尺之外开满了遍地红莲。
　　红莲业火受了世界树灵力的加持，变得愈发摧枯拉朽。但凡有魔物沾染上一小点，都会立时成燎原之势，在眨眼之间便将其燃作灰烬。
　　一切来得太过容易，可沈知寒与慕逸尘却无丝毫懈怠之意。
　　此地仍在距离真正的裂缝较远的位置，魔物等级不高，二人皆知晓它们的目的是以数量取胜，让他们先战至力竭。
　　而破解这种战术的秘诀便是快速破敌，务必在对方尚未留好后手之时将其一网打尽！
　　慕逸尘灵力激荡，无数剑光从他背后成型，化作一柄又一柄的透明光剑飞射而去，将视野所见的魔物切菜般削成几截，沈知寒便适时补刀，借助神剑与业火之力将它们焚烧殆尽。
　　无尽深渊之中，二人剑光交织，如同一把贯穿黑暗的长剑，一往无前。
　　剑光所到之处，黑暗尽除，只待曙光来临。
　　途中遇到魔物等级越来越高，灵智也显然愈发完善。
　　到后来，二人已然能够明显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沈知寒握剑的虎口生疼，慕逸尘则眸中金芒先是略微黯淡，随即猛然亮起璨璨辉光。
　　九天之上，隐隐响起了一声闷雷。
　　慕逸尘却乍然握住了沈知寒的手，沉声道：“寒寒，我有办法了。”
　　本在专心杀敌并感应裂缝情况的沈知寒动作一顿：“什么办法？”
　　慕逸尘正色道：“一会我会设置大阵封锁裂缝，寒寒便将世界树的力量引入大阵之中。我们可以一同将整座大阵范围扩大，直接将整个世界包裹。如此一来，便不怕虚空之魔再次作乱了。”
　　沈知寒闻言点点头，却又有些犹豫。
　　他飞快思索片刻，随即疑惑道：“我适才感应到，有几只少说渡劫末期的魔物守在裂缝之前，我们要如何解决它们？”
　　慕逸尘却笑得神秘：“我自有办法。寒寒可以放心，绝对不会危及你我二人的姓名。”
　　沈知寒这才点了点头：“好吧，我配合你。”
　　二人交谈得飞快，随即便不约而同强提灵力，手中长剑灵光大盛，剑光卷着罡风向前席卷而去，终于将面前最后一只魔物掀飞，现出了空间裂缝的全貌。
　　似乎人世间所有的黑暗与污秽都被凝聚在这一道裂缝之中，若换个意志力差些的人过来，几乎连心神都会被这黑暗吞噬。
　　而就在这天堑般的裂缝之前，两道极为接近人形的魔物缓缓转过了身。
　　“来……了……”
　　其中一只咧开血盆大口，声音喑哑扭曲，只能勉强辨别。
　　而另一只则低吼一声，嘶哑道：“杀……”
　　沈知寒与慕逸尘同时一凛，头顶极为遥远的天穹之上，便又是一声雷霆。
　　沈知寒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身旁剑者的侧脸。
　　怎会在这个时候！！！
　　不论是慕逸尘本来的积累修行便已足够，还是战中有所感悟，那道能令他迈过渡劫期的门槛登临神位的天劫，此刻正在二人头顶酝酿。
　　沈知寒终于知道慕逸尘所言消灭这两名魔物的办法是什么了。
　　——雷霆至阳至纯，自然邪魔最好的克星！
　　他本可以动用自己的力量暂时将雷劫逼退，却第一时间接收到了对方不赞同的眼神。
　　经历百世轮回，二人简直对彼此太过熟悉，因此沈知寒一动手指，慕逸尘便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他连忙按住沈知寒的手，坚定道：“寒寒安心，此招虽险，但我定不会有事。相信我。”
　　沈知寒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却终于打消了暂时为前者逼退天劫的念头。
　　慕逸尘便凑了过来，轻吻了一下沈知寒的脸颊，随即在对方怔愣之时剑尖一划。
　　一道阵法便由澄霜剔透的剑尖凭空而现，随即被他一扬，飞到了沈知寒伸出的掌心。
　　繁复阵纹宛如一枚花苞，将沈知寒剔透的眼眸映亮。
　　一双温暖的手将自己掌心包裹，他抬眸，便见慕逸尘点了点头，便下意识随着对方输送过来的灵力将体内世界之力输入其中，便见花苞立时亮起温柔萤光，随即缓缓绽放。
　　随着世界之力的动用，沈知寒的外貌逐渐转变成世界树灵的模样，雪衣白发，眼眸清澈剔透，似乎没有一丝尘埃。
　　他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令人心生亲近之意的温暖白光，将这一方天地映得如同白昼。
　　随着花苞绽放，艰深晦涩的阵纹逐渐舒展，随即骤然没入沈知寒掌心。
　　就在手中光阵消失的刹那，沈知寒只觉一股力量在体内流淌一周，随即顺着腿部经脉一路向下，直至没入地面之中。
　　世界之力仍旧源源不断地在他体内流动着，沈知寒一错眼，便觉整个人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起来，随即那光幕一层层绽开，又以自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沈知寒微微阖眼，便能感应到大阵开始借助世界之力不断蔓延扩散，逐渐将整个世界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慕逸尘则举起了澄霜，直指两名域外之魔而去。
　　“轰！！！”
　　就在剑尖与魔爪相击的刹那，第一道紫金雷霆轰然而至！
　　却见慕逸尘周身金光闪动，直直向着两名魔物扑去，却又在即将撞上魔物獠牙的瞬间身形一幻。
　　紫金色天雷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两名魔物周身，焦糊气味立时充斥四野。
　　反观慕逸尘，则在雷霆马上加身的瞬间将将避过，安然无恙。
　　两只魔物受了天雷一击，痛吼声立时响彻整座天渊。两双冰冷嗜血的兽瞳之中开始涌起怒气，魔物立时一左一右向着慕逸尘夹攻而上！
　　沈知寒在控制大阵扩散的同时分出一丝心神注意着那边，便见慕逸尘周身剑光环绕，披荆斩棘，虽能够保持受伤的部位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位置，可多了魔物的干扰，却令他躲避天雷的速度开始下降。
　　就在一人两魔交手期间，第二道、第三道……更多的天雷次第落下，一次比一次声势浩大，一次比一次威压迫人。
　　两只魔物虽缕缕被天雷劈中，可慕逸尘却也有躲避不及之时，身上原本整洁干净的道袍已然被雷霆灼得焦黑卷曲，露出的部分皮肤伤痕累累，令人触目惊心。
　　沈知寒心中有些焦急，想要从阵法之中抽身相助，却不成想这阵法除却本身效力外，作为阵眼的他自己竟不能在大阵完成前移动分毫。
　　就在此时，两只魔物也终于注意到了沈知寒这边的动静，立时一只缠住慕逸尘猛攻，另一只则呲着獠牙向着沈知寒袭来。
　　沈知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魔爪加身，慕逸尘一急，也顾不得与眼前这一只周旋了，立时身形一幻，持剑挡在了爱人身前。
　　魔物怒吼，魔爪高高扬起又狠狠劈落，却再次被灵光大作的澄霜格挡在外。
　　“莫管这边，”慕逸尘有些吃力地挡住魔物攻势，随即对着沈知寒飞快道，“这些魔物有裂缝之中的魔气作为后援，寒寒早一些将大阵完成，我才能早一些将它们斩杀！”
　　沈知寒一怔，随即咬牙点了点头，体内灵力流转更加迅速起来。
　　就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之中，后发而至的另一只魔物利爪已然逼至身前，慕逸尘躲避不及，当即便被魔爪在胸前抓下四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随即灵力激荡，澄霜一扬，磅礴剑意顿时如浪潮般爆发而出，直接将两只掀飞。
　　正在此时，又是一道惊雷劈落！
　　慕逸尘以剑拄地，硬抗了这一下劫雷，眸中光芒璨然，立时脚下一动，再度持剑向着两只魔物冲出！
　　澄霜剑尖不知何时环绕上了一层紫金色的雷弧，他怒喝一声，随即当空一斩，便直接将其中一只的头颅削飞！
　　沈知寒牙关紧咬，拼命催动着体内世界之力供大阵扩散。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刻之间，慕逸尘顶着接连而至的数道劫雷，愣是将魔物逼到了裂缝边缘！
　　“轰！！！”
　　又是一道雷霆劈落，直接将魔物劈了个跟头，而慕逸尘则终于后撤几步单膝跪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八十道！
　　沈知寒含着泪记着劫雷数量，只待最后一道雷霆落下，慕逸尘便可成功脱离凡胎，成为这世间真正的神！
　　大阵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出半刻便能将整个世界包裹。
　　沈知寒心中不断念着“快些再快些”，一抬眸，便见慕逸尘被魔物一扑，鲜血倒飞，一人一魔在地面上滚成了一团！
　　“慕逸尘！！！”
　　“轰隆！！！”
　　沈知寒心急如焚，脱口而出的呼喊声却被最后一道天雷直接淹没。
　　就在天雷劈落的瞬间，大阵终于完成。
　　沈知寒立时发觉全身一松，整个人立时脚下一动，向着慕逸尘的方向扑了过去。
　　这最后一道劫雷威力最大，在沈知寒数万年的记忆中，很多人前面八十道都挺过去了，却唯独撑不过这最后一道。
　　沈知寒心中忍不住开始祈祷，却不敢介入打扰，生怕引起什么变故。
　　这劫雷足足持续了好几个呼吸，可待他扑到其边缘之时，内中已然毫无生命的气息。
　　“慕逸尘！！！”
　　沈知寒声嘶力竭地喊着对方的名字，却没有听到一丝回音。他立时脱力，扑通一声，跌倒在了雷霆面前。
　　紫金雷弧逐渐散尽，沈知寒视野模糊，却还是依稀能够分辨出一道黑色人影，双手持剑，而他的剑下，则是一团焦黑。
　　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沈知寒愣愣看着那动也不动的黑影，只觉源源不断的热泪根本无法克制地从眼眶向外流。
　　他终于忍不住，喉咙之中发出了一声哽咽。
　　蓦地，一声低咳响起。
　　仿若净水投石，这咳声极微弱，回荡在沈知寒耳内却如同天籁。
　　他揉了揉眼睛，便见那黑色人影动了动，一层焦黑烟灰便纷纷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下方的人影来。
　　少了烟灰遮掩，对方身上的神光便开始逐渐显露出来。
　　沈知寒愣愣看着对方抬起头来，鎏金眼眸光华璨璨，仿若极美的宝石琥珀。
　　他身上的道袍已被尽数焚毁，在他直起背脊的当下“哗啦”一声全数滑落至地面。
　　“真是小哭包。”
　　他听到对方轻笑一声，嗓音温柔宠溺，还带着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随即颊边便感受到了一股极温热柔软的触感：“不过，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流泪。”
　　沈知寒怔怔看着对方笑意盈盈的面颊，终于薄唇一勾，直接扑进了那温热坚硬的怀抱之中。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责怪道：“你说话算话？”
　　“当然。”慕逸尘紧紧抱着怀中人，随即起身，极虔诚地垂头，在他眉心落下了一吻。
　　“——从今以后，即便乾坤斗转、沧海桑田，亦定不违此誓言。”
　　二人相互扶持着起身，慕逸尘便笑着执起沈知寒的双手：“寒寒，我们回家。”
　　※※※※※※※※※※※※※※※※※※※※
　　终于写完了……
　　第一次开切片攻的文，对剧情的把握还不够熟练，因此过程中有长一段时间抓耳挠腮，尤其是在六个人相继领便当那里，简直卡文卡得□□，几乎想要直接弃坑。
　　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在此感谢那些喜欢这篇文，还愿意不厌其烦地催更的小天使，鞠躬。
　　可能会有人觉得，你这个正主攻的戏份也太少了。
　　可是我想说，慕逸尘一直都在。不论是这六个化体之中的哪一个，都是他本身性格放大的结果，归根结底，其实就相当于慕逸尘在用不同的方式追求寒寒_(:з」∠)_
　　寒寒在这篇文章中，大概可以算是不断变化成长的过程。
　　可是渣作者的文笔却没有成长qwq
　　其实我自己不会看自己写的文，因为觉得实在乏善可陈，没什么好看的，所以我非常感谢小天使们，感谢你们愿意留下，看我讲完这个故事，看我讲出我心里的寒寒与慕逸尘。
　　本文或许会有番外，但很大可能不会有（。）
　　该交代的事情文内已经交代完成，寒寒与慕逸尘的生♂活嘛……就留给大家一些想象的空间啦~
　　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看官老爷的光顾，我一定会更加努力，争取在各方面提升自己。
　　（好公式啊= =但是发自肺腑，真的！）
　　如果有小天使觉得意犹未尽，欢迎来看渣作者的接档文《修真界第一女装大佬》
　　假精分女装受×真切片大佬攻
　　新的征途已经开始，看官老爷们，不来一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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