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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时》作者: 许温柔

文案：
    历经数十年之久的对峙，虎视眈眈的邻国终于在各方压力下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这场从未正式交火的战争，这道因两代人的坚守寸步不让的战线，以我方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而告一段落。
    严明信有一位空中的“朋友”。那人驾驶技术精湛，曾与他多次协同完成任务，每一次巧妙的处理都堪称是附加题的最佳级答案，令严明信单方面引为知己。
    可惜由于分属两支直线间隔数百海里的飞行部队，二人从未正式见过面。这次授勋仪式上，他才第一次看清那位朋友的长相。
    更巧的是，典礼结束后的混合阅兵，他就在严明信身后执行挂弹护航。
    变故突生，敌军来袭，直至坠海前的最后一刻严明信都未能想通，在通讯设备突然失灵、无人收到任何交战规则的情况下，为何率先开火的竟然是他？
    这个人究竟是战友，还是潜伏已久终于揭下面具的内鬼？！
    而严明信更未想到的是，他竟然有了重新摸清真相的机会？
    .
    “使我们区别于其他人而成为现在的自己的根本，不应该是姓名、外貌、家庭和地位，而是思想和愿望——我这么说，你认可吗？”
       本文架空

    内容标签：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严明信，君洋┃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小老弟挺狠鸭
    立意：和平与爱


第1章 第1章
　　“请各机队尽快前往指定空域集结，进行编队。”空中阅兵指挥中心频道里，一个普通话标准的女声不厌其烦地催促着，“请各机队尽快前往指定空域集结，进行编队。”
　　“这不到了吗？”严明信驾驶着322号J-100，在小队频道内嘀咕，“他们人呢？在这儿还玩隐身？”
　　队长林届思呼叫指挥中心，汇报道：“奉天军区三幺六、三幺拐、三两两已到达洞幺两号空域。”
　　话音刚落，雷达扫描声“滴”地一响，识别器自动完成敌我识别，显示器上瞬间多了四个神出鬼没的友方目标。
　　“三幺六，你好，”通信频道传出一个声音，穿透指挥中心嘈杂的声声催促，显得格外冷静从容，“我是山海关军区枯桃舰开天大队第一战斗机中队，幺幺五幺，请求加入编队。”
　　林届思客客气气地回答：“幺幺五幺，你好，我是三幺六。可以加入编队，欢迎你们。”
　　四架K-2020战斗机应声从东南方向划空而来，动作整齐划一，在三架J-100轰炸机的身后有条不紊地依次排开，组成了阵形完美的7机编队。他们被安排在阅兵空中刀尖梯队的第二方阵，还未到进场时间，七人沿着预定航线盘旋。
　　这支联队包含了当前兼具最强隐身、最强机动、最强态势感知性能的舰载战斗机和战术轰炸机，是暴力美学的空中代表。两种机型各有所长，是以虽然分属不同军区，但常常接到合同作战任务，严明信在演习中也遇到过几次那架1151。
　　此前他一直没见过飞行员本人，这次来授勋仪式才得以一见真容。
　　真的只是“一见”而已，他们仅在列队上下台时恰好打了个照面。他才刚看清那人的样子，两人已经擦肩而过。
　　飞了一会儿，严明信回头看了一眼，在小队频道说道：“队长，你喊1151，让他离我近一点儿呗。”
　　林届思转头确认了距离，不明所以，问道：“人家和你的间距明明是正好的，干嘛要近？”
　　“是吗？”严明信候场候得一阵无聊，被机翼遮挡，又看不到身后那架1151的座舱，“我怎么觉得他离我那么远啊？中间都能再塞一架了。”
　　旁边的队友说：“看岔了吧你，再近就撞上了。”
　　“不可能，他水平挺高的，再近也撞不上我。”严明信念念有词，“再说，我们一起飞过好几次任务，我觉得他应该认识我了。”
　　队友笑道：“美得你，那可不一定。我看那小子眼睛长在头上，见谁都爱答不理的。你是不是执勤的时候得罪过他啊？”
　　“哪有？我会那么招人烦吗？”严明信一口否认，又想了想，犹犹豫豫地说，“应该没有吧？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有对咱们有意见……”
　　“各位，说什么呢？”林届思出言提醒，“都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哪儿？能不能严肃点儿？”
　　“明白！”严明信和队友立刻噤了声。
　　闭上嘴，严明信默默地回忆：当时他们刚下领奖台，台上的将军正在宣读下一列授勋名单，其中就有1151的飞行员。
　　“77499部队，第一战斗机中队，君洋，在母亲海防空识别区巡逻中多次及时驱逐他国侦察机，特此授予三等功！”
　　两队人错身而过，那位名为君洋的少校神色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视线似乎自始至终没落在他们大队的身上——大好的日子，如果不是心有芥蒂，作为并肩战斗过的战友，至少也应该打个招呼，或者点头示意吧？
　　难道，他真的得罪过1151吗？
　　联队在蛟龙湾外围的云层之上盘旋，耳机中不时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又转了大半圈后，终于轮到他们：“空警方阵开始进场，九霄100联队请在进场航线做好准备。”
　　前方的预警机转了个大坡度的弯，向指挥中心汇报：“Y幺幺联队开始进场，下降高度八……”
　　话没说完，严明信耳机中传来振聋发聩的电流声：“滋——”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噪声铺天盖地，像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整个通讯频道，不由分说地席卷过他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一击击穿人的耳膜。
　　战机飞行时发动机噪音巨大，所以机载通话器与头盔和呼吸面罩接连一体，用于隔绝外界噪音。此时严明信摘不掉耳机，又不敢关闭通讯，只能皱着眉头咬牙忍受。
　　过去飞行时他也偶尔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这回的啸叫声尤其强烈、分外漫长。
　　噪音大到一定程度时能够干扰人的心智，严明信在这引爆式的心烦意乱中陡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再一看显示器，果然已乱做一团，各项数据胡说八道，自相矛盾。
　　——他们受到了电子压制！
　　严明信的不安预感愈发强烈，他迅速抬头看向舱外。这一天的天空晴朗，只有部分空域有少量积云，在那本该空旷清爽的空域中赫然出现了若干架战机，正从远处朝他们联队对向飞来！
　　雷达失灵，对方机型不明、国籍不明、意图不明，恶意施放电子压制！
　　这些飞机是从哪里飞来的？他们如何穿过前线层层密布的防空网？
　　这是敌机入侵？还是演习？
　　“队长！”严明信条件反射，呼叫道，“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没问完，他随即反应过来，这种程度的电子压制绝对不是针对哪一架飞机的，恐怕林届思的耳机里也全是噪音。
　　他干脆切到地面频道，向指挥中心发出求援：“我是三两两！有敌机入侵，我们受到电磁攻击，雷达失灵，请求共享地面数据链！”
　　电流声仍未减轻，显示器也没有丝毫好转，丧失了制电磁权，等于在交战中蒙住了他们的双眼。
　　严明信果断向队友打了个手势：“保护基地！”
　　队友心领神会，飞到他的左翼——在预警机转向准备进场后，他们是蛟龙湾天空最外围的一支队伍，此刻三架J-100变换队形，连成了一道防线。
　　与此同时，1151号K-2020悍然出列，发动机喷射出巨大的能量，顷刻间移动到了他的上方。另外三架K-2020也随他们的长机布阵，两队人在空中.共同组成一道立体的“墙”，用身体挡在敌机入侵的航线上。
　　从受到电子压制到编队阵型转换完成，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无人指挥、无法通讯，编队七人同心，对敌机做出惊人一致的战术驱离动作。他们身后的其他编队见状，也纷纷效仿，各自组成拦截网，将白马关基地护在身后。
　　为了制造饱和压制，电子干扰机位置不会离战场太远。严明信在噪音中奋尽全力集中神志，他抬头看去，望见遥远的云层中有几架无人电子干扰机，机身忽隐忽现，如同棉花堆里的小纸屑一般难以察觉。
　　“三两两呼叫地面指挥中心，”噪音迟迟没有消减，他耳鸣得几乎失聪，只能焦急地呼叫，“敌电子干扰机在我11点方向！”
　　突然，1151出列，猛打加力，朝敌机方向迎头而上，眨眼便有可能与之相撞。在越过己方编队后，它轻巧地一个滚翻调转了机头，使自己落在敌方战斗机身后，接着毫不迟疑地发射了“燕”式导弹。
　　火光撕裂空气，导弹循着热源沿敌机航线飞行，朝其尾部发动机亡命奔去。
　　1151这个教科书式的标准攻击角度使“燕”式威力发挥到实验室级水平，敌机中弹，凌空爆炸。
　　另外几架K-2020则似乎有些迟疑，立刻在空中盘旋。
　　看到僚机的动作，严明信意识到：雷达、通讯都未恢复，1151开火恐怕也未经许可，包括他的队友在内，没有人得到交战规则与开火命令。
　　如果是演习，被击落的那架战机里，他们的战友没能弹射逃生；如果是实战，擅自开火将引发外交危机。
　　严明信被电流声吵得头痛欲裂，心脏重重一沉。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只有特事特办，先恢复通讯，重掌制电磁权才能保护基地。
　　“地面指挥中心，我是三两两。”严明信顾不上地面能否听到他的呼叫，用光学瞄准镜锁定距离最近的一架电子干扰机，前出迎敌，“敌机无视我方驱离动作，仍向纵深方向行进，对白马关基地造成巨大威胁。敌无人电子干扰机在我1点钟方向，我正和它对向飞行。本次阅兵，我机未装备对空武器，我将在10秒钟后抵近机枪射程，对它发起攻击。”
　　说罢，他屏息凝神，狠狠抓住与敌机机身交错那一瞬间的机会，扣动了扳机。
　　但噪音严重消耗了他的精力，机载机枪有无击中目标、造成了多少伤害，他实难确定。
　　幸好，如心有灵犀一般，他的对空开火引起了1151的注意。君洋在他的指引下发现了目标，K-2020配载的“燕”式导弹再次发射，一架电子干扰机被当场击落。
　　敌机编队立时一分为二，一部分企图摆脱追击继续前进，另一部分返身回到战场断后，吸引火力。
　　刹那间，高空中你来我往，冲击波伴随着音爆使322震荡连连。
　　距离敌机最近的严明信被牢牢锁定为目标，强大的热流迅速吸引了数枚红外导弹。
　　舱内警示灯闪烁，传感器不断地发出警报：“你已被红外导弹锁定，你已被红外导弹锁定”。
　　几架近距离友机见状，纷纷投放大量高热高密度红外干扰，在空中形成无数热源，可惜严明信正身处交火中心位置，干扰难以蒙骗导弹舍本逐末，终未能拦截所有攻击。
　　警报亮起的第一闪，严明信就心知肚明：眼下这个距离，远远小于最小逃逸距离，从任何一种科学观点的角度分析他都无法驾机摆脱，而一旦中弹，战机很可能将失去控制。
　　他只有最后一次把定航向的机会。
　　他们下方不远处就是白马关基地第一储油库，这一栽下去，凶多吉没有；所幸另一方向是母亲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电子干扰机被击落一架后，敌方的电子压制能力受到重创，我方导航正在恢复，显示屏上的雷达指示开始虚弱地闪现。
　　他不知道通讯通道建立得如何了，他的听觉器官已被噪音折磨得溃不成军，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地面指挥中心，我是三两两。”尽人事听天命，严明信最后发出呼叫，“高度一万一，航向幺五洞，目测距离20公里左右，另外两架干扰……”
　　来不及汇报完毕，322被导弹击中，战机失速坠落。
　　受高度与视线盲区限制，严明信早已看不到1151身在何方，战况如何，他只记得在陷入黑暗之前，前方的大海蔚蓝泛波。

第2章 第2章
　　严明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一睁开眼，他先是看见脚边放着一箱收拾好的行李，再往上，他手上正捏着一纸“报到通知书”，其间还夹了一张免费的车票。
　　他正坐在家中，屋里的陈设，墙上的日历，乃至他自己，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唯有这通知书上的内容却和八年前大相径庭。
　　当年严明信成绩优异，在莘莘学子中一骑绝尘，被万众瞩目的奉天军校录取。那时他收到的是一个书本大小的纸箱，主图印着奉天军校主校区训练场的图像，正上方则是金色的立体校徽。
　　虽然箱子是纸制品，但校方匠心独具，工艺绝不含糊，纸箱正中央有一个小关卡，要用手指按在那个类似按钮的地方，才能完好无损地打开接合。
　　通知书镶着精美的金边，由校长亲自手写，右下的钢印力透纸背，无不庄重威严。
　　而眼下他手上的这张纸，显然是敷衍了事的模板打印，姓名和日期随心所欲地游离在两行文字之间，纸质粗糙，还被折了两折。
　　两相对比，这几乎不能算是“录取”，简陋得像是码头仓管随手开的收据。
　　严明信莫名其妙，正反看了几遍，这什么……“枯桃守备军”，他闻所未闻！
　　他为什么会申请这种东西，还一副准备奔赴千里的样子？
　　然而他定心再一细想，对“枯桃守备军”也并非全无印象——枯桃曾是千百年前重要的沿海关隘，如今的枯桃港是山海关军区的军港之一，也是航母“枯桃号”的母港。
　　他似乎还在哪听人说起过：1151的飞行员君洋，原籍部队就是枯桃守备军。
　　君洋……一想起这个名字，严明信的记忆顿时如开闸泄洪，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白马关怎么样了？322中弹后，蛟龙湾上空后续战况如何？！
　　尖锐的啸叫声犹在耳畔，回想起那一刻他仍然头痛欲裂。可这场空袭疑点重重，他又不得不思索：敌机到底是怎么飞进来的？
　　即便具备声音、红外、可见光、雷达波等等等等各种隐身能力，要想不露一丝马脚地躲过天眼，也是天方夜谭。白马关的防空系统不是吃素的，以基地为中心可向外覆盖数千公里，且海上还有巡逻警戒的船只。此前从未听说有航空器能完全避开侦察，除非……
　　除非这次的敌人既掌握了白马关各个雷达的信号频率，又熟悉我方电子对抗部队的压制手段，而且这一路奔袭，他们从未开启导航，是冒着极大的迷航风险，在万米高空之上手持航图盲飞的！
　　也就是说，他们手中还掌握着白马关基地准确的测绘资料！
　　严明信背后一凉——信息泄密后患无穷，比强敌压境更令人胆战心惊。
　　是什么人泄露了消息？敌人的目标是什么？
　　还有，根据自身国情，每个国家基于《国际法》和相关公约对接近领空的航空器处理方式略有不同，但即便交火势在必行，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前，他们也绝不能擅自行动——1151为什么突然开火？
　　在此前海空联合演习中，1151曾受命掩护严明信，二人从各自基地升空后接入同一数据链，在指定位置汇合，按照既定计划对陆地某处“敌方据点”进行模拟战术轰炸。
　　两人配合多次，他深知1151的飞行水平炉火纯青，能够全程与他保持同步，丝毫不用他分心，且那人处事沉稳冷静，在他不确定目标时耐心十足地配合行动，像沉默的影子紧随左右，待到时机成熟，1151的突防节奏又雷厉风行，如大刀阔斧，为他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在战场上，确实会有经验不足的新兵一见到敌人就惊慌失措，自乱阵脚，但1151临危不惧，处变不惊，一定不会如此。况且，他发起的是一套完整的、明确的进攻流程。
　　君洋是怎么想的？
　　按下发射键时，他想过能否担负责任、如何担负责任吗？
　　倘若战争真的由此发动，什么陈年旧事、一针一线都能被拿来大做文章，更何况我方先发起了攻击呢？
　　1151利落的出击耐人寻味，可要说他有挑动战争的内应嫌疑，严明信也觉得不可能，否则君洋完全可以浑水摸鱼做做样子，不至于出手击落电子干扰机……
　　“咚——咚——咚——”
　　正当他茫无头绪时，远处某栋大楼发出了整点报时的钟声。
　　严明信看了看手里的车票，进退维谷。
　　随着千百年来的地壳运动，地球的板块分布已不复从前。过去飘零的岛屿有的随地壳在海面位移，有的逐渐与陆地接壤，而接壤的陆地有些分离，有些几乎沉没，消失在了地图上。不可估量的经济与文化损失之下是国际政局的暗潮涌动，人人自危，近几十年来活动格外活跃的诸岛国更是犹如惊弓之鸟。
　　谁肯在遭受天意不公时俯首帖耳？谁能眼睁睁看血脉相连的同胞苦海漂泊？
　　联盟提出的救济不过杯水车薪，强烈的生存欲望激发出的动物掠夺本能初露端倪。
　　这里是白马关阅兵仪式的八年前，正值修订《海洋法》在联盟中的呼声愈发高涨之时。这一年，年轻人投军热情空前高涨，报考军校的难度不亚于千百年前的科举。
　　严明信不知道手里这玩意哪来的，但他知道，现在想报奉天军校，为时晚矣。
　　他心里很清楚，之所以他毕业后能进入奉天军区，能在训练营中脱颖而出成为首批J-100飞行员之一，是因为他天时地利人和地踩准了所有的机会与时间点，没有一秒钟虚度，另外和奉天军校“荣誉毕业生”这个响亮名号为他添光加彩也不无关系。
　　而一旦去了这个什么……枯桃守备军——从报到通知书上不难看出一所院校的硬实力——他与J-100就越来越远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枯桃”二字上，久久不能移开。
　　君洋是怎么做到的？他想。
　　据他所知，舰载机的操作难度在所有航空器中数一数二，和他同年参军的君洋是怎么利用有限的时间在人海茫茫中突出重围，从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守备部队里一飞冲天，加入山海关军区正式编制，又力压群英登上枯桃舰，成为K-2020的驾驶者？
　　如果君洋可以，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J-100，挑战K-2020也不失为令人热血沸腾的选择。
　　严明信确认过发车时间，当机立断，拎上行李出了门。
　　不过，回头把钥匙放在门框上的一瞬间，他内心闪过小小的疑惑：关于君洋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他是在哪儿听人说起过来着？他身边有人对那个人这么了解吗？
　　他左思右想，未有结果，但开往山海关军区的专列已如约而至，从夕阳中呼啸驶来。
　　2220年的3月14日，奉天的春将至未至，乍暖还寒。告别的站台晚霞漫天。
　　登上列车时，严明信忽然感觉有一阵温暖的春风途经此地。
　　它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第3章 第3章
　　西梅里海上的一座岛沉没的那年，世界各地地震、海啸、火山喷发频繁，有多位学者随之提出“地球自转减速，板块运动迎来活跃时期”的猜想，并猜测今后类似灾害将继续增加，直至地球回复到无序状态，人类文明毁灭。
　　地球打算何时毁灭人类文明尚未可知，但这个消息一传出，人为的战争先开始明里暗里此起彼伏地打响。那些年间，几乎所有险要隘口都有守备力量应运而生，主动承担起和正规军队相似的使命：防止外敌入侵，保卫家园。
　　这些守备军听从所属军区管辖，但不算正式的军队，也没有像样的武装，大部分由隘口附近的老百姓组成，再由民间力量出资，雇佣专业的教员对他们进行战斗相关科目指导。
　　后来，像是地球打了个盹，跟人类开了个玩笑一样，世界毁灭猜想被证伪，种种猜测不过危言耸听，剑拔弩张的地区纷纷握手言和，历史在明面上也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揭过了这一页。
　　因为和正规部队职权冲突、界限模糊不清，不便管理，守备军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后渐渐被遣散，只有少数几个兼具了技能培训的地方被留存了下来，并且和军区关系密切。
　　枯桃守备军正是其中之一。有了战略财政支持，它可以不计成本，天南海北地招收年轻人加入，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同时既教授文化课又低调地培养各项实用技能，以备某天不时之需。
　　这里的“实务学习”着实十分务实，严明信在宣传亭大略浏览一番，发现这里教的科目多为船只保养、损管抗沉、海面消防之类，延续了守备军的传统职能，时刻准备为战斗服务。
　　可惜和飞行八竿子打不着。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毅力、天分、平台，缺一不可，单凭这些淡化军民界限的技能普及计划……原本他认为，只要别人能有机会脱颖而出，那他也能做到，可他现下实在想不出怎么才能以此为基础崭露头角。
　　残酷地说，这样下去不要说开K-2020了，可能连枯桃舰都上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严苛的内务、体能训练把一众心比天高的男孩们操练得东倒西歪。即便严明信心里早有准备，频繁的水下训练、沙滩长跑也够他喝上一壶。
　　气喘吁吁之际，他不禁气闷：君洋呢？君洋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碌碌无为半生，某天突然出类拔萃。但自从严明信来到枯桃守备军，他从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在他有限的寻消问息中也查无此人。
　　山海关的海风勤劳无匹，起早贪黑地挟着湿气刮来刮去。公告栏曾经簇新的新兵名单已变得斑驳，饶是他快将红纸看穿个洞来也未找到那个被他念得嚼碎了的名字。
　　某天回宿舍的路上，严明信困惑地叼着半块饼忍不住又去看公告，被路过的领导当场捕获：“哪个班的？不要以为自己长得帅就成天想着搞个性，走着路吃东西像什么样子！军容不整，罚跑10公里！”
　　“……”严明信齐天大冤。
　　放在正规部队，正常情况下，一切机密或不机密的部队资料都不可能轻易示人，要想“借”来一观，那是目无法纪的痴人说梦，行动一旦败露必定会被记入档案，连人一起退回原籍。
　　诸如奉天军校等军事院校，严格执行军事化管理，不光自己防范严密，还无时不刻地寻找机会教大家将来上岗之后怎么甄别敌我、加强防范，突破难度也不言而喻。
　　不过，培训中心、技术学校等，这类安防工作就差了那么一点儿——经过一个月的煎炒烹炸，胖的瘦了，瘦的胖了，有刺儿的蔫了，肾虚的站直挺了，修理得勉强够看了的新兵们被运到了枯桃海事培训中心，进行文化课和实务学习。
　　一周过后，本期学员盼来了第一次休假。
　　教官们大多回家，警卫人数减少、巡逻松散，显然，这几天正是教学楼“防御最薄弱的环节”。学员无论远近，大都在“疾痛惨怛”之下“人穷返本”，剩下寥寥无几的偶尔出来打打球，对教学楼避之不及，进出也无人问津。
　　春季万物复苏，莺飞草长，在枝叶掩映间，严明信抬头望去，教学楼南侧的一排窗户紧闭得六亲不认。
　　附近应该有监控，但他只想看看学员名单，离开后将一切还原，想来也无人会无聊地专程回看。
　　教务处在三楼，第几扇窗户严明信早就数好了。他活动了两下筋骨，贴着一楼排水管和窗台，徒手攀爬上墙。
　　未等他掏出工具开窗，转角的另一侧一声闷响，有人低低地倒吸冷气：“嘶——呃……”
　　严明信闻声，扒着水管朝另一侧地面一伸头。二人对视，俱是一惊。
　　君洋穿着短袖的训练衫，肤色较他印象中更为白皙，身材因尚未经过严苛的系统训练，还是青春期忽窜起来的那种单薄。他鼻梁笔挺，眉目清秀，眼神灵动有余，和八年后凛若冰霜的少校判若两人。
　　1151号悍然出击的身影与眼前的人融为一体，和这些日子的思前想后、坎坷离谱烩成了一锅别来无恙，在枯桃海事培训中心的小小墙角里大肆沸腾。
　　“115……不、不是，君……”严明信眨眨眼，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好，扒着水管的手心渗出了汗，赶忙从墙上下来。
　　“拉我。”君洋坐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好。”严明信依言上前将他拉起，扶住他，关切道，“你还好吧？”
　　“嗯。”君洋不慌不忙地拍掉身上沾的土，将落地时的狼狈被拍得无影无踪，这才将重心从他身上收回。
　　收拾停当，往那一站，小身板看起来还颇有点儿人模人样的意思。
　　严明信终于有机会把这位八年后他以性命相托的朋友看个仔细。前事不论，后事不知，他心头千言万语，此刻只想先一巴掌拍在君洋肩膀上，大喊一声：那一炮真准！开得漂亮！
　　他怕张开口能喷出火来吓着别人，攥了攥手心，轻轻地问：“你在这儿干什么啊？”
　　君洋盯着他的眼睛，仿佛也要好好看看他似的，直看了良久，才不紧不慢地回答：“拿点儿东西。”
　　严明信好奇问：“拿什么？”
　　他转念一想，不对——他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上墙，可这小子上墙干嘛呢？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还有些犹豫，一字一顿地问：“从窗户？”
　　“对，从窗户。”君洋坦诚相告。
　　“……”严明信语塞，又不好把话说重，只得问，“方便问问，你拿什么了吗？为什么不走正门？老师知道吗？教员知道吗？”
　　君洋像是觉得这人五十步笑百步，正义凛然得简直好笑：“难道你不是从上面爬下来的？你又在干什么？”
　　“你你、你先别管我。”严明信感觉不大对劲，他过去认为君洋应该和他以及他们无数优秀的战友一样，沿着相似的路子刻苦奋斗，最后殊途同归，就算不那么严谨，至少他在这个年纪绝对不敢翻墙入室，“拿来我看看。”
　　君洋歪头问：“我要是不给呢？”
　　“……”严明信在枯桃守备军里摸不着门道，他还等着君洋在前引路，他好如法炮制呢。
　　此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为防这小子行差踏错，他一步逼近，拉起君洋一只手，搅臂盘腰，将人捆身大缠，神色严肃地说：“那我自己拿了。”
　　想来守备军这时候还没教过格斗，他擒人擒得一点阻力都没有。君洋也不做徒劳的反抗，只是毫无抗议姿态地质疑他：“手往哪摸呢？”
　　严明信心知自己这是多管闲事横加指点，一脑门儿官司地紧绷着神经，被他出言打扰，忘了方才摸到哪儿，又回头胡乱摸了两个口袋：“你放哪了？”
　　“不告诉你。”君洋全无窘态，干脆放松地靠在他身上，“你自己摸吧。”
　　训练服上上下下十几个兜，严明信贴着人搜得满头大汗，又忐忑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内煎外熬之下手忙脚乱，找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只小药瓶。
　　“是这个吗？”严明信问，“是不是这个？”
　　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这个位置上方似乎正是“医务室”和“药房”。
　　之所以这么没有存在感，是因为相比军校和基地正式的医疗中心，这两间角落里的小屋仿佛是幼儿园在小朋友磕破膝盖时擦酒精棉的地方，令人过目就忘。
　　严明信松开桎梏，轻轻掂量，瓶里有多半瓶的胶囊，封口条未拆，应该是新的。他借着渐暗的天光反手一看。
　　向来身强体健的严明信寒冬腊月连个喷嚏都不打，认识的药品实在十分有限，可瓶身上熟悉的小字唤起了他多年前的记忆——在他入营之初，同期中有战友曾吃过这种药。
　　这是一种抑制剂，能够根据给药量来控制人体内某些物质在循环中被神经突触摄取的程度，主要用于短期内改善睡眠，放松心情，效果因人而异。理所当然的，这种药也有副作用，只是普通人谁也不会把它当饭吃，剂量小则问题不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当战机在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以超音速行动，操作差之毫厘都将导致结果失之千里，即便是经验老道的飞行员每次升空时依旧临深履薄，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服用了这种药的副作用在高空之上有可能被放大，导致超音速下的飞行员意识丧失或意识混乱，肌肉控制不能，后果异常严重。
　　战友向组织解释，高强度的抗荷训练过度疲劳，为了不影响训练他才偶尔少量服用这种药用以帮助睡眠，且体检时早已停药几周了。
　　进行抗荷训练的意义就在于提高飞行员自身的生理调节能力，倘若借助药物来消弭抗荷训练的副作用，无异于对所有人不负责任。
　　最终，战友被调离原队，艰苦的训练付诸东流。严明信永远地记住了这药的名字。
　　他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君洋整了整衣服，随口道：“不就是个安眠药么。”
　　严明信感觉自己血压瞬间高了至少30毫米汞柱，真想给他一脚：“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乱吃？”
　　不过自从来到培训中心，课程比重上升，体能训练强度大不如前，他目之所及尽是20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活蹦乱跳，个个欢声笑语，生活幸福快乐。难道偏偏君洋是个皮痒的体质，训练量减少了反而会失眠？
　　严明信不禁莫名其妙：“你会失眠么？”
　　君洋目光游移，搪塞他：“吃着玩的。”
　　严明信深吸一口气：“你吃过？”
　　君洋：“没。”
　　“你最好是没吃过。”严明信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脚对着熊孩子一踹，“听着啊，这个药不是你能随便吃着玩的，对身体有副作用，体检能查得出来，以后……总之是不能吃！它在药房里应该也是有数的，少一两粒可能没人细数，但是你连瓶都拿出来了，这肯定不行。现在，是你自己放回去，还是我给你放回去？”
　　君洋揉揉胳膊，煞有介事地说：“你下手好重，我爬不动了。”
　　严明信：“……对不起。”
　　当他看着君洋的眼睛时，君洋也在埋怨似的看着他。那眼神让严明信清晰地感觉到：恃强凌弱的施暴者本身才是可怜的弱者——这里的一切不符合他的预期，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又正逐渐丧失着将局面拨乱反正的可能性。
　　交杂的失望、迷茫与对现况的无力改变让他没能忍得住动手。
　　别人是吃了药“有可能”导致意识混乱，他这还没吃就已经迷失自我，情绪都不能控制，岂不是更加软弱？
　　一定是被海风吹得不清醒了。
　　有时他想，并不是时光倒流，他重回了八年前，而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千头万绪之间的落差，其实不该由这个一无所知的君洋来承担。
　　严明信呼了口气，又郑重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再咄咄逼人，把药瓶揣进裤兜，后退两步助跑，一跃而起，借墙面固定排水管的金属扣两下就攀上了二楼狭窄的窗台。除衣料和墙面有轻微的摩擦外，一切悄无声息，他像一只久居于此的老猫，来去自如。
　　窗户是掩着的，没有锁，窗台上甚至还留有那倒霉孩子的鞋印。
　　他一猫腰钻了进去，片刻后又伸出头，问：“你怎么拿出来的？”
　　人类很难甘愿在质问下陈述自己道德之外的行径，青春叛逆的年纪尤甚。
　　君洋一摊手：“忘记了。”
　　“……”严明信耐着性子认真地问：“你确定吗？”
　　原本他只是爬了隔壁的墙，动机不良但还没来得及干啥，房间内也无他的痕迹，他有机会把自己摘出来，可现在，有证据足以证明他知情。他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不知是不是同时想到了这一层，君洋未置可否，幸灾乐祸地耸了耸肩。
　　严明信的愧疚感只好暂时烟消云散。
　　他压着声音，为确保对方能听清每一个字而慢悠悠地动之以情：“兄弟，你知道等会儿我下去了，你会怎么样吗？”
　　君洋似乎饶有兴致，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年轻男孩的身体总是恢复得特别快。从他人模人样的站姿来看，严明信踢他屁股的一脚没有真正用力，方才摔下去的疼痛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在傍晚的微风中对视了几秒。
　　或许是二楼窗台离地面太近了，上面的人想下来只需不过一瞬。
　　或许是严明信爬墙利索的那几下足以表明自讨苦吃不太明智。
　　又或许是生物钟说，该吃饭了。
　　对这个年纪来说，吃饭确实是一件大事。
　　君洋轻轻嗤了一声，中止了幼稚的对峙：“柜子的钥匙在抽屉里，抽屉的钥匙在门后。”

第4章 第4章
　　严明信将药房里的痕迹善后，估摸楼下的人已经走了——不然君洋呆在自己被搜身的地方立个碑纪念，发愿十年后来雪耻吗？
　　没想到刚拐了个弯，他就看到那个单薄的身影正在不远处漫无目的地晃荡，一只脚踩在路沿上，多动症似的摇摇摆摆。
　　大部分学员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训练服，路上还有其他人来往。严明信说不清究竟是自己抱着一线希望搜寻而看到的，还是君洋作为临时同伙，特地站在那等他，故意让他一眼看到的。
　　待他由远及近，君洋不晃悠了，问：“放好了？”
　　严明信：“嗯。”
　　他不收拾，难道还指望有田螺姑娘吗。
　　君洋脸上虽然还带着点“娃娃气”，但五官已经长得很是那么回事儿了，不过个儿再高挑也是个青少年的模样，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年轻”。
　　斜上方的路灯提前亮得多余，严明信抬头看他时一不留神，被晃了一下眼。
　　他忽然想起来，他们两人之间恐怕代沟都可以划出来好几条，他早已忘了自己处于这个年纪时整天在想什么。
　　君洋每次转脸都迎上他的目光，蹙眉问：“看我干嘛？”
　　“你头发该剪了。”严明信看这毛孩浑身哪哪儿都欠收拾，感觉前路漫漫，满心惆怅，随后想起了正事，又问，“要是我没在，你就把药拿回去‘吃着玩’了？”
　　他很想知道答案，偏偏君洋一言不发。他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会不会？”
　　依旧无人回答。
　　他对这个人知之甚少，不知道他的沉默代表的到底是外厉内荏心虚的肯定，还是懒得搭理的否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餐厅走，路上有三三两两的男孩们并排勾肩搭背，嬉戏打闹，享受着无人约束的散漫时光。
　　严明信颇有感慨：“真好啊。”
　　君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费解：“哪里好了？”
　　“吃饱喝足，无忧无虑。”严明信转眼看他，话里有话，“不过日子过得太好也不行。饭吃得太多，力气用不完，就容易滋生千奇百怪的念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想寻找刺激，想以身试法……”
　　君洋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严明信不知从何下手，叹道：“你应该是很好的人。”
　　“嗯？”君洋略有动容，“为什么？”
　　“因为……”严明信语塞。
　　在他心里，君洋应当是集沉着、冷静、机敏、勇敢等等于一身的。精湛的技术和了得的身手都非一日之功，反推到现在这个年龄，他们应当正一往无前地蓬勃发展，可眼前这个旁逸斜出的臭小子作风散漫，相差甚远。
　　他每天洗漱完毕上床就入睡，实在无法想象，忍不住又问：“你平时都在干什么啊？你为什么会睡不着？”
　　培训中心享有财政补贴，餐厅为学员提供免费的食物。这几天休假，留下的人或是加班、或是不便回去，餐厅也十分体贴，供应好得不像话，随吃随拿。
　　过去严明信所在部队有严苛的体质要求，习惯了就餐时计算碳水化合物、脂肪和蛋白质的比例。他眼睁睁看着君洋取餐，粗略一算，这小子一餐热量下肚，血糖上头应该能把人直接放倒才对。
　　严明信愈发好奇，刨根问底：“你睡不着的程度严重到需要吃药了吗？你有没有试过早一点睡觉？”
　　很多人仗着年轻肆无忌惮，越到晚上眼珠子越亮，殊不知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熬夜成本终究要由其他器官代偿。
　　严明信语重心长道：“别熬夜。把要紧事忙完就可以歇着了，早点睡觉其实非常容易睡着。”
　　君洋仿佛嫌跟他说话是鸡同鸭讲，眼皮都不带抬一下，道：“你来陪我住吧。”
　　严明信：“……”
　　他猜君洋多半是随口堵他，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严明信认真考虑了片刻：“不行，有查寝。”
　　“……”君洋用筷尖在餐盘上重重一点。
　　严明信浑然不觉，暗自思忖：难道是他们宿舍有问题？可反观君洋，也不像是受人排挤欺凌的小可怜儿啊。
　　甚至对于还没从童年世界完全走出的大孩子们而言，在以貌取人的择友观念中，君洋正是受人欢迎的类型。
　　更何况，如果人在一个地方过得不太好，肯定早就千方百计地跑回家了。
　　严明信随即问：“别人走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君洋低着头，一声不响。
　　严明信鬼使神差地问：“你家是哪儿？父母在哪里？”
　　他知道他管得实在太宽了，但他还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其中包括他不便问出口的话：为什么擅自开火？是意气用事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一直不吭声的君洋忽然开了口：“你看我像缺觉吗？你根本不知道当人想用吃药来催眠的时候，吃下去的是什么。”
　　这话的弦外之音，俨然是将严明信和他的苦口婆心拒之门外。
　　“是什么？”严明信脸色沉了下来，“所以，如果我不在，你会吃。”
　　他重重地咬了那个“会”字。
　　面对突如其来的严肃，君洋摇摇头：“不是已经没了吗？”
　　严明信清楚地知道，他拦下君洋只是一个“意外事件”，他本来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不能吃。”他盯着君洋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低头。难熬的日子五花八门，不可能每次都能投机取巧。过不去的坎儿，就自己撑一撑。”
　　人一生中选择软弱和后退的机会成千上万，它们无不包装成神仙模样，令人心驰神往，只要稍加追逐就能手到擒来的轻松程度也十分诱人，但“向水草丰美处游去”只是单细胞动物的应激本能。
　　世界回馈人类的规则并不会因此改变。
　　平坦的道路早已平坦，开拓、改变并维持着这个世界的，是那些为真理和正义披荆斩棘的人。
　　在成熟的自我意识觉醒之前，不用想太多，撑着就行了。撑过九九八十一难，撑到问心无愧。
　　“勇敢点。”严明信拍拍他的肩膀。
　　这话不止对君洋，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的处境同样不容乐观。
　　他知道，君洋听不见他未说出口的话。
　　可他又觉得，君洋似乎看懂了。
　　即便两人默默地对视了半晌后，君洋将视线移开，评价道：“话真多啊。”
　　面对他这个不明人士的长篇大论，人家非但没有当他是胡言乱语的疯子退避三舍，还从头听到了尾，时不时给点嗤之以鼻的反馈，已经算是对陌生人合理防范之上的友好。思及此，严明信心里偃旗息鼓的小火苗“腾”地又亮了起来。
　　二人吃过饭，沿街走着。严明信心事重重地跟在君洋身边，不知脚下的路通向哪。
　　夜色越深，走得越远，海风越大。
　　君洋犹豫地开口：“你刚才那两下，怎么弄的？”
　　他用手肘试着抵了一下严明信的臂弯，想用手臂盘他后腰，却不得要领。严明信站得岿然不动，他丝毫没有限制住对方，反而像是亲昵地将人搂住了。
　　君洋讪讪地收了手，面无表情地藏起了尴尬：“教教我。”
　　严明信一眼看穿，当即笑话他害羞得多余，直接拉起他手腕三寸：“抓这儿，抓紧了。手臂压我的肘关节，用力向下压，同时把我肩膀往后别——这样，你爆发力越大，是不是手就越好伸到后面？马步扎稳，顶我膝弯，让我失去重心。”
　　君洋看着不怎么壮实，其实有些力气，只是发力的部位不太对，他在背后紧紧抱住严明信，却没撼动他的重心。
　　格斗绝非一朝一夕三言两语的功夫，是力量、胆识与技巧的集合。严明信不着急也不多催，任他拉着自己胳膊练手。
　　对练是个力气活儿，动真格的比划起来消耗很大，没一会儿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严明信身上黏腻腻的，想捏起衣服扇扇风，又被君洋锁住，不便动弹。
　　这种感觉他不知怎么形容，只觉得君洋用力的方式大错特错，他不应该抱得这么紧，又在压制关节的地方用力那么松。
　　忽然，严明信手臂一凉，是君洋松了手。
　　君洋的视线越过他肩头，看向远方的天空。
　　严明信不明所以。
　　他刚想转脸瞧瞧，却陡然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轰鸣——那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声音，那是早已沦肌浃髓、重重刻进他骨血，和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息息相关的声音，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他愿意随时为之奋斗终身——
　　十几秒钟后，二十余架飞机组成的编队整齐地掠过枯桃海事培训中心上空。
　　严明信屏住呼吸，全世界只有他心脏狂跳声和机群经过低空时的庄严轰鸣。这样规模的联队，不啻于一场小型战役中的空中力量。
　　“是山海关的。”君洋的声音在海风中若有似无，“有潜艇在公海击沉了路过商船。”

第5章 第5章
　　不明身份的潜艇在游龙海峡出没，向过往船只发射鱼.雷后失踪。
　　山海关基地立即增派反潜巡逻机、反潜直升机加强搜索。
　　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型号的飞机从培训中心上空飞过，严明信看一次百爪挠心一次，越看瘾越大。近日他更是感觉他的瘾头到了发作边缘，摸不到J-100让他摸一下别的飞行器也行，再摸不到他就要疯了。
　　但是都没有，领空平静，兄弟们个个飞行平稳，没有人在这里迫降，没有人有特殊勤务，大家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什么都没有。只有严明信每天晚上都梦见当年他的发愿：当最优秀的飞行员，飞最好的飞机。
　　事关他能否重返蓝天，严明信愁肠百结，消化不良。按照枯桃舰舰载3000人算，整个战斗群人数大约在5000人左右，假设没有战事发生，就算这上面每年大刀阔斧地更替10%的人员，那么轮到培训中心的这些工种可能也只需要几十个人。
　　他和君洋同进同出，一同吃饭、上课、训练，并排坐在礁石上看海发呆。尽管这小子比他预想得要争气，无论是体能训练还是技能学习都是同期中的第一梯队，凡是在表彰栏贴照片的事少不了他，但是“突出重围”这件事也要有一个限度——比如，一个人能在一百个人中鹤立鸡群，说明他技高一筹；在一千个人中被人一眼发现，可能是这人太胖了，不容忽视；倘若一个人要想在万人中央光芒万丈……除了原地长翅膀飞起来，严明信想不到别的办法。
　　更何况，这仅仅是能够上船，距离驾驶战斗机还差着不止十万八千里。
　　“兄弟，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点儿什么吗？”餐厅里呜呜泱泱的后脑勺，严明信数都数不过来，他心不在焉地把花卷一分为二，直接填了半个进嘴里，“比如你会飞？三头六臂？你一张嘴能吸干海水？”
　　君洋端起绿豆汤，仰头咕嘟半天喝得还剩个底儿，表示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怎么只见往海上去的，没见飞回来的？”如无特殊情况，编队往返途径大多一致，严明信位卑未敢忘忧国，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将自己难为得肝肠寸断。
　　君洋一言不发也丝毫不影响他自言自语，他叹了一口气，转头试图灌输大海情结：“你见过枯桃舰吗？那是几千人的航母，配至少100架舰载机，挂最新型的武器——反潜的反舰的，对陆的对空的，什么都有，甚至秘密武器。进可攻退可守，在海上天天转悠，身边还带着巡洋舰、护卫舰和驱逐舰，头顶上24小时飞着各种飞机……哦，船底下可能还有潜艇。”
　　君洋吃饱了，边听他说，边对着他打了个很大很长的哈欠。
　　“对了。”严明信顺口一提，“刚接到通知，我们连要去胜利船厂出任务，今天晚上7点集合。”
　　出任务具体是去干什么，指导员没说，严明信也不知道，总之肯定不是带大家坐游艇去玩。
　　顶着五月底的太阳，暴露的皮肤在几乎没有紫外线防护的环境下工作，还常常浸泡海水，除了君洋可能从小生活在海边已然习惯，没见晒出多黑之外，周围有些人出一趟任务回来晒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严明信不一样，严明信直接蜕皮，一层一层的。
　　他算算日子：“预计去三天，不下雨的话，周六早晨就回来。可能下小雨也不停工，还是周六早晨回来。”
　　君洋的哈欠打到一半，生生停住，不由自主地握了一下拳。
　　严明信瞟了一眼，问：“怎么了？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胜利船厂……几十年了。那里条件很苦，如果下雨，宿舍里会淹水。”君洋垂眸，缓缓地说，“船台很旧，设备也很旧，卷扬机的马力不够，升降台又小又慢，什么都要靠人力。”
　　“你去过？”严明信一怔，“你什么时候去的？”
　　问完，他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在担心他。
　　“反正总共就去三天，条件差就差点儿，淹水总不能淹到我床上吧？”严明信顿了顿，又问，“我是没事，你呢？你这几天自己在宿舍，没事吧？”
　　这周末又赶上月休。上次月休，楼里的人几乎走空了，这次不知道君洋宿舍有没有人跟他作伴。
　　哪怕培训中心的课程就快结束，严明信也从未听君洋提起过要回家探亲的计划。这个人在人多的地方如鱼得水得一目了然，人少时却常常不易察觉地神游天外——倒不是说君洋独处时不会自律，而是他似乎和自己相处得不太好，他的“游刃有余”仅仅流于表面，剖开一看本质还是个“不能自理”。
　　有些话严明信不太敢提，怕本来君洋没想起来的，经他一提醒反倒又想起来了——他应该给人家改过自新的机会，说不定那天这小子只是吃饱了撑的，往后都遵纪守法了呢？
　　可他又有严重的强迫症，靠主观揣测得到的貌似心照不宣的答案远远不足以让他安心，他必须听到非常肯定的回答。
　　严明信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问这位问题少年：“你自己没问题吧？睡不着就吃点巧克力，再睡不着就多吃点？”
　　“……”君洋看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理喻，突然拉起他的手。
　　严明信肩膀用力朝他一撞就拆了招，皱眉问：“你怎么抓我手？手腕，是手腕啊！”
　　君洋不知是偷袭没得手心里不痛快还是怎么的，一副懒得多费口舌的表情，懒洋洋地说了句：“知道了。”
　　虽然君洋对胜利船厂颇有微词，但它已经是当地最大的船厂，承担着多艘大型船舶的维修保养任务，包括军用和民用船只。这次不知道有艘什么船要上岸，需要改建船坞。
　　严明信他们到达时这座半封闭式船坞改造了差不多一半，看来是船舶上岸时间提前，任务有点紧急。
　　连队迅速分成三班倒，每人配发了干净的床垫，休息时就住在船务公司的临时住所里。十几个人一间屋，除了左邻右舍呼噜声大点没什么毛病。
　　严明信的心之所向自然不是这里，可一旦到了一线，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金贵，干起活来一个顶俩。
　　临走的最后一个晚上，天空果然飘起了雨，宿舍也如倒霉的君洋所言，淹水淹到了脚踝。
　　原定周六早上返程，严明信把东西收拾停当，又被通知再等等，等到潮水完全涨上来——船厂担心天气变化，水位不够高，可能还要加垫气囊，需要人手帮忙。
　　其实严明信早已注意到周围水域海平面上涨了。
　　上岸维修少则数月，一般的货船要上岸前为了方便维修肯定早就卸了货物，在入港前也会放掉压载水，吃水不需要这么深，除非这艘要上岸的船里安装的东西是不便于拆卸的。
　　比如，模块化的军舰。
　　舰上的重载武器装备无法人工拆卸，要拆就得拆船，而且将船坞从露天改造成半封闭，从经济和人力上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可惜严明信没有机会证实自己的推测，也没机会见它一面——涨潮后不久，船厂工作人员就通知：开始清场。
　　回到培训中心时是周六晚上，餐厅接到通知，加班炒了几个大锅菜。严明信不喝酒，搛了五花肉，拿小米煎饼就着葱梗一卷。
　　他以前不怎么吃葱，可来到这里后莫名其妙地顿顿在吃。他很难跟自己解释，只能归结为入乡随俗。
　　连队的指导员三十来岁，人挺实在，也不太摆架子，在码头时除了指挥分配还亲自上阵，回到培训中心进了餐厅，瞅见严明信旁边有个空座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了二锅头。
　　两人之间差了好几阶军衔，但怎么说也是一起出过任务的战友了。吃了会儿饭，严明信自恃有些熟络，斟上一杯酒，小心翼翼地问：“指导员，您上过枯桃舰吗？”
　　吃饱喝足是动物最基础的需求，有思想的人类定然还想追求上层一点的美好，比如在疲倦时听一听远方的消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也是莫大的安慰。
　　严明信猜想，今天是他近期距离军舰最近的时刻，没能见到也无可奈何，但他就是想听个响儿。
　　“你说枯桃舰啊。”指导员薄薄嘬了一口二锅头，缓缓呼出一口酒气，带出道不尽的岁月悠悠，不负严明信所望地说道，“一晃十年了。”
　　严明信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悬在他能感觉到怦怦跳的高度，他似乎离那艘遥远的舰船近了一点点。他有预感，这是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是人船情未了，只有当事人和大海和浪花知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问：“十年怎么了呢？”
　　指导员：“枯桃舰下水十年，反正我是一次都没见过。国之重器，哪能随便让你上。”
　　严明信：“……”
　　指导员说的很有道理，严明信忧伤地想。
　　换位思考，假如来了个陌生人要摸一下他的飞机，他也会非常警惕。
　　里里外外几百项指标都是校准好的，机身外表涂着价格昂贵的雷达吸波涂料，连他自己擦拭时都是轻轻的呢。
　　那天的一切不过发生在几分钟之间，他记得322发动机受损，飞机失去了控制，他还在试图和地面指挥中心联系。按理说，弹射座椅在一定条件下会为他自动完成弹射和开伞，只要没有二次爆炸或其他物体坠落正好击中他的话，他的身体应该飘在海面上，而且有巨大的降落伞为救援队指明方向。
　　从理论上来看，他生还的可能性其实是相当大的。
　　有人把他捞起来吗？

第6章 第6章
　　严明信怀着伤感吃得很饱，刚要走，却不料在一群青瓜蛋子中被指导员选中，一把摁回了桌边，并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为头，絮絮叨叨了半天。
　　一开始还有几个侧耳偷听的，以为指导员要单独传授什么武功绝学，后来听了一会儿发现是老大哥酒劲上头，把几件海上的陈年旧事颠来倒去地讲，便陆续散去。
　　指导员脸黑，全然看不出来醉了几分，其实嘴皮子早就不利索了，脑子里也是七荤八素的，越说越胡言乱语。
　　严明信自嘲他真的是最失败的时空旅行者——他既不记得彩票也不记得股市，不懂得怎么窃取别人未来的劳动成果为现在所己有，他只记得大大小小的历史事件。明明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却偏偏人微言轻，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真正能改变这些的人身负重责，绝对不会轻易相信空口无凭的他，甚至更有可能的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仅仅只是冰山一角，价值寥寥而已。就连指导员下酒时说混了几句，他稍加提醒，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严明信潜意识里把君洋当成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兄弟，平时尽力关照，这回出任务前乍一被这小子担心，他还觉得挺不习惯。
　　出门的这几天，他翻来覆去地惦记着这件事，一送完指导员，便顺道去敲了君洋的门，报个平安。
　　君洋浑身冷汗地来给他开门，夜风一吹，还打了个筛子似的哆嗦。
　　严明信爬楼梯刚爬得一身是汗，伸手摸了一把君洋额头，不太能理解这个温差。他刚想调侃两句，不经意间瞟见君洋的床褥上被汗水浸出了人形的一大片。
　　严明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问：“怎么这么湿？你还好吗？”
　　问题少年终于还是出了问题，用一种意味不明地眼神看向他，负气地问：“你说呢？”
　　严明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读心的，忙为失约解释道：“本来说的是今天早晨回来，谁知道码头怕水位太低，担心一台龙门吊不够使，要把我们留下当备用卷扬机来着。等了半天，最后没用上，这才把我们送回来……你这什么眼神啊，这不都是你乌鸦嘴说的吗？”
　　君洋未说话，严明信关了门，道：“干嘛在这把自己关起来？你是不是今天一天没出门？我一直想问，这里的培训结束之后就要回守备部队，可能一年放不了两次假。你怎么不趁现在回家看看？”
　　君洋的身子晃了晃，说：“没了。”
　　严明信张口结舌：“……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君洋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哦……”严明信道，“难怪。”
　　有些事，与一个人坚强与否无关，只是有些情绪不好惹，它不肯随时间烟消云散。
　　自初次萌生的那一秒起它就会分分秒秒伴随在人的左右，最终贯穿人的一生不说，它还会明里暗里拉帮结伙，和许许多多词汇形成无形的联系，任你日久经年还是沧海桑田，只要胆敢触碰到它们之中的一星半点，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得思绪决堤，瞬间吞没一整个“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人。
　　也许是同学、室友之间频繁地提及家庭、不经意间的攀比让他触景生情，人去楼空又使他的孤独雪上加霜——毕竟别人攀比过后只是有输有赢，而到他这里只能直接挂个白旗，未免太过残忍。
　　这是什么不正经的培训，怎么总放假？
　　严明信张开手臂，满满地抱住他：“好了，兄弟。往前看，别老往后看。总是往后看的话，人就走不远了。”
　　他的拥抱十分用力，想传达出更多的力量，君洋随即也抬手环抱在他的腰上，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颈侧。
　　抱吧，没问题，严明信想。
　　难道他不会安慰别人、不能改变过去，还不能给人一点起码的温暖吗？
　　但当君洋贴上来时，冰冷的汗水、不受控地颤抖的手、咬紧牙关喘着的粗气，还有……烫人的液体，他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口。
　　尤其是触碰的细微战栗过后，习惯了脖颈间的湿热，来自另一个生命体深处的悲伤渐渐清晰。
　　过了许久，严明信轻轻地拍拍他的背：“想点儿好的。”
　　“想什么，怎么想。”君洋长长呼出一口气，低低地问。
　　是啊，想什么呢。天穹之下有千千万万户普通家庭，人们为其奔波劳累，为其披星戴月，添砖加瓦、养家糊口就是他们的信仰。看起来很平凡，不值一提，但如果连这点奔头都没有，人可不就迷失在茫茫夜色中了吗。
　　偏偏“家”这个东西，又很有特殊意义，普通的事物实难拿来相提并论。
　　“我可以……”君洋艰难地低声问，“想你吗？”
　　“……我？”严明信不禁怀疑：君洋的世界是不是太小了？
　　没错。除去大白天那一群熙熙攘攘的表面兄弟，只有他一个人臭不要脸地硬挤进来，管东管西还拼命撺掇人家琢磨怎么上枯桃舰。
　　这下好了，君洋把他当成自己人，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身体素质还不错、反应机灵、懂的有点多的小兵，力量有限，远远谈不上给另一个人堪比“家”的能力。
　　假如放在从前，他还是以前那个严明信，他可以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唤醒迷茫的孩子，振臂一呼“和我一起，把国家当做父亲母亲，我们一起做国家的儿子，国家就是我们的信仰”，现在的他还能这样大言不惭吗？
　　“我……也不是不行。”严明信把手掌覆盖在他背后，感觉到君洋偶尔把脆弱蹭在他肩头，他也不加闪躲，“我只是觉得，把某一个人当做……”
　　他一时语塞——以他现在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成为别人的信仰呢？
　　他换了个词：“把某一个人当成牵挂，这样的信念未免太苍白了一些，会早早把你的人生格局限制住。如果可以的话，你应该把更坚实、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当做信仰，它能不断给你力量。假如它恰好是无数人一生的目标，那这一路上你都有同伴，永远不会孤单。”
　　君洋看着半死不活，没想到还挺不依不饶，执着地问：“不能是你么。”
　　也不知道这小子多久没吃饭，说出话来像吹气儿似的，严明信听得心里五味陈杂。
　　他曾经很欣赏君洋，是打心眼儿里赞叹，如果不是公务在身、纪律要求，他早就想和君洋推心置腹秉烛夜谈了，甚至想和他弹一首高山流水，但现在的君洋只是个自我意识没有觉醒的孩子，找不到方向和精神寄托。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他不过是伸手想抓住一块浮木，和这个世界构建一点“需要”与“被需要”的联系。
　　人如果能笑，就不会哭。要不是世事难料，谁又愿意低声下气？
　　那声“不能是你么”在严明信脑海中切切声讨，凄凄谴责——既然在任务中能毫不犹豫地互相舍身支援，万万没道理离了战机就恩断义绝，不能拉兄弟一把！
　　1151英勇迎敌的一瞬间浮现眼前，严明信愧疚难当，当即脱口而出：“可以！”
　　他将人再度抱紧，郑重地说：“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抱我，你需要的时候，我也会抱住你。”
　　君洋靠在他身上，几乎枕在他的肩头。
　　严明信思索记忆深处，自己应该从来没有像这样拥抱过别人，这经历填补了他生命中的一段空白。
　　在过去，被人信任是家常便饭，今日重温，让他更想和君洋一起重返蓝天，回到他们的战场，捍卫家园。
　　怀里的人渐渐呼吸均匀，体温也不知何时慢慢回升。君洋手上的力道轻了许多，但没有松开。
　　居然站着就睡着了。

第7章 第7章
　　喝高了的指导员一觉醒来，模模糊糊记起，头天晚上是个小伙子把他送回宿舍的。尽管他嘴上说着没醉没醉，但没人扶一把的话，没准儿真能从楼梯上轱辘下去，摔个鼻青脸肿。
　　那小子看着挺机灵，人也聪明。
　　这天，指导员接了个消息，便招手把严明信吆喝过来，问：“你那天不是一直问我枯桃号的事儿吗？想不想去看看真正的军舰？”
　　严明信几乎是条件反射，毫不犹豫地答：“想！”
　　说完了他大脑才开始运作，不禁心潮澎湃：虽然不知道是哪一艘，可好歹这次不是修船坞，也不是焊侧板了！
　　严明信忙问：“在哪集合？什么时候走？”
　　指导员拍拍他肩膀：“明天一早走。这次挑几个人上船主要是见习，顺便搭把手！去了得干活，勤快点儿，懂吗！”
　　被挑选一起出任务的都各个班上的好手，君洋也在其中。
　　严明信靠近他，问：“你知道这趟是去干嘛的吗？”
　　君洋指指不远处等待装载的电机，道：“大概是临时消磁。”
　　为了航行安全和实现反雷达反磁隐身，金属外舷的战舰一般有固定的周期和地点进行消磁作业。除此之外，有时航经特殊海域会意外携带大量电荷，这就需要离开舰队进行临时消磁。
　　一行人分乘两艘中型登陆艇，艇上分别装载了四组电机，在茫茫大海中航行了近五个小时后，一艘驱逐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战舰上的综电系统业已关闭，无声无息地停泊在海面上。
　　登陆艇配有自动化消磁设备，机器轮不到他们见习人员插手，严明信和君洋等人就站在船头，帮忙搬动重达几百公斤的电缆。
　　正当他们干得热火朝天时，预运行中的电机开关闸不知被谁突然拉下，机器的隆隆声响戛然而止。
　　指导员比了个中止的手势，道：“全体都有，原地下蹲，保持安静。”
　　这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中万里无云，太阳就悬在几艘船的正上方，一动不动。
　　四面看不到尽头的海水与天相接，周围连只觅食的海鸟都没有。
　　甲板表面温度升高很快，踩久了，隔着鞋也烫脚。
　　海浪一边说今天好热啊，一边把吃不消的阳光反射给了登陆艇，犹如火上浇油。
　　搬电缆时走动走动还能吹到点海风，这一集体下蹲，人挨着人，再加上不远处刚关闭的电机散发出大量的热，严明信浑身的衣服湿透了。
　　他蹲得纹丝不动，满头的汗水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流，在甲板上汇成了一滩。
　　过了一会儿，有个二愣子小声发问：“好热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君洋朝严明信望了一眼。二人对视时，君洋用口型伴着极轻的声音说：“鱼.雷？”
　　在正常航行情况下，大部分驱逐舰有能力发现鱼.雷并加速脱离，拉开安全距离后将鱼.雷拦截，但此刻，这艘驱逐舰的综电系统处于完全关闭的状态，不要说航行了，一时半会儿连锚都拉不起来，且战舰舰艏、舰艉各有一艘登陆艇，艇上的电机已和驱逐舰的消磁点牢牢焊接在一起，跑是跑不了了。
　　谁也不知水下有什么。
　　是一艘未知潜艇？还是鱼.雷、磁性水.雷？它依靠什么制导，如何触发引信，有多大威力？
　　敌暗我明，驱逐舰携带着大量电荷，相对容易被发现，情况相当不利。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这意味着某个国家或某个势力正在进行违反国际公约的行动，或许是测试新型鱼.雷，或许是训练发射，或许是在收集着不为人知的数据。
　　君洋的嘴唇轻轻地张合，严明信似乎听到他说：“动了。”
　　是什么“动了”？
　　半分钟后，驱逐舰右舷降下了一只无人的救生艇。小艇在海浪里一摇一晃，随着浪花慢慢飘远，待到距离驱逐舰近百米时，救生艇的发动机突然启动，朝更远处破浪飞驰。
　　仅隔几秒，驱逐舰上有人一声令下：“开炮——”
　　众人耳畔“砰”地一声巨响，右舷舰炮发射出一枚反鱼.雷火.箭弹，朝救生艇消失的方向升空后入水，在距离驱逐舰两公里左右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如巨龙腾空。
　　持续的爆炸效应后，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危机暂时解除，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活动筋骨。
　　几艘打捞船得到命令迅速赶来，在引爆区域设置隔离网，展开水下打捞作业。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雷？”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问君洋，“你还知道船上要放干扰？懂的不少啊！”
　　这人刚才好像就蹲在他们俩的附近，是从驱逐舰上下来指挥连接消磁点的。危急之中严明信也无暇细看，不太确定。
　　君洋打量来人一番，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我是听到的。”
　　“听？”男人声音浑厚地笑了，“你听见什么了？”
　　隐形鱼.雷早已不使用传统的热动力系统，甚至有些单靠声呐也很难探测得到，更何况登陆艇周围的海浪声自四面八方一刻不停地灌人满耳，平时站在船头和船尾的两个人想说句话都要卯足了力气喊。
　　“我听到综电启动，救生艇挂索，”君洋神情认真地回答，继而望向正在进行打捞的海域，“还有，从船上放下来的那艘救生艇在水下挂了模拟器，模仿的是舰船喷水推进和齿轮的噪音。”
　　方才豪迈大笑的那个人，灿烂的笑容以可见的速度凝固在了脸上。
　　“在它下水之后和舰炮开炮之前，我还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君洋继续捋顺着回忆，缓缓说道，“我没上过驱逐舰，不太确定，我猜可能是舰炮装填——有至少两个人一起填弹，动作很利索，只用了5、6秒钟。”
　　某天中午，严明信回自个儿宿舍。甫一开门，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接着从墙后闪出一个人影扑到他身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双臂绞在背后。
　　离门口不远就是上下铺，严明信一个踉跄，后仰栽倒在床上。
　　“吃饱喝足”、“回自己小窝”，这叠加起来简直是一个正常人类生命中防备心理最弱的时刻，严明信自不例外。他还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深仇大恨，竟要被人一刀封喉，心肝脾肺全都呆住了。
　　定睛看清是哪个冤家后，他哭笑不得，痛骂道：“你想弄死我啊？”
　　君洋这才松手，撑起身得意地挑眉，揉了揉不惜自损八百的手掌。
　　严明信想不起他何时教过君洋这一招，他只知道自己遭人撞了一下现在浑身酸痛，受到惊吓的肠胃估计也有段时间都要消化不良。另外，师傅被徒弟放倒，锁得死死地仰在床上，十分不雅，他面儿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一脑门儿官司地问：“你来干嘛？”
　　君洋一笑：“好事，来告诉你。”
　　严明信马上消了气，问：“什么好事？”
　　君洋走近，挨着他坐下：“我，保送军校。”
　　“什么！”严明信蓦地睁大了眼——君洋在基层部队崭露头角，热心的连队领导认为不可埋没，于是向上汇报，最终由军区保送至军校培养，学成归来再回到部队，这完全符合正常程序！
　　他心跳加速，眼底一热，有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花了眼，令他满眼都是1151和僚机编队火力掩护的身影——
　　原来君洋就是从此起飞，驰天捍海！遨游九州！
　　不过……严明信随即想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你开飞机去了，那我干嘛呢？
　　较之当年，他现在的思想觉悟和业务水平都有质的提高，没道理他身怀十八般武艺地再活一遍，却活得大不如前吧？
　　严明信：“那个，你等一下啊……”
　　他往前捋了捋——当时蹲着的时候，明明是指导员下令让保持安静的，军令如山，就算那时有雷砸他身上，他也绝不可能开口瞎嚷嚷；至于引爆后他没蹦出来事后诸葛，那是因为他又坐船、又干苦力，又命悬一线地蹲了半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眼看就要脱水昏厥了，实在是累得他懒得说话啊！
　　早知道这也能突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关于怎么发现目标、怎么反潜反鱼.雷，把领导给他焊在那，他能从中午演讲到下半夜！
　　怎么回事？怎么他恪尽职守令行禁止，到头来反倒吃了遵守纪律的亏？
　　严明信：“我知道这很离谱，但是你能不能帮我问下领导？其实我也看出来水里有鱼.雷了？我还能……”
　　“严明信，”一直乐呵呵的君洋忽然不笑了，打断他，“你在搞什么？”
　　“嗯？”严明信应了声，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种遥远的感觉。
　　他以为他们俩已经认识很久了，可为什么……君洋好像，从未叫过他的名字呢？
　　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他像是在无数个暮去朝来中听这个人说过了千言万语；但这个声音又那样陌生，他想到头痛也怎么都想不起来，他到底在哪儿听过这个人说话。
　　严明信还在茫然，只听到君洋说：“严明信，机号322。”
　　这个号码让严明信恍若隔世：“……什么？”
　　“你驾驶九霄100型轰炸机在白马关联合阅兵中中弹。”君洋缓缓说道。
　　“是……”严明信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全世界乃至几年前都有人知道他中弹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但那是因为当时我……”
　　君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悲伤地凝视着他，问道：“严明信，你的322都捞起来修好了，你怎么还不醒？再不醒，他们就要把322给别人了，也要把你你送走了。”
　　“……什么？”严明信仿佛被丢进了巨大的离心机，身处旋涡边缘，疯狂的旋转让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闭上眼睛，一个低沉的男声呼唤他：“严明信，快点醒过来。”

第8章 第8章
　　“严老总，领药了哟。”
　　护士优哉游哉地端着治疗盘走进一间单人病房，一看病号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蜷着，稀奇地问道：“您这是醒了还是没醒呢？睡一个多月了，还能睡得着呐？”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看形状，像是把胳膊搭在了脸上。
　　“这不醒着吗？”护士嘟囔了一句，吊起嗓子喊他，“严老总？赶紧出来看着点儿，我这跟你发药呢。”
　　严明信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脸都红了。隔着口罩他看不出护士多大年纪，也不知怎么称呼好，只得说：“护士老师，你这么叫我，我敢答应吗？”
　　“老总”是个称呼，一般用来称呼司令，至少也得是个师长级才能配得上。
　　这玩笑严明信可不敢开，怎么好意思应声？
　　“这有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大帅哥都刀枪不入呢。”护士不以为然，边对着药单一粒一粒往小纸袋里分药，边乐此不疲地调戏他，“那我叫你啥？严司令？严大帅？将军？”
　　“离谱。”严明信抹了一把脸，“喊我名字。”
　　护士挑着眉，夸张地说：“那可不行呀。”
　　这里是山海关基地医疗部，全国军事基地医疗水平排名第一的单位，能往这送的大都是在一线或训练中负伤的将士，又或是发光发热了一辈子的老兵。
　　一个标准的敬礼就能瞬间拉近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病友们聊着聊着免不了自报家门，互通负伤感想，说说光辉事迹。为国英勇，虽伤犹荣。听得多了，面对这些特殊的患者，在这儿工作的护士既是尊敬，又图个让病人心情舒畅，干脆见谁都喊老总。
　　你顺心我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大夫进门，瞧了一眼，问：“发烧了？脸这么红。”
　　“哟。”护士当即掏出体温计对着严明信一扫，拿到大夫眼皮底下晃了晃，“36度，正常着呢——害羞臊的吧。”
　　严明信：“……”
　　看出别人害羞还特地点出来，严明信感觉此地民风似乎不甚淳朴。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王。”大夫重重叹了一口气，无限沧桑地说，“你可算醒了。”
　　严明信感觉自己挺好的，不知道怎么这么惹人哀怨，忙问：“大夫，我情况怎么样？”
　　大夫拿笔点了点桌上分装好的小纸袋，发自肺腑地说道：“最好的药，全都给你开了；最好的仪器，能拿出来的都给你拿出来了，拿不出来的借调也给你借调来了；每周大会诊，全院最好的医生坐一块儿，每次都得讨论讨论你——真的，大伙儿就纳闷，我们一度以为你……”
　　话说一半，大夫抬起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生病的人最怕医生说话吞吞吐吐。
　　严明信不由得问：“以为我怎么了？”
　　严明信坠海的位置在白马关和山海关之间，直线距离靠山海关医院更近一些，由海上救援直升机直接送到医院停机坪。
　　经过几番检查和会诊，专家一致认为：这名患者身体素质相当好，其他小伤都不值一提，主要是脑缺氧引起了昏迷不醒——任务落在了神内科的肩上。
　　身为神经内科主治医生，王大夫多年来收治了不知多少因各种突发事件导致脑缺氧昏迷的患者。严明信的昏迷程度被定为中度，虽然棘手，但也有章可循。
　　他一连在ICU里守了一个星期，使尽浑身解数，眼看患者的各项指标渐渐趋于正常，可人就是不醒，转到普通病房也照样呼呼大睡。
　　患者睡得踏实，王大夫却不踏实，晚上一合眼就直梦见医学的尽头站了个大高个儿。
　　昨天下班回家，他刚落下脚竟收到了同事消息，说钉子户终于舍得醒了，情况好得无以复加，着急忙慌地赶着要下床订票，恨不得自己给自己拔管。
　　王大夫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神清气爽，吃得香睡得好，早晨就不免多睡了一会。为了在查房前吃完早饭，今天的米粥和包子他用得有些匆忙。
　　此刻，胃里碳水化合物分解产生的气体正沿食道缓缓向上运动——
　　王大夫以手握拳掩着嘴，微微偏过头，打了个无声的嗝。
　　真是通透、痛快！
　　这么年轻的患者，前途无量，必大有作为，患者能苏醒，他比患者还舒服！
　　这句话憋在王大夫心里已久，假如遇到的是脆弱的病人那他必定是不敢说的，但面前这位无论是年龄还是精神状态看起来都如日中天，恐怕比他还强健。
　　他因为这个病例迟迟不醒而对自己怀疑良久，几乎积郁成疾，今日不吐不快：“我们一度以为你成了植物人。”
　　“真不好意思，”严明信起身，带着歉意鞠躬致意，“让您费心了。”
　　对于大夫的担心，严明信倒是完全不担心。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在这场漫长的昏迷中他不但没有变成植物，思维还前所未有地活跃。
　　那一幕幕场景似乎触手可及，比他从小到大做过的任何一个梦都更细腻，他所吹过的每一阵淡淡微风，听过的每一声蝉鸣鸟叫，那烈日当空的太阳，那海天尽头的冷月，他傻瓜似的站在公告栏前却遍寻不着的名字，命悬一线险些葬身鱼腹的危机……未免太过清晰。
　　更无从解释的是，这些都是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没看过这样的影视作品，没听过这样的轶事奇闻，扪心自问他对过去的时光没有什么无法忽略的遗憾，相比大海，他更也爱蓝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么一个地方。
　　至于那个人，出现得就更不合常理了。
　　他们仅有一面之缘，不是吗。
　　到底是什么衍生出了这个梦呢。
　　王大夫喋喋不休地交代了一通，严明信只顾走神，仅仅捕捉到了只言片语以及最后的陈词：“……出了这个门，九天揽月，五洋捉鳖，你尽管去！”
　　他一个激灵，忙问：“我可以出院了，是吗？”
　　“我这边没问题，但是还有两件事。”王大夫从文件夹里抽了一张纸，简单写下了几个字，“一是后面那栋楼，看到了吗？去这个诊室做个心理评估，只要那边说你没问题，你就可以办出院；二是费用，你昏迷的时候你们单位专门派了人来帮你处理，这些他都会替你办好，你等着就行。”
　　严明信健康得表里如一，他一刻不停地跑到心理评估室门口排号，坦坦荡荡地和心理医生你来我往，对答了几十个来回。
　　“大夫，”趁着心理医生往电脑里录入信息的功夫，严明信思前想后，觉得有些话在这里问再合适不过，“您能解梦吗？”
　　“解呀。”大夫从眼镜上方抬眼皮瞧他，“昏迷的时候做梦啦？”
　　要素太多，事件太多，严明信不知从何说起，思忖半天：“我梦见学校，‘学校’在梦里代表什么？”
　　“‘学校’只是这个梦的一个特征，”大夫笑道，“难道就梦见一栋房子，写着‘学校’俩字呀？能更详细一些吗？”
　　“还梦到了火车、大船小船、各种汽车。”严明信思索着，“还有飞机？各种型号的飞机。”
　　“没了？”大夫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清咳了一声，为难地解释道，“这些都是常见事物呀。心理学上讲的解梦是以弗洛伊德对梦的研究为基础，根据咨询者和其梦境展开讨论和分析，这和传统文化中流行的‘周公解梦’不太一样，不能把物体和象征意义做简单的一一对应，也不能启示凶吉。所以，你只说梦到了什么东西、场景，不是太好分析。”
　　他轻声安慰道：“而且我认为你不用太在意，毕竟你受了伤，人在遭受意外的时候做点不同寻常的梦，也是正常情况，你大可放松心情。”
　　严明信仍旧难以释怀：“这是一个很长的梦，在我没去过的地方，我认识了以前不认识的人，在梦里我们有很多互动，我和他成了朋友。”
　　大夫“嗯”了一声，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信息，问：“这个人是现实中存在的吗？”
　　严明信果断回答：“存在。我见过，但是我们没有说过话。”
　　大夫加快语速，询问：“你在梦外对这个人印象如何？”
　　“很好。”严明信也不假思索，迅速回答，甚至又补充了一句，“印象很好。”
　　大夫问：“在现实中你有机会认识他吗？”
　　“我不确定，”严明信如实相告，“我们之间相隔很远，他也很忙。”
　　“这样啊。”大夫笑了笑，轻轻靠在转椅的后背上，慢条斯理地说，“弗洛伊德的观点之一，是‘做梦包含着对欲望的满足’。你或许也听说过，有人梦到牵肠挂肚的亲人，俗称‘托梦’，也有狂热的粉丝梦到朝思暮想的偶像，梦里有十分亲昵的行为。这些现象，大部分是因为人接受到的相关刺激太多，白天里就为人家神魂颠倒了，所以晚上形成了相应的梦境，它反映人在潜意识中非常想见到这个人。至于你说，你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和这个人成为朋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在现实条件下你们两个人无法产生交集呢？所以你潜意识里把情景规定在一个非常规的地方，只有这样，你们两个才能合理地认识，成为朋友。”
　　心理医生仍是轻声细语式地安抚开导：“所有人都有过类似的梦境，不要有心理负担。不管怎么样，在创伤后应激障碍这方面你的得分很低，我认为你可以办理出院。”
　　“包含着对欲望的满足”——躺在病床上，严明信回想心理医生的话，无意识地张着嘴盯着天花板。
　　牵肠挂肚……大夫上下嘴皮一碰，迸出来的词怎么每一个看起来都那么的触目惊心呢？
　　朝思暮想……到底是季节到了天气热起来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咬了他，怎么在这儿只有意识地待了一天，他就从早到晚地觉得心里燥热？
　　神魂颠倒……严明信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嘴，他、他有这么想认识那个人吗？
　　病房的门把手“吱哟”旋转，一个人走了进来。
　　方才护士跟严明信打过招呼，在他去做心理评估的这段时间，军区派的专员已经在为他办理缴费手续，想必是战友来带他回奉天了。
　　他归心似箭，从床上一跃而下。
　　来人身着文职军装，歪头朝屋内看了一眼，笑盈盈地打招呼，道：“明信！”
　　“是你？”严明信一惊，随即举手敬了个礼，喊出了对方的名字，“梁栋材。”
　　“你好！”对方回敬礼，微笑着上前握手，小声说道，“我改名了，现在叫梁三省。”

第9章 第9章
　　梁三省，原名梁栋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名字取自“栋梁之材”。
　　生命中的前十几年里，梁栋材确实相当争气，凭自己的努力顺遂地考入了军校。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教师，儿子又从了军，三大令人尊敬的职业他们家一人一个，光宗耀祖。
　　他兢兢业业，从未行差踏错，不知是不是上天看他太过谨小慎微，想跟他开个玩笑——
　　从前，飞行员坐在驾驶舱中，个子矮的人视线会被机身、机翼遮挡，平白多出几个盲区，看不见瞄不准，没法攻击敌人；可若个子太高，又增大了中弹风险——战斗机玻璃座舱盖并不防弹，暴露的部分越多相当于给敌方的靶子越大，最好的情况是两架飞机在空中遇见时让对方至多只能看见飞行员的头盔。
　　梁栋材身高一米八，这个数不多不少，放在当时正好是空军选拔飞行员的标准身高。
　　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后来随着科技发展，战机巡航速度与日俱增，机载武器也随之更新换代，空对空导弹射程动辄几十公里，实战中渐渐没什么机会让飞行员使用机载机枪或机炮近距离射击敌人。
　　招飞说这多好啊，那还不是随便招人？挑身体好素质棒，技术高超、思想过硬的！
　　于是，身体高出座舱边缘多少公分不再是选拔飞行员的硬性指标，文化水平和思想觉悟被摆在了第一位。
　　如此过了几十年，战机航速更快了。
　　空战进入超视距时代，飞行员的瞄准方式从光学瞄准镜变为雷达自动制导，机载机枪几乎完全卸任。
　　飞行员因中弹负伤的风险确实更低，可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暴露在座舱边缘以上的身体部位面积越大，正面的雷达反射面积越大，敌人获取数据也越容易。
　　战机还未照面，人在视线之外就能借助雷达锁定目标，一个瞄准，扣动扳机。
　　招飞说这不行啊，这可是要命的事，飞行员生命和国家财产都很重要，不能给敌人可乘之机，还是招点矮的吧！
　　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招飞严格卡控飞行员身高。
　　科技发展突飞猛进，万米高空之上作战武器不断更迭，风水轮流转了几个来回。
　　转到梁栋材这一届时，恰好发生了一件大事：工程材料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战斗机将全面进入隐形时代。
　　此时提出的“隐形”早已不是借助光学涂层在某一高度欺骗地面视觉那么简单，而是利用隐形涂层使飞机对于雷达波隐形。在保证机舱玻璃透光性的前提上，设计师对玻璃进行改造，将显示装置植入两层玻璃之间的夹层中，再在最外层涂装隐形涂料。
　　鬼斧神工之下，飞行员和飞机彻底从雷达上消失。
　　可以想见，倘若一方机场起飞了数十甚至上百架战斗机，但另一方的雷达上风平浪静没有丝毫警示，不论这机队携带弹药破坏力几何，都将对战争局势产生决定性影响。
　　一方面，既然能一并隐形，那么此刻飞行员本人身体高出座舱边缘多少已不再是问题；另一方面，困难此消彼长，招飞并没有因隐形手段的成熟而高枕无忧，大家很快又意识到：随着战机性能提升，油箱容量增大，航程也在数倍增大，对飞行员的体力要求必将越来越高。
　　科研人员建议：得把这一门槛往上提一提。
　　那一年，梁栋材从终年湿气氤氲的小城市千里迢迢一路北上，站在梦寐以求的奉天训练场，环顾四周。
　　这里天很高，风很急，下雨动静大得像擂鼓，下雪一晚上敢压折百年大树。
　　他身边的战友更是个个高大威猛，走路带风。
　　最令人窒息的是，这些人四肢发达之余头脑也并不简单，随便翻翻履历都是令人咋舌的高学位，实训中判断准确、动作漂亮，举手投足间杀伐决断、如狼似虎；障碍跑起来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如履平地；越野拉出去是“千里江陵一日还”，意犹未尽。
　　梁栋材是真的跑不过。
　　谁让人家腿长呢？
　　猎猎旗帜之下，这种人哪怕单枪匹马往那一杵，都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兵强马壮图。
　　梁栋材安慰自己，他也不差。
　　他能被选拔进来，足以说明他有足够的潜力。
　　他和严明信等人相识在一腔热血的年纪，恨不能时刻报效祖国，但国家并不总有机会让人建功立业，生活中更多的是刻苦的训练和没日没夜的重复，年轻人们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一路坚持。
　　直到有一天，有可靠消息在营里渐渐扩散开来，说有一批新型战机即将列装。
　　新机型兼具轰炸机的载荷量和战斗机的机动性能，什么毁天灭地的武器都能往上挂，未来必定是全球最顶尖的战机之一！
　　这无异于强力兴奋剂，所有人立刻沸腾了，激动地奔走相告，所到之处尖叫声此起彼伏。可惜兴奋之余，务实的梁栋材遗憾地注意到：该机型首批列装只有120架。
　　而且除了一小部分在他们之中选拔外，大部分还是由富有经验的老飞行员来驾驶。
　　狼多肉少，择优上岗。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想要宠辱不惊是不可能的，真能不惊的只有梁栋材这种——既没人宠也没人辱。
　　在近五百人的训练营中，他竭尽全力只能堪堪保持在中游水平，显然上不了新飞机，倒也不至于被立刻淘汰。
　　相形见绌的巨大心理压力让他辗转反侧，越来越五花八门的高压高强训练项目让他力不从心，明明已经精疲力竭，明明已经动弹不得，他就是睡不着。
　　新机型首批只列装120架，按照当前产能放开了算，即便到第二年也未必能有第二批新机型进入部队。
　　况且每一年都有一期招飞，恐怕明年又有新人长江后浪推前浪。
　　父亲曾在梁栋材面前向病人推荐一种名为“晚安”的新型助眠药物，这种药副作小，对神经也没有损伤。相比于传统助眠药物而言，“晚安”的危险性小得多，所以小剂量的“晚安”不太难买到。
　　“本来就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个觉，谁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梁三省礼貌地微笑，说道，“正好，指导员之前找我谈过话，问我上不了新机有什么打算，再加上我在训练中受过伤，那件事之后，我干脆就主动申请调到后勤了。”
　　严明信默然不语。
　　实话实说，当年训练他也很难熬。
　　挑战人类极限呢，谁不难？可只要他还能站起来，他就绝对不会从前线往后退一步。
　　人各有志，他不好多做评判。何况地球圆溜溜的，走着走着指不定哪天人家就走到他前头了呢？
　　严明信今天先后被几个护士调戏，周旋得他脑子有点糊，乍一听到部队里的事，沉思了半天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对了！”严明信灵光一闪，一把抓住梁三省胳膊，“我掉水里那天，战损怎么样？还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梁三省拍了拍他，神情严肃，“明信，除了知道你被送到这里之外，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严明信：“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梁三省：“千真万确。”
　　事发距今已一个多月，没有谴责、抗议、追责，甚至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极少，显然是进行了保密处理。往好了想，可能上面出于某些考量正在讨价还价进行外交，往坏了想，也许这颗星球天翻地覆就在今朝。
　　“我听说你的那架飞机好像从海里捞上来了，”梁三省压低声音，悄声道，“送回奉飞维修。”
　　奉飞——奉天飞机制造厂，奉天军区80%以上、全国50%以上的战机自此产出。
　　他还记得J-100正式列装的那天，奉飞派人来一架一架交接，就在朝阳初升时分，技术人员把322好好儿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爱不释手，恨不得哈着气用手绢把322擦得光可鉴人，天天妄想躲过大队长偷偷在机库打地铺睡觉。
　　一晃几年过去，322在他手里掉进大海，发动机炸了个粉身碎骨，成为了历史上第一架被击落的九霄100战机。
　　严明信心中五味陈杂，喃喃自语：“是该修了。”
　　他转而又想起：“你怎么知道这个？还有别的消息吗？”
　　J-100是全球顶尖的战机之一，一旦发生坠机事件，机体落在哪、怎么捞上来，通过什么渠道运走、运回哪里，在哪个单位哪个部门检修等等，这些事在某种程度上也属于机密。
　　“是领导说话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梁三省笑笑，无奈地说，“别的我是真不知道了，我要知道还能不告诉你？”
　　“好吧。”严明信叹了口气。
　　无论梁三省到底还知不知道其他消息，只要领导交代说这事不能乱传，那单凭纪律要求他也得守口如瓶。
　　看他心事重重焉了吧唧的模样，梁三省又道：“晚点儿你自己找人问问吧。”
　　严明信眨眨眼：“去哪儿问？我问谁去？”
　　“有个战术研讨，专门研究白马关314空袭，张司令派你去见山海关军区的陈参谋，务必和他们配合。”梁三省说，“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
　　严明信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瞪大了眼：“这种事你不早说？”
　　原本不打算评论他人是非的严明信此刻已在心里痛骂梁栋材十八遍：这怂货抛下兄弟们改个名搞文职去也就算了，怎么还变得磨磨唧唧的？
　　“你拎的这衣服是不是给我的？”严明信眼尖手快，从进门到现在其实并没有几分钟的梁三省顿时手头一轻，“拿来！”
　　大夫宣布的康复和出院许可仿佛只是无关痛痒的和尚念经，是生命中不得不耗费时间走一遭程序的莫名其妙。严明信此刻才感觉到时代在召唤，这个世界分分秒秒风起云涌——他必须离开医院，刻不容缓。
　　山海关军区自海湾向内陆纵深几十公里，基地占地总面积恐怕比海上某些支离破碎的小国还大。
　　参谋开门见山地说：“小严，你的情况我都知道，在医院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个人心里很想让你好好休息，但今天你恐怕还得再辛苦辛苦。晚上11点，我们要召集各战区的专家开一次战术分析会，你的出席对于复盘非常重要。听说你恢复不错，怎么样？尽量坚持坚持，能做到吗？”
　　别说11点，就是海枯石烂他也能坚持。
　　严明信起身敬礼：“不辛苦！保证完成任务！”
　　“好，”参谋颔首，“我叫了个人过来安排你，说话就到。”
　　“噔噔。”
　　办公室房门被人不疾不徐地叩响了两下，接着传来惊天动地穿透门板的一声：“报告！”

第10章 第10章
　　整条走廊和整扇门板仿佛都在这声“报告”之下隐隐共鸣。
　　要不是还有个锁芯顶着，严明信怀疑这门能被弹开。
　　他想通自己为什么没早醒过来了。
　　那医疗中心是什么地方？护士张口老总闭口司令地哄着，医生衣不解带殚精竭虑地守着，连一分钟心跳几次、喘了几口气都一一监测到位。风把满世界吹得尽是幽幽花香，池塘里肥硕的锦鲤时不时吐个泡泡，他听过全院最大的动静不过是几位老总在石桌上下棋拌嘴，还马上就有人过来提醒各位保护血压不要激动。
　　正常人走进去都要昏昏欲睡，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苏醒，这不是让他逆天而行吗？
　　所幸，经过了近一天一夜的艰难启动，经过了几十公里的车程辗转，此时此刻，严明信的血被这一声振聋发聩的“报告”喊热了。他终于感到了一点儿久违了的神清气爽，似乎他的大脑后知后觉，这才随身体一同醒过来。
　　陈参谋不甘示弱，下巴微收，气沉丹田，两手在身侧隐隐握拳，像是遵守某个知名不具的约定，严肃又幼稚地朝门口方向用更大的声音吼道：“进来！”
　　屋门的旋转把手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哒”。
　　来人身着笔挺的海军航空兵制服，藏青色的外套袖口上绣着金色的一杠一星。参谋喝口水的功夫里，他也不在乎对方看没看见，抬手敬了个礼，随后双手捏檐摘下了大檐帽，神情坦然地朝严明信微微点头致意，最后没事儿人似的托着帽子站立一旁，站得八风不动。
　　严明信：“……”
　　山海关军区驻地各兵种总数合计超20万人，倘若全部拉出来列队的话，恐怕神州广场都放不开。就在这样的人海茫茫中，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从他梦里走了出来，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还带着一副意料之中、理所当然的表情。
　　严明信心里的滋味难以言喻，像是秘密行动了一半意外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局促，又好像是这场秘密行动还有鲜为人知的局中局——对方了如指掌，而他一无所知的茫然。
　　“你们见过吧？君洋，坐。”陈参谋把手伸到领口里面揉了揉喉咙，清清嗓子重新说道，“这个事，咱们各大军区成立的专家组经过了几次研究，基本确定了事情经过，但是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需要你参与一次重新复盘，解决其中的一些疑点——正好，你们两个都来。当然，这次复盘也包含了组织对你的调查，小严，能理解吧？君洋，晚上11点，你可是关键人物。”
　　他可是太关键了，严明信想。
　　君洋腰背笔直，坐姿端正，目光从未从参谋脸上移开过，正在专心致志地听领导讲话。
　　可严明信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了几次，心底有一种不知缘由的直觉：他感觉君洋是在刻意回避他。
　　他如坐针毡，陈参谋看出了异样，问：“怎么了，小严？对于调查，你有什么问题？”
　　“陈参谋，”严明信顾不得上下级之间该有的礼貌规矩，飞快说道，“我能不能问他一件事？”
　　陈参谋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手边的茶杯打量了他一遭，沉默了漫长的几秒钟后才问：“你想问什么事？”
　　“1151。”严明信迫不及待，“我们发现他国飞行器时正处于防空识别区与领空交界处，按照联盟的《防空识别区安全法》，对方第一梯队尚未明显越界。在无法判断对方意图的情况下应当先行警告、驱逐，请问当时……”
　　防空识别区的界定在联盟中一直是敏感的存在，每每提及此事，各国争论不休。
　　旧的界定方式是以海岸线为基础，向外延伸一定距离的领空区域，曾被各国默许执行了百余年，可惜相安无事的局面随着地壳变动被一再打破。
　　目前联盟中分为两大阵营：一方认为防空识别区不应受板块影响，坚持依旧按照原先的范围巡航，另一方认为既然领土发生位移，那么防空识别区自然应该重新界定中线，否则海上相近的两国互不相让，岂不是二者之间将有一块交集范围的归属不明吗？
　　严明信肃然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么做会引起争端，先开火的一方可能会在国际上处于被动？至少也应该得到明确的交战规则后再行动？”
　　“我还以为什么事。”陈参谋笑了，喝了一口端在手里半天的老茶，捏着杯盖一摆手，对君洋道，“跟他说说。”
　　“好。”君洋迎着窗口的阳光转过身，缓缓抬眼。
　　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严明信有些恍惚，他始终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凭着一面之缘杜撰出了两人千丝万缕的交集。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梦里的君洋本该是他一厢情愿的胡乱涂抹，眼前的人却和梦境意外地有着三分相似。
　　全然不顾别人心急火燎，君洋把不长的一句话不紧不慢地分成了几段，说：“我接到地面指挥所命令，‘开火，射击’，于是我开火了。”
　　“对面释放了电子干扰机，我尝试切换过无线电频率，全部是电流。”电子干扰机不光压制了通讯，还制造出了高分贝的噪音令人一度耳鸣，严明信眉心紧蹙，“在那种情况下，你不怕是自己误听、误判了吗？”
　　君洋似乎笑了一下：“我听得很清楚。”
　　他不笑还不要紧，见他这一笑，严明信似曾相识到直怀疑自己神经分裂。
　　是不是得了臆想症？
　　原本他还想再问点什么，顿时都被噎了回去。
　　陈参谋端着茶杯，用杯盖撇了浮叶，看着两个小年轻一个气定神闲一个大惊失色，感觉自己手下带出来的人似乎比奉天的特级飞行员更胜一筹，十分满意。
　　君洋好像看出他的疑惑，道：“当时，张司令问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我回应并且呼叫地面指挥所，但地面收不到，只有我和我的僚机能用手势交流。距离7000米左右时地面雷达发现敌第一梯队后还跟着轰炸机梯队，张司令一连喊了几声开炮。我瞄准发射了‘燕’式导弹，击中了一架两机编队中的僚机发动机，敌长机随后拉升，至12000米高度之后我失去目标，这时候你发现了电子干扰机的位置。”
　　除了没亲眼见到对面的轰炸机外，这段描述和严明信记忆中完全一致，他挑不出毛病，但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全系于君洋一个人身上，令他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君洋又说：“后来经过张司令和他身边的通讯员证实，他下达指令的次数和时间点都和我说的一样，分毫不差。”
　　陈参谋桌上电话响起，朝他们挥挥手：“好了，你们两个慢慢交流感想，别误了晚上的研讨。”
　　无论如何也是一同出生入死过。走出办公室，严明信主动伸出手臂，象征性地示意拥抱：“辛苦了，兄弟。”
　　君洋大大方方地朝前迈步，也朝他敞开怀，可这一抱不但力道十足，还迟迟不见松手之势。
　　严明信：“……”
　　他疑心是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惹人不痛快了。
　　毕竟事情过去一个多月，调查组早就调查了不知道几轮，肯定查得明明白白，君洋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就说明组织认定没问题，哪里轮得到他置喙呢？
　　更何况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他试着说：“对不起，兄弟，是我误会你了。多亏你听到地面指令，不然我们岂不是两眼一抹黑，一个都跑不了？”
　　君洋仍不松手，两只手臂像钳住猎物的钳子。
　　严明信思索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缘由，只觉得推人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要是开口直言叫别人放手更不礼貌。
　　寂静之中，感应灯呼呼大睡，只余遥远的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施舍的些微光线。
　　“不过……”耳边有人低声喃喃道，“就算没听到指令，我也会开火。”
　　这哪是闹着玩的事？
　　严明信后撤一步，脱离热情的拥抱：“什么？”
　　“只要有人飞过游龙海峡领空一寸。”君洋背对着领导办公室的门，气定神闲地对他坦然一笑，“我一定开火。”

第11章 第11章
　　白马关和山海关隔海相望，之间的海湾名为蛟龙湾，其外的公海与一串海上岛屿形成了游龙海峡。
　　“这块天，每一个坐标我们都掰开揉碎了。不管在什么高度，即使离开定位系统，一眼看过去我也知道有没有越界。”君洋脸上丝毫不见尴尬，仿佛他并没有被推开，刚才他恰好也打算放手来着，语气尽展宽容体贴，“只是你对蛟龙湾的范围没有那么敏感罢了，毕竟我们平时执行的任务不一样。”
　　严明信是个较真到底的人，他认死理，只要心里有疑惑，脸上就没法也不屑弄虚作假。
　　他刨根问底：“护航大队的其他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火。”
　　“他们没有我瞄得快。”君洋一勾手指，走在前面引领严明信下楼，“我听到电流音的第一时间就调节到了备用频道，当然，换了频道也全都是电流。不过在调频过程中，我意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严明信：“听……”
　　他不得不再次默念：梦里梦到的人和事与现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即便他从前不明白这个理，单看眼前的人举手投足从容不迫，自信溢于言表，和他梦里的人大相径庭，也足以让他醒悟才对。
　　但……要真是全不靠谱，那倒好了，他大可把胡思乱想朝海里一抛作罢，偏偏二人又有着不容忽视的相似之处。
　　他到底在哪道听途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记忆居然能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大脑，直接渗进他的梦里？
　　现下严明信来不及多想：“什么声音？”
　　“有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反了我们的无线电，还当着我们的面分配任务……”君洋边走边冷冷地讥诮，转头一瞧，“哎？你不下楼吗？”
　　严明信浑身血液直充脑门——两军相接，哪怕捕捉到只言片语也可能是至关重要信息，何况疑似分配任务？
　　他急忙跟上，尽力压低声音问：“说什么了？”
　　这当然不是走在公共场合能信口谈论的话题。
　　君洋转头看看他，和他肩叠着肩，张了张嘴，看起来很想告诉他的样子，却欲言又止，最终没说出口。
　　严明信：“……”
　　君洋倒是不答反问了一句：“你住哪儿？”
　　奉天军区的每个编制都是有理有据的，闲人没那么多，梁三省多半是有任务在身，来山海关办别的事，顺便替病号打理打理手续而已。
　　严明信下车时梁三省火都没熄，直接调头，此刻早不知去哪了。
　　站在办公楼门口，人生地不熟的严明信不抱希望地四处看看：“一所。”
　　君洋远远一招手，立刻有人开了一辆吉普过来，交到他手里。
　　严明信看明白了。
　　自他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方算起，方圆几十公里的山海关基地，甚至延伸到海面几百公里，君洋都不是无名之辈。从他跟参谋看似没什么特别，实则熟稔的招呼方式上也能看得出来，他在这个地界是被“捧”着的人。
　　“一所啊。”君洋掏出墨镜，潇洒地架在鼻梁上，“上车。”
　　梁三省这一走，严明信连个交通工具都没有。上了君洋的车，他道谢之余顺便问：“远吗？”
　　君洋相当嫌弃地“嗯”了一声，直白地回答：“可远了。”
　　严明信：“……哦。”
　　他很想知道，对于一个工作是驾驶超音速战斗机的人来说，“可远”到底是有多远？
　　他平时出任务也是这么跟他们首长说话的？
　　严明信只得说：“那麻烦你了。”
　　君洋难为地挠了挠耳朵：“是麻烦啊。”
　　严明信：“……”
　　军区内的道路地基异常坚实，关进时刻能走坦克和重型装甲车，足够宽阔平坦，但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他开车就是开不快。
　　君洋慢悠悠地压着油门，若有所思道：“陈参谋让我负责你，这几天咱俩少不了得一起走。要不你换个地方住吧，去二所，离得近一点。”
　　严明信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不用不用。”
　　这么金贵的人，该哪哪儿呆着去吧，给他当司机，他吃不消。
　　话说出口，严明信不知自己方才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车厢里瞬间充斥着拒人千里和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的微妙气氛。
　　他忙赔着笑，把面子小心翼翼地重新给君洋贴回去，道：“今天是我和我战友没说好，下次我让他接我就行。我就住两天，别折腾了吧。”
　　“呵。”君洋意味深长地笑笑，隔着墨镜转头看了他一眼，“恐怕没那么快能走。”
　　所有衣食住行都是小事，出门在外严明信不挑不拣，什么都可以将就，唯独这句让他听出了一点儿不太友善的弦外之音。
　　他心往下一沉，问：“怎么说？”
　　“那我就直说了。”可能总压着车速也挺累的，君洋干脆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刚才在参谋办公室，你质疑我为什么主动开火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或许，我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严明信岂止是“一瞬间”想过。
　　有的是透露兵力、设施，有的是出卖战略情报，有的是泄密最新的军备性能……即便军区内外多处立着“窃密必被抓，抓住就杀头”的警示牌，依然不乏吃里扒外的畜生卖国求荣。
　　前车之鉴比比皆是，一则则通报触目惊心，外人是绝对得不到一手消息的，被自己人出卖比被敌人攻击更可怕。
　　在安全面前，面对千变万化的手段，每个人都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和质疑。
　　严明信坦诚回答：“我确实考虑过。”
　　君洋听了不气不恼，又悠悠地问：“是不是还想过，也可能我早就知情，是为了摘清自己而先动手？毕竟打爆几架飞机立了功，回头我就是英雄——谁会找英雄的麻烦？又或者，可能是我内外勾结，但事发时我怕了、怯了，临阵倒戈？又开火表忠心了？”
　　每一个字，甚至连标点符号都直击严明信的心坎儿——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在参谋那儿憋了半天没能说出口的话，全让君洋自己说出来了。
　　人家直言不讳，他也痛快地回答：“对，想过。”
　　闻言，君洋一僵，接着一把摘了墨镜，手指关节一下下叩在车门上，目光冰冷而凌厉，逼视着严明信：“现在呢？”
　　严明信：“现在当然不这么想了。”
　　“嘁。”君洋嗤了一声，看向远处，“着陆之后，山海关没一个人敢这么问我的……你真敢想。”
　　疑问憋在心里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真拿到阳光下反而变成了一股青烟，风都没吹就散了。
　　虚无缥缈的猜疑远不及眼前的人真切可靠，严明信反问：“谁让你真敢开啊？”
　　“敢，为什么不敢？”君洋解开一溜扣子，把外套扔到后座，“来了还想走？我不但开了，我还打得他们凌空爆炸。”
　　严明信来了精神，大气不敢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君洋道：“干扰机一共有三架，最前面一架爆了之后，地面雷达频段也跟上了，他们的干扰失败，再硬着头皮往里飞也是以卵击石，所以当时就取消了轰炸任务，想掩护轰炸机撤离。”
　　严明信睁大了眼，急切追问：“追上了吗？”
　　君洋歪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直到看得舒心了，对刚才的猜忌没有芥蒂了，才故作遗憾地摇摇头：“挺好的飞机，可惜现在已经变回零件了。”
　　“漂亮！”轰炸机执行任务时携带几吨甚至几十吨弹药，临时改变航线，速度怎么可能跑得过穿云而来的战斗机？严明信深有体会，场面可想而知。
　　他搓了搓手想击掌，又怕这一掌下去拍坏了山海关的红人，只好一把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炸得好！”
　　严明信在脑海中连回想带推演地还原着那天的经过，心急如焚得想立刻参与复盘，什么“凌空爆炸”、什么“变回零件”，引得他百爪挠心，他不恨天不恨地，只恨自己没长六只耳朵也听见地面指挥所指令。
　　在他默默捶胸顿足之际，君洋冷不丁地说：“我看，你就去二所住吧，我给你安排，又近又方便，你同事那边我去替你说，你也别为难。先带你去吃个饭。”
　　“好，炸得好……啊？”君洋话说得又快又干脆，严明信还在不住地搓着自己大腿赞叹他炸得漂亮，两边话头一交织，正好像是一问一答。
　　他终于见识了枯桃航空母舰号称“开天霹雳”的舰载战斗机大队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四驱吉普转向性能异常地好，几乎原地转了个弯，嗷地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撒腿驶去。
　　严明信想表示迟疑，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他被惯性摁在了椅背上，出神地发了一会儿呆，又细细品了品君洋描述的那一小节荡气回肠的空战场面，回味无穷。
　　严明信轻手轻脚地拍了一下正把吉普当战机开的司机，措辞礼貌地问：“英雄，请问你击落的是什么型号的轰炸机？他们是哪里派的，目标是什么？从哪个基地起飞的？抓到俘虏了吗？”
　　“嗯？”君洋一挑眉，百忙之中侧过脸来扫视了他一眼，“现在不能告诉你，你还没向组织交代问题呢。”
　　严明信：“……”
　　“所有你质疑我的问题，也同时有人在质疑着你。别忘了，你是第二个开火的，当时通讯还没恢复，雷达也没有报告干扰机方位。”君洋道，“实话告诉你，今晚参加战术研讨的人里会有专家专门负责向你提问，可能说话不太好听，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严明信收回了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好，我等着。”
　　“生气了？”君洋回望他，“你怀疑我的时候，我可没生气啊。我想想，他们当时都问了什么，比如……”
　　严明信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尊严、信仰与荣誉的考验。
　　“不用告诉我。”严明信说，“真金不怕火炼，我随时欢迎组织检查。”

第12章 第12章
　　全国各战区的战术专家并非拎着茶杯四处开大会的闲人，自然不能亲临现场。
　　屋子中央架着一台摄像机，正对着首席桌面笔记本电脑的位置，由负责通讯保密工作的士兵在会议室内铺设了完全由我方掌控的特殊加密网络，将大江南北的秘密终端连接在一起，再使用同一个分享屏模拟推演这次空袭。
　　由于空中强烈的电磁干扰，机载摄像能提供的有效画面十分有限，好在地面原本为记录阅兵仪式而布置了多台摄像机。
　　屏幕中央的播放键近在咫尺，或许是这帮人看了上百遍复盘早已看得滚瓜烂熟了，迟迟无人把那个键点下去。
　　研讨会一开始，陈参谋代为介绍严明信以及他的伤情，这边话音刚落，严明信就听得一人发问：“干扰机目标小、速度快，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它的位置的？”
　　严明信早有准备，清晰回答：“第一次看见是电磁干扰产生的一秒后，通过目测发现。”
　　那人紧接着又问：“为什么你不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将干扰机击落？从空间上来看，当时你可以离开编队。”
　　“因为没有得到命令。”严明信说，“干扰机和对方战斗机机身没有任何标识，我无法确认国籍，但后续对方无视我方驱逐动作，依然坚持向内陆方向飞行，由此我推断是敌非友。为了尽快解除干扰和地面取得联系，我向其发起攻击。”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机空速为1500km/h，干扰机空速约为500km/h的情况下，你们对向飞行，”那人艰难地念完了这组匪夷所思的数据，“你看清了涂有光学隐身涂层的干扰机航线，并且及时大迎角拉动机头，趁此机会依靠光学瞄准镜对其发起射击？”
　　严明信干脆简练地回答：“对。”
　　这番操作，即便拆开来分成几个步骤，也很难完全依靠人力在一瞬间内完美完成。
　　会议室内一片沉默，陈参谋一手捏着一页文件反复比对，终年操心的眉头拧成了近乎“十”字。
　　摄像机指示灯平静地闪烁着，屏幕中依旧是那个没有播放的视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专家乃至更多人能看得到严明信的一举一动，而他却看不到对面。
　　会议桌外排的凳子上坐了几个人，是当日护航编队中的几位，君洋也在其中。
　　严明信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到那人身体紧绷，嘴唇紧紧地抿着，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视线相交，君洋既没有笑意，也丝毫没有稍加回避的礼貌表示，仿佛怕眨眼的功夫里人就没了似的。
　　片刻的寂静后，音箱中传来少许的杂音，有人整理好麦克风后说道：“我们调阅了严明信同志的日常训练记录和实弹演习成绩，他曾多次成功击中对向飞行目标，符合此次情况。”
　　“各位领导，”音箱中又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女声，“这架无人电子干扰机被击落在白马关基地区域内，经过搜索，我们利用目前收集到的机身碎片对原机型进行了还原，这是还原后的图片。”
　　屏幕中央，等待播放的视频被一张三维图取而代之，图中的干扰机机腹靠近尾部，也就是发动机的位置赫然有着近百个弹孔。
　　女声继续说道：“另外，我们取得了严明信同志在演习中模拟射击飞行器的图片。”
　　两张图片在屏幕中一左一右排开，工作人员将飞行器调整到同一角度后，呈现出的弹孔位置如出一辙。
　　以机载机枪的射速而言，322在那个稍纵即逝的攻击瞬间几乎弹无虚发，子弹在轰炸机赋予的超高初速度下枪枪穿甲，直击无人机的心脏。
　　外排凳子上有个年轻的飞行员压抑着声音，低呼了一声：“嚯！”
　　这间屋里没有外行，众人搭眼一看便心知肚明。君洋的那一发导弹令它粉身碎骨毋庸置疑，但即便没有那一下，结构精密的无人机惨遭这番扫射，也命不久矣。
　　一个、两个，掌声渐渐响起，直到充斥屏幕内外。
　　研讨会结束已是半夜两点，严明信坐在车里，一路望向窗外，回想着空袭中的诸多疑点：航行记录仪解码还原后，获得的通讯音频中指挥双方一律以代号和暗语交流；价值不菲的战斗机和轰炸机没有任何表示国籍的标识，连机架编号也早被小心地抹去；借助短距起降优势，部分机型刻意在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停留，直到超过记录仪可记录时间才出发……事事处处，无不透露着“蓄谋已久”的味道。
　　白马关既有储油库又有机场、机库，甚至还有外媒口中传说的隐藏式航天发射中心，值得一炸的设施简直不胜枚举……想着想着，严明信想到那个一开始帮他举例解释的女声最后说的话：“隐形涂层在爆炸中所剩无几，给我们的还原和研究工作带来了很大困难。在此，我向奉天军区提出申请，希望严明信同志能够协助我们的研究工作。”
　　这下真的走不了了，严明信想。
　　二所门前的停车场上，所有军用车辆保持着相同的朝向和几乎完全一致的车距，君洋随手打把，没怎么刻意修正，就将车稳稳地融入了这只整齐划一的队伍中。
　　吉普熄火，周遭蓦然安静下来，严明信这才回过神，问候了一句：“累了吧？”
　　随着他的客套再一次有去无回，他终于醒悟：被人宠惯了的人可能真的不懂得客套。
　　他顺带想起，方才步出会议室后，君洋的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车停了，火熄了，车里的人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君洋定定地看着前方。
　　那臭小子长大后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严明信想。
　　君洋从五官到脸庞很有冷峻的男人味儿，他猜他应当做什么表情都不会难看，只是……这样出神，大约超过了男人习惯拿出来体面示人的分寸——明明白白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下一次……”君洋答非所问，声音闷闷地在胸口里震荡，震得严明信耳朵直痒痒。
　　月光在他脸上洒下一层寂寞的冷霜，白日里受人推崇追捧的倨傲之气铅华褪尽，志在九天的拿云心事水落石出。
　　“我会更快，更准。”君洋说，“用最少的弹药，击败最多的敌人。”
　　“……”严明信无语，“你还在想机枪那事？”
　　从会议室到二所少说也有几十公里，机枪这么点事，值得惦记一路吗？
　　他只是习惯性地打中，真要让他打偏，恐怕他还得思量思量。
　　说起来，他白马关那次手感确实不太好，因为机枪火力不够猛。要是按照他们大队自己的一般装配，给他安一门机炮，他早就把无人机打穿了。
　　不过，君洋开火的时机在复盘时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间点，他特地留意了击落敌机时的航图——在不知道后面还有轰炸机的情况下，单凭他们视野中的第一梯队位置，君洋若早一秒开火真有可能说不清。他为君洋捏了好一把冷汗。
　　“英雄，你已经很快了，再快就要出事了。”等这阵过去，以君洋的战绩，山海关给他颁个“王牌飞行员”绰绰有余，严明信由衷地说，“再说，我之所以用机枪，是因为我弹舱里没有格斗弹啊。”
　　“我上天就一定要赢，有我在就没有敌人，除非打空最后一颗子弹，否则我绝对不会在他们之前落地。”君洋固执地强调，“我可以更快。”
　　“好了好了，知道你可以了，真的不能再快了。”被寂静与困意拉扯着，严明信把声音放得很轻，“兄弟，你要知道，一旦开战，我和你可以从基地出发或是从航母上起飞，哦，我们加满了油，带着充足的弹药，配上足够的掩护力量，甚至我们预先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来，先打击哪里。”
　　严明信顿了顿：“但有些守在边防海防一线的兄弟……”
　　和他们身着同样制服的兄弟姐妹，此刻有人身处遥远的边境餐风饮露，有人栖身于封闭的潜艇，藏匿在终日不见阳光的水底，还有在海上多年未曾靠岸的舰队……他们守护着这片土地的祥和，却离这片土地的祥和已甚远甚远。
　　唯一的联系，就是一根常年保持静默，却时刻能够接收消息的天线。
　　“如果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分享到战场态势数据链，他们和他们所守护的那些重要的设施，有可能来不及反应，陷入危险。”
　　山海关常规夜间巡航机队自远处第次升空，起飞动作非常漂亮，那是飞向梦想的姿态。
　　严明信着迷地看着信号灯融入星空中，缓缓说道：“每当我等待起飞命令的时候，你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我告诉自己，我等的不是有人站在我前面顶天立地担负责任，不是等最猛的火力攻击过去才敢伸出头，而是我们是一个整体，作为作战体系中的一个元素，在我们开火之前，务必向所有守卫这片土地的人们发出信号，告诉他们，‘兄弟们，准备好’。”
　　君洋一言不发，起身下了车。
　　严明信心想“糟糕”——他聚精会神了大半夜，乍一松懈，一不留神把眼前的君洋当梦里那个臭小子说教起来了。
　　说来奇怪，他平时不是这么好为人师的人，怎么今天被这小子三言两语勾出这么多呢？
　　关键君洋听的时候一点儿也没表现出不耐烦，他困得迷迷瞪瞪，可不就越说越多了嘛！
　　这怎么得了？
　　他忙跟着跳了下去。
　　二所设施简单通透，隔着玻璃，严明信看到君洋还服务周到地帮他按了电梯。
　　严明信上前道：“不用送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君洋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返身按住开门键，闷闷不乐地说：“我也住这儿。”

第13章 第13章
　　“现在大家公认，那三个‘家伙’是一套的，具体怎么‘合作’，还在研究。”电梯上行中，君洋把话说得含混不清，懒洋洋地递了个眼色，“因为你能想到的原因，我的‘电话’也被拆了。”
　　被列为机密的事件在公众场合绝不能明说，严明信猜想他指的是那三架无人机。至于“电话”，大约是指1151上的航电或无线电模块。
　　不难想象，作为唯一一架意外获得地面指令的飞机，技术人员势必会围成一个圈，抓住1151这条幸运的漏网之鱼抽丝剥茧，一探究竟。
　　严明信不仅听懂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就算君洋说得再隐晦一些，他也能听懂。
　　也不知这种盲目的自信从何而来，他竟然常常从这个素昧平生的人身上捡到星星点点超乎常人的不谋而合和心有灵犀。
　　或许是他们受训于同一个体系，且从事同一个工种吧。
　　1151上的模块被拆除送检，意味着它一时半会飞不回枯桃号——原来两人是难兄难弟。
　　“多久没回去了？”到了楼层，步出电梯，严明信仍不敢掉以轻心，“什么时候能安好，有消息吗？”
　　君洋摇头：“不清楚。我跟他们提过，不一定是‘电话’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他边走边解开制服的扣子，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又解了衬衣最上方的几颗纽扣，痛快舒了口气：“有些情况下，我会听不见某个频率范围内的噪声，可能和专注力有关，这不难理解吧？他们给我查了体，说我的听力没什么问题，所以我的话他们也不太相信，坚持要检查‘电话’——领导一拍板，我就得交出来。”
　　衬衣服帖地顺着君洋的身侧流畅而下，既不紧绷也无空荡，腰间系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制服腰带，可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中间那枚腰带扣上刻的是枯桃舰及其舷号——常常听说黑市上有人想以重金求购。
　　一味追求身材的赏心悦目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但技巧也需要足够的力量作为依托。作为远洋战斗机飞行员，特殊情况下弹射座椅只能帮助人离开座舱保住性命，想要不落入敌手成为俘虏，甚至在敌区突围而出，必须得有自谋生路的机智手段，以及类似君洋这样能披荆斩棘的过人体魄。
　　这才是“国之重器”。
　　此刻的“国之重器”正品味着骨肉分离的苦涩，毕竟谁知道他们精心呵护的战机在被外人拆装的时候有没有得到轻拿轻放的对待呢？
　　严明信太能体会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了。
　　他说：“我相信。”
　　“相信什么？”君洋早跳过了这一段，正在逐个找严明信的房间。
　　严明信低声道：“你的‘电话’没毛病，你也没毛病，但你就是听到了，不管别人好不好理解，我相信你。”
　　君洋停下脚步，问：“为什么？”
　　严明信眨眨眼：“可能是直觉？”
　　“你连证据都没看过，”同样的话被君洋再重复一遍，似乎变得别有深意，“凭直觉就相信我了？”
　　严明信：“……”
　　不然呢？
　　难道让他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在这四下无人的走廊上，附在君洋耳边悄悄说“我梦到过你”？
　　况且，没有人是傻子，世俗懂的东西他们也懂，而他们之所以还站在这里迎风逐浪，是因为烫手的钱不配和信仰相提并论。
　　君洋已然站在航空人的金字塔顶端，他没有必要说谎。
　　“谢谢你的相信，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君洋在一扇门前驻足，冲意严明信一勾手指，示意他进屋，并反手锁死了门，目光灼灼地说道，“322修好了，你知道吗？”
　　关于J-100的构造，严明信了如指掌，发动机就挨着主油箱——谁家的导弹都不是吃素的，一律按一发毙命的战斗用途设计制造，万没有“打你一下吓吓你”的说法，中弹即成废铜烂铁，能全须全尾地打捞回来已十分不易，原厂肯接收维修往往都是照顾飞行员心情或考虑到该机是否另有特殊价值。
　　梁三省跟他提及这件事时，因为某些秘不可宣的条条框框，他半信半疑，但不便据理争论，此时君洋再提，他就不得不相信了。
　　对严明信而言，322能够修复，无异于起死回生。
　　他大脑一阵空白，迟钝问：“发动机都炸了，还能修得好？”
　　“确实不是‘修’好的，是换了发动机。听说专为J-100配的发动机奉飞一年年产只有几十台，这次还有一批等待列装的新机没给配，322先插队上来了，大概是在两三天前完成了试飞。”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严明信的反应不大对劲，君洋疑道，“你怎么这么淡定？你知道了？”
　　严明信：“……”
　　尽管梦里的情景对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影响，也不带有凶吉启示，可这样接二连三地一一印证，严明信再怎么唯物主义也坚定不了思想信念。
　　事实正是如此，他不得不承认：“我已经知道了。”
　　J-100的发动机信息绝对是重要的国防机密，君洋脸色一变，问：“你才刚醒，怎么知道的？”
　　“这个……”严明信也不知怎么解释，徒劳地舔了舔嘴唇，东拼西凑地组织语言，“你说奇不奇怪……前几天我不是一直在昏迷吗？我以前只见过你一次，对吧，你也知道的……当然，我见1151过很多次，但那时候你都戴着头盔，根本看不到脸，我也没怎么听过你说话……可是我……”
　　严明信曾经梦见旅长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也睡到半夜梦见哨声而被惊醒，可那都是被吓出来的，这么无缘无故地梦到一个人，还是头一次。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是一件十分主观的事，两厢情愿才叫佳话，倘若只有一方这么想，又恰好人在屋檐下，未免显得攀龙附凤刻意而为。
　　严明信张张嘴，支吾半天，说不出口，眼睫一下下地眨着。
　　这件事可大可小，君洋也不敢怠慢。
　　两人身高相仿，几乎是平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四目相对。
　　严明信眼中的进退维谷，君洋眼中的寻根究底，彼此一目了然。
　　“可是你……”半晌，君洋眉毛一挑，替他说了出来，“梦见我了？”
　　“……”严明信脸上腾地一热，恨不能找个石头缝儿躲躲，他无力地摆摆手，进屋先找了个沙发瘫着，“差不多吧。”
　　君洋站在原地愣了一愣，反应了足有几秒，接着疲态一扫而空，大步跟了上来，饶有兴致问：“严明信？你梦见我什么了？”
　　严明信企图浑水摸鱼：“告诉我322修好了啊，其他忘记了。”
　　“‘其他的忘记了’，说明还有‘其他’。”君洋抱臂靠着墙，条分缕析地说，“我是在什么地方告诉你的，怎么说的？大概还说了什么？”
　　“……”严明信难以置信，凌晨三四点了，东边天都快亮了，鸡都要准备起来打鸣了，他甚至听到出操的吹哨了，这个人逻辑怎么还能这么严密？
　　“梦而已，还不是醒来就忘了。”他打了个送客的哈欠，口齿不清地说，“可能是我不希望322就这么退役，才做了这个梦吧。”
　　严明信这个哈欠乃是有感而发真材实料，真实地调动了四肢百骸，打得自己泪花四溢。
　　在泪眼朦胧中，他看到君洋修长的肢体依旧斜倚着墙，还在玩味地问着：“不希望322退役很正常，但为什么是由我跟你说？为什么梦‘醒来就忘’，可你没忘记你梦到了我？”
　　严明信无言以对。
　　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他原本记得非常清晰，可现在那些场景似乎越来越远了。
　　倒是面前这个人，重新取代了它的位置，还不住地发出低低的笑声。
　　音量不是太大，却在空气里一波一波袭来——半夜三更，严明信真担心左邻右舍破门而入。
　　他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疯了啊？”
　　君洋有没有疯，他没有问出结果，他只知道自己离得不远了——天亮之后的那个早晨，有人敲门。
　　那种不紧不慢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的节奏和力道令严明信记忆犹新，就在他以为马上将要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报告”声时，门被直接打开。
　　“早。”君洋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军容一丝不苟，朝气勃发，“哦，已经不早了，恐怕早餐都没了。”
　　严明信睡眼惺忪，干搓了一把脸，忍不住低头查看门锁，还扭了两把试试，问：“这门没有锁的吗？”
　　“怎么样？”君洋屈尊侧身进了屋，经过严明信身边时还带来了一丝薄荷气味，“昨天又梦见我了吗？”
　　“不是，这门是昨晚没锁吗？”严明信仍在纠结，“这指纹锁不好好儿的吗？”
　　山海关地如其名，依山傍海，四月的风撒着欢儿，吹得窗户大敞的走廊里呜呜作响。
　　刚出院的严明信还未九天揽月或是五洋捉鳖，光着的膀子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汗毛纷纷警觉地直立起来。
　　君洋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一圈，马后炮地来了一句：“不冷吗？关门吧。”
　　严明信：“这门……”
　　“门没坏，是你刚出院，我替组织关怀关怀你。怕你自己晕倒在屋里，我就跟前台说，你这间屋我也得能进。”君洋随手拆开一个小茶包放进杯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乐在其中，嘴角得意地翘起，“昨晚做梦了吗？”

第14章 第14章
　　严明信应邀留下配合调查，去了个遥远又不知名的研究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办公楼的模样。一群年轻的研究员把他围在中心，听他讲当时的情况，认真做着笔记，时不时发问。
　　又是叫他画画的，又是叫他连接AI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尝试，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他一天。
　　当然，其中不可缺少的是对他的视力做了多方面的检查。严明信起初没当回事，第二天一早起来才感觉酸涩难当。
　　有人不请自来，仔细端详他的双眼：“我有办法。”
　　严明信：“什么办法？”
　　君洋从架上抽了一条毛巾，叠成长条状，浸泡了热水：“毛巾敷一会儿。”
　　“什么破办法。”这酸涩应该和昨天滴入的药水有关，严明信心知肚明，为免劳英雄亲自动手，他主动接过来在脸上象征性地压了压，“好多了好多了，就这么着吧。”
　　正当他想把毛巾揭下时，君洋却连他的手也一起抓住：“别动。”
　　严明信：“……”
　　君洋没怎么用力，用的不是要把毛巾地老天荒地箍在他脸上的力道，倒是抓他的手抓得很紧，搭上了面子和矜持，带着固执和任性，赌的是严明信不会挣脱。
　　严明信也算学贯古今、通晓中外了，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飞过天也坠过海，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一点就通的呢？
　　默然片刻，他问：“你要摁死我啊？”
　　“怎么会。”君洋一笑，不知以什么姿势，竟能偎到他耳边，伴着呼吸轻声说，“时间太短了，多敷一会儿。”
　　在优雅的文明中，呼吸似乎是不能被提及的事，人们总在刻意隐藏着自己的呼吸声，以免暴露吃力的处境或激动的情绪；而另一种文明又说，呼吸乃至喘息声是亲密的暗示，是心照不宣的递进，是冲锋的号角，是无言的激励——听到我的呼吸声，就将得到我的全部。
　　从气流的温度和声音判断，两个人近得无以复加，再进就……严明信感觉自己脸颊被碰了一下。
　　严明信：“……”
　　那种陌生的触感，他很难说服自己是手，或者别的什么部位。
　　他松散的坐姿被定身了许久。
　　当不知道吗？谁没有一不小心的时候呢。
　　可气流不肯罢休，还在来回游走，从他脸颊到下颌再到脖颈，像初次品尝陌生食物的动物，在考虑该从哪里下口。
　　严明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纵容这个人了，眼睛硬是从毛巾底下睁了开来。
　　“铃——”
　　古老的电话铃声大作。
　　是梁三省打来的：“明信，我要回去了，来跟你道个别。”
　　严明信如蒙大赦，巧妙地后撤，不动声色地接住了无人在意的毛巾，脚底抹油：“同事要先回奉天，来看看我的，人在楼下了。你……该干嘛干嘛。”
　　大堂总共只有两把的椅子，长得还不一样，梁三省就坐在其中一把上。
　　关于山海关军区的接待标准，严明信已经半听半猜弄明白了：一所是用来接待“来宾”的，譬如什么访问的、医疗的、科研的、交流学习的，都安排在那里，那是山海关的门面，交通也方便；二所则是“内部使用”，什么宿舍漏雨的、装修的，总而言之，千奇百怪吧。
　　像君洋这种常年住在舰上，乍一回了军区没有他的窝的，可不就安排到二所了吗。
　　而至于他自己，他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住哪里无所谓。
　　梁三省笑着问：“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过堂风吹得严明信提神醒脑，问，“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不算突然，你都康复出院了，我也该回去了。正好今天有班飞机，可以捎着我走。”梁三省微微叹了口气，“哎，这么多年没见了，都没机会跟你一起吃个饭。”
　　严明信在这儿算是个外人，他从天而降一个钢镚都没带，衣食住行一律挂账。虽然没人真找他要钱吧，可要在这儿宴请旧友，好像是不太合适。
　　他只好说：“这次多亏了你照顾，等回了奉天，我去找你，到时候咱俩好好儿叙叙。”
　　不说不要紧，说到这里，严明信感觉肠胃在他肚子里嘀嘀咕咕。
　　怎么天天睡醒还要斗智斗勇一轮呢？
　　二所的餐厅确实十分“内部”，就没打算好好经营，准时准点收餐，此刻严明信想找补却为时晚矣。
　　严明信朝餐厅大门一望，恰好看到君洋从餐厅走出来。
　　这个人手里拎着胖胖的纸袋，袋口还有蒸汽若隐若现，闲庭信步地穿过了大堂。
　　“这次来奉天，我才意识到我人生中做了两个错误的决定。”梁三省大概是吃过早饭了的，一副要从长计议的模样，“一是当年没有坚持到底，放弃了飞行，二是结婚太早。”
　　严明信诧异：“你都结婚了？”
　　“快两年了。”梁三省淡淡地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年纪到了，就算我不急，总有人替我着急。”
　　是自己不食人间烟火了。
　　严明信不懂装懂地附和：“哦，也是。”
　　“你倒是潇洒。”梁三省望向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严明信语塞，“嗯，是啊。无牵无挂的，也挺好。”
　　无牵无挂才能心无旁骛，不瞻前顾后才能行知合一。况且，他这么专心都把飞机开到水里去了，他还敢有什么牵挂吗？
　　梁三省：“你一入院，大夫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没人能签得了这个字，组织只好委托医疗中心的部长替你签了。”
　　“那不正好嘛，人家是专业人士。再说，有人签个就行了，我这不已经救过来了？”这种事严明信早已习惯，得过且过，并不在意，“别说我，你呢？结婚怎么就错了？”
　　“我们是经人介绍相识的，当时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我，说她在老家能替我陪着父母。我父母也很喜欢她，极力撮合，一来二去的，我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梁三省说，“结婚后，她在老家工作，替我向二老尽孝，我也尽我所能把工资全都交给她，每次放假必回去看望。我一直觉得这段婚姻不错，可现在忽然发现，我们并不合适。”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严明信略有耳闻。他没听出个所以然，也不懂梁三省今天抽什么风找他讨论感情问题，不敢乱吱声。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梁三省缓缓说道。
　　“说什么呢，”这题严明信会，他见缝插针地安慰，“我倒是羡慕你，现在就能回奉天。如果有机会见到我们旅的，帮我报个平安，告诉他们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就回去。”
　　梁三省点头，算是应下了，又道：“就算我在工作岗位上倒下了，我太太也未必会哭吧？要是她为我哭了，可能也只是想到家庭的责任全落在她一个人的肩上了，才哭的吧。”
　　严明信最不拿手的就是家庭伦理，他听了这话，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开什么玩笑呢？兄弟，不会的，你一表人才，弟妹对你肯定是真爱。”
　　梁三省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苦笑道：“是吗？”
　　严明信：“……”
　　怎么了今天这是？
　　怎么一个两个看他的眼神都像要咬人似的？
　　梁三省条件本来就不差，这些年又坐办公室，养得细皮嫩肉，再说领了结婚证，有姑娘死心塌地在老家帮他照顾爹妈并不稀奇。
　　但反过来……严明信嘴上这么安慰，心里头其实忍不住开小差扪心自问：假如有一天让他走出军营，他真的能爱上这尘世间某个完全陌生的人吗？
　　多年以来，他所有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都基于这里而建立，为了掌握枯燥难懂的知识他挑灯夜读，没事儿擦个飞机轮子都觉得心满意足，国际局势紧张他也热血沸腾枕戈待旦，听说出了什么新项目他能一个鲤鱼打挺……他做着这些，也深爱着这些，难道到了某个年纪的某一天，这些在他身上早已根深蒂固的东西就会突然之间180度大转弯，知情识趣地自然改变？
　　变成什么样呢？
　　在灯红酒绿中欣赏莺歌燕舞，还是在纸醉金迷中看遍车水马龙？
　　倒不是说那些不好，只是，确实差了点意思。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以我和她的感情基础，这样的‘真爱’能经得起现实的考验么？”梁三省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漠然，“就算曾经有点‘真爱’，当我浑身插着管，躺在床上当植物人，形象全无的时候……”
　　“……”严明信已经或听说、或亲眼目睹过自己插了一身管的情景了，那岂止是形象全无？简直是人生灰暗不堪回首，他丝毫不想分享体验，“大清早的，你能想点儿好的吗？”
　　“那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还爱得起来吗？”梁三省叹气，“看在责任的份上，也许一时不醒可以照顾吧，可要是一直不醒呢？正常人想必就要开始研究报销的比例、看护的费用、怎么降低损失、获得更多补偿了。”
　　他摇了摇头，又道：“你说可笑么？有一天我看到咱们以前的一个同学，现在居然也能飞了，虽然是旧的机型吧。时间要是能倒流的话，我绝对不会自己放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要熬多久，我都会坚持下去。除非有一天组织跟我说，你走吧，退伍吧，你转业吧，别在这了……”
　　他们这个年纪，可以说正挂在青年的尾巴上，捯饬捯饬能有青春的模样，可要是稍一不注意自我管理，就很像压力夹层中的中年男子了。遇上意难平的事，梁三省絮絮叨叨也是难免，毕竟一旦放弃心爱的梦想，人或许会获得短暂的轻松愉悦，但永远都不会甘心。
　　更遗憾的是，有些梦想可以深吸一口气重整旗鼓，有些却因为年龄、机遇，再也不能重……
　　忽然，严明信灵光一闪。
　　“你等一下啊，”他像一只在犯罪现场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的警犬，警惕地抖抖耳朵，“捋捋——你刚才说我昏迷的时候，怎么着了？”

第15章 第15章
　　君洋在车里闭目养神，被暴躁的开门声惊醒。
　　“你真离谱啊！”一个血压暴涨的人气势汹汹地钻进车，重重关上车门，“我这都已经快成‘遗体’了，你抱着我哭？啊？我躺那儿呢，你怎么抱的？你趴我身上吗？”
　　严明信越想越觉得这一幕不堪细想：“你不怕给我没坏的地方也压坏了？你可真下得去手啊！我该夸你生死看淡？还是兄弟情深？”
　　遭到机关枪似的质问，君洋当即愣住，他忍不住定睛环顾四周，再三确定左右还是熟悉的环境后，渐渐放松下来，找了个舒适的角度靠在椅背，打量了一番颇有点儿气急败坏的严明信，试探敌情：“怎么了？”
　　严明信眼睛微微一眯，诈供道：“你自己说说，你干什么了？”
　　君洋：“嗯？”
　　有些话，他说了也无妨。可别人上下嘴唇一碰，轻轻巧巧地一问，他便和盘托出，岂不是像上下级汇报工作一样索然无味？
　　太阳还没升过小树梢，日头还长，他耐性十足地把问题丢了回去：“我干什么了？”
　　眼含热泪登上飞机的梁三省这一生想过很多事。
　　早些年见开轰炸机无望时，他想过赶紧找个有前景的饭碗在奉天军区立足；后来立足了他想过传宗接代；最近他感觉一切皆是浮华虚妄，地位、待遇等等都是功利主义侵蚀思想设下的陷阱，只有实现梦想才是七尺男儿一生的追求。
　　这一路不管是磕碰是艰险，至少有互相理解的人扶持着一起走。
　　但他万万没想到，令他醍醐灌顶的哥俩儿正在他身后幼稚地对峙。
　　严明信察觉到对手难缠，唇齿间不忿地“啧”了一声，谁知这一声触动了君洋身上某个开关，他闻声低低地笑了开来。
　　那看似收敛，实则不吝掩饰得意的笑声，笑得严明信毛骨悚然。
　　“你别老在那笑了，你笑得我头皮发麻你知道吗。每一天我醒瞌睡都是从大清早上看到你笑开始的。”严明信想起自己苏醒时的德行就头晕脑胀，“你为什么会去医院？”
　　上头过后，他想起了农夫与蛇，收低了音量：“不、不有护士吗？怎么还用你看着我？”
　　君洋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地慢慢答道：“你同事没跟你说，他很忙，根本照顾不过来你么？”
　　梁三省已经走了，查无此人，无从对证，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严明信：“是吗？”
　　“我跟你说过吧，1151被调回基地了——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几天吗？当然不是。‘那件事’之后，我马上就被召回了。”
　　看着严明信一脸迷茫，君洋对他知情多少已心中有数。证人远走海角天边，剩下的白纸怎么勾画，还不任他为所欲为。
　　“我在岸上没事干，听说你被送到这来了，就去看看你——换成是你，难道你眼看着战友被击中，会漠不关心吗？我去时正好遇上他。那时候你被转到普通病房，所有人都希望你赶快醒过来，除了电击和针灸外，医生说要把你当做正常人，每天跟你聊天。护士肯定不能跟你聊，而你同事另有公务在身，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跟你聊天呢？”
　　“我能怎么办？”君洋拍拍自己心口，“摸着良心说，难道明知道有人要帮忙，你能视若无睹，忍住不说一句，‘放心，这里有我’？还是能抬头看天花板，假装没听到？”
　　每一句话都没毛病，乍一听下来也顺理成章，但严明信还是觉得，有人正在冠冕堂皇之下巧立名目，暗度陈仓。
　　他问：“那你哭什么呢，兄弟？你千万别生病让人把你送到你们那个医院去，人护士看你都跟看神经病一样，你知道不？”
　　“我说过，我不会比敌机先落地。”君洋清晰而坚定地强调，随后视线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意有所指地感慨，“我也不是哭，是同为人类，看到另一个个体正在经历苦难，难免伤怀。不过我很奇怪，你同事是怎么知道的？”
　　严明信痛心疾首：“那还用问？他看你一个大老爷们哭得惨，哪好意思进去打扰你啊！”
　　“不可能。”君洋矢口否认，“有人走到门口，我不可能听不到。”
　　严明信想问问他是不是太自信了？万一是哭得鼻涕堵了耳朵呢？
　　但看这个人衣冠楚楚的模样，他也着实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为了萍水相逢的人落泪。
　　他不由得思忖：这个梁三省，是不是天天坐办公室，看电脑把眼睛看坏了。
　　严明信不解：“我同事跟我聊以前的事也就聊了，你跟我聊什么了？”
　　君洋轻描淡写：“随便聊聊。”
　　恐怕不是随便聊聊，严明信想。谁会随便聊着，就把自己搭进去呢？
　　君洋守口如瓶，他又不能硬撬。
　　医疗中心在军区外面，离二所可不近。严明信问：“你每天都去吗？”
　　“基本上是的。”君洋说，“如果有其他事务第二天不能去，我会让护士站通知你同事，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看你。”
　　严明信魂飞魄散：“你去了一整天都在那？”
　　君洋微笑：“不全是。”
　　严明信松了一口气，庆幸某些不堪入目的特殊时刻这个人好歹还知道回避。
　　车内二人各怀心思，安静了片刻——严明信是刚刚捡回了一点尊严，正在小心翼翼拍着其上的灰尘，他不知道君洋在想什么，只知道反正不会是干闲着。
　　“自从你醒过来，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君洋打破沉默，缓缓开了腔，“自从你说你梦见过我之后，就更开心了。开心为什么不能笑呢？当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承认自己的心情有那么难吗？难道都憋着才对？”
　　“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兄弟，你可能有点误会了。”严明信说。
　　谁不想像大英雄一样敢爱敢恨，过跌宕起伏的一生，尽展真本色呢。
　　可总有些东西是值得且需要人以牺牲为代价去守护的。
　　脸颊边异样的触感让严明信像是中了蛊，心魔隐隐作祟，他感觉不制止一下快不行了。
　　“我必须明白地告诉你，我确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不断地看到你，但在我梦里和我梦里的梦里，我每一天思考的主要问题都是怎么重返岗位，怎么能在历史的关键时刻提醒我的战友，怎么才能避免战争和伤亡，没有其他的。”这话足以说破他刻意回避的东西，君洋是有心人，只要不装傻，应该听得懂。
　　“‘思考的主要问题’。也就是说，还有‘次要的问题’。”为了看他更方便一些，君洋干脆倚在车门上，将手支着下巴，洗耳恭听他慷慨激昂，等严明信全部说完，车里回荡的最后一个音符也落下了，他细细品味着话里的破绽。
　　严明信：“……”
　　他微笑地问：“你这么胸怀大义，拯救世界就好了，怎么会梦见我？那不是耽误时间了吗？”
　　“当然是因为你老坐我床边哭啊。”严明信仿佛侦查多年终于找到重要证物的警察，整个案子的谜团都被串联起来迎刃而解，义正言辞道，“你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话，我稍微有点儿意识的时候还不都被你截胡了？你老念叨老念叨，那我能不满耳朵都是你吗？”
　　“不是的。”君洋爽朗地笑了，摇摇头道，“你太小看组织的慰问了，很多人都来看过你。”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细数：“你军校的同学，连队的领导、战友，一拨又一拨。病房里、走廊里，甚至楼底下，到处都是人——这个时候，我就只好暂时离开病房，让出空来了。当时你的主治医生不得不一遍一遍向所有来看你的人介绍病情，一听说医院不保证你能醒过来，大家哭成了一片。”
　　严明信心里狠狠一颤。一股热流自心口涌起，堵在他的喉头。
　　他为之而战的人也没有忘记他，不枉费他以命相搏。
　　君洋替他排除了这个猜测，宣布道：“所以，不是因为我跟你说话。”
　　对上君洋，严明信稍有松懈就被抢占了高地，他据理力争：“那你还一个劲儿扒拉我了呢，我都听说了。”
　　说到这里严明信就想不通了：你君洋也是个读过书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电击我都没醒，我能让你小子扒拉醒吗？
　　“只有我一个人碰你吗？”君洋惊讶地挑了一下眉，“你又不是文物，医院也不是不让摸不让碰的博物馆，你以为别人来探视的时候就不碰你了？最夸张的是你们旅长，好像和你私下关系不错？他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起床，当然，你不可能起得来。他怎么都不相信你成植物人了，两只手拉着你硬拽，吓得路过的护士铁盘都摔了，最后是被一群人连哄带骗拉出病房的。”
　　君洋叹口气道：“他得有四十多岁了吧，在走廊里哭得死去活来，见人就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多小，走路摔倒什么的……”
　　说着，他话音突然一顿，硬生生地改口，只说道：“没什么了，你也很不容易。”
　　严明信心里五味陈杂，久久不能开口。
　　君洋忽然问：“你脸怎么了吗？”
　　“……”严明信也不明白自己的手怎么就摸上脸来了，食指在早晨那个地方来回地搓，他郁闷道，“还不是你早晨……”
　　“我怎么了？”君洋略做思索，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疑惑地道，“严长官的肌肤这么娇贵？袖口碰一下就把脸碰坏了？”
　　严明信瞪大了眼：“袖子？”
　　“不然呢？”君洋发动汽车，将被人遗忘的早餐袋递给他，“帮你敷一下毛巾，也不知道你紧张什么，帮你换衣服擦身上的时候也没见你醒过来啊。”

第16章 第16章
　　从还原出的图片来看，该干扰机的原型并不算罕见。这种航空器最初由某军事中心研发，先在本国服役了多年，后因全球军用无人机技术提升大势所趋，关键技术逐渐解密，该国不得不榨干它最后一滴利用价值——早在几十年前相关技术还未完全普及之时，就已陆续向多个国家高价出售。
　　被最后一道技术门槛拦在门外的买家趋之若鹜，谈妥价格纷纷解囊。当然，这些买主将它买回去绝不是为了放着好看的，无人机一到手，他们争分夺秒地拆解研究，并且照猫画虎地开展了模仿和生产，再出售仿制品，以降低成本。
　　一件屡见不鲜的装备，既没有火力又不能出奇制胜，在军事上的价值寥寥无几，再加它各项制造指标早已不再是秘密，多年来谁家厂商生产了几台，又卖给了谁，早就无人问津。想要在全球数以万计的各大制造公司发布的公开报表中寻找蛛丝马迹，并非易事。
　　唯一特殊的，是其搭载的既能侦查又能干扰的特用改装，还被炸得灰飞烟灭。
　　追根溯源寸步难行。严明信和君洋两人俨然成了研究组的编外人员，早出晚归地在研究中心待命。
　　看着一张张一筹莫展的小脸，严明信也发愁，自言自语：“到底是谁呢。”
　　君洋在无人的走廊里漫不经心地踱步，路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时，他恰好抬起手，在图上轻轻一点，道：“这儿。”
　　他指的那座岛及其周围的岛屿在战略上被统称为D区，是当今世上罕见的君主专.制国家，国土面积虽不大，野心却不小，在国际上纵横捭阖倒也有一席之地。
　　D区统治者奉行一套传统而独特的小国思维，自从被移动的陆地板块送到我方以南的海上后，总在虎视眈眈，试图动歪脑筋。直到有一天，D区的航天卫星意外顺利地识别出我方一处发射基地。
　　专家团队紧急测算，发现该发射基地的航天火箭导弹轨道不偏不倚……正正对准了自己家的那枚卫星！
　　发射中心周围还部署了充分的反导设备，无论地球上如何狼烟四起你死我活，只要有一个人按下发射键，D区的航天卫星将在几十分钟后被风雨无阻地精准摧毁！
　　失去卫星等于失去制天权啊，没有了高悬于太空的“眼睛”，那些先进昂贵的防御手段将陷入全体“失明”状态，D区也将如同剥了壳的蚌任人鱼肉。
　　得知此事，国王和王宫上下冷汗涔涔。学者颤抖着双手，进一步研究发射基地的神秘图腾，翻译讨论了半天，原来是用古文写成的四个字：“看什么看。”
　　严明信也猜想过是D区派兵，但卫星这件事才刚过去两三年，一朝被蛇咬还得怕十年的井绳呢。
　　他笃定：“它不敢。”
　　“论可行性呢？”君洋和他并排坐下，压低了声音，耳语反问道，“先不要想政治，只想航线——把地图掰开揉碎了看，设想假如你是飞行员，你要以什么路线飞？只有D区才有这个条件。即便不是它们派的，它们也一定参与其中，一路绿灯大开，否则对方不可能那么容易飞到我们面前。”
　　步履匆匆的研究员路过，二人及时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谈论。
　　D区及其周围海域的地图严明信烂熟于心。夜里，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无数次模拟自己从地球上一切有可能的空军基地起飞。
　　他拉杆升空，穿过风暴，无数道惊雷在云层中炸响，闪电在他机翼一侧堪堪劈过，他疾速陡降，掠过广袤的大洋，以海豚跃出水面的高度贴海飞行，他手里有高级情报中心给出的全球舰队巡航计划，他蔑视所有封锁，如入无人之境，在雷达静默之中如有神助，带领机队翱翔于这个星球的极限。
　　梦里，君洋不知怎的挤进了他单座的座舱，手里拿着一支笔，用嘴咬掉了笔帽还“噗”地吐到他脸上，肆无忌惮地在他珍贵的航图上比比划划：“你看，只有D区能飞，而且很难。”
　　这是能乱画的地方吗？这不是要命了吗？
　　他心惊肉跳地阻止：“别画了别画了！再画看不清了！”
　　君洋剪裁得体的制服袖子忽然长出了一截，直直地怼在他脸上，说：“不用看了，你拿毛巾敷一下眼吧。”
　　离谱！
　　严明信怒不可遏地醒来！
　　“你在说梦话？”睁开眼的世界竟然更加惊悚，君洋一手托着大檐帽背在身后，正弯腰侧耳，“我还没听清你说什么呢，要不你再睡会？”
　　严明信额头全是汗，不知是梦里吓得还是梦外吓得。
　　他在被子上胡乱擦了一把脸，身心疲惫：“不睡了不睡了。”
　　“你睡眠质量不太好，”罪魁祸首煞有介事地一一细数，“多梦、盗汗，还磨牙。”
　　“……”严明信以前天天住在宿舍，从来没听过这种鬼话，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啊？都什么花里胡哨的？”
　　一阵寒风从大敞着的房门溜达进屋，吹得他汗毛直立：“你怎么又擅闯民宅了？你要是不忽然进来吓唬我，你觉得我能晕倒？我的身体是现在就可以回去入列的水平，是这种水平的出院，你明白吗？”
　　“军区都没召回你，你急什么？”君洋不以为然，“奉天就缺你一个吗？”
　　严明信：“……”
　　大清早的，他十分委屈：不缺吗？他也是奉天的王牌飞行员啊，还不到两个月，奉天就已经不缺他了吗？
　　严明信：“是没召我，但医生说我身体在苏醒之前就已经完全恢复了。其实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吃闲饭。按理说，我应该回奉天去的。”
　　“理应？你应的是什么理？”君洋挺直了身子，高高在上地冷笑一声，眼神像一叶飞刀扫了过来，“完全恢复？我看你脑子好像没治好。”
　　严明信黑着脸：“说话注意点。”
　　君洋冷冷道：“如果那天是真正的战争，而不是不入流的偷袭，会怎么样？”
　　他大步流星地关上了房门，回身说：“白马关很有可能遭到狂轰滥炸，我们损失惨重。可人家都快到白马关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我们吃亏不是因为我们不敢打、打不过，是因为我们输在了他们的干扰上——现在是电子战的时代，敌人不容小觑。”
　　桌上有个盖杯，里面是严明信昨天喝剩的半杯白开水，君洋顺手抄起来一饮而尽。
　　严明信：“……”
　　“一个国家从世界版图上消失需要多久呢？一场仗打上几年的战争，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现在流行的是相隔万里，一招致命——直接摧毁军政要塞，击毙关键人物。而我，包括你也是一样，我们无法控制科技的发展。”君洋把脸转向严明信看不到的地方，“我所能做的，只有站到那些有能力左右科技发展的人的面前，尽最大可能详细描述我的所见所感，让他们清楚地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然后从中捕捉我自己分析不出来的蛛丝马迹。他们才是唯一能使这个国家科技进步的人，甚至在战争打响之前就能决定胜负。”
　　严明信想起研究所里接待他们的那些研究员，个个一身书卷气，无不毕业或在读于一流的院校。
　　他们可能一夜之间就让历史翻页，当然更有可能无声无息，无名无姓地在各种研究中奉献一生，把寄托着希望的成果累积郑重地传递给下一位。
　　“我只不过是这条路上的铺路石之一，可只要我一天没被碾碎，我就要尽到我铺路的责任。”片刻的安静后，君洋道，“曾经，我也把每次训练和演习当做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但是现在，这才是此时此刻，为这个时代，我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道理都是对的，严明信也都懂，甚至恨不得鼓鼓掌。
　　只是君洋说的话，他听完心里按下葫芦起了瓢，怎么又有另一种别扭？
　　他完全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好好儿的也没人碾碎你。”
　　君洋站在桌边，手还按在盛隔夜茶的盖杯上，一言不发。
　　严明信心生好奇：“哎？有谁把你怎么样了吗？”
　　他睡了太久，空袭的事是战斗结束后当天当时立刻就扯明白了？还是中间经过了什么委屈？
　　现场那么多人呢，巧得是还一个人长了一张嘴，嘿！
　　真有些不太好说。
　　严明信忽然发觉，君洋意味不明的笑容更让他安心。
　　是揶揄他的也好，是害他窘迫下不来台也罢，还让他胡思乱想的……他都认了，至少说明天下太平，这个人还有闲情逸致放闲屁。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凑上前好声好气地问：“英雄，谁让您受委屈了吗？”
　　一大早还是挺冷的，二所对自己的定位十分明确，从不讨好在这儿住的人，空调全然是个摆设。
　　君洋睨得严明信快打喷嚏了，这才大赦天下地“哎”了一声，朝他沙发上一坐，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阴阳怪气：“我没委屈啊，是有人三天两头地惦记着要回自己军区，人家心里委屈啊。没办法，山海关就是不留人呗，天天车接车送地陪着、嘘寒问暖的，都不值钱啊，人家不往心里去啊，我跟人家说话还得‘注意点儿’呢。”
　　严明信：“……”
　　“别说了，兄弟。是不是要下楼吃饭？”严明信穿衣动作迅速，“吃完饭我开车，您坐着！”

第17章 第17章
　　航天导弹既然能瞄准一颗卫星，理论上来说，也具备瞄准其他卫星的实力；既然有不怕暴露的发射基地，那么不难推测，我方应当还有万无一失的二手准备——倘若导弹先发制人，在没有更高技术手段的情况下想要进行拦截，纯粹白日做梦。
　　经过航天导弹一事后，D区统治者据说大病了一场，原本某些说一不二的强势政策从此只字不提，韬光养晦。
　　——严明信所在部队过去常在几个空军基地之间辗转，由于训练具有一定保密性质，所以他们接收信息的途径相对单一，不能随心所欲拿起手机就联网冲浪，故而对这些事只是断断续续略有耳闻，再加上也没人组织大家伙儿对这事儿展开深刻的研究学习，他看完了便抛诸脑后，只记得个囫囵大概。
　　现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想：国王高高在上一辈子，如今老态龙钟，导弹又架在脖子上，这他还能安然入睡，不担惊受怕吗？
　　吓着吓着，再吓出个三长两短，D区岂不是要换天了？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都是国之大事，尤其是这些世袭王位的国家。老子在的时候一个个俯首帖耳，老子快不行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天下大乱。
　　老国王如日中天时早已立下或名正言顺、或众望所归的王储，可顺位排不到的人也未必就能心悦诚服。也许人家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呢？也许人家就想着刀尖舔血一把，成王败寇呢？
　　同样是心怀不轨，这些人具体做出什么举动不一而足，要由主子的智商和团队水平共同决定。严明信记得历史上似乎是有能一举翻身的，但更多是蠢得令人目瞪口呆的，偏偏这些人通常钱权兼备，又处于特殊社会体制下——如果他们之中有人想集结几架飞机或与某些势力暗中勾结借个几架，可能还真有这个本事。
　　从地理条件上来看，能满足行动需求的机场屈指可数；从社会背景上看，D区简直当仁不让啊！
　　这是纯粹的客观分析，绝对不是因某人金口玉言为这个猜测先背了书。虽然对方的图谋严明信尚且没想出个所以然，但他已忍不住对D区的风云变幻唏嘘不已，越想越觉得君洋言之有理，令人拍案叫绝！
　　他不知道君洋有没有思考到这一步，心急火燎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君洋探讨探讨。
　　晚上九点多，山海关上空满天的星星眨眼睛，看见一个渺小的人类从芝麻大的楼里出来。
　　它们不懂他为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不懂他为什么奔跑，就像它们不懂为什么有人在黑夜中航行与巡逻，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围着月亮一圈圈地转。
　　他跑得很快，拉开车门的动作却很轻，因为借着路灯温柔的指引，他看到君洋放平了座椅，正躺着休息。
　　开门的车顶灯让君洋皱了眉，随后抬起手搭在眼上，遮挡住那并不刺眼的光线，微微张着嘴。
　　严明信偏头一看，问：“你耳朵上沾的什么？”
　　说话间，他伸手去捉那个白色的小不点，不料指尖刚刚触碰，人家便敏锐地侧脸，避了开来。
　　君洋抬手摸索，将那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捏起。借着车内的顶灯，他睁开眼，用指尖捻了一下：“哦，没什么，可能是取模的时候留下的吧——要研究构造，总得有个模型才行，听说他们有了点新的思路。”
　　严明信：“你难受吗？”
　　“这个？”君洋挤了一点笑容，缓缓说道，“不难受，根本没感觉，几分钟就好了。是刚才……噪音也按来源和频率分成很多种，我们正在排查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方法造成的干扰，刚才在里面我……有点想吐，着急出来，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他摸了摸耳朵，轻轻地说：“见笑了。”
　　过分的礼貌有时不是素质使然，是明确的拒人千里的信号——当人的身体处于高度排外的状态中时，可能害怕触碰、光、声甚至气味的刺激，防备心理空前。
　　严明信在抗荷训练中也有过类似的体会，但他不知道常规进行高强度抗荷，能承受5个G以上加力的飞行员，在训练过神经的耐受性之后，会因为什么样的刺激而“想吐”？
　　他回头看看研究所的方向，犹豫要不要找人来看看他。
　　君洋喃喃道：“你小点声说话，我看我还能不能听见。”
　　“……”严明信感觉自己的心脏和喉咙霎时被无形的大手擭紧了。
　　历史的车轮何其沉重，行经之处无不是千秋兴亡，将这样的轨迹使命系于某一个人的身上，肉.体凡胎怎么能承受得了呢？
　　君洋就躺在他眼前，胸口微微起伏。
　　他脑海中是无端又无边的悲壮，恨不能分摊这一刻的痛苦。
　　君洋忽然道：“我听到了。”
　　严明信轻轻地说：“见鬼了吧你，我还没说话呢。”
　　“这次真听见了。”君洋闭着眼，勉强笑笑，“等等我啊，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依严明信的经验和以他对君洋的了解看，这实在不像一时半会儿能休息好的症状。
　　楼前的路灯一水儿地亮着，还停在院里的汽车们和花草树木一道兀自睡着，小楼有上百扇窗户，每一扇的灯光或明或暗——整个世界井然有序，这天底下，除他之外，可能再没第二个人知道君洋的现况。
　　严明信忧愁地说：“你看着不太舒服啊。”
　　“这算什么。”君洋不以为意，微微一顿，又道，“不过躺得是有点儿不太舒服，拿你胳膊来垫一下，我躺会。”
　　严明信二话不说，将座椅向后一推，依言弯腰将手臂伸了过去，君洋分明没有睁眼，却默契地一错身，正正躺在他手臂上，姿势像榫卯结构一样契合。
　　严明信手臂托了个大脑袋，心想，怎么这么轻啊。
　　还没过五秒钟，君洋把头一偏，笑着说：“拿走吧，没用。”
　　严明信一下明白了：那人是绷着劲儿呢，根本没有真的躺上来。
　　他动也不动，说：“没事，你躺着。你这样的，我能举你两个知道不？我还怕你压是怎么的？”
　　听了这话，君洋身体的排外状态似乎解除了。严明信感觉得到手臂上的重量在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增加，最后，那人终于踏踏实实地躺在了上面。
　　他向外看去，车的另一侧是花坛，黑灯瞎火的，而他耳边是君洋低低的笑声，只在胸腔和嗓子眼一带打转。奇怪的是，这次他不但没觉得毛骨悚然，反倒还发现君洋的牙齿整齐，又很白。
　　原谅他从前真的没注意到这一点，究其原因，大约一是他没从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距离看过这人，二是君洋的话不太多，没说透的往往都藏在眼神里，让人不敢移开眼，怕错过了重大消息。
　　知道君洋不舒服，他很注意，轻声细语地说：“我昏迷的时候不是做了个梦吗？那天你说我们旅长来看我了，我回去想了想，我好像也梦见他了。”
　　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梦里的“连队指导员”的长相似乎和他们旅长渐渐重合，是旅长年轻时的模样。
　　“……”君洋整个人凝固了一瞬，笑声戛然而止。
　　他面无表情地说：“不可能。”
　　“真的。”严明信回忆道，“我梦见我和他一起出任务，在一块儿吃饭，吃饭的时候我还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喝完就骂我。对，我好像也梦见我以前的同学了，我们在教室里坐着，就像……”
　　“枯桃海事培训中心”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宽敞明亮的教室？那分明正是他记忆中奉天军校里的某间教室！那些擦肩而过的人，也是他曾经熟悉的面孔！
　　“不可能。”君洋根本不听人说话，再次重重强调，“你记错了。”
　　谁没事会找人聊做梦啊，这是严明信难得的敞开心扉。
　　思路一被打断，他皱着眉道：“兄弟，我做的梦，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君洋远远地避开他，坐起了身，将座椅归位，抬着下巴发动了车，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我说你说了算的时候，你才说了算。”

第18章 第18章
　　这天清早，不知是逢年过节还是怎么的，餐厅里一反常态，人还挺多。所幸二所的“设计”虽然“简约”，但新闻节目总是无限量供应，墙上挂了数台电视机。严明信和君洋二人挑了个面朝电视的座位，并排吃着早餐。
　　才吃到一半，身着淡绿色招待所制服的前台小姐走了过来，礼貌地问候：“打扰一下，请问您是严明信先生吧？”
　　一屋子这么多人，严明信也不知道她怎么认得这么准，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是，怎么了？”
　　“前台有找您的电话，”她说，“是从通信科转过来的，您能过来接一下吗？”
　　能找到这儿的，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奉天的战友。
　　大队长开门见山：“明信，准备回来吧！”
　　严明信一愣：“啊？”
　　大脑反应最快，在他脑袋里拍案而起，气势磅礴地大声喊叫，说他望眼欲穿了许久，没有322的日子里他度日如年！此刻应该产生“归心似箭”的心情，原地敬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礼，并且立即奔赴千里！
　　可他心里又莫名升起了一点奇异的情愫，小声说：啊，就要回去了么。
　　严明信问：“真的假的？我这边还有个协助调查的任务呢，怎么办？”
　　想起他神圣的使命，严明信勾住一截电话线，在手指上缠了一个圈：“是你想我了，想让我回去呢，还是组织喊我回去？”
　　他背靠着前台，将手肘支在台面上，不经意间一抬眼，正正好瞧见电视里播放的一则新闻。
　　“事实不容掩盖，沉默只能恶化两国关系。关于该国侵犯蛟龙湾领空的事件，我方已通过大使馆提出强烈抗议，并保留做出进一步反应的权利，由此引起的后果将由……”
　　电视上出现了一段电脑制作的画面，简洁明了地指出在D区北部与母亲海南端毗邻处有一座巴掌大的小岛，总面积不过几十平方公里。就在这弹丸之地中，有一块难得的平坦区域被修建成了一座军事机场——与民航飞机不同，大部分军机起飞并不需要太长的跑道，只要几百米就足以让一架重约100吨的轰炸机起降。
　　画面一针见血地绘制出了这队军机的航线：由该岛出发，一路北上，在徘徊绕过部分疑似雷达区域后抵达游龙海峡，并分成了前后两部分，接着气势汹汹地向蛟龙湾笔直挺进。
　　这段视频并非空穴来风，尽管该机场的机库外观做了反侦察处理，但航天卫星传回的画面已连岛上有几条跑道都拍得一清二楚，另外还有对航行记录仪进行破解分析得出的航线，铁证如山。
　　这则新闻最后的画面，是山川肃穆间的边境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勿谓言之不预也。
　　——汹涌奔腾的暗流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左冲右突，经历了无数冲撞和波诡云谲的起伏，终于冲破了刻意而为的障目泥沙和难登大雅的肮脏勾当，愤然冲出水面。
　　真相大白。
　　严明信瞬间清醒，头脑前所未有地冷静，霎时明白了今天餐厅里突然冒出的这许多人是为何而来。
　　透过落地玻璃，隔着门外的绿化带，他似乎能看到远处有无数支部队正在集结，一扇扇庄严的大门陆续打开，车队隆隆驶出，不知姓名却又拥有同一个名字的战友们正在检查手里的装备。
　　“当然是真的！你协助的事，领导和山海关军区已经协调好了。”队长在电话另一端说道，“你就在二所等着，我派人过去接你。记住，8点20分，在S5H2区域，有一架运输机飞往奉天国际机场，落地之后先去奉飞，明白了吗！”
　　严明信再无二话：“明白！”
　　君洋站在餐厅门口，凝望着早已跳转到评论环节的电视节目，一言不发地看着。
　　这抗议显然不是今早才提出的，也许前一夜就已经发生，只是他们几乎不使用时髦的电子设备——在一台拥有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个零部件的电子设备中，有心之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其中大展拳脚，可能是具有针对性地植入侦查零件，也有可能不计成本地大规模撒网，更有可能借助软件和授权实现机密窃取。
　　与其夜长梦多，干脆一刀切，一了百了。
　　“喂。”严明信一勾他肩膀，将人拉到门外，“新闻看到了吧，我得回奉天了。”
　　不止他该走了，原来这个看似平凡的早上，整个军区都不寻常。
　　院外的路上有各种型号的车辆络绎不绝地驶过，地平线上不断有战机升空，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以后……”严明信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迟迟未说出口。
　　即便他不说出口，君洋也心知肚明。
　　他们二人，一个时常转场演练，全国数以千计的空军基地，今天不知明天降落在哪，更不能让除本队之外的人知道自己降落在哪；一个漫游在无垠海面，哪怕舰上通信设备和网络设施一应俱全，也因随时有可能进入静默状态而形同虚设。
　　换言之，这一别，二人相隔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两支部队、两个兵种之间的距离。
　　以后，再无联系。
　　如果有交汇，若非演习，就是真正协同作战的那一天。
　　他的心情难以形容，只觉得有沉甸甸的东西，稳准狠地压在心口。
　　严明信四下望望，小声道：“以后，说不定所有机型都能在甲板上降落？”
　　真是异想天开。
　　君洋不是很想说话，他以为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开口了，但这话的弦外之音让他莫名其妙：“你是想在枯桃舰上降落吗？”
　　严明信眨眨眼。
　　君洋皱眉：“你会着舰么？”
　　着舰和着陆不同，要在极短的距离内让战机借拦阻索的反作用力化解巨大的动能和势能，并非易事，不仅仅是飞行员操作的问题。
　　以J-100的吨位而言，停不停得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停不住，机翼必能把舰岛撞出个载入史册的窟窿。
　　落不了的。
　　严明信倒是很有志向：“不会可以学。”
　　君洋无言以对，默默地看着他。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解释，譬如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单是看着这个人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原本要鄙夷出口的一些话就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他暂时忽略了“你连钩都没有，怎么落”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问：“你降到到枯桃号干什么。”
　　一开口，他听出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他知道他已不能再说更多了。
　　严明信理直气壮地说：“串门儿啊。”
　　君洋：“……”
　　有一瞬间，所有的惜别、遗憾和决绝，在“串门儿”这个词的面前统统黯然失色。
　　航母在人类历史上发展了几百年，所能承载的起降重量也不过从最初的几吨刚刚提升到几十吨。
　　这位先生早餐到底吃了什么，好大的口气，开口就要把弹射重量翻一番，好让他串门儿。
　　与其这么不着边际，君洋倒是想起曾经听人说过，枯桃港里好像计划着要画出来一块地方，准备建宿舍。等盖好以后，隔一段时间，舰上的人可以到陆地上生活，和普通人一样。
　　……还是不行，太遥远了。
　　分别就在眼前，远处的甜也解不了近处的苦。
　　“君洋。”严明信问，“我们还能飞多少年？”
　　他搜肠刮肚，把他的前辈们认真分为“超人”和“普通人类”，保守估计道：“飞到50岁？能吗？”
　　可惜任他花样百出，君洋仍是一脸了无生趣，冷漠地盯着他，问：“干嘛。”
　　严明信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心里知道非走不可，可总觉得自己欠了此地一屁股账——除了住宿挂账之外，他怎么竟然还有账？
　　他百般躲避，自我规束，生怕有何牵挂，可到头来怎么还是一肚子牵挂？
　　他可以排除万难，但他现在面临的，偏偏正是万难之外的那一难。
　　他一定得走。
　　他顶着君洋万念俱灰的眼神，咬牙呲出一个笑：“等我不飞了，我找你玩去。”
　　“你都五十了，来找我玩？”君洋的脸色不太好看，“五十岁了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人偏见太严重了，部队里许多骨干力量都是四五十岁，不都还挺硬朗吗？哪里不能去，什么不能玩？
　　严明信赔着笑，说：“五十岁其实还挺年轻的！我到时候……”
　　运输机8点20分起飞，时间本就十分紧张。二所门口每路过一辆车，严明信心里都紧上一紧，看着车开走，他稍稍松口气，随即进入下一轮的紧张。
　　在无数轮提心吊胆之后，终于，一辆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没有时间废话了，他也是真的不会逗人乐。
　　他上前一步环住君洋整个肩，把千言万语都化成手上的力气，狠狠将人拥在怀里：“别忘了，你说过，你不会比敌机先落地。”

第19章 第19章
　　想念一个人，是什么味道的呢。
　　风从窗口向屋内涌来，君洋一挥手，把整片窗帘拉开——万里无云，今天适宜起飞。
　　奉天军区是全国最大的军区，这里面有历史、战略布局、工业、科技等等原因，不提也罢。
　　但说起“铁翼”，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空军，而是“奉天空军”。
　　全国上下几百万个当兵的，在这几百万人中唯独那几千个人能用这个诨名，又是他们，头一个将诨名打磨成了招牌。
　　但凡能上天的家伙什儿，哪个不是“铁”做的“翼”？被占了先，这两个字该让多少航空人心有不甘啊。
　　同样是军区，他们奉天就高人一等，无论是内部部署还是外面的新闻报道，连排名都被安放在前面。
　　听说奉天军校也是老大得一脉相承，不但录取严格，还要过拿放大镜审查档案的一关，恨不得把人祖宗八辈都查一遍，以确保“组织性”、“纪律性”。
　　迂腐，陈旧，老派……光是听听都觉得很烦，他能想到那些戴着老花镜的双下巴国字脸在昏黄的灯下挑三拣四的模样。
　　嘘，不能说。
　　不能提出质疑，否则就是政治不正确。
　　即便不说，对于这些条条框框，君洋向来不吝展现他嗤之以鼻的态度。
　　他只会做得更快、更强，用成绩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望、尘、莫、及。
　　人都是先入为主的思维模式，他对奉天军区的印象，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接到代表部队去医院探视的任务，想着反正都昏迷了，人事不省还有什么人权，他便随手在门口买了一篮尚且看得过去的花，打算坐坐就走。家属不能来照顾的情况下，部队通常会安排个懂事的小兵，在病房里替病人迎来送往，代为感谢，谁知这里的那位却十分精明，不但寒暄之后没有送他走的意思，反而当着他的面长吁短叹，对他的视若无睹表示视若无睹，不顾他抬眼看天花板，硬是拉着他的手说“幸亏有你在”，不由分说地就把一个大活人丢给了他。
　　天知道！
　　新一批的K-2020入列时备选机号都是任他挑的——在山海关军区的院门以内，除了几位首长，谁会使唤他？谁又敢使唤他！
　　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君洋站得远远的，心想：他应当不喜欢这个叫严明信的。
　　罪状一，他不喜欢“铁翼”开头的人；
　　罪状二，他不喜欢同一列上台授勋的人中，他被排在在别人的后面。他不喜欢有人比他得意，尤其不喜欢有人比他还傲慢——凡是不主动来和他友好攀谈的，都是傲慢；
　　罪状三，他怎么可能伺候别人？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点儿先天的……无论是什么，总之，他绝不能在医院这种没完没了地生老病死的地方久留，他的精神会受到影响。
　　那个精明人叮嘱他“说说话”这种请求，他也就更不可能做了。
　　他和一个闭着眼的陌生人无话可聊。
　　虽然他无话可聊，但多得是人有话可聊。很快，他就被迫知道躺着的这位是如何成长、干过哪些好人好事、怎么个乐于助人、怎么和满屋子的人情同手足。
　　相当无趣。
　　只是，当那些人哭累了，走了。
　　他抬手一摸，不知自己何时也已泪流满面——就坐在门口的走廊上。
　　控制不了情绪，容易被消极气氛感染，这是他最忍受不了的，他势必要为之花费巨大的代价才能把心情平复回来。
　　他再也管不了有没有人接班，必须立刻告辞，一分一秒都不能多待……如果不是那天，医护移走了呼吸机。
　　没有识趣地主动上来攀谈的人，君洋必定不愿看上一眼，此时他才发现严明信的皮肤格外白皙。
　　医用纱布和胶带一直掩盖着的剑眉重见天日，眼睫在其下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又在眼尾留了一道淡淡的褶痕，睁开时应当能蓄千言万语吧，可高挺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色又正在说“生人勿近”，口鼻周围残留着一点儿面罩勒出的淡红色压痕尚未恢复，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得不替他揪心——这个人忽然五官俱全起来，好像值得恢复一点儿人权，令君洋正眼相看了。
　　有一股微妙却强大的吸引力让他蠢蠢欲动，他顺应着那股力量大大方方伸出了手，用指甲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脸庞，几乎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电流刹那间从脊柱一路上窜，直抵顶峰，他多年吝啬调节一丁点儿情绪的大脑忽然一声不吭地复工了，无数愉悦的因子一瞬之间喷薄而出，在全身过量地疯狂游走，陌生的体验让他不受控制地浑身酥麻，一直酥到了脚心。
　　他惊魂未定，撤回了手，忍不住回头看，怀疑自己真的遭人电击。
　　背后空空如也，只有窗口飘来了一阵淡淡花香。
　　他的想念里，有花的味道。

第20章 第20章
　　并非是他无缘无故就目中无人，是他过去实在讨厌奉天一群人的优越感，所以连带着一起讨厌了吧。
　　当然，被他讨厌也不冤。开着J-100这种型号的战机，携带着载重量数倍于他的油箱，粮草无忧，自然可以任意做出机动动作，完全不用考虑后果。而他，大队接到命令后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所有战机的升空，他首位出征责无旁贷。滑跑距离短，不足以满载，又要跟上这位大爷的突发奇想，还要掂量着自己回程的油料，本该翱翔蓝天一展身手，不得不活活开出了精打细算的效果。
　　他能说什么呢？
　　让他回来说，对不起你们换个人吧？对不起可以麻烦你开稳一点吗？对不起我虽然看不上你炫技但是我跟不上？
　　不可能的。
　　他就是把牙咬碎了，自己和着血咽下去了，他就是把飞机吃了，也绝对说不出来这里面的一个字。
　　只不过，这样的人他会想多看一眼才怪。
　　可现在不一样。
　　大多时候只要远远看着就够了。
　　搬一个没有靠背的硬板凳坐在床脚，看不懂阳光根本没有照到病床上，为什么睫毛却还是会闪闪发亮，只能像等待解谜一样继续目不转睛地看。
　　没有人来解答也没关系，反正如果不是还有细微的呼吸，简直是一副画。
　　心驰神往。
　　而少部分时候……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径自触碰另一个人，那样太唐突了，太冒昧了，是人类文明的倒退，是对道德的轻蔑，是既不尊重他人，也不尊重自己。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
　　山海关就是他的家，没听说过人在自己家里还有什么不能碰的。
　　像久旱逢甘露，也只有久旱的人才知道从无到有的珍贵，每一滴都值得细细品尝。
　　在那样的感觉里只有信马由缰，想回忆起身在何方，想找回自己，实在是太困难了。
　　“哎，你还在呢！”精明的人偶尔会在精明的时间段出现。
　　晚上有值班的护士巡回，不需要陪护的病人房间里是不能留人的，会在某一个君洋认为还太早的时间就开始逐间驱逐。
　　如果卡着这个时间来探望，正好可以身不由己地点个卯就走。
　　“嗯。”也不是惜字如金，是真的想不出来话来对应废话。
　　“辛苦辛苦，多亏有你！”
　　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地说：“不辛苦。”
　　虽然是一成不变的客套和口水话，但他也是真喜欢这个姓梁的小子的德行，尤其喜欢看他那种被人呼来喝去、明明忙得脚不沾地又不敢违逆的样子，甚至有时在打到护士站的电话里听出他的嘱托带着不想多跑一趟医院的偷懒意思也绝对不会揭穿。
　　他希望这人就此加官进爵，贵人忘事，永远不要再来。
　　这样，除了例行检查的医生、护士，这间屋就是独属于他的时空了。
　　“明信？明信啊！”
　　每次来只会千篇一律地瞎嚷嚷，搞得整间屋里都充斥着愚蠢的味道。
　　“嘿！严明信！睡醒了吗？起床了！”那人自己拍着巴掌，制造出刺耳的声音，“明信，我是梁栋材啊，记得吗？明信！”
　　看不下去了。
　　君洋起身，抄起柜子上的暖壶，找出医院配发的不锈钢水杯，百无聊赖地倒了一杯。
　　早晨接的开水，到现在拔开盖来还是热气腾腾的，应该和根本没人动过有关。
　　说起来，这一整天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更没离开过这间屋，时间似乎出了点问题，他好像什么事都还没做，一天竟然就这么过完了。
　　而身体，怎么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大夫！大夫！”姓梁的小子屁股都没坐热，一看到大夫从门前路过，就跟着跑了出去。
　　接个电话有去无回、找医生护士问点莫须有的东西从此消失，都是那人惯用的伎俩。
　　他一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早已洞悉，懒得评论好与坏，大概久病床前无孝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一想到这是个前奏，也许那人很快就要走了，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暖了几分，愉快地吹了一口杯上的热气。
　　“王大夫，您好！您忙完了吗？”背对着门也能听出那个多余的人正满脸堆笑，“我们领导托我问问您，什么时候方便通个电话？他想把人转回奉天疗养……”
　　……他眼中霎时寒气逼人，一把将装满热水的杯子生生捏变形——这个傻逼说的是人话吗！
　　说的那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那领导，脑子有病就多吃点药！
　　转什么转？！
　　是没看到这个人还在昏迷吗！
　　“……奉天那边有一家条件很好的疗养院，他想问问您，如果派专机来接明信，以他现在的情况可以转院吗？去到那边之后战友们也方便去看望，说不定对明信恢复比较好……”
　　可真是个废物啊，君洋看着床上的人，心里狠狠地想。
　　才多大年纪就要去住疗养院了，还有什么用处！
　　要说有用，现在这个人类最大的用处也该是乖乖躺在这里就这样让他看而已！
　　床上的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白皙的面庞在冷色调的灯光下只会变得更俊美，沉静得像冰封在海底水晶里的传说，岸上的人类应该在月光洒满海面的夜里为他向神祈祷。
　　“好好，我在拨号了，您稍等——哎，好像有点晚了……”
　　祈祷暂时没有，狗腿倒是有一个！
　　一听到那种上报天庭只等一个拍板儿就立马执行的语气，让他又生一股无名之火！
　　他真想打开门把噪音一脚踹飞，再揪着床上这个人的衣襟，把他拖起来一巴掌抽过去，问问他，这么大的单人病房、这么多的医护，山海关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
　　不想待在这里就滚！
　　让废物和那帮蠢货一起滚！
　　他杀气腾腾地一抬手，才发现滚烫的热水几乎全部洒在手上了。
　　手指皮肤细嫩的地方可没他这么铁石心肠，早就哭泣着鼓起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泡。
　　稍一用力，整只手顾不得未经大脑同意也要疼得止不住地颤抖。
　　就算生气，倒也不是全无理智，还没忘了这双手对他来说很重要。
　　嫌病房洗手池的水流太小，他去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将水龙头拧到最大，无限用冷水狂冲烫伤的地方。
　　水泡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消失，只能暂时按捺少许的疼痛，得冲很久才能彻底安抚得下尖叫的神经。
　　和疼痛一起被大量冷水冲走的，还有他的心高气傲。
　　再回到病房，他已经能听到护士挨个屋检查关灯的声音了。
　　“你……”
　　他没精打采地在床边站了许久，终于在难以割舍的不甘和对忘恩负义的气愤之中，和自己暂时达成了表面有一定限度但这个限度并非不能再议的和解。
　　“你想听什么……”
　　一开口，是连自己也奇怪的陌生语气。
　　夜里，空旷的病房异常安静，软底护士鞋踩出的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说……”
　　有可能无论说什么都没有回应，必须拿出大量耐心，把理智放在一边。
　　在愈来愈暗的光线下，他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诧异，一边又奇异地感到理所应当。
　　怕听不见，他俯身在那人耳边，心平气和地问：“听到了吗？”
　　当然没有回答。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他趴着看过许久的手，每一个关节都和他想象的一样标致。那些诧异、那些脑海深处经年不可一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什么，你才能醒。”

第21章 第21章
　　用现今的标准来看，当年抚养他的机构并没有足够的“资质”，只是因为那次事故中被独自留在人世的儿童太多，缺少一个把他们收容起来的地方才成立的而已。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永远见不到阳光，狭小的房间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处于潮湿之中。窗棂总在生锈，随时可以用指甲刮下黑色的粉末。
　　他和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住在一起，因为看护的人手不足，万一磕着碰着或是被车撞了则会更加麻烦，所以一开始除了上学之外，想出去玩也是不被允许的。
　　他们之中有人经常生病，有些根本就没有康复过，小房间内常常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即便是懵懂的小孩子也能听出其中的痛苦。每到这种时刻，他只能往窗外看，哪怕他们的窗前只有长得很高的野草，以及一堵灰色的墙。
　　看得久了，身边的哭声也就渐渐听不到了，明明是会产生回声的地方，竟然也会觉得宁静。
　　在他仅存的记忆片段里，一年中总有几天会来一些人，把他们排成一排，举着横幅合影，虽然连穿的衣服也是临时借来的，但好歹能因此改善一段时间的伙食。
　　后来发生了一些他也记不清楚的事，只知道忽然被告知保险的赔偿出了问题，他连一块钱都无法得到，只有不了了之。更糟的是，随着他们陆续成年或离开，这家换了十几波负责人的社会机构也濒临解散，往后他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
　　在生存的边缘徘徊，尚且年少的他需要找一个能为他提供稳定生活需求又不用花太多钱的屋檐，招兵就成了对他而言的绝好去处。
　　像他这种没有接受过多少阳光照耀的野草，努力地活着也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罢了，自然不会分配到什么肥美的差事，他早有预料，谁知老天居然意外地给了他一次翻身的机会，让他因表现突出而获得进入一所相当不错的学校的资格。
　　他满怀希望地去，现实却不留情面，又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受到了无数因“公平起见”而必须残酷的对待，堪称惨烈。
　　身负着军区的标签，为了不辜负送他来这里的人，也不想辜负从小到大唯一一个看见阳光的机会，他在嘲笑声中不顾一切地野蛮生长，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屹立不倒，拨云见日，渐渐积累了越来越多的骄傲。
　　这种从泥泞中走出的很是不堪的过去，换做正常人多半都会难以启齿，可一个实在不知道能和昏迷患者说些什么的人，就连这种事也说了许多遍。
　　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倾诉起来反而有一种安全感，说得多了，总觉得好像两人已经熟识了一样。
　　患者昏迷有一段时间了，为了康复着想，护士常常要来帮助患者翻身。
　　看猪跑看多了也会想吃一口，他慢慢萌生出了既然是“熟识”何不代劳的想法，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不过第一次动手时他还是吃了一惊，因为每天面对这样一张青春俊美又带着柔弱病容的脸，很容易被迷惑到深陷其中，以为是什么轻飘飘的绝世名画铺在那里，让人忽略了可爱云朵一般的纯白棉被下，这人还拥有着惊人的身材。
　　就算失去意识地躺了这么久，抚摸起来也能感觉到它们蕴含的力量。
　　自从有了他出手，所有两个护士一同做起来也吃力的工作，他一个人早早地就搞定了，甚至这位患者在他这里的待遇更好——每到阳光明媚的天气，他会把病床的滚轮锁打开，不辞劳苦地推到靠近窗户的地方，将病号服的袖子和裤腿工工整整地卷起来一截，让病人晒晒太阳。
　　就算随着气温升高，移动病床或病人的劳动量让他快要流汗也没关系，反正在这过程中他获得的愉快足够弥补了，谁让这位患者就连边边角角都值得赞赏呢。
　　完全像对待正常人一样，用餐时间送来的便当也先让病人闻一闻。
　　认真学习着更多的护理，并且耐心地尝试。
　　从一开始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到说越来越多的话，一切都很好，除了他偶尔会发出连自己也觉得奇怪的笑声。
　　这天，他一开门，看到了不知何时坐在门口的梁三省。
　　习惯了这个人浮夸的探望，能保持医院惯常的安静倒显得突兀了。
　　他流于表面地打招呼：“来了。”
　　“嗯。”那人微微点头，例外地没说什么废话。
　　君洋不甚在意地寒暄：“怎么没进去？”
　　“正要去的。”
　　看到那人起身，君洋立刻取消了原本出门的打算，侧身把人让了进来，毕竟他刚给严明信擦了脸，换了新的衣服，连领子都整理得对称且平整，不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有多余的人把口水到处乱喷。
　　两人错身的瞬间，姓梁的人沮丧地小声说：“我以为会做事就够了，现在才知道，有时候，我忘了怎么做个人。”
　　君洋不明所以。
　　一直以为这个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今天突然说了没头没尾的话，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随即从容地想起自己应当正处于自我放任的色令智昏之中，他又不想深究了。
　　一切都无所谓，无论这个人说什么都没关系，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没什么。”梁三省读懂了他的疑惑，“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今后我也会经常来看明信，多陪陪他。”
　　君洋并不认为这是感谢的方式，面如寒霜地盯着他完成了笨拙又多余的探望全程。
　　为了让眼中钉觉得无事可做而忘记常来看看的雄心壮志，从那之后他来得更早，娴熟地将严明信收拾得更加爽利，任何人来看这间病房都是完美状态。
　　除了病人迟迟不醒。
　　后来有一天终于醒了，是在他手底下迷迷糊糊醒过来的。那双漂亮的眼睛慢慢聚焦，睫毛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脖颈微微偏转，拉出迷人的线条。
　　不是没预想过他醒时的样子，早就想过了。
　　他看过太多陪护喂饭的情景，都是一口一口喂到嘴边的，连汤水也要先小心地吹凉一些，简单的三菜一汤能吃足半个小时。
　　一想到那张性感的唇要借用他的手来吃饭，每吃一口都要面对着他，微微张嘴，再含住勺子……他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无意识地掉在地上过多少次。
　　可谁能想到病人之间的个体差异这么大，还有一种人是一睡醒就张牙舞爪要回老家的呢？
　　那天自然没走成，山海关医疗中心也是有名有姓的地方，不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直到今天。
　　再怎么不眨眼地看，再怎么深深记住那个样子还是不够。
　　握手不够，拥抱也不够，他恨不得隔着衣服在那人肩头狠狠咬上一口，看着他道别的嘴唇也是想捧住脸咬上去才罢休。
　　虽然有这样的不舍，浓得快要把他淹没，可也经不起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临别赠言。
　　听清这句话的时候，严明信是跑着走的，边跑边挥手。如果不是他僵硬了一瞬间，如果那个人跑得慢一点，他绝对会翻脸，当场提膝打人，让他干脆废在这里永远走不了算了。
　　“您好，请问……能打扫房间了吗？”
　　这间客房明明一早就退了，可服务员来回了几趟，总能见到那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定定地站在窗前。
　　一直不太清楚这个人是什么部门的，但他气宇轩昂，令人过目难忘，一看就知道是很厉害的人啊。
　　她屡次想为了完成工作而开口，又本能地胆怯，不敢向这样的人胡乱发问。
　　“嗯。”
　　没想到这位长官的声音意外地好听，听到她的请求也十分好相处地动身了。
　　客人离开房间后，服务员随手打开了电视，既为了在退房后检查设备是否可以正常使用，又可以让打扫工作不用那么无聊。
　　电视当然可以使用，很快呈现出了新闻频道的画面，正在进行的直播中有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几百位记者面前的发言台上。他身穿传统的王室服装，手指佩戴着象征地位的戒指，衣服上也缝制着无数奢华难以估价的宝石，富贵得令人咋舌。
　　好奇这种人会有什么烦恼，服务员多看了两眼。
　　男人眼眶通红，在镜头中一度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承认我非常糊涂，做了一些错误的事……”
　　“但请世界人民相信，我绝不是要挑起战争……”
　　“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兄长的人，多年来……我从未放弃寻找他的后代……”

第22章 第22章
　　直播中出现的人名为之慎，是老国王的儿子之一，按照目前在D区领导层中的身份与影响力，被广泛认为是D区4号人物。
　　这等于是在铁证面前无可辩驳，变相承认了所为，而此举毫无疑问已违反了相关国际安全条例。
　　于国内而言，他的地位表面上可能受到些影响，但身为王室，那也不过是把权力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把戏而已，于国际而言，D区将为之承担相应责任，单纯的经济赔偿和口头道歉显得敷衍了事，恐怕会加剧后果，所以想靠打一点亲情牌来出罪。
　　D区王位继承不以长幼论，如果国王即将退位且获得王后支持，之慎的影响力还将上升，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代国王。事关个人与国家前途，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载入史册，这使得人们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却不敢妄下断论。
　　情真意切的眼泪，不加修饰的颤抖哽咽，这段发言一经播出就震惊世界，被回放了无数遍。当然，能有这样的关注热度，说到底和敏感的军事问题休戚相关。
　　无论什么节目也不过是每隔一个时段换一张嘴来评论这件事而已，各方媒体你问我，我问你，谁也不敢真的大放厥词，公开指责之慎是胡说八道，只能话说了一箩筐后纷纷以问号收场。
　　媒体评论藏着掖着，屏幕外面的人却没有这种担忧，抽吃饭的功夫，餐厅里众人各抒己见。
　　“谁信吗？这种话谁信啊？”
　　有人义愤填膺：“睁眼说瞎话呢！这话叫他说的，好像我们把他侄子关起来了一样！谁家大侄子丢了要开轰炸机去找？想找出来炸死还是怎么的？”
　　“他哥是谁来着？”还有人一头雾水，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死了吧？是失踪？”
　　也不是太确定，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年轻一些的甚至根本从没听过那个名字。
　　“之慎不光手握兵权，自己还搞了几支亲兵，海陆空都有。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钱，这几年每年都要花十几个亿从大国进口装备添置到自己亲兵队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私底下估计自己研制花的更多——甭管谁出的钱，这钱可不是给他白花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野心需要实力支撑，手握资本的人更想玩滚雪球的游戏。
　　“我看也不一定真是他派的兵。你想，他地位稳固，老老实实等他老子翘辫子就行了，到时整个D区他说了算，没必要搞这些幺蛾子！弄不好是D区自己有什么动作，这一败露，让他出来顶罪，掉两滴眼泪想蒙混过去！”
　　“哦对了，外媒都在传，说白马关有发射基地嘛！”一人恍然大悟，重重一拍手道，“D区主岛离咱这么近，三分钟内手动重绘世界地图！”
　　他旁边的人哭笑不得：“有个屁！我去白马关这么多次，里外走遍了，我都不知道白马关有发射基地！”
　　“埋地下的那种呗，你不会不……”
　　“喂！”队长林届思立即出言喝止，声不在高，“没话可说了？说这个？”
　　那人马上抿嘴噤了声。
　　林届思拿着筷子一指挂钟：“看看现在几点？一个个都不吃饭了？电视上起哄你们也起哄，干嘛？不睡觉了？不起床不训练了？赶紧吃完，该值班的值班去！”
　　一低头，他更痛心：“最该生气的人家还没生气呢，你们看看人明信，除了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踏踏实实，干好自己该干的，懂了吗都！”
　　严明信回了魂：“啊？”
　　新闻他看到了，战友们的话他也都听见了，个个在理，事情的真相显然没有这么深情又单纯——涉及王室，生一个新的不比找一个丢的简单得多？
　　他只是忍不住出神地想：如果君洋在这儿，他现在是怎么想的呢？
　　那些激情昂扬的观点中，他更赞同哪一个呢？
　　不是严明信没有主见，只是他想听一听他的想法，或者说，想……听一听他说话。
　　数百公里的距离将一个人从他的生活中进行物理性剥离，但没有进行心理上的——他还想听他讲道理，听他讲得头头是道，看他讲到激烈处伸出修长的手指打简单漂亮的手势，看他爱答不理的眼神陡然间锋利，勾起一点唇角，胸有成竹的模样。
　　今天早上，君洋还坐在他房间的沙发上，好整以暇地叠着腿，手指撑了个金字塔的形状看着他换衣服。他们同进同出，一同吃饭。
　　仅仅过了十几个小时，这个人就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接到了他的老朋友，322的整个机身蒙皮全都是重新做的，出库时既庄严又意气风发，帅得无与伦比，他也回到了朝思暮想的部队，这里是最让他感到舒适和充满力量的地方。
　　可因为少了那么一个人和他分享，一切似乎失了一点颜色，一天紧锣密鼓的忙碌也没能掩盖这点缺憾。
　　一个男人，不抽烟、不喝酒，在疲倦一天过后的夜里如同困兽，无处排遣心情，带着朦胧的睡意开始懊恼。他疑惑自己为什么没能像曾经期待的那样，坦坦荡荡地和那个人秉烛夜谈，也回忆起自己萌生了奇怪的念头，错过了很多稍纵即逝的瞬间。
　　那个人在身边时他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唯恐避之不及，还有些仓皇失措，等那人不在了，他又傻瓜似的回想。
　　最让他想起来就揪心的，是自此一别，天高地阔，人海茫茫。
　　严明信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发觉五十岁确实有点遥远。
　　楼里有一部电话，可以自由拨打，只要不是聊部队里的事，平时大伙儿跟家属打个电话、聊聊天儿都是正常的，不过因为白马关的事，现在进入了特殊时期，实行战时通讯管制，涉及从军区拨出再接入另一个军区的电话，至少要经过3、4道人工转接，被盘问是必然，被拒绝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运气不错，辗转来去，折腾了几分钟，还是打通了。
　　那边接起电话：“喂？”
　　就是这个声音。
　　像并肩在他身边时一样，喉头轻轻一动，发出一个音节，就轻易地钻到了他耳朵里。
　　严明信的疲累一扫而空：“君洋，我是严明信。”
　　“哦。”那边一顿，有些冷淡地问，“怎么了？”
　　严明信捧着电话，眨眨眼，老实地说：“我到了。”
　　他从小被夸高智商，是聪明孩子，成绩优异思维敏捷，从未经历过如此词穷的时刻。他不知可以说些什么，但在同样的安静夜色里，却感到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心跳，“给你报个平安。”
　　“哼。”君洋鼻子出气，嫌弃这个平安报得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S5H2机场起飞到奉天降落，航程顶多一个小时，严明信坐的可是运输机，要是不平安还不早就天下皆知了？
　　“不用报，”他靠在床头，阴阳怪气地拉着长腔，咬牙切齿地说，“不是‘比邻’么？这么近还报什么啊。”
　　他还记恨着早晨的告别。心里有敲锣打鼓声说可以就坡下驴尽释前嫌了，也有声音控诉他不能这么没骨气，要知道那会儿他攥着拳，绷得眼眶都红了。
　　耳根这么软，怎么对得起那一刻伤怀得快要死去的心情呢。
　　“哎哎哎——”严明信受不了他这个语气，一听他这么说话就忍不住检点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人家不痛快。他想了想，“好像是不合适，其实我们离得不算太远。”
　　静悄悄的夜里，君洋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严明信抠抠指甲，早就忘了刚才转接的时候跟接线员说的“通话目的”是要“向山海关的战友道谢”，也忘了D区的哪个王子在找老大哥家的大侄子。
　　他只知道他肚子里不太多的诗词歌赋这会儿都和他一样严阵以待：“那我换一句。”
　　君洋来了兴致，把耳朵完全贴在听筒上：“换什么。”
　　“换个……”严明信搜肠刮肚，懵懵懂懂，支吾了好半晌，“‘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您看行吗？”
　　话没说完，电话那端“吭哧”笑了，笑个不停。
　　严明信并不知道“西窗烛”是个什么东西。小时候谁细究过这个呢？
　　这一说完他才发现，听起来像是卧室里的窗花之类。
　　他听说过接风洗尘的，听说过“过水门”的，从未听闻久别重逢的谁与友人欢聚一堂，在卧室大床上坐下来剪窗花的。
　　他的心上一时渗出了汗，恨不得把手伸到胸口抹一把。
　　君洋只是低声地笑，未置可否，笑声像一个个小豆豆顺着网线跳了过来，在他耳膜上活蹦乱跳。
　　在医院时，有人给严明信剪了指甲，最近长出来了一小截，还没收拾。
　　稍一用力，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疼，也分散了注意力，赶走了他满脑子的夜雨和窗花。
　　他清了清嗓子，岔开令人了浮想联翩的话题，问了一句废话：“你那下雨了吗。”
　　“没有，天气好得很。”君洋心情不错，悠哉地随口答道，忽而想起一事，收了笑意，“明天，就不要打这个电话了。”
　　1151上取出的模块已组装完毕，也许就在明天，他也将启程，重回大海。

第23章 第23章
　　舰员上岸一段时间后再登舰回岗时应进行体检，尤其是曾经离开港口的人员，交接1151前君洋又去了医疗中心。在街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车，他习惯性地抬脚就往病房楼方向走，直直走了几十米才反应过来，放慢了脚步。
　　太阳悬在天边，瞪大了眼盯了他这一路，嘲笑着把阳光洒了他一身，他毫无愧色，欣然接受。
　　人要改变惯性并不容易，尤其是当这件事还留存在心里。
　　如果不是昨晚严明信打了个绝大部分内容穷极无聊的电话来，这段日子恐怕会成为他的一个心结，堵在胸腔里让他寝不安席，再经年累月地活活把它抑郁成病灶，等他死的时候焚烧炉都烧不化。好在这个平安报得那么恰好，他惊奇地发现他其实不必非要获得同等回报，只要有一点点回应，天秤就可以心甘情愿地平了。
　　虽然他还是有些不太懂，从什么时候开始毫无实质意义的废话也能让他脸热、心跳、傻笑，但他已经开始遗憾，也许短时间内他没有回拨的机会——天秤不但平了，他还欠了点儿。
　　利复利，息复息，日积月累到五十岁那年，他又该欠了严明信多少呢。
　　返舰体检只是些例行的项目，连查带化验，个把小时就出了结果。他拿着体检报告返回吉普，老远看到车前盖上放了个文件袋。
　　医疗中心处于军区外的特服区，门口有人站岗，除了病人家属，普通人不太会来这一带。
　　文件袋口的线绳虚虚地挂了一圈，风一吹就要散架，君洋拿过来把线圈绕实了，稳稳丢在了不远处的石阶上。
　　街上的行人高矮胖瘦不一，看起来自然无比，但路对面一个暂时驻足摆弄手机的行人却马上朝那文件袋跑去。
　　与此同时，吉普车后也传来了一个声音：“你一点儿不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君洋未动：“那不是我的。”
　　说话的人从车后走了出来，接过被扔在路边的文件袋，轻轻拍了拍尘土，接着摘下遮挡了大半张脸的墨镜，露出一张近日在全球媒体高频次曝光的面孔：“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是之慎本人。
　　随着白马关事件的发酵，之慎的背景和实力早被人剖析了个透彻，添油加醋真假难辨。但无论人们如何猜测，有一点是各方一致认可的：倘若某天他登上王位，那座龙椅必是高精尖武器装备堆砌而成，即便现在没有登基，他的权杖一挥，召动的兵马也堪比某些小国的整体兵力。
　　换言之，这个人身价之高昂，性命之贵重，绝不会手无寸铁地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再看医疗中心门口站岗的那几个，不要说荷枪实弹了，恐怕连正步都踢不稳当。
　　君洋拉开车门：“可以。”
　　“二十多年前，西梅里海上有一座岛叫答得，它从触陆到沉没只用了六年的时间。”之慎比电视上看起来瘦得多，五官更为立体，眼窝也更加深邃，眼角带着一点历经沧桑的皱褶，平静地说，“被洋流和引力推挤，它下沉的速度不是匀速的，而是像旋涡一样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直至整座岛屿完全滑入陆地之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岛上的人性命倒是无忧，早在多年前就被疏散离开了本岛，分散在周边多个国家的边境，可失去了家园和领土，他们的国籍和身份都成为了一张废纸，不但变成了难民，还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些。
　　“我的故乡只是一座小岛。”他指的显然是D区。
　　“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太多，我们生产生活需要的几乎所有原材料都靠海运进口，这是全国的命脉所在。”之慎说，“答得岛沉了之后，你应该能想到那些人去了哪儿——那几年，我的家乡饱受海盗侵袭，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定埋伏在哪个港，海军也不可能四面八方全部布防。货运船只有一半都被糟蹋了，他们什么都缺，不相信有国家愿意和他们谈判交换，所以直接扣押船只，杀人越货。”
　　君洋紧紧抿着唇，瞳孔骤然收紧。
　　“看照片的时候，只觉得是神似，现在看到人了……”之慎缓缓说着，展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你和哥哥长得真像。”
　　他把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摞照片，随意拿起最上面两张，靠近身边的人，几乎是耳语地说道：“你看，是不是很像？”
　　君洋低头看看照片，一声不吭。
　　“我们不是唯一受灾的地区，所以联盟组织各国对答得海盗在全世界海域进行联合清剿的时候，我的哥哥也去了。他带着我们的舰队和海盗正面作战，打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他不眠不休，最终把海盗逼到了一座小岛上，全部投降。因此，他成为了我们的‘战神’，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
　　之慎看向君洋，忽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君洋捏着一张照片，没有抬眼：“知道，之慎王子。”
　　他很久没见过这些老照片了。
　　照片里的小男孩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学生装，迎着刺眼的阳光面容有些扭曲，眼里尽是迷茫与无措。他和另一些孩子一起站在老旧的小楼前，十几只小手共同拎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感谢无私援助。
　　这只是表面，这张照片的背后是他们诚惶诚恐地把仅穿了一个钟头的衣服清洗干净，晒在擦过一遍的晾衣绳上，等晒干后小心翼翼地交还给负责人，而这张照片的对面，是那些来拍照以及安排他站队的人，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敬而远之的嫌弃与挥之不去的轻蔑。
　　至于捐款人，在君洋印象中似乎从来没见过。
　　也许有钱人根本不屑亲自来到这样穷苦的地方。
　　“不对。”之慎笑了，郑重地说，“我是你的叔叔，亲叔叔。”
　　他拉起一截袖子，翻腕朝上，将手腕伸到君洋面前：“我们流的是同一个家族的血，我们是一家人。”
　　手里的照片被一不小心窝了角。
　　君洋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副驾座的人。
　　他迟疑片刻，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别急，我会告诉你的。”之慎说，“答得海盗的残部顽固不化，没有了人手和船只，他们开始对渔船和小型货船下手，计划展开新一轮的原始累积，以便东山再起。我的哥哥——也就是你的父亲，再次率领舰队打击海盗。可惜答得海盗那时已经变得刁钻狡猾，讲究战术。他们假意投降，骗舰队靠近港口后开了炮，几分钟内击沉了多艘登陆艇……哥哥就从那时失踪了。”
　　“我们一直以为他在那一战中以身殉国，直到前几年我们发现了一封信，是他当年从枯桃寄来的——王宫每年收到的各种信件实在太多，根本处理不完，积压多年的不在少数。信中说，他在这里认识了你的母亲，还有了你，但他怕自己暴露身份会受制于人，令我们处于被动，所以决定花钱借别人的身份暗中返回。”之慎苍白的手握紧了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分明毕现，“他计划好了路线，却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又遇到了海盗，更不幸的是，这次他带着你的母亲和你，乘坐的是一艘商船……”
　　“商船啊。”提及哥哥，之慎的眼眶立刻红了，长呼一口气，苦笑得眼泛泪花，“再普通不过的商船，什么都没有。船员携带的那点儿自卫武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和海盗的装备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君洋十八岁那年没有得到保险金，保险公司给出的理由正是“调查后发现身份不符，不予赔偿”。
　　事情过去了十几年，没有人能帮他证明他父母的身份，而他对当年更是一无所知，连自己在那场堪称灾难的浩劫中是被谁救下的都不知道。
　　“我来这里，冒了很大的风险，代价大到你无法想象。”之慎的眼神充满了怜爱，“如果不是为了见你，想和你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面对面交流，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敏感的时期亲自来。我想，‘战神’的后人应该回到他的故乡。虽然我失去了哥哥，他失去了父母，但那里才是他的家，我们仍然是他的家人，你明白吗。”
　　君洋轻轻地咬着牙，默不作声。
　　“我派人调查了很久才找到你，当我知道你的经历和现在从事的职业时，我……”之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掩饰着擦去了泪水，声音失态地变了腔调，“我可以肯定，你就是哥哥的后人，是他的灵魂在指引着你。我知道你喜欢现在的职业，我愿意把所有我能给的都给你——不，不是‘我给你’，而是那些本就属于我的哥哥，你可以继承他的一切。”
　　君洋的眼眶也有些发热：“继承？”
　　“我们的舰队，所有的舰船，只要你能掌控得了，我可以全部都给你。”之慎坚定地说，随后温和起来，“希望你不要质疑我的目的。我来找你，和外界传言的王位继承没有丝毫关系，否则我不会把年轻有为的你带回去，那样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吗？”
　　手心的汗模糊了老照片上的图案。
　　君洋抬起眼来仔细端详这个身处云端的男人，似乎想找到他们之间的共通之处。
　　他犹豫地开口，生涩地安慰：“别……别哭了。我可以为你做些什么？”
　　“你愿意回来吗？”之慎面露欣喜，泪水随着脸颊滑落，“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不会让你陷于不义。等我回去，我会公开这些照片，向全世界证明你的身份，然后通过政府交涉，堂堂正正地接你回家。”
　　陌生的词汇让君洋的眼神蒙上了一丝迷茫：“回家？”
　　之慎握住他的手：“对，回家。”
　　目送着之慎和十余个装扮成路人的保镖进入了两辆商务车后，君洋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发呆。隔了足有几分钟，他才发动车子，缓缓地开向山海关军区。
　　大门内的值班人员见是他回来，没有上前盘问，门口的升降杆直接自动升起。他却把车远远停了下来，脱下制服外套，扔在车里。
　　他大步走近警卫室，朝着向他敬礼的哨兵打了个响指：“电话。”
　　哨兵把电话摆到桌子中间，自觉出了警卫室，带上了门。
　　桌面一角有一本小册子，君洋手指一压，将它划了过来，找到“国家安全部”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我是山海关军区77499部队隶属枯桃舰K-2020战斗机大队的君洋。”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环视周围。
　　迷茫与脆弱荡然无存，哪里还有找不着爹的委屈影子。
　　“我发现有人偷越国境，在我国境内展开间谍活动，请求立即实施抓捕。间谍乘坐了两辆奔驰商务车，车牌号分别是……”
　　举报完，他留在原地等着接受国安部的人检查，顺便随手拉开了警卫桌的几个抽屉，稍微一翻腾，果然发现了打火机以及半包廉价香烟。
　　之慎可不是普通人，他不确定自己方才的演技如何，迫切需要抽几支烟来稳定情绪。
　　可刚一摸到烟盒，他又情不自禁想到昨晚有人车轱辘似的隔着听筒来回问他：君洋，你牙怎么那么白啊，怎么刷的？你用的是什么牙膏，有推荐的吗？
　　他把烟盒丢在一边，拨了个熟悉的电话：“我君洋，在北大门。叫人带反侦察的设备来，看看我车上有没有窃听和追踪……嗯，真的，我建议你把排雷的也带上。”
　　倒霉的烟盒被他捏变了形，烟丝儿的味道更加窜出来了一点，十分诱人。
　　君洋和它对视了几眼，找了个最远的抽屉把它丢了进去，摸了摸耳朵——它诱不着他了，他有更诱人的。

第24章 第24章
　　两辆商务车有备而来，用的都是套牌，套了还不止一个号，每行驶一段时间后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撕下一层，熟练地进行简单的伪装，接着继续飞也似的驰骋在路上。
　　随从问：“要准备新闻发布会，公开那些照片吗？”
　　“他会来么。”之慎自言自语，仰面躺在车里的一台按摩椅上，“他今年二十七岁，不是七岁，让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放弃眼前的一切，不太现实。即便他对‘家’有渴望，但还是太抽象了，更何况这两者看起来相当冲突。”
　　“您刚才不是和他聊得挺好的吗？我在车外听到了一点儿，他有意向……”
　　“还不够。”之慎略做休息，打算起身处理其他事，“不过我听说，酿酒的人只要把酒曲加在酒缸里，它就会自动发酵——给他一点时间，人的想象力能产生巨大的能量。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点点动摇，等时间把这种渴望酝酿得更大的时候，我再出面。在此之前，只要他出那扇大门就叫人盯紧，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您在他的车里放了定位吗？”
　　“没有。”之慎从袖口捏下豆粒大小的东西放在随从手中，不怒自威，“这什么年代的，太明显了，连我都能找得到。他那辆车每天出入军区，肯定有定期检查，到时被发现了更麻烦。”
　　随从也很是无奈，定位这玩意儿只要工作就必然会产生信号，像这种自动断点的已经是最新式最极限的了，可也经不起长时间的检测。
　　只要得到一个已知职位的人在军区内的行动路线，之慎手下的情报部门就能推测出该军区的区域划分，甚至进一步推测出兵力分布和整体实力。说他不想知道山海关内的情况那是不可能的，他身处的位置需要尽可能不断探知全世界每一个军事基地的情况，但追踪放哪儿也不能放在君洋的身上。
　　眼下，获取这个人的信任比打探那些消息更重要。
　　之慎问：“昨天截到的电话呢？拿给我。”
　　在他派人调查过的所有单独个体目标中，从没有一个人警惕防范得像君洋这么密不透风，既没有任何军区外的人际圈，也从不使用民用网络，他的人蹲守了很久都一无所获。如果不是昨天深夜意外截获了一通外线电话，情报人员推测目标即将返舰，再根据离舰时间推测出目标今天有可能离开军区外出进行体检的话，他也不可能在风口浪尖上动身跨越海峡，来到这个医疗中心。
　　电话的内容被专业监听人员转录成了文字，在每句话前标注了发生时间，也标注了在录音中的时间点。看文字版的通话内容比亲听录音更节省时间，有时也对双方立场更加一目了然。
　　刚看了几行，之慎就皱起了眉，连翻数页：“和他通话的这位，是男士还是女士？”
　　“是男的。”随从道，“就是前几天和他一起去编号011科研所那个。”
　　那幢貌不惊人的小楼根本就是一块铁板，不但所有物业均不需外人插手，垃圾也有专门的运输车送至垃圾站，而且到站后立刻进行分类回收或压缩，不留一点空隙。所内的工作人员有多警惕就不用说了，就连区区给后厨送菜的搬运工人都对里面的情况守口如瓶，实难打探。
　　最后还是他们跟踪上了一个胖乎乎的厨子，一直跟踪到家门口，在他向小贩买东西时“顺手”帮他换了点零钱，才攀谈套出了点话，了解到了一些皮毛。
　　随后，他们把目标建筑编号定位C2220-011，意为这一年中他们探查到的第11处军工机构，研究方向未知。
　　有的人促成间谍活动未必真收到了多大好处，也并非存心叛国，只是在不经意间出卖了重要信息。
　　之慎越往后翻越觉疑云密布，心情一言难尽。看着通篇无甚意义的鹦鹉学舌，他仿佛看到了两个顽童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场面，乐在其中，打闹得十分起劲。
　　他怀疑这里掺杂了密码交流，不由得把纸横向铺开，以时间节点重看发言，却依然看不出头绪。
　　他用指尖将页脚捻成一个卷，质疑道：“两位男士深夜通话，就说这些？确定没有遗漏吗？”
　　众随从面面相觑。这里的随从们虽未必都是各界精英，但绝对忠心赤胆，兢兢业业，不可能偷工减料敷衍了事。
　　“应该没有。”有人从后座递过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随从戴上耳机，“我马上再核实一遍。”
　　之慎摆摆手：“去。”
　　身在他乡，他的安全系数与所掌控的资源是一条随时间推移不断下降的一次函数线，超乎预料和情理的事态走向着实令人不安。
　　他思索片刻，在混乱无序的信息中咂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再低头翻翻文稿，顿觉一股暗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等。”他问，“和他通话的这位，拍到过吗？”
　　目标在011建筑与军区之间两点一线活动，期间从未离开过吉普，唯一一次拍到的正面镜头也只有两秒不到。
　　之慎任它反复重播，盯着屏幕看了那个英俊到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足有五分钟，最后合上电脑：“不用核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里面隐约映出了他的脸庞。他比君洋大不了几岁，身居上位风头正劲，平日里光鲜无两，这次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更亲和、更像位“王叔”，也为了这次行动方便，他特地没有带御用的形象师同来。
　　现在看，这步棋似乎大错特错，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猜测在他心头忽隐忽现。
　　“姓名、职位、军衔。”之慎问。
　　“这人我们在查，也……没什么眉目，”反侦察的意识一旦渗透到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人就变得像一颗没有缝的鸡蛋，更离奇的是这样百年不遇的完全生活在自我封闭圈中的人还一次被他们遇见了两个，随从磕磕绊绊地答道，“他不是山海关的人，是奉天……”
　　“糟了！我们好像被人跟上了！”司机打断了他的话，恍然大悟，“是不是他报了警！”
　　“哪辆车？”几个随从反应迅速，立即向后看去，末排传来几声拉动保险栓的机械声响。
　　“把枪收了，其他行动全部取消。”之慎面沉如水，逐颗解开纽扣，“不从老路走了，所有人换衣服，把东西封好带上。如果今天我回得去，这位狠心的王侄，总有一天我非认不可！”
　　龙恨崖的崖壁面朝大海，直上直下，水深逾300米，古人认为曾经有龙王在这里发过怒，才用龙尾把崖壁削成了这般陡峭的模样，故有此名。这里最大潮差可达15米，周围环境险恶，水路狭窄水流湍急，水性一般的人都架不住这里的暗流，属于事故高发地带，在绵延的海岸线中是少有的非商业区。
　　这天，一辆价值数百万的商务车在公路上高速行驶，当龙恨崖前的危险警示出现在视线中时它非但没有丝毫减速，反而直直撞了上去，冲破水泥围栏，跃然空中，然后疯狂下坠。
　　四面八方赶来围追堵截的车辆纷纷急刹，千钧一发。
　　奉天下属的一空军基地更衣室内，众人即将展开训练，正在更换一体服。
　　林届思一边整理着训练记录，一边说：“你昏迷的一个多月里我一直担心你醒不过来，醒过来了我又担心有后遗症会影响你飞，这几天看你状态挺好，我总算放心了。下次有实弹训练的时候我把你报上去，让你热热身，找找手感。”
　　严明信眼睛一亮，倚在柜门上：“什么的实弹？对抗演练吗？联合演习吗？”
　　“想什么呢，这个节骨眼儿上，哪来那么多联合演习。”林届思笑笑。
　　“哦，”严明信悻悻地垂眼，“那没意思。”
　　林届思拍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严明信咬着嘴唇想想：“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觉得最近不想打不会动的地靶，也不想用精准制导。这些在非必要情况下都没什么意思，一个燕式几十万块钱，训练弹也得几万。”
　　林届思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过日子啊。”
　　“不是会过日子，而是这样打中的目标，是导弹自己打中了，不是我打中的。”自动制导的弹药通常有一个“最小逃脱距离”参数，只要是在这个距离内发射的，目标根本不可能逃离，除非遭到火力拦截，否则就是百分百命中。
　　严明信心里回荡起某人的话，推彼及此：“在我升空之前，造这个的人已经赢了，我只是把它带到指定空域，按下发射。”
　　林届思笑着问：“那你想干嘛？”
　　“要练就练我的本事，不是设备的本事。”严明信正色，“空中突防，常规弹药的精准打击，移动目标测算诸元，最好还有那种伪装的……”
　　“呜呜——呜呜——”机库内的广播突然响起，“各单位注意！长安级护卫舰舷号027在母亲海东160海里处伴随护航时发现疑似武装海盗战斗群，请求支援！各单位注意！长安级护卫舰舷号027……”
　　更衣室里的区域广播声音更大，一听就是脾气火爆的旅长喊道：“J-100第一大队、第二大队准备升空，前往指定空域护航！”

第25章 第25章
　　长安级护卫舰一般配有较为充分的反舰、反潜和防御装备，集多重功能于一体，027隶属奉天海军，又是众多同级别护卫舰中较早下水的一批，海上执勤经验丰富，是个实打实的硬钉子。海盗唯利是图，最喜欢孤帆远航的商船，面对027这种难啃的骨头，乌合之众莫说猖狂挑衅了，简直恨不能避而远之。
　　能迫使027发出求援信号，可见情况非同一般。
　　严明信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机位，完成起飞前的挂弹和通电：“三两两准备完毕。”
　　指挥中心：“请检查武器设备使用情况。”
　　严明信手心滚烫，平复呼吸：“检查完毕。”
　　“三两两，你跟我。”林届思紧随其后，也已出库，飞快将十二架战机编组，“指挥部，三幺六、三两两准备升空。”
　　数据链载入，将海上态势发送至座舱综合显示器，同时将战机编队情况加入战局。指挥中心：“三幺六、三两两可以升空。航向230度约260公里处发现敌情，请前往指定空域。”
　　不到十分钟，严明信等人已能隐隐听见海面炮声隆隆。下降高度后，清晰可见三艘身份不明的武装船只正疯狂发射舰炮，其间还夹杂着反舰导弹，027近防炮炮口火光冲天，和高射速的防空舰炮组成了密集的防空网，外观看起来倒是暂时完好无损。
　　“九霄一百第一大队前来支援。”林届思通过对讲呼叫027。根据卫星显示，武装船只也配有雷达等反导手段，为免预警时间太长，他道：“各中队下降高度，准备低空突防，投放反舰炸弹。”
　　海盗原以为要对付的只是一艘护卫舰，以三打一，护卫舰迟早要弹尽粮绝束手就擒，所以志在必得，以消耗为主，打得不紧不慢，这乍一见到满天的飞机，立即乱了阵脚，条件反射下狂轰乱炸，舰船上方的火力瞬间更加凶猛，第一次突防不太顺利。
　　027以西不远处是一艘缓慢行驶着的商船，吃水较深，航速快不起来。趁护卫舰双拳难敌四手的功夫，海盗的快艇正在飞速向其逼近，毕竟打劫船舶和抓捕人质才是他们兴师动众的目的。
　　胆子还算大的船员紧张地捧着高压水枪，对准最近的快艇，预备自我防卫，防止海盗登船，但势单力薄的那么几个人怎么可能看得住从四面八方逼近的海盗？冲在最前方的几艘艇上已有亡命之徒端起自动步.枪，朝船舷扫射。
　　“我打右侧目标。”严明信一个翻转，改变了航向，“你们继续突防。”
　　快艇机动性高、速度快，在海面行驶如鱼得水，老练的海盗见有战机袭来竟也不躲，直直地朝着商船船身开了过去，企图诱骗战机一不留神撞在船上。严明信弹无虚发，有一个算一个，精准地击沉了距离商船较远的几艘快艇，可对于这种近处的目标，碍于飞机航速和转向半径，他也无计可施。
　　他抬头寻找护卫舰舰载直升机的位置，准备接替防空任务，把这里的战场交给直升机。
　　正在此时，雷达显示，战场另一方向有新的力量加入了战斗序列。
　　一排战斗机破空而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枯桃舰开天大队前来支援，我队奉命接替你舰直升机防空任务！”
　　君洋从数据链上早知友军中有J-100第一大队，但战场上争分夺秒，按理说他根本无暇寻找严明信的位置，谁知刚进入战局就见322绕着商船盘旋，在寻找机会。
　　旁观者清，他远远一眼看出322的困境，呼叫直升机：“我已进入防空范围，可以开始组织反导！”
　　直升机心领神会，应声调头。海盗取巧的那点儿角度对于灵活滞空的机型不值一提，解放了双手的直升机绕商船一圈，解决快艇易如反掌。
　　027指挥中心：“发起反攻！”
　　君洋道：“我队吸引敌方注意，请九霄大队借云层掩护突破舰艇防御。”
　　林届思带队下降高度：“收到，尝试第二次突防。”
　　公海海盗人人喊打，一旦被俘有进无出，他们也心知肚明，绝不可能束手就擒，于是向飞来的战斗机发射了最贵的导弹，这是要殊死一搏。
　　可惜，无论是靠地下交易还是靠海上抢掠，他们始终弄不到真正先进的武器装备，而航天卫星通过截面分析，早已把海盗武装船只上可能拥有的武器型号发送到数据链中。
　　“我把导弹带开。”君洋心中有数，打开加力闪转腾挪，“你队攻击海面目标。”
　　轰炸机大队再无掣肘，一波漂亮的空袭掷弹，三艘海盗船处处开花。
　　消灭完快艇的直升机前出，担负查证任务，负责识别雷达中出现的其他船只身份。片刻后，直升机发回了前方海域情况：“发现敌舰，一批两艘，航向北43度，距离15海里，正在全速撤离。”
　　海盗这个缺德的活计，有小打小闹隔三岔五的，也有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一来，商船承运合同附带着高额的保证金，倘若无法按时抵达港口，还把货弄丢了，海运公司要支付数额不小的一笔赔款。与其又花钱又败名声，还不如干脆拿钱从海盗手里赎回商船和货物，息事宁人。二来，扣押几个船员就更不消说了，出于人道主义和舆论压力，公司和国家怎么也得花钱来赎。看人下菜碟的话，一人百万没有，几十万总是能讹来的。
　　更何况，今日还有一艘看起来形单影只的护卫舰，这要是一波掠去，可真是不虚此行，满载而归。
　　海盗们原以为机会大好，呼朋引伴前来围堵，打算吃定这艘护卫舰，谁知他们从就近港口埋伏的船还没开到战场，空中支援这么快就到了？
　　后来的两艘舰船听到炮声派出侦查，见情势不妙，赶紧脚底抹油，走为上策。
　　027指战员发出指令：“收到！继续追击！”
　　调转航向追击敌舰的一瞬间，君洋呼叫322，道：“我是枯桃舰开天战斗机大队幺幺五幺，为你护航。”
　　严明信情不自禁地一转头。
　　他当然知道，在头盔和呼吸面罩的遮挡下，他看不见君洋的脸，但他就是忍不住，像个傻瓜一样朝那边望。
　　果然，他没看清君洋的模样，不过倒是看见对面也有个傻瓜，朝他的方向转过脸来。
　　“收到，”严明信心头一热，“加入编队。海上目标已发送。”
　　“收到。”君洋问，“怎么打？”
　　“怎么打？”027指挥中心传来一阵杂音，指战员问，“你们应该没用导弹吧？没有吧！怎么派来这么多战机？这回油费亏大了！那两艘别击沉，给我抓活的，拉回奉天造船厂拆了卖钱！”
　　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几艘海盗舰船优势仅仅只在海面，当机队抵达指定空域掌握制空权后统统变成了待宰羔羊，不过五分钟的功夫就被解决了个干净，何至于搬出导弹？
　　之所以派出多支部队从各方赶来支援，在这片海域立威比驱逐海盗的意义更大。
　　但油料的费用就……世事总是难两全的。
　　通讯频道一阵沉默。
　　严明信按下对讲：“三两两申请下降高度，攻击舰桥。”
　　“幺幺五幺、幺幺五二申请下降高度。”君洋立即侧降跟上，“你攻，我守。”
　　两艘逃离的海盗船跑得虽急，倒还不至于丢盔弃甲，看到有战机来袭，不忘向后方发射导弹。
　　君洋打开加力，在僚机掩护下一一化险为夷：“三两两注意距离，太近了！能不能打？”
　　“能打！”攻击舰桥于严明信而言太过简单，可看这艘船行进和防御训练有素，不像刀尖舔血的亡命海盗，倒像是接受过训练的科班风格。
　　他拿捏不准驾驶者是受制于人才被迫行船，还是真的穷凶极恶才干起了海盗，他于心不忍。
　　“进入攻击航线。”严明信瞄准控制室的仪器位置，扣动机枪扳机，“发射！”
　　一阵扫射过后，战机贴着舰岛飞过，控制台面目全非，火花四溅，人们乱作一团，夺路而逃。
　　舰上的设备固然有单独的机械控制，但光是开关和仪表就不下千个，与电子控制的效率不可同日而语。控制中心一旦遭到摧毁，这艘船短时间内已经废了，船上的海盗想弃船逃跑也跑不了多远，正好还不影响拉回造船厂拆解。
　　此次反海盗行动，我方以0:5的战损大获全胜，奉天指挥中心发出了召回的命令。
　　这带海域是虎狼之地，除去海盗，难说还有无其他危险，轰炸机大队先到一步，弹药消耗量更大一些。
　　枯桃舰指挥中心下令：护送奉天机队返回领空。
　　他们协同作战，然后守望相护，不说送君千里吧，怎么也要朝内陆方向送个百十公里意思意思。
　　为了吸引火力，1151屡次以大过载动作机动躲避，再算上返航的航程，君洋油料剩余差不多到了临界点。他是真的想多护一会儿，太想了，但他知道严明信心里从来就没这根弦儿，真是令人头疼。
　　换做从前，他宁可自己尽可能节省地小心操控，也绝对不会开口让322赶紧返航别磨蹭，仿佛他若开口便是求人、是输了一等；但今天他们的交情，要他跟严明信对话，就像吃饭时叫同席的人帮忙递张餐巾纸那么理所当然。
　　可向下望了一眼，他寒意骤起，刚刚放松下的心脏再次霍然收紧，骂了一声见鬼：严明信飞得太低了！
　　君洋提醒：“三两两，注意你的姿态！”
　　J-100能不能以那么低的速度飞那么慢，他不知道，但以他的理解，是不能的。
　　况且严明信也不该使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是想撞舰吗？
　　严明信没有马上回答，君洋的耐心只能以微秒计，清晰听到脑子里有根线“噔”地绷断了。
　　他按下通话键，大声喊：“三两两，请立即返航！”

第26章 第 26 章
　　长安级护卫舰,舷号027,这艘舰船很有问题,连刚登舰的士官都看出来了。
　　他从前是个陆勤,在奉天军区下属的一个小场站里服役,得知被选拔上舰时光荣得不行,因为他知道027执行的大多是远洋任务——远洋！光听这名字都觉得很有档次！这要是能跟着出一趟海，回来再有舰长给他美言几句,他退役时提个军衔、荣归故里，指日可待啊！可他兴冲冲地去查资料才发现不妙：这艘护卫舰六年没有上岸了。
　　六年。
　　什么船能连开六年一点儿毛病没有？风平浪静的内河商船恐怕都不行吧？更何况是风里来雨里去,时常要和海盗周旋、和各路海军对峙的军舰？
　　这027怎么听着像幽灵船呢？只有幽灵船才不用修啊！
　　刚登舰，班长风轻云淡地叫他一天之内熟悉《长安级护卫舰保养手册》，并背诵纲要。
　　整本手册！纲要都有几千个字！这谁背得下来？
　　他要有这么好的脑子他为什么不去考名牌大学？为什么要在这受风吹日晒？
　　背不下来当然有背不下来的惩罚,每天脏活累活就没有他不干的，他身处军舰食物链的最低等级，连炊事班一切菜的都比他级别高，各个拎着他耳朵训长训短,甭管舰上出了什么事都要逮他过来见习，美名其曰：熟悉业务。
　　他被折磨得像狗一样，可身心疲惫之间,竟不知不觉……真的把整本给背下来了。
　　但他还是恨！他觉得这艘舰上的人都是傻子！
　　护卫舰有上千个保养项目，无论是不是舰员常规内容，这帮人撸起袖子闷头就开干。他们能自己干的自己干，不能自己干的居然商量着找地方去学习技术，再回来自己干？
　　经过安全评定,就是这些傻子，硬生生凭着双手，把上岸大保养的间隔延长了一倍！
　　“上岸一趟太花钱了，”班长乐呵呵地说，“咱舰长说了，海防基建要花钱的地方那么多，咱得给国家省军费！”
　　士官听了欲哭无泪：同级别的护卫舰海上至少有上百艘，光他们一艘舰精打细算有什么用？国家每年拨款几百亿的军费呢，也不差他们这点儿吧！
　　可他人微言轻，他不敢乱说话啊，平日里他只要做错一丁点儿的小事，他们舰长都能不辞辛劳地专程下来一趟，凶神恶煞地把他劈头盖脸骂一顿，令他终生难忘。他丝毫不怀疑，他要是敢出言不逊，马上就会被扔到海里。
　　说起他们舰长，他觉得也很有问题，首先这个人的收入就成谜。
　　你要说他有钱呢，士官看不出他有什么赚钱的野路子，有些被护航的船只会在安全入港时向他赠送谢礼，但凡是私人赠予的，他一律不收；你要说他没钱呢，他又时不时地给些根本没听过名字的地方捐款，士官瞟到过存根，捐的还不少！
　　船队行遍世界各地，有时会收到友好国家的登岸邀请，他们舰长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眉开眼笑地上岸购物——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送外汇嘛！再说，天底下的旅游港口打的主意都是一样的，商品标价可不菲！
　　更值得怀疑的是，他们舰长买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既不收藏，也不等返回母港时捎给亲友，而是每回路过海礁时，直接叫人开艘小艇拿去送人了！
　　海礁是个什么地方？就是海底的石头露出水面了一小截，军队就派几个人过去，在巴掌大点儿的礁石上支起个房子守着，证明这块地方是有主儿的，此地以外多少多少海里都是我国领海，他国船只禁止靠近。
　　这种房子又不遮风挡雨，又潮得要命，一没网络二没电源，太阳落山就是黑灯瞎火一片。上面的守礁兵一守就是好几年，淡水用度紧巴巴的，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地方因面积有限，往往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武装保障，四周环境异常凶险，真有人要靠近，他们也只能发出警告和抗议，申请支援。
　　士官是个跑腿儿的啊，他什么都得干啊，所以送东西这种活儿少不了他。他去看过几次，守礁官兵苦得让人潸然泪下不说，还天天是那几张面孔，大家看来看去可看够了，连个能说话的新鲜人都没有，精神上也很难熬。
　　他看完实在是受不了了，后来每回在各港口靠岸的时候，他也自掏腰包，多买了点儿有意思的书籍，想着什么时候再路过海礁了，好一起捎过去。
　　书虽不贵，但他上有老母，军职不高，岗位补贴也不多，要给不认识的人掏钱，多少有点儿肉疼。
　　可一看他们舰长，票子哗哗地送出去了还浑然不觉，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就纳了闷了：这人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你问问他！他丫的这么有钱，为什么不坐飞机？”路过舰长舱室，士官被里面突然传来的拍桌声吓得一哆嗦，听到他们舰长冷笑着说道，“我给他护航，不是因为船上有他多少值钱的货，是因为这艘是我们国家的商船！不爱坐就滚，你给他个快艇，我给他出油钱！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粗俗，言语粗俗啊！
　　士官吐了吐舌头，猫着腰过去了。
　　本来今天他挺开心的，因为027再怎么保养，这帮傻子总保养不了船体外侧吧？027天天泡在水里，日夜受海水侵蚀，船体外逐渐锈迹斑斑，已经到了影响军容，不得不上岸保养的程度了，计划就在近日开回奉天造船厂。
　　这一上岸，少则两月，他不就放大假，可以天天回家看望老母了吗？这天的天气还风和日丽，那可真是太适宜航行了！
　　谁知临时接到指挥所命令：他们不能自己嗖嗖嗖抄近路开回去，还得改变航线，先给一艘商船护航。
　　护也就护吧，偏偏那商船上载了一批价值不菲的货物，这批货的老板也在船上。
　　军容这件事不光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还对信任有非常大的影响。老板第一次坐船出行，铁外行，又十分惜命，他一看，心说这027怎么都生锈了，这漏不漏水？还能开吗？
　　长安级护卫舰采用隐身设计，所有武器采用内置结构以减少雷达截面积，从外面看，只能看到船头一门主炮。
　　老板又想了：这船连武器都没有，怎么给我护航？
　　大老板发出质疑：你们行不行啊？这片海域可是乱得很，你要不行咱们就趁早改道，走安全点儿的航线，别非从海盗眼皮子底下走，多出来的航运费我给你们报了。
　　这是钱的问题吗？今天027要是怯了怂了，答应绕着海盗出没的海域走，将来在全世界颜面何存？
　　他们舰长是什么脾气？那哪听得了这个话啊！当了几十年的兵，从没听说过绕着海盗走的说法！
　　舰长当场火冒三丈，恨不得游过去掐死那家伙。
　　至于那位老板家财万贯，为什么不舒舒服服地坐个飞机头等舱，还要跟着船走，也是有苦衷的。
　　他们这次护航的货轮从一个战火纷飞的地方起航，按照公约，两方交战不打击民用设施，但像机场这种特殊目标，你算民用也行，他算军用的也对。
　　要是人家想以防万一，就是给你打了呢？看见起飞一架飞机，怀疑你是军事目的，就是给你射下来了呢？
　　当一个国家自身难保，哪里还有精力照顾到方方面面的安全？
　　谁还敢从机场起降？
　　护卫舰通常一批两艘执行任务，以便互相支援，航程远时还要配备补给舰，但他们这次原定目标是回奉天造船厂，顺道护个航，于是单枪匹马地起锚了。
　　船队航行到海盗出没的海域不久，真叫商船上的乌鸦嘴给说中了，三艘海盗武装船只伪装成了渔船，向他们全速靠近。
　　“叫他们滚，”舰长指示报务员，“告诉他们，再不离开我就开火了！”
　　商船上的大老板急急忙忙地要求通话：“不要开火，不要开火，他们的船大！和他们谈判，不要伤害我们！”
　　“你算哪根……”舰长话没说完，众人耳边响起了不知从何方而来的机枪声和轰隆隆的炮声。
　　他们在茫茫海面陷入了包围。
　　“找个舱室把他给我关起来！”舰长指示报务员直接挂断，发出指令道，“各单位就位，对目标进行火力打击！另外申请航天协助，我看看这是哪来的孙子！”
　　这是士官第一次正面遇见海盗，第一次见识舰上的武器开火。
　　他只是个义务兵，没想过在海上留一辈子，因为学历低又没经验，暂时没能获得相关的岗位认证，平日除了打杂还是打杂，此刻别人各司其职，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震耳欲聋的炮声和船身剧烈的摇晃使他胃里翻江倒海，凭本能想逃往动力舱——那是全舰装甲最厚、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
　　士官扶着桌子，艰难地抬起头，正正看到舰长站在指挥控制室的最前线，副舰长、政委一干人等也在列——和不长眼睛的炮火只隔了一层玻璃。
　　他又迈不动腿了。
　　航天卫星即时响应，很快发回了消息。从侦查图片来看，对面的海盗船上不但装备了火炮，竟然还有疑似导弹的装置。
　　士官听人说过，你弱一分，海盗便敢强十分。他们无本万利，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越是强横的海盗武器就越完善，武器完善后他们越发横行！
　　“准备防空反导。”看来这帮海盗确实不容小觑，舰长凝视图片两秒，发出指令，“就近呼叫支援！”
　　战机飞来的声音真是士官听过世间最美妙的声音。舰长求援刚过了几分钟，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先穿个救生衣躲起来，战局已瞬间发生了逆转。海面上仍旧炮声隆隆，但爆炸音源已不在他们附近，而是对方的船上。
　　打完三艘还不算，他拜了大哥的直升机飞行员发回消息：前面还有两艘，想跑！
　　那一刻，他看到他们舰长面露喜色，还听到他和政委飞快地商量：“怎么样，这两艘咱给它缴了，拉回船厂收拾收拾……”
　　“好好好！”政委连连拍手，二人目光流转间透着种沆瀣一气的味道，“别说缴，跟土匪似的，要说‘扣押’——先扣押它个一百年！”
　　士官不够格往前站，他看不见前方海面的战况，但光是看到二位领导眼里的光芒，他就知道：那两艘船是砧板上的肥肉，横竖都跑不了了。
　　躁动的海浪渐渐平复，士官的胃舒服多了，听我方飞机的轰鸣噪音也觉得悦耳。士官不知道这些战斗机是从哪里飞来的，想来应该是打天上来的吧？就像天兵天将！
　　不过……他突然发现，这悦耳声未免离得太近了！
　　“嚯！”
　　好大的一艘战机，贴着舰岛做了一个滚筒动作，人们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要知道他们还在航行中啊，几十吨重的飞机啊，这要是有一点儿差池，还不直接把整个控制室削没了？
　　政委问：“这人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战机再次从舰桥窗前呼啸而过，发动机携带着的巨大热流来势生猛，从窗户缝直往控制室里钻，室温骤然升高！
　　舰长破口大骂：“他干嘛呢他！”
　　“空域频道也有人在呼这架飞机，”报务员脖子上挂了两个耳机，一耳朵听一个，“要不我问问情况？”
　　副舰热得揪起领子扇风：“快问快问！”
　　报务员还没开口，战机上的人先说话了。
　　“三两两呼叫洞二拐，”不知是信号断点了，还是那人有些犹豫，“请问你们舰长是否在舰上。”
　　这话问得蹊跷，你开你的飞机，管我们舰长干嘛呢？
　　报务员不答反问：“三两两，你有什么事，请讲。”
　　另一个耳机里，空域频道的人已经喊疯了：“三两两，请返航！收到请回答！”
　　“那个，”322的飞行员说，“麻烦你帮我向舰长转达，他哥哥让他保重身体！再见！”
　　说罢，那架吓死人的战机总算调转了航向，抬头升空，空域频道里拼命的呼叫也终于停了。
　　护航的两艘战斗机划出漂亮的曲线，紧跟其后。
　　炮声早就停了，对讲内容大家听得一清二楚，报务员呆呆的，不知道怎么总结。
　　指挥控制中心里几位领导也面面相觑，浑然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中有多人和舰长相识已久，最长的算起来并肩作战十年有余，相互知根知底到了过命的程度，从未听说舰长还有兄弟。
　　政委叉着腰，问副舰：“这个，是你家的吗？他刚才说什么……什么保重？让谁保重？”
　　副舰长连忙摇头：“我家就我一个，上面没哥哥，不是找我的。”
　　“那……咱舰长家里还有个哥吗？”政委朝副舰长投去一个“有吗”的眼神，想想觉得不可能，“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认错人了？”
　　舰上电磁环境本就复杂，有这么大一架飞机靠近，会产生信号干扰也是正常的，不排除错频的可能。
　　而舰长像被施了定身咒语，举着对讲器，半晌未动。
　　他恍惚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膝下有个尚未到学龄的小男孩。那孩子大眼睛长睫毛，长得又白又软，既听话还黏人。只要小家伙一开口撒娇，谁都不忍心拒绝他的要求。
　　偏偏他却害得小男孩哭成泪人：“爸爸带我一起去，带我一起去！”
　　周围的人们看得心酸掩面，他蹲在小男孩身边，不得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扒开那两只小手：“前线很危险，爸爸去的是军舰，不能带小孩子上船。”
　　“你骗人！”小男孩哭得心都碎了，“根本就没有打仗，一点都不危险！”
　　“就是因为有人守在前线，所以才没有人敢来打啊。”小男孩的头发乌黑发亮，修剪成了乖巧的形状，小脑袋热乎乎的，他怎么揉都揉不够，“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太好了，总有人想抢我们的好东西，爸爸和很多很多叔叔在最前线站成一排，谁敢来咱们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哪怕是偷看一眼也不行。”
　　“爸爸是国家的儿子，将来你长大变成了男子汉，你也可以当国家的儿子。”男人站直身子，在小男孩眼里变得很高很高，高到天空中的云也只够在他肩头飞过，“男子汉是不是要守护我们的家？”
　　“我们都是国家的儿子，那我们就是一个妈妈？”小男孩抹着眼泪，抽抽泣泣还挺有逻辑，“那、那我们不就是兄弟了？”
　　这么说也对。
　　小男孩哭得累了，眼睛半睁不睁，眼看就要睡着。
　　男人拎起行囊，轻声道：“是啊，是兄弟了。”
　　海风从未停歇，控制室内的热流很快散去。
　　士官忽然发现，如果不是平日里天天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镇场的话，他们的舰长其实生得又高大又英俊。
　　那眉眼刀削，那轮廓如画，背对着霞光，身影顶天立地，好生威武，即使年逾半百也难掩风采。
　　身为男儿，该当如此！
　　“这臭小子……算他跑得快。”严定波嫌弃地咕哝了一句。
　　海战时情况危急，他真的忘了他儿子在哪支部队，机号是多少，现在回头品品，那声音确实勉强有一两分熟悉——之所以只有一两分熟，是因为他们爷俩也很久没好好通过话了。
　　战机围着舰岛绕了一圈又一圈，就像他从前回到家里时，儿子拼命围着他转悠。
　　他走个路都被绊腿，还怎么甩也甩不掉……
　　一回头，看见整屋的人都望向自己，严定波随即拉下了脸，恢复了神憎鬼厌的表情，气沉丹田大声指责：“谁让他占用通讯频道的？这是公器私用，这是严重违纪！要是落到我手里，看我怎么收拾他！”
　　严舰长眼神杀人，扫过之处人人自危。士官心叹他们舰长对救命恩人都能如此苛责，这个人不讲道理，问题可真是太大了！
　　他敢怒不敢言，嗷呜一声，屁滚尿流地跑去干活。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写这么长一章了呜呜呜qwq
　　抵账了抵账了

第27章 第 27 章
　　交战时的指挥权虽暂时交到了027指战员手中,但奉天、枯桃两个指挥中心一直全程监控着母亲海上空的战况,随时做好增援准备,对通讯频道的你来我往自然也了如指掌。
　　机队刚一着陆,严明信就被旅长点名抓进指挥中心隔壁的会议室里兴师问罪：“你这是严重违纪！你怎么回事？是不是没打过电话？”
　　严明信升空一趟,来回奔袭了近千公里航程,还真枪实火地交了战，这会儿身子还没缓过劲儿来。
　　他摸摸肚子,舔舔嘴唇：“打过电话啊，怎么可能没……”
　　“端正态度！”旅长气势汹汹,猛一拍桌子：“大声回答！你是不是没打过电话！”
　　严明信立正：“报告，打过！”
　　就是因为从小看着他长大，旅长才越看他越生气,恨铁不成钢地问：“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严明信：“报告！没吃撑！”
　　驾驶轰炸机的体能消耗非常大，他不但没吃撑，还有点饿。
　　“你为什么要在海空频道说那些话！”旅长用关节敲击偌大的会议桌面，一字一叩,叩得他自己也生疼，“我不懂，你就不能着陆了再给你爸打电话说吗？就不能回家了再交代他！”
　　严明信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名正言顺的说辞,支支吾吾：“我……”
　　旅长血压居高不下，耐心十分有限，两秒钟没听见回话脸都皱了，痛心疾首地说：“击中海盗的控制室，既没损坏船上设施,保留了经济价值，又限制了海盗的活动能力，这本来是大功一件，你怎么就飘了呢？”
　　严明信能不飘吗？他从军多年，奉命升空上千次，这还是头一回在任务中遇到027，谁知一遇见就看到他爹被三打一。莫说他没办法把感情理智地割裂开来，换做任何正常人也很难不上头。
　　他为027解了围，觉得自己光芒万丈，想让他爹好好看看是哪个小伙子英雄救美，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到这儿为止，这个想法都还只是一个想法，毕竟身在公海，他不能为所欲为。真正促使他敢付诸实践的原因，是他知道他身后跟的是君洋。
　　君洋身未至计先谋，一入战局抽刀断丝，查缺补漏，有他和僚机在身后护航，严明信直觉得这片天改名换姓都不为过，还不任他翱翔？
　　“你现在本事大了，嗯？”旅长揉着太阳穴，“绕着护卫舰做滚筒——这么小的半径，拍电影的都不敢这么拍！你可真厉害，J-100到你手里算是发扬光大了！”
　　旅长隔着偌大的会议桌骂犹嫌不够劲，从桌后绕出来：“是你们教官教的吗？难道你在训练营的时候没学过撤退时要紧随编队，无特殊情况不做多余动作？公海不是训练场，这是让你展示技术的时候吗？你还敢给我一绕绕了两圈？”
　　“展示技术”说明旅长承认了他的技术，严明信听了还挺高兴。
　　骂人也是力气活儿，旅长拉了张凳子自个儿坐下，罚严明信在那站着：“前几个月，我去过一趟中央指挥学院，正巧赶上他们那个月的作业展览。题目是全院一起观看去年‘西梅里海航展’的表演录像，作业内容任学生自由发挥。”
　　“他们看的录像内容和在全世界公开播出的内容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旅长说道，“去年A区的新型战斗机A55第一次公开亮相，你应该记得吧。其中一份作业，有个人就拿A55表演的那几个特技动作和我军主力机型做那几个特技动作的资料做对比，通过飞行姿态、角度、速度分析，推断出了新式机型的重量，然后根据飞行一段时间后的状态又推算出了它那次表演的载油量，接着进一步推算出了油耗、油箱容量。”
　　全世界未来战斗机的发展方向是一致的，但各家具体发展到了何种地步，个中参数却是各家保密的。
　　如果能获得这些数值，相当于间接知道了该战机的作战半径、巡航能力，也就方便了我方对症下药，寻找克敌之法。
　　这消息可谓振奋人心，严明信一听就懂：“厉害啊！”
　　“你知道这份作业是谁写的吗？”旅长问，“这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A区这个机型可能研制了三年五年才出厂，他一个月之内就给你搞出来一套完整的数学模型。没有人给他提供保密信息，完全靠他两只眼睛盯着屏幕看录像，然后自己查资料搞出来的，可不可怕？”
　　严明信配合地拍拍手：“真可怕真可怕！”
　　“当然，这个学生从没驾驶过飞机，也缺乏实战经验，没有考虑到人家敢出来飞行表演，那肯定是留了一手的。这些数据都是他一厢情愿，没什么实际参考价值。”
　　严明信：“……”
　　旅长又道：“但是没关系，一次不成还有下次。要是让这样的人多看几次A区的表演呢？他会不会根据每次表演的差异寻找信息，推算出飞机的更多性能？”
　　能否推算得出，严明信不知道，他只隐约感觉到旅长兜了一个圈子，而且他还被绕进去了。
　　“还有一份优秀作业，B区记者去采访他们国家某个空军基地的一个小领导，就在一片露天的空地上采访。也是巧了，采访的时候镜头里飞过去了一群鸟。这个学生就按照这鸟的种类、习性、迁徙路线，还有小领导的衣着，直接给推算出了B区这个空军基地的纬度和采访日期。”旅长指着严明信道，“人家看见一群鸟都能推断出基地在哪——鸟不在编制内，泄底也就泄底了，谁也不能不让鸟飞，可你呢？你是经过奉天军校和训练营正规培训的飞行员，你直接把机腹下面挂的导弹给我露出来了！”
　　严明信：“……”
　　导弹挂在机翼和机腹下，正常飞行时受到遮挡，敌人未必看得清楚，但滚筒动作要翻滚机身，就……
　　旅长想起来就生气，音调又拔高了一大截：“好家伙，你对着太阳做滚筒，指挥室里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吗！再看看你说那话，一旦这段无线电通话被人监听，或者有听到的人出卖了这个消息，你知道敌人能推测出什么吗？”
　　严明信自觉过意不去，闭口无言，乖巧地眨眨眼。
　　“我随便跟你说两个可能性——你这句话虽然不足以让人判断你和老严的准确关系，但听见的人肯定能推测出你们是亲戚。假如有一天，322或者027其中之一被俘，敌人是不是可以利用手里这个去诱骗另一个目标上钩？假如你在执行任务时因为这个诱饵被骗进了埋伏圈，那和你编队的僚机或你的长机怎么办？他们在战场上少了个战友，执行任务会不会受到影响？你们的任务还能不能完成？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飞回去？”
　　严明信飞扬的心立时往下沉了一截，神色冰冷。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这样跟你说战争的真实和残酷，太过抽象。”旅长摇摇头，“你以为你只是打了个招呼，却没想过这句话、这个动作泄露了多少信息，在敌人眼里这个信息又可以怎么拿去分析利用。等两军交战，对面连你七大姑八大姨是谁都知道了，还怎么打。”
　　严明信沉默片刻，敬了个礼：“对不起。”
　　“幸亏你还有点脑子，没直接开口管老严喊‘爸’——你要是喊了一声‘爸’，今天就不是我在这批评你了，而是你、你的队长、营长，还有我，咱们一起记过。”旅长瞪着他，长叹一口气，“回去写检查，内容就分析你说的那些话有可能造成什么后果，给我分析出一百种可能。”
　　严明信：“明白！”
　　“不少于一万字，全部手写，不许潦草。”
　　严明信：“……明白！”
　　夜幕已至，机库灯火通明。
　　旅长朝窗外看看，摆手道：“行了，今天更新设备，你赶紧去看看。”
　　四个大队的飞行员几乎全员到齐，齐唰唰地杵在机库，研究软件更新。
　　林届思隔着老远就看到人了，待严明信跑近，问道：“挨骂了？”
　　严明信点头：“嗯。”
　　林届思笑笑：“旅长骂你，是怕你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其实你今天打得挺不错的。我在上面看得很清楚，你俯冲的动作真漂亮，枯桃那两架战斗机也掩护得很好，整个制敌过程行云流水。”
　　严明信知道队长是在宽慰他，可他这会儿面上正灰头土脸，心里还追悔莫及着，胃里又空空如也，整个世界满目萧然，心情一片狼藉，拾不起笑来。
　　帮他们更新软件的通常是信息部技术人员，正弓腰在机舱里忙活着。
　　严明信看其中一人觉着眼熟，问：“今天更新了什么？”
　　“主动降噪。”林届思极小声地说，“白马关，记得吗？上次噪音干扰的问题解决了。”
　　“唔，”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严明信可是太清楚了，“记得。”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晚君洋疲倦地躺在车厢里。
　　那天他本来想跟他说很多话，可忘了是因为什么，君洋忽然就不爱听了，说话硬邦邦的。
　　一架飞机上的软件更新完毕，机舱里的兄弟摘掉头盔，顺着梯子爬了出来。
　　严明信又觉得不怎么眼熟了。
　　他想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可能是那哥们儿戴着头盔的时候有点儿像君洋。
　　全军航电系统全部更新，加强了反电磁手段，身在海防一线的枯桃舰亦不例外。
　　指挥中心发来指令：“幺幺五幺、幺幺五二，第幺八区域，高度九千，发现一架D-3侦察机，命令你二人立即前往驱逐。”
　　君洋：“幺幺五幺收到。目标幺八区域，高度九千。”
　　D-3这种机型只能挂载少量自卫弹药，甚至不带，但它庞大的机舱里有着丰富的侦查装置，无需靠近目标，只要从其上空掠过，眨眼之间就能截获大量数据。
　　君洋及其僚机迅速赶到指定空域，对D-3发出警告：“我是幺幺五幺，你即将进入我方领空，请立即离开。”
　　D-3既不老实远离，也不越界，故意贴着领空边界航行，忽远忽近，似乎存心捉弄。
　　君洋正要再次发出警告，却听对方说：“幺幺五幺，下个礼拜六是之慎王子的生日，他向你发出正式邀请，希望你能来参加，你会来吗？”

第28章 第 28 章
　　君洋置若罔闻,直接调整航向逼近D-3,吐字清晰地再次警告：“我是幺幺五幺,你即将进入我方领空,请立即离开。”
　　身处万米高空,翼下是茫茫大海,如同刀尖起舞，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人格和国格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所有人都想平安返航，但也随时做好了用生命捍卫领空的准备。
　　D-3名不正言不顺,不光航线被拦截，也被他的气势震慑，生生向外撤了一截。
　　放眼世界,大部分国家的现役军官出境都要先经过军内审批。尤其是军备一线的职位，若非国家特别委派，根本就不可能离境，绝对没有周末一张机票飞去哪里参加派对的可能。
　　超高频应急频道里的每一句通讯都是庄严而神圣的,是信息的传递，也是航空人的荣誉，在这里说别有用心的话,无疑是对航空精神的侮辱，是流氓行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容亵渎的东西，正常飞行员不会发出那种提问，君洋猜他是受人指使，也是身不由己。
　　于立场而言他不能回答,作为同行他为其感到可怜可悲，更重要的是，飞行员的机号和巡航安排连对家中父母妻儿都要保密，没那么容易被外人探知。他相信身边的战友，他赌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对方一定是在试探他的反应，想诈他开口。
　　跟踪定位显示，D-3在航行一段时间后再次趋近防空识别区的边缘游弋挑衅。君洋和僚机前往驱逐，奉命将其驱赶至防空识别区以外。
　　D-3仿佛就在等他来似的，进入视距，二人并驾齐驱，D-3飞行员没头没尾地说道：“之慎王子请我代为转达，如果你愿意来，他会为你安排盛大的欢迎仪式，请你认真考虑。”
　　“最后一次警告，请在十秒钟之内离开这一空域，否则我机即将对你发起攻击。”君洋态度强硬，左右摇摆机身，亮明翼下挂载的12枚格斗弹——这些格斗弹只要有一半打在D-3身上，不要说遗骸了，他能让它连渣都捞不回来。
　　说罢，他操纵战机一个倒翻，移至D-3身后，这样一来，D-3庞大的机身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内。
　　“你还有五秒钟。”他打开火控雷达，对D-3进行锁定。
　　两机相隔距离远小于最小逃逸距离，一旦君洋发射格斗弹，D-3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逃脱。
　　D-3以侦察见长，雷达功率更大、精度更高，恐怕在君洋打开火控锁定的一瞬间它驾驶室内的传感警报已巨响连天，嗷嗷嗷嗷。
　　D-3不得不灰溜溜地调头返航，眨眼消失在天际。
　　巡航任务结束，着舰后僚机飞行员来找君洋商量执勤报告：“刚才那个人说什么？咱怎么写？”
　　君洋泰然自若：“管他说什么？照实写，听见什么写什么。”
　　“不大对劲。”战友抱臂皱着眉头，“那个之慎前段时间不是说已经找到他哥的儿子，正在接触了么？这会儿搞‘欢迎仪式’……他这话什么意思？”
　　战友自言自语，又摇摇头：“他为什么老盯着你喊，不喊我？”
　　有国安部和陈参谋的交代，君洋不便说，只不紧不慢地换衣服，回了句：“不知道，吃饭去。”
　　D-3在应急频道里说的话，方圆几百海里的同频率都能听见，就像站在广场中央的舞台上，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独独朝他喊了一嗓子。
　　上了天，他是枯桃舰延伸到天际的作战武器，他可以人机合一，无悲无喜干净利落；着了舰，他也是个普通人——一连几日，枯桃舰上交头接耳，探讨D区这一举动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不知是听者有意还是海风吹多了，君洋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人也愈发沉默。
　　月晕知风，础润知雨，休息日一早，他躺在舱室时接到喊他上楼的电话，预感就不是太好。
　　“君洋。”指导员语气郑重，“有一个重大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时期，要挑选经验丰富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担任海军航空兵飞行学院的教官。鉴于你的日常表现和上次反海盗行动中出色的协调能力，我们一致认为你去是最合适的。”
　　“教官？”指导员向来不苟言笑，君洋盯着他的脸看不出端倪。
　　他问：“教什么？K-2020？”
　　“不是。”指导员招招手，示意他到近前来，“目前还在遴选阶段，没有正式确定人员安排之前，项目一切保密。不过应上级要求，你要提前去准备教学计划。”
　　“要去多久。”君洋问。
　　去学院，当教官——必然要离开枯桃舰，离开一线，离开1151。
　　他是教一学期、两学期，还是一年、两年？
　　“具体去多久，现在还没人知道。”指导员语重心长，“这是光荣的使命，也是漫长的征程。”
　　字里行间，预示着此去时间不会短。
　　君洋不由自主地问：“我走之后，1151呢？”
　　指导员用眼神示意他别担心：“军区会安排人来，接替你的位置。”
　　君洋：“……”
　　他寸心不昧，俯仰无愧，他想过向组织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也想过联络国安部的人来自证清白，但他唯独没想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要离开。
　　“我不去。”君洋心里窜上来了一股无名火，生硬地说，“不是还在选人吗？我去了也选不上！”
　　“这是命令。”指导员被顶撞，拉下了脸，整间办公室的气氛凝结。
　　一老一少脾气都是出了名的犟，眼神交接互不相让。
　　片刻后，指导员若有所思，想起了些什么，缓和了语气，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飞行员，也是优秀的队长，我衷心希望将来有一天母亲海上空的飞行员都能像你一样，是这个——”
　　他伸出了大拇指。
　　君洋拧过头，眼眶发酸。
　　都像他一样，却唯独没有了他。
　　“是因为那天巡航的事吗？”他必须问个明白，“我想知道，是不是国安部说了什么——我从未向D区任何人透露我军消息，我不知道那架D-3上的人是怎么得知我的机号甚至飞行安排的，又或者是临时起意也好，但无论如何，一定不是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
　　指导员毫无意外之色，显然已从陈参谋那里知道了之慎入境的事，听完拍拍他肩膀：“别多想。组织是想锻炼你，培养你。”
　　后面指导员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可君洋已经听不见了。
　　他曾为山海关的赏识而豁出命打拼，如今又被遗弃遣送，他脑海中嘈杂的噪音如潮水漫涨，眼前只能看见枯黄倒塌的野草，和一堵遮挡住天空的灰色的墙。
　　有不知名的黑色的粉末簌簌下落，落了许多年，落成了一片，覆盖住他炽热的心脏。
　　临走时，他问：“我还能回枯桃舰吗？”
　　指导员说：“会有更适合你的地方。”
　　枯桃舰在海面平稳行驶，出了舱门，他却走得东倒西歪。
　　有一瞬间，他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没有了。
　　碧海青天，星落云散。
　　之慎杀人不用刀。
　　“教官？”沉寂许久的老屋乍一有了人气儿，屋顶的灯都被吓得闪了两闪，“教官！”
　　严明信的检讨十分难产。他伙同战友群策群力，东拼西凑了一通，写得手脚发麻，却被旅长以“太潦草看不清”为由无情打回，叫他周末找个清静地方重新誊一份。
　　临走时特地嘱咐了他一句：老严回家了。
　　严明信夸张地惊呼：“怎么了啊？啊？他怎么就教官了？”
　　严定波把027送进了奉天造船厂做全身按摩，回家这两日没干别的，光顾着打扫卫生了。无人居住多时的房子被他收拾得里外无尘，成就感颇丰，谁知严明信一回来就踩了满屋子的脚印。
　　他拖着地，对四体不勤的儿子十分不满：“你给我小点声。”
　　严明信追着他爸问：“人家军区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推荐的——你到沙发上坐着别动。”严定波在前面拖，严明信在后面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一看这小子就不一般，比你们那个林队机灵，前途无量，值得好好培养。老陈他们来问我意见，我既然能说得上话，我不得帮帮他？”
　　父子难得团聚，严定波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做菜。
　　他自知不是一位好父亲，严明信出落得越人模人样，他就越觉得对儿子的亏欠永远还不完。
　　从买菜择菜到起锅烧油，他全部一手包办。
　　进厨房时，严定波听见抱着腿蹲在沙发上的儿子念叨：“我这才刚从训练营出来没几年呢，顶多算个毕业生，他怎么就成了教官了？爸，你知道他跟我一样大吗？”
　　等他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张罗好荤素搭配的几个菜，摆得漂漂亮亮端了出来，他儿子大字形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灯还在唏嘘：“我以后见他是不是得先敬礼了？”
　　米是刚买的新米，锅盖捂不住的香气四溢，蒸出的米饭晶莹透亮。
　　严定波盛了一碗，像伺候少爷一样把碗端到儿子面前，听见严明信说：“真离谱啊。”
　　严定波顺口一问：“怎么了？”
　　“爸，不对啊。”严明信端着碗，困惑地说，“打中控制室的不是我吗？怎么他当教官去了？”

第29章 第 29 章
　　“你这是羡慕还是嫉妒？”嫌夹菜矫情,严定波不着痕迹地把盘子转了个圈,“吃这个。”
　　“不羡慕也不嫉妒,我就是琢磨琢磨这个事儿,怎么一趟任务下来,他当教官,我就得写检讨呢——写一遍不算完，我还得再誊一遍。”严明信酸倒不酸,细咂还颇感与有荣焉，只是一想到要写检讨,他委屈得六月飞雪，手指暗暗抽筋，哭诉招架不来,“你也让我享受一回当你儿子的幸运，给我们旅长说说，别让我抄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呵。”严定波鼻子哼了一声,不但全无出手相助的打算，心里还说这都算轻的，“没人给你掩护,你单枪匹马的上去，能打中吗？人家冲锋陷阵，你心慈手软，活该他当教官你写检讨。”
　　严明信筷子一停，正色道：“我不是心慈手软,我是在找角度。”
　　“找什么角度？你迟疑一秒，需要后方给你支撑起多大的火力依托，你会不会算账？”涉及原则问题，父慈子孝的花架子一扫而空，严定波掷地有声，“动力舱有防爆，综电有应急，就算你上去炸了驾驶室也不影响整艘船。但你前面是两架K-2020，光制造成本就过亿，机舱里还有我们两位优秀的飞行员，孰轻孰重，这还有什么好犹豫吗？”
　　严明信：“控制室里一堆人，万一有人质呢？无辜平民，就这么炸了？”
　　“你以为拍电影呢？”严定波气得想笑，“海盗里什么不多，就是会开船的多，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他能把一船人的性命交给个外人，叫人质来开船？如果是我抓了犯人，我根本不敢让他挨着控制室的边儿！还不有多远关多远？好了，现在船拉回来了，人也逮住了，关起来一审，人家个个都是求爷爷告奶奶地巴结着上贼船的，天天吃香喝辣还抽大.麻，这下你放心了？”
　　严明信：“……”
　　有些话，事后说起来是那么顺理成章，他不该想不到。
　　可面对海盗船时，他脑子里千头万绪，最大的那个声音在拦着他：解除武装，不要杀人。
　　他无话可说：“哦，放心了。”
　　严定波端着架子，随时准备挽起袖子亲自耳提面命，看他儿子没再开口的意思了，这才低头夹了两口菜。
　　他的爱子之心有余，不过这份爱是成年累月高悬于云天之上的，冷不丁被突然喊下凡，多少有些不太适应凡间的规矩——他自恃环游地球见多识广，心道区区小菜不足挂齿，于是两口锅同时开工，煎炒烹炸龙飞凤舞一番，做了个痛快。
　　眼下吃了几口才尝出一个菜做得咸了，另一个起锅迟了。
　　严明信很给面子，一声不吭地痛快吃着。但两个大老爷们周末在家，对着一桌徒有其表的菜强颜欢笑，怎么想也透着一股快兜不住了的可怜劲儿。
　　严定波忍不住想起亡妻。
　　他拧开一小瓶50多度的奉河酒，自己斟了一小杯，刚抿上一口，说话就带了点鼻音：“不一样，和那时候不一样。”
　　父子俩心有灵犀，知道他想说什么，严明信瞥了一眼，道：“别说了。”
　　严定波一登军舰滴酒不沾，只有回了家才偶尔喝两盅。被儿子把话头堵回去，他想忍来着，可忍了一会儿，半杯下肚，老泪终是上涌。
　　“那时候你妈决定营救……我们已经掌握了目标船只的情况，按说偷渡船不受法律保护，真活该它出事！”严定波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抿着数不尽的孤独岁月，又是恨又是感伤，“可她担心船上有孩子……她说，该抓的抓，该扣的扣，但不能眼睁睁看着船沉了……”
　　偷渡风险太高，没人会拿好端端的商船干这倾家荡产的勾当，当年那艘破船老不堪用，似乎浪大一点儿都能给它打散架。打.黑工的才不敢这么铤而走险，里面藏的人不是犯了事想逃亡，就是欠了一屁股债想出去躲债，无不是亡命之徒。
　　幸运的是，虽然那一夜天中无光，但风浪倒不是太大，没把它一个浪头拦腰斩断；不幸的是，就在它驶入公海不久，闻到铜臭和血腥味的海盗随之而来——他们打的主意也很明白：敢搭这种船，只要里面有一两个携带细软可观的，这一票他们就不亏。
　　船家发现有海盗登船，立即发出求援信号，因为担心自己违法航行无人响应，特地强调了船上有许多孩子和外籍人士。严明信的父母同在一艘军舰，正在执行执勤任务，闻讯赶至，只见甲板上火光冲天，船体四处漏水，裂缝愈裂愈凶，而敛财不满的海盗已扬长而去。
　　严明信的母亲汪皎月立即组织抢险营救，谁知遭遇海盗反扑，船舱里的人是救下来了一批，但她自己却没能回来。
　　漆黑的夜晚，冰冷刺骨的海水，即便有机会呼救，四处都是舰艇发动机的声音，也足以将其淹没。
　　人类终究是陆地上的物种，所谓“水性”如何，都是风平浪静时的消遣，哪怕是全世界最顶级的游泳健将，在负伤或混乱的极端情况下落入海中，那点本领也根本不值一提。
　　严定波陷入回忆，心中绞痛，从眼前优柔寡断的儿子身上恍惚看到了亡妻的影子：“儿啊，人质要吃喝要拉撒，在船上多待一天，海盗就多了一份负担。很多要不来赎金的，当场就‘处决’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质了——没有人等你救，只有你身边的人，需要你保护……”
　　说着，他用手指在严明信眼角摸了摸。
　　严明信习惯了他爹喝两口酒就想起他母亲，早料到有此一闹，却未曾想他爹百忙之中还想着拨拉自己，便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影子。”喝了酒眼睛有些花，严定波错看了睫毛投下的影子，喃喃地说道，“我还以为落疤了。”
　　严明信一顿。
　　原来他爹已经知道白马关空袭的事。
　　算算日子，那段时间027应该在西梅里海一带执勤，即便知道他受伤恐怕也分.身乏术。
　　他既已痊愈，原本不打算提这件事的。
　　“哎，没落疤，没后遗症，我早就没事了！”严明信挥挥筷子，轻快地说，“我被送到山海关医疗中心，全是君洋在照顾我，就你举荐的那个。”
　　严定波捏着杯子：“是他？这么巧？”
　　“可不是嘛。”严明信眉飞色舞，“天天从早到晚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这个当爹的该去好好谢谢人家。”迎着儿子一脸的疑问，严定波小酌一口，道，“我不是说他现在担任教官了吗？你都不问问他这个教官是在哪当的——奉天海军航空兵飞行学院。”
　　之慎案头放着一本行动计划，封面题字是他最喜欢的那句：“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只要反复品味这行字，所有那些不受大臣们认可的推敲都重新有据且有力起来，仿佛跨越数千年和无数庸才，他站在了前人智者的屋檐下，隔着木门和雨帘亲耳聆听教诲。
　　而扉页，则是他哥哥手写的四个字：先发制人。
　　他雇佣了一帮金融好手，出入全球资本市场，借地位和权力用了十余年的时间赚取了富可敌国的雄厚资本。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近几年他开始为立储造势，斥巨资培养自己的军队和得力干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只有不断地赚钱、砸钱，他才能感到些许心安。
　　电话里的人说道：“这次查访的结果和我们之前推测的基本一致。”
　　声音经过特殊网络传输，显得格外古怪。
　　“按照时间推算，大王子的儿子当时应该是三到四岁，我们在获救名单中找到了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孩子，再查下去才发现他虽然被救，后来却得了肺炎——您知道，舱底那种地方的水是很脏的。污水灌进肺里，孩子太小了，身体虚弱又没有得到最好的救治，在获救半年后不幸去世。”
　　“去世。”之慎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寂寞地回荡，“确定吗？”
　　白马关事发，他挖掘潜在敌人“善守者”的计划提前暴露，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笼络民心，他不得不抛出原本为了王位而准备的杀手锏——寻找“战神”后人，接他回家。
　　他哥哥的名号在民间流传了十几年，直到今日，人们每每提及都仍旧充满尊敬。白马关空袭是赤.裸.裸的军事行动，但只要与“战神”挂钩，再加上他语焉不详的致歉，无论外人看来如何，在国人的眼中都是神圣的。
　　甚至有些颇具影响力的人向他公开表达了支持之意。
　　“我的搭档亲自去找了当年港口的工人调查，那艘船不是第一次运人，他们一般按人数收钱，但不排除快到公海的时候会有人乘坐快艇守在那里，再临时‘加仓’。有些太小的孩子可能会被藏在行李里带上船，因为海上有巡逻的舰队，时间紧急，他们来不及检查，就要把人带到里面藏起来。”
　　“加仓。”人命在偷渡者眼中就像一件货物，甚至一句轻飘飘的话。
　　之慎又问：“所以，你确定了，是吗？”
　　“基本确定。”电话那头有些纠结，说道，“如果不是这个孩子的话，那……大王子的儿子可能……并没有回到岸上。”
　　他说得十分委婉。那一晚有据可查的死亡人数多达300，失踪者或未作登记者只多不少，真实的情况只会更惨烈。
　　办公室的门有两米多高，这扇门一旦推开，外面便是无尽的权力和荣华。
　　王宫内外的花红柳绿和莺歌燕舞他早已司空见惯，无论是婀娜曼妙的身体还是位高权重的背景也难以让他对某个女人产生丝毫兴趣。
　　每当有人挤到他的身边，向他展露自以为最美的笑，他总是忍不住想起他的哥哥——当年哥哥凯旋而归万人空巷时，必定见过更美的人吧。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人能让他哥哥动心，与之私定终身，他也无从想象他们之间孕育了什么样的孩子，他只知道与拖妻带子相比，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如果想单独偷渡，无论是金钱还是方式上选择都丰富太多。
　　最后，为了不相干的人，他骄傲的哥哥挤在肮脏逼仄的舱底，葬身污水之中。
　　一想到哥哥的生命为了这种近乎愚蠢的原因而结束在肮脏的地方，之慎浑身不寒而栗，产生了生理性的恶心，想要干呕。
　　电话那端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敢挂断。
　　隔了很久，他才听到王子开口：“销毁一切资料，永远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
　　“从这一刻开始，那个叫君洋的就是我哥哥的儿子。”

第30章 第 30 章
　　奉天军区目前最大的军港,狮子口。
　　这里是天然深水海湾,港形如其名,避风条件优越,向奉天军区一驱一护一潜共三支大队提供靠泊和后勤支持,且具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但由于奉天一带的气候原因，每年冬季这里至少有三个月冰冻期,进港需提前破冰——按照历史经验来看，战时三个月不能随时进港,对于中小型舰队来说尚有调度补给的余地，但对于航母而言，三个月没有稳定的综合保障,无疑是执行作战任务的重大阻碍。
　　换言之，狮子口很难成为合格的航空母港。
　　相应的，在现役奉天舰队中，仅有一艘两栖舰雄狮号在这里停泊,勉强算是种轻型航母。由于不具备长距起降跑道，其舰载机型以直升机为主，而作为正式服役近十年的两栖舰母港直属学院,奉天飞行学院的舰载直升机教官应当不在少数。
　　当亲眼见到狮子口码头不足枯桃港一半大小的泊位时，君洋最后一丝念想也被海风吹断了。
　　他身在人群之中，却有种与世隔绝之感。
　　即便他对K-2020的一切如数家珍，但这里连一块能让喷气式飞机起降的海上平台都没有，他想不出被派遣到这里的他还能有何用武之地。
　　最初的人生转折是山海关给了他希望,他把伯乐当做长辈尊敬，逢年过节孝心备至，把山海关当做家园守护，蛟龙湾头顶的领空他寸步不让，可一夜之间天塌地陷——名为培养更多新人，实为调离一线，卸下他手里的扳机，硬塞给他书卷。
　　这样明升暗降的提防如恒河沙数，并不新鲜，他重新体会到了十年前的身不由己。
　　不得不离开的滋味，令人深恶痛绝。
　　他偶尔也想：早知造化如此弄人，那天在车里有什么可虚与委蛇的呢。
　　他应该直接抽刀扎在之慎心口，哪怕赔上一条命，谁也别恶心谁。
　　飞行学院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宿舍，在同级别待遇中算是相当优厚了，但这和奉天飞行学院的人数较少也有关，照比过去在山海关金身护体风光无限的日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太阳过了日中渐渐向西移，床上自墙面开始有一小块阴影。他躲在这愈来愈深重宽广的幽暗之中，一阖眼，脑内尽是从前随舰出征，起飞拦截的画面。
　　来到奉天之后，他行的是朝八晚五的双休工作制，看似时间宽裕，但事实上他并不总有机会午睡。因为学院北侧相距数十公里的山体常常进行爆破作业，每隔一到两天就有一次集中爆破，接下来的两日用于清障、规划、掘进，并且再次填埋，周而复始。
　　《关于某日爆破的提前通知》层层叠叠，贴满了学院公告栏，旨在提醒师生关闭门窗，尽可能保护人身和财产安全。防护网不可能彻底拦截山体爆破产生的碎石尘土，自北面而来的滚滚扬尘落在纯白的制服上，只要在学院里走上一圈，轻轻一掸，便可掸下一层肉眼可见的尘土。
　　这样的环境别说容构造精密的军用飞机起降了，就算停在机场都是大难临头。
　　好在这一切根本不用他操心——机场空空如也，他甚至怀疑机库也是空的。
　　全是假把式。
　　就算机库真是空的，这也不稀奇。
　　在航天卫星侦察能力愈发精密的今天，建立真真假假、有形无实却能随时启用的基地，也算是惑敌的战术之一，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启用、有无打算启用罢了，反正能划为军区的用地通常对经济建设影响不大。
　　学院召开了几次教研会，让新来的教官们对奉天海军航空兵的发展畅谈所想，为了免于害人误己，轮到他时他便浅浅笑笑，说，暂时没什么想法。
　　他面上挂的是笑，但话里尽是消极不合作的态度。能位及学院上层的一个个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话里有话。顶头的行政领导和组织领导分别找他做思想工作，开口都是：你的心情，我理解。
　　君洋一听就忍不住笑了。他勾起唇角，舔舔嘴唇，偶尔竟然能舔出细微却硌人的沙粒来。
　　爆破产生的沙尘不仅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心里，他忍不住狠狠想起永远一尘不染的枯桃舰甲板——回望来路，家门紧闭，这种心情真的有人能理解吗？
　　领导还说，军人的天职是服从。调动你到哪个岗位，就要在哪个岗位上发光发热。
　　时光如雨滂沱，倒退十年，那一天的陈参谋拍着他的肩膀，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挑选的这个孩子顺利通过了中央指挥学院的保送申请，忧的是君洋的学历在一众天之骄子中看起来实在不够漂亮。
　　他带君洋去了枯桃港，隔着铁网，指给他看枯桃舰。
　　时至今日，枯桃港的各项指标仍是行业标杆，无数少年远望一眼便心向往之，更何况当年的君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军港和航母，海浪澎湃，枯桃舰接天连海，威严矗立，众生无敢在其面前造次者。
　　那一天的他别无他想，只觉得自己是一株生出了根的浮萍，从此有了希望与寄托。他要原地铺开一张地图，认一认自家的领海到底是哪一块，他要把它刻进心里，此生赴汤蹈火也没齿无怨。
　　又何止是区区发光发热呢。
　　有人敲响房门，他随手抽了张纸巾在脸上抹了两下，稍作调整。
　　即便没调整多好也无所谓，生而为人身不由己，一切不过台上木偶大梦一场，他既不在乎这里，又怎么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
　　然而来人却让他怔立当场。
　　“教官好！”严明信不怎么严肃地敬了个礼，视线直接越过他肩头，挥了挥手，意思靠边站站。
　　“……严明信？”君洋侧过身，皱着眉痛苦地闭了一下眼——他被调离一线，原因有口难开，昔日的一切于他而言已暗暗划出乘云行泥之别，再有交集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然而这个人一现身便带着掩不去的光芒万丈，脸上微微沁出的细汗衬得他比从前更加白皙发亮，简直要刺伤人眼。
　　严明信往屋里每走一步，那难以启齿的隔阂便摧枯拉朽一寸，最终分崩离析，满室生辉。
　　君洋仿佛能看到屋内一片土崩瓦解，烟尘弥漫。他站在自我隔离的废墟之中未能回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听说的！我来看看你！”严明信很实在，继承了老一辈的传统思想，坚信伙食和住宿是强军的基础，这间宿舍充分符合他“好住”的标准，他眼前一亮，“你一个人住吗？环境可以啊！我们以前教官都不是单人单间的！”
　　严明信穿着标准制式的空军蓝制服，天热，便脱了外套抱在手里，露出的一截手臂虽白却能看出优美的肌肉线条，衬衣扎进下装，显得宽肩窄臀，身高腿长。
　　君洋跟在背后，盯着他的腰线，若有所思地点起一根烟，重新开始思考人生在世的意义。
　　严明信站在衣架前，拉拉挂着的衣服袖子，煞有介事地说：“苟富贵，勿相忘！”
　　衣架上挂的是簇新的浪花白制服。君洋的少校现衔期限已满，预备担任的飞行教官又是高一等级的技术职务，按照规定，他在晋升职务的同时晋升至新任职务等级编制的最低军衔，袖章上赫然多了一条金色的杠。
　　顺着严明信的目光，他用牙齿轻轻衔住烟蒂，取下衣服穿在身上，虚虚地系了几颗扣子，惹得那人由衷鼓掌：“帅！”
　　闻此言，君洋不小心把一口烟吸进了肺里。
　　原来虚名浮利也能带来这样令人沦陷的快乐。
　　“多了个杠，看着真不一样。”严明信又赞叹，接着朝窗外望去，“还能看到港口？”
　　说起来，这片教官宿舍的地段确实好得没话说，背山朝海，坐北朝南，如果不是北面爆破带来的扬尘，这里的一年四季应该也是敞亮又干净的。
　　君洋指指楼上，道：“顶楼还能看到舰队回港。”
　　严家父子向来不在意栖身之所，唯一的老屋是几十年前的房子。听闻住处还能这么称心如意，严明信感慨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景色日复一日，不过平平而已，哪及窗口的这人。浑身不知哪来的金光，让君洋看晃了眼，缓缓吐了一口烟。
　　从前他听说太阳系中唯一能发光的恒星是太阳，今看不然。
　　他站立一侧，扬扬下巴，示意来宾可以随便参观。
　　宿舍二十余个平方，面积不大，布置其实一目了然，主人既然有请，严明信也就顺势转了转。
　　他在屋里走动，却不自知步履间带了一阵风，又带了一句话，搅动得君洋心里那一团死灰中透出了火星，忽隐忽现，想要复燃，吹得鼓面沙沙作响，听见有人说：拾起鼓槌再敲一敲，这台面上的戏还没唱完，擂起来应该还能响似从前。
　　最终，严明信一抬头，连天花板也欣赏完毕，觉得十分不错，诚恳地说：“好地方。”
　　君洋看着他，忽地释然了。什么理解不理解心情的，他发现他根本不需要人理解。
　　从古至今劝人“既来之则安之”者，唯有这位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可垂范百世，哪怕这个人此刻喊他去占山为王，他也抽刀入伙了。
　　“教官，”住处是好住处，但人却似乎不是那么开怀，严明信关切又好奇，“在这儿工作，感觉怎么样啊？”
　　“嗯？”君洋不露痕迹地呼了一口气，吹散挡在他眼前的薄烟，以便他看人看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了这些日子的无谓纠结之外的一些事，他开始重新审视此地。
　　对于和上级的冲突只字不提，君洋不答反问道：“你每周都放假吗？”
　　“咳，差不多吧，也不好说啊，哈哈。”严明信没把话说得太满，这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事。
　　涉及军纪，君洋不难理解他有所保留。
　　他走近两步，抵着那人的肩，心头突突一跳，慌乱又奇妙。
　　君洋小声道：“我在这儿干不了几天。”
　　“为什么？”严明信始料未及，这和他爹说的怎么不一样？
　　又一想，他爹喝了酒，说的话不可尽信。
　　他颇感遗憾：“你不是来当教官的吗？至少也得干个一年半载吧？”
　　君洋夹着烟朝外一点，嫌弃之色溢于言表：“你看这儿脏的，要得尘肺病了。”
　　“是脏了点儿……”严明信来时就注意到了，可平心而论，还没脏到不可容忍的地步。
　　各人有各人的标准，他不能替别人决定去留。惋惜之余，他愁眉不展地问：“你已经跟领导说过要走了？同意了？”
　　“没有。”这些话，君洋说得句句属实，“四大军区总共选送了六个人，但看计划，舰载机只需要两个教官，留谁下来还没定，看表现，也看缘分。我什么都不做，留下来的自然就是别人。”
　　选拔制度择优录取，除了业务水平外，领导当然更喜欢要求进步、对岗位有想法并且愿意担负责任的军官，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一桩两厢情愿的事。
　　严明信想想：“也是。”
　　“山海关就选送了我一个，我这儿也没什么朋友，干得没意思。”君洋指尖轻弹，掸了一截烟灰，“哦，就你一个。但你也忙，是吧？我都来好些天了，你头回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这儿的？”
　　他不经意似的掏出了学院配发的手机，打开锁屏，潦草地划了两下，尽是空白。
　　不难看出手机的主人过得多么冷清。
　　“你别这么说啊，”严明信警告他，就差指天为誓了，“我可是昨天晚上才听说你调来的！”
　　君洋抽烟，眯眼看他：“是么？”
　　严明信听得出他要走的决心还不太坚定，没到磐石无转移的地步，满心只想争取争取，把人留下来。临开口前的一瞬间，他的良知叩问他师出何名，他短暂地思索，觉得他不仅仅是替军区挽留人才，那怎么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的私心占了上风。
　　五十岁可真是太久了，他每每想起，恨不得把话拿回来嚼嚼咽下去。
　　不过也幸得借着军区的名号，他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大包大揽道：“就这么点事儿啊？别走了！你在这多待几天，肯定就有朋友了！再说……”
　　他把心底藏的话混着带了出来：“就算没有，那不还有我吗？我经常来找你玩还不行吗？”
　　“真的么？”君洋忍着笑，目光盯着那双眼未动，只错开脸，缓缓朝无人处吐了一口烟。
　　天大地大，他只想伸手摸一把严明信睫毛上星星点点的闪光。
　　“当然真的，”严明信一揽他肩膀，莫名脸热，想来许是对着窗口晒太阳的缘故，他轻咳一声，“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第31章 第 31 章
　　突如其来的触碰,君洋手一抖,指间的半截香烟从窗口直直坠了下去。
　　业务萧条的兴奋神经在这个臂弯里被一一激活,他一口答道：“好。”
　　爆破山体的工队这天没再作业,迎面吹来的海风难得清新本色出场。望着碧水青山,君洋发觉和这片土地达成和解,也没那么难。他在心里把前仇旧怨和愁肠百结一笔勾销——大赦天下。
　　不过自从来到学院，他躲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地为牢,许是关得太紧、关了太久，浸在悲春悯秋的罐子里浸坏了脑子,乍一出门，他百般的不适应。他像是落架的凤凰，无法不想到从前,要知道在山海关时除了坦克不方便外，他勾勾手指，可以随意提用交通工具，办起事也无不一路绿灯大开,好些年没经历过阻拦。
　　和严明信并肩走了短短几步路，他想明白了许多事，他发现他的安全感并不来自一视同仁的绝对优待,他需要一点“异于常人”的特殊来确定自己的地位，才能感到安心。然而部队中最不可提及的便是特权，因为一旦一个人有了特权，便有一群人紧盯着不放。
　　唯有独特到了一定的程度，坐在无可取代的位置上,寻常人才能因无法触及而不了了之，善罢甘休。
　　他是亲眼见证过默默无闻之悲惨的人，他无法安于泯然众人的状态。
　　要么不做，要做，他就要做那个最特别的人。
　　至少让严明信出门不用拦顺风车。
　　看着严明信向别人招手，君洋微微有些不忿。
　　严明信说穿着军装去外面不太好，要不去家里吃吧，他深以为然，立时应允。因为这个人身着标准制式的军装，有些过于英俊挺拔了，显然不方便出入有任何人类存在的公众场所，更别提饭店。他要是一进门，君洋都扪心替食客为难，普通人类实在很难分辨自己到底该先吃人还是先吃菜。
　　但身穿这套制服也有方便之处，学院门口驶出一辆空载的陆军装备车，严明信一招手，对方立即就停下了。二人以家乡话一沟通，得知他们要去老军区的大院，司机表示不但顺路，还可以多送一段，直接把他们撂在了家门口。
　　严定波这天和老友有约，出门聚会。上了点儿年纪的人无论身份高低，见到旧友聊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再加他又难得上岸一趟，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严明信自然也没有做饭的本事，在小区门口的饭店点了几个菜，交代送到家里。
　　学院方面，君洋虽心里迈不过那道坎儿，一直没有在教研会中表态，显得玩世不恭，扶不上墙，但他终究不是一个闭目塞听麻木不仁的人，关于学院的情况和其他人的表现，有时冷眼旁观他反而看得更清晰。
　　严明信喜欢踏实、确定的答案，一见面时君洋嫌恶的态度和模棱两可的许诺让他心感不安。他连连追问竞争对手的情况，问得君洋不得不草草吃了几口，在沙发上坐下，跟他从头说起。
　　每个军区都有自己的历史传统和风格，如果说奉天军区像一位说一不二的大家长，那山海关就是正直华年厉兵秣马的急先锋，白马关是闷头做学问沉得住气的老学究，镇南关是更年期的妇女，巨细无遗，喋喋不休。
　　几位军官围坐在同一张桌上，师出何方一览无余。各有所长，各有所能。
　　君洋随口一提，说：“不论机型，单说这几个人累计飞行时长，最少的都有2000个小时。”
　　对舰载战斗机而言，满载油量的战斗机巡航时间一般在一个小时左右，而战斗机一天之内升空两次就已是强度相当高的飞行任务了。能累计飞行2000小时，要么是服役多年的老兵，要么是自身条件非常优秀的年轻飞行员，否则不可能有如此多的升空机会。
　　前者的经验丰富，后者是天纵英才，都不可小觑。
　　听完，严明信注视了他良久。
　　君洋被看得几乎就要心猿意马了，严明信才开口，说：“我送你回去吧。你赶紧回去写教学计划。”
　　当教官，天职不就是写教学目标、教学计划这些东西？君洋到现在还没动笔，岂不是把机会拱手让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人家学院领导拍板定案了，到时一切都是妄谈。
　　他不能掩耳盗铃，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古人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君洋和他并坐在沙发里，很是惬意，还不想走：“也没那么急。”
　　“怎么不急？正好，你回去写教案，我也写我的检讨。”严明信三言两语说了写检讨还要回炉的事，一摊手，诉苦道，“手都写抽筋了，真的。你知道我多少年没写过这么多字了吗？”
　　那无疑是一只好看的手。君洋早就见过，也悄悄握住不止一次，不足为外人道罢了。今天它的掌纹和部分静脉血管也同样清晰可见，每一个指腹各自隆起了一个可人的弧度，每一个关节又轻而易举地勾勒出一道优雅流畅的曲线。
　　这只手就这么在君洋眼前毫无保留地摊开，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像极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那么诱人，无人能拒。
　　光是看着那只手，一座沉寂的火山就逐渐开始狂热不安，让他心底窜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肖想的星星之火看似不起眼，却精准地撒在了经年堆积的干柴上——一瞬之间，全世界毫无预兆地噼啪作响，火光冲天。
　　在这熊熊火焰中，方才吃的家常小菜无一幸免，尽数如水汽般蒸发殆尽。
　　他重新变得饥饿难耐，渴望用尽全身的力量，凶狠地吮吸，撕咬，侵占。
　　严明信虚弱地“哎”了一声，君洋立时感觉有人在他身上插了一把刀。
　　他艰难地把眼移开，他怕再多看一眼，他心底的恶魔就要狞笑着冲破桎梏附身于他，他又不敢妄动，他怕眼下自己一旦动作就要良心昧尽地不问后事，至死方休，绝无可能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对严明信做到哪一步，但一定是常人无法接受的事。
　　恣意而为的放纵是动物的本能，抑制冲动则是和人的本性做艰苦卓绝的斗争。然而人性扎根于骨血，根深蒂固源远流长，进化迭代适者生存，没那么容易就被倾轧消灭。
　　构建才区区二十几年的理智想要与之一战，无异于以命相争。
　　全靠分散注意力，加上严明信适时的沉默，他才能渐渐冷静下来。
　　面上平静无波，心脏却如同劫后余生，狂跳不止。
　　他安慰自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人之所以能区别于动物，被称之为“人”，不在于穿衣服遮羞，也不在于说高级的语言，在就在乎于能否以一己之力克制兽的本性。
　　理智和冲动鲜血淋漓地大战了一场，撕扯得两败俱伤，精疲力竭瘫倒在地。
　　君洋反而解脱了，剩下人畜无害的微笑。
　　他露了几颗牙齿，极其温柔地说：“一万字？这么过分。”
　　严明信听完眼眶都要湿了——队长和队友是最早知道他被罚写检讨的，第一时间表示爱莫能助，毕竟字迹在那放着，谁也不敢分忧；旅长和他爹是老战友，也是一丘之貉，一个说他字写得不够工整，一个得知他被勒令重写不但不安慰他，反而不留情面地嘲笑，笑完直道罚得轻，又对他加强教育了一遍。
　　其实，那些大是大非的道理严明信并非不懂。他又不傻！他早就知道自己行为不妥了！只不过，他又不是什么怙恶不悛的坏人，真用不着这么多声音迫不及待地向他灌输是非对错和价值观。
　　有时他也想听听这些声音之外的声音，想有一个人是一心向着他，站在他这边的。
　　他不需要有人帮他和全世界据理力争，只要在无人处轻轻替他说一句：他们好过分啊。
　　就够了。
　　严明信感动不已：“怎么个过分呢？”
　　君洋：“……”
　　令严明信不满，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过分了，怎么还要说出个所以然？
　　作者有话要说：tooot

第32章 第 32 章
　　“如果我是敌军,截获了这段无线电通话,我会先分析战术。”君洋思忖道,“海空对话里,我和轰一轰二大队一直在沟通突防节奏,要是按你们领导的说法,我们遭到监听，那整个战术不早被扒干净了？以后正面交战,对方直接饱和火力先把僚机打掉，这还用研究谁和谁的关系？”
　　海盗和正规部队大不相同,君洋相信正因他们遇上的是能力有限的海盗，严明信才有此动作，假如真到战时,他绝不会不知轻重。
　　“几百年前打场仗，电报要来来回回发几轮，交战双方截下电码来互相猜谜语。”他道，“现在只要指挥中心一个按钮,各部队各自领命，哪有机会让人家埋伏钓鱼。”
　　老屋经历了时光的流淌冲刷，有一种独特的质朴,温暖又明亮。严明信听完开怀一笑，小星星便从他眼里溢出来，跑得到处都是。
　　君洋审度着他的眼睛，感觉和他同仇敌忾就够了，什么是非对错大可押后再议：“我记得历史上有一段,说A区战略轰炸机执行完投放任务，要逃离冲击波范围，队长确认所有队员完全逃出后就在无线电里唱歌，我也没听说人家回来要写检讨。”
　　“真写一万字耽误多少事。”他轻声批判，“你们领导这是形式主义。”
　　事情早已过去好些日子，严明信一直被检讨逼着和这件事较劲个没完，搞得天灰地暗。终于有人跟他说几句贴心的话，他通体舒畅，宽宏大量：“算了算了，他年纪大了，给他留点面子。”
　　“不过那天你吓着我了。”君洋回想起来，说，“有事至少要先跟身边的人说一声。”
　　严明信自知欠妥：“哎，好嘞。”
　　他顺手一拍君洋大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谁知这一掌拍下去，拍得君洋再没说话。
　　安静得像不存在。
　　严明信当然知道自己手放在了哪儿，转脸一看，人家低头盯着他的手，一脸介意。
　　他被人赃并获，指尖原地弹了两下，把手收了回来。
　　君子端方和荒淫无道只有一念之隔，怀瑾握瑜和伤风败俗恐怕也比邻而居。这是君洋从前不明白，现在刚领悟的道理。
　　可显然，这间屋里仍有人对此一无所知。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自插一刀放血冷静了。
　　下次再头脑发热，他不敢保证会推开哪一扇门。
　　严明信轻咳了一声，打破了静默，顾左右而言他：“在学院工作多好啊。”
　　他没出过海，但通过严定波，他对舰上生活略知一二。
　　军舰的各项制造指标都以军事目的为主，哪怕像他爹早已位及舰长，休息舱里除了一张固定在地面的床外也不过堪堪能转身而已。大部分官兵的休息区域只有行军床那么宽窄，私人物品放在床板下的收纳箱里，拿取还要先把床板掀起来。公共活动空间也相当有限，和学院分配的宿舍远不能比。
　　相比之下，担任教官的好处显而易见，待遇优厚还不用天天玩命。教官势必要配备教练机，以后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枯桃舰航行再稳，也不如双脚踩在地面上踏实。
　　如果不是有严定波这样的父亲在上，严明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今天言之有据，情真意切超常发挥，但凡是有一点生活经验的人就该知道孰优孰劣，还不上岸的是傻子。
　　可一想到他爹，他又无语沉默了：有的人就是对惊险的生活和责任的重压上瘾，年过半百仍一腔热血，功名利禄视如尘土，谁也别想拦得住。
　　再看君洋，这个男人和他所驾驶的K-2020简直一脉相承，性能太好太好，机动性太强太强，年龄和能力都如日中天，怎么会喜欢一眼望得到尽头的生活。
　　君洋：“怎么不说了？”
　　来到奉天，谁跟他说话他都浑身是刺，一个字听不进去，只有严明信，他连标点符号听来都觉得顺耳。
　　严明信说着说着哑火了，他还忍不住想催一催。
　　这个干净又纯粹的人，得天独厚长成这副样子，注定一辈子活在千万人的梦里，眼下却在绞尽脑汁高谈阔论，搞得自己和人间烟火很熟似的，非要扯上点儿关系。
　　严明信瞪回他：“给个准话，到底怎么样啊。”
　　他心里明白，一个人的去留自己说了不算。
　　但他着了魔，今天鬼使神差地只想听这张嘴说出一句承诺来。
　　君洋是不喜欢废话的人，因为从前没什么人值得他浪费时间一来二去，有些人话说一半他都嫌多。
　　最近他发现明知故问别有一番趣味，把问题丢了回去：“你想让我留下来？”
　　严明信口干舌燥，喝着水，心说若不是想，那他何必在这儿说这么些。
　　“嗯……”他不能太自私，中肯地说，“还是看你自己，我只是帮你分析分析。我这不是觉得对你好吗？”
　　“不用你为我好。”君洋饶有兴致地抠字眼，像耐心的渔夫，一遍遍撒网，也不嫌累，就想捞一条喜欢的鱼，“别管我怎么想，你就说你严明信——你本人，想不想让我留在奉天？”
　　严明信心道这不是废话吗，这个君洋是不是有病啊。
　　他说：“想。”
　　君洋侧目，敛了笑意，一声不吭地看向他。
　　严明信被人直盯着看是常有的事。有人羡慕他的身材，有人欣赏他的身手，他一向大方磊落，只要不是特别不怀好意，他通常不怎么介怀。
　　但君洋这一眼，未免盯得太久。
　　那视线放肆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双黝黑的眸子分明来者不善，要把他的眉眼鼻唇一一亵玩。
　　严明信：“……”
　　换做别人盯他盯得不舒服，他大可拂衣而去，可微妙之处就在于他刚刚才说了，想请这位长官赏脸，留在奉天。
　　这就好比许下了一个愿望，现在正是他有求于人的时候，哪怕仅仅为了展示诚意，他也不便叫君洋把剐人的眼神放轻一点。
　　那目光似乎知道自己正得势，很不肯善了，把什么同宗共祖的血脉之情、同军共战的兄弟之谊、患难与共的友人界限一层层逾越，又将“非礼勿视”的警告牌一把推翻，充满了侵犯乃至欺侮的意味。目光一路向下走，仿佛控制着一只无形的手，轻薄地揉捏他的脖颈和喉结，从他的松开两粒纽扣的领口伸了进去，嚣张地在他锁骨一带玩弄般地摩挲。
　　严明信被看得发麻。
　　让人这样注视，和真的对他割开衣物、剥露皮肤，鱼肉了一番没什么区别。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却有不明的热源饶似近在咫尺，蒸得人难耐。严明信第一次被人打量得感觉像是遭人欺辱，他无所适从，脑海中有一念闪过，试图考虑该不该伸手捂在身前，又觉那才是欲盖弥彰。
　　而更加令人痛心疾首的是，他发现竟然还能听到自己不太正常的呼吸声，不堪入耳。
　　他被君洋的目光一刀一刀剐得心底烫热，耳根赤红，无处散发的热量大喊救命，眼看要朝柔软处奔去。
　　等等……严明信脑中警铃大作，心说这不成，这真的得挡挡。
　　然而君洋一抬眼，冲他笑了一笑。
　　他又疑心一切都是错觉。
　　春梦无痕，只是他心里有鬼。
　　君洋嘴唇微动，惜字如金道：“哦。”
　　——命运如斯。
　　他蒙冤受难，他有口难辩，他与故乡被迫告别，在水土不服的地方他自我折磨得灰头土脸。
　　而作为苦难换得的报偿，也许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听这一个“想”字。
　　苦未尽，甘也还未来，但有一点点甜了。
　　严明信惊魂初定，花了几秒钟时间反应，愕然问：“你就‘哦’一下？”
　　他难以置信，这个人用那、那什么……一样的眼神看了他半天，在他身上拨云撩雨，看似衷心的话儿就在嘴边了，最终却没有出口？
　　没有斩钉截铁地痛快答应，没有说干就干拔腿就走，没有歃血为盟立下军令状。
　　就“哦”了一声而已？
　　可话说回来，人家确实也没做什么。
　　君洋的那种看法，虽然伤害了他作为身体主人的廉耻和主权，重创了他的尊严，扯低了他的底线，却偏偏侵犯得不留痕迹，没有真的碰到他一指头。他就是告官也无门，索赔也无路。
　　这是什么人间惨案！
　　严明信从来没有纵容别人在他身上这样方便地榨取，也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他悲愤交加，朝中间拉紧了领子——即便热得出汗也不能教人占了便宜。
　　他恨自己麻痹大意，更恨君洋拿乔拿得人神共愤。
　　他恶声逼问：“你没别的要说的了？”
　　严明信脸红得能把冰雪消融，亡羊补牢整理衣领的动作君洋尽收眼底。
　　朦胧中，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心思在某些微小细碎的时间里是共通的，那是一种和本能欲望截然不同的快乐。
　　格外罕见，格外奢侈，世间仅此一份，别处不配再有。
　　意外的体验让他重温了孩童时的新奇，然而再一想，他目光又暗了下去。
　　“暂时没有。”他只能这么说。
　　不是他不想答应，是他不敢答应。
　　他差点忘了他是前面无路可走，身后无路可退的人。他不怕头破血流，愿意全力以赴，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不敢把话说满。
　　要知道，这个人名为“明信”，每每看见他，君洋就被按着头温习了一遍“信义值千金”，令他在开口之前务必更加字斟句酌。
　　万一结果不尽人意，至少在严明信心里，他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严明信听了七窍生烟：“你耍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以为自己买了水军

第33章 第 33 章
　　严定波聚会的地方离家足有七八条街。临散场时,有人说要送他回去。
　　他坚持认为自己没多,用不着送,分明是这帮旧友上了点儿岁数,开始过分小心了。
　　一人吊着唱腔自嘲,说是身不由己,不敢节外生枝。众人心照不宣地纷纷大笑，又各自谈起了家长里短。
　　说到老冤家和小讨债,有眉毛倒竖的，有咬牙切齿的,也有不吱不声自得其乐的，更有一片无言，只剩沉默的。
　　大半辈子就在这说不清的恩怨和扶持中弹指即逝,各门各户冷暖自知。
　　见过了生离死别，尝过了人间百味，不管年轻时曾惹人羡艳一时风光，还是过得磕碰吵闹鸡飞狗跳,只要现在仍能相濡以沫，提起家事有说有笑，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一部分人心生羡慕。
　　比如严定波。
　　他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醒酒，空气中飘来槐花的香味，令他今夜分外多愁善感。
　　回首当年，在军中同龄的巾帼里，他妻子汪皎月是顶尖出挑的英姿飒爽,他以为他们会是天作之合，要当一世的神仙眷侣，谁知还没过几年，就只剩下他形单影只，落得一生衾寒枕凉。
　　不是别的，是桃花薄命，他想。
　　他比一般人更明白上苍天公地道，他知道他妻子受的难并不来自于容貌本身，而是来自一个拥有了美好外表的人对自己其他方面的要求也同样严格的习惯。这种习惯让他们的自我要求在一个相对纯粹的环境里日复一日不断拔高，高到离地而起、不食烟火的地步。面对危机，他们根本不用经过大脑思考，必然会挺身而出，身先士卒，没办法不去那最凶最险、最苦最难的地方。
　　而他也一样。纵然看清了行为背后的来龙去脉，他也无法不继续遵从，纵然孤寂并非他所欲也，他也宁可独自饮半世凉薄的苦酒，断不肯续弦。
　　上苍给人一点儿，再拿走一点儿，反复无常又锱铢必较，终于走到了严明信这里。友人们的子女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为人父母的无不为他们的终身大事出谋划策，耳聪目明雷厉风行，比年轻时给自个儿找对象还勤奋。
　　只有严定波拖拖沓沓，不催也不急。
　　不是他自卖自夸，实在是看着他儿子长得人高马大、人模人样，他并不意外，这是从他和妻子的第一张合影里就能预见到的。这些年有数不清的人想给严明信牵线搭桥，不乏家世和条件惊人优越的姑娘，都被他一一回绝——他怕佳偶天成光芒闪耀，引得老天心血来潮，会抽走些他不能承受的东西，他怕锦上添花时一个不小心，就点着了功亏一篑的火苗。
　　好在严明信被他老战友教育得循规蹈矩又狗屁不通，老老实实地只会驾驶战机，没什么旁逸斜出的胡思乱想。
　　严定波心里踏实了一点儿，痛心又狠心地想：捂一捂。
　　捂到水流花落，捂到锋芒被时间淹没，捂得老天不好意思再对他刻薄。
　　但他万万没想到，严明信年近三十，非但没被捂成残花败柳，反因洁身自好和业精于勤而长成了一株晚开的桃花。
　　越晚越艳，越晚越香，人心如秤，一时无两。
　　这次上岸，一打照面，他不禁迟疑：是不是捂不住了。
　　别人顶多情路坎坷、好事多磨，他儿这样，恐怕要经历惊涛骇浪。
　　推开门，严定波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个陌生的年轻人。那人身着上白下黑的运动装，朝气蓬勃，笑时露出的牙齿又白又亮。几乎同时，年轻人也看见了他，像弹簧似的反应迅捷，“噌”地起身，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年轻人目视前方，盈盈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神情一派威武严肃，一瞧就是练过成百上千小时军姿的模样。
　　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军中比比皆是，迎着光站在严明信身边还能不立即黯然失色的却凤毛麟角。再一问，这就是那天枯桃舰支援027的战斗机大队队长。
　　严定波眼界颇高，少所许可，他只记得这个队长好谋善断，却不曾想还这样举止有度，气宇轩昂。
　　严明信大喊了一声“爸”，上来就要跟他干架似的：“飞行学院的教官还没定吗？我怎么听说弄了好些人来，那意思还要PK一下？”
　　接着他又小声地切切追问：“计划招几个？打算教什么？这次考察还有多久？什么时候正式拍板？人家行李都搬过来了，折腾半天再回去，好看吗？”
　　严定波困惑地看着儿子，心想是不是小时候给他的父爱不够，没给他买过十万个为什么？
　　还有，是生老病死的规矩到他儿子这总在倾斜偏倚，还是他眼花了——今晚的严明信看起来怎么比从前又山青水秀了一点儿？
　　027进坞保养，计划上岸三到四个月，他的工作安排除了假期后训练舰员外，还要去海军学院和飞行学院各上几堂课，传授宝贵的实战经验，是以和两所学院领导多有联络。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要不，我给书记打个电话……”
　　严定波喝了酒，嘴皮不利索，说起话来有点慢。他这儿一句话还没说完，屋里两个年轻人皆是色变，异口同声拦道：“不用！”
　　“你是不是喝多了！”严明信一脸震惊，“打什么打，君洋这样的还用得着找关系？人家海空演习每次成绩都第一，实战那是真刀真枪地击落过战斗机和无人机啊，要什么有什么，来你们飞行学院教几个屁大点儿的小孩还不绰绰有余？我都没嫌大材小用！”
　　他小声嘟囔：“骂人呢。”
　　严定波：“……”
　　他回来的几天只顾着走亲访友，还没来得及理顺学院那边的事，严明信问的一堆问题他也不清楚。他的本意只是想打个电话了解情况而已，绝对没有穿针引线的意思。
　　他最痛恨投机取巧之辈，年轻时脾气火爆起来恨不得除之后快，怎么可能“找关系”？
　　严定波头痛欲裂——严明信表面上叫他别搞歪门邪道，可这话说得……怎么听起来像是收了人家的钱一样，这么偏袒？
　　那个年轻人则是谦和地微笑着，一开口，说话通达谙练，柔中带刚。
　　他说，别的我可以没有，这点儿骨气我还有。留不留得下，我听组织安排。
　　严定波迟缓地看看餐桌，寻思这俩小子怎么了？是喝大了吗？
　　他严定波看起来像是搞这些鸡鸣狗盗之事的人？
　　然而就在他转回头的一瞬间，他莫名想起了妻子。
　　有骨气好，严定波想。
　　有骨气才能骨头硬，骨头硬才能撑得起他们头顶的这片天。像他这样的老骨头，已然撑了一辈子，再撑也撑不出什么新花样，将来这片天能否撑得起来，还要看年轻人的心气。
　　在天上的她，看到了吗。
　　被风一路吹散的悲伤重新聚拢，在他眼鼻口间大做文章。他不能在孩子们眼前潸然泪下，便靠在沙发里，把头向后仰着，闭上了眼。
　　没想到这一闭眼，几秒钟的功夫，他竟然睡着了。
　　“爸，睡着了？”严明信过去碰碰他，好急好急，“爸，你还没说呢！”
　　君洋笑笑，拉着他手臂拦道：“别喊了，没事。”
　　原先他心里对教官一职只有两三分的胜算，混沌迷蒙看不清前路，听了严明信对他的认可，他此刻分外清醒，硬是把要求给自己提到了八、九分——学院留他也得留，不留他也得留。
　　唯一的一点不确定性，全在乎国安部会不会突然横插一脚。
　　另外……
　　君洋低头看看手心：天都热起来了，严明信的胳膊还是滑得溜手。
　　这个人怎么了？这就是冰肌玉骨吗？黏腻不配和他有半分关系？
　　坐在沙发里睡了不知多久，严定波感觉到儿子正扶着他进屋休息，这才知道客人已经走了。
　　他在迷糊中多少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自责好歹应该撑到儿子的朋友走了再睡，毕竟当着外人的面，话都未说完就睡了过去，显得垂垂老矣。
　　他口齿不清地解释：“哎，喝完酒，又、又吹了风，酒劲一上来……一下睡着了。”
　　严明信扶着他，颇有不满：“是，知道，看出来了。喝那么多干嘛？一身酒味。”
　　“没喝多。”严定波依旧认为自己没喝多，经过短暂地小憩，他状态空前地好。
　　只不过他生出了“三头六臂”，暂时没想好该用哪只脚着地而已，只好完全被严明信架着走。
　　想到自己有天可能真得靠儿子扛着，严定波讨好地说：“那小伙子不错，我挺喜欢他的。”
　　他闭着眼，没听到严明信应声，以为方才那句话他只在脑海里想了，而没说出口，于是又大声在严明信耳边重复了一遍：“我，挺喜欢君洋的！你让他加把劲啊！”
　　严定波走了太远的路，就剩下这么一点力气，喊完便倒在了床上。他在黑暗中等待回应，等得快要睡着，心里不免冒出了一丝稀奇：这么寻常的一句话，究竟有什么难接的地方？
　　“知道了。”严明信蚊子似的，“我……谁不喜欢他啊？”
　　严定波听得很清楚，但又隐约感觉自己并没理解透。
　　困意袭来，他的大脑对他敷衍了事，想：哦，儿子这是和他站在一边的意思。
　　“我有事，得回部队。”严明信给他脱了鞋袜，把他胳膊腿儿摆好，拉了薄被盖在身上，“你自己在家少喝点酒！”
　　“快……下雨了。”严定波拼着力气提醒。“伞。”
　　“你早不说呢。”严明信边往外走边嘟囔，“他都走了。”

第34章 第 34 章
　　这天夜里,奉天下了一场雨。
　　自后半夜起一直淅淅沥沥,天亮时分,天际突然一道青光闪电,接着传来隆隆雷响,大雨如注。
　　君洋一夜未眠,索性打开了窗户。狼奔豕突的狂风挟带着海面的湿气霎时灌满了房间。
　　临窗而立的感觉，像极了站在枯桃舰的甲板上。
　　原则上雨雪天气不耽误出操,而且越是天气恶劣越要拉练，但院校和部队不太相同,早操不受内务条令强制管制。瞧着这天的雨下得实在过分，站在雨里根本睁不开眼，又恰好是个周日,学院领导动了恻隐之心，通知下去，全院早操暂停一天。
　　早操虽不出了，可早饭还得吃,十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饿得特别准时，肚子和六点半的铃声一同响起。整理完内务，大家集合列队,打着雨伞排成一排，去食堂吃饭。
　　队伍行经教职宿舍楼附近，排头的学员脚步一顿。
　　“那边……是有个人吗？”
　　雨太大了。
　　隔着这样的雨幕，本该五米之外人畜不分、十米之外神鬼莫辨的，可排头又分明看到雨中有个人影,正从远处向他们步步走来。
　　天空中积云重重，遮天蔽日，满目的暴雨啸叫着俯冲而下，毁天灭地。要不是身后还有一票兄弟壮胆，走在路上遇见这么个人，还真挺瘆得慌。
　　雨中的人满身泥泞，目不斜视地走到教职宿舍楼门口，停下脚步，扬手脱了作训服，背对着人群露出令人瞠目的好身材。泥水涟涟滴在他虬结精实的肌肉上，又被风吹进楼门的雨水冲刷得渐无踪影。
　　他用衣服在裤腿和鞋上随便擦了两下泥渍，走进了楼里。
　　而他来的方向，正是全院学员敬而远之的极限障碍场区。那是所有人的噩梦，即便在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里想一口气完成都不是易事，毕业多年的前辈谈起来也仍然心有余悸。近乎变态的项目美名其曰“实战演习”，其实学员们私底下早有传言，说这种程度的训练只有掉到马里亚纳海沟里才用得上。
　　暴雨的冲刷无疑会使抓地和攀爬变得更加困难，绳索顶端动辄松落的泥土在雨天随时可能带来灭顶之灾，要泅渡宽阔的泥水潭，要平衡迅速地通过软桥，要靠几个间隔巨大的铁环跨越数十米的“悬崖”……走一遭无异于经历了一场灾难。
　　众人张着合不上的嘴面面相觑，得知今天不用跑五公里时的欢呼雀跃相形见绌，不远处的食堂里的丰盛早餐也变得索然无味。
　　同夜，严明信所在部队接到秘密指令，第一大队共六架J-100趁夜起飞，转移至奉天空军第73号基地，到位后全队掩蔽，保持静默。
　　人在雷雨天气工作不便，各项先进侦察手段的灵敏度也同样降到最低，他们要在所有人认为最不可能起飞的时候起飞，抵达指定目的地，完成部署。
　　气象卫星传回的数据显示，雷暴云约在凌晨4点40分左右到达母亲海上空。结合航程考虑，再预留出足够的着陆时间，指挥中心下令：第一大队于3点30分开始部署行动。
　　为把本次行动的机密性和隐蔽性提升至最高，当晚机场一片漆黑，六名飞行员仅能看到两排绿色的指示灯指引跑道方向，其余全靠仪表起飞。
　　时间一到，六架J-100在细雨中同时出库，林届思呼叫指挥中心：“第一大队请求升空。”
　　指挥中心今夜仅有两人，其中之一就是旅长：“洞幺跑道已清空，第一大队可以升空。”
　　从出库到进入航线仅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六架战机全部成功起飞，驶离基地，飞向大海。
　　半小时后，根据航图和雷达显示，他们已经到达73号基地附近，可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仍旧无人看见机场的地标。
　　73号空军基地位于一座无人的海岛，不排除自然生态变化会对机场设施造成影响，然而地面无人接应，他们必须靠目视和经验着陆。
　　“继续寻找。”林届思道。
　　从座舱向下望去，目之所及漆黑如墨。
　　这哪是大海和海岛？这简直是置身茫茫宇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不禁有些心浮气躁，几乎怀疑他们集体在雷达里迷航了。
　　出发时他们装载了足够的油料，又是轻装上阵，没有挂载任何武器装备，可续航时间比一般任务情况下要长得多，本足够再找两个小时，然天公却不肯作美——雷暴云正在向这片海域上空移动，根据卫星传回的数据，能让他们从容飞行的时间不多了。
　　战机配备的放电刷和防雷击分流条理论上可以释放一般雷电积聚的电荷，但在雷云中飞行依然有相当的危险性，远处的云层凶神恶煞，谁也不会想以身试法，毕竟一旦出现意外，轻则导致雷达故障，重则不堪设想。
　　如果不能在73号基地的机场着陆，他们六个只有立即返航，才能及时躲避即将到来的雷暴。
　　性命攸关，时间紧迫。
　　完成任务固然重要，保证队友的生命安全和保全战机则更为重要，如果他能先落地，排查地面指示灯故障，确定跑道方位就好了。
　　哪怕着陆指标不够的后果同样严重，身为队长，林届思也责无旁贷。
　　可惜不是他不想落，但凡他能看清个别指示灯，他早就落了。
　　海面的风一阵比一阵疯狂，保持战机低速飞行需要不断修正航向，寻找机场及着陆参照点又要不停观察地面，林届思渐渐力不从心。
　　他不得不说：“最后再找五分钟，找不到就准备返航。”
　　气象卫星判断的预警时间是根据大数据测算得出的，谁也不敢保证这个时间万无一失。
　　天空一道闪电，雷云似乎更近了。
　　“报告！”耳机中传来一丝希望，“发现机场，三两两申请着陆。”
　　林届思忙问：“三两两看到地标了吗。”
　　严明信答：“三两两看到了。”
　　座舱玻璃以特殊工艺制成，再加上战机正在飞行之中，天空中滴落的雨水很快便被吹走，可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随时又有新的雨水滴落，产生新的水迹，这种遮挡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避免的。
　　林届思再次尝试，依然找不到地标，问：“三两两看清楚了吗？”
　　严明信：“三两两看清楚了。”
　　借着那道闪电，他看见了岛上的跑道，只不过他少说了“刚才”两个字——只有刚才闪电的那一瞬间他看清楚了。
　　他们迟迟找不到的指示灯大概是被凋敝的植物所遮挡了，跑道上也有些不明障碍物，着陆条件确实不佳，但这些尚在允许容错的范围内，早点开伞未必不能成功。
　　而他要是不降，他们的任务就真的失败了。
　　经过短暂的视觉调整，凭着记忆方位，严明信报告：“三两两已到达进场点。”
　　“如果地面条件不允许，”耳机里传来队长的叮嘱，“请你务必立即中止进场，执行复飞程序。”
　　路都看不清在何方，开弓哪有回头箭。
　　严明信没有表现出一点犹豫，操纵战机放下起落架：“三两两明白。”
　　严定波在床上翻了个身，感觉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严明信把钥匙落在了家里。
　　他们家的防盗门纯粹是个摆设，钥匙常年放在大门的门框上，谁回来谁自己开门。
　　他把钥匙扔在床头，骂骂咧咧了两句，原想继续睡觉，窗口却忽然吹进了一阵风，正吹在他额头上。
　　他一下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qwq昨天晚上睡着了啦对不起呜呜呜我会还的

第35章 第 35 章
　　机轮着地的同时,机尾的减速伞“腾”地打开,瞬间形成了强大的气动阻力,向后拖拽着战机力求减速,但跑道上的各种碎屑和湿滑程度比严明信想象得还要严重,各仪表的警报和语音提示声交织成一片,有几次颠簸让他心脏停跳，感觉322立刻就要侧翻,已经救不回来了。
　　此时又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照亮了他的前路,他无比清楚地看到前方几十米处有一排栽种间隔分外有度、长势高低错落有致的植株。
　　自然界中恐怕没有植物能在荒郊野岭还不忘长得这么谦和礼让，那些分明是人工移栽而来，用以掩盖机库墙面的屏障——这排树木的身后就是钢筋铁骨的机库墙壁！
　　距离铁板撞铁板还有70米,60米——现在弹射还来得及！
　　但是……雨还没下大，雷也还没欢快地劈起来，地面是有点儿水，抓地力是不太够,可这不过是一个跑道短了一点儿的小型机场罢了，他起降上千次，飞行记录摞起来高到大腿,这都还不配让322停下来吗？
　　他前几个月才把322开到海里，难道他又要弹射一次，把322开到墙里？
　　严明信的手指从弹射按键上一滑而过，转而按下另一个按钮，断开主伞钩锁,放出两只副伞，恰逢岛面上横向刮来一阵侧风，322的机头指在两棵不知名的大树之间，在跑道尽头分毫不差地停住了。
　　说能临危不惧的人都是放屁。
　　严明信以慢车状态把322弄到侧面的空地上，摘下头盔的一瞬间，冷汗成片地洒了出来，机舱里像下过一场小雨。
　　他拿着应急照明设备爬出座舱，把跑道上的减速伞和障碍物拾到一边，打开指示灯总闸，指引队友着陆。
　　直到最后一架J-100安全落地，他的血压和心跳才将将平稳。
　　“开门，全队掩蔽！”
　　六人合力打开了大门，把战机运进机库，关闭所有外部照明设施。从天空中看，这座岛和其他无人的小岛殊无二致，中间空的一小块地也不算太过突兀。
　　“开始布置工作！”
　　几人身上的一体服都被雨水浇透了，严明信和队友边听队长安排任务，边从机舱里抽了条毛巾。
　　林届思掏出了秘密档案袋，撕掉了封条——这里面的内容在起飞前他也没看过，只有带队抵达目的地并完成掩蔽才能开启。
　　前几页无外乎是千篇一律的“七本、五簿、三表、一册”登记细则和人员分工安排，包括看护军需物资、检查消防设备、轮流进行警戒等等，一大队配合无间，六人各自领了分工。
　　严明信擦完了自己，想起着陆时那两下剧烈的颠簸他肉疼得百爪挠心，摸着322冷却得差不多，又开始擦起了战机。
　　林届思翻过一页，任务进入了正题：“一、本次行动共预设六个打击目标，等会儿每人领一张航图，必须牢记方位和雷达特征！二、记忆电码！”
　　他手里有一张特殊油墨印刷的纸条，揭开封层后即开始氧化，数小时后墨迹便会消失。
　　“无论发生任何情况，只要本队人员接收到这段电码，立即展开行动！都明白了吗！”
　　五人齐道：“明白！”
　　“三、武器挂装！”
　　岛上没有电源，从节约电量的角度考虑，他们停好战机后就关闭了机库上方的大灯，只开了几盏维修灯。按说作为日常照明，这瓦数绰绰有余，但林届思还是把手里的资料拿到光下，确认了一遍，才念出声：“每机挂载两枚1-1，一枚12-y。”
　　“嗯？”严明信手头动作一顿，几乎能感觉到322也发出疑问了——1-1在大部分弹药库中对应的都是“蜂”式格斗弹，属于近距离狗斗装备，早已被时代淘汰，只有部分古早的边缘机型还在用，他和J-100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挂过“蜂”式。
　　另外，J-100有多个武器挂架，强大的动力系统足以支持它挂载大量弹药起飞，而除1-1外只挂一枚弹药，意味着如果不是12-y太重了的话，那他们很有可能在投弹过后仍然要回到诸如73号基地之类不能确保平稳着陆的机场，所以要空弹返航，以保证他们着陆时不会发生意外。
　　执行完任务还要回到这里，不能回军区吗？
　　再一想，他们只是作战中的一环，也许他们的任务完成了，但其他飞行部队的任务还没结束，为了避让航线，清空空域，暂时不能返回军区机场，也属正常。
　　林届思看出众人的疑问，道：“就是这么写的。先去弹药库看看这个12-y是什么吧，拉几辆拖车，走！”
　　机库墙面上有道不起眼的暗门，是两道钢板中间浇灌了水泥制成的，厚达20多厘米。门后是一条幽深不见尽头的隧道，通向73号基地的防空洞，本基地所有弹药、武器、给养，都在里面。
　　洞里的路线错综复杂，好在林届思拿到的任务资料中附带了这个防空洞的地图。
　　隧道宽阔，可容几人并行，每走一段就有一道钢板门横亘于前，这是为了抵御不同强度的冲击波而设的。
　　抵达基地、取得装备、做好行动准备，这一系列任务流程他们经常在重复，只不过目标和基地不同罢了，但严明信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防空洞，他能感觉到这条隧道一路向下，他们正越走越深，深得超乎寻常。
　　雨水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在机库时他草草擦了两下就心疼地去伺候322了，而擦完战机的毛巾显然不能再拿来擦自己，这会儿他身上还潮着。
　　隧道越向下，他身上越冷：“还没到吗？”
　　“快了。”林届思用应急灯照向一侧，“这边。”
　　众人向右一拐，隧道又宽阔了几分，迎面的门框上用印刷体漆着“弹药库”三个大字。
　　这扇门板至少有三米高，上面有个巴掌大的旋钮，刻了十个数字刻度。
　　开启这种门只有一次机会，只要拧错一个数字，整扇门就会进入完全封闭状态，只有报请三部合开才能再次开启。
　　他们除了身上随身的配枪之外再无其他装备，弹药库是唯一的武器补给，倘若这扇门打不开，相当于任务还没开始就已宣告失败。
　　事关重大，隧道里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林届思开门。
　　“……0……3……1……”
　　嘎达——
　　随着旋钮旋至最后一个对应数字，重达数吨的钢制液压门自动打开，弹药库展现在众人眼前。
　　紫电清霜，车载斗量。
　　队友大开眼界地一声惊呼：“这么多？”
　　严明信心里却是一沉。不是他妄自菲薄，而是这种数量的库存不应该让他们区区六个人完全接管，纵使他和他的队友绝对忠诚不二，但就武器装备安全性而言，还是太过危险。
　　他们小心便罢，万一一个不留神，这座岛，乃至这片海域的陆地恐怕全都没了。至少应该再有一个大队，双方互相监督。
　　任务是谁布置的，怎么会这么大意？
　　严明信问：“全是实弹吗？”
　　“好像是的。”林届思道，“找仓位，12-y。”
　　弹药库里的弹药架摆放得井井有条，以一定规律向后排列，摸清方向后，一眼望去就找到了。
　　“这是……”走在最前方的队友有些迟疑，“12-y？”
　　林届思跟过去一看，也语塞：“这……”
　　导弹的外形和颜色并非设计师随心所欲，大部分是根据战斗部装药成分和动力装置而设计的，大致的功能从造型上可知一二，至于具体性能如何，和航电系统一对接就一清二楚了。
　　六个人围着一个巨大的弹架，沉默半晌。
　　另一个队友问：“多少当量？”
　　严明信用电筒照向弹架尾端，那处标注了成分当量与整弹重量，以及一个“鹏”字。
　　这确实是J-100机腹可挂载的最大重量，而且起飞就得投出去，否则很难安全降落，再遇到今夜着陆时的那种碰撞和颠簸，极有可能引爆。
　　“我们是演习，还是……”队友问。
　　“看看航图就知道了。”严明信皱眉看向林届思，“队长，什么时候发目标航图？”
　　原本想等挂完弹再发的，免得大伙儿干重体力活时折了航图，看不清重要标记。
　　林届思自己方才也没来得及看，眼下抽出文件：“一人一张。”
　　不出意料，他们拿到的确实是特殊航图，没有地域，没有国界，只由经纬度和各种符号组成，其中注明了各方武装力量覆盖空域、雷达侦测范围、安全飞行高度、特殊气候地带等。
　　在场各位都是从军多年的飞行员，稍微一推算，就知道这枚庞然大物将要投放到哪里。
　　两个月前白马关遭到空袭，倒霉的D区机队并不知道军区正在举行阅兵仪式，被他们在空中意外拦截，如若不然，他们大有可能今天根本没办法站在这里研究航图。
　　当时那队机队就是这样全队静默、手持航图飞进来的。今天易地而处，轮到他们备战，随时预备从73号基地秘密起飞。
　　“挂弹！”林届思折起航图，“换个大拖车来，轮流打灯！一枚一枚运，注意安全！”
　　和白马关空袭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护航编队。之所以只带2枚“蜂”式格斗弹，是为了把雷达截面积降到最低，做的是完全不会被发现的打算。
　　他们要单刀赴会，要孤军深入，目标要越小越好。
　　至于投弹后如何——要么投准了，这六个目标全部带走，直接倾覆敌方政权，到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无人下令，雷达形同虚设，只能看着他们逃之夭夭乘风而去；要么轰炸失败，提前暴露，战机被数不清的地面防空单位锁定，警报一响，二话不说直接弹射出仓，生死有命。
　　拖着沉重的拖车，无一人说话，漫长的隧道里只有滚轮细碎的声音。
　　以严明信等人所知，我军高层领导断然不会做出偷袭邻国、不宣而战这种两败俱伤又令人不齿的事，唯一的可能，他们是作为保全力量被派到这个基地的——在防线崩溃、其他部队无法执行反击任务的时候，他们才有必要背负着家国的最后一线希望起飞。
　　这一趟任务的成败，直接关乎能否扭转战局。
　　在他们所能接触的高度，他们不知道故土发生了什么、即将发生什么，他们必须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但他们希望永远也不要面临这种局面。
　　第一枚“鹏”式挂载至316，航电系统启动，数据导入完毕，有人已经落泪了。
　　J-100是大国利剑，令人闻风丧胆，所到之处哪有宵小不魂飞魄散？他们本该所向披靡，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实力，平日里摩拳擦掌却求战不得，而现在，他们还未挂弹，竟然就要先做好这样……这样令人无法承受的打算。
　　机库中的气氛一片悲壮。
　　严明信轻咳一声，故意吆喝道：“哥几个动作快点，挂完弹咱们去给养库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啊！都五点多了，你们不饿吗？”
　　他自顾自地从袖袋里顺手掏了块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
　　袖袋和皮肤只隔两层布料，巧克力就这么挨着严明信挨了一晚上，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火热烫得身子发软，瞬间释放了十二分甜腻的热情。
　　严明信捏着鼻子吃了下去：“不行，干吃这个太难受了。哎，队长，给养库里的东西，咱们是随便吃吗？”
　　林届思知道他开玩笑，白了他一眼：“想得美，要记在《伙食管理登记簿》的。”
　　“希望剩的保质期还长。”另一个队员耸耸肩，挤了个笑，“我是宅男，从来不出门，就算在这儿待几年我都OK。”
　　言下之意，他宁愿在这无人的海岛、幽暗的防空洞里待上几年，也不愿有一天收到故土面临生死存亡的电码。
　　机库里又是一静。
　　“哎，对啊，不知道这里的补给放多久了？不会已经过期了吧？”严明信假装大大咧咧，笑道，“都愣着干什么？能不能快点儿？干完活儿吃饭了！”
　　两人打灯、两人拖车、另两人辅助，六人分做三组轮流交替，来回了五趟，全部挂弹完毕已是早晨7点钟，再调试完闭路电视和无线电接收器，又过了一个小时。
　　劳动和饥饿取代了胡思乱想，有队友互相鼓励，大家从悲伤的气氛中渐渐走了出来。
　　在迂回曲折的防空洞地图上寻找给养库，众人又是一番大费周章。习惯了洞里的温度后，大伙儿有说有笑，严明信能听见肚子咕咕响，有他的，也有队友的。
　　他听到队友在后面商量吃什么，连连摇头：“不吃芸豆不吃芸豆，你们也别吃——看看这的通风口，都是超压自动排气活门，放个屁得多久才散出去啊……”
　　他摸着肚子，满怀期待地看向给养库大门。
　　然而，正在开锁的林届思忽然回头：“坏了，密码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qwq

第36章 第 36 章
　　教研会上,一位军官收起讲桌上的资料走下台,院长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向院办主任使了个眼色——六位军官已有五位完成汇报,还剩一个会说话的大哑巴。
　　主任在奉天海军学院的分院供职,这辈子打过交道的人算算足有小几万,亲历过几次重大历史事件，属于首长合影时他站在相框边缘的那种,这已经足够见过世面了。他不太想把自己置于可以预见的尴尬之中，但院长杯盖都盖回去了,他不开口不行。
　　院办主任问：“君洋，有要说的吗？”
　　他用的音量不大，控制在方圆三五个人能听到的范围,否则他掷地有声地问了，这人再声如洪钟地拒了，他面子没地方搁。
　　就在他不抱希望地准备主持下一项会议内容时，对面凳子轻巧地一动。
　　“有。”君洋起身,字字铿锵有力，“山海关军区枯桃舰77499部队，K-2020大队君洋,现在向各位领导汇报。”
　　他起身的刹那，屋里低声的细语和琐碎的纸张翻动声一律戛然而止——经历了近一周的相互交流学习，来自五湖四海的各位军官和院方早已熟络得七七八八，许久不曾听过这样正式的自我介绍，加之这人的声线除军人特有的浑厚坚实外还自带了一股金石之音,乍一听，令人颇感汗毛倒竖，脊背发麻。
　　堪比发现身边一座温润的小绿山丘其实是座活火山。
　　它要喷发。
　　前面几位军官有的已在原军区下属院校任职，大纲、投影等教学手段准备充分，把会议现场弄得像讲座似的，带着耳朵来就行了，听上去舒舒服服，而君洋一上台，则是两手空空。
　　他衣冠齐楚，神情矜傲地往那一杵，夹着冰碴的目光挨个扫过台下。
　　“在加入枯桃舰之前，我驾驶的是中央指挥学院的教空7和山海关飞行营的教空8，不难看出我熟悉的机型都是轻型战斗机。”
　　教空7和教空8由我军战斗机经典机型改造而来，其后研发的几乎所有战斗机都以这两种机型为原型，设计思路一脉相承，只是速度更快、机动性更强。可以说，只要精通这两种机型的驾驶，即便日后飞行员摸到的是其他型号的战机，也可融会贯通，一日千里。
　　他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地说：“很遗憾，奉天岸基航空目前装备的是重型轰炸机、武装进攻直升机以及巡逻反潜机，没有我擅长的机型。从破坏力、运输能力、预警能力来看，这几种机型确实远胜于舰载机。”
　　“但是，”他话锋一转，“奉天军区所处位置是咽喉，是要塞，没有人会在保护咽喉的时候只捂住自己的脖子而已——那样只会让敌人连你的护甲一起扼住。古人说，‘一寸长，一寸强’，奉天海军仅仅建立岸基航空力量远远不够，假如有朝一日发生战争，雷达发现敌情上报至指挥部，指挥部再派兵升空拦截，可就太慢了。除非能保证我方的军事科技力量始终走在全球先进水平，防空滴水不漏，否则一个不小心，我们的精心部署就会毁于一旦。”
　　“当然，还有一个方法。”君洋伸手一勾，拉过一面被其他教官推到角落的白板，“将进攻和侦查力量远远部署到咽喉以外，执行全天候巡逻，威慑全球，占据主动——也就是参考山海关在母亲海上的主动姿态，于B区和D区之间的空白海域部署航空母舰战斗群，引大量舰载战斗机入列，建立全新的战斗体系。”
　　他拔开一支笔，画出了一条波折诡异的线条。
　　画毕，他将目光停留在院长脸上，毫不避讳地直直看进老头眼底：“可惜狮子口又太小了。”
　　隔行如隔山，来自镇南关的陆军航空兵军官倾耳注目，一脸听天书的表情，他没想过一眼两眼都望不到尽头的狮子口军港竟然还有人嫌小。
　　看君洋落笔，他端详了一会儿，才恍然发现他画的那条是奉天军区海岸线。
　　但他还是不太懂，毕竟他们几人中军衔最高的只有一名上校，至于在什么地方部署什么样的兵力、生产什么样的武器装备，这些事远远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何必在这里讨论。
　　他和他左右的几位曾经因念错这个罕见的姓氏而对这名年轻人兴趣十足，他们满怀期待地想互通有无，无奈对方一直刻意游离在人群之外，透着一股近乎“不屑为伍”的味道。众人都深谙成年人社交距离的潜台词，人家冷脸相待，他们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眼下，这个年轻人终于舍得开金口，却是露才扬己，不着边际，他略感失望。
　　爱讲故事的人总是很多，但他已经过了说梦话的年纪，天花乱坠的说辞有违他脚踏实地的信仰。
　　不过这位年轻的长官似乎也并非全然沽名钓誉，至少对奉天军区的地图了然于胸。镇南关的陆军军官看到他换了一个颜色的笔，在没有战术尺的辅助下徒手标注出现有军事要地，又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母港俯视图，比狮子口面积大了一倍不止：“航母需要单独的母港，需要比狮子口更深的航道、更宽的码头。”
　　“动用经济港口是无稽之谈，但除了狮子口外……这里，冬季冰封数月，靠泊于此，等于自断后路；这里，是入海口，改变地貌容易积淤；这里，是热带气旋最喜欢登陆的地方吧，近百年来有记载的强热带风暴就登陆了三次。”年轻的军官在地图上连打了几个叉，放眼望去，整个奉天军区覆盖的港口个个他都瞧不上，更遑论弄个母港出来。
　　镇南关军官和身边的人相视苦笑。
　　而台上的人像没发现自己前言后语相矛盾一般，依然没有一丝窘迫，甚至还有了若有似无的笑意，又起一个话头：“每年春季，北海自然生态保护区有大量的候鸟栖息，可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这个保护区在几年前开始北迁，截止今年春季为止已卓有成效。另外，它在当年的工程目录中被列为重要战略项目——这个‘战略’，指的究竟是环保战略，经济战略，还是军事战略呢？”
　　台下的人不明所以，也无人应答，君洋兀自摇了摇头：“我以为几年前山海关海军和D区海军封海对峙的事足以引起我们的重视，只要不是闭目塞听，就该明白建立海上打击力量刻不容缓，没有条件也该不惜投入地创造条件。”
　　“奉天又不是新开发的城市，现在的深水岸线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设港了吧？又不是建机场，够平坦就行，可以不管海拔。”听够了痴人说梦，座中有人按捺不住，出言质疑道，“除了经济港口就是沿海山脉……”
　　话音未落，几公里外巨大的爆破声引得门窗齐震，杯中水颤。
　　提问的人当场怔立：“这是……”
　　狮子口以北的不远处，确实有些山脉地势较为平坦，表面由坚硬的岩石层覆盖，由于不适合耕作和经营，故长久以来地广人稀。
　　理论上看，那一带不无改造的可能，但需要决策层巨大的魄力和坚定的决心。
　　巨响过后，又有几次小的爆破声传来。这间屋里的人大多听惯了隔三差五的轰隆巨响，常常表现得面不改色，以显示自己见多识广，八风不动，今天也终于忍不住议论纷纷，互相求证这到底是一场巧合，还是这位年轻的军官勘破了天机。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功夫里，君洋把几只笔帽一一对应地盖了回去，摆放得整整齐齐，又擦掉了白板上的草图痕迹。
　　他朝始终沉默的院长笑了笑，闲聊般小声说道：“我从小生活在海边，很清楚渔民每一次出海回来是什么样的心情，如果这些人不能够靠海吃海，丰衣足食，那么一个国家建立再多的工事，海防也不会牢靠。诚然，我希望为奉天军区武装发展添砖加瓦，让我们随时有化解争端的力量和底气，但是至少有数千个家庭依靠北海附近的海域生活，但愿浚深能在六月之前结束，把对洄游鱼类和生态的影响降到最小。”
　　院办主任好久没遇到过这么左右为难的场面了。
　　你说这小子泄露机密让他赶紧闭嘴吧，他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全靠自己瞎猜；你说天下太平他没泄露机密吧，他又说了个底儿掉。
　　但他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惊慌来，也不能拦着底下的人讨论，那才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招招手，示意君洋近前，问：“你怎么知道北海在海底浚深？”
　　君洋弓下腰，在院长和院办主任之间轻声道：“北海自然保护区原址在白云山脉盛京段，而盛京段的地势又向海下延伸，地质应该接近，如果不用大功率铰刀浚深近海部分的海底，还是达不到航母需要的航道深度。不过在您问我之前……”
　　他一笑：“我都是猜的。”
　　果然！竟然敢套话！不该问的别问！不懂吗！
　　院办主任头大如斗。
　　他祈愿学院能招才引士，但他又怕招来仗着一点小聪明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年轻人。这样的人不谦虚、不真诚、不服管教，最让人头疼，竖子不足与谋！
　　“现在我确认了。”君洋的声音忽然温柔，对院长说道，“假如有一天，母亲海上多了一艘奉天军区的航母，我希望新的舰载战斗机大队就从这里起飞。”
　　他的目光无比诚恳——院办主任和他接触过数次，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屑隐藏的偏执，搞得你根本不知道何时触了他的逆鳞，他就一股恨不得宁为玉碎的劲头，他从没想过这个凛冽的年轻人还能有这样赤诚的眼神，惊天反差，简直让人不敢拒绝。
　　君洋伸出手，像签字画押一般，将一只手指点在桌面上，说：“相信我，我可以。”
　　百舸争流，北辰星拱。
　　作者有话要说：ε=(?ο｀*)))

第37章 第 37 章
　　队长看了一眼手表,拍拍手,示意安静,下令道：“第二班时间到！各岗位都有,开始换岗！”
　　按照预先排好的值班表,严明信一队人在防空洞内严格执行8小时工作、8小时睡眠的作息制度,每日执勤放哨，认真检查设备设施,并填写事务登记表。
　　队友一步向前：“换班时间到，我来接岗！”
　　严明信敬礼,道：“本岗执勤期间无不明人员进入我方掩蔽所；超压排气活门工作正常，室内空气良好；压水井设备正常，可以压水。请你接岗！”
　　林届思没有看错密码,给养库的大门和任务信息确实对不上，他们的食物和饮用水被锁在了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一堵墙不是普通的水泥墙面，内部隔着厚实的钢铁内壁，普通的工具不可能挖穿。给养库位于地下,更不能使用爆破手段，否则引起坍塌，后果严重。
　　所谓“全队掩蔽,保持静默”指的就是字面的意思，无线电发回求援信号或是擅自离开防空洞和机库外出觅食都有违指令。
　　荒岛之所以能成为鸟不拉屎的荒岛，足以说明即便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可吃的东西，况且他们不是普通的兵种，不能胡乱果腹撑过一时。有些说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含有微小的毒性,或许对普通成年人来说不足为惧，经过一两天的消化和代谢就化为乌有，但他们还肩负着重要使命，随时有可能出战，驾驶战机时过载动作会使飞行员身体的耗氧量成倍增加，片刻的缺氧会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好在洞里有一口压水井。尽管泵上来的井水又咸又苦，但他们制作了简易的电加热蒸馏设备，节约其他方面的用电，倒是能制取足够的饮用水，确保几人生命所需。
　　队友晃了晃排气阀门，又压了两下手柄，小水井不情不愿地出了几股细小的水柱。
　　队友敬礼：“检查完毕，一切设施工作正常，请你休息！”
　　发现给养库开门无望后，各人将机舱里随机携带的航空补给食品都掏了出来，拼拼凑凑，大约够六、七天左右的份量。一次部署周期通常在20天左右，假如20天之内没有发生战事，他们就会接到召回指令。
　　为了节约能源、方便交流，他们选择的活动和休息范围尽量集中，取水制水和休息室中间仅隔了一截空旷的隧道，这岗哨说句话，那岗哨也能听得到，不至于太寂寞。
　　“报告队长！”另一个岗哨的队友交接完毕，回来汇报，“油料、弹药库一切正常，无不明人员进入！”
　　队长回敬一礼：“好的，请你休息！”
　　七天的食物要拆成二十天吃，饭都吃不饱了，每日例行的体能和队列训练当然也随之取消。队长每天轮流检查队员对电码和航图的掌握情况，检查完毕后，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有队友提议：“咱们唱个歌吧？”
　　“好。”队长起了个头，“当你想起我的时候，你就看天边的朝霞，我在纯白的云朵之上翱翔；当你想起我的时候，你就看山边的夕阳，我跨越了山川与河流，迎着晚霞返航；”
　　“而当我想起你，”队友接着唱，“我就握紧手里的枪，在离你很远的地方，也像亲自守护在你身边一样，寸步不让……”
　　明明是走到哪里都非常受欢迎的类型，但严明信的交际圈其实小得天地可鉴，小到现在让他使劲想也想不起几个人来。他想到他爸，他不知道他爸酒醒之后是不是又去喝酒了，还有军区的战友，他们此刻是否枕戈寝甲？
　　他还想到了君洋——D区与山海关隔海相望，枯桃战斗群位列一线，倘若真的开战，1151必定是一把最锋利的刺刀！君洋至少能一个打五……不，打十个！
　　也许他朝控制台上一拍，扳机一勾，对面就全被击落了！
　　可惜可叹，君洋此刻不在枯桃舰！
　　靠在防空洞冰冷的墙上，严明信想起那天那人毅然决然的眼神，用不屑一顾、懒得重复的语气对他说，我不会比敌机先落地。
　　我也不会的，严明信心说，卫家国，赴疆场，一往无前，男儿当如是！
　　可他又想不通，身在空军部队，周围会说、说过类似雄心壮志的话的人太多了，为什么偏偏这话君洋说来时就吊着一股特别的劲儿呢？
　　他一口吃掉了作为今天午饭的一小块压缩饼干和一粒巧克力豆——队长认真负责，他们仍然严格执行着一日三餐的餐制。
　　院长办公室里，大丈夫能屈能伸，君洋咬了牙，正经历他有生以来最温良恭谦的一天。
　　“对，院长。”他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得十分积极，微笑着应答，道，“还好吧，第一。”
　　院方查阅了君洋在指挥学院的成绩，发现他的优秀竟然如此具体——文化理论课和体能门门第一，在校两年中包揽了几乎所有奖项，进入山海关训练营后也是第一个放单飞的学员，实战经验丰富，从来都是标兵和榜样。
　　胆魄谋略自不必说，从教研会上足见一斑，令人无暇可挑。
　　要知道，师父的水平，尤其是第一任专业师父的水平，能够很大程度上决定学员一生的高度。捧着金光灿灿的履历，院长想太想把他留下了，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你明白什么叫‘有教无类’吗？”
　　“不明白。”君洋也不藏掖，坦坦荡荡地问，“什么意思？”
　　“不要紧，那你对‘因材施教’有什么看法？”院长补充道，“或者说，你能不能平和地对待教学中出现的不那么完美的学生，以及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
　　骄傲是一层保护壳，君洋在其下向来随心所欲，乍一脱壳而出，他佯装恭顺的业务其实并不熟练。
　　被问及盲点，他笑容有些僵硬，抿了抿唇。
　　院长愁眉凝望他——自我素质高并不一定就能教书育人，这才是学院真正要考虑的问题。
　　没有经历过挫折的人，甚至有可能听不懂学员的困惑，因为像君洋这种成绩，他的世界中很可能从来没有出现过低级的错误，在教学实践中无法跟学员将心比心。
　　而那些起点不是太高的教官，经历了现实的毒打，一路摸爬滚打爬上山来，对世界反而更有一颗包容的心，他们能够体谅、允许不完美的发生，推己及人，引导学员。
　　海空力量日趋完善，将来会有一大批新的机型入列，这里是飞行学院，不是比武演习现场，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先培养出一批合格的飞行员，不能因一点瑕疵就打击抹杀学员的成绩，到最后只保留一两个尖子。
　　“说实话，我可能不太平和。”君洋慢慢坐直了身子，直言不讳，“教育心理学的书籍我正在学习，要达到学院要求的水平，还有一定距离，不过我可以试着先理解‘突发情况’——如果，别的方面能有一点儿‘补偿’的话。”
　　教育固然神圣，但神圣和提出合理的需求并不冲突，即便为军区工作，他首先也仍然是个人类。
　　此时不提待遇，更待何时？
　　“我想要辆车。”君洋面不改色，“不用单独配给我，只要我需要的时候能调用就可以了。”
　　直接向院长提条件，这种行为在别人看来必定胆大包天、不可饶恕，但要开口求人，已十分折损他的自尊了。
　　他手臂和小腿的肌肉在制服内无意识地一张一弛，向这一行为表达抗议——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被他惯得无比骄纵，它们压根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低声下气！
　　这么点小事，竟然要他亲自开口说？而不是别人捧到他眼前来，求他看一眼？
　　君洋自己也灵肉分离，非常矛盾。
　　他宁愿提枪上阵也不愿笑脸迎人，遑论在细枝末节上讨价还价？请求的姿态令他自我厌恶，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房间，但神奇之处又在于：只要一想到周末出学院不用和某人一道站在黄土漫天的路边等顺风车，不让那个人身上为他而蒙一丝尘埃、经历一丁点儿额外的风吹日晒，这一切又成为了值得他付出努力并且分外有价值的事。
　　院长提醒他：“每个星期六个工作日，没课的时候也要打卡备课，你只有一天休息时间，你要去哪？”
　　“我怕万一我遇到了‘不那么完美’的学员，需要出去散散心。”君洋说，“您也可以当我出去实地考察了。”
　　“……”院长沉吟，“车啊……”
　　这样的公车私用……好像，还算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从经济水平和城市建设来说，奉天与山海关军区附近的几个大城市差不了多少。小伙子刚到一个地方可能觉得新鲜，但他一个大老爷们，在奉天没家、没室、没女朋友，出去几趟，新鲜劲儿过了也就过了，再出去还能干嘛？
　　就算让他敞开了用车，他自己能提起劲儿出去几次？
　　“可以，”院长一口答应，“就用院办的车吧，但是要写用车申请，送到院办的主任那儿，我叫他给你批就是了。”
　　用车申请无外乎是写写目的地，取、还车的时间和公里数，主要用于计算油量成本，没谁真的盯着你是不是去了某个地方，填报申请是最正常的流程。
　　君洋起身敬礼：“明白！”
　　当周五，接到通知，他领了新的作训服，也换上了新配的腰带扣。枯桃舰的标志他当然喜欢，但这个铸有学院校徽的也不错，质感是相当的。
　　更令他亢奋的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人看起来比他本人还希望他留在这里吗？
　　上周临分别时，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号码，他确信他写的完全正确，而且字迹清晰。退一万步说，就算严明信弄丢了纸条，至少他也知道学院的机号，从军区打来的电话要求接进校舍，这天经地义，总机一定会帮他转接。
　　将新的作训服穿戴得一丝不苟，君洋想，也许过一会儿严明信就来了呢？
　　就算今天不来，明天就来了吧——
　　星期一的早晨，他睁开眼，想：这个骗子。

第38章 第 38 章
　　每次想到山穷水尽时,能让忿忿不平自动溃散的唯有他的自我安慰：是严明信救了他。
　　有些事回望时才知恩重,如果不是严明信从天而降给他鼓励,他险些就意气用事,自断前程了。
　　另外几位军官应试不成也能回原军区,可以权当学习交流了一遭,但他要是自暴自弃到底，恐怕此刻已不知何去何从。
　　站在人生的转折上,他应该说声谢谢。
　　并非他小题大做，要知道,不是每个人的只言片语都可倾山海。
　　严明信邀请他去家里做客时，点了几个家常菜——军区家属院附近的门面不是什么人都能盘的，听说那家不起眼的馆子是他们大院里的一位军嫂所开,小时候严明信无人照看，放了学就去那儿吃饭。
　　君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住那几道貌不惊人的小菜的模样的，他也没吃几口，可能是前尘往事的加持让它们身价倍增,显得弥足珍贵。他像是吃下了灵丹妙药，就此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最深处，揭开并共享了一整份封存的记忆。
　　那里的一砖一瓦,那人的言谈轻笑、对未来的承诺和勾画，都圆满得不真实。
　　童话世界也不过如此。
　　就是因为如梦似幻才令人有无穷的动力想将它实现，而实现之后就不那么美好了。比如严明信可能早把这事抛之脑后，比如他接到了一些不知所云的教学任务：拟写教案、给最近一次考试的主观题阅卷。
　　前者领导一时疏忽没规定时间，君洋便把它定义到无穷大；后者他翻了翻,搭眼一扫就合上了——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窗外的树叶青翠得愈发招摇，阳光和那个下午一样美好。
　　那天，严明信在他的小宿舍窗前侧过头，面朝大海的方向张望。
　　其实从那扇窗户朝海看去，集装箱、建筑、塔吊无不遮挡着视线，最终只能看到一小段海天线而已，可只要那张漂亮的嘴一开口，说什么他就信了什么。
　　他几乎眨眼间忘了从前透过舷窗看到的滔天巨浪，爱上了这个“伪海景房”，信了严明信是真的喜欢他待的这个地方。
　　一想到这儿，他差点拍案而起！他对严明信尽真尽诚，做的比说的多，为什么那人连流于形式的电话都不给他打一个？
　　他霍然攥拳，想骂一点难听的话给自己出气——别提素质，扯下素质的外衣，破口骂人谁不会？
　　可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松了手，没有骂出口。
　　树木投下一块荫影，他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上。
　　他看到自己穿戴齐整的作训服无用武之地，格外寂寥。
　　君洋又想了一遍：大骗子，连骗都不来骗他。
　　他也该有抽刀割席之决绝了，他再也不要想起他了。
　　午饭时间，君洋在食堂意外见到了梁三省。
　　他记得这个人，在严明信病房时，大夫让这小子每天和病人说话，尝试唤醒。
　　看得出梁三省和严明信之间的交集也没多少，在他为数不多的敷衍了事中，他掏出了一段吃安眠药被验血查出来的陈年往事，并且坚称严明信肯定记得这段，还笑说，恐怕他被调走之后，他们班要把他当成反面教材。
　　表面上梁三省不再介怀，把这件事当做笑谈一笑置之，可君洋一看便知他有诸多不甘，即便严明信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这人看上去都好似恨不能坠机的是他自己。
　　也不一定，君洋又想。
　　就算撇开身份职业，看到严明信，谁能不相形见绌耿耿于怀，谁能不梦回时分想取而代之呢。
　　不甘归不甘，这人是有些玲珑的，一见到他，自己就端着盘子凑上来打招呼。
　　君洋应付朝他贴上来的人向来游刃有余，二人你来我往寒暄交流，对坐一桌，共进了午餐。
　　说不想，就不想。
　　一顿比平时耗时更长的午饭里，梁三省十分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君洋答话时说得不少，但绝口不提严明信一个字。
　　这顿饭吃得他小心之余颇感悲壮，收拾餐具时才把提着的心肝胆放了下来。
　　他顺口一问：“你来这儿有公务？”
　　梁三省一抹嘴：“我来落实讲座的事。我们军区的一个舰长，哦，就是明信的爸爸，我记得你知道吧？”
　　“……”君洋点头，“嗯。”
　　他当然知道。
　　严明信的部队领导当初去山海关医疗中心探望时哭天抢地，涕泪横流，语不成声地说不知道怎么跟严明信的父亲交代，把严家的那点家事抖落得人尽皆知。
　　君洋不但知道严明信母亲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父亲常年出海，仔细想想，他还想起严明信小学放学后差点被人贩子拉走的事。据说小严明信被人抓住，原地大哭，巡逻的卫兵一吹哨，把人贩子当场逮住……君洋脚步一顿，惊觉他所谓的抽刀割席只是徒有其名。
　　人性使然，越是所愿难偿，越是只能在无法释怀的地方原地踌躇。
　　他一直在想，处处在想。
　　他寸步难行，走不出去了。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里四平八稳地贴了一张讲座通知，看看日期，它在这儿已贴了许多天，只是君洋一直窝在另一栋楼的办公室里与世隔绝。
　　……一旦萌生负面情绪，他总是控制不了想要自我封闭的冲动。
　　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没有人能懂他的孤苦伶仃。
　　这不是人生在世必经的各行其道的孤独，那样的孤独太过肤浅，只要低头走脚下的路，终有一天能走出去。他此刻身处的是前所未有的求而不得，假如他们不在体制之内，他猜想他可能会日日夜夜守在那幢老楼门前，直到等到那个人出现。
　　没有尽头，没有期限，比生命还长。
　　同事起身倒水，经过君洋桌前，余光好奇一扫，见到桌上摊开的教案本空空如也。
　　他只见其一，不知其二，表面上君洋一天没有动笔，其实君洋没有一刻是闲着的——千头万绪反复漫上他的心头，不绝如缕又周而复始，他应付不暇，忙得不可开交，如此，根本再没有时间干别的。
　　太阳下山时，办公室的人也走光了。一天一天，又是一天。
　　君洋随手翻动日历，空白的页面千篇一律，没有蹦出星星也没有落下花瓣，没有一页有特殊的记号。
　　就在他打算起身时，形同虚设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未知号码打来了视频电话。
　　之慎面容和善地出现在屏幕中，说道：“好久不见。”
　　“……”君洋真想给方才那个整理仪容的自己一拳。
　　之慎说：“也许你注意到了最近的新闻……”
　　“没有。”君洋懒得做戏，冷着脸打断。
　　即便听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往心里去，他的世界已被某个人的言而无信填得满满当当，根本无隙可乘。
　　何况，从他打电话向国安部举报时起，他和之慎不早就撕破了脸么？之慎命令侦察机在空域向他喊话也把他们的关系推入了深渊，彼此的态度再明白不过，怎么周旋也无法改变，这人还在这里装出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真是可笑至极。
　　之慎不以为意，只当他是嘴硬：“我最近收了些钢材和碳材料，贵金属也储备了一点儿，当然，还有别的。”
　　他颇有优越感地捏腔拿调：“很多人都在猜测未来国际局势，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
　　金属结构材料和新型半导体材料等是军工产业的重要原料，小量的收购和囤积不足为奇，但大到他值得特地提起的收购规模就带有火.药味儿了。
　　君洋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之慎是在暗示他，战争可能近在咫尺。
　　可惜君洋这段日子过得近乎空白，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他一时想不分明是哪里要开战——一想到严明信他就陷入麻痹，一天十几个小时不多，一次三天五天不能终了，不茶不饭不事生产，哪还有闲情逸致追寻新闻间蛛丝马迹的关联？
　　“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可能会改变想法，现在还不算太晚。”之慎对他失语的反应非常满意，慷慨地表示，“我不想伤害哥哥的后代生活过的地方。”
　　D区？
　　君洋突然醍醐灌顶——奉天和山海关是面对D区重要的联防关隘，假若有战争信号出现，三军会第一时间展开应对部署！
　　是他人在院校，离一线稍远，又神游天外，敏感性大大降低了！
　　君洋紧接着想到了严明信——他音讯全无，必定事出有因！
　　严明信是在军区文化的保护和熏陶下格外纯洁的人，他一腔热血，践行着一条既艰又险的道路，不但没有把吃过的苦挂在脸上，变成无情的机器，反而对这个世界格外温柔。他会伸出手臂让他疲惫的时候枕靠，会不辞辛劳地跑来学院给他加油鼓劲，他所有的坚持与退让都有理可循得可爱，分明是悬崖峭壁上一朵引人憧憬而不自知的花。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尔反尔？
　　君洋把手机拿近了些，好好看了看这个混蛋的模样，越看越觉得面目可憎。
　　之慎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中校这样的军衔对他来说太低了，低到不配跟他说话才对，打开门随手能召来百十个。他千思万虑，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会连个小小的中校都镇不住。
　　男人是一种崇尚力量的动物，上一次是他的姿态太低了，他有必要让对方意识到他的能力之大超乎想象。他想看到君洋手足失措甚至摇尾乞怜，尽管那样失了一点趣味，但至少满足了他这个电话的预期。
　　可他却没料到，屏幕中的人一声冷笑，比他底气还足：“打！为什么不打？”

第39章 第 39 章
　　之慎拉下脸：“想好再说。”
　　他的办公桌上有专用的视频通讯设备,光线和角度都调试得滴水不漏,使他随时形象庄重。
　　而君洋只是随手举着手机而已,全然不在乎采光,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清自己。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和光洁的玻璃,费尽周折投射进房间,和屋顶的冷光交错，在渐暗的天色里给他镀上了一层诡谲的斑驳。
　　“想建功立业的不止你一个,我等很久了。”君洋噙着冰冷的笑意，缓慢地吐字,语气让人不寒而栗，“等开战，我要亲手拆了你的军舰,用它建一座主题公园，把动力舱送到餐厅的厨房烧火，把你的主炮、近防炮连基座一起拆下来，掀开上头的雷达,在里面改装上小板凳，固定在游乐区——每天会有穿着纸尿裤的小孩坐在里面转圈；舰桥就改装成棋牌室——采光好；舰长室改装成公厕，再在数控室的操作台上打一排洞,安上瓷盆，变成洗手池。”
　　他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根烟，松垮地叼在嘴上，又从容地掏出打火机点着，浅吸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道：“公园每年还会出一期活动，宣扬这些设备都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里。这样，你就能名垂青史、光宗耀祖了。”
　　他嗤笑一声，说：“全世界的人，世世代代都不忘了你。”
　　之慎听得心惊肉跳。
　　他曾经让人刻意搜罗君洋和哥哥角度相似的照片，企图让君洋以为他们是真正的叔侄，而现在，他居然真的从君洋身上看到了几分哥哥的威严和神韵。
　　他既盼望有“战神”的后人收归他麾下，为他登基造势助威，心底又怕这个人太像哥哥。
　　他知道，民间乃至朝野之上，仍然有许多人对哥哥忠心不二。
　　有游乐场、餐厅、棋牌室的公园，看似再寻常不过，可一想到这一切是建立在一艘军舰的躯体之上，背负着无数的炮火和硝烟，而且这个人还要亲力亲为，将这一切手撕而成，在他听来，这简直像一个酝酿已久的恐怖诅咒。
　　君洋说的那么具体，准确地朝他心口开了一枪——之慎不得不承认，他被枪声惊到了，以至于他居然忘了出言打断。
　　还好，只是惊到而已，想打中他，还差得远。
　　之慎很快为自己的失态找寻到掩饰的借口，讶异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王室，怎么能说出……‘舰长室改成公厕’这种恶心的话？这样做违反国际公约，践踏军人的尊严，也是在贬低你自己！”
　　“哈。”君洋笑出了声，吐出的烟团都打了个颤，“我是我，你是你，践踏你就是践踏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君洋背后是宽敞的房间和成排的书柜，视频所展露的环境让之慎找回了镇定自若，他边说边向自己强调，“不对，你根本没机会出战。”
　　他派人倾尽全力追踪君洋的线索，根据国际一般通行的制度，他不难推断出君洋目前的处境。
　　君洋顶多是档案先调至奉天海军学院，离走马上任还远，因为按照程序，他应该正在等待部队特殊教职的考期，待考试通过，才有可能加入编制。
　　他还不算真正的教官呢，手里也连一架教练机都没有，凭什么出战？
　　“是吗？”君洋倒过来逼问他，“你尽管开战，看我能不能上场？”
　　有一瞬间，之慎不禁怀疑自己对海对岸的程序了解还不够，他在真假虚实中小心翼翼，暂时沉默不言。
　　君洋则面朝手机，不客气地抽着烟。
　　这样的时间并非浪费得全无意义，二人之间在进行着微妙的较量，谁先告辞，便是落了下风。
　　“你真惨，”忽然，君洋开了口，“你是不是没钱了？”
　　他想到一些有章可循的猜测，比之慎大张旗鼓地宣称战争在即更加合乎情理。
　　他又问：“你穷到要靠透支王室的信用，靠虚张声势、假意开战来敛财了吗？”
　　说罢，他隔着烟仔细观察，看到之慎的肢体微微一僵，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有句老话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可你呢？你混得真差劲。能走到现在，每一口饭、每一杆枪、每一颗子弹都靠坑蒙拐骗。”君洋在烟雾里吹了一口气，收放自如地吹出了一小片清明，昭示着这块区域由他主宰，他可以畅所欲言，也可以为所欲为，“在自己国内骗的钱不够你花了？”
　　“出了国门，舆论不可能受你的控制——国际资本老奸巨猾，可不好骗，他们一持观望态度，你的后方就等不及了。想到我们这儿来骗钱？”对方的脸色越是阴沉，君洋说的声音越大，仿佛在昭告天下，“没门儿！你听好了，别指望我帮你向国安部传话，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儿都不会帮你传。除非你还敢入境，我可能会有兴趣打个电话报报警，除此之外，我就当接了个私人的骚扰电话，犯不上浪费资源，拖着别人加班。”
　　天色越暗，君洋在屏幕中越只剩个轮廓，以及香烟忽明忽暗的光点。
　　这样只会使敌暗我明的不对等感愈发深重，他们的视频已经没有意义，之慎数次想挂断电话。
　　但他忍了，现在退出，等于默认了此地无银。
　　“还有，你的王室、你的舰队，我看不上。”君洋一字一顿地说。
　　“倒不是因为你的装备不好，而是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君洋吞云吐雾，极尽不屑，“说我恶心？你不恶心吗？你更恶心。你的手段和你这个人都恶心。出卖国家机密和军官信息的人是什么东西？是渣滓！而你，你就和这世界上最无耻最肮脏的渣滓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跟睡在垃圾场有什么分别？你以为你打电话来我会害怕？我会吓得草木皆兵？不不不，我只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和变态一模一样……”
　　嘟——
　　屏幕一黑，之慎挂断了电话。
　　君洋骂得通体舒畅。
　　不管之慎要录像也好，要拿捏也罢，不要脸就尽管把这段挨骂的对话发出去。
　　最近盛京的爆破停了，学院的空气前所未有地好，如果在海上，他可以看到海天线那么远。畅快地呼吸了几口，他又想起一事，打开了办公室的书柜翻找。
　　君洋不信任任何经过第三方的网络设备，万幸的是，教官们的办公室里什么不多，就是教学教具多。什么海陆地图、世界地图、各种地标尺战术尺等等，常用不常用的，一应俱全。
　　君洋掐了烟，眨眼间从同事的柜子里捏出一张纸质的战略地图，抖开挂起。
　　他在母亲海茫茫海域中苦苦检索，恨不能把每一寸海域看出一个洞来。
　　严明信，此刻会在哪儿？
　　奉天空军被称作“铁翼”，轰炸机大队无疑是这双铁翼上一枚重要的飞羽，他一定被派到了最艰险的地方。
　　他还好吗？
　　弹药库深达地下十几米，防空洞里的温度远比外界低。
　　摄入量光是维持体温都不够，严明信等人披着军大衣，不约而同地减少了活动，没事就喝点儿烧热的蒸馏水，再嚼几颗维生素。
　　六人每天举行至少两圈诗朗诵，唱歌也还唱，只不过不扯着嗓子气势恢宏地喊了，只轻轻地哼唱。
　　他们的思想觉悟在这段日子里又迈入了新的台阶，一致决定：等将来回了军区，有好吃的大口吃，不好吃的就小口吃，总之，绝不能浪费一粒粮食。
　　“太肥了。”机库外的隐蔽摄像头偶尔会拍到在岛上落脚歇息的海鸟，不当值的几人两眼放光，围着闭路电视纷纷议论如何抓捕，一个个像是在丛林里混半辈子的老猎手，“机库门开一道缝，我一枪就能把它毙了，再用钢丝拧个钩，把它钩进来。这么一只，咱一人至少能吃一块肉。”
　　“真不小啊，”另个队友的五官感动得颤抖，摇摇头用手比划着说，“它得有这么大吧！”
　　所有岗哨由六人轮值，这天轮到严明信监听无线电。他当值，戴着耳机不能摘，听不太清楚队友说了什么，闲暇时朝电视一瞥，也看见了那只肥硕的海鸟。
　　它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太美了——严明信觉得不用煮，就这么连毛一起都能吃。
　　尽管热量入不敷出，人人都到了望梅止渴的地步，但队长还是给每人预留了一整份充足的补给，雷打不动地存着，准备留到接到行动电码的那一刻再分吃。
　　如果有那一天，他们一定要以最饱满的状态执行指令，无论主观还是客观，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他们完成任务。
　　耳机一响，严明信回神，敲下电码。
　　他们的无线电保持在静默状态，仅能接收信号，每一段电码会在频道中重复发送三遍，大部分时候是发给其他部队的。
　　确认电码无误后，严明信屏息凝神，照着解码本逐字翻译。
　　写着写着，他把笔撂在一边，快速看完了后面的电码。
　　“兄弟们……”严明信一把摘下耳机，起身跑到门口大喊，“战备状态解除了，军区召我们回去！我们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qwq

第40章 第 40 章
　　君洋踏进办公室,刚坐定,隔壁桌的老师办公椅往后一滑,在他耳边小声问：“那卷子,你没改？”
　　君洋：“没有。”
　　他日日心乱如麻,哪有心情看一年级的考卷？他怕看多了走火入魔。
　　老师听了暗暗一呲牙——这小伙子,一天天的不知道是参禅还是入定，班倒是每天准时上的,看人也不像个偷懒耍滑的模样，怎么就是不干活？主任特地分给他一个班的考卷,想让他熟悉熟悉，他这就有点辜负好意了啊。
　　想不明白，他只能把疑问暂时归结于新同事从武到文,还不适应新身份。
　　“这这这，这样吧，卷子我改，你帮我代节课。”主任催促他们赶紧出成绩,老师不忍心看小伙子一来就驳了领导的面子还不自知，“一年级，都是些基础知识,课件我传到教室的电脑里了，你随便给他们讲讲。”
　　君洋的水平他略有耳闻，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对照着课件随便讲讲，想来怎么也够了吧？哪怕有些缺漏,他用后面富余的课时匀一匀，也能补上。
　　教室那边，学员们见到来了位新教官则是一阵沸腾，无声地挤眉弄眼。
　　教官眉心微蹙，冷着一张脸，进屋就开始垂着眼找课件，学员伸着脖子也只能看到他的薄唇高鼻。
　　越是看不清全貌越是感觉好酷，全班满怀期待地等他抬起头。
　　君洋对照课件翻了翻书，找到对应的页码，看看没什么值得展开讲的，说：“这节课自学，从63页开始看，不懂的举手问我。”
　　大伙儿一下泄了气，失望至极。
　　午觉没睡好，一个学员看着看着，打了个分段式的大哈欠，再睁开眼时，他桌面上便多了一块阴影，有人遮挡了光线。
　　君洋看着他：“第一节课就困。”
　　“不是不是。”学员起身辩解，“我、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平时都是老师带着看的……”
　　君洋环视屋内一众同样迷茫的稚嫩小脸，道：“你们老师是战略研究所的研究员，外交部都要问他的意见，现在来教你们，你们就让他念课文。”
　　教室鸦雀无声。君洋转头问：“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几点睡的？”
　　“啊？”学员毫无防备，竹筒倒豆般报了流水账，“我吃完饭来教室上自习，自习课上写完了昨天的作业，下课后回到宿舍洗了衣服，熄灯就睡觉了！”
　　“坐下。”君洋一点他同桌，“你呢？”
　　有了前车之鉴，这学员流利地答道：“吃饭，自习，打球，洗澡睡觉。”
　　“打球。”君洋问，“衣服没洗？”
　　有学员“噗”地笑出声。站起来的那个面有菜色：“嗯……周末一起洗。”
　　君洋又问：“障碍穿越到第几区？”
　　学员不无骄傲地挺胸答：“3区。”
　　1、2区考察的是身体素质和协调性，从3区开始才是技巧性训练。不过，对新生来说，能穿越到第3区已算是不错的成绩。
　　刚想让学员入座，君洋不经意间扫视到他的脸。那种因年轻和顺遂而流露出的无知又无畏的神情，瞬间打乱了他的思绪——一想到这间教室中将来有人可能会成为严明信的后盾，而此刻仅仅穿越了前两个障碍区就一本满足，他心里有一块被焦虑灼伤了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问：“长安级护卫舰的近防炮射程是多远？”
　　“多远？1000米？2000？”学员始料未及，摸不着头脑，“我、我不知道啊。”
　　君洋往前一步，指关节叩下一张桌面：“多远？”
　　后面的学员起身立正，目视前方，理所当然地回答：“报告教官，我们没学过！”
　　君洋默然望着他。
　　卸任1151没有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走了，舰上还有其他可靠的队友守护海疆；之慎的威逼利诱没有让他感到恐慌，因为之慎的行为必须要和他背后集团的利益相统一，是可以预见的，除非之慎敢一意孤行，要破釜沉舟一把。
　　他可以即刻回身，到讲台上讲满两个小时，将黑板写得密密麻麻，把所有书里有的、没有的统统倾囊相授，但这些没摸过枪、没上过船的学员，此刻对战争的意识还停留在纸笔之间，浑然不觉危机四伏，这才是最让他感到不安的。
　　换做别人他懒得管了，可同一军区的两个兵种间协同作战的机会非常大，他们能不暴露自己，并有余力掩护严明信吗？
　　“外面的人可以不知道，但你们已经坐在这间教室了。”他沉声问道，“如果明天就开战，国家需要你上前线，怎么办？”
　　几个学员托腮向外看了看。窗外天气晴朗，白云朵朵，怎么也看不出有丝毫战争的阴霾。
　　“几百年前，我们的第一支舰队被击沉的时候，战争是炮响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吗？”君洋道，“敌人早就渗透进这片陆地了。他们潜伏、侦察、收买、利用，很快发现这里绝大部分人没有危机意识，甚至连官兵都不知道自己效力的国家此刻有什么装备，特长是什么、短板在哪里，更不知道敌人在何方。这种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人们就像待宰的羔羊，所以敌人才有必胜的信念，敢于发动战争。”
　　“《世界战争史》的最后一页有一句话，‘斗争从未停止’。”在一片哗哗翻书声中，君洋说，“掌握课本上的内容是一切的基础，这一点无需讨论，但坐在这间屋里，你们要用脑子去思考的，不是怎么划考点，而是假如明天就要开战，今天的你，还能做些什么——这才是你们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学员这个年纪大多还是一张白纸，这个话题足够他们畅想无限，而转看自己，他却已是山穷水尽。他看似好像能做许多事，可伸出双手，又做不到当下最想做的事。
　　他想，如果严明信一切如常，时常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他也能永远热烈，甘愿站在三尺讲台奉献一切，可严明信音讯渺茫，他的安全感也一并消失了，他想不起来自己应该以什么姿态教导这些奉天空域的希望，他似乎缺失了停留在教室最重要的理由。
　　无力感使他以骄人的成绩为中心建立的世界观一砖一瓦滑落，他再次被种种猜测伴随着的焦虑侵袭。
　　批卷的老师也不好过，卷子批得他直呼吸困难。他中途休息了片刻，到教室后门玻璃瞄了一眼，一看讲台空空荡荡，君洋人都没了，他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
　　可再一听，又觉奇妙，教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这些他嘴上称呼为军人，其实心底还是当做孩子看待的学员们，居然都在老老实实地总结笔记。
　　轰一大队顺利回到军区复命，经旅长特批，他们可以先回去休息，行动报告等双休结束再整理。
　　在阴冷的防空洞里，严明信等人睡的是行军睡袋，保暖性尚可，但终日不见阳光，睡袋也会像普通被褥一样受潮，再加水质和空气质量飘忽不定，出现一点问题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身畔还日夜守着一个威力足以毁灭一座岛的弹药库，这搁谁谁也睡不踏实。
　　一听行动报告再议，队友们连衣服都没换，吃完饭回到值班宿舍倒头就睡。
　　队长有心事放不下，坚持回场区，要早点把给养库大门的问题汇报上去，好让部队安排人过去把门弄开，免得影响了将来使用。
　　严明信一听也跟着去了，他没什么事要干，主要是在食堂看什么菜他都热泪盈眶，一不小心吃得有点多，撑得大脑一片空白，跟着散散步。另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得给严定波报个平安。
　　他开始理解严定波为什么每次远航回来后都要和一众故旧聚个没完了，也许他爹不是寂寞空虚，也不是去吹嘘自己出去这一趟如何不辱使命、有了多么牛逼的功绩，只是想告诉老友：兄弟们，一别数载，我老严又活着回来了。
　　严明信找了个电话拨了出去：“爸，是我啊。”
　　“哦。”严定波略有些迟缓地应道，“忙完了？”
　　严明信心里一酸。这些年二人常常这样，明知道对方出任务去了，但不知道究竟去了哪，唯有偶尔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忙完了”，另一个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他能感应到他们父子心有灵犀，而一切又都尽在不言中。
　　他说：“嗯，你干嘛呢？晚上没出去？”
　　“没有，”严定波道，“明天有个讲座，我再准备一下发言。”
　　家里的台灯好像还是十年前严明信读书的时候用的，他纳闷：“天都快黑了，能看得清吗？你白天干嘛呢？”
　　“人活于世，得要求进步。”严定波语重心长地说，“一天24个小时，只利用白天哪够？”
　　严定波早晨去船厂检查027保养进度，顺便拐了个弯——谁不喜欢有事没事看看自己的战利品呢？他也想看看他缴获的海盗船近况如何。
　　在车间里，船厂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了一个老师傅，这人非常有学问，别人可能只能根据外观推断装备大致的性能，老师傅却能对这艘海盗船里里外外都说出个所以然。
　　俩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午餐时间一到，顺便就找了个地方推杯换盏。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人把盏吹牛，他一醉忘忧，从中午睡到了傍晚，这会儿还有点没醒透。
　　他绝口不提此事，对儿子振振有词：“连我们舰上的士官都准备趁这次上岸考个岗位证书，天天在家学习呢，我怎么就不能晚上备课了？”
　　“哦……”严明信不敢明目张胆地阻碍他爹进步，只好说，“那你也得换个灯泡。下次回去，我去买个吧。”
　　他一犹豫，又问：“你去哪讲课啊？”
　　严定波：“飞行学院。”
　　“……”严明信倒吸冷气，血压攀升，脑内警铃大作，浑身上下摸口袋找纸条。
　　糟了，没找到，君洋的号码不在他这身衣服里。
　　那套制服他是挂在宿舍？还是放在更衣室了？
　　严定波问：“怎么了？”
　　严明信摸了摸脑袋——在洞里住了整整二十天，头发长得快的队友脑袋上像顶了一丛草，他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该剪了。
　　算算时间，他明天一早注定蹭不上他爸的车，只得伤心地说：“没事。”
　　间隔太久，严明信并不十分确信君洋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话。
　　尽管那看起来像一句应和时宜的随口之言，但在他这儿，那是一个充满私心的承诺。只是这回意料之外的部署长达三周，怎么看他都像是食言了。
　　君洋还好吗？年轻教官的选拔是否已尘埃落定？名额最终花落谁家？这个号码还能否打通？君洋会不会对他一去不回嗤之以鼻？
　　严明信扒拉出纸条摊开。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他感觉他们就像两朵蒲公英，天南地北，偶尔相聚，动辄又要分别，个人的意志和能力之渺小，不值一提。他担忧这个电话打不通，他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电话接起，那边刚说了一个“喂”，他开心得要谢天谢地，忙道：“君洋，是我是我，严明信。”
　　对方隔了足有几秒，才低声应道：“哦。”
　　严明信的开心蔫了一半——或许君洋这些日子也忙，就把他忘了吧，都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带着歉意讪笑，小声道：“嘿，你留学院那个事，怎么样了啊？”
　　君洋淡淡地说：“哦，留下了。”
　　“真的吗？那你现在是教官了？教几年级啊？”他振奋激动，可电话那端一点声音也无，严明信不禁问，“喂？”
　　“在呢。”君洋懒声道，“这不是在听你说么。”
　　有热流如洪，在他体内决堤，大刀阔斧破冰前行，三两句话的功夫就流遍了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等不来电话时他望穿秋水，无肠可断，好不容易等来了，他好气又好笑，感觉他的担心纯属多余，是自寻烦恼。严明信哪里像身陷绝境，分明连声音听起来都春风无限，整个世界应该没有人比他活得鲜艳恣意才对。
　　君洋只能恨恨地磨牙，恨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没能堂堂正正地调进奉天军区，恨这宿舍白墙黑瓦，萧条清冷，长得活像一座冷宫，恨这个人宁愿在电话里欢蹦乱跳，都不能痛痛快快地来一趟，最恨还是恨死了自己的不争气，直到这一刻看清了，竟然还没狠狠挂了这施舍般的电话，还屏息不敢打断，小心翼翼地期待着别人多说两句什么。
　　三个星期的等待已经把他的骨气一寸寸碾成了齑粉。
　　“哦——哎，那你最近好吗？”严明信心觉他们的对话十分家常，温馨又体贴，完全看不出是两个大半月没说过话的人，他又问，“学院那边爆破完了没？现在刮风还脏吗？”
　　君洋呵呵一笑：“早就不炸了。”
　　严明信听他笑，听得心莫名突突直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心想，不炸了，那不是挺好的吗？省得乌烟瘴气，落得山清水秀啊！
　　可他为什么会感到惴惴不安呢？
　　“啊！”他道，“没炸了好啊！停两天，海风一吹，学院里就干净了！”
　　“嗯。”一个字在君洋鼻腔里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态度好像是不冷不热的，但又不知什么手段，让听的人汗如雨下，如坐针毡。
　　牙缝间挤出的字居然也能分外清晰，君洋说：“已经干净了——你上次来的时候这儿还有座山呢，现在这山连灰都没了。正好三个星期。”
　　严明信：“……”
　　“哈哈哈哈哈哈。”他长长地干笑了一阵，直到笑变了音，长叹一声，“哎——”
　　真幽默啊，他想。
　　幽默好，幽默是人类文明的金字塔顶端，只有深谙了人性的无常、看透了世俗的规则、拥有了文化的底蕴，又怀着一颗诗意的心，愿意以一腔热情给苍白枯燥的生活些许点缀，人才能幽默。
　　真遇危难之际，君洋说话一针见血，比谁都利落，而盛世太平里，这个人又不吝用别具一格的“幽默”填补生活。
　　隔着电话，一听他冷嘲热讽，严明信仿佛闭着眼都能看到江山万里，四海升平。
　　真好。这二十天的饿挨得特别值，所有苦难都可以一笔勾销。
　　他的报国热情、英雄主义、守护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空前的满足和统一，他说：“君洋，你等着，啊，两个小时之内到你那，你别嫌晚。”
　　飞行学院的障碍场附近，两名学员互相搀扶，步履蹒跚地缓慢向宿舍移动。
　　走啊走啊，实在走不动了，俩人苦着脸，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
　　揉着灌了铅似的腿，他们唉声叹气，却好巧不巧，看见不远处有一人经过。那人身穿便服，嘴里还叼了截烟，最令两个“伤员”羡慕的是，那家伙身高腿长，一步迈得好大好大，就这么大模大样地朝学院大门走去。
　　看着那个脚步轻盈带风的身影，他们俩一个恨恨地想，要不是实在走不动了，一定得过去教育教育这小子，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往外跑什么？万一明天打仗了怎么办！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能做什么！
　　另一个人说，那人怎么看着有点像今天给咱们代课的教官啊。
　　作者有话要说：qwq时间管理废人洗温油55555

第41章 第 41 章
　　严明信来的路上找地方理了发,形象和从洞里刚出来时相比焕然一新,在疲倦中也硬是捋顺出了一点儿精神抖擞。下了车,他一眼看到君洋站在路沿石阶上,要歪不歪地双手抄着兜。
　　他招手：“嘿！”
　　君洋等了不知多久,也不想管究竟过了多久,他怕说出来惹人发笑。他攥着最后一点儿志气，佯装镇定地原地站着,等人朝他走来。
　　然而目光刻意移开时，他心生了一丝疑惑,顺着那疑惑，他又霍然转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来人,问：“你怎么这么瘦了？”
　　严明信：“……”
　　从进入防空洞的第一天起严明信就食不果腹，全靠硬撑，坚持了整整20天，不清减才有违天理。
　　都过去了,他笑着一语带过：“还好，出去训练了，夏天一到,出点儿汗人就脱水，显瘦。我看你也瘦了？”
　　君洋是瘦了，他是可以望得见的衣带渐宽，他早就知道了，根本不曾在意。可严明信当时在医院躺着吊了一个月的水都没这么清瘦过,君洋盯他看了半晌，说不出话。
　　严明信：“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也没瘦那么多，就是脸上显瘦。”
　　他们这些人，哪怕亲身经历过，也说不清练就这样的身体素质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和汗水，绝不会任由自己退步。
　　君洋问：“受伤了吗？”
　　严明信哭笑不得：“哪能？”
　　要去多艰苦的地方才会变成这样？君洋想。
　　想着想着，他在心痛之余又发现严明信的眉目好像因消瘦而变得更加清秀了。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一伸手，最后攥着的一点儿志气也被风吹没了影。
　　严明信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后一撤。
　　他们就站在马路边上，路上还有零零星星的行人，不远处是飞行学院的门岗。这个时间学员不能出入，可工作人员还上着班，他甚至能看到值班室里的人影。
　　君洋的手悬在空中，没追上来，也没收回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望向他。严明信头皮发麻，感觉满街的花草树木天地星月都在看着，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僵持更加突兀，他只好又把脸伸了过去。
　　在这短短的距离里，他好像明白了点儿什么，比如君洋从没有真的开口或动手向他提过过分的要求，顶多只是看着他而已；比如他不知哪里学来了读心的本事，对上眼就看懂了君洋的意思；比如他的思想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微妙变化，一时评断不出好与不好，只知道在被近似揩了油地眼神撩拨之后，他还食髓知味地送上了门来。
　　好在君洋很有分寸，沿着他脸廓捏了一圈就收了手。
　　他看了看手心，低声说：“瘦多了。都摸出骨头了。”
　　严明信：“我以前也能摸出骨头！摸不出骨头不成包子了？”
　　君洋情绪低落，像亲手种的庄稼被糟蹋了的农夫一样：“不一样。”
　　好不容易来一回，严明信心说自己跑这么远，不是为了惹得人家一片愁云惨淡来的，他想大大咧咧地掀过去，但转念又一想，问：“等一下，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君洋置若罔闻：“是什么训练？你们连饭都吃不上吗？”
　　他也曾数次奉命参与临时部署，可兵种不一样，他们是整个战斗群一起行进的。不光枯桃舰每次靠岸补给物资充沛，身边还跟着一艘补给舰，对他来说，部署可能会出现千百种情况，唯独断草绝粮是最难料想到的。
　　“怎么可能？”严明信轻描淡写，“这不是出了一点小问题嘛，给养没跟上。”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路过一条干净的长椅时坐下休息，平常君洋不屑一顾的七零八碎因为严明信的过问而一道鸡犬升天。
　　“这次一起留下的，还有别的教官吗？”严明信问。
　　“有啊，还有一个。”其实君洋有点想不起人家的名字。
　　严明信：“那人怎么样？”
　　“另一个是镇南关直属军校的陆军航空兵教官，他的研究方向是空中投送，这一点无论对陆军还是海军陆战队来说都用得上。”君洋避短扬长，挑记得的说，“雄狮号两栖舰可以和两艘长安级护卫舰组成编队，担任垂直投送。兵贵神速，遇到低强度冲突，像海岛登陆作战这些需要地面支援的时候，垂直投送比登陆艇快多了……”
　　说着，他肩头一沉。
　　“……喂。”君洋侧过脸，脸颊几乎贴在了严明信的脑门上，“……”
　　他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肤散发出的温度，他发自本能地贪婪着这份触感，又不得不压抑着进一步接触的冲动。
　　他怕把蝴蝶惊走。
　　君洋气声问：“你怎么了？”
　　严明信强打了一路精神，这一坐下休息，再听到君洋在他耳边絮絮碎语，恍惚间感觉他所守护的安宁、追逐的事业、欣赏的人三位一体，在这空旷的大街上凑齐了，简直是守财奴回到了自己的山洞，像灌了催眠药一样安然好眠。
　　“没事，你说你的，我听着呢。”他口齿不清地说，“就是这两天……有点没睡好。”
　　君洋又问：“你去哪了？”
　　“这让我怎么说。”严明信屡屡回避，又不好一直回避，只能说，“好远，说了你也不知道。”
　　常用的空军基地在军内不是秘密，君洋就算没去过也了解大概位置，能让严明信认为他一定不知道的，唯有特殊时期的绝密部署了。
　　“所有政权在换届的时候都求稳怕乱，”君洋说，“D区今年动作却很多。”
　　严明信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你什么也没说，我跟你随便聊聊的。”君洋道，“人的年龄在那放着，病倒了很难再起得来，老国王最大的心愿应该是多看几次日出，不会有心思发展军工，但D区今年现役军人的总数比往年同期增加了接近10%，军工流水线24小时加班，就没停过机，他们一直故意传递出准备加强军备的信号。”
　　严明信眨眨眼，回想道：“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没，你睡吧。”君洋低头。
　　有一瞬间，他和严明信接触得更亲密了，他又忙心虚地分开：“我猜王室里有人需要一大笔钱，换届在即，他等不及了，所以利用自己手上的权利，要通过一次孤注一掷的运作来杀鸡取卵。具体怎么做我不清楚，但是动荡越大机遇越大，他们的国民就是这只‘鸡’。”
　　“嗯。”严明信太困了，闭上眼，应了一声。
　　“虽然这些谎言在我们看来很容易被戳穿，但是在刻意制造的舆论环境下，更容易给身在其中的人洗脑。”君洋低声说道，“只要把外界消息封锁，让民众看到该看的，他们就会掏出攒了一辈子的钱，跟风投资重工业。国际资本可不这么想，他们审时度势，觉得D区不安定，随时会收回投资。”
　　当大量资本流向某一个领域，到头来却发现是一场空，D区将陷入民不聊生、内外交困的状态。
　　君洋说的是海对岸一场极有可能发生的惊心动魄的颠覆，严明信听着听着他的声音，却觉和催眠的歌声没什么区别。
　　理发师本来想大展身手，给他精雕细琢一番，但严明信坐在镜子前不老实，频频看表。理发师老江湖了，一看便知今天这一票买卖不能小事化大，于是也不啰嗦，两鬓和后脑勺直接上了推子，三下五除二，修了个利落的发型。
　　可能由于留给理发师的时间太少，有一小截头发藏在严明信耳边没清理干净，扎的他直痒。
　　他不想抬手，就着脑袋底下枕着的肩头蹭了蹭，君洋穿了一件新洗净的棉质T恤，蹭起来格外舒服。
　　君洋：“……”
　　人的欲望不可捉摸。
　　有时，他以为自己野心很大，要站在云层之上俯瞰苍生，要把全世界尽收眼底，要揪出所有秘密的来龙去脉才能安心；有时，他以为自己冷酷无情，天生埋藏着攻击的种子，迟早手握兵刃大杀四方，逆我者亡；有时，他以为自己思想淫邪不可说，想沐巫云楚雨，想行不伦之道，想干尽不可告人之事……
　　而现在，严明信停留在他肩头睡觉。
　　他不用镜子也能想象，此情此景在夜幕苍穹下像幅画一样。
　　当他真的身在这幅画里，当他拥有了这一刻，他又发现荒唐的欲望们相形见绌，偃旗息鼓，他只剩下了惊人的幼稚。
　　在晚风里，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还不如严明信在他肩头不知道瞎蹭什么的乱蹭。
　　这一天，这一夜，这个人挨在他身边的感觉，会和他的记忆一样长。
　　他望着对面路灯柔和的光晕，说：“你好沉。”
　　严明信受到启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干脆身体放松下来，重心倾向他，继而匀长地呼吸。
　　这一带不太有出租车经过。
　　君洋目送他今晚在这条街上看到的唯一一辆打着空牌的出租车驶过，开出去很远很远，道：“困了去我那睡吧，这么晚打不到车，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qwwwq呜呜呜呜

第42章 第 42 章
　　飞行学院实行军事化管理,周末也只宽松少许。为了训练纪律性,学院赋予门岗莫大的权利,平时学员进出要向他们出示外出条,登记班级、姓名、批准人,层层手续,麻烦不已。要是夜间出入，不光要遭到盘问,说不定还要打电话叫负责的教官亲自来接人才能放行。
　　从年龄上说，严明信和君洋并不比高年级的学员大几岁,从面相上看，他们比有些人更显青春，会被当成学员也不奇怪。半夜带个大活人进学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原则上，宿舍管理制度也不容许校外人员留宿。
　　君洋一路盘算着怎么对答。
　　二人回到正门时大门已经关了，只留了一道贴着门岗小屋的侧门。谁知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来，门岗值班看了一眼,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严明信也奇怪，走出好一段，悄声问：“他们都不问问我？”
　　君洋更觉得神奇。
　　门岗不查他,可能是因为眼熟，毕竟他来了一个多月，但为什么不盘问严明信呢？
　　他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严明信的魅力不只在外表——他就是那种浑身充满了正气的人，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看到他，你就知道，这里是光。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心情飞扬。
　　就寝时间早就过了，二人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宿舍。
　　严明信问：“来的路上理了个发，那小子没给我弄干净。你这有水吗？”
　　“有。”君洋带他去卫生间，找了个盆，又拎来水壶，“你洗着，我给你拿个干净的毛巾。”
　　他不是鞍前马后的人，平时也懒得替人考虑周到，但他无法无天的自负在这三个星期里被煎熬得营养不良，变得唯唯诺诺。
　　见君洋居然在亲手伺候别人也一声不敢吭，夹着尾巴藏起来，还叫大脑悄悄地指给他：毛巾在这儿，在这儿。
　　严明信怕沾湿了衣服，于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弯腰在洗手台里接了一盆水，把洗发水在头上搓出了一堆泡沫。
　　君洋拿回毛巾牙刷等一干物品，没什么站相地斜倚在门框上。他盯着严明信赤.裸的半身若有所思，莫名想起了当年写论文的时候。
　　现在翻看他的成绩和评语，常人只见光辉灿烂，很难想象当时他过得有多难。像他这种没军衔、不够一定军龄又没有卓著军功傍身的学生，是“三无人员”，论文无论在字数还是审核标准上都没有优待，毕业压力非常大。
　　他要用不足两年的学习时间完成学业考核，又要写出和普通四年制军校生一样水平的论文，得认识深刻，得发自肺腑，还得有自成一家的真知灼见。
　　可平心而论，哪怕仅仅是从物质守恒的角度来看，他从前生活的环境、社交以及接触的知识无一不是贫瘠的土壤，他这样底子的人，凭什么写得出足以从中央指挥学院毕业的论文来？
　　他不得章法，几个月里废寝忘食笔耕不辍，一直在写，又一直在改。往往前一天还得意的内容，第二天他回看时就觉得不知所云，有违逻辑面目可憎，于是团成个球宣告作废。
　　他现在的心情就和当年如出一辙——他百思不解，不明白自己方才凭什么敢大言不惭地发表心如止水的观点？
　　他难以置信，他又不是个树墩，凭什么被严明信在肩头一蹭，就神志不清地心满意足了？
　　要是面对着这样的人都没点非分之想，那他活得和木头有什么区别？
　　他瞳孔放大，心智被关在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把毛巾搭在肩头，双手稳稳地扶在了严明信的腰上。
　　严明信动作一滞，浑身紧绷，有些僵硬地回过头，问：“怎么了？”
　　混着泡沫的水沿着严明信的手肘滴下，滴在君洋的手臂上。
　　他浑不在意，一动不动地任由它们来了又走：“看看你瘦了多少。”
　　“……哦。”严明信低下头，脑中缺了一块儿似的空白。
　　他确实瘦了，这么说，君洋师出有名；可这个衡量的姿势让他感觉不妥，似乎他俩关起门量量也就算了，不适宜被旁人看到。
　　他脱口而出一句：“你外面门关了吗？”
　　这话听来……像是默许了君洋的行为。
　　没有办法，他的是非判断能力陷入了云里雾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介意君洋搂着他的腰，还是该介意会不会有人进来。
　　君洋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手向他的腹部中间滑了一点儿：“门关好了。”
　　严明信：“……”
　　用最少的水和最快的速度洗头洗澡，这些在部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忽然行动迟缓，仿佛水龙头的阀门重达千斤，所有牵动身体尤其是牵动腰腹部肌肉的动作他都没法完成。
　　不要问为什么会影响，他也无法给出科学的解释，但他就是没办法装作浑然不觉地洗下去。
　　严明信的喉结也认为今天这个局面十分难办，干涩地上下滚动一遭。
　　他为难地说道：“你外面等我会儿？马上洗完了，水别沾你身上。”
　　“行。”君洋一口答应，声音干脆又悦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可这个人，他要走时却不是把手干净利落地收回去的，他沿着来时的路径又摸了一把，这才离去。
　　男人的手掌在腰上滑过的感觉让严明信毛骨悚然，他甚至能感觉到君洋掌心的纹路和肌肉细微的起伏。
　　他这一悚就悚了半晌，麻木地洗漱完毕，等他擦干头发出去，别人已经铺好薄被，穿着T恤和短裤坐在床沿抽烟。
　　“……”灯光刺眼，严明信宁可屋里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过去之前不由得又问，“你门是从里面销上的吗？”
　　“是，锁了，也销了，你问两遍了。”君洋不耐烦地掐了烟，示意他躺里面，从容地起身关灯。
　　严明信：“……哦。”
　　“啪。”屋里黑了。
　　君洋不紧不慢地趿着拖鞋走近，躺上床，一伸胳膊，撩起严明信的T恤，把手覆盖在他的腹肌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好似天经地义，不需要多做过问一般。
　　严明信：“……”
　　君洋轻声说：“就算我没销没锁，也没人会一声不吭地来拧我的门，这一层楼住的都是导师、教官，没有那么没素质的。”
　　严明信的八块腹肌不是摆设，是在各种复杂环境下千锤百炼练出来的，平时他几乎可以靠意识单独操控每一块腹肌。可八兄弟上刀山下火海也没见过今天这样的奇兵突袭，被一只毫无攻击倾向的手掌吓得如临大敌，一会儿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会儿到处逃窜鬼哭狼嚎。
　　严明信心说快闭嘴吧，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该往哪跑！
　　他口干舌燥：“君洋，你这有水吗？我想喝水。”
　　“有。”君洋抽回了手，起身倒水。
　　再大的水杯，哪怕是个水缸，它也总有喝光的一天。
　　严明信喝完，君洋把空了的水杯放在床边的窗台上，打了个哈欠，又轻车熟路地撩开他的衣服，把手伸了进去。
　　严明信：“等一下，上个厕所，水喝多了。”
　　“去。”君洋耐性十足，起身让路，还把拖鞋踢给他。
　　卫生间不是一个适合过夜的地方，严明信总得回来。
　　“你……”他刚一躺下，君洋的手如约而至，“别掀衣服，怪痒的。”
　　君洋大大方方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在了衣服外面。
　　严明信问：“……笑什么。”
　　“我又不干什么，就是习惯抱着点东西睡而已，你占了我被子的空，我不抱你抱谁？”君洋满口睡腔，懒洋洋地说，“再说你身上哪里我没摸过？有什么好紧张的？”
　　严明信灵魂出窍，在寂静的夜里小声问：“什么？”
　　“你住院的时候，不是躺着不能动吗？”君洋说得风轻云淡，“大夫说没事就多给你揉揉，躺得久了怕血管没弹性，有血栓就麻烦了。”
　　严明信想想，大夫说的真有道理，他要是没有外伤，却因血栓告别飞行岗位，那确实太亏了。
　　他问：“怎么揉？”
　　君洋隔着衣服在他紧绷的腹肌上随便揉搓了两下：“就这么揉的。”
　　严明信：“揉肚子？”
　　君洋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怎么可能？”
　　“那揉哪儿？”严明信心惊胆战，隐有预感，又不愿面对。
　　君洋拍拍他肩膀，示意他背过身去，在他背后几个地方拍了拍：“还有……”
　　他朝严明信屁股上一拍：“这儿。天天得揉，不揉得压疮。你想得压疮吗？那好丑。”
　　“……”严明信呜咽一声，“是不想，但是……”
　　“还换衣服来着，就算没醒，也总得穿干净的衣服啊。给你换衣服好麻烦，你身上插的管子……”君洋指甲在他大腿上划了一道，“得先把管穿过来，还好病号服的裤子宽松。你躺着不动，又好沉，累死我了。”
　　“……”严明信顾不上大腿被他指甲划过的地方汗毛直立，他已心如死灰了，暂时宣布社会性死亡。
　　他哀切地小声道：“对不起，麻烦你了。”
　　“嗯，”君洋轻声细语，“还行吧。”
　　其实他护理时根本没那么多的心思。
　　他遵守步骤，该洗手的时候洗手，该戴手套的时候戴手套，一心期望严明信早日苏醒还来不及。
　　只是，他当初也没想过，这个人有一天会跟着他回宿舍，躺在他身边，又任由他触碰。
　　他一生中从未感受过命运如此的厚待，以至于得意到忘了形，才忍不住出言调侃。
　　严明信沉默了许久，没再说话。
　　听着也不像睡着，连喘气声都没有。
　　君洋忽然意识到，自己玩笑可能开得过了。
　　昏迷是一种特殊的生理状态，它明明在人的控制能力之外，又将成为和这个人无法分割的经历烙印。
　　但凡严明信有选择的余地，他大概宁可历尽千难地自理，也绝对不允许自己随波逐流任人摆布。即便真的身不由己，这一切不得已发生了，他也不会想听人再叙述一遍始末。
　　“对不起。”君洋清醒过来，唯恐乐极生悲，有些慌张地解释，“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也不是要你承我的情。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每个人或早或晚都要经历这些。你也不用难为情，这都不是你的错。”
　　若要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谁，君洋道：“这笔账，要算到伤害你的人头上。”
　　想到这里，他见不得光的兴致被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取代，野蛮无情的炮火场面重现在他的脑海。
　　他预感到自己将要陷入不受控制的情绪，霎时抽回了手。
　　能完好无损地出院，是严明信命大，祖上积德，是医疗手段进步，医护尽心尽力，但好的结果绝不代表凶手责任就可以随之减轻——关于白马关空袭的赔偿，双方至今还在讨论中。
　　赔款的数值代表了对责任的认可程度，在铁证如山的情况下，D区外交部门仍以各种理由讨价还价。试问普天之下，哪个有血性的人能不怒火中烧！
　　归根结底，他就不该上什么见鬼的军校，学什么见鬼的思想，心里还装着什么组织纪律。他应该见到之慎时把车门一锁，抽刀子直接插在他心口。当然，一刀是捅不死人的，他再给一脚油门，甩开身后的保镖，跑出去五公里十公里，任由他血流满地，血债血……
　　还未想到最血腥处，君洋的思路被打断了。
　　严明信伸出一只手，有样学样地搭在了他腰上，距离不太够，那只手滑了下去。
　　整间屋跟着沉默了一瞬，它又坚强地爬了上来。
　　君洋：“……”
　　严明信着实难过了一会儿，他的难过之处主要在于他百口莫辩。
　　他一直保持锻炼，事实上，他的训练任务也不允许他不保持锻炼。他身材从来都保持得很好，他也并不太沉，只是他人高马大，胳膊腿又长，重心不好把控罢了。这就和两个同样重量的物体中密度大体积小的那个抱起来更方便是一个原理。
　　难怪君洋一直说他瘦了，还说个没完，敢情是因为和从前病中水肿的他相对比的缘故。
　　他很难受，是蒙冤难雪的那种委屈，最难的地方是他不能脱光了衣服再给君洋看看：我一点都不胖。
　　就他在难过时，君洋还把手收了回去，他心中更加悲伤——君洋本该是在天上飞的人，一定是想到照顾他的那段日子又累又烦，嫌弃他了。
　　君洋搂着他时，他嫌三嫌四，浑身不自在，君洋这一把手拿开，他被捂热的地方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闭着眼好好想了想：他来这干嘛呢？他是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人吗？他真是没车捎带就走不了的人吗？老屋或是宿舍，要睡大觉，哪里他不能睡呢？
　　“哎……”他“非常自然”地翻了个身，伸过手去，忽略掉一点小小的失误，自言自语，“睡觉了睡觉了。”
　　原以为君洋把手这么搭在他肚子上是个很舒服的姿态，否则不会不厌其烦一再如此，可是等他把手掌覆盖在君洋身上，他才发现这个姿势并不自然。
　　难道君洋都是这么一晚上擎着胳膊睡的？
　　严明信大半个脸埋进枕头里，自己都没眼看，讷讷地说：“你要不要往里点儿，别掉下去了。”
　　君洋：“……”
　　教职宿舍楼外有路灯，斜射进房间里，把它眼中窗户的形状烙在天花板上，烙成了一个小小的梯形。
　　君洋盯着那处，小心地问：“真的吗。”
　　严明信从枕头里转出头：“什么真的？我是说让你往里点儿躺。”
　　君洋的本意是想问些别的，比如可以靠近多少、可以贴在他身上吗？
　　他再三思索，怕他的得陇望蜀吓退了严明信，最后两手空空。
　　他很有分寸，象征性地往里挪了一小段。
　　严明信则把整只胳膊横在了他身上，反手将他的腰揽住，又“非常自然”地说：“好了，睡吧。”

第43章 第 43 章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梦里的人不知今夕何夕。如果不是起床铃响彻学院上空,严明信可以再睡一天一夜。
　　他忘了昨晚他们怎么是睡的。大约在快睡着时,他习惯性地先翻了个身,松开了手,君洋便返身凑了上来。
　　他当时还想：挺好,这下不会睡到地上去了。
　　可说了不要掀衣服，醒来一看,君洋的手还是从衣摆下钻了进来，手掌连着手臂都贴在他身上。
　　被起床铃叫醒的不只是严明信的大脑,他身体各部都在陆续苏醒。刚睁开眼没一会儿，他开始感觉略微有些局促，不禁屈起膝来,将薄被向上拉，一直拉到胸口。
　　还好君洋的手臂环绕在他肚脐的上方，要是稍微偏下一点，恐怕要发生拦腰相撞的交通事故。
　　为避免尴尬,严明信不得不稍作调整。他控制着腹肌收缩，牵扯着下腹，想神不知鬼不觉,悄悄移开。不料，有头无脑的家伙对信号理解错误，以为今天要练兵，顿时更加斗志昂扬，说什么也不肯睡了,这就要替他掀开被子，出来看看天大地大还是老子大！
　　“……”严明信身体僵硬，大为头疼。
　　这个季节，关了窗户嫌闷，左邻右舍大概也都贪海风凉爽，是开窗睡的。
　　他声音很轻地说：“君洋，起床了。”
　　君洋眼都没睁，嫌弃地哼唧了两声：“还早呢，急什么。”
　　说着，他和床贴得愈发黏腻，手臂收紧，掌心从严明信腰侧沿着肋骨一路往上探，把人牢牢抱住。
　　严明信：“……”
　　君洋的口鼻贴在他的颈侧深深呼吸，产生的冷热气流一直滚到胸口，近在咫尺的亲密接触让他仅剩的睡意荡然无存。
　　他一秒钟都躺不住了，拎起君洋的胳膊：“好！那你再睡会儿！我先起来！”
　　“怎么了啊！”君洋被扔到一边，烦躁地嚷嚷，“这才几点？让不让人睡了？”
　　严明信：“小点声，隔壁听得见。”
　　君洋闭眼皱着眉，把被子团成一团抱在身前，不屑道：“怕什么，又没干嘛。”
　　还“没干嘛”呢？
　　严明信低头一看，匆匆忙忙抱起衣物，溜进了卫生间，掬起一捧捧冷水往脸上拍。
　　卫生间的门一关，床上的人清醒地睁开了眼。
　　君洋这天的起床气很大。
　　他气的不是严明信跑了，而是没有天时地利。
　　学院里教军事理论的导师、教授数不胜数，随便抓个人出来都能把那些条条框框倒背如流，但真正的一线官兵平时有任务在身，能来讲课的机会不太多，尤其像长安级护卫舰这种舰船，舰长更是难得亲临一次，是以学院要求全体师生必须出席。
　　他想在床上再磨蹭一会儿都不行。
　　另外，他也气自己操之过急。
　　严明信离他那么近，皮肤的触感像一支支推进他心脏的强力药剂，他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随着非人的克制，谁知他刚刚掉以轻心了区区一瞬，他一再严防死守的本能就吃里扒外地出卖了他。
　　他小心翼翼稳扎稳打，巩固了一晚上的界限，瞬间竹篮打水一场空。
　　君洋阴沉沉地坐在床边。
　　没过十分钟，严明信从卫生间擦着头发出来，把拖鞋换给了他。
　　君洋扫了一眼屋里：“你用冷水洗澡？”
　　“嗯。”洗脸不怎么管用，局部降温什么时候才能影响得到远方？严明信干脆脱了衣服，用清晨冰凉的自来水冲了个澡，世界霎时回归到心平气和的状态。
　　他若无其事地笑笑：“水也不是太凉。”
　　君洋心情仍然差劲，他不经意间触碰到严明信冰凉的手臂，更觉身上有无穷的燥热，也跑去拿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了自己一通。
　　浇完，他心中仍是一团怅然若失的愁绪，端着牙杯凑到严明信身边，可怜巴巴地来拾一点昨夜的余味。
　　严明信站在阳台往下看，楼下是正在整队集合的各班级。
　　大会议厅的座位可能不够，部分班级还要求自带板凳，要坐到过道听讲。
　　“我来这儿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君洋刷着牙，含混不清地说，“大场面。”
　　严明信回头看看他：“你也可以。”
　　君洋白他一眼：“严舰长是少将，我差远了，你以为谁都能在大会议厅讲课。”
　　莫说相隔几级军衔，哪怕只隔半级，都有可能是许许多多人一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严明信微微摇头：“这和军衔无关。你足以站在讲台上单独开一堂飞行讲座，其实我也可以，我们没站这里讲，是因为K-2020和J-100的信息保密，仅此而已，不是因为我们不配。”
　　这倒是真的，君洋刷着牙想。
　　别说三个小时，要是让他毫无忌惮地敞开了说，他能从天亮说到天黑。
　　严明信抄着兜，活动了活动肩胛骨，腰板挺得笔直：“相信自己走过的路，人和人之间也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话音一转，他附耳过来，小声说：“再说，我爸讲的那些我听过好几遍了，他也只能跟学生讲讲，搁部队里都没人爱听。他说是027的舰长，你等会儿看他敢讲027上的武器装备吗？他也不敢。讲的都是些十几、二十年前的老掉牙。如果二十年后K-2020上的技术普及了，有一天领导让你上去讲，你不会比我爸讲得差。”
　　他更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声音也比我爸好听。”
　　君洋：“……”
　　这世上的千言万语中，哪些可称之为甜言蜜语是否已有定论？
　　如果没有，以他感觉，至甜至蜜，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君洋含了一嘴的泡沫，在这蜜缸里毫无斗志地浸泡了一会儿，疑心自己这辈子的苦是不是都熬完了，否则现在怎么一个也找不见？
　　顶多还有一小块黑漆漆、硬邦邦的东西，是这蜜也泡不开的。
　　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枯桃舰被调到飞行学院来吗？”
　　严明信在朝阳下露齿一笑，眼角藏的小星光都飞了出来：“那肯定是因为你飞得好。”
　　君洋无言以对，哭笑不得：“你是个傻子吧？”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严明信振振有词地说，“我只知道，会飞的不一定能教，但是能教的一定飞得好。飞行员有问题，一错错一个，飞行教官有问题，一错错一窝。归根结底，山海关和奉天是部署在不同关隘的同一支部队，咱们是自己人，是铁兄弟，没道理自己人坑自己人吧？如果不是因为信任，山海关不会举荐你来奉天，如果你不是最好的，学院又不傻，不会在六个人里决定把你留下——所有人都把未来奉天海防的安危交到你手里了。”
　　君洋叼着牙刷，感觉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你认真的吗？”
　　“当然。”严明信纳闷地反问，“难道我说的不对？”
　　被君洋贴身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刚用冷水无情浇熄的火苗似乎萌发出了死灰复燃的势头。
　　严明信忙道：“这个……早上起床，还是要先喝点儿水，我去倒杯水喝。”
　　君洋也回到卫生间洗漱，他默不作声地关上了门。
　　趴在洗手台上，他胃里天翻地覆，一阵无声地干呕，吐出了透明的胃液，吐出了黄绿色的胆汁，吐出了看不见、数不清的郁结，吐得他眼底通红、面色苍白，像给自己哭过一次丧又捡回了一条命般的惨烈。
　　严明信吓了一跳：“你牙膏刷到眼睛里了？”
　　君洋面无表情地穿好衣服：“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严明信不明就里，问，“怎么了？你有事？”
　　“没事，就问问。”君洋在镜子面前自说自话，“没睡好就被你弄醒了，中午回来再睡会儿。”
　　一众水兵制服里要是多个便装，那也太过突兀了，严明信索性穿了君洋的作训服。
　　他们不用像学员一样列队入场，从幕后的侧门溜进了大会议厅。
　　严定波年过半百，一口气讲足了三个半小时的内容，滔滔不绝，全程没喝一口水，最后致辞“谢谢大家，我在母亲海恭候各位入列”时全场热血沸腾，掌声雷动。
　　“舰长！”出了大会议厅，严定波听到有人喊，回头一看，是一个学员拿着纸笔追着他跑了过来。
　　学员端着本子，认真地问：“舰长，请问长安级护卫舰近防炮射程是多少？射速是每分钟多少发？”
　　“是……”严定波叨叨了一上午，嘴正快的时候，差点脱口而出，过了过脑子才险险停住，“这个……”
　　又有几个学员追上来，另一个见有人提问，胆子也大了些：“‘鵟’式防空导弹的拦截率是多少？听说第五代之前的导弹都能拦截，是吗？”
　　严定波咳了两声，语焉不详地说：“不一定，得看拦的是谁了，战斗部末端速度和预警时长共同决定拦截成功率。”
　　“长安级远洋航行的自持力一般是多少昼夜？中途怎么补给？出了领海之后，哪些港口是可以让我们停靠的？”
　　“舰载雷达可以同时追踪多少个目标？追踪范围到底是多少？我看了好多书，上面写的都不一样！”
　　“这个，大概呢……”口若悬河的严舰长忽然语塞。
　　严明信本来想过去打招呼的，远远看着他爹被几十个人包围，稀奇道：“都几点了，这些学生怎么不饿？”
　　君洋顺着他的视线，淡淡地朝那扫了一眼，只见严舰长被一群学员团团围住，几个学院领导好容易突出重围，亲自上去给严定波解困，问学生：“别乱说话！怎么回事？谁让你们问的？”
　　学生睁着大眼睛：“我们教官说，将来我们是要上战场的！要清楚我军装备性能！”
　　“对！”有人说，“至少也得知道咱们长处在哪、短处在哪！”
　　还有人说：“哪天要是打起仗来了，就算我不能上天，我也要做地面支援！水面支援！信息支援！”
　　严定波又咳了一声：“是，好孩子，没错，也是这个道理……”
　　“你饿了吗？”君洋问，“那别管他们了，严舰长等会应该要和院领导一起吃饭，咱们先去吃吧。”
　　学院领导还在问“什么？你们哪个教官说的”，严定波还在尽己所能又绷着神经不敢多说话地答疑解惑，君洋已收回了目光，带着严明信朝餐厅走去：“是没什么意思，听得我好困啊。”
　　严明信：“我早说了吧，说不定还没你讲得好。”
　　和人群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叽叽喳喳的学员还说了一些话，君洋听着觉得似曾相识，但和身边的人说的话一比，又无关紧要了。

第44章 第 44 章
　　学院午休铃一响,君洋拉上窗帘,开始宽衣解带。
　　“我们学校以前也有午休铃……”看着他脱一件扔一件,干净利落无丝毫迟疑,严明信有点犹豫,“不过,我记得这个铃是打给学生的？咱俩又不是学生了，不用这么准时吧？也没人来查寝。”
　　君洋一拍床,不容置喙：“我困了。”
　　严明信只好客随主便，和衣躺下。他试着问了一句：“怎么,你这个抱点东西睡觉的习惯，是分白天晚上的吗？中午就不……”
　　话没说完，君洋手脚并用地盘了上来,抱得分明很是扎实用力，却还气呼呼地说：“睡觉，别说话。”
　　昨晚严明信是真的累了，走在路上都快要睡着,许多感官都在敷衍了事，传回给大脑的信号粗制滥造，而现在他清醒着,从未有过的清醒。
　　君洋抱他的姿势，让他有种被人依赖着、珍重着，想要挽留、拥有的感觉，既争一朝一夕，又有山高水长。
　　严明信心里很想回抱他,但是……
　　他非常实际地问：“君洋，你热不热？”
　　君洋睁开眼：“你热？”
　　他一顿，又道：“热就脱衣服，说话有什么用。”
　　严明信为了进会场方便，穿得是君洋的作训服，这下君洋既占了主场的便利，又一回生二回熟。他犹如识途的老马，起身单手捏住严明信的衣扣，从上往下开始解。
　　窗帘被风吹动，屋内忽明忽暗。严明信一转头，看到两人的影子在床角边的墙上交叠。下面那个伸手挡在胸前，流于形式地阻拦的人是他自己，而君洋正一手手肘撑着床板，另一手解他扣子。
　　他的动作仿佛正拉弓搭箭，下一秒就要势如破竹。
　　严明信：“我不是这个意思，君洋……”
　　从前单看数值，严明信认为自己的肺活量还算可以，谁知他在天上没见出毛病，这会儿着陆了却大口大口也喘不上气——他这边刚刚按住君洋一只手，那人的另一只手又不知何时钻进了他衣服里，掀起了他上衣，露着大半胸膛，转而又垫在他身下，要把凌乱的衣服整件除去。
　　君洋不光用了蛮力，还在他身上怕痒的地方挠。严明信本就不严肃，这下被他扭得浑身都痒，小打小闹的力道很快捉襟见肘，他左支右绌，顾此失彼，竟被君洋单手钳制住了双臂。
　　“不行，”严明信气喘吁吁，压着声音道，“你先听我说。”
　　“不听，”君洋低下头，睫毛扫过他的下颌，鼻尖点在他锁骨边缘，像一只疲惫的小兽，轻轻地喘息，“什么都别说。”
　　打闹过后，两人都微微出汗，皮肤分外敏锐。呼吸带来的气流制造出又痒又麻的感觉，从严明信颈窝一直钻进了他心底，东挠西挠，挠的尽是最羞处，惹得他好不容易打算正经作战的肌肉痛斥他烽火戏诸侯，一一鸣金收兵。
　　君洋移到他耳边，气声说道：“陪我躺一会儿吧，我不干什么……严明信……”
　　严明信从小练出了条件反射，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他必有回应。
　　这个人喊得这么不正经，他也没办法正经回答，只能轻轻地：“啊？”
　　他刚一放松警惕，脑袋就被衣服蒙住。
　　严明信没什么说服力地阻拦道：“不是，君洋，你先等一下……”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怕屋里人没听到，外面的人又敲了两声，“咚咚。”
　　君洋起身，怒吼一声：“谁！”
　　怒归怒，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穿好了全身的衣服，回头一看，严明信更利索，连鞋袜也眨眼间穿妥——有一瞬间，严明信以为他爹在大会议厅讲课时看到他了。
　　毕竟血浓于水，哪能换件衣服就认不出来了呢？怕是吃完饭就会找上门来。
　　从被君洋按在床上起他心里就不踏实，总担心着这件事才剩了几分理智，否则那人贴着他呼吸时，他恐怕早已束手就擒了。
　　好在敲门的不是严定波，是一群脏兮兮的学员。
　　君洋冷着脸，寒声问：“找谁？”
　　“教官，”学员们一见君洋很是兴奋，可对上他的脸色，声音不由自主就小了几分，“我们几个，刚才通过3区了。”
　　君洋皱眉：“什么3区？”
　　从接到严明信的那晚起，他如同换了一个专司风花雪月的大脑，此刻根本不知道这帮小鬼在说什么。他花了几秒钟才从脑后扒拉出这个“3区”的前世今生，不耐烦地问：“过了就过了，跟我说干什么？”
　　“教官，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你从训练场回来，你还记得吗？”一个学员说，“我们见过很多教官演示障碍训练，但是，都没有那天下大雨的时候你的样子帅！”
　　君洋拧着眉头，看向他们身后：“那也不能把泥带进楼里。”
　　“教官，今天去听讲座，舰长就是不跟我们说他们舰上有什么装备。”这个学员还颇不服气，“更别提跟我们说射程了。”
　　严明信一听，哈哈大笑。
　　君洋青筋暴跳：“谁让你问的？你以为你是谁？严舰长是027舰的首长，凭什么向你们汇报武器性能？”
　　学员被吓着了：“那那，那我们怎么知道装备性能？书上又没有写……”
　　“自己去查资料、去扒书、去推算、做模型，分成小组讨论、小组间辩论，”君洋自己也曾经像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茫然无措，他语气不善并不是因为这帮小子无知，而是对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深恶痛绝，“让你们了解，不是让你们张着一张嘴，大星期天下午跑过来问。”
　　学员怯生生地问：“数据都没有，怎么分组讨论啊？”
　　严明信感到十分有趣。他也是摸爬滚打、身经百战的人啊，可君洋折腾他的时候简直一帆风顺，不知怎么的，不费吹灰之力就卸了他的防。原来一物克一物，现在对着一群懵懂无知的学生，君洋也有棘手的时候。
　　他笑着去门后拎了只拖把，打算把一走廊的泥脚印清理清理。
　　君洋拦道：“你别动，等会我收拾。”
　　“没事没事。”严明信客气地连连摆手。
　　他觉得他们回不去了，此刻再怎么看君洋一本正经的脸，他心里也全是刚才耳鬓厮磨的那个人。
　　他冲君洋一眨眼，道：“君教官，你给他们讲，我支持你的工作，地我来拖就行了。”
　　君洋：“……”
　　他没那么好客，也没真带过学生，只想恶言恶语把人赶紧打发走，没想铺开来讲；几名学员刚越过障碍区，正在兴奋，想来找他们崇拜的教官报喜，也没料到还能再得到进一步的指点。
　　双方都很紧张，学员们抱紧了手里的脏衣服，战战兢兢地进了屋。
　　君洋一抽屉的纸本全部崭新，领来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念严明信的话，反复自我暗示：海防的安危，奉天的希望，组织的信任……
　　枯桃舰战斗群里有和027同级别的护卫舰，日夜在海上并行，君洋对长安级的结构了如指掌。
　　他在纸上画出长安级护卫舰的船体结构图，再将关键的部位圈出，在空白处画出武器详细的外观，耐着性子问：“密集阵近防炮是最基础的防御手段，它的拦截原理，知道吗？”
　　“提前击中炮弹，不让炮弹伤害军舰！”
　　“对。”君洋一边问，一边笔也未停，画出各火炮的转向范围、攻击半径等，道，“要知道目前长安级上的装备是什么性能，就要先追溯它的前身是什么型号。长安级作为多代武器的载体，每次更新，必然是用性能更好的装备取代原来的。但由于军费有限，即便一段时间内出现的新型装备有一定优势，它也不可能总是更换，因为性价比太低。所以，根据收集到的这些数据，联系每艘舰船的实际作战目标，我们就能大致推算出更新装备的性能。”
　　君洋抬眼看了一圈，问：“长安级装备的上一代近防炮是什么型号、多少射速？这个已经解密了，别说不知道。”
　　屋里鸦雀无声。
　　君洋默了默，重吸一口气：“不知道也没关系。换个思路，无论导弹的拦截成功率如何，任何一艘护卫舰都不会留下防空真空距离。只要知道目前舰载主型短程导弹的拦截范围是多少到多少公里，比这个距离再近的，大约就是近防炮的射程。是多少？”
　　被他扫过一眼，有学员恨不得今天没来过这里。
　　“新装备的数据没有，旧的总能查到吧？沉不下心来看书，一问三不知！”君洋放下笔，“将来登舰，是不是出任务要去问‘你们把雷布在哪了’，追潜艇是不是要问人家‘请问你们下潜到多少米了’？人家跟你说吗？什么都‘伸手拿来’，东问西问，不嫌丢人？”
　　君洋一指门口：“走。”
　　学员们被训斥得噤若寒蝉，缩成了一只只鹌鹑，唯唯诺诺地小碎步退着出了房间。
　　君洋看了更来气：“什么样子！立正！列队走！”
　　严明信拖地归来，见他发威，问：“你怎么这么凶？”
　　君洋忿忿地点了根烟，手肘支在桌面上，说：“我一直这么凶。”
　　“谁说的？”严明信笑着说，“你对我就挺好的。”
　　严明信干活非常实在，他追踪着几个泥脚印，从屋门口一直拖到楼下门禁处，中间涮了好几次拖把。中午气温升高，他揪着衣服扇风不解热，干脆把衣服脱了下来。
　　他在君洋眼前一晃，有人便当胸中了一弹。
　　君洋的战斗意志从内部发生了根本性腐朽，再开口说话声音低了八度不止，批判得心不在焉：“对他们和对你能一样吗？”
　　“对了。你怎么有学生了？”严明信抽了几张纸巾，边擦汗边道，“你不是说没上课么？”
　　刚擦完，他胸口又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它们迎着太阳，闪烁着金色的微光。而有些漏网之鱼则汇聚成要滴不滴的细流，顺着他肌肉间优美的沟壑欲拒还迎，走走停停。
　　君洋恨不能抢下纸巾来代劳：“帮组里的教员代过课。我连我姓什么都没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严明信“哦”了一声，坐在床边休息：“我看他们很喜欢你。”
　　“别扯了。”君洋仿佛看到有人替他把食物装盘，蓦然嫌弃手里的烟草无聊无味。
　　他把烟头一摁，贴着严明信坐下，一手撑在严明信身后，和他叠着肩，放肆地欣赏着这具完美的身体：“我只给他们上过一节课，什么都没讲，还把他们骂了一顿。喜欢我什么？”
　　“可是喜欢你的人才会来找你。”严明信眨眨眼，“哪怕不知道你住在哪，哪怕来了有可能会让自己难堪，还是想来找你。是因为喜欢才来的，‘喜欢’发生在‘行动’之前，他们不需要你做什么，在来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君洋不得已，把视线移回严明信的脸上。
　　看了半晌，忍了再三。
　　他问：“那你来找我，也是喜欢我？”
　　“我执行完任务连家都没回。”严明信一笑，“今天中午，我爸就在大会议厅外面，我们爷俩也三个星期没见了。本来想过去打招呼，想想还是算了，我怕他直接把我顺走。”
　　“……”君洋未泯的良知有一刻想说“你去和舰长打个招呼吧”，可它终究势单力薄，念头才起，就被人多势众的渴望和占有欲压了下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抱着睡，为什么任你光天化日之下把我衣服脱了？”严明信温柔地望着他，“你在枯桃舰服役那么多年，船员舱的床就一人宽，我不信你睡个觉还得抱这个抱那个，有这么多讲究。”
　　正午是一天之中太阳距离地球最近的时刻，阳光最为明亮，所有月色里难以分辨的细微表情都一目了然。一个人到底是不是困了，到底想不想睡，旁人其实不难分辨。
　　严明信用手背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轻轻地说：“嘿，你知道你刚才在对我做什么吗？还是你以为我傻？”
　　君洋：“……”
　　他把脸扭向了另一侧。
　　想要、不想要，喜欢、不喜欢，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他从未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他是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至多能在触手可及的范围内掀起小小的浪花。
　　最终能不能得到，往往并不由他做主。
　　更多时候，他只能用做更多的准备来无声地争取，并期待着降临。
　　他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正常人”的交往是以什么形式开始，他也没有学习过为爱开口。
　　过去未觉有什么不妥，但面对严明信温柔的询问，他发现他以为能够瞒天过海的这些行为，竟然是如此的无礼。
　　严明信光鲜、明媚，也许他从出生到现在每分每秒都活得事无不可对人言。他早把他的意图看得一清二楚，而他还在不明不白地掩耳盗铃……
　　“不过，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认识你的时间短，不了解你，他们的喜欢很浅，也可能不算‘喜欢’，是对你的崇敬。”关于表达，严明信同样生涩，只有说到天空才流畅起来，“三年前K-2020第一次作为枯桃舰的主力机型和奉天军区联合演习，J-100也是新机亮相，我们被分在同一空域。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联合演习，当时我很怕找不到目标，投错或者没投出去就返回基地，我在目标上方转了三圈寻找雷达特征，你帮我掩护突防了三次，最后喊我，‘就是这！发射’。”
　　严明信用肩头撞了他一下：“你还记得吗？”
　　君洋猛回头：“你又不投又不走，再转下去我就没油了。”
　　严明信大笑：“对，练兵回来之后我们开研讨会，旅长问K-2020的油耗参数是不是有问题，这个1151怎么能飞那么久——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很想见见你。”
　　君洋一听严明信对他的期待这么上得了台面，甚至能经得起大家坐一起研讨，更觉自己的一腔心思不可告人，无地自容地慢慢把脸转向窗口。
　　严明信拉拉他的胳膊：“哎，不看我了？你刚不是看得挺开心吗？”
　　“……”人赃并获，君洋头晕目眩，“别说了。”
　　严明信硬是把脸伸到他面前，让他无处可躲：“昨晚，你在门口等我，抱着我睡，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君洋被迫直面向他：“什么心情。”
　　“我想，‘我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此话一出，钻进他心里的痒此刻又钻了出来，在君洋呵过气的地方游来游去，严明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我刚才就想说了，可是你都不让我说话，你一看见我怎么就……光要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节日快乐啾咪030

第45章 第 45 章
　　严明信充满了忐忑,仿佛坐在一辆新奇的列车上,正前往遥远的地方,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达。
　　他羞涩地问列车上唯一的同伴：“你不想说点儿什么吗？”
　　“……”君洋迟缓地开口,“话……都让你说完了。”
　　“你一点儿要补充的都没？”严明信心想他一定是巨细无遗发挥完美,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于是满怀期待地问，“我们算不算……那种那种？”
　　“……‘那种’？”君洋用力捏了捏鼻梁,舔舔嘴唇，不知如何对答。
　　他的喜欢,出于食色性也的本能，原始得近乎低俗，并且在云云低俗门类中仍属离经叛道之派。每一次见到严明信,每一次亲密接触，又给他的本能以肥沃的土壤，蓬勃了它的成长，让他违法乱纪的愿望与分秒俱增……倘若能剖心铺陈开来,连恶魔看了也要自叹不如地败走。
　　而严明信……他的告白则是风格高尚的，积极正面的，充满了精神的力量与光芒。那番陈词可以拿来表白,写进学习笔记或飞行日记里也无妨，符合了全人类追求的价值观。
　　说出这些话来的他本人，没有深究动机与危险便轻易包容原谅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礼之举，纯洁得就好像连封都没拆的白纸，想必对此刻自己赤膊所展露的诱惑也一无所知。
　　他们的心思天悬地隔,截然两派，其中最令君洋痛苦的是，在他身着现代人类的外衣，为自己体内最古老的冲动寻求得见天日的一线生机时，他又听见并听懂了严明信的白璧无瑕。
　　谁忍玷污？
　　欲望怂恿他大刀阔斧，一夜风流九死未悔，良知又骂他罪大恶极，让他无法一意孤行。
　　“我听起来就像你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君洋郁郁地说，“从前你只是听说，后来见到人了，你赶紧来说句‘久仰，承蒙关照’。”
　　“不不不不，”严明信连连摇头，“怎么可能？”
　　君洋问：“跨军区联合演习通常一年一次，顶多两次，平时区内联队训练更多，别的战斗机没掩护过你？”
　　严明信反问：“不掩护人家上天干嘛？遛弯儿？”
　　君洋又问：“你们联队的预警机没给你报位置？”
　　严明信语塞：“……报啊。”
　　“是啊。”君洋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别人好像也有。要是我介绍我当年教我学飞的教官给你认识，你会不会更喜欢他们？”
　　严明信霎时没了笑意，推了他一把，正色道：“去你的，怎么可能？”
　　这种一个巴掌断然拍不响的事，他哪会公私不分，单纯因为合作就萌生类似的想法？确切地说，一开始，他确实是因合作愉快而产生了和君洋结识的愿望，但他们之间，难道不是某人一直在友情的界线上来回逾越试探，才把那条线踩得模糊不清，直至化为乌有了吗？
　　他说不清从哪一天的哪一次照面中品出了空气里的不同寻常，那一天的太阳应该也是东升西落的，可不同之处在于他对君洋的眼神和话语产生了好奇与遐想，从此有些东西轰然而至，另一些东西一去不返了。
　　这些感觉来得潜移默化，成形了也虚无缥缈，他无法以此举例，而那些真凭实据的牵肠挂肚都在他心里，他不知如何宣之于口。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是‘哪种’，你给我的感觉就是把我当兄弟，所以我碰你两下，你也不至于跟我生气。”君洋略一停顿，轻笑了一下，“你的喜欢……好像可以适用于很多人。”
　　严明信断然摆手：“不对不对，你说什么鬼话。”
　　他手臂一撑，躺进了床的内侧，学着君洋招呼他睡觉的姿势拍拍床板。
　　“我跟兄弟就算睡通铺，也不会这样睡。”他拉起君洋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在案件高发的腹肌、腰肌和脖子地带划拉了两下，“不会这样、这样、这样。”
　　他低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复盘的这一路行进路线，越看越觉得离谱，心道君洋再推三阻四不承认他们关系特殊，他就要报警了。
　　他痛心疾首道：“你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这属于什么行为你知道吗？这还叫兄弟？”
　　窗口的风吹干了严明信身上的汗水，他的皮肤又细又滑。
　　怎么会有傻瓜自己脱了衣服躺在他床上呢？君洋想。
　　他的手挣脱了严明信的引导，游走得随心所欲，没有了衣服的阻碍，这一路畅通无阻，全世界任他直情径行。
　　君洋的手指划过严明信的胸口，引得严明信心里一哆嗦：“别光顾着摸了，你到底是搞对象还是耍流氓，一句话的事。”
　　“我是没有安全感。”君洋贴到他身边，笑笑，“你的喜欢，听起来太容易转移。”
　　严明信洗耳恭听：“那您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呢？愿闻其详。”
　　君洋低声问：“你想知道吗？”
　　严明信：“想。不想我问你干嘛？”
　　君洋换了语调，压着声音，说出话来气比声多：“真想？”
　　严明信最受不了这个，听得耳根发软，一下忘了天高地厚：“想，你说吧。”
　　“不是‘说’。”君洋缓缓道，“我的喜欢是‘做’的。是一看到你，就想抱你……”
　　可能是被他抱着睡都睡过了，严明信此刻再听这样直白的描述，倒也不觉太刺耳。
　　“想亲你……”
　　严明信：“……”
　　这么快？！
　　他平日接触的是高精尖科技产物，但他骨子里埋藏的还是这一方土地上传统的保守思想，脱离时代脱离得如假包换。在他的认知中，两人从交往到亲密，不说必须按部就班，至少也得循序渐进。
　　可眨眼间他又想到，他们的关系似乎也不太适合先禀告双亲、上呈组织。
　　他抱着迎难而上的心情——行！
　　来吧！
　　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被子，手劲之大能将它当场活活捏死。
　　可君洋在他脸上只轻轻点了一下，一触即分。
　　时间在慌乱中溜走，严明信太过紧张，不确定贴着他脸颊划过的，是气流，还是触碰。
　　君洋刚才碰到他了吗？
　　到底是人家根本没碰到，还是他条件反射地躲开了？又或者，是他猪八戒吃人参果，吃是吃了，但囫囵一通，没尝出滋味？
　　有时候，说不清到底为什么，人类会有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尤其是——
　　“还想……”君洋把手搭在了他的腰带扣上，手指向里探，按在内侧卡扣的位置上。
　　只要他指尖稍稍一用力，从此沿途的一切即将形同虚设。
　　“我想看看你。”君洋没再动作，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可以吗？”
　　严明信：“……”
　　答应，感觉像自己把自己送上砧板；不答应，他用脚都能想到君洋要说什么。
　　他费解且艰难地问：“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君洋像恶作剧被戳穿的孩子，露齿一笑：“开玩笑的。医疗中心有护工，你洗澡、换内衣，都有人来做。”
　　“哦。”严明信脑中有些错乱，分不清到底谁动手更好。
　　有一会儿，他觉得还不如干脆君洋替他换算了——一定是出于替国家节省经费的考量。
　　直到君洋又低声道：“本来也可以不麻烦护工的，但我对自己的人品不太信任。”
　　说着，他手指一勾。
　　金属卡扣牵动小巧的机关，将红尘滚滚和七情六欲一并放行。
　　微凉的风吹起窗帘。
　　初夏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密布，云层中雷声隐隐。过了几秒，雨敲窗棂，嘈嘈切切，愈下愈急。
　　作者有话要说：哪里可以写

第46章 第 46 章
　　窗外的雨时缓时急,伴随着电闪雷鸣下足了一整夜。早该及时关闭的窗户无人问津,任凭雨打风吹进。
　　绘有船体结构图的笔记本在书桌上摊着,被水泡过一遭,墨迹层层漾开,劲秀的字体与工整的构图真容难辨,令人惋惜。
　　当朦朦胧胧的晨光从天边的一道缝隙透出点端倪时，床头传来一阵闹铃清响。
　　闻声,君洋撑着床沿坐起了身。
　　严明信也醒了。
　　他浑身疲惫，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按说身体这般离奇的异样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不报警至少也得打个120，而他在睁眼未遂过后竟然一声没吭，对现状坦然接受了——有一把火烧了他一整夜,不曾放过他身上每一个鲜活的细胞，他看起来或许还是原来的模样，但从内到外已沦为熊熊烈火燃烧过后的灰烬。
　　严明信看破天命，心中默默想：灰烬怎么能起床？
　　但他至今仍然难以想象,总是一身傲气的君洋是如何舍得放下身段的？
　　他大惊失色过，拒之以礼过，他再三把持,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既怜又惜，很想温柔相待，偏偏君洋又有意无意地挑衅，终于，玉山倾颓,他被拉入了身不由己的漩涡，让他在失去神志的恍惚中产生了人从何处来的质疑——也许他不过是路过这人间而已，他将在每一个充满情意的深夜扶摇直上，重回天际。
　　闹铃响后休息了几秒，严明信终于睁开眼，又看见了世界。
　　见屋内一片昏暗，他放下心来，怀着“还能再睡一会”的侥幸问：“君洋，几点了？”
　　君洋哑着嗓子说：“五点整。”
　　一听到这个声音，严明信霎时脸热：“……说了叫你别含那么深，你干嘛啊。”
　　“我没事，等会儿喝点水就好了。”君洋安慰道。
　　他清了清嗓子，可惜不但没有改善，反而令他嗓音更加喑哑：“不是你喜欢多一点么？”
　　“你说什么鬼话呢？”严明信喜欢听君洋的声音还来不及，哪里忍心伤害？
　　可一想到自己在近乎残忍的深度造成的冲撞，教人第二天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由得以手掩面：“我说的是‘别这样了’，我怕弄疼了你，你怎么还……”
　　“对，”君洋拾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抖了抖，一针见血地说，“你是说‘不要’，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严明信无言以对，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
　　君洋从衣柜里找出几件便服：“等会儿穿我的衣服走，下次来的时候你记得多带两件。起床吧，时间差不多了。”
　　离院办八点上班的时间还早，君洋也不能亲自开车送他回去。第一班车半小时后从学院附近出发，严明信只能先坐回市区，再搭乘基地的班车回部队。
　　严明信仍是一摊灰烬：“我起不来。”
　　君洋趴在到他身边，小声问：“难道你是想让我把你抱回去？”
　　严明信伸手一捞，搂住他的腰：“我是不想走。”
　　君洋：“……”
　　过去、将来，岁月漫长，宇宙茫茫。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思索无限的问题，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多想，只想静静感受这个眷恋的拥抱。
　　严明信在他胸口发出绝望的低吟，呜咽道：“你怎么会这样！”
　　“哪样？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君洋手向下一摸，逗他，“你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它过分美丽且十足强壮，一腔赤诚如钢铁般坚硬，既不吝于表达青春汹涌火热的能量，又秉承路遥知马力的精神意志，一呼必应，贯穿了整个夜晚，与其主人本人所有的优良品质无忤。
　　他百看不厌，珍重不休，品尝不够，沉湎其中，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这世界给他的殊荣。
　　严明信慢吞吞地起了床。
　　他起床从没这么磨蹭过，他陷入了无知带来的困顿之中——昨晚君洋起伏的肩背像飘忽的云，洒落的汗水是五月的雨，征求他的意见，取悦他的感官……可他什么也没干，为什么他看起来比君洋还累呢？
　　想不通，只能归结于昨晚腾云驾雾了数次，升空时的消耗着实太大。
　　君洋找出两把伞：“走，送你。”
　　“不行。”严明信接过一把，“下雨，别送了。”
　　“这也叫雨？”君洋根本没放在眼里，道，“你不想走，我也不想让你走，送送怎么了？”
　　“你躺着去，赶快，先把嗓子休息好。”严明信警告他，“不许这样跑去讲课，不许这样跟别人说话！”
　　“我根本就没课。”说完，君洋一怔，随即明白，停住了脚步。
　　严明信理直气也壮，压着声音：“万一呢！你没课？昨天那几个怎么跑来的？在你嗓子好之前，让他们爱哪哪儿去。”
　　“……”君洋看着这个昨天还对他宣称“奉天海防安危交到你手里了”的男人，一夜之间改口让“未来的希望”“爱哪哪儿去”，他不得不感慨生物学的残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塑造了多年的城池摧枯拉朽。
　　他说：“本来我也没想让他们进来，全是看你面子。”
　　严明信看了看表，踟蹰一圈，又道：“等我放了假，我会来的。我要是没来就是有事，不一定能提前告诉你，你等着我啊。”
　　君洋：“随时欢迎。”
　　“等我下次来，我也给你……”严明信洗了脸刮了胡茬，脸上简直透出了股白嫩来，一害羞绯色就漫上脸，嘴里再怎么义正言辞也让人浮想联翩，“你怎么不提醒我？昨天晚上我一下睡着，给忘记了。”
　　君洋忍着笑，玩味地一挑眉：“哦，无所谓。”
　　一开始简直像行刑现场，严明信就爱大惊小怪，这儿也不让碰，那儿也不能摸，被他锲而不舍地磨到天黑，才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开始咬着嘴唇接受。
　　他实在不太相信严明信近段时间内能投桃报李。
　　“怎么就无所谓了？”严明信当然听出了充满不信任的弦外之音，皱眉道，“下次一定——我要是忘了，你得提醒我。”
　　君洋点头，正色：“你还忘了一件事。”
　　严明信聚精会神：“什么事？”
　　君洋拉起他一只手，两人十指相扣，用力握紧。
　　在严明信新奇地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时，他对着那双梦寐以求的嘴唇闭眼吻了上去。
　　下雨天，没有紧急的训练任务，严明信所在大队的当务之急是先写赴73号基地执行任务的报告。
　　严明信好苦，这次正遇上322的新发动机到了第一个拆检期，他还要扒拉扒拉这段时间的飞行日记，再另写一份总结，提交给奉飞以作参考。
　　几人找了间作战室，围成一个圈，撸起袖子开始写。
　　行动报告比检讨书好写得多，要的就是反映真实情况的流水账，不用抒发太多个人感想。只要把所有关键时间节点、事件一一列明，确保没有遗漏即可，也没有字数限制。
　　严明信咬着笔杆，问：“雷达第一次搜到73号基地，咱们下降高度，是几点几分来着？”
　　队友给他提示了个时间，写了两句，严明信又问：“咱们看到跑道是几点来着？”
　　林届思一顿笔，抬头问他：“明信，你这两天去哪儿了？”
　　“……”严明信一窒。
　　知道他有训练，平时和队友接触颇多，君洋在他身上游走时非常小心，只轻轻地亲啄，温柔地舔舐，没留下一点儿痕迹，更没伤到他一丁点儿。可他还是忍不住捂着脖子，语无伦次地说：“我回家了，没去哪儿啊，哪儿都没去，怎么了？”
　　林届思关切道：“你没事吧？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才过去几天？”
　　“是啊，”队友也奇怪，问他，“就这次任务，我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竟然不记得了？不是你第一个落的吗？”
　　严明信支吾：“是啊，是我落的，但是……”
　　但是他刚出龙潭虎穴，又把自己送进了盘丝洞一天两夜，他的心魄他的魂儿都被吸走了。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止不住地想起那一晚。那个晚上没有月光，屋里比前一夜更黑，潮湿的床上是分不清谁洒下的汗水。
　　他的手一向下就能摸到那个人湿润的脸，摸到因口腔过分打开而改变的下颌曲线，摸到他修长的手指和分明的腕骨。他想肆无忌惮地叫出他的名字，但更多时候他更想让这雨下得再大一些，让雷声再响一些，他连呼吸声都难以自持……
　　严明信走后，君洋琢磨会儿觉得不对，这样用车太不自由了。万一严明信总在他这儿过夜，大清早才走，他岂不是一直拿不到钥匙？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院办主任一上班先找上了他：“听说你帮王老师代了一节战争史？来来，来院办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看有什么东西飞过去

第47章 第 47 章
　　敲完院长室的门,君洋听到屋内的音箱传出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哟,这么快就来了。”
　　即便数月未见,即便隔着一道门,这个声音他也一听就知道是山海关的陈参谋。
　　“老陈啊老陈,我说你们怎么舍得放人。”院长转向君洋，说,“小君，我年轻时在海防一线,也收到过敌人抛来的橄榄枝，不比你这根差！他们许诺车、房、工作就业、子女上学等等等等，吹得天花乱坠,价格开得一般人根本不敢想象，为的就是动摇我的意志。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被策反了，不是我一个人的失败,而是我们整个队伍的失败，所以绝对不能低头！你做的就很好，和我当年一样,第一时间举报，等候查证。现在是组织对你的考验期，你坚持住，好好表现！”
　　屏幕正对着院长的方向，陈参谋说：“君洋,咱们好久没见了。过来，我看看你。”
　　短短几步路，君洋竭力坦然，可仍旧走得沉重而僵硬——命运留给他和山海关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报以一腔热血，没来得及报答知遇之恩，他既恨又想念，既痛又忍不住回望。
　　一入镜，陈参谋喊他：“君洋。”
　　君洋哑着嗓子，回答：“到！”
　　陈参谋铁汉的泪也只能往心里落，他想，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君洋自从调到奉天，人消瘦了，嗓子也哑了，乍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院长刚才跟我说，飞行学院有新的教学计划，从本学期起开辟出一个实验班，你啊……”他看着屏幕中的消瘦的年轻人，沧桑的心一不留神抽了抽，原本准备了激励的话，到嘴边又排不上号了，权当尽在不言中，“好好照顾自己。”
　　哪怕不是亲生骨肉，人对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有特殊的感情。他怀念君洋茁壮成长的那段日子，每次接到报喜的电话，都能让他在繁重的事务中看到未来的希望。他坚信君洋不只是一颗螺丝钉，不会只为一部机器的运作劳碌，他能战、敢战，能胜、敢胜，有潜力成为军史上的一颗星，只要假以时日，必将冉冉升起。
　　君洋走后，院长啧嘴，为难道：“是不是咱们年纪大了，跟年轻人不好交流？我总感觉我说的话，他好像听不进去？”
　　陈参谋说：“我听说韩愈写的文章里是这么说的——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院长一听，眉毛倒竖：“你这是说我亏待他了？君洋来的时候是个中尉，按技术岗位待遇，他的住宿、伙食都在标准之上，咱们这儿薪资水平也不比山海关差，工作强度还低。”
　　他嗤陈参谋护犊心切，颠倒黑白：“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这里面能做的可就多了。”陈参谋自己守护不了这颗星，他也得给君洋开开路，他神神道道地说，“什么军展参观学习啦、各部队交流啦，但凡是我能带两个人去的，我每回都带上他。登陆艇回岸太慢，我一喊他回来，舰长直接批他驾K-2020回军区机场。”
　　“……”院长闻所未闻，沉默得像断了线，“学院不比军区，这儿地方小，眼睛多。如果我像你这么一心偏袒，恐怕难以服众。将来学院教职队伍中怨愤四起，刺激了不正当竞争，对君洋个人和学院的发展都没有好处。”
　　他掂量一番，还是摇头：“他毕竟是个预备教官，咱们的考试他还没通过，学历也不是最高的。”
　　陈参谋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想法，体谅他的难处，长叹一口气：“唉，刘备去南阳的时候，张飞也是这么说的。”
　　飞行学院和诸多军校一样，教学计划服务于当前军区需要，校方足以做主，不必事事上报教育厅，若有临时改动可以先斩后奏，甚至不奏。学员入学时是签过献身国防志愿书的，专业都得随时听候调遣，班级调动更是无条件服从。
　　这次新开了一个实验班，指导员从两位新教官中选择其一，教研室经过商讨，基本内定好了——镇南关军区来的黄教官经验丰富，收拾起学生来一套一套的，有资历、有成绩、有手段，当仁不让。
　　教研主任走个流程，在例会上征求在座众人的意见。
　　问到君洋时，他笑笑，回话说：“最好不要让我当。”
　　也许是因为他今天嗓子哑得奇特、哑得突然，令人无法忽视，也许是他让贤的说辞意味不明，众人皆看向他。
　　教研主任问：“为什么。”
　　君洋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捻，笔在指尖飞转不停：“我怕学员受不了。”
　　言外之意，他行事更铁血，要求更严格，是适应了在座其他教官的学员无法承受的。
　　这口气未免太过自矜自傲，教研主任笑他孤陋寡闻，豪气地一摆手：“你来的时间短，接触的教学任务比较少，对咱们学院还不太了解，这里不止你一个是中央指挥学院出来的教员，我们的训练标准未必就比中院低！”
　　君洋不以为意：“中央指挥学院一届600个人里，正式入列航空基层部队的也只有20个。”
　　“20个已经不少了，”教研主任道，“航空体系历来淘汰率高，这也是人才珍贵的原因。否则毕业一个上岗一个，我们军区岂不是一年就能装备一个师？”
　　君洋不语，指尖的笔兀自转了半天，不知怎的，就是不停，连转速也未减。
　　教研主任又问：“话不要说一半，你到底是什么意见？要不你来写教学计划，好吧？整个系的教学计划都给你写，你觉得你能带出来几个？”
　　“不了。”君洋转椅一转，看向院长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我何必庸人自扰。”
　　自从被陈参谋说了像张飞，院长路过镜子时看了看，发觉他还真像刮了胡子的翼德。然而像“张飞”似乎并不是一句夸人的话，陈参谋好似是在说他目光短浅，蛮勇愚忠、大意误事。
　　此刻他被君洋手里那根反重力的笔转得心烦意乱，手掌拍拍桌面，示意院办做会议纪要的秘书：“记下来——黄教官和君教官一人带一个实验班，期末比武！”
　　奉天军区空军基地的作战室里，严明信在一堆草稿中抬起头：“电码是什么来着——别这么看我，我当时千真万确背下来了，就是回去睡了两天，一下给忘了。”
　　林届思叹气。
　　按理说，互相借鉴行动报告的内容是不合制度的，倘若众口一词，便失了查缺补漏的复盘价值，那又何必让人人都写一份，直接写好拿来大家签字就行了，但回想战争年代里，饥荒大行其道时，有的人一饿饿坏了身子，有的人一饿饿瘪了胆子。据此类推，人在饥饿时难保不会饿坏别的器官——林届思担心严明信先遭重创又遭饥荒，饿坏了脑子。
　　他轻声细语地叮嘱严明信抽空去查个体，默许了他东拼西凑的行动报告。
　　严明信是饿坏了，但他饿坏的不是脑子。
　　他胸中原本有一道无垠的堤坝，其地基经千吨重压夯实，其坝体由钢筋混凝土浇筑，其上有父亲耳提面命的封印，其里有组织纪律无边的符咒。它自诩滴水不漏，傲然屹立，笑对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可那一夜，它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漏出去了至多一瓢的水——堤坝内亿万万方洪涛蓦然回首，倏地滋生了前所未有的一泻千里的冲动。他们奔走相告，怀抱着奔腾的希冀，建成了寻求民主公平的组织，无数水滴奉命撞击亡羊补牢的缝隙，连铜墙铁壁的坝体也承受不住了——
　　从前严明信雷厉风行，今日事今日毕不留后患，一沾枕头就能呼呼大睡，现如今他连睡个觉都睡得苦不堪言。
　　他在深夜满头大汗地醒来，浑身的肌肉邦邦地硬，有一处地方涨得生疼，是真正意义上的疼痛。它疼到他无法用手触碰，疼到极处又痛苦地发麻，想欺软怕硬地闯出一番天地。
　　他一呼一吸每每吸进来的是凉气，吐出的却是燎原的火。
　　他想起告别时君洋说话的嗓音，他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他如何摧毁发声组织赖以生存的家园，他记得那局促的空间，愈向深处愈发滚烫，愈向尽头愈令人疯狂，愈是墙倒屋塌，他的感受愈分外美好——君洋说的没错，他的推辞是表面的，是苍白的，是违心的。
　　他从静谧的深夜独自挣扎直至天亮，他亟需故地重游。
　　清晨，队长看了看他近段时间的飞行总结，圈出几个地方：“你这儿、这儿，写什么呢？这几个地方回去改改，再做个航线报告提交上去，让他们排个时间，你直接把322开回奉飞吧。还有，出院这么久，也该复查了，交接完顺便去查查体。”
　　作者有话要说：qwq

第48章 第 48 章
　　严明信在基地的定点医院体检,把体检楼的几十个房间挨个走遍已是中午。军区有医务外勤人员,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医院收检验报告,他交代护士,等结果出来就放在单位的柜子里,到时让人一起捎回去,自己便早早地溜了。
　　飞行学院门口立着“工作时间谢绝来访”的牌子，严明信背着一只大包,里面装着换下来的一体服，挑了个树荫站定。
　　不多时,一辆车从校门驶出，君洋戴着墨镜，放下车窗：“上车。”
　　“教官,去哪儿？”严明信把包往后座一丢，看到几本书，问，“这是你的？什么东西？”
　　“地面协同和空中对抗的分组训练计划。”君洋把分班的事一说,“今年年底比武，我准备让全班30人全部参战。”
　　“啊？”严明信问，“地面我能理解,但是一年级的学期末，理论还没学完，学生一个个还没放单飞过，这怎么比？”
　　君洋：“战争可不问你读几年毕业。”
　　“那合格率怎么办？”有的人上场大杀四方，有的人上场就是个扣分的靶子,严明信忧虑道，“一个班30个学生，成绩有好有坏，要是全上，你反而会吃亏。”
　　“这辆车里总共坐了两个人，谁能打得中？合格率不是百分百么。哦，正想跟你讨论下训练的内容，”君洋问，“我不太认路，有没有安静的地方可以去？”
　　严明信问：“要多安静？”
　　“特别安静。”君洋的一本正经揭开了一个角——他轻轻地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严明信：“……”
　　他们的身份信息和普通公民不同，皆在独立的体系内，时刻有纠察人员紧盯着系统。假如工作日的大中午报了临时外出，却转眼在本市开了间客房，这看起来可就太暧昧不清了。恐怕刷卡的一瞬间，电脑另一端已经围起了纠察组一整个班次的人——等着回去接受审查吧。
　　严明信坦诚道：“那就只有我家了。”
　　君洋微微一顿，问：“舰长在家吗？”
　　严明信眨眨眼：“不在。”
　　严定波休假一结束，便在全国各军事院校内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巡回演讲，刚刚应邀去了外地，至少三四天才回得来。他现在俨然是个以物易物的交易筹码，拼着到处多讲几节，好换回其他军区的一线要职军官也常来奉天讲课，以此加强交流学习。
　　严定波出门时直接把钥匙扔在门框上了，他从来不担心后院起火。一是家属院内治安好，二是他家里就没放过值钱的东西。若非说有宝贝，那也只有他儿子一个了。
　　但严明信身强力壮，好大一个大活人，这总不可能被人偷走吧？
　　浴室磨砂玻璃上透出蒙昧的人影，水流迸溅的声音乱七八糟，间或有旖旎声辗转传出，默然细听，又觉不堪入耳。
　　君洋背抵着瓷砖墙面，忽一吃痛：“嘶——你手……轻一点。”
　　严明信头一次这么反握，烫手得紧张，有些别扭，总觉得使起力来怪怪的，君洋肺腑一叹，他又听得脑热，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悄声问：“我很轻了，这还重吗？要不你背过身去？”
　　“不要，”君洋微微眯着眼，水汽、冷汗、热汗沿着他脸颊一滴滴淌下，他两手搭在严明信肩头，坚定地说，“我要看着你。”
　　光是这么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严明信闭眼靠近，和他在雾气蒸腾缭绕的狭小空间中接吻，牙齿磕碰出轻微而清脆的声音，喝进了不知哪里来的水。二人忘我交缠，热情满满，可惜默契不太好，互相撞到了几次脸颊和额头，饶是这样也仍然不分开。
　　浴室内的湿气越来越重，胸中的火越烧越烈，瓷砖墙面冰得君洋整片后背凉透了，而这一冷一热的矛盾又因为严明信的存在变得奇异舒爽。没过多久，本该是宁折不弯、千金不换的膝盖骨，嗵地软了下来——严明信得以旧地重游，一解彻夜相思。
　　学生时代用的单人床太窄，两人躺回床上，原始本色地紧搂在一起。
　　小睡了片刻，严明信忽想起一事，问：“教官，还讨论吗。”
　　严明信的皮肤凉而滑，摸起来有细腻的沙沙声响，君洋几次摸得昏昏欲睡，又因不舍而屡屡清醒过来，继续温柔地揉搓。
　　他迷迷糊糊道：“意思一下，把你从前的书和笔记拿给我，我回去慢慢看。”
　　“好，我找找，不过我以前写字有点潦草，你能看得懂吗？”
　　君洋今日经历了大劳作，膝盖被地面硌得没了知觉，估计回去要淤青一段日子，唇舌也从未受过这样的累，说话都懒，只得慢吞吞地哼哼了两声：“想看懂的人，怎么都能看懂。”
　　严明信起身，随便套了两件衣服，看起来多少回归文明社会了一点儿。他在书架上翻来找去：“不在这屋，我去我爸屋里看看。”
　　父子二人房间各有书柜，严定波有时写东西提笔忘事，也得借阅严明信读书时的课本。
　　君洋摸不着人了，手心空落落的，遗憾大过疲惫，也起身跟了过去。
　　翻着翻着，严明信书没找着，先看到本相册。他大大方方地抽出来：“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君洋：“看看。”
　　严定波把他格外中意的一张照片放大，占了相册扉页整版——四五岁的严明信穿着布料柔软的仿制海军装，睁着大眼睛，微微张着嘟嘟的嘴，站在一块石碑前，朝相机的方向学着大人模样敬礼，另一只小手则紧紧抓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小喇叭。
　　君洋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那张脸：“你小时候这么可爱。”
　　严明信奇道：“什么话？我现在就不可爱了？”
　　“不一定，”君洋拈起他的下巴，油腔滑调地调戏他，“小朋友，敬个礼给叔叔看看？”
　　他衣衫未穿地坦荡着，赤着脚，浑身上下没有分毫正经，说出这样的话，严明信替他脸热：“几点了，还找不找书了？”
　　“找，”君洋笑着松手，揽在他的腰间，下巴贴着他的肩，“我看看你写得到底多乱。”
　　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严明信怎么看都好看。君洋单手托着相册，一页页翻过，另一只手满意地在严明信胸腹肌肉上摩挲，直到最后一页，一张合影跃然眼前。
　　严明信被撩拨得心猿意马，同一格书架翻过几次都忘记了。听君洋半天没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问：“这是哪儿啊。”
　　一群孩子在朝阳的阶梯上站成两排，他们背后是墙体斑驳的建筑，两栋楼之间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后是个灰扑扑的小院。
　　严明信看看，皱眉道：“这是谁的照片？不是我的吧。”
　　就是这扇铁门，它常年关闭，使小院与世隔绝。
　　君洋记得那院子的一角堆积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杂物，由一张防水布盖住。偶尔会有阴森的大风进院，掀开压着布的石砖，露出晦暗废墟样的破木杆，像巨大的怪物盘起的一只只脚。
　　见得多了，年龄也渐长，他们不至于害怕，可它像一个阴影，始终盘桓在记忆的深处。
　　此刻，它的部分躯干又从铁栅栏门的边缘探出。
　　“当然不是你的。”君洋低声说。
　　严明信又瞧瞧，“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应该是我爸以前捐过款的一个什么福利院。毕竟捐了钱，可能人家写封感谢信，里面就附了张照片吧。我爸这个人呢，有点……那个。”
　　君洋问：“哪个？”
　　“嘴硬心软，见不得惨。”严明信道，“也就在外面看着威风，整天开炮开炮、打打杀杀的。”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站在照片中的第一排，因为个子矮，又要扯好条幅，于是将红布用力向上拉，拉到了下巴的高度。
　　君洋的手指点在他身上，点了两下，想开口，却说不出话。
　　严明信又说：“不过我爸也不是什么地方都捐。他那几年和海监队联合执勤，遇到艘贩卖人口的黑船，这里面的孩子就是从船上救下来的。”
　　他话音一停，觉得两人这副样子，这会儿好像不适合提起他妈。他跳过一段，又道：“救生艇和舰上的空间有限，当时他们赶紧就近靠岸，左右找找只有这么一间小福利院，他一看，这地方哪行啊，回来把工资都掏出去了。”
　　相册的塑料膜和照片表面紧密相贴，长年累月静置在书柜内，甚少有人翻动。
　　时光在图像上凝固，岁月在相册中静止。
　　静默半晌，君洋又掀回相册的前一页。相同的位置，是站在一片花丛中的严明信正捧着脸微笑——他们之间相隔了一片大海，但在相册里已背靠着背，相伴了二十几年。
　　他从背后抱紧了严明信。
　　“也不知道这些小孩有没有找到家的，现在怎么样了……喂，”严明信睡过又歇过，精神颇有重新抬头之势，一碰就激灵，他提醒道，“注意点儿，同志，你手往哪儿放呢？再摸，我可……不要忘了，您还带着实验班，讲不讲课了？”
　　作者有话要说：030

第49章 第 49 章
　　322送至奉天拆检发动机,前后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归队,期间,基地接到陆空合同作战的训练任务,严明信驾驶备用机立即随队赴指定机场。
　　此行不是单纯地展示平时训练成果,而是针对国际上出现的最新战术武器展开破解讨论和演习。即便对方的研制进度不甚明朗,有可能尚在萌芽阶段，他们也必须以最新、最快的速度和军工科研齐头并进,相互反馈辅助，在威胁成形之前,打赢这场不战之战。
　　有另一支陆空联合部队按照假想敌的进攻模式充当敌人，严明信这一方承担防守反击任务，一切按照真实战场推演,使用电子弹模拟攻击。由于要在老的战术上做出改进，属于边打边改，他们不是每天都要升空对抗，大部分时间执行的还是日常训练。没事的时候,参战人员就在宿舍修整，写写训练心得。
　　临时宿舍的条件有些简陋，六人一间,上下铺铁床。好在北方高原气候凉爽，天一黑，夜风过境，愣把夏天往回吹了几个纬度。
　　林届思进门迎面一股大风：“窗户关小点儿，你们几个,别坐在窗口贪凉，这里风大。过两个月还有海空训练，都注意点儿身体行不行？”
　　每年的七、八月是海空联合训练的密集期，九月则是海战纪念演习。严明信伸了个懒腰，感慨：“今年都过了快一半了，这么快啊。”
　　林届思见他桌子上摊着写训练心得的本子，拿起翻看了两页：“还行，写得不少嘛。”
　　这位队长不得不感慨医学的力量，虽然不知道打通了什么关窍，但严明信自从体检回来过后记忆力也恢复了，注意力也能集中了，又成为了他们坚实可靠的队友。
　　“听说今年有新船下水，在狮子口那边。”一队友神秘地小声说，“不知道会不会参加演习？”
　　他们明明生于灯火繁华的时代，却长时间在枯燥封闭的环境中训练，圣人也有无聊的时候。学习间隙，战友们便时常聊天，聊生活、聊家庭，也和各行各业的工作者一样，聊这一行里的道听途说，有的没的。
　　“我都没听说，应该不是大船吧？估计是起降直升机的，就算参加也不和我们编队，你操这么些心呢。”林届思说着，转念一想，“对了，我听说，枯桃舰的队长好像换人了。”
　　严明信来了精神，抱着凳子一转身，往前挪了两步，加入讨论：“你怎么知道？”
　　林届思也搬个凳子坐下：“以前他们随舰队长飞的机号是1151，他声音还挺好认的，我和咱们团另外几个队长都听得出来。他们说最近没见1151、1152，空域对话也换了个人，那两架飞机可能是重新涂装了，不知道现在是几号。”
　　这一屋的六人是过命的兄弟，大伙儿时常这么互通有无，队友们听了无声地做出“哦”的表情，各自思索。
　　“他调动了，”严明信觉得这又不是件坏事，便没藏着掖着，直接说道，“他调到了奉天海航飞行学院，当那儿的教官。”
　　“飞行学院？”林届思很是意外，连声问，“为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严明信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可能他们那儿就是缺个教官吧？”
　　“唉。”林届思笑他，“这傻小子，少出门，别让人拐走了。”
　　严明信：“怎么了？”
　　“你知道海航飞行学院有多少飞行教官，有多少初教、中教、高教机？都拉到一起，至少能自己组一个团。”林届思想了想，又问，“他多大来着？”
　　“就和我差不多。”严明信心急，“怎么了啊？”
　　林届思问他：“换成是你，你舍得离开现在的岗位吗？”
　　“当然不舍得，肯定不舍得。”在严明信昏迷时那个漫长的梦里，他日日夜夜想念着天空，“可要是上级有命令，调我去哪儿，我就得去哪儿，真要让我也教书去，我也得去啊。难道我还能不服从？”
　　队友大笑，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又小声说：“好端端的，队里怎么会舍得让你走？咱们旅长怎么会舍得让你走？库里备用机还有好几架，你走了322谁飞？”
　　另个队友倚着床梯，道：“飞到1151这个份儿上，就算工作上有个失误，顶多内部处分，给个机会立功抵过，连档案都不会留，也不至于调走。”
　　“嗯。”林届思沉吟片刻，“从培训到单飞，再到能升空作战，国家花了多少钱培养，不会随便把年轻的飞行员调到二线的。他又是个队长——就相当于领导突然无缘无故地把我调走，你们能接受吗？咱们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光顶多只有十几年，再往后，飞是能飞，但飞不动最新的机型了，那时候再派去当教官带带新人还差不多。”
　　“对啊，”队友说，“以前教我飞的教官个个四五十岁，头发都白了，哪有小年轻？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严明信恍然间发觉了自己的马虎大意。得知君洋调到奉天的欣喜、父亲的夸赞带给他的安全感，在初次听闻的那个时刻压过了他心里合情合理的疑虑。
　　他问：“什么意思？好事还是坏事？”
　　林届思不置可否，只道：“不了解，不好说。”
　　君洋对飞行学院的环境挑三拣四过，对选拔欲言又止过，也说过将来的计划和手头的工作，唯独没说过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他想不想来这里。
　　过往的画面在严明信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帧帧地回溯，不算太自作多情地发觉了君洋字里行间没有明说的话——他很可能是为他留下的。
　　算算日子，君洋来到奉天足有两个月了。要换做是他，在生命中最为血气方刚的年华里两个月没有碰到战机，他一定无法忍受。他和严定波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边能感受到失去平凡幸福的痛苦，一边又有马不停蹄地保家卫国的热血和瘾。
　　君洋呢？
　　每当他们告别，看着他独自回到部队，君洋是什么心情？
　　林届思接触的人多，消息总是比他们灵通一点的。严明信想问问队长还有没有类似的例子，一张嘴，又不免深感失职，如鲠在喉——前两天他还借着体检和君洋见过面，他本来比任何人都有机会亲口询问，但在欢愉的驱使下，在甜蜜的沉迷中，他不由自主地把时间都用在了探寻身体的秘密上，只顾着相互快乐，一直到归队时间线将至，他们才不得不分道扬镳。
　　这种心情难以名状，环顾一目了然的宿舍，他很想打个电话。君洋有苦难言没关系，他也可以不问，他只想知道他最近好不好，仅此而已。
　　可惜在航天侦查网罗密布的今天，他们此次转场连起飞时间点和航线都是事先经过了缜密的测算才安排的，如无特殊情况，和外界不能有任何联系。
　　君洋穿越了车水马龙的城市，回到学校时天上已挂了几颗星星。
　　奉天真美。
　　操场上是负重跑完十公里的学员，就着行军袋垫背，满地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群逃荒的难民。他临走时派了个教员来监督训练，小教员一见他回来，小跑着过来汇报：“报告，还剩这几个不合格的！”
　　君洋问：“其他人去哪了？”
　　教员答：“我叫合格的学员先解散，回去洗漱了。”
　　“全叫下来。”君洋理顺了手上的书，道，“3分钟内集合，慢的陪这几个再跑十公里。”
　　睡梦中的人稍一迟疑便遭了万劫不复——一半的人跑得哭爹喊娘，一半的人目睹了这场惨无人道的杀鸡儆猴，最近的灯离他们也有一百多米，夜风吹得人心里直发慌。
　　在这黑灯瞎火之中，响起了令学员胆战心惊的声音。
　　君洋指示教员：“整队，站不起来的十公里。”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准备九月底的飞行考试理论卷，通过的人有可能参加期末比武的空中对抗，不通过的连地面协同也没份儿——我不会把后方安全交到连一场书面考试都通不过的人手里。”君洋问，“有问题吗？没问题的，现在可以坐下休息了。”
　　有些学员累得一秒都站不住，顾不上是不是饮鸩止渴，崩溃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有些则是对考试根本没什么概念，见人坐下也随波逐流。
　　一个班的学员一时间哗啦啦坐下了一大片。
　　还有几个站着的，问：“教官，不是三年级才考吗？现在还有三个月，这怎么考得过？”
　　“你满十八岁了吗？”君洋从容地反问，“有没有到今年年底还不满十八周岁的？我只听说过年龄不够的不能考，没听说过必须要读到几年级才能考。早一天考过理论意味着你们可以早一天上机、早一天放飞、早一天开始积累时长，比别人拥有更多经验和机会。我会给你们制定学习计划，其他人一天用八个小时学习，你们用12个小时，怎么不能过？”
　　“每个问题的反应和回答时间不能超过2秒，所有流程要背到滚瓜烂熟的水平。当然，前提是不能偷懒，不能撒谎，”他捏着严明信的书，面不改色地说道，“哦，也不能谈恋爱。”

第50章 第 50 章
　　严明信的笔记很有意思,不是潦草,是透着因游刃有余而不拘小节的味道,三言两语便概括了知识点,重读时也能没什么阻碍地串联起一整句话。翻着他的书,君洋想象着他年少伏案的模样,继而想到他的脸，再想到他的声音——
　　在昼长夜短的蝉鸣盛夏,在严明信离开后鱼沉雁杳的第二个星期，他好了淤青忘了痛,在心里一个不开灯的角落，食髓知味地思念起严明信的味道。
　　那人身上的味道真是掐着他的命脉量身定制的，让他一旦开始回忆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像被一页页日历烤干了般地如饥似渴,思念盖过了他有生以来所有其他的愿望。
　　这是人类志趣相投的趋近性和好奇心给予他的机会，是时代的推波助澜和命运的天缘奇遇，他该庆幸严明信将英雄相惜和表里如一贯彻得如此彻底，他才得以有机会跨过世俗的障碍站在他面前。
　　为了不暴殄天物,不辜负这独一份的品尝的资格，他该将体力维持得更好一些，以便下次品尝得更细致一些。
　　君洋给他手底下的班长打了个电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学员们正值吸收知识的年纪，进步很快，看他们这两周乖巧又皮紧，君洋答应周末发半天手机。
　　“别玩了，出来活动活动。”他不难想象,学员们此刻正一个个抱着手机爱不释手，窝在宿舍寸步难行，想通知只要在走廊吆喝一声，“五分钟内，障碍场东门集合。一个迟到，全体受罚。”
　　障碍场东北角是一块高地，视野好，有比赛时裁判观察点就设在这里。三十个人很快哗啦啦地聚了过来，集合、整队，干燥的沙地上尘土飞扬。
　　带孩子的生活没有预想的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有时想想还挺充实。交道打得多了，君洋渐渐能分辨出每一张故作镇定的小脸上藏着的是惊恐还是愤怒。
　　“别害怕，今天周末，不给你们增加负担。”他道，“这里的每一项障碍都是根据真实战地情况还原出来的，能够最大程度训练你们身处险境的自救能力。你们就在这儿看着，我来演示一遍，没事儿的人看完可以走，想留下来的也可以留。”
　　每周唯一一天休息日，从舒坦的宿舍被传唤到烈日当空下，学员多有怨言，有的气得几乎产生了投诉的念头，听了这话，才松开了剑拔弩张的拳头。
　　君洋活动了两下筋骨，给班长递了个眼神，“掐表。”
　　除了天气干热，泅渡的水潭旱得见了底外，障碍场内的项目都是固定的，即便设备略有差距，总体难度也不会差得太多。之所以今天突发奇想，是因为他在严明信的书中看到了一张当年的训练表。
　　跳跃、支撑、攀越、云梯、低网……全程两公里跑完，他在场边的自来水池洗干净了双手，调匀了呼吸，回到东北角的高地，问：“多少？”
　　班长道：“大概是12分31秒左右。”
　　——严明信的训练表上记录的最好成绩比这个数字快了将近半分钟。
　　君洋摇摇头，望向障碍场，思索哪些项目的时间还能再缩短。
　　他不记得自己从前的成绩，想来体能巅峰时期应该是比现在快的，但是能比严明信当年快吗？
　　“教官，”身后的学员问，“那我们呢？”
　　“嗯？”君洋回头，“还不走，等什么？想下场？要下场就回去穿好作训服再来，免得受伤。”
　　“这地面，这障碍，穿什么都少不了要受伤吧……”
　　“不一定。”君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有荣焉道，“有人跑进12分，一点伤都没留下。”
　　不但通过障碍的速度快，还片叶不沾身，这才是最精彩的地方。
　　从前希望教官能体恤民情高抬贵手，今天真的网开一面，学员们反而不好意思看完演示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多多少少留下练习了一会儿。有几个练完回来，看见君洋在餐厅吃饭，一边怀疑自己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边默默地端着盘子过来拼了桌。
　　一学员问：“教官，咱们……我是说你，你太拼了，周末也不休息吗？”
　　君洋慢条斯理地喝着汤：“这不是正在休息。”
　　“除了午休……”班长好声好气地问，“咱们哪天能踏踏实实休息休息啊？”
　　“我也不知道。”君洋说。
　　他都还在听候发落。
　　什么时候休息，大约得看严明信的部队什么时候放人。
　　他有意逗他们：“看你们的表现吧。”
　　壁挂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国际版，君洋余光瞥见一人身着D区常见的民族传统服装，正要发言。想起D区近况，他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直觉，只是不知道这雨要从哪片云上落下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外交大臣：“经过国王的允许，我们将正式进行交涉，希望能获得关于DNA检测的机会，这对王室非常重要……”
　　画面一转，君洋的心跳重重一顿——果不其然，那几张陈年的照片终于被摆在了世人的眼前。
　　唯恐观众看不出幼年时的孩子里哪一个是他，画面以最早的那张合影中他的五官轮廓为中心，将一系列照片渐隐渐现地糅合在一起，并以他来到奉天后入职的近照作为结尾，画面的另一边则放着大王子当年的照片。
　　两个人身穿相似的海军制服，又都具备军人的坚毅神色，看起来颇有几分相近。
　　“不得不说，王子的后代和他同样杰出，这是上天的旨意。”外交大臣在画外又说道，“也正因如此，我们已经预测到了可能发生的困难，让我们共同祝愿王室能够团聚。”
　　学员惊道：“教官，那不是你吗？”
　　“激动什么？”君洋面上神色不变，“吃你的饭。”
　　从之慎第一次找上他起，他就知遇到了麻烦，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按照纪律把该备案的接触一一上报，里外上下没有一点儿不能示人的秘密。他也猜到迫于经济短期崩溃的压力，D区会想办法转移公众注意，或许是文化洗脑，或许是救市刺激，但他没想到D区这次借助特殊的国情，不费一毫一厘，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来。
　　学员班长问：“教官，这、这……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君洋抽纸巾擦了擦嘴，“该干嘛干嘛。午休之前，记得去把全班手机收了交上来。少一个，下周全都不发了。”
　　说到手机，他口袋里的手机像有感应似的震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了电话。
　　君洋：“……”
　　糟了。
　　面对D区空口白牙地胡诌乱道他没觉得不知所措，这时他却心中蓦地发紧——单方面知道他号码的人并不多，今天正是周末，该不会是严明信碰巧有空要过来，又或是看见了新闻，傻不愣登地打来电话了吧？
　　他虽然没通敌没叛国，无愧于心，但他们两人过从甚密，关系经不起推敲。这件事已公然升级成为外交事件，不知未来走向如何，恐怕近段时间他身边的空气都要被滤上几遍。
　　他已因为此事告别了1151，绝不能再拖累严明信受到影响。
　　君洋假装没看到，不动声色地调到了静音模式。
　　别来，别来！
　　别联系！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高原上，严明信也在吃午饭。由于临时搭建的餐厅空间有限，大伙儿端着餐盘打了饭菜，就在餐厅门口的露天空地上席地而坐。
　　这里的物资储备和基地不能同日而语，炊事班提供的大锅饭和他们的空勤灶相比差了不少油水。坐在机舱里的热量消耗并不比地面奔袭的部队低，几人吃完，看看队长，问：“要不再去盛点儿？麻烦人家不？”
　　打饭的屋门口仍在排队，刚刚又来了另一拨刚回场的战士。
　　“麻烦也得吃饭啊。”林届思起身，“走吧，一块儿，咱们从后面再排就是了，也挺快的。”
　　为打发排队无聊，队伍的尽头面朝外放了一台电视，正好播到那则新闻。严明信瞄了一眼，起先觉得某张一闪而过的老照片似曾相识，接着便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化成了君洋身着制服的半身照。
　　小模样还挺帅……不对！
　　严明信以为自己思念过度，不禁抬手揉了揉眼，可再一看，这人穿的衣服不就是君洋宿舍里挂的那件吗？连徽章别着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可标题和字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队长，我离开一下。”严明信把餐盘往队长手里一丢，扭头就往营外的方向走。
　　“怎么了？”林届思看他不对劲，问，“等等，别走！明信，你去哪儿？”
　　“……”严明信被喊回了魂儿，“不去哪儿。”
　　他离奉天直线距离至少有2500公里，他在执行任务，他能去哪儿？
　　一眼望去，满地全是各色迷彩。
　　吃饭时他见到旅长和几位首长经过，端着盘子就坐在人群之中，这会儿却找不到了。
　　严明信蹙眉回头又看了一眼电视，道：“我得借个电话。”

第51章 第 51 章
　　“他们敢主动提出DNA检测,想必是有备而来,但送DNA样本到D区,无论是样本的运输过程还是最终检测的结果,都很容易被.操作——一个检测机构追求真相的意愿是大不过发声的权力的。”君洋脚尖捻着地面,转椅转了小半个圈,“而要求对方提供检测样本送来让我们检测，也不合适。且不说这符不符合他们所谓‘王室的规矩’,单说万一检测结果不如他们的意，他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四位来自国安部的特派调查员，这个紧急成立的调查小组由各岗业务骨干组成,负责书记的调查员小心谨慎，一丝不苟地校对着语音转换。
　　在君洋一个停顿较长的间隙里，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心底其实有些疑惑：他们到底是来调查这个人，还是来开座谈会讨论的？怎么问着问着话,变成他们一圈人听他一个自言自语了？
　　此刻君洋放松地倚在转椅里，手臂自然地搭着扶手，盯着桌子空旷的一角,若有所思。
　　“我直接拒绝参与，也不太合适。”他说，“在社交平台‘露面’早就不足以取信于人了，他们依然可以借题发挥，将舆论引导到‘我方押人不放、我受到威胁而被迫退出检测’的立场。”
　　全球无数双眼睛正集中在这件事上,当事人还能如此冷静地条分缕析，说话轻重缓急抑扬顿挫都无异常人，仿佛事不关己，他只是在解一道题，陈述着别人的死活。
　　这超出了正常的“冷静”和“配合”的范围，书记员悄悄地点开了他的资料，想找找有没有心理测验结果，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冷酷无情的人格类型。
　　“如果我过去……”
　　调查小组的组长问：“你想亲自去？”
　　调查员们假装若无其事，各忙各的，心底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来此之前，他们做过最坏的打算，即君洋与D区势力里应外合，借此机会叛逃国外。
　　要知道，君洋浑身都是涉密信息，他不但是K-2020的飞行员，身上还带着太多军备和战略的高级机密，包括山海关军区和奉天军区一线领导的组织结构和决策规律。一旦他出境遭到策反，导致消息外泄，损失不可估量。
　　“如果我亲自去了D区，那才是最被动的。”君洋摇头，“无论是取样还是检测、公布结果的权利都在对方手中，等于把一切话语权拱手让人。”
　　调查组的组长松了口气：“上次一调查时，你说不确定自己亲生父母的姓名和原籍，现在还是没想起来，是吗？”
　　“对，到福利院的时候，我只能记得住自己的名字。”君洋轻轻地揉捏鼻梁。
　　许多人们看似“从小记得”的事，其实是成长过程中经人反复提醒才加深了印象，从而记住的。其中，更容易被记忆的大多是画面和声音，而诸如姓名、号码这些相对抽象的文字信息，能在心里记上十几年的，屈指可数。
　　“一觉醒来，我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全是不认识的孩子。过了几年，才开始有人慢慢告诉我们被送到福利院的原因。”
　　D区外交部门一边面向国际公开表态，令人无法对这场无理取闹置之不理，一边又以“王室传统”为由，对送检第三方机构表示抵触和对结果的不认可。
　　人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DNA检测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可君洋又没有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大王子的后代。
　　事件陷入了僵局。
　　上次和君洋接触的就是这位组长，他接手这个案子有段时间了，对君洋的情况基本掌握。面对这样一位战士，他着实很为难，真的不愿意对他发出一次次质疑，但是职责如此，他只能硬下心来。
　　“最后，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理解。”调查组长不得不开口，“本次调查结束后，你可以返回飞行学院继续工作，但是近段时间内你不能离开奉天本市，最好不要离开学院，确保我们随时能够联系到你，另外，你的通讯……”
　　他话还未说完，君洋先一步从身上摸出手机，轻轻摆在桌面上，推了过去：“我唯一的通讯工具。”
　　“好，谢谢配合。”组长示意手下，“拿个袋子装起来，好好保管。”
　　“是，明白。”调查员收起君洋的手机，迅速拷制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安进备用机递了过去，“还是你原来的号码。”
　　调查组长的手机铃响，看是同事的电话，他背过身接了起来：“喂？”
　　同事道：“上面通知，你那边查的那个君洋，禁令给他解除了。”
　　“什么？没搞错吧？”组长拢着嘴，压低了音量，嗓子眼儿发声，“为什么？我这儿还没弄完呢。”
　　电话那端说：“不要紧，我们接到了新的消息——”
　　就在不久前，国安部接到奉天海防的报告：他们将提供人证和物证，协助此次事件调查。
　　人证带着物证来得很快：“报告！长安级护卫舰舷号027，舰长严定波。我有情况，要向各位领导汇报。”
　　“别别，您请坐。”调查员给他倒了杯茶，“您拿的这是什么？”
　　严定波掏出一本相册——也许是时间久了，也许是照片的相纸和喷绘工艺本身就不太好，照片和塑料膜有些粘连，为了不影响这张珍贵的照片的清晰度，他将整本相册一起带了过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的男孩说：“这人就是君洋。你再打开手机，看看他们发布的视频里展示的那张。”
　　国安部早就把相关资料整理备份妥当，落在纸面存档。
　　调查员拿着放大镜来回仔细看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拍桌道：“换脸！”
　　这是典型的高精度“换脸”，因为福利院当年拍合影的地方阳光刺眼，照片中的孩子们面容都不自觉有些扭曲。考虑到君洋年幼，表情管理不自然也属正常，没人留意到这张照片是用合影和大王子儿时的旧照溶图而成的。
　　有这样肉眼可辨的修改痕迹，足以证明D区发动此事之人别有用心！
　　事关重大，调查员召集同事进入笔录模式，严肃地问：“这张照片，你是从哪得来的？”
　　严定波说了个日期，又道：“按照规定，从船上救下来的人，我们交予就近岸上的公安部门处理。后来再去看望的时候发现那福利院太简陋了，大伙儿决定力所能及地资助点钱，给孩子们改善生活。不止我这里有这张照片，我猜除了我之外，我的战友可能也收到过，只要调查当年船上的编制，就能联系到他们，或许他们那儿也还收着这张照片。”
　　“舰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另一名调查员看看严定波的眼睛，“您年纪跟我爸差不多大，眼睛应该有点儿花了吧？这么小的差别，君洋本人看完都没提出质疑，您是怎么看出来不一样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我儿子。这本相册里大部分都是他的照片，前些日子他回家时刚翻看过，对这张合影有印象。”严定波道，“昨天他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感觉有人在照片上动过手脚，让我回来对比看看。我不确定究竟是我手里的这一张被人处理过，还是电视上的被人处理过。”
　　他字字铿锵，道：“现在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你们，希望由专业人士来检验。无论如何，不能让D区的阴谋得逞！”
　　孰是孰非呼之欲出——谁也不会闲得没事，提前二十年大费周章弄张假照片来糊弄捐款人，更何况是本就资金紧张的小福利院。
　　但出于职业习惯，调查组负责人还是得刨根问底，把每一个疑点捋明白：“你好像记得很清楚，这是为什么？按说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这期间你几乎不间断地在航行，执行了数百个任务，每件事你都能准确地说出日期吗？如果不能，为什么你唯独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海盗驾快艇杀了个回马枪。”严定波道，“他们用全自动步.枪向海面扫射，包括偷渡船只和我们的救生艇。”
　　眼看船要沉了，想指望偷渡船上的船员救人是绝不可能的，他们本就为了钱财铤而走险，这一晚，他们一看整个海面上又是海盗、又是海警，船底还在汩汩冒水，别说及时堵漏、进行损害管制了，直接各凭本事，大难临头各自飞。危难关头想着救人的，只有接到求援的执勤队。
　　“我的一位战友中弹，落入海中。”严定波一顿，“殉职。”
　　调查室内霎时静默，众人向殉职的战士致以哀悼。
　　良久，负责人仍没有出言打断，他直觉严舰长还有话没说完。
　　“对国家，我有义务提供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对她不顾生命危险救回来的人，我也有责任协助调查，还他清白。”从进门时起就腰背挺直，坐得岿然不动的严舰长此时微微低下头，垂眼道，“中弹的战友叫汪皎月，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要说：qwq

第52章 第 52 章
　　“爸,怎么样了？”严明信训练结束回到奉天基地,刚一获准休假,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立刻找他爹通气,“你照片送去了没啊？人家要了吗？说什么了？”
　　“你还审上我了？”严定波正忙着,前后左右都是人，说话不方便,只能说，“错不了,错不了，咱们这儿的才是正版的，这还能有错？”
　　遇上偷渡船的那年,严定波还年轻。当时和他一同执勤的战友有些现在已上了年纪，退休在家，人也愈发念旧，过去这些来路稀奇的老照片非但没丢,闲暇时还按年份给排得井井有条，拿笔在相册空白处备注了故事的来龙去脉，打算留着给孙子当写作文的素材用。
　　组织部一个电话,老兵有召必应，两句话的工夫就精准地把照片捏了出来。
　　经过了二十余年，几张同一部机器印刷出的照片在跨越了数百公里后再度相遇——国安部拿过来一看，和严定波手里的一模一样。
　　福利院的旧址是一幢褪色的小楼，随着当地的开发进程早已灰飞烟灭,难觅踪影。由于后期的债务问题，它曾经历过一段难堪的拉扯不清，导致福利院的负责人几经更换，管理材料漏失无数，最后被合并时，交归民政局存档的寥寥无几。
　　真正备过案的合法民商事务调查机构是不会接这样的案子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钱烫手，也正因如此，调查君洋的“私家侦探”没什么资质，只是个恰好在这片地盘上有点儿不入流人脉的关系户罢了。
　　老外愿意给钱，他也乐得混吃混喝，和几个狐朋狗友勾三搭四地查了一段日子。他嘴上打着包票说千真万确再没遗漏，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当他酒足饭饱地翻阅那一鳞半爪的档案时，没发现这条街上有家生意青黄不接的冲印中心也献过爱心，虽然那老板多的没捐，但每年福利院冲印照片的钱他都给免了；侦探也没想到，在一群丧了良心拿爱心款中饱私囊又推诿责任的人渣中，还有一个吃死工资的穷讲究，竟然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给每一个有联系方式的爱心人士都寄去了感谢信和照片。
　　国安部联合当地警方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一众涉案人员很快落网。体肥胆瘦的“私家侦探”想着伸也是一刀缩也是一刀，不如趁早竹筒倒豆，还能坦白求宽。
　　自此，一条勾结境外组织的联系线被彻底斩断。
　　高原上的训练艰苦自不必说，不过这次严明信倒没饿瘦——他一天不落地蹲在餐厅电视机前吃饭，导致炊事班的人看他眼熟，总以为他吃不饱，忍不住给他多打点儿。
　　“那我天天看新闻，怎么没看见动静呢？”他问他爹，“这都不来个人把照片甩那帮孙子脸上？”
　　严定波鼻子出气：“人没多大，一天到晚惦记得倒不少，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严明信迷茫地把话筒拿远了看看，疑心他爹跟身边人说话串了线，“爸？你是跟我说话吗？我有什么事？”
　　“回去再跟你说！”严定波没好气儿，凶巴巴地说，“我这忙着，先挂了！”
　　严明信：“……”
　　他爹说挂就挂，连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严明信拿着电话艰难地思索了一阵，心里直呼冤枉。他是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假，但他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操心的，绝没耽误过训练，更没有出现失误，对他这么凶干啥！
　　想来想去，能让严舰长生气的，顶多就是借电话的事了。
　　此次联合训练全军上上下下都不能带手机，他们旅长也不例外。为了和他爹联系，严明信确实动用了一点儿从小到大的私人关系——他拉着旅长的胳膊说昨晚做了个梦，很想他爹，想打个电话问好。
　　“狼来了”第一次喊时总是好用的，旅长被他晃得虎躯一震，松口找了部内线转内线、再转……转了好几道才拨出去的座机给他用。
　　严明信能想象他爹吐沫横飞地痛斥他无组织无纪律的场面，可这次事急从权，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
　　严明信又给君洋打了个电话，他本没抱多大希望，却不料君洋正把电话拿在手边似的，一拨就通。
　　“最近怎么样？”严明信试探道，“挺久没见了，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正要去上课呢。”君洋居然客气地邀请他，“你要是有空了，就过来玩吧。”
　　二人说的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话，严明信听来却觉得事出反常。
　　以他们的关系，君洋说话不太会用这种正经的好声好气，而总是见缝插针地抛来若有似无、暧昧难名的讯息。另外，君洋也不会主动示意他尽快结束通话，别说快上课了，就算是山崩海啸在前，他们两个也能哼唧两句没用的……综上，这番对话，听起来就好像……还有第三人在场监听——
　　随着照片造假一事水落石出，国安部的调查重心转移到了信息泄密上。就君洋的笔录中所提到的两次接触来看，之慎对军区内部的情况掌握超出他们的预料。
　　这些内容绝不是街头混混之间递根烟、吃顿饭就能弄到的消息，他们顶多算是有间谍行为的嫌疑，而得到军区内部的情况又传递出去的，则是不折不扣的叛国间谍。
　　那双眼睛正盯着铁门之内的世界。
　　国安部一面加紧排查，一面要求君洋继续配合。需要他做的也很简单，只要如常活动，待鱼上钩即可。
　　严明信挂断电话时心中就有了准备，到了飞行学院，再一看君洋的眼色，更加了然于胸。
　　两人刻意在校园里多转了几圈，从日近西山转到月上中天。
　　严明信语带保留地问：“怎么样，差不多了吧？”
　　君洋对他心照不宣地笑笑：“差不多了，辛苦你。晚上到我宿舍睡去吧，你又不是没在这儿睡过。”
　　即便门岗处没登记，宿舍门禁处也有人脸识别，国安部早就把他近段时间内的访客几时来、几时走摸查得一清二楚。
　　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主动暴露，重新赋予定义，免得他们东猜西猜，再猜个正着。
　　君洋在前开门，严明信忽然想起一事，手指敲敲耳朵，意思是问：里面有监听吗？
　　君洋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严明信蹙眉，比了个自戳双眼的动作，无声地问：有监控吗？
　　君洋一摊手，又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配合调查时离开过宿舍，平时上课也要离开宿舍，在这非常时期，莫说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真的有人奉命往他房里放点什么设备，也属于合理合法的反间谍技术侦察措施，他不可能动手拆除。
　　“君教官，你床这么小，咱俩人怎么睡得开啊？”开了门，严明信进屋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踱了两步，气量慷慨地一叹，“唉，算了，幸亏是我，身材苗条……”
　　“你是客，你睡床。”君洋拉开柜门，一手把一套被褥像小鸡似的拎了出来，“反正天气又不冷，我打个地铺，对着窗口还凉快点儿。”
　　严明信：“……不是，等一下。”
　　他失语地看着君洋说到做到，地上垫了层席子，三两下把棉被铺在了地上。
　　严明信：“你来真的？”
　　在电话里打官腔、在校园里瞎逛，都有“演”的性质，特殊时期他可以理解，但见君洋回了宿舍还得处处小心，他心里不是滋味——就算天塌下来了，人也总得有自己的私人时间吧？
　　垫在席子上的被子是学院派发的，统一规格，严明信搭眼一看就知道不够长，君洋躺上去恐怕脚都要伸到外面。
　　他不痛快地抬头看了看四周，道：“要因为我来这儿，把你挤到地板上睡，我可走了。”
　　“矫情什么？我哪里没睡过？”君洋走近，小声说，“别走，今天就先这样吧。”
　　严明信还想反驳，他又悄声道：“这么长时间没见，陪我说说话。”
　　严明信的心顿时软了，气声说：“说话可以，我陪你说一晚上都行。换我睡地上吧，好不好？你这几周都是这么提心吊胆地过的吗？我不能看你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君洋摇头：“我没事。你来找我，还睡地上？这不合适。万一这屋里真有人看着，说不过去。”
　　在校园里乱转时，严明信大约明白他们的目的，一直保持着警惕，视线多在观察环境，此刻两人目光相迎，他才定定地看进君洋的眼睛。
　　那双眼中装的分明是超乎寻常的谨慎和心力交瘁的提防，也许还有不为人知的眷恋吧，也许还有六神无主和一再的忍让，但他已不忍卒读。
　　“这不对。”严明信心疼道，“你听着，记住了——整件事都不是你的错，你一点问题也没有，你可以配合，但一定别委屈自己。”
　　君洋不假思索地矢口否认：“没委……”
　　“君教官，不是凉不凉快的问题！”严明信说罢，风度翩翩地一转身，长手长脚动作大开大合，弯腰把地上的铺盖玩意儿似的一卷，整个塞回立柜里，故意大声道，“这儿靠海这么近，睡地上可是容易得风湿啊。要不这样，咱俩一人睡一头，谁也碰不着谁。哎，有热水吗？来帮我弄弄水，我洗个澡，免得熏着你。”
　　君洋：“……”
　　他原地怔立了一会儿，被窗口的风吹了几次，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那句话的意思。
　　可惜，有些事只能解释为命中注定如此，无关对错，就是轮到他了，仅此而已。
　　他没办法不给自己压力，没办法没心没肺地跳脱时局之外。
　　严明信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嘿，进来，帮我弄水。”

第53章 第 53 章
　　君洋拔开壶盖,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腾腾的蒸汽立时从水盆里冒了上来。他打开水龙头往盆里兑进冷水,局促的空间内水声伴着回音一片嘈杂。
　　严明信敲了敲毛巾架,又把手伸到台面下,顺着盥洗池的底部和下水管道缓缓摸了一遍。
　　他起身,抬眼看着吊顶：“看过吗？”
　　“没看。”君洋道，“有就有吧。”
　　“说什么鬼话？”严明信小声嘀咕,踮起脚尖用手指挨个向上托吊顶的铝扣板，没发现有松动的痕迹,这才洗了洗手，“要连这儿都安，那还是人吗？”
　　君洋的手机被整个替换,又随身携带着，二人在校园里主动暴露目标时话说得不少，但始终没说什么要紧的。
　　现下他刻意将手机扔在宿舍床头，低声问：“我听说是严舰长送来了福利院的合影,国安部才发现照片动过手脚。是你告诉他的么？那天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会记得？”
　　“就因为你什么都没说，又看了好长时间,我才记住了那张照片。”严明信一手撑着盥洗台，把墙上镜子的边缘和钉孔也检查了一遍，“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会从枯桃舰调到岸上，原来是因为这个。你现在跟小时候长得完全两个样儿,也真难为他们能找得到你。”
　　他再次回头审视了一圈卫生间，感觉这一览无余的房间应该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了，才放下心来，神神秘秘地说：“看那照片，谁能想得到小伙子二十年后长这么帅。”
　　君洋听了没吭声，屈指弹了他一串水花。
　　“是山海关的大米把你养得这么好的，他们一张嘴就想过来截胡？哪有这么好的事？”严明信道，“我听说D区和周围的几个岛一直担心自己家哪天被海浪一冲，直戳到大陆架底下去，几十年前就疯狂推崇理科，恨不得全民钻研理工，希望能培养出个扭转乾坤的天才来。结果天才没见出一个，骗人的套路倒玩得挺活泛，这次聪明反被聪明误，等照片甩他们脸上，看他们怎么丢人。”
　　“现在还不是公布照片底版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他们想用故意露短引发正面交锋，逼我出面呢？万一我……”君洋犹豫地说，“真的是……”
　　一计虽破，只怕还有后招，如果不把暗中的眼睛连根拔除，彻底扫清内鬼，他们的一举一动很有可能都在圈套之中而不自知，中了敌人的计中计。
　　“是又怎么样？”严明信不以为意，倚着墙道，“使我们区别于其他人而成为现在的自己的根本，不应该是姓名、外貌、家庭和地位，而是思想和愿望。”
　　君洋：“……”
　　这些日子以来的常备不懈让他仿佛身处坚硬的外壳中，处处受制，失去了自己的形状，遗忘了繁重忙碌之余生而为人本该追求的美好。此刻他才恍然间记起，原来就是这个人，就是这张嘴，他才会身在此地。
　　严明信一开口，你也说不清他到底对在哪儿，反正是教人无法反驳，大脑里一时间车水马龙喧嚣沸腾，人来人往手持的条幅全都是他的论调。
　　不过——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想得一样。”君洋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慢慢呼出一口郁气，“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民族和国籍不能回避……”
　　“对，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和我想得一样，但一定有一部分人是像我这么想的。”严明信毫不犹豫地说，“真正的战士能够超脱民族和国籍的桎梏，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为和平而战、为真理和正义而战，而不会肤浅、愚昧地为所谓‘血统’和姓氏而战，你认可吗？”
　　洗手间安了吊顶，灯几乎就悬在严明信的头上，照得他比这一夜、这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事物都亮。他把人情世故和道德法制用天真无畏的义气干云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了一起，带着赤诚的滚烫，烫得君洋低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最近的事折磨得他神经衰弱，睡眠又不太好了。
　　“古往今来，老子和儿子同室操戈的多了去了，真刀真枪对干的都有。”严明信问，“你现在是个具有独立思想的人，不是三岁小孩，难道查出来你们确实有血缘关系，你就彻彻底底换个人了？”
　　他撞了君洋一下：“问你呢，听见没？”
　　“听到了。”每句话都在君洋脑海中奔跑，呼啸而来，奔腾而去，撞在一起粉身碎骨，废墟又堆成了墙，像长城城砖的那种砌法。
　　剩下的继续翻山越岭，呼朋引伴，查缺补漏。
　　君洋试了试水温：“洗吧，晚上冷，别着凉了。”
　　严明信：“你就这么出去了？”
　　“……”君洋握拳，隔着衣服打在他的腹肌上。
　　熟悉的触感像个甜头，揭开了一点儿他紧急情况下匆忙封存的记忆。
　　严明信纹丝不动地挨了这轻轻的一下：“就这？”
　　君洋没想收手，按理说他该做些什么，才能不辜负这个凉爽的夏夜，但这段时间无形的枷锁让他变得不太灵巧，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顺势清醒了几分——斗争仍在继续，局面没他想的那么糟糕，也没严明信说的那么简单。
　　“等这阵过去吧。”他说，“其他的先欠着。”
　　严明信显然不满，在卫生间里边洗澡边念念有词：“这帮孙子电视剧看多了吧，什么年代了，还想玩认祖归宗呢？真离谱啊……”
　　熄了灯，两人各睡一头。
　　严明信打了个憋了数千公里的哈欠，中气十足，缱倦绵长，长到君洋听完以为是自己打的，也昏昏欲睡，往枕头里更沉了一点儿。
　　难得一见的睡意光临不过几秒钟，有一只手捏住他的脚趾晃了晃：“君洋，你想回枯桃舰吗。”
　　君洋又睁开了眼：“想。但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一边是乘风破浪的刺激，一边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撇去和严明信的温存不谈——这个砝码加在哪边都过于影响世界的公平性——在飞行学院其实也不错。
　　两种生活的优点都挠在人性最痒的地方，如果不是过分偏执的话，实在难分孰优孰劣。
　　眼看就到海空集训期了，严明信问：“真的假的？”
　　君洋：“真的。”
　　严明信又追问：“枯桃舰和这儿比，你喜欢哪里多一些？”
　　君洋枕着胳膊，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刚开始上岸的时候，我不甘心，还是想飞。一想到可能再也不能近距离看见1151，我心里就难受。现在想想，那阵子我也不一定是真的非飞不可，只是从进山海关开始就养成了一种习惯，不舍得浪费时间罢了。”
　　“你不高兴不早说。”严明信踢了他一脚，“现在还难受吗？”
　　“现在把心态放平了，感觉在学院也挺好，这些年的训练并没有完全浪费。甚至有时候我还会反思，从前我是不是过于自负，太看重自己的技术了。”放眼整个学院，哪怕是教纯理论课程的教员也与羸弱没有半毛钱关系，不但能飞能打，而且高谈雄辩各有千秋，“也许我的水平差得还远，只不过我和1151接触得多，熟能生巧了而已。这些都是离开了枯桃舰我才有机会看清的。”
　　严明信消化了一阵儿，挠他的脚心：“说人话。”
　　“就是感觉自己有待提升。”君洋痒得缩到了一边，躲到神经重新舒展开才缓缓转回来，“温故而知新，重新教一遍小孩，才看到自己身上的缺陷。”
　　严明信不以为然：“你要是有缺陷，别人都该停飞了。”
　　“哪有那么好。”君洋轻声笑。
　　这间屋里多了个奇怪的人，被他呼吸过的空气好像都带了催眠的味道，让人一边笑着，一边又随时能睡着。
　　严明信这次休假错开了周末，君洋第二天还有课。
　　他总不能像金屋里藏的娇似的等君洋下课回来，这搁谁也解释不清，于是二人十分革命友情式地握手告了别。
　　经过部队熔炉多年的打磨，百炼成钢的严明信面对斥责时早就不一味地咬紧牙关视死如归了，时光让他更懂得如何保存实力，爱惜生命。
　　他走到大院门口，往熟食店一拐，招呼老板：“来个肘子，给我拿个大的，片成片儿，再炒两个菜。”
　　台面上有几个适合下酒的凉菜，他捏了粒花生米放进嘴里：“这个也来一盘。”
　　抱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想法，严明信提着酒拎着菜回到了家，期待着和父亲温馨的团聚。他找出几个盘子来，有模有样地把菜装了盘，无意间一抬眼，看到斜对面他小房间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
　　严明信：“……”
　　他的血压瞬时像烧开的水壶般发出刺耳的鸣笛，他终于想起哪里不对了——几周前的一个下午，君教官在工作上遇到了些许困惑，二人就枪械的使用与保养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和互相学习。两人棋逢敌手，推演了一下午仍意犹未尽，但苦于他的归队时间将至，最后不得不匆忙离去。
　　资历尚浅的通常表现多为思虑不周、虎头蛇尾，浑浑噩噩的他们也无出其右，临走时无人挂心打扫战场。他的房间就像任何一场真正的战役结束后的交战区一样，触目惊心。
　　“严明信。”严定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幽幽地问，“我听说你昨天就离队了，怎么才回来？昨晚你去哪了？”
　　作者有话要说：(PД`q。)·。'゜

第54章 第 54 章
　　这局面严明信猝不及防,毫无预案,恨不能把时钟拨回几周前改写历史,恨不得抓起自己的头发激发大脑潜能,然而严定波已然站在他身后,他大难临头,避无可避——年幼时期，在严明信有幸听父亲亲口讲过的为数不多的童话中有一个“金斧头银斧头”的故事,主人翁诚实的光辉照耀他至今，让他没法明知故犯,对他爹撒谎。
　　“哦，爸，你在家啊。”他急中生智未遂,只得装傻充愣，“没吃饭吧，我买了几个菜。喝点儿吗？”
　　“我在问你话。”
　　严定波可不是稀里糊涂好打发的老头儿，他的判断以阅历和年龄为支撑,正处于人类一生之中的顶峰时期。
　　他面沉似水，站在饭桌一角，浑身透着不能善了的意思：“昨晚去哪了？为什么没回来？上次休假也是,你跟队里报的是探亲，那几天我就在家里住着，怎么没见你回来探我。”
　　严明信见避而不答不管用，转身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哎，那个不都是随便写写的么,没事儿谁细看啊。我是去飞行学院找君洋了，上次也是，去他那玩，还听了你的讲座。”
　　“真的？”严定波始料未及，一怔，随即反问，“我讲什么了？”
　　“你还能讲什么？不还是那些东西嘛。”严明信提着心吊着胆还要撑着满脸无辜，煞有介事地说，“本来我想喊你的，谁知道你一出门，在大会议厅的走廊上被一帮学生围着提问，我一看挤不过去，我们就先走了。”
　　时间和事件都对得上，严定波暂时放下心来。
　　自从知道照片的事，他对君洋除对晚辈的欣赏外又多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这个孩子和他妻子在同一天夜里经历了生命的天翻地覆。君洋现在的人生是那一夜没能上岸的人所期盼的明天，严定波无与伦比地希望他能一帆风顺，活得充实、快乐、意义非凡，仿佛唯有他活出所有人精彩的总和，才能告慰前人的牺牲。
　　他问：“君洋那边，国安部还在查着么？”
　　“查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严明信暗呼一口气，“吃饭吃饭。”
　　严定波踱到桌边坐下，捏出个“一两”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十分克制地抿了一小口，说：“再过两个星期，我要去南边一趟。”
　　严明信筷尖儿一顿：“哪儿？”
　　“一个船厂。”严定波顺口一提，没打算细说，主要是为了提点他儿子，“你在家该干嘛干嘛，老实点儿，别惹事。”
　　严明信略一思忖，大约明白，027可能要借这次进坞的机会改装武器装备，或是回原厂维修某个部件，身为舰长，他爸要随舰一起走。这应该是维护保养的最后一环，这一站结束，他爸就又要出海了。
　　严明信不由得多看了他爸几眼，嘀咕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能惹什么事？”
　　“就是长大了才惹大事！”严定波把酒杯一放，郑重其事地说，“你是长大了，可你爸还没老，要有什么事儿，你还是得跟我说，听见没？”
　　严明信敷衍地答应：“嗯嗯，说说说。”
　　也不知是这一桌菜不对胃口还是怎么的，严定波还是只盯着他儿子看：“你真没事？”
　　“真的没。”严明信不露声色，低头大口吃菜，“真没事儿。”
　　“严明信，”严定波又道，“要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在部队，或者在外面，敢惹出什么难看的事……”
　　“哪能呢，”严明信叼着藕片连连摇头，“不可能。”
　　严定波压低了声音，仿佛已掌握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紧盯着他的眼睛，又温声细语地说：“……也得跟我说。”
　　严明信：“……”
　　饭桌上毫无预兆地展开了一场信任的试探与较量，严明信一方面心里非常清楚该怎样保护他和君洋的关系，另一方面，他本性还是更向往光明磊落的——假如有机会，他当然愿意和唯一的亲人分享他的感情经历。
　　不过他得先确定，这对他爸来说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
　　严明信好声好气地问：“跟你说会怎么样？”
　　“看看！还说没事？”严定波一听，七窍生烟，原形毕露，“这还说没事？严明信，你抬起头来，眼睛看着我！”
　　以严定波跟严明信部队领导的关系，想打听他的日常表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连客套都多余，不过严定波也很有分寸，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除了某天他千里迢迢地回了家，发现老屋从浴室到卧房像遭了贼般一片狼藉。
　　之所以没有报警，是因为他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的贼——严定波鳏居多年，心清面薄，不知道怎么措辞形容，每每想起只觉不堪言状，简单概括来说，那绝不是严明信一个人能折腾出来的场面——普通的贼至多翻箱倒柜，只有自家的小贼，才敢公然趁老子不在家招人回来弄玉偷香！
　　当然，严明信大了，假如他成家立室，那这般折腾也无可厚非，可关键这小子八字没一撇、提都没跟他提过呢！
　　严定波思来想去，年轻人中永恒的躁动主题浮上他心头——集体生活中难保不会接触到作风不正的人，耳濡目染一久，人的思想遭到侵蚀，严明信能从哪儿凭空多弄出个人来，也就不言自明了。
　　严定波冷静下来，想寻找更多的蛛丝马迹，但一想行这糊涂事的是他儿子，他实在是难为情下手；他坐在客厅，很想把严明信从基地叫回来耳提面命，又知不合制度；他想保留现场留待查证，再一想，这么保留还不知道得和这横七竖八、墙倒屋塌的“盛况”朝夕相处多久……最终，他还是咬牙切齿地掀开洗衣机把涉案床单被套丢了进去，打扫起一地的纸巾球，收拾了卫生。
　　就算是一时糊涂，这倒霉孩子脑子可缺了大弦了！怎么会把乱七八糟的人领到家里来？
　　严明信：“啊？”
　　“你上次体检完，跑回家一趟，是怎么回事？这两年抓作风抓得可紧，那些什么……”严定波头痛不已，“不正当场所，还有不正当职业的人，你都离远点！否则抓住就通报单位！你要是因为这个让人批评记过，提前退伍，这一辈子的脸可都丢光了！”
　　“爸，你乱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去……那个。”严明信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当然听得懂他爸的意思，他耳朵直发烫，目光扫到桌上的酒瓶，搪塞道，“我、我是那天出去吃饭，喝了点酒，回来休息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拾！”
　　严定波显然不相信，哼了一声：“你还会喝酒？我怎么不知道？”
　　“是喝酒，又不是叫我酿酒，这还能不会？”严明信像受了侮辱要自证清白似的，当场拧开瓶盖，豪气万丈又不知深浅地往水杯里斟了个满，“张嘴喝不就得了。”
　　说罢，他把酒杯端到了嘴边。
　　严明信本想做做样子，可看他爸的面色阴晴不定，一点儿阻拦的意思都没有，他骑虎难下，只得咕嘟咕嘟，当场把一杯货真价实的白酒干了个底朝天。
　　火辣辣的液体不知喝来有什么好处，他拧着眉头一抹嘴，道：“这不就会喝了？”
　　可惜豪气干云的严明信没有想到，自己的酒精耐受性如此之低，低得令人目瞪口呆。过了十分钟，他捏着筷子，英雄气短地一头栽倒在了桌上。
　　饶是这样，他仅存的意识还在逻辑丰富地为自己开脱：“唉，这几天训练，那破宿舍玻璃不、不结实……风一吹，哐哐响……我都没睡好……”
　　严定波把他架到床上，拍了拍手，按捺着脾气，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次：“严明信，我问你，你这几次休假去哪了？没和不三不四的人搞到一起去吧？”
　　酒精正狠烧着严明信的心窝，听了这话，他更是难受得无以复加，扬手推了他爹一把：“人家才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呢。”
　　严定波一听，不出他所料，确有其人！
　　他顾不得被推得一个趔趄，浑身关节咔咔作响，深呼一口气，又凑上来问：“‘人家’是谁？”
　　严明信满脸红晕地傻笑：“嘿嘿，嘿嘿。”
　　“你到底去找谁了？睡在哪儿了，跟我说实话，”严定波握着拳说，“我是你爸，我又不会揍你。”
　　严明信不打自招，口径和先前无比统一：“说几遍了，我……我去找君洋了。不睡他床上，我、我还能睡哪啊，我们俩，一人一头儿，睡得可好了。”
　　醉成这样还没改口，这才算洗清了夜不归宿的嫌疑。
　　严定波又问：“那和你一起到咱家来的是谁？”
　　“也是君洋，他借我的书……”严明信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嘿嘿地笑，“借我的笔记，我就拿给他了。他还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严定波不禁怀疑，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再看看他儿子现下不能自理的样子，要是两个小时没人管他，兴许他真能把家造成那天那副德行。
　　严明信躺了没一会儿，五脏六腑发出强烈抗议，消化器官的抽搐让他被迫翻了个身，把吃了没几口的菜和一大杯酒原原本本地吐了出来，还附赠了胃黏膜受到惊吓而分泌出的大量胃液。
　　严定波：“……”
　　这也叫会喝？
　　他再也不想看见严明信喝酒了。
　　严舰长不得不一边嫌弃地收拾地面，一边听着他儿子念叨：“我就是去飞行学院了……我和君洋睡的，真的……”

第55章 第 55 章
　　这天,上面传来文件,说军区总部要开个会,旨在总结上次高原训练的成果。作为当时参训的大队之一,严明信等人理所当然地接到委派,前去加强学习。
　　奉天军区总部离空军基地不近不远,坐车嫌慢，开J-100又恐怕刚进巡航速度就要降落,于是部队弄了辆小型运输机——老式运输机擅长低空飞行，安全是无虞的,但舱门不密封，机舱内也没有空调。夏日炎炎，大家都不难想象在骄阳下火烤一小时的感受,赶紧趁早晨天气凉爽，悠悠地起飞了。
　　大约是英雄所见略同，不光他们知道早晨凉快，一大清早,军区总部上空发生了“交通拥堵”。
　　这里可没有服务周到的塔台和进近管制，管制中心只负责核对机号批准允许进场，其余全靠军机自主降落,再寻找指定机库。运输机机舱内能听到空域频道七嘴八舌的对话，雷达扫描声此起彼伏，从窗户向外一看，各大区各兵种各型号的战机都在空中转着圈，英雄好汉各显神通。
　　“前面这两架怎么回事,落不落了？”飞行员问，“队长，它不落，要不咱们先落？”
　　“先来后到，免得发生意外。”林届思向外看了看，“反正离到会场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不急。难得有机会，正好看看别人家的机队。”
　　不出所料，短暂的拥堵和避让过后，各机队很快恢复了训练有素的状态，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稳稳当当地一一着陆——从严明信俯瞰的角度来看，这真的只能算是稳当着陆而已，离落得“漂亮”还有一定距离。
　　观摩学习的不止他们几人，严明信落地不久，刚走进安全区就见到了熟人。
　　梁三省眼尖，远远朝他招手：“严明信！”
　　“哎！”一看清来人，立即像触发了一个按钮般，勾起严明信一串的回忆，他一脸惭愧，“好久不见！你看我……真是！说请你吃饭的，我一回来就归队了，一直也没来找你。”
　　“没关系，理解理解！我们还不是一样？天天忙活，好不容易休个假，又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梁三省看着倒没往心里去，热情地招呼，“你身体还好吗？”
　　“好！”严明信痛快地一拍他肩膀，“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还是那样，还行吧。”梁三省目光一转，“哎，有个招飞的项目，你知道吗？”
　　严明信摇头：“不知道，哪里的？”
　　“海军扩编，直升机招飞。”梁三省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我这辈子是无缘J-100了，但这至少也算能飞吧。最近我光忙着报名的事了，你就算来请我吃饭，我还不一定有空呢！”
　　作为慢速低空航空器，直升机的飞行强度远比轰炸机和战斗机低，对身体素质的要求也不那么严苛，更侧重于战场分析和作战经验，适合对战局有一定理解的飞行员。
　　这种消息肯定传不到严明信这儿来，反正传来了也是多余，他们队里都是J-100的一线飞行员，直升机怎么挖得动他们的墙角？
　　不过，严明信心中一动——如果海航扩编，装备直升机的新舰船下水，这样一来，君洋岂不是又有机会重返大海了？
　　他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君洋飞得比刚才在机场着陆的绝大部分人都漂亮，挂索着舰是真正的厘米级操作，这片天空于情于理都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顿觉柳暗花明，百感交集，细细问道：“说说，怎么个招法？有什么条件？在哪报名？”
　　“啊？”梁三省道，“已经考完初试了。”
　　严明信：“……”
　　梁三省不无骄傲地说：“在下不才，笔试第一。”
　　“哦哦。”严明信只得连声道，“恭喜，厉害。”
　　来总部参加学习是集体行动，他们二人在前面走着，林届思等人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梁三省道：“最近我在看书，可现在的技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地面识别什么的看得我头晕眼花。等你有空了，能不能给我讲讲？”
　　严明信：“见外了。没问题，你随时找我。”
　　不远处有个临时机库，碳钢支架上覆盖着蓝色的防护布，四面是空的。估计是临时搭建，还未来得及完全封闭。
　　里面停着一架巨大的飞机，翼展至少有50米长。
　　严明信问：“那是什么型号？”
　　“我也没见过，前两天我从这里经过还没有这东西。”梁三省摸出手机往他手里一塞，“哎，给我拍张照。”
　　严明信见过的大型飞机不少，那机型虽陌生，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从侧面辨认，依稀像是传说中还未正式上马的某战略机型。
　　他被“委以重任”，端着手机有些犹豫：“这个，不好吧。”
　　“个人收藏，就拍一张。”梁三省背朝临时机库，昂首挺胸站定，“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没事的。”
　　太阳从东南方向徐徐升起，好巧不巧，在严明信按下快门的同时，一缕阳光正正照进他的镜头里。
　　“好像迎光了，”严明信顺手打开相册回看，“不知道照上没。”
　　“没事，这相机防曝光的。”梁三省信心十足地接过手机，“哎，这不拍得挺好吗？谢了！明信啊，我得往这边走了，就不耽误你们了啊！”
　　有一瞬间，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在严明信眼前一闪而过，让他悬在空中的手微微一滞。
　　他嘴上敷衍地道别，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与之相似的画面。
　　上次去学院时，他和君洋在校园瞎逛，穿过某栋据说是特别拨给实验班的教学楼。楼内一层大厅有一面展示师资力量的照片墙，其中就有君洋升衔后身着新制服拍的那张。
　　当时严明信还想，一面墙上都能贴君洋的照片，那他也应该拥有一张，可惜因无处不在的监听，他暂时没有开口。
　　梁三省用的手机应该是个新潮的型号，灵敏得不像话，他手指在机身边缘轻轻划过，相册便呼啦啦地翻上去了几十张。
　　在众多比指甲面积大不了多少缩略图中，他似乎看到一张某人身着浪花白制服的半身照。
　　可正式的证件照无非就那么几个大同小异的姿势，他又不太确定，照片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君洋。
　　走了一段，眼见离庞大的临时机库越来越远，严明信憋闷不已，问：“队长，这飞机能拍吗？”
　　林届思抬头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刚才我就想跟你说了，你不该帮他拍的。看见没，以前总部军区里可没这么多无人机，说不定就是保护这东西才加派的。”
　　严明信更加心烦意乱：“我刚拿他手机，在他相册里看见了一个人。”
　　林届思：“谁？”
　　不光那张证件照，相册自动上翻的过程中严明信还无意间瞥见许多日常照片，有花花草草、空旷的操场、笔直的行进道……梁三省拍那些干什么呢？那不过是军区随处可见的景物，能有什么意义？
　　“你记得前几天D区那件事吗？你们可能不记得了，白马关军演的时候你们也见过的，D区找的那个人就是枯桃舰1151的飞行员。”严明信飞快地小声说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我扫了一眼，他手机里好像有那个人的照片，看着像是电视上放的那张。”
　　队友听见他们对话，问：“没看错吗？”
　　“我不知道，我只看了一眼，过后越想越像。”严明信干脆停下了脚步。
　　他懊悔自己反应太慢，没当场问个明白，现在他既不是国安部的工作人员，又不是纠察，没资格过问别人手机里的隐私。倘若回头找梁三省刨根问底，未免太过自以为是，莫名其妙。
　　他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有点想回去看看，问问清楚。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直觉……”
　　他分不清这直觉来自何处，他到底是因为看到和君洋相似的照片而走火入魔神经兮兮？还是梁三省有悖常理的收集？
　　按理说，梁三省不是不务正业的人，笔试第一名的成绩足以看出他这些年勤修不辍。严明信更加不敢妄下论断了——通过招飞初试，正是人家事业萌发第二春，前途光明无限的时候，这个关节上要出了什么差池，他断送的不止是他们之间的友情。
　　而且梁三省请他帮忙拍照时是那么的神色如常，完全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没有丝毫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戚戚之态。
　　队友回过头，向梁三省离开的方向张望，道：“行了，过后再解释，他要走远了。”
　　这片土地是他们拿血汗和生命捍卫起来的，不容许任何人出卖她一丝一毫。
　　“明信，你掂量掂量，不行咱们就找他去。”队友道，“要是看错了，顶多是个‘寻衅滋事’，万一那小子有问题，麻烦可大了。”
　　“我总感觉，”严明信心头的预感难以名状，欲言又止，看向林届思，“他好像……是替什么人拍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看见有些东西时就算手头正拎着一台相机也不会擅自拍照，无论是不是能发布的内容。一方面是因为纪律要求，多年习惯使然，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对军区内的事物屡见不鲜，早就熟视无睹，拍都懒得拍了。
　　会这般巨细无遗地记录日常的，通常要么是初来乍到的新兵，见什么东西都新奇，要么是打算拍给别人看的。
　　会是梁三省的父母吗？不会。他们儿子又不是第一天在军区工作，老人不可能好奇心突发，无缘无故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里是总部，他是总部的人。”林届思不想把事闹僵，意有所指地给几个人挨个递了眼神，提前把这件事定了性，“咱们不是去‘寻衅滋事’的，只是‘交流沟通’——好好说话，都别动手。”
　　梁三省正和往常一样，走在上班的路上。这天，军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大清早接连十几架不同型号的飞机降落，路上来往的小队也特别多，好些还是其他军区派来的。
　　看着别人两两一排，走的步伐整齐划一，他的腰板也挺得格外地直。
　　突然，他手腕被人向后一拉——那力道说不上强硬，以至于让他没有第一时间产生反抗或反制的念头，紧接着，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裤兜。
　　林届思等人去而复返，两手按在腰带上，撑起一道墙，不由分说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把严明信护在身后：“兄弟，得罪了。”
　　“嗯？”梁三省左右摸摸口袋，“怎么回事？”
　　严明信折腾了两下，发现打不开锁：“对不起啊兄弟，我刚才一时脑抽了——那临时机库里的东西不能拍，你拍它做干什么？”
　　“是你啊。我不是说了么，第一次看见，想做个个人收藏……”梁三省话没说完，旋即想明白，“你不会是怀疑我泄密，要把这些照片发布出去吧？难道这点道理我会不懂？这里是军区，所有对外发送的信号都经过二次检验。”
　　“就是知道你不可能泄密，所以我才先来问你。”趁他怒气冲冲地质问时，严明信取了个巧妙的角度，把手机拿到他眼前一晃。
　　梁三省想劈手去夺，条件反射地看向手机，瞬间解了虹膜锁。
　　严明信不顾梁三省的大声反对，把心一横，打开了相册。
　　看罢，他长呼了一口气，无比庆幸身边有队友的支援，但这庆幸还没过半秒，一股火气腾地冒了上来：“你为什么拍君洋？你发给过谁？”
　　作者有话要说：(PД`q。)·。'゜

第56章 第 56 章
　　一旦背上“被监控”的包袱,再怎么没心没肺的人也难免有如芒在背之感,举手投足恐怕再无法一切如常。尤其当监控的范围还是个未知数的情况下,身处其中,更是容易错漏百出。
　　不知是厌倦了这样的状态,还是严明信的一席话经过反复的咀嚼被他消化吸收,某一天，君洋想：管他们呢——管边境线之外是错综复杂还是暗流涌动,他得先管好他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能再蹉跎时间了。
　　实验班的学习计划被他们行事严厉的教官根据实践情况毫不留情地修订重编,每天下午的训练量与气温一同攀升，节奏也更加紧凑。在鬼哭狼嚎和叫苦连天中，为保上情下达令行禁止,罪魁祸首还亲自到场监督。
　　君洋很久没晒过这样“不限量大派送”的太阳了。
　　回首前些年，同样的季节，在1151里他得为了抵御高空的寒冷而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连手指头都不会露出来。着舰后,想在甲板上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又或是看看夕阳和海鸥？那是不可能的——枯桃号是军舰，不是游艇,甲板上每时每刻有什么人、每个人在什么位置，都有严格的规定，没有作业任务不得随意逗留。
　　舱室内健身和训练设备一应俱全，只不过风是人工的空调，灯是模拟的自然光线,时间只不过是电子屏上的一个数字。
　　现在，每天亲眼看着太阳朝升夕落，沐浴其中，让人不能免俗地产生对自然的敬畏之情。
　　人类是渺小的，海上真实的作战情况只会比陆地更加严酷，他们的训练不可能刻意规避日头最毒的时段。
　　君洋有所感悟，训练在他的紧盯之下如火如荼地进行了几天。不料，忽然从天而降了一纸学习文件，不容置喙地打乱了他的教学计划——学院安排各班级定时定点收看最新的视频讲座，每场两小时，还一插就是整整四节课。
　　“兵法云，‘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将来的某一天，在座诸位的姓名、爱好、家庭背景等等，可能因为你们所处的位置而成为机密。”负责反渗透、防策反的教员在屏幕里侃侃而谈，对着无数荷尔蒙泛滥的高危人群一本正经地讲述，“犯罪分子会利用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甚至女高中生的身份广泛撒网，重点捕捞，近些年还形成了信息产业链，就好比你们耳熟能详的卖茶、卖酒小妹一个原理，人又漂亮，声音又甜美……”
　　整个教室乃至整条走廊鸦雀无声，大家兴致盎然地竖起了耳朵。
　　“试想，当一个貌美的女子接近你，既不卖给你茶叶，也不卖给你红酒，又对你本人非常感兴趣，还在得知了你的身份后打心眼里崇拜你，倾慕你的学识——假如有这样的‘迷妹’在前，届时，你扪心自问，你还能否坚守得住我们防奸反特、遏敌策反的‘两禁两不得’？”
　　“能！”学员们异口同声地在教员听不到的屏幕外起哄，满脸的翘首期盼，恨不得敌人立刻派人前来策反。
　　“我知道这对大家来说很困难，毕竟你们大部分人离家千里，又要长期面对繁重的学业和艰苦的训练，思想意志稍有松懈，很容易被敌人趁虚而入，所以我们直接整理了敌人常用的例句，希望大家熟悉渗透手段，以便防范。”教员打开了演示文档，面不改色地说，“为了达到建立免疫的目的，请同学们跟我一起念一遍。一、在吗？”
　　“第二句非常关键，看看，已经开始进行信息收集了——你在干什么呀？”
　　“第三句更厉害了，如果有来历不明的人对你们说这句话，请务必提高警惕，不要透露己方信息——今天训练/上课辛苦吗？练/学的是什么？”
　　“第四句，看到这样的话，可以考虑直接报备给你的指导员——什么时候有时间？”
　　教员由浅入深，罗列出几十条例句，直言不讳地逐句剖析其中的话术，分析电脑另一端的人是如何遣词造句、如何把控节奏的，听得台下哄堂大笑，脸皮薄的早已面红耳赤。
　　“宝贝儿，在干嘛？今天想我了吗……”一名学员声情并茂地现学现卖，刚要回头和同伴交流，却不料教官恰好巡场至此，就站在他身边，后面的话统统被一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立刻收起嗲里嗲气的腔调，正色道，“这句我记住了，提高忧患意识！从我做起！”
　　有些人读个书犹如懒驴上磨，学起奇形怪状的知识倒是举一反三！
　　君洋狠狠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续命。
　　一天中午，国安部的工作人员联系他归还手机。
　　二人约在校门口见，君洋签了接收文件，交换过手机和电话卡，问：“就这样吗？”
　　工作人员反问：“就这样啊。你还有啥事？”
　　君洋：“只有手机，我周围没别的了么？”
　　“没了。”工作人员直爽地说，“后续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我会再通知你，要真不方便，你也理解理解，多担待。”
　　凝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君洋恍惚地出了神。他似乎听懂了：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事件，就在这个平淡的中午以略显生疏客套的只言片语划上了句号。
　　虽然嘴上一直说着“身正不怕影子斜”或是满不在乎的话，其实这段日子他心底实难释怀，一度有过度暴力的倾向：有时他会梦见白马关空袭那天，他提前打开弹舱，在蛟龙湾上空像放了一场烟花般，让敌机尽数粉身碎骨；他也梦到过之慎打来视频电话时，他从飞行学院的机库里竟然找到一架涂装着陌生的机号的K-2020，升空飞行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轰掉了D区最大的军港；他还梦见公开交涉之后，他只身赴D区校验DNA，在一个人头攒动的不知名场合，他看到了之慎本人，于是拉动怀里的一根引信，整座建筑瞬间被炸成了浮尘……还有很多小片段，没头没尾的，无不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梦里的他连魂魄都炸碎在了异国他乡，而现在——他走出两人谈话的那片树荫，站在正午的烈阳之下，暴露在外的皮肤被烤得微微刺痛。
　　他还活着。
　　没有人牺牲。
　　但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无数人为之披星戴月地奔波，不难猜到，同时也有部队领命，部署在各据点枕戈待旦，甚至风餐露宿。人脑为之殚精竭虑，电脑也夜以继日地飞转，各单位紧密配合，经过明里暗里的数轮博弈，最后一切看似悄无声息地结束，实则是跨过了野蛮的步骤，成为了一场没有留下战斗痕迹的战役。
　　无辜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当然，也没有付出代价。大家可以尽情地自找个好地方纳凉，吹吹空调，吃吃西瓜。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们就是为了维护这片土地的和平而存在的。
　　他不知道这场战役的全貌，但就此刻回望来看，他在第一时间被调离枯桃舰，能避免他感情用事下的冲动，也维护了更多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又到周末，严明信打来电话，十分客气地招呼：“君教官，你好啊。请问我打扰到你了吗？”
　　“别废话，”君洋从一摞阶段考的试卷中抬起头，把笔直接掰断扔进了垃圾桶，深呼一口气平稳血压，“快来。”
　　梁三省的事业前途乃至身家性命都押在军区，按他本人的意愿，他是绝无可能出卖消息的。非但如此，他恐怕还恨不能找机会立个功什么的，只是苦于岗位限制，他难有机会出挑。
　　事业困顿不前，家属又相隔了数千公里，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不过是表面的门当户对。在接近不惑的年纪里，他不甘于和妻子每日交流乏味的柴米油盐，一转脸，遇到了红颜知己。
　　技术层面固若金汤的通信部门没想到，他们严防死守的消息是以这样古老的方式被搜刮走的。
　　“敌特分子利用移动基站，收集指定区域周围的终端信息，”林届思开了会，回来道，“我早就说过，不要加乱七八糟的好友。”
　　为了防止新手操之过急，引发铺天盖地的反噬，有一小撮人专门负责分析和对话。他们小心翼翼地筛选聊天对象，耐心地旁敲侧击，让人在茫然不觉间把身边的消息一点点透露出去。
　　为了让“恋情”看起来更加逼真，他们颇下本钱，进行了周密的见面筹划——不论屏幕后面每天消息必回、朝夕问候的是个什么货色，和梁三省见过一次面的却是个面容姣好、服装得体的姑娘。
　　“听说他手机里存的照片只是给人家看了看，没发送出去，否则早就查到记录了。”林届思琢磨着，“好像有个什么‘隔空取物’的技术吧？那女的趁他不注意，就把他手机里的文件拷走了。”
　　好在梁三省道德良知犹在，出去约会就只是单纯地吃了顿饭，纠察组没顺手拉出什么住宿记录出来。
　　“幸亏这小子没上头啊，”队友啧声评价，“万一睡了，更说不清了。”
　　“认识几个月就上床的能是什么好人？真遇到那样的，他反而不一定会中计了。”林届思评价，“好歹也是一个军区的，难道你希望他就是这么个作风？”
　　严明信深以为是，跟着点头，蓦然想起什么，又一时无语。
　　一时间窥破了昔日同窗的隐秘，又是令人不齿的出轨，严明信感叹离谱之余还有点儿替他臊得脸热，队友们讨论得绘声绘色，他没好意思多打听细节。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渗透，上钩者不止梁三省一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耐心的贼比明目张胆地入室抢劫更可怕。细碎的日常累积，把量变累积成质变，也许上一秒还在暗处蚕食，下一秒就因信息爆炸而推导铺设出脉络清晰的信息网，能将某条防线乃至整个军区一口吞没。
　　利用梁三省手中的这条线，国安部假借他的名义又向对方发起了一次约会邀请，进而把背后的组织者一窝端掉。至于幕后的黑手能否归案、关于君洋的消息是从梁三省这儿还是从别人那儿流出去的，还要等待后续的查证。
　　这种事相关部门势必会秘密进行，严明信就不得而知了。
　　他沿着露天操场的观众席拾级而上，找了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远远看着君洋带学生训练，等他下课。
　　他没打算把这件事里和自己有关的部分告诉君洋，就和二十年前的事一样，他父亲得知君洋的身份后也从没打算把君洋获救和汪皎月的牺牲挂钩。
　　他们的奉献和守护从来不是为了特定的哪一个人，是身在其位的职责和信仰。当年船上的人和他母亲素不相识，她可以义无反顾地相救，今天深受信息战所累的换成别人，只要他发现了线索，也一样会大义灭亲，不分远近亲疏。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所幸得到了好的结果，不需要感谢，也不想让别人有心理负担。
　　况且他看现在就很好——以前和君洋交往的不是上位者就是人精，彼此一个眼神就心知肚明，弄得君洋年纪不大就不苟言笑，一张嘴阴阳怪气，看着好像城府很深似的。现在君洋再把情绪写在眼里，甚至写在脸上都远远不够，非得追着对着学生的耳朵说了才管用。
　　学生又怕挨骂，又怕他们教官背过气去，场面鸡不敢飞，狗不敢跳。
　　严明信看得乐不可支，一路小跑过去：“教官，要不你歇歇，你说怎么练，我来给师弟们演示！”

第57章 第 57 章
　　一见严明信跑过来,君洋恨铁不成钢的气就消了一半。剩下一半虽没消,却也不便表露出来——人在游刃有余的情况下是不需要动怒的,学员没有达到他预期的程度,让他大动肝火,已经让他感觉在严明信面前颜面扫地。
　　“开什么玩笑,别捣乱。”他向旁边一指，“你去那歇着。”
　　众学员眼巴巴地望向君洋手指的方向,那儿是个花坛，树根周围用青石板围着,由于长年累月受人光顾，青石板上磨出了光亮，有大约一米长的一块地方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是解散时大伙儿哄抢的“宝座”。
　　空调、淋浴此刻离他们都太遥远了，只要把衣服一直掀到肩膀，整个背贴着石板躺上去，再喝点水,就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严明信才不稀罕那么个破地方，他看君洋亲切，看学生也有一层爱屋及乌的滤镜,哪样都比坐一边强。
　　他笑吟吟地凑上前，耳语一句：“你喊半天了，我听了都替你嗓子疼。”
　　说着，他当着几十双眼睛的面，明目张胆地伸手去勾君洋缠在手掌上的哨子。
　　君洋铁面无私地伸出手,横亘在两人中间，绷着脸表示：“不行，今天我非得……”
　　可掌心刚碰到严明信胸口，他大脑短路了一瞬，一时没能以一般人的眼光正确判断这个拒绝动作的暧昧程度。他心里只想：我为人师表，这光天化日，我怎么能对严明信动手动脚呢？
　　他立刻欲盖弥彰地把手一缩，哨子随即被人拎走了。
　　君洋：“……”
　　“嘟——”
　　严明信吹了一声：“预备——障碍场，1至4区单程计时穿越——开始！”
　　学员们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但回头见教官没有怫然作色的意思，好像政权确实易主了。他们一边腹诽怎么随便来个人都能操练操练他们，一边被严明信赶鸭子放羊似的“跑跑跑”声催上了路。
　　严明信穿着便服，干净又柔软，怼到粗糙的地面上非得把衣服磨出洞来不可。他也不傻，没亲自下场，轻松地绕开了障碍区，对着累成狗的学员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指指点点：“脚掌发力，手臂带动身体，想想立定跳远怎么跳的！第一跳越远，后面越省事……哎，前面那个，脚别往后撩土，你知道什么叫‘隐蔽’吗！隐蔽！不是，你这么扬沙，你是就怕别人不知道这儿刚有人过去是吗？爬的时候脑袋斜一点儿，怎么这么不机灵？小心刮到脸破了相……胳膊肘往下压，都注意了，以后你们是要过体检的！训练时不要受伤，明白吗！”
　　“这不挺好的吗？”到了终点，严明信抄了一路近道，连大气儿都不带喘，看学员们大汗淋漓，大手一挥，“休整三分钟！”
　　“可以吗？”一人刚要盘腿坐下，忽而想到了什么，疲惫带来的脆弱稍纵即逝，立即倒带似的又站了起来，警觉地摇摇头，看怪人般看着这位胆大包天的“师兄”，“不行，不能休息，教官看见要罚的。”
　　“休息会儿吧，算我的。”见学员们犹犹豫豫，可怜巴巴，严明信带头坐下。
　　“师兄，”一个学员仔细打量了严明信几眼，被他身上那股阳光劲儿和大赦天下的恩典蒙蔽，真以为是自己人，问，“你在哪个部队？是干啥的？跟我们讲讲呗？”
　　严明信不好直接回答，就道：“嗨，我就一个小兵，没什么可讲的，你们教官才是很厉害的人，多跟他学学。”
　　话音一落，迎上一堆写满“有多厉害”的期待面孔，他立即明白君洋往那冷着脸一站就镇宅，根本不用把生平经历搬出来压场。
　　谁也不知道这帮学员将来去向如何，他也不知道枯桃舰上的相关规定，只好说：“反正是厉害，就对了。”
　　学员们大失所望，悻悻道：“他对我们是挺厉害的。”
　　严明信：“怎么说？”
　　“早晨起床先来五公里负重越野，回来10组蛙跳，上午课间休息是俯卧撑、单双杆。”学员们七嘴八舌，“下午挂钩梯、游泳，要不就是抗暴晒、障碍穿越，晚上上完晚自习，夜里紧急集合扛沙袋。”
　　严明信听得嘴角一抽，叹为观止地想：真离谱啊。
　　不过他忽然又想到，这也不能怪君洋。
　　不是那个人心狠，而是他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过过什么无忧无虑的日子，从前只能做自己的主，他就变着法地逼自己，现在推己及人，习惯性地对学生施压。
　　只不过他在重压之下脱颖而出了，看着他时会常常让人忽略甚至忘记，他是怎么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吃着苦熬过来的。
　　“你们教官……”严明信眨眨眼，口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做得也没错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过让你们完成这样的训练量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只是想用反复的练习帮助你们掌握一些技巧，毕竟你们要面对的是战场，不是田径场。要是你们做一次就达到他的要求，他也不会这样了，你们以为他在那陪练不累吗？”
　　“你以前也是这样练的？”一位冷静的学员提出了非常实际的疑问，“那你怎么这么白？”
　　“我现在不一样了嘛，除了出早操，我们一般进行的是室内训练，白回来了。”严明信煞有介事地再次无中生有，“我在你们这个时期，也和你们现在一样黑。”
　　“我倒不怕晒黑，就是觉得我们无缘无故地多受了好多罪，最后大家一起毕业，谁也不会知道我们是怎么训练的。”有个学员说，“你看这儿，就我们一个班，其他班至少要再过一个小时才来训练。”
　　“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现在完不成的练习，将来要在气温更高的时候加训，况且咱们是实验班，不能和其他班比较。”严明信说得自己都信了，轻咳一声，又问，“你们这个‘实验班’是怎么编的，要先通过考试，选成绩比较好的吗？”
　　“是考过试，但也不全是‘好学生’。”一个学员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考得就不太好，不知道怎么也选进来了。”
　　“你运气不错。”严明信猜想学校可能是想取样尽量平均，以便和原有班级对照，“我听说君教官在为你们所有人争取上机练习的机会，如果成功了，这可能是奉天海军飞行学院建校以来对单个班级绝无仅有的一笔巨大支出，你们以前的师兄师姐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以后可能也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见学员们反应平平，对这个机会没什么具体概念，严明信问：“你们知道，几百年前飞机刚兴起的时候，驾驶飞机的都是什么人吗？”
　　有学员小声嘀咕了一句：“有钱人？”
　　“能不能讲得书面一点儿？”严明信无奈地笑道，“那叫贵族，不是普通的有钱，家里得仆从成群才行。一个人上天，地面上站着一排机师和医生护士，随时准备抢修人和飞机。其实现在也没差多少，战机升空的每一小时都以万元为单位计算飞行成本，可以说，发动机烧的不是航空油，而是现金钞票。一个学期的训练下来，每个学生的培训成本在百万元以上——这笔钱和买学区房那种投资可不一样，房子能住人、能变卖，这笔钱投在你们身上，花掉了就是花掉了。我猜，绝大部分同学的家庭都没办法给你们提供这样的机会。说实话，这要是放在我以前的学校，也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在全国同类院校中，奉天军校的师资力量和硬件设施毫无疑问都是出类拔萃的，为了培养更贴合形势的未来军官，校方和军区水□□融，整个教职团队也各尽所能地联络资源，以至于一般基层部队接触不到的东西他们可以近距离观摩。
　　奉天军校的训练理念所信奉的是“付出越多，得到越多”，对于不可复制的教育资源实行公开透明的竞争办法——所谓不可复制的资源，指的是较少的机会和较高成本的实践。
　　这样一来，能者居之便无可非议，在校生如果不想泯然众人，就得时刻战斗。
　　君洋现在把因果倒置，要以饱和资源证明人定胜天，结果还未可知，但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这些身处其中的学员们有点儿“不劳而获”，还不够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不知是严明信英俊潇洒的这张脸格外引人信任，还是反渗透教员讲的内容小崽子们转眼就忘，一个学员张口问：“你上的是什么学校？”
　　“我当年念的学校比这里还要大，拨款比这儿还多，那时候我们学飞用的教机都是很贵的机型。”严明信一带而过，算是回答了，又说，“就算这样，一开始飞的机会还是很少，淘汰制度也异常残酷。指导教官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用经验做出判断，在上天之前，先剔除掉一部分不适合这个职业的人。他们一句话就可以把学员调离原来的班级，安排到其他系‘发配充军’，好把有限的经费留给更有天赋的人。”
　　有的学员累得出神，有的若有所思，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们也有比武、对抗，不过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参加，通常只有成绩最好的人才能在全校面前展示——成绩不好的也没必要浪费大家时间，对吧？”严明信笑笑，“别说不稀罕，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到时学校会邀请嘉宾，也许观众席上会有一些人……唔，怎么说呢？他们这些人既不会被报道，也不会经常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但是他们的名字在暗处是发光的，懂吗？在这样的人面前，你们不期待被看到吗？也许有机会能进入一些特殊部队。”
　　严明信从小跟在长辈们身边，在语重心长的思想工作里长大，情不自禁地在谈话最后要把主题升华一下：“君教官为了给你们争取机会，要背负大得超乎你们想象的责任，可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一只手硬把你们全都拽上天，不想被落下的话，就得自己努力。如果有机会多问几个高年级的师兄，你们就会发现，这一行里很多人都是‘陪跑’，用几年的时间追逐一个梦，走出校门的一刻就是梦醒时分，未来的道路说是天壤之别，其实全在你们自己手里。”
　　君洋还在初始点。
　　他始终站在被严明信抢走哨子的原地，没有挪到更凉快的树荫下，直到见严明信带着学员原地休整，这才放松了一点儿，摸兜点了一根烟，抱臂默默地注视着对面。
　　后来他一根烟都抽完了，见严明信还一副天高皇帝远的模样在那儿带头消极怠工，聊得其乐融融，他找地方丢了烟蒂，朝对面走了过去。
　　“君教官来了！”学员之间发出一阵小贩见到城管时的骚动，纷纷夹着尾巴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
　　期间还有人碰了碰严明信，劝他：“起来吧，起来吧，三分钟也该到了。”
　　君洋不紧不慢地走着，离得老远，还未发号施令，学员们像受到刺激的草履虫，通通向着另一个方向全跑了。
　　“喂！”严明信以一己之力拖住了令众小妖仓皇逃窜的大魔王，露出八颗牙，“教官，能不能拉我一把？”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君洋搭手把他拉了起来，用只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你一来就抢我的哨，训练五分钟休息五分钟，以后我怎么带他们。”
　　“不会给你帮倒忙的。”严明信微微侧头，附耳温柔道，“哎，教官，咱们明天没课了吧。”
　　“嗯，没了。”君洋满腹心事，“今晚集合两次，另外阶段考分数在85以下的——”
　　说着说着，他血压又上来了，下意识地磨了磨牙：“饭桶！竟然连85分都考不到，明天重考！”
　　严明信听着不对劲：“等等，你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儿？”
　　君洋蹙眉：“我怎么不公平了？”
　　“我也喊你‘教官’，你陪他们的时间怎么比陪我还多？”严明信难以置信地问，“我不在就算了，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都不理我？是教官您变正人君子了，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君洋：“……”
　　有些思绪只在安全的状态下才能蔓延，受不得强光照射。
　　一段时间的监控生活让君洋从内到外清心寡欲、形端表正，这时他目送小兔崽子们走远，再一望珠玉在侧，无语地发现自己竟然将本末倒置了。
　　“刚才我说的是原计划。”君洋面不改色地改了口，“晚上不集合了，明天也不考试了，最好明天一整天咱们都不要在学院里待着，我看了烦……哦，要不现在就让他们解散吧！”

第58章 第 58 章
　　君洋行事谨慎,不料还是被远处打着嗝剔牙的家伙盯上了：“目标上车了,车内共两人,现在正沿主干道向西行驶……有树木遮挡,根据灯光判断,目标车辆在篮球场外向南拐,持续前行……目标到达接驳站……目标驶出校门口——他走了！”
　　瞭望员一丢望远镜，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嗓子：“君教官离校了！”
　　众学员奔走相告,有人问：“今天还回来吗？”
　　负责瞭望的学员搓着下巴分析：“我看他换了衣服走的。只是送人的话，没必要换衣服啊,对吧？这意思至少得吃个饭什么的再回来吧？”
　　“据我所知，咱们教官很久没有离校了。”有的学员兴奋不已，“说不定他也出去玩玩,明天才回来？要不咱今天晚上也……”
　　“不可能，”一人打断道，“你记得吗，有一次教官说过,只要查寝的时候谁有一次不在校，立刻开除。”
　　跃跃欲试的学员们霎时集体噤了声。
　　领头的说：“那，还是老实点吧……至少今晚应该不会紧急集合了……”
　　君洋的心情愉悦程度和离开飞行学院的距离成正比,不管严明信说什么他都一口答应。答应得太痛快，他又不得不问：“你刚才说去哪儿？”
　　严定波随027舰出发去了江南，最少也要三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严明信心里有数。可他嘴上不好意思直说“今晚我家没人”，这样搞得好像他每次来找君洋都是为了那回事似的——平心而论,这并不代表他的全部目的。
　　他想，他们之间除身体外应该还有别的共同语言。
　　是什么来着？
　　“我说，时间还早，要不要出去转转？”严明信矜持地提议，“哪都行，晚上应该都挺热闹的。”
　　每到一个城市，熟悉当地民生保障、医疗卫生和人防工事的位置分布是君洋的职业习惯之一，大城市的商业区规划也大同小异，并不难猜。
　　“好的。”他轻车熟路地一打方向盘，不劳驾严明信指挥就找到了地方。
　　严明信平时没什么消费欲望，也没什么购物需求，属于深居简出的那一类人，要不是严定波上岸，他休假可能连家都不回。看多了千篇一律的迷彩，眼前净是清汤寡水，这一来到花花世界，都还没踏足进去，光是沾了个边儿就目不暇接了。
　　寸土寸金的商业街中间摆了一溜儿五彩斑斓的游戏摊位，他指着那处道：“那边热闹。”
　　“好。”君洋跟了上去。
　　说起来，君洋浪子回头的时间远比他不学无术的时间要短，昔日作为无人管顾的边缘少年，各种青春期的恶习他都沾过一点儿。如果不是当年福利院“大清仓”把他们扫地出门，他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得不投身海防基层先混片瓦遮雨，现在可能已经成长为当地小县城里的知名混混了。
　　福利院从内部被蛀空了心，自身难保，恨不能折个树枝糊弄他们当笔用，断不可能发什么劳什子的零花钱，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兜里似乎总有二个子儿，尽管来路涉嫌坑蒙拐骗，钱也不是太多，但足够让他浪荡街头的时候把各种把戏都玩透了——
　　他对严明信说：“让让。”
　　“干嘛？”严明信左右看看，周末的步行街太过拥挤，“你悠着点儿，别扎到人了。”
　　“不会。”君洋说着，拈起来几支飞镖。
　　飞镖摊摆在路口的黄金地段，巨大的客流量其实足以让老板赚个盆满钵满，不过这摊主志不在小，格外地生财有道：悬挂的飞镖盘外围是坑坑洼洼的泡沫塑料，中间的红心部分则是密度板。
　　人站的位置距离靶子看似不远，但一镖过去，力气重的会使飞镖把泡沫板蹭掉一块，摔在地上；力气轻了，飞镖触碰密度板则会弹开。
　　没想到十年八年过去了，这一招还在全国通用。君洋掂了掂飞镖的重量，拿捏好力道掷了出去。
　　“噔噔噔”三镖接连正中靶心，飞镖的尖端直直没入木板。
　　他若无其事地收了手，像平时给学员做完示范一样，准备接受吹捧。
　　谁知道严明信只是用手肘碰了碰他：“哎哎。”
　　“……”君洋一回头，严重怀疑严明信刚才根本没看他，问，“怎么了？”
　　严明信神色痛苦：“你看那儿，那人怎么回事儿？恶不恶心？”
　　一人拎着塑料袋从不远处缓缓经过，有些瘪了的袋子里盛的是小半袋橙黄色的不明液体，袋子的内壁上还挂着一层缓缓往下流淌的白色泡沫。
　　“……那是散装的啤酒，没见路对面的店门口摆了个‘奉天啤酒厂’的大桶吗？”君洋分不清他们之中到底谁才是外来人口，嫌三嫌四的习性刚要发作，睨了严明信一眼，继而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在想些什么？”
　　“哦，我说怎么还插个吸管喝……”袋装的黄色液体——严明信的大脑完全被住院期间的心理阴影支配，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心想，这也太恐怖了。
　　“你想喝吗？”君洋没他思维发散得那么遥远，就事论事地皱眉道，“可能不太干净。”
　　卖给外地游客的“特产”，包装越土、越随意，才显得越“本地”，然而散装食品无法保证质量，有些唯利是图的商人真敢把临近保质期的啤酒和正常的勾兑在一起混卖。反正是冰镇出售，强烈的温差使人的味蕾受到麻痹，两口下肚浑身舒爽还来不及，根本不会细究口味如何。
　　这种程度的勾兑算不上挑战食品安全，因为两样原材料都合法，人喝下去也不会怎么样，顶了天是腹泻一场。只是，君洋莫名觉得，或许这一马路的人都能喝，他的严明信就是不能喝。
　　严明信具体能喝什么？
　　可能得喝几十层过滤后的露水。
　　严明信每次去学院换下来的衣服他都手洗了，挂晒在阳台，让阳光给它们充能一整天，他下课回宿舍收起来，单独叠成一摞。
　　或是干净、天然的，或是充满爱意和呵护的……总之严明信不该喝这些掺杂了歪歪扭扭的心思的鬼东西。
　　幸好严明信并不想尝试，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喝不喝，还是找个地方吃饭吧。你想吃什么？听你的。”
　　君洋就近挑了家窗明几净的馆子。店门头很低，要微微弯腰才能进去，迎面便看到桌上罗列了一排有年代感的物件，像回到了几十年前寻常人家的饭厅。店里摆着舒适的藤椅，每张餐桌上还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环境有家的味道，饭菜也不像严定波做的那么一言难尽，严明信心底滋生出一点遥远的憧憬——当他们生命中大把的时间从这片土地上滚滚而去之后，君洋大概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落叶归根的，假如那时他们俩能像现在这样，长久地共度一日三餐和一年四季，享受平凡得不值一提的安好，也相当令人期待。
　　他轻轻地喊：“哎。”
　　君洋一抬眼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他：“怎么？”
　　严明信想了想，这儿还是公共场合，那些话也许应该留到更安静的地方说。
　　他只说：“你多吃点儿。”
　　君洋志不在此，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缓缓垂下了眼——暮色四合，街道华灯遍布，是夜晚了。
　　他例行公事扫了一圈桌面，心不在焉地搛了几口菜。
　　“你飞镖扔得挺准，怎么练的？”严明信饶有兴致，“经常出来玩吗？”
　　“……咳，”君洋没想到还有机会用上酝酿已久的台词，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轻描淡写地说，“没有，随便扔的。”
　　可惜这个时机来得突然，不是刚才他准备好的天时地利，他有点功败垂成的沮丧，不自然地把脸转向落地窗。他说不清自己在维持什么，总有一种抓不牢的隐隐担忧，像是走在钢索上，遇到横风时的摇摇欲坠。
　　再定睛一看，可能和座位有关，也可能事实就是如此——他发现两人在玻璃上的倒影简直不是一个色号。
　　他茫然地摸了摸脸，问：“我是不是晒黑了？”
　　身为指导教官，其实君洋完全可以仅做“指导”，舒舒服服地在办公室里敲出训练计划，把具体任务委派给手下的教员执行，无需事必躬亲受日晒雨淋。可他身边没有配合无间的帮手，没法放心大胆地交权出去，只能身先士卒、风雨兼程，因为他很有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
　　站在严明信面前，他像是天生就比人家少了点儿什么，这一截差距让他拆东补西、左支右绌，结果依然进也是错、退也是错……人类每做一次选择，就会失去一份快乐。
　　“没黑啊。”严明信向前探身，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带着不太熟练的试探和稚拙的暗示，“要不，等会儿去我家，我看看？”
　　“……”君洋迅速回神，把面前餐具往前一推，“我吃饱了。”
　　管他扔飞镖还是转转盘，喝啤酒还是吃晚餐，全都是礼物盒上精美繁琐的蝴蝶结——送的人不系上这么几个扣，显得不讲究仪式感；收的人不按部就班地层层揭开，显得庸俗不堪，不通风雅。
　　双方尽职尽责后，他终于能把那条丝带一拉到底，尽情享用。
　　也许是在小别的思念中发酵生长，也许和温故知新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惊诧地发现严明信的接吻技巧竟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堪称无师自通。
　　严明信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对于呼吸的不确定性让他产生了关于幸福的确定感。他躺在严明信的床上，却好似置身云端，快要疯了。
　　“手……”严明信捏着他的下巴，“你带学生太累了，让你休息两天。”
　　君洋体内儿童不宜的激素水平有点儿高，不再是适合大脑正常运作的环境。他听不懂这番奇怪理论里的前因后果，恍惚间只想：就算外面山崩地裂了，海枯石烂了，也不影响他和严明信亲热啊。
　　不过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姿势，蹬了碍事的鞋，蜷起腿来，毫不介意自己的姿势有碍观瞻。
　　他拉着严明信的手向后摸：“这儿，我就不累了。”
　　话一出口，他心头砰砰炸开了满天的烟花，让他在星空之下的五光十色中迷失沉沦，体会到向圆满之境挺进了莫大一步的快乐。
　　他用齿尖轻轻咬着严明信的耳垂：“来吧。”
　　“……君洋。”严明信既被这邀约刺激得晕头转向，又被腰间的束缚憋得神志不太清醒，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
　　他连带着君洋的手一起用力地揉搓着，又低声喊：“君洋。”
　　他的手劲太大，已不知道自己在捏哪儿，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再不用他就得原地爆炸。
　　君洋的手掌分明被捏得生疼，可他心甘情愿不吱不声地忍了，在这生平仅见的快乐疼痛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嗯，我帮你脱。”
　　他无法举证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好、最适合严明信的伴侣，但这一定是他这具身体能为之奉献最大化的方式。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做得再多一些，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证明自己的心意。
　　君洋的动作周到又轻巧，严明信顺从地配合，被脱去衣服的一瞬间有种无法描述的奇妙快感。他感觉自己浑身滚烫，接着，腰带被“呲啦”一声解开——就在此时，他想到一件事。
　　“等等。”他压住君洋的手，勉强集中了几分神志，“不对。这样……以后过体检能查出来，难道你打算以后都不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睡着了qwq

第59章 第 59 章
　　因故停飞一段时间后,飞行员在复飞前要进行体检,包括体格检查、抗荷测试和模拟仓飞行。前者需由指定的医疗单位出具合格证明,后二者由电脑记录数据加以分析,再结合观测员的评估报告,共同判断飞行员能否复飞。
　　超音速战斗机具有超强的机动性,是整个航空领域尖端科技的结晶，对其飞行员复飞的检测标准也毫无疑问是最为严苛的。
　　体格检测和普通三甲医院的全面体检差不多,无非抽样、扫描、面诊，如果不是停飞期间意外负过伤或是停飞时间过长,基本没太大问题，可抗荷测试和模拟仓飞行就不容易过关了。
　　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从“蹲下”迅速起身到“站立”状态往往会眼前一黑，这短暂的“黑视”是由于血液大量流向下肢,脑部瞬时供血不足造成的，而飞机爬升或做更为复杂的过载动作时，飞行员在Z轴上要承受数倍于此的加力。如果不能凭借自身技巧和外力帮助来保持脑部供血，就会失去意识,发生昏迷。
　　尽管造价动辄数亿，但为了执行军事任务，战斗机必须降低起飞重量、实现最大载荷量,额外为飞行员提供的装置仅仅用来保命，飞行过程不但绝无舒适之说，真实的体验还相当严酷，与客机有着天壤之别，能帮助飞行员减轻“黑视”的装备仅有一体服而已。
　　一体服为飞行员量身定制,从头到脚完全紧密贴合，与战机供氧系统联动。当战机爬升高度时，一体服内的抗荷囊自动充气，对飞行员下肢加压，逼迫血液上行供给至脑部，当飞机在高空飞行时，一体服又能调节内外压力，使飞行员呼吸顺畅。
　　严明信没驾驶过新型舰载机，不过他根据自身经验推己及人也可想而知，在K-2020瞬息万变的机动动作下，一体服作为一件机械式非智能调节装备，它是没时间管飞行员被加压的下肢是否受力均匀、舒适体贴的，只会根据气压和高度粗暴迅猛地执行程序——正因其这一工作环境和工作特点，飞行员皮肤表面是否有创伤、疤痕以及血管的张力等等，都在复飞检测范围之内。
　　在抗荷测试中，受检人全身的生理参数将通过一体服毫无保留地被系统记录，观测员也能通过监控对模拟舱内的受检人进行观察。观测员倒是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只不过经由这里检测的飞行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们阅人无数以至于达到了“活体数据库”的程度，受检人的运动习惯、饮食偏好甚至作息规律，什么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火眼金睛。
　　每年都有人因看似不值一提的小问题而被复飞考核组拒之门外，更何况，那个地方就像一道不通人言又不近人情的原始通道，万一外力强行开启有所损伤，想纵情过后再养护它恢复如初，恐怕不能尽如人意。而一旦进了机舱，加力、负压、过载……在种种极端情况下，“原装”的身体都无法掩饰反应，受过冲撞的脆弱之地更加无所遁形。
　　严明信被邀约冲昏了头，冲得热血沸腾、视线模糊，冲得他腰部贴着君洋的身体无意识地起伏磨蹭。他食髓知味，也得陇望蜀，现在就想做所有能对爱人做的事，但他大脑有一小块地方兀自清醒了，警告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欲不计后果，这么任性妄为。
　　“你非得现在说这些？晚点说不行吗？我又不会死。”君洋压着嗓子，气声比说话声大地在严明信耳边蛊惑，手掌覆盖在他的后颈，压向自己。
　　他的唇舌大肆掠夺，企图把敌我一并麻痹，可他又无法忽视地感觉出严明信的回应温柔得有偃旗息鼓的意思——他知道，气氛已经过去了。
　　但这个坎儿，今晚是过不去了。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还有的是时间。我想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分吧？”严明信微微低头，啄在君洋重重地喘着粗气的嘴上，安抚道，“我舍不得让你不能再飞，就像我自己舍不得离开天空一样。”
　　他不拘泥于性别，尽管游离在大众审美之外，至少他对自己的内心始终是忠诚的，对君洋也是真情实意的，但先后顺序对他来说很重要，要是省略了交心的这一步，他先糊里糊涂地做到了底，他一辈子回想起来都会不得安宁。
　　“你真的是……”君洋的喘息渐渐平稳，从沸腾高亢的蒸汽锅炉稳成了冒着泡泡将开未开的茶水壶，最后又稳成了古井般的沉寂无声。
　　他低声问：“我能不能飞，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严明信是跟他说过一些漂亮话，夸他飞得好、声称奉天海防的安危在他的手里。那些话是吹捧他的也好，是出于两个普通朋友之间做什么都能不吝称赞两句“不错”、“挺好”也罢，这些都不能掩饰：严明信，终究还是热爱飞行的。
　　这个男人的心在天上，连从昏迷中醒来也马不停蹄地惦记着归队，他恐怕是从懂事的年纪开始就一路朝着飞行的梦想狂奔。
　　在他生命沿途出现的红男绿女估计不在少数，只不过因为和他走的不是一个方向，所以他从未看在眼里，发足狂奔时跑得快一点儿，也就甩掉了。
　　终于，这样和严明信并行的人轮到他了。
　　君洋低声问：“如果我以后再也不能飞，我不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人……”
　　春情萌动的邀约遭到拖沓的婉拒，他带着恼羞成怒的火气，一开口就忍不住把话问得重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悔意，可此一时彼一时，他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你还会跟我保持现在的关系吗？”
　　人们总爱念叨否极泰来，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在乐观教育的培养之下甚少有人想过“否极”之后可能又有更糟的境况，车到山前不但没路，还横亘着天堑深渊。
　　比如，之慎和他单独接触过几次，应该不是聊完就走那么简单。录音、取样、再录入对于专业人员来说是一项司空见惯、毫无难度的工作——目前全世界普遍装备的军用语音识别系统可以在几十甚至上百个人里分辨出特定某个人打哈欠的声音，以此精准锁定目标。
　　假如他回到枯桃舰，被敌侦查设备侦测分辨出来，对方就能有的放矢地发出干扰，使战局陷入被动。
　　比如，这片土地上人口太多，乌乌泱泱的，无论招飞实行再怎么严苛的录取政策，再怎么千方百计地刁难、筛选考生，还是能留下一大批适合学飞的好苗子——天才比比皆是，不缺哪一个；也正因为人口多、密度大，这片土地最冒不起的正是险，何必启用一个不确定因素？
　　他现在看似被扔到二线不起眼的地方，光鲜已然褪尽，其实说不定当上层再次想起他时，会觉得把他放在学院也不够保险，要扔到更远、更偏的地方呢？
　　人就是人，光看这个词就该知道，“人”是一个物质上的概念，是有质量、有体积、有温度的，势必要占据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空间，站在哪儿尤为重要，人正是根据所站的位置而分为三六九等。
　　什么思想，什么愿望……轻得连空气也不如，意识形态终归要转化成实际的名、利、地位，才能受人尊敬。
　　君洋几乎想起身离开了。
　　他不想躺在这里花一晚上的时间和严明信对酌一杯他的时运不济来回品味，但他还会回来的，就算不在枯桃舰，假以时日，他一样能混得明明白白，名正言顺地出入这个房间。
　　然而他走不了，还有个人……骑在他身上。
　　严明信伸手胡乱地搓了一通他的脑袋，居高临下地说：“我是那种人吗？你好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偎上去，你出事了我就跑了？”
　　君洋：“……”
　　严明信听懂了。
　　严明信不但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还大声地宣扬了出来：“你真当我稀罕你们开舰载机的啊？哦，当然，你们确实很厉害，我以前以为在海上起降没什么难的，权当换了个机场而已，什么样的机场我没降落过？练练不就会了？可后来我找书看了看，J-100还真不成。”
　　君洋：“……废话。”
　　严明信露齿一笑：“我不是在乎你能不能飞，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在想什么、你追求什么、规划了什么。人生最美的地方是未知的风景，不是过去的辉煌。”
　　严明信精确的措辞无意间准确地戳在窗户纸上，君洋心口闷痛——之所以是“过去的辉煌”而不是“辉煌”，说白了，还不是因为流年不利，现况不佳。
　　他无声地叹气：“告不告诉你，其实区别不大，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屁事。”
　　严明信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帮不了你，对吗？”
　　君洋：“……对。”
　　没有人能帮得了他。
　　这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能找人切磋指教，不要说严明信了，甚至严舰长都帮不了他。
　　假如换他身居高位纵观全局，他也不容许可以预见的变数置身战友之中。
　　“不过，我不用你帮，我什么都不用你做。”君洋抬起手，摸了摸严明信的脸。
　　他迷茫地发现，时至今日他依然看不懂，为什么奉天军区一帮五大三粗、皮糙肉厚、神鬼莫辨的大汉中会出现这样一个异类，到底是百年不遇的火星撞地球能量爆炸，还是天可怜见，任命严明信以一己之力拉高整个奉天的不便直言。
　　“你是我的药。”他缓缓说，“是安眠药，止疼药，降压药，健胃消食片。能看见你就够了。我一看见你，什么都好了。”
　　不止如此，严明信还是他于此生最巅峰时抬头望见的一点光华。
　　他知道他正身处一个普通人看着还不错、天上人看他像只小黑蚂蚁的位置，他渴望拥有高岭之花，于是幼稚地维持无谓的形象，为创造吸引力而竭尽了最后一点儿所能……他不甘心离严明信越来越远。
　　严明信听了，眨眼问：“那你知道，你是我的什么吗？”
　　君洋不留情面地嗤笑一声——不是他看不起人，是一个人类的心思和智力都用在某一方面，其他地方的脑力分布恐怕不太够。
　　他不信严明信现场组织演说能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不太期待，出于聊胜于无的心态给他了个台阶：“我是什么？”
　　严明信没有准备，谁能未卜先知地掐算到自己哪年哪月要举行告白呢？他只能从远古时代开始道来：“第一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吓死了，前面聊得好好儿的……”
　　那天下午，君洋站在不开灯的走廊，眉宇间写满了意气风发，制服齐整无匹，英姿挺拔，坦坦荡荡地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既鲜明，又幽暗，把嗓子压出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非正常语调，对他说——
　　“你居然敢说‘就算没听到指令，我也会开火’！”严明信无奈地笑笑，“这话太偏激了。”
　　话也偏激，人也骇人，像是杀手磨好了刀，看见猎物，满意地一呲牙。
　　严明信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摇了摇头：“换成别人，我真害怕他会上战场。可我一看你们参谋那么罩着你，你还随舰顶在一线，我心想，完了，假如有一天枯桃舰前出西梅里海或者更远的地方，你到那一看谁不顺眼，是不是一炮就轰出去了？这绝对不行，你会影响整个国家的策略，要害死多少人？我得找机会劝劝你。”
　　“可是后来我又发现，你不是你们参谋家的亲戚侄子，你也不是蛮勇，你当时的判断是基于你对领空边际的了如指掌。就算某天发生战争，如果届时还能有一个地方让人讲道理的话，到底是在什么位置动的手，航行记录仪是可以还原的，全世界都看得懂。”严明信声音很轻，语气坚定，“我每次想起你的这句话就忍不住感慨，狙击手从瞄准目标到发射只需要2.5秒，火控雷达瞄准发射只要0.3秒，都是一眨眼的工夫决定生死成败——这片土地需要一些不计代价的人，需要热血，有时候真的没时间考虑太多取舍。”
　　严明信收起了笑意：“你就像照亮迷雾的一束光，说出了我们这些瞻前顾后的人不敢说的——谁犯我一寸，我不惜干戈。”
　　君洋安静地听着，一言未发。
　　严明信一顿，又有些羞赧地咳了几声，说：“后来我慢慢觉得，你凶得……也算有点可爱。咳，是吧！”
　　他的獠牙和张狂像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他乐意展露，也能拿捏得十分恰好，不会轻易伤害周围的人，而围在他身边的人，乍一看像一群捧臭脚的，熟悉了才发现来来回回总是那些人，大家是惯着他，就喜欢他这副样子。
　　至于真正的狠厉和冷酷，他也有，只不过那是向外的。在这一点上，他、他们，以及他们身边无数风华正茂的战友，全都一样。
　　忽然，君洋说：“我不会开火了。”
　　严明信猝不及防：“啊？
　　君洋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再遇到那样的情况，假如没有清楚地接到指令，我不会自作主张地开火。”
　　严明信条件反射：“哦，那就对了啊，那也挺好的。”
　　他只看到电光石火间K-2020如利剑出鞘，看到两军无限逼近时险象环生千钧一发，后来听说在他昏迷送医之后，白马关附近爆炸产生的刺鼻味道在清理现场过后足足一周才散尽。远处的安全海域，有一辈子没想过打仗的渔民毫无准备地目睹了这场实弹冲突，三魂吓掉了七魄。
　　谁不期盼和平永驻呢。
　　严明信又问：“不过，为什么啊？”
　　君洋眼角睨他：“我怕死了呗。”
　　轻易地将争端诉诸武力，能出一时之气，也会不可避免地衍生出后患无穷，正如兵法中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交火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能不费一兵一卒、不至一伤一亡，在对峙前和平解决争端。如果没能如此，不是天下没有这条路可走，而是他们这一代人不够深谋远虑，不够未雨绸缪，不够高瞻远瞩，不够发愤图强……总之，不是规则的错，是他们没能参透规则。
　　严明信听出他开玩笑，凑上去问：“怎么？认识我了，就不舍得死了？”
　　君洋小哼了一声：“拉倒吧。”
　　“哎，你不是孤立无援的。”严明信慢条斯理地开导他，“你可以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鼓励你，我还能帮你分担压力，跟你说说话，给你松松骨。怎么样？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有心事跟我说一说？”
　　孤零零长大的君洋心脏重重一顿，像被人掐住了软肋，表情一瞬间不太自然。
　　良久，他又皱着点眉头，疑疑惑惑地重复：“‘支持我鼓励我’，‘帮我分担压力’？这就是你说的帮我？”
　　严明信坦然道：“不然呢？谁家不是这么过日子的？难道你以为为了让你复飞，我提着礼品找领导敲门去？小同志，你思想有问题啊。”
　　“所以说，”君洋问，“当我在思考生死存亡的时候，你在打算给我灌鸡汤？”
　　严明信是无辜的：“那怎么办呢，我也没本事给你个鸡腿，只能先给你灌鸡汤了。”
　　君洋有气无力又好笑地一拍他：“下去，你好重，坐得我腿麻了。”
　　“不。”严明信俯身抱住他，“那个……那回事，我是怕你受伤，不是什么保持不保持关系的，你刚是不是生气了？”
　　君洋有气也散了。
　　他矢口否认：“没有。”
　　严明信倒有点不被原谅的委屈挂在脸上：“你怎么才能不生我的气？”
　　“说了没有。”君洋满口否认，一眨眼，想想又觉得不对劲——有便宜不占，那不……成了和严明信一样的傻子了吗？
　　他改口：“我刚才很生气，你亲我半小时吧。”
　　严明信二话不说，真的立刻上来吻他。
　　君洋：“……”
　　他此生从未见识过实现得这样快且完美的愿望，一时间浑身紧绷，要郑重地伸出双手虔诚相迎，可严明信的睫毛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脸颊，鼻尖轻轻蹭在他的唇角，带着一点又抱歉又讨好的笑意，吻得他浑身很快变得像盖久了的小薄被那样柔软且无骨……他想和严明信融为一体，在床上折来叠去。
　　严明信毕竟不是一台用来接吻的机器，他还有更多功能，并且非常好用。吻来吻去，他很快吻得自己口干舌燥还蠢蠢欲动，于是十分尴尬地打报告：“报告教官，我能不能喝口水？我怎么好像……有点儿口渴了。”
　　“不行。训练没结束，谁都别想跑。”君洋腿也不麻了，心也不诚了，力大无穷，反客为主，一把将他掀了起来，反压在床上，咬住他的耳朵，充满恶意地把滚烫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再问你一遍，搞一搞吗？”
　　“……”他喷的大概是妖风，让人急急切切想要贴着这具身体蹭上去，严明信也不能幸免，被吹得晕头转向，“搞……啊？但是，等等，那你还飞不飞了？这个你刚才好像还没说完！君洋？我会不会把你撑……”
　　“不会，”君洋打断他颠三倒四的疑虑，扬手脱了衣服扔出天际，抽筋扒皮似的把严明信也摁住扒光了，“我有预感。”
　　“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脸红的味道，严明信吸了一口，大脑宕机七荤八素，“你有什么预感？”
　　君洋掰得骨头咔咔响：“我预感今天是良辰吉日，百无禁忌。”
　　作者有话要说：o(*////▽////*)q

第60章 第 60 章
　　人在童年时期接触的环境、受到的教育,必将或明或暗地影响人的一生,是幸也是不幸。君洋从小生长在弱肉强食不择手段的最底层,道德意识寡淡,什么都敢干。
　　尽管后期他接触到的文化比较丰盛,随便吸收了一点新的观念,对原本的性格进行了掩饰和稍微的修正，也没能影响大局。
　　带班之初他就顺口宣布了令行禁止的铁律,违反命令者不排除使用暴力手段教育——与其他教官稍有不同的是，别人在这儿使用的词是“惩罚”,他直接改为了“暴力”。
　　学员们自觉还年轻，好日子在后头，没必要以卵击石挑战顶头上司,于是君洋在班里说一不二，无人胆敢造次。
　　可某天起，他们发现，教官说话似乎轻声细语了许多。
　　像是身体有点……难言之隐的虚弱,不敢大声说话似的。
　　这一定是错觉。
　　他们的教官年华正好，身强体健，不可能无端端地虚了。
　　学员们面面相觑,互相否决，继而继续瑟瑟发抖，不敢造次。直到两三天后，一个倒霉的家伙被杀鸡儆猴——他们教官铁面无私地按律处置，并且拎着鸡的后领在他们这群猴的面前展览,雷霆万钧，一如往昔。
　　啊，果然是错觉。
　　学员们想，还好没瞎蹦跶。
　　院办主任打电话喊君洋到办公室面谈：“院里安排你这个周末去参加一个培训，你啊，好好准备一下，把手头的工作找人交接交接。”
　　君洋对不够熟悉的人常常心怀本能的警惕，他问：“周几？”
　　“五六七，三天，时间很紧啊。”主任说。
　　君洋周末有大事要办，并不得空，不太情愿地又问：“只有我自己吗？一班的黄教官不去？培训什么内容？在哪培训？”
　　“君教官，虽然你现在在学院供职，但你也是在服役啊。”院办主任不满意他的态度，又不想掉了自己的价，尽量平和地说，“你忘了你的天职了吗？你应该服从命令，先回答‘是’，然后再问其他的。”
　　“主任，”君洋不慌不忙，“可是我一周上六天班，这也是学院规定的，我手头的教案也都是按每周六天计划的，这不是发生冲突了吗？我才得问个明白啊。”
　　“你的这个思想觉悟和纪律观念……”主任揉了揉鼻梁，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摊，“哎，叫我说你什么好？”
　　君洋刚连恐带吓地收拾完小兔崽子们，估摸着他们能皮紧几天，这会儿不用人盯着也老老实实。他正穷极无聊，不急着走，鬼使神差地往桌面扫了一眼。
　　资料册摊开的那页赫然印了一架蓝色飞机——准确地说，是一架战斗机，上面蒙了一层灰蓝色的保护衣。
　　蒙的这一层不是普通的雨衣雨布，是为保护隐形战机昂贵的吸波涂层免受海风和尘暴侵蚀而特制的隔温恒湿膜。
　　它的作用是保护涂层，所以轻薄又服帖，完美勾勒出其下的机身形状。
　　君洋在搭眼瞧它的第一个瞬间，立刻认出那是一架K-2020。
　　“……”他呼吸停顿，喉头一哽，没说出话。
　　几秒种后，他的身体机能才迟迟地醒了过来，令他像意外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激动无措。而这位亲人此刻又正被劫持了，捏在别人的手上，这教他怎么能不血液上涌、眼底酸胀？
　　他不可一世的腰杆被这图逼迫得顿时软了。
　　他弯下腰来，双手撑着桌面，大喘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笑容可掬地明知故问：“主任，您拿的，这是什么啊？”
　　一边说着，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一看究竟。
　　主任立即不软不硬地轻斥了一声：“哎，别动。”
　　“哦，对不起……”君洋只得又收回了手，心中霎时五味陈杂。
　　放在小半年前，只有他喝令新来的机械师不许乱碰他的战机的份儿，没想到，现在他连一张粗糙地印着K-2020的临时资料册都不能碰了。
　　往事已不可追，好在他能屈能伸，不动声色地为这落差磨了磨后槽牙，笑容分毫不坠。
　　“主任，”人在屋檐下，他顺势一低头，“您这儿，怎么会有这个呢？”
　　由于发动机和气动布局设计的保密性，除工程研究人员外，K-2020不允许任何人在这么近的距离正面拍摄全景，即便它现在穿了一件“衣服”，只能笼统地看个轮廓。
　　他好声好气地问：“难道是学院要引进K-2020当高教机？”
　　“不可能。”他很快醒悟，否定了自己天真的猜想，“这成本太高了。”
　　一方面，学院位置临街人又杂，反侦察难度比在四面水茫茫的海上航行的枯桃舰高太多；另一方面，哪怕是要用来培训战斗机飞行员，目前的主流高教机机型一般也是教空8而已。
　　教空8定点引进的成本大约在四千万左右，一架K-2020的成本价少说等于二十架教空8，更遑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要为之配备专门的高级机务人员养护，一所院校不吃不喝，顶多勉勉强强养得起一架K-2020。
　　君洋心急如焚，没话找话地说：“主任，您喊我来，您倒是说话啊。”
　　院办主任看看他：“你不挺会猜的吗？”
　　君洋在教官选拔中胆大包天的演说，他至今还历历在目——关于白云山脉盛京段改造军港一事，当时还只有施工单位和一小部分核心人员知情，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得人心惶惶，在非必要公开的情况下，工程一直半遮半掩地低调进行着，直到大部分山体爆破完成，土石全部按计划移除，盛京具备了港口施工条件，外太空几千颗侦查卫星才后知后觉地齐齐睁大眼睛聚焦于此。
　　按理说，这符合信息传播的一般规律，盛京港为人所知的时机也可以说是恰到好处，可他每每回想起那一天，君洋像是看过建设规划原件似的字字笃定、对军港参数信手拈来的一幕仍令他心惊肉跳。
　　他总疑心是这个小子一语道破了天机，让冥冥不可见的天秤发生了倾斜，才引得天地变色，卫星云集。不过这都是他个人的主观感受，有点近乎玄学了，相当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他也只能自己私底下想想。
　　院办主任喜怒不形于色，平和地问：“你再猜猜，你这周末是在学校，还是去培训了？”
　　君洋低头又看了那图片一眼，接着摇身一变，仿佛与方才讨价还价的人素不相识，立正敬礼，字正腔圆地说：“服从命令，周末培训。”
　　资料册功成身退，被院办主任一把合上，收到抽屉里：“培训是保密性质的，不允许和外界有任何联系，要上交一切通讯设备。你呢，最好是去的时候就别带了，省得给那边的同志增加工作。”
　　“保密培训”四字让君洋思潮腾涌，他学飞K-2020那些年全封闭训练的记忆涌上心头。
　　现代电子战技术一日千里，他不敢大言不惭说关于这架飞机他没什么需要培训的，于是谦虚地一口承应下来：“好，我不带。”
　　奉天军区海军司令部的车如约而至，军区内戒备森严，沿途的卫兵荷枪实弹。
　　君洋心潮澎湃地下了车，配合登记，接受例行检查。
　　空档时，他扫视几眼周遭，心情忽地凉了几分，渐渐忐忑不安起来——长期的过载和抗荷训练必然会使飞行员的身体强度达到一定程度，可以说，在同一岗位驾驶同一机型的飞行员由于训练科目相同，身材几乎都有些相似。
　　那几个瘦削孱弱的，还有那几个戴着眼镜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的人吧，可绝对不能驾驶K-2020。
　　培训资料被装在档案袋里一一分发，如果不是那一本厚厚的资料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几乎以为发错了。
　　怎么是“CN电子战支援系统天线传感器原理及信号处理”？
　　这是一种安装在潜艇上的雷达和通信综合设备，他从前略有耳闻……他不但没能重返蓝天，怎么还被送到水底了？
　　三天。
　　三天能干什么？
　　三天连学习怎么给潜艇外壁铲海草都不够吧。
　　“按你们手中的资料划分班级，重新列队！”
　　周围的军官们素质极高，得令片刻也不耽搁，纷纷行动起来。君洋随着人群移动，把资料无奈地卷成一个卷又摊开，身在曹营心在汉地神游到了天外。
　　他想起院办主任脸上的褶子，不由得感慨它们怎么长得那么恰如其分，正好能帮主任谩天昧地？他想起实验二班的一帮小兔崽子——三天时间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也能让人好不容易养成的习惯毁于一旦，他们知道吗？他们明白时间紧迫吗？
　　更令他牵挂的，是他想起临走时因不能携带通讯设备而提前给奉天空军基地总部打的那个电话。
　　他拜托空军总机转告严明信：周末的小聚由于工作原因而取消。
　　诸如此类的亲友致电，代为转达消息是人之常情，理应有内勤人员帮忙传递。
　　严明信在基地吗？
　　他收到留言了吗？
　　白白错失一个和严明信小聚的周末，君洋自认已经亏得很重，倘若严明信白跑了一趟，一来一回那么久的车程，就算他的心还是不变的，恐怕人也要实实在在地疲倦了。
　　君洋面无表情地列着队，内里却挂念得唉声叹气、亏得头晕脑胀，浑身剜肉似的痛，肠子都苦了起来。
　　他真情实感地恨了一会儿院办主任，进而看透本质，恨人心险恶防不胜防，最后茅塞顿开，恨自己被K-2020冲昏了头脑，异想天开才令人有机可乘。
　　他几乎能感觉得出来，他胸腔里的一颗心越来越硬，即将变成铁石心肠，再有类似的事，他万不可能为了一点诱饵掉以轻心，也不会再被人左右。
　　里里外外没一个好东西，这世界上坏人太多了，只有严明信是好的。
　　又想了一会儿，他想，不对。
　　各有各的坏，连严明信也坏——大家都是人，严明信却叫他没完没了地想念。

第61章 第 61 章
　　君洋留的话确实有人帮忙传,从总机到内场,又一直传到了大队里。
　　传到林届思这儿,他四处看看,问：“明信呢？”
　　队友答：“走了！”
　　“啊？”林届思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啊？以前也没见他着急回家，他这是去哪了？”
　　严明信精简了所有可有可无的动作,利落地换了衣服，林届思找他时,他早已蹭车出了基地。
　　这次他惦记的真不是奇奇怪怪的事了，他一颗心拳拳切切地记挂着一个傻瓜。
　　从前他们亲密，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间或羞涩地小声说话，让他从身到心如梦似仙，而等到真刀真枪地上阵时，他心中想对人温柔,客观却不再允许。
　　由于某些特别的原因，这件事不但没法“水到渠成”，他还得旱地打井。尽管君洋的心可以兼容并包,但他的身体素质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比正常人更不容易改造，非决心坚定、手段强硬不可。走了许多弯路过后，时针早就迈过了12点，严明信才刚刚总结出初步的经验。
　　他时不时用冷水降温镇痛,把卧室的灯打得很亮，目之所及简直分毫毕现，彼时什么旖旎的、暧昧的气氛早就荡然无存了。夏夜格外短暂，钻研到天蒙蒙亮时，严明信终于小心翼翼地完成了从无到有的开辟过程。他大汗淋漓地看着自己将人几乎一分为二，另辟蹊径地将私密之地挪作他用，他的震惊多过快感，庄重又多过了新奇，带着一点儿敬畏之心，品到人生百味中新的篇章。
　　类似于责任，又不同于以往那些莫大的情怀，是充满着占有和私有意味的责任。
　　他没急着立刻动，事实情况是当时也没有余地可以让他活动。他喊了一声君洋，想说些什么，然而号称“百无禁忌”的那位却不回话了——君洋的苦与乐混成一团，难解难分，怕严明信顾忌太多，硬是咬着牙默不作声地忍了一夜，把自己摁在枕头里，憋得精疲力尽，面色苍白。
　　严明信忙退了出来，递上一杯水。
　　君洋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嘴唇碰了碰，话都没来得及说，眨眼功夫就不甘不愿地睡了过去。
　　平心而论，那一天他们睡得不怎么样，床上有被他用冷水浇湿的一块地方，来不及弄干，被空调一吹，又湿又冷。老房子多年没有修缮，门窗的隔音也不太好，家属院中有一部分人不管退居二线多久，仍旧保持着早起的习惯：遛狗的大爷和狗、买菜的奶奶和兜以及菜，什么都能弄出点清晰可闻的动静来；到了上午又有剁馅儿的炒菜的，洗碗的摔碟的，写完作业下楼疯跑的崽子追狗逗猫，凶狠地一拉窗户扯着嗓子喊儿回家吃饭的父母，二位许久不见的昔日同窗寒暄……严明信抱着君洋，中间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嘈杂声惊醒了几次，他睁开眼努力聚焦，看看天花板，看看窗外的天色，低头看看他的硬汉教官还会喘气，于是放下心，一手盖在君洋的耳朵上，随缘隔一隔噪音，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朦胧的梦里，那些声音仿佛近在咫尺，纷纷转化为了一个个岁月的符号。
　　他把臂弯中的人揉进怀里，身体相贴，像契定了终身，又度过了足有一辈子那么长。
　　再去飞行学院，他没有春风拂面、我见青山多妩媚的心情了，一路上焦虑得堪比战友去探望身怀六甲的妻子。
　　他敲了宿舍门，又鬼鬼祟祟地在教学楼转了一圈，最后在篮球场看到几张眼熟的小脸：“哎，咱们君教官呢？”
　　严明信实在很好认。
　　有人一转头就认了出来，不见外地回答道：“出差了！”
　　“出差？”严明信紧张得握起了拳，问，“去哪出差？”
　　“咱不知道啊，前两天就走了。”学员招呼他，“师兄，打球吗？”
　　一群大男孩在球场上横冲直撞，严明信不是怕，而是他下个月有重要的联演联训，现在出不得丝毫意外。
　　他也没心情打球，牵着嘴角笑笑，告饶：“不打不打，我好久没打球了，打不过你们。”
　　君洋在时，他看飞行学院的一草一木都和蔼可亲，君洋一不在，他看大象钻火圈也嫌无味。出差是工作需要，他应该理解，可“在某个地方一定能找到那个人”的观念在他心里已经根深蒂固，当人的既得利益被损害时总是难以释怀的，这次扑空也让他心底那种据人为己有的自信挫了个大折。
　　他闷闷不乐地抄着兜，一路上时不时回头，走了很久也没见到有开往进城方向的车。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空中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夕阳中，一架小型直升机从远处摇摇摆摆地飞进场，在飞行学院的上空悬停了足有十几秒，笨拙吃力地调整着姿态，刚校水平，一不小心又矫枉过正，忙七手八脚地找平回来，最后终于缓缓降落。
　　学院的围墙挺高，直升机一落地，严明信站在墙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天空，回忆着直升机回场的飞行轨迹。
　　据说君洋的同事兼对手是陆航的教官，从前专攻武装直升机培训，这次人家本来打算按部就班带个实验班的，每一年干每一年该干的事，循序渐进地弄出几个尖子来，结果被君洋的战书逼得不得不大费周章地改弦易辙。
　　在现代实战中，如果不就具体情况分析的话，难以评断究竟哪种机型更占优势，不过就学院比武的强度和环境而言，在无火控雷达的条件下，直升机的优势显然大于初教型战斗机。
　　比武一般会制定一个战术目标，可能是打靶得分、追捕首领，也可能是抢占高地、摧毁工事，不一而足。但无论何种条件，只要天空中还有一架敌直升机，机上有机枪手居高临下地架起模拟机枪，君洋的地面部队就不可能自由行动。而战斗机在初级阶段没有自动制导装备，激光模拟机炮攻击需要足够近的距离，直升机肯定会狡猾地扬长避短，在超低空徘徊。
　　这对严明信等人来说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一想起来要让一群半大孩子突防、近攻、快打，他就一脑门汗。
　　比武胜负的评断，除了对战术目标完成度的评估外，还要统计战损比，整体计算最终成绩，就算一方能偷偷摸摸地完成目标，也不一定能取胜，耍不了小聪明。
　　严明信举棋不定，在原地蹉跎了一小会儿，返身找了个小超市，买了一大兜各种冰镇汽水，跑回了篮球场。
　　“哎，那几个，过来歇会儿！”严明信扬了扬手里的汽水，把篮球场上七八个学员喊了过来。
　　他名不正言不顺，平日也不太好为人师，并不想扫别人的兴，可他不得不开口：“那什么，上周我来的时候，这个点儿……你们好像还在训练啊，怎么今天打起球来了？还有，你们班其他人呢？干嘛去了？”
　　最前面大口牛饮的两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哦，他们啊……”
　　话没说完，忽有一人喊：“看，一班的！黄教官又带他飞了，今天都飞好几次了。”
　　旋翼和发动机的“突突突突”声从远处传来，那架小型直升机落地不过半个钟头，又升空了。
　　当“飞行”二字被具象化，对这些以成为飞行员为使命的年轻人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们不挑机型、不挑岗位，发自本能地羡艳着每一个能上机的天之骄子，纷纷行以注目礼。
　　严明信和他不合时宜的问题存在感全无。
　　仅隔几秒钟，他们耳边的噪音变得更大了一些，那架直升机在夕阳下稳稳地悬停不前，地面上又升起了第二架。
　　“又一个又一个！哎，不会是你们隔壁寝室那个吧！”
　　“一班那两个人是学霸中的学霸，很强的。”一个学员转头跟严明信介绍，“他们班的人都不用多上，就他俩上场就够了，俩直升机往空中一架，就是两个移动碉堡，我们怎么跟人家比？”
　　“没事，不怕。”严明信赶忙安慰，“直升机不好操作，他们刚才降落的时候我看见了，没这个水平。这两架看样子是想练编队，应该不是学员亲手开的。按他们降落的姿态看，再练半年顶多能平稳起降转弯，一旦脱离了雷达，你只要稍微做个机动动作，它看都看不见你。”
　　他又见缝插针地说：“要是让你们君教官上天，一个人能打他们一个班。”
　　几个学员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张着大嘴回头问：“真的吗？”
　　换成他们君教官在这，多半会冷笑着在他们脆弱的心头补刀，肯定不会带他们展望美好未来。
　　“真的。”严明信诚恳道，“不相信我，你去图书馆随便找资料，看看同等级飞行员的单机作战视频，是不是直升机还没看到战斗机来向就被瞄准了？”
　　说着，他灵机一动：“老弟，能不能给我弄张卡，去模拟室玩玩？”
　　飞行学院的学员每学期有一定的固定屏模拟机练习时长，开学时就加在了学生证里。
　　他们之中也有人去过模拟室，人模人样地刷完卡上机，折腾了半小时，连开车键都找不到，只得悻悻而归。后来，模拟室对他们来说就成了给信仰充值的地方，每当学业和生活遇到了迷茫，就去里面坐坐，可怜巴巴地到处摸一摸，再十分节约地卡着扣时长的分钟数及时下机。运气好的，偶尔能遇到师兄练习，隔着一道座舱门蹭着看看。
　　严明信混在人群中刷了卡，过了门检，熟练地一边将各项战场条件调整成与学院比武相似的作战环境，一边给学员解说。
　　光是他毫不迟疑地调试战场数据那几下子就把一群学员看得眼花缭乱，热血沸腾，顾不得浪费自己的上机时长，纷纷挤在他的机舱里。
　　严明信设定的条件是一台初教机对抗四机编队的小型直升机，双方从间隔五公里的机场起飞。一照面，敌机瞬间被他打掉了两架，剩下的两架被电脑按照数据库对敌反应概率模仿了个“惊慌失措”，直接撞在了一起，坠落地面。
　　逼仄的机舱里，几个人高马大的学员互相挤成了奇形怪状的姿态，看着屏幕上“对抗结束”的字样还未反应过来。
　　瞠目结舌了良久，一人问：“师兄，你到底是哪个部队的？”
　　严明信删除了模拟机上的数据，笑笑说：“不好说，不好说，我们有纪律要求，别为难我。”
　　学员更加好奇：“你在你们队里算是什么水平？”
　　特级飞行员严明信连忙摇头：“我不行啊，我光今年都写了不下十次检查了。”
　　学员们只想把他供奉起来，闻言忿然作色，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让你写检查？”
　　“多了。”严明信颇有自知之明地挠挠脸，“搞危险动作啊，占用通讯频道啊，超出安全包线啊，一样的任务我油耗比别人多……我一身毛病，也就勉强度日，可能性质算不上太恶劣，组织觉得我还能再改造改造。”
　　学员担忧地问：“那你会被停飞吗？”
　　“停，怎么不停的？错误没认识清楚之前都是停飞状态。每回写检查我都得提前到机场捡石子，捡完了搬个桌凳在机场跑道边坐着写，过一会儿，队友来训练了，人家一个个上天，我就在下面看着。”严明信掐头去尾地忆苦思甜，“我过得和你们现在差不多，还不如你们呢，至少你们在旁边看的时候没人笑话，对不对？只要有心飞，及时改正错误，总有机会的！”
　　学员们乖了许多，客客气气地请求他再演示一次。
　　严明信在阵阵低呼声中渐渐调高了难度，顺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行，没问题，多看看这个，至少也帮助你们熟悉机舱了，总比打篮球强点儿。哦，我不是说打篮球不好，打球挺好的，可是你篮球的技术不着急提升啊，年底比武才是当务之急……你问怎么自救？只有一条路，和你们教官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啊……你们教官什么水平？说真的，我第一次实战都是他指导的——兄弟们，前途似海，来日方长，好好学习，你们以后都比我强！”

第62章 第 62 章
　　军事实力一流的强国间对抗,兵家必争之地是尖端的科技手段,再具体一些,决定胜负的关键性因素是信息技术。视距外甚至跨洲际攻击无不依赖电子侦察,交战中哪一方指挥中心掌握的信息更完备,截获、分析、识别定位能力更强,哪一方就处于不败之地。
　　不过一旦开战，你有侦察手段,我也有反侦察措施，交战区乃至周边探测范围内往往有数百个雷达基站收发信号,上千个通信频道同时工作，不计其数的伪信号站明修栈道，帮助冰冷的外太空轨道里的航天卫星暗度陈仓。
　　面对复杂如斯的电磁环境,接收器捕捉到的信号杂乱无章，虚警概率较大。信息是战机及飞行员的生命，如果不能迅速加以甄别，仪表上就会出现无数假目标,干扰判断，影响决策。潜艇装备的电子战支援系统传感器在实战中意义重大，相当于在战局中多安了一双“眼睛”,能够帮助指挥中心进一步筛选信号源，对驰天猎空的战机而言如虎添翼。
　　这一技术以几代人的成果累积为基础，专业性极强，发到君洋手中的那一厚本什么原理及信号处理的资料只总结了个皮毛，培训结束后他们还得把资料原封交还。四五百页的内容,两三天的时间连扫描存档都不够，人脑不可能悉数记忆。
　　教员一句话恨不得带出去十页内容，乍一听都是人话，不难理解，掩卷回想又不剩几行。君洋潜意识里想多记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但时间条件严苛，他一想起来就看得心浮气躁。
　　周围几位同学似乎颇为意气相投，谈天说地好一会儿了。此时细听他才发现，这些令他大失所望没打算看在眼里的同学其实个个大有来头：有某科技院校的研究员，有电子对抗部队的代表，有的是子承父业——不但书里的内容信手一翻便可侃侃而谈，还和编者沾亲带故。
　　怎么人人的前辈都有丰功伟绩，户户家学都源远流长？
　　君洋把笔叼在嘴里。
　　他没有这样的前人可想，于是想了一会儿严明信。
　　细论起来，从生疏到熟稔，他从没听严明信主动说过严舰长的光辉事迹，即便偶然提起父亲，也常常是哼哼唧唧地小声抱怨。仿佛对严明信来说，严舰长不是舰长也不是首长，就只是一位父亲而已。
　　严明信对他更是从未表现出“嫌贫爱富”，在山海关军区时二人什么关系，来到奉天还是一如既往……当然，最近又更好了一些。
　　君洋咂着塑料笔杆，咂出了点“人味”——不管是有上天入地之能，还是长成了顾盼生辉之貌，严明信总是在每一个早晨、晚上、整点、半点没忘记自己是个普通又可爱的人。他自由地活着，不活在别人的称赞里，也不为挤进别人的橱窗里，他遵从着自己的内心，哪怕是艰险或是苦难。
　　他越是这样实在得让人触手可及，越让人有种不切实际的错觉，明明不是神机妙算的仙，也不是腰缠万贯的豪，但是一傍近他，人间的苦难都不配被提起，一拥抱他，追求功名的道路也可以有山有水，至少不值得忘记自己。
　　君洋能感觉到，严明信一直防备着他，防备他这个孤寡儿童旧病复发，为此一手提着一罐鸡汤，随时准备给他灌两口。他当然是不愿意的，可有时不小心，也拗不过，一张口便被灌进去了。他没想过，许久未提起的酸涩理想竟然也会重新变得有些甜美，干涸多年的土地也能有生机若隐若现，再一抬头，他才看清，原来严明信本人就是人们从少年时期一路走来又一路遗失的纯白。
　　君洋心平气和地重新打开了资料。
　　当然，他还是没能过目不忘。
　　翻页时，他想起自己一连串的举动，觉得十分好笑。
　　就像远远看到了严明信本人一样，让他情不自禁想笑。
　　最后一个下午，教员为检查学习成果，调出了几个案例，让众人抢答分析，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四幅动态的雷达画面。
　　天之骄子们聚精会神地辨认，但没有任何具体环境作为提示，这几幅图宽泛得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第一个是分段扫描，一架长机两架僚机……”
　　“唔，这张是反舰作战……”
　　“……还有，这张是向敌舰投放反舰炸弹。”
　　君洋凝望良久，突然出声：“莫比沙洛空袭前奏。”
　　教员拿小杆一点，示意他起身：“怎么知道？”
　　“报告。”君洋起身，答道，“这四幅图反映的是同一场战况。第一幅图，雷达画面有明显的扇转区和强指向性，只有扫描到友机在身边时才发射数据链，用于定向引导，这显然是一架预警机上的雷达画面。第二，它成功抵近目标后，准备发起攻击，先派电子干扰机在前，建立箔条通道，所以12秒后，箔条在空中缓慢飘落，造成了左下这幅画面中出现的无数‘未知目标’，并且引发空袭警报。如果前两个判断没错的话，右上这幅图，是战术轰炸机共享数据链的雷达画面，由于它和预警机、电子干扰机资源共享，所以空中的箔条对它不造成干扰，它的雷达显示中始终只有军舰。最后一幅是军舰的友方水下潜艇探测到的雷达画面，一个目标忽然分裂出四五个敌对目标，然后又消失，说明此时舰船已经中弹，有大块船舷被炸飞，同时，潜艇的自动纠错系统对目标进行判断，认为舰船碎片无威胁，所以不再显示。”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教官点点头：“你的分析完全正确，可你又是怎么知道这是莫比沙洛空袭前奏的？”
　　“第一，以上设备都有一定的年代特征。第二，潜艇雷达画面中，东南方向海面有一方形建筑。”君洋淡淡地说，“根据《世界战争史》记载，200多年前，这艘Y区巡洋舰在海上钻井平台附近巡逻，发现A区敌机疑似入侵，遂前出迎敌。由于A区第一波空袭电子干扰没有实现全频域覆盖，被巡洋舰防空网成功拦截了一部分，所以未能摧毁龙骨，再加该舰损管得当，这艘巡洋舰虽然中弹失去了战斗力，但是没有因此沉没，在向西6海里外的一座岛上抢滩成功。从航图上看，它现在行进航向就是向西。A区短时间内没有发动第二次空袭，是因为他们的指挥官决定集中火力对付莫比沙洛，综合以上，我判断这是莫比沙洛空袭前奏的电子复盘。”
　　“说的不错，请坐。”教员道，“这段我再播一遍，其他人按照他的分析进行推演。”
　　第二段复盘更为复杂，教员仍用视频格式播放，这次是某个无源侦察器截获到的一段电波。其中电子干扰声覆盖了几乎全程，能听到人声的机会只有几秒钟。那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浑厚的共鸣，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正当所有人屏息凝神之际，君洋道：“斩首行动。”
　　凡消灭敌对首脑人物的行动都可称之为“斩首”，历史上不胜枚举。
　　教官问：“哪一年的？”
　　君洋垂眸聆听片刻：“2213年，T区一号人物。”
　　教员点他：“你说。”
　　“T区当时正在内战，武装分子利用无人机截获了一号人物的一通电话，迅速发起寻源攻击，炸毁了一号人物的掩蔽处。”君洋坦然道，“关于这一段复盘，不好意思，是因为我对声音比较敏感，我听到他电话里的一点儿内容。”
　　第三段复盘，君洋只刚看了几秒钟，立刻脱口而出：“白马关空袭，蛟龙湾。”
　　教员不禁“咦”了一声，按下暂停键：“你这也太快了。怎么知道的？等等，还没问你，你是哪个部队的？”
　　“奉天海军航空兵飞行学院，君洋。”他道，“在此之前，我是山海关军区的战斗机飞行员，白马关空袭那天我就在场。”
　　“难怪。”教官想想，“那这样，你先坐下，让其他同学多看一会儿。”
　　君洋从容道：“是。”
　　即便知道是白马关空袭的复盘，一众学员七嘴八舌一通，也没能完全正确地还原出全貌。
　　教官又点君洋：“你来补充。”
　　“D区利用‘非技术手段’，在空袭前事先获得了我方信号频率，干扰机在前饱和压制，针对这一频率释放电子干扰，其余战机全体保持静默，向我方纵深行进。因没有预警机探测，敌机队行至蛟龙湾上空和我方意外遭遇，发生交火。”君洋对这一段太过熟悉，讲得格外流畅，连画面中没反映出来的情节也顺带讲到，“第一幅是我方预警机画面，电子干扰机被击落后信号不稳定，数据链时隐时现。第二张图是空中战机一体屏显画面，飞行员发现受到电子压制后快速切换频道，所以画面上方的通讯频道数字出现跳动。第三张图是从缴获的敌机航行记录仪上还原出来的，在这张图里，白马关地面油库和发射台是它们的预设目标。第四张图是我方蛟龙湾水下潜艇画面，因为敌电子干扰机被击落，我方成功进行电子反压制，潜艇雷达捕捉到剩余敌机的逃逸方向。按照《国际海战法》，我方有权实施紧追权，在追至毗连区前，又击落一架。”
　　培训结束，君洋回临时宿舍拿行李。
　　教员不知从哪冒出来，和他同行：“怎么走这么急？其他人还在那寒暄着呢，我看你好像很少和人交流？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我说。”
　　“没有。”君洋脚步不停，“我只是不喜欢说话。”
　　“哦，那就好。”教员道，“习惯独处也不是一件坏事，有时候，生在同一个时代、见证同一件事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一个经历过的人都能和你一样善于总结。哪怕亲历过白马关空袭，其他参战人员也未必有你这样的反应速度。我很期待和你共事。”
　　君洋一听，变了脸色——从前他至少能隔着舷窗看看海，自由呼吸新鲜空气，时不时上天执勤，万一到了潜艇部队，一个任务周期要在水下潜伏俩月，那才是真正的暗无天日，生活艰辛。
　　他不知这人是什么身份，真怕是个说话有分量的，那他就走不了。
　　为了以防万一，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他驻足严肃地回答：“不用期待——我们守护着同一片土地，这不是已经在共事了吗？”
　　不知道另一个和他共事的人，这个周末过得如何。
　　君洋马不停蹄地回到学院，打开宿舍门，一眼看到地上有一张纸条。
　　“严明信到此一游。”
　　他手机里有不少未接来电，其中有几个没有联系过的号码，应该就是严明信东蹭西借打来的。他知道，即便现在回拨，肯定也找不到人了，只能等严明信再次打来。
　　可惜他的手机许久再未响起，因为海陆空天电五位一体的海战纪念日联演联训已经以蛟龙湾为中心拉开序幕。
　　奉天空军基地弹药出仓，战机出库，轰一大队十二名飞行员以及上百名机务人员全体备战，只等一声令下，立即出动。
　　作者有话要说：赶蟹各位小可爱的支持，洗温油终于要艰难入V了，明天我想修一下前面几章的小霸格，主要是关于数据的（应该）停更一天，~么么哒，后天入V（大概），请多支持qwq！

第63章 第 63 章
　　月色蒙蒙,星辉点点。在一个平静无波的夜里,各军区最高司令于同一时间接到军委办公厅打来的电话,领导宣布：海战纪念日联合演习,正式开始！
　　随着不怒自威的一声令下,演习导演部立刻将预设的种种情景情报发送至各基地终端,场区内外的警报声瞬间拉响，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所有蛰伏的力量被层层激活，组成了一张脉络清晰、异常壮美的战斗网络,覆盖了大江南北，蔓延至海空天外，全国各军区即时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与此同时,接到命令的奉天飞机制造厂连夜派出数个小队的工程、航电、武器专家，作为技术支持进驻空军基地；所有医疗机构、救护组织启动战时应急预案，组建起无数个战斗方阵听候调遣；奉天以及周边城市的十余个大型战略储备仓库开设绿色运输通道，随时供给资源；高速公路实行分段管制,优先保证特种车辆行进和装备运输；不计其数的水电能源、道路交通、建筑设施等等施工单位备齐人力物料，准备抢险修复。
　　轰一大队全体到位，按照要求,机务组在拉响警报的同时要能够将战机交付使用，武器组根据敌情立刻开始设计载弹并完成装配，而严明信等人要在警报声响的3分钟内整装到达机库，5分钟内全体起飞升空，10分钟内抵达战区迎敌。
　　为了确保反应及时,万无一失，所有班组都不回宿舍住了，直接在内场的值班宿舍轮休。好在把平时闲置的上下铺收拾收拾利用起来，再添置几张行军床，床位也足够大家住。
　　只是，值班宿舍平时人少，显得宽绰，横着走都有余，眼下人乍一多起来，难免发生点儿小摩擦。队友去浴室费劲巴拉地洗了个澡，水压低，本来就没洗痛快，回来一看衣服又觉得不对劲，想了半天不确定到底是谁拿错了，于是强迫症发作，在那嘀咕了半天。
　　林届思安慰：“一点小事，别放在心上，我宿舍里还有件新的，回头送你。再说，等这次演习完，领导安排咱们去疗养半个月，到时候你想怎么洗就怎么洗，天天泡在水里也没人管你。”
　　严明信闻声从上铺伸出头：“去哪疗养定了吗？远不远？”
　　“你管远不远干嘛？又没让你跑着去。”林届思莫名其妙，又说，“南边建了个军官疗养所，听说弄得很不错，像真的海滨度假景点似的。”
　　“嘁。”队友仍在一旁气闷，“这么多人一块儿去，那不还是跟现在一样？我还不如待在基地值班呢。”
　　“是啊，”严明信道赶忙附和，“人全都去了，基地不就没人值班了？这多容易让人钻了空子？我能不能不去？”
　　“还不知道具体的安排，但是放心，肯定会错开时间分批去的，既要让大家休息好，又不能耽误了工作。”林届思说完，去桌上忙了点别的，过了一阵才回过味来，敲敲严明信的床杆，“你为什么不去？你有什么事？”
　　严明信眨眼：“啊？”
　　倘若战友家中有翘首盼归的双亲或是难得团聚的妻小，组织也能体谅人情，不会强制参加疗养，转而用发放补贴代替。可上次严明信嘴一快，把严定波南下的事给顺口说了，现在兄弟们全都知道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要是不去疗养，实在没有正当理由，跟带头造反似的，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被批评脱离组织……
　　可他好苦！
　　他和君洋聚少离多，每次见面时间短促得打个招呼就没了，让他抓心挠肝，告别时难免深感过意不去，莫不是强颜欢笑，而且他一走，又总是杳无音讯得像查无此人——比如现在，别说往外打个电话闲聊两句了，军区在战备状态时连飞鸽传书都飞不出去，要是谁私藏了手机和外界联系，那可太刺激了，全国的顶尖通信技术专家在此群英荟萃，兴许人家正无所事事，等着跟冒头的斗智斗勇呢？
　　“这个机会不是每年都有。”林届思站在他床边小声说，“下一年估计就轮到别的部队了，到时候你想去都去不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粗略估计，本次参加演习的全体官兵合起来大概将有十几万人，就算是同样参加演习，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去疗养的。
　　之所以他们队有这个殊荣，是因为演习中高强度的对抗说来就来，随时在挑战飞行员身体的生理极限。他们的身子再结实也不是铁打的，若不及时放松修复，恐怕会形成隐患，甚至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如林届思所言，这次错过了，确实很可惜。
　　可越是这个时候，严明信越想起来君洋。
　　枯桃战斗群威力非凡，一举一动都受万众瞩目，君洋在机队中独占鳌头，当初该是何等的风光？如今他本领犹在，却不得不束之高阁，要真是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算了，偏偏狮子口离蛟龙湾又没多远，在飞行学院里也能听见海上开炮的动静。
　　物是人非，君洋心里一定苦着。
　　他又怎么能视而不见，没心没肺地跑去独自享受？
　　严明信支吾：“我……我再想想。”
　　放假半个月，他更想多去飞行学院转转，不知道教官宿舍会不会有人检查？要是没有，他还挺想在那疗养疗养的。
　　纵然君洋很有可能嘴硬，对演习表现得不屑一顾，那也没关系，他还是想抱抱他，悄悄问问：上次那个，好一点儿了吗？
　　每每想到那些画面，严明信总是赧然，他难以想象君洋是怎么“负伤”出差的。想着想着，这会儿他又在床上害羞地埋头蜷了起来。
　　“呜呜——”警报声响起，洗脸的刷牙的、脱鞋的换衣的，动作全部停止，整间宿舍霎时安静，“呜呜——”
　　“来了！”严明信蓦然睁眼，一拍床板，翻身落地，十几秒钟穿好了衣服，朝楼下机库一路狂奔。
　　战机正在装弹，他有条不紊地套上了一体服，扎紧束带：“什么任务？”
　　预先警报每响几十秒后有一段间隔，旅长广播道：“前方截获一段无线电，10分钟后将有20架敌烈火战斗机突袭盛京港。港口周围无防空反导设施，请红方16号部队第一大队升空拦截。”
　　为了区分演习中的虚拟敌情和演习期间突发的真实敌情，训练科目的任务委派一律用代号代替，322在演习中也已重新编号，现为16号部队02号机。
　　“盛京港？”严明信最近连飞行学院周围的花花草草都了如指掌，遑论偌大一个港口，“狮子口北面那个？那儿还没建好吧？”
　　不知道哪个对讲机没关好，把他说话的声音收了进去，旅长以为他态度不端正故意找茬，怒吼一声：“就是没建好才得先打一顿，看看真有空袭你守不守得住！守不住还建个屁！”
　　“……”严明信只得道，“收到收到，洞、洞两检查完毕，可以起飞。”
　　塔台：“风向东南，风速两秒米，空域清爽，无积云，靠近白云山脉区域最低安全高度5000，飞行走廊已实施航空管制，第一大队可以起飞。”
　　林届思：“第一大队各双机编队起飞，高度一万，航向洞九五，目标6号空域。”
　　两列战机几乎首尾相接地次第起飞，带着蓝色的尾焰划入夜空。
　　预警机传来数据，800公里内无不明飞行器。
　　林届思安排道：“发现敌机第一时间同步数据链。洞两，你和洞五200公里警戒。”
　　“洞两收到，开始200公里警戒。”严明信和僚机离开机队，向南飞行片刻后雷达发出警报，他汇报道，“发现敌机，一批4架，航速800，正向盛京港方向飞来，态势已同步。”
　　僚机发出询问：“敌机已进入我机射程，是否开火？”
　　“等等。”严明信拦道。
　　设身处地地想，假如他趁人不备，突破了敌人的防线并进入腹地，眼看就要接近一个手无寸铁的目标，这就相当于长跑跑到了终点线面前，一定会肾上腺素飙升，猛开加力冲刺，快轰快打，以免夜长梦多。而雷达上的目标不紧不慢，航速还在继续下降，这不是烈火战斗机发挥性能优势的速度区间。
　　“航速太慢了，不像真的，小心伪装目标，我们抵近观察。”严明信和僚机迂回靠近，未到目标海域，警报先一步响起，他的显示器中也多了一个红点。
　　“洞两受到雷达测距。”严明信道，“目标是假的，发现海上漂浮模拟器。”
　　指挥中心指示：“洞两，发射反辐射导弹！”
　　“反辐射导弹准备——”弹舱舱门打开，严明信按下电钮，“反辐射导弹已发射！”
　　反辐射导弹寻源攻击，自动找到方才测距的设备，连着托载用的小船一起击沉。
　　严明信：“已摧毁敌方雷达，但是我们暴露了。请大队扩大100公里警戒范围，防止敌机绕行。”
　　就在此时，预警机发现目标，敌人果然声东击西，大部队从另一个方向飞来：“航向东北，高度一万一，300公里处发现敌机。数据已同步。”
　　“收到！”林届思带人调转航向迎敌。
　　严明信和僚机继续外围警戒，几分钟后，预警机通报：“洞两、洞五，六架敌机向你方向逃逸。”
　　“收到。”严明信按下雷达开关，指示僚机，“洞五，关闭雷达。请预警机通报后续敌机位置。”
　　预警机回复：“六架烈火战斗机从西北方向你处全速逃逸，距离200公里。”
　　他们在前守株待兔，林届思率大队在后穷追猛赶，呈掎角之势，将敌人包在中间。
　　林届思：“洞两，进入射程，打！”
　　“不急。”严明信手指放在发射键上，按捺着冲动，“太远了。”
　　200公里距离太远，预警时间太长，在这个位置发射导弹，以烈火战斗机的态势感知能力将迅速得知前方有人拦截，从而改变航线。蓝方飞行员是专为演习而训练的特殊兵种，他们钻研战术，个个老谋深算，即便身后有大批追兵也没那么容易被打乱节奏，严明信不动脑子都能想到数种化险为夷的手段。
　　“洞五，”他沉声提醒，“注意你的机头方向。”
　　为了规避林届思等人的攻击，烈火战斗机势必要做出机动动作摆脱，大角度转向会影响他们机载雷达的探测能力，而J-100正向的雷达反射截面积最小，当他们和敌机对向飞行时，能将隐身能力发挥到极致，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5、4、3、2……”在夜空中沉默地潜行了数分钟后，严明信骤然启动雷达，火控系统反应灵敏，眨眼间锁定侦测范围内的所有敌机并分别跟踪，弹舱门开启，“‘鹰’式导弹准备——发射！”
　　“砰——砰——”数据链自动分配目标，二人以最快速度，连发六枚中距导弹。
　　他们发射的是演习弹，其外形和电子控件都与真正的同型号导弹一模一样，只不过战斗部没有填药，导弹也没有二级火箭助推，发射一段时间后逐渐减速下坠，低于一定高度时自行爆炸，不会真正打中目标，也避免了误伤友机。
　　严明信呼叫前方战机：“我们是红方空军16号部队第一大队，你机已被击落，请立刻退出对抗。”
　　演习频道的无线电对话，整个指挥部乃至奉天军区总部都能听到，将收录用于复盘，并且随战绩永远留存在空军档案中。演习指挥部有裁判席，会根据导弹性能和双方传回的数据评估这次攻击的杀伤效果，判断蓝方是否被击落。
　　片刻后，前方战机接到指令，回答：“我被红-16号部队击落，现退出对抗。恭喜你们。”
　　又过了一会儿，裁判席计算出本场对抗总成绩。
　　旅长道：“战损0比20，第一大队任务完成，请返航。”
　　“收到，第一大队立即返航。”林届思传达道，“所有战机在6号空域集结，编队返场。”
　　“旗开得胜！”回去的路上，队友们无不兴奋，“这也太简单了，大晚上喊咱们起床一趟，就这？”
　　“别骄傲得太早，演习还长着呢！”林届思生怕他们大意失荆州，赶紧语重心长地敲打敲打，“这只是敌方主力机型之一，虽然服役的数量最多，但还不是最先进的，而且要不是明信端掉水面信号源，洞五刚是不是差点儿被骗？咱们大队的第一炮差点儿就打空了！”
　　“咳咳，那是他们太狡猾了！”另一个队友说，“不光用进口的飞机、敌人的战术，怎么还有外援？按理说，空情报的是敌机20架，就不应该还有人帮他们放水面模拟器了吧？导演部今年对他们也太好了！哎，队长，要不咱们去餐厅吃点儿东西再回去吧！”
　　从警报响起到返航，屏息凝神时大伙儿不觉时间飞逝，其实一看表，前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届思：“这个可以。”
　　严明信没做声，笑着扫了眼雷达。忽然，他心中一动，透过座舱玻璃向外看去。
　　地面漆黑一片，格外沉寂，连一盏小小的路灯都没有，单靠目测甚至分不清他翼下到底是海是陆。
　　不过他知道，他正经过战备中保持静默的狮子口军港上空，而此处再向西几十公里，就是飞行学院。
　　作者有话要说：啊hhhh今天编编不上班不能开v，明天吧！正好前面几章修了一下，小可爱们可以清空缓存再重新加载一下！

第64章 第 64 章
　　演习区域内的平民被提前疏散,但飞行学院的教学秩序不受影响,依然照常进行着。对于头顶飞来飞去的机群,学员们不但没有感到恐慌和困扰,反而空前亢奋,学习的热情也有了,训练的动力也高涨了。
　　只有君洋每天晚上睡不沉，他对山海关和枯桃舰有一种“去年今日此门中”、“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怀,又挂念着严明信的安全，只要海上空中动静稍微大点,他立刻清醒，连他自己参加演习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
　　作为军事斗争的最高形式，战争能用暴力手段使一个国家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也能把或根深蒂固、或方兴未艾的势力摧枯拉朽，而演习，尤其是大型联合演习，即便用的是空弹,即便医疗保障充分，发生伤亡也在所难免。
　　流弹不长眼、器械突发故障、野外自然因素以及种种难以一一例举的避无可避的原因，都有可能导致人员伤亡。
　　他以前听战友说过家乡老一辈的迷信思想,大约是说太想念一个人不好，尤其在某些关键时刻，想得多了，真的会见到。
　　这次联合演习长达两个月，严明信是不可能中间开小差溜出来的,怎么会见到？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的寓意糟糕极了，赶紧打消念头。
　　可过一会儿，思念又悄悄漫上来，渐渐顽固，挥之不去。
　　各型机群在头顶来回飞了将近一个月之后，君洋接到通知：演习指挥部指名道姓要借调他，到雷达观测中心协助工作。
　　坦白说，他不是科班出身，相关业务能力在专业人士中非常稀松平常，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这趟与其说是协助工作，不如说是得人青眼，有人要提携他去增广见闻。
　　上次给君洋和一众军官培训电子战支援系统的那位教员名叫张元洲，对君洋的印象非常好，说期待共事，便真的找机会打了报告。可君洋刚去时有些心不在焉，错过了人家正式的自我介绍，连名字都没记住，这次去之前特地问了院办主任，才惭愧地记住了。
　　从前他锋芒毕露，固然少年轻狂风头无两，但最近在飞行学院韬光养晦，受到了些“近朱者赤”的熏陶，学会了与人交往的正常礼貌，也开始有了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自觉。进了位于地下深处的雷达观测中心，他一举一动都对周围的设备珍重备至，张元洲对他的印象顿时更加不错，原来想让他在玻璃墙外见习的，这下直接把他带到了观测室内。
　　没有国家会不把最先进的科技首先应用于军事，这些外观朴素的设备看似其貌不扬，内里却大有玄机，造价不菲不说，很有可能还是全国仅有的几台之一。
　　能从深海或高空将物体转化为图像和数据，能利用电磁波检测到数百公里外的事物并辨别敌我，人类的制造力远远超出人类力量的本身，无线电定位根本是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观测室内有约四五十台接收器，对应着海陆空天的数千个雷达基站，所有自诩见多识广的大方之家走到这里都是孤陋寡闻的菜鸟小白，只有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份。
　　君洋初来乍到，想一眼望去立即全部读懂是不可能的，他第一眼看过去纯粹只能欣赏。
　　然而他又不是专程来欣赏的，定心凝神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
　　在张元洲得空时，他低声问出了一句疑惑：“为什么这排显示器上的画面和其他的差那么多？是不同视角，还是？”
　　“我看看。”张元洲细看片刻，“这是另一个战场，不过这边的战斗基本结束了，你看，这里显示港口被炸，红机被击落，蓝方现在正在准备返航。哦，我想起来了，这里蓝方用的机型应该是K-2020B，因为弄不到国外同等级的战机嘛，你懂的。”
　　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是一国之宝，花再多的钱也买不来，正如同K-2020的技术对外也是严防死守，千金不换。然而演习又要考虑到我方面对先进战斗机来袭的情况，所以只能由K-2020B上场充当假想敌，以敌方的战法突袭。
　　“我明白。”君洋点头。
　　K-2020B和舰载K-2020性能相似，只不过它们从地面起飞，在不影响隐身性能的前提下，B型的副油箱载油量更大一些。舰载的意义在于能随舰队出海，随时从海面平台升空，而B型的优点就在于它作战半径更大。
　　放眼全球，在同等架次下，能与K-2020系列争锋的战机屈指可数。这是超越了整整一个时代的碾压，根据君洋过去的战斗经验来看，很多时候，其他战机根本无法探测到他的存在，就被迫宣布了退出对抗。
　　枯桃舰装备的各型号战机合计有近百架，但日常巡航时很少有需要出动超过10架次的任务。像这次，蓝方动用了12架K-2020B，与红方展开12V12的对抗，对于枯桃舰来说，这就相当于战役级别的阵容了——所谓战役级别，是指出动这样一批K-2020B，能直接结束一场中小规模的战役。
　　更何况蓝方K-2020B的飞行员必定是精英中的精英，被他们击落，真不是什么稀罕事。
　　有人辉煌凯旋，就有人惨败而归。
　　大局已定，像这种多兵种、多科目的演习演练，就像大型运动会的赛场一样，是多项内容同时进行的，不可能所有目光都一直聚焦在这片空域，资源也不能全部用于观测这一场对抗。眼下，另一场对抗的红蓝双方即将遭遇，观测员们开始陆续切换数据接入。
　　他们在上帝视角俯瞰战局，而战局中的双方并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就快出现。敌我接触的第一时刻往往最为惊险刺激，君洋当然很感兴趣，旁边有个空位，张元洲用眼神示意他过去坐着，那桌上还有一副耳机，能帮助他理解战场局势。
　　君洋心知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十分宝贵，可或许因为是本家，临走前，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群K-2020B，以及在蓝方预警机探测边缘游走着的红机。
　　它不甘心就此败走，仍想负隅顽抗。
　　一般来说，头机、长机被击落后，机队很容易士气萎靡，一蹶不振，地面指挥中心和空中剩余飞行员直接沟通有时也会出现问题。
　　这和一般意义上的能否“吃苦耐劳”、“意志坚定”不同，与一个人的品质也无关，而是高空作战非常依赖信念支撑，队友被击落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斗志不灭，这架红机的精神是值得尊敬的。
　　“红方预警机都被打掉了，”张元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应该要返场了。”
　　预警机配备超大功率的雷达，探测范围和精确度远远超越一般战机的感知能力，不知道蓝方用了什么出其不意的战法，居然能端掉预警机，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要放在真实的战争中，绝对是能改变历史轨迹的战术。
　　没了预警机，蓝方可以轻易把红方战机的数据链割裂，再逐一击破。
　　此时红方战斗序列残缺不全，没有协调一致的战术编队配合，一拳难敌四手，面对城府深沉的蓝方机队可谓毫无还手之力。红机再怎么想方设法，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尊敬归尊敬，君洋不太能理解那种不甘失败的心情，因为在他手下被模拟击落的战机太多了。
　　他觉得索然无味，准备去黄金宝座，观看下一场对抗。
　　“咦？”雷达观测员忽道，“红机又回到交战区了！高度30，它在贴海飞行！”
　　君洋猛地回头——空中有侧风，海面有巨浪，30米的高度对于战机而言堪称飞行极限，操作或天意稍有差池，都有可能造成事故。
　　“上头了。”张元洲沉吟，“小周，把这个消息发给演习指挥部，请他们裁定是否强制返场。”
　　不管这些雷达观测员来自哪支部队、心中向哪一方偏颇，战场中的人都听不到这间屋里的人说话。他们无法做出任何提示，蓝方也就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君洋拿起桌上闲置的那副耳机扣在耳朵上，恰好听到红方地面指挥中心发出指令：“洞两，可以进行尝试性攻击，但绝对不要勉强。”
　　这位指挥官是以卵击石，太不了解K-2020系列了，君洋想。
　　就算飞行员技术高超，能驾驶战机安全地贴海飞行，避过预警机耳目接近蓝方机队，但只要他打加力爬升，开启火控，一定会在瞄准前被发现。
　　当然，除非它机上装的是和K-2020系列一样的……
　　空中传来的回答声异常沉静：“放心，我不会比敌机先落地。”
　　“……”君洋猝不及防，心头“咯噔”一下。
　　身处不同的环境，使用不同的设备，通讯频道传来的人声音色和日常生活中人与人面对面说话的音色丨区别相当大。
　　屏幕中的战机信息全是代码，君洋心念电转，飞快地问：“张老师，在哪能看到这架红机是什么机型？”
　　“对，忘了跟你说了。”张元洲恍然想起自己还没介绍完，又指另一侧给君洋看，“那边，是京飞的技术人员。”
　　本次演习负责数据收集和技术分析的是京都飞机制造厂。和奉飞支援奉天空军基地一样，京飞此次也派出了专家组，对演习中各战机的数据进行实时监控，并且评估杀伤效果，帮助裁判判断双方胜负。
　　战况紧急，君洋抽不开身，潜艇雷达传回的信息显示：红机正在不断逼近蓝方机队。
　　“红机开始爬升，3000，5000……”观测员读图汇报道，“一万米，发射了！”
　　一炮即出，红机掉头就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我是红方空军16号部队第一大队，你机已被击落，请立刻退出对抗。”
　　几秒后，判定数据生成。
　　京飞技术人员报告裁判：“红16部队02号机于50公里处发射‘鹰’式导弹，K-2020B预警响应小于最小逃逸距离，确认击落。”
　　这是自K-2020B列装以来第一次被击落，在场人员无不哗然，京飞设计师抓耳挠腮，五官痛苦扭曲，像看到自家儿子被人暴打了一样难受。
　　“中弹”的蓝方战机接到指令，不得不下降高度，从另一条航线返场。
　　再看红机，它打完一炮后已然不知去向，蓝预警机800公里范围都搜索不到。
　　君洋再摸到刚才发言的那位京飞技术人员的桌边，屏幕中显示的赫然是一架J-100的机况。
　　他知道杀回马枪的这位是谁了。
　　他身前无遮无挡，眼前是滔天的巨浪，就那么排山倒海，冲他席卷而来，打得他不能呼吸。
　　张元洲瞠目结舌地叉着腰：“这小子！这、他这是给他队友报仇来了？有血性！”
　　“蓝方大意了。”京飞的技术人员遗憾地摇头说，“本来可以完胜的，真是可惜。”
　　另一位京飞的技术则说：“这架红机真聪明，他抓准了K-2020B载油量的极限，知道他们必须返场，不能返身继续追击了！才敢过来打一炮就跑！”
　　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工作，大家稍微讨论了一会儿，没过一分钟便又分头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工作当中。
　　小周的桌面上摆着今天的日程，根据演习安排，他开始筹备下一场对抗的观测任务。
　　“等一下，”见他要切换接入源，君洋出言阻拦，“还没完。”
　　小周奇怪地看着身边这个陌生人——这里是雷达观测中心，他们有他们的演习任务，不能凭喜好决定看什么、不看什么。
　　君洋解释：“蓝方的任务是轰炸朱雀港，歼灭所有红机。现在红机还剩一架，对抗还没结束。”
　　场面有些尴尬，张元洲上来拍拍君洋的肩膀：“红机已经跑了，蓝方也有了防备，一样的套路不可能连续奏效两次。如果红机这时候再回头，只能是羊入虎口。更何况，蓝方心里头这会儿正憋着一口气呢！他要是再敢来，蓝方肯定宁可油烧完了找地方迫降，都一定要打掉他！”
　　看见张元洲，君洋马上想起自己是怎么站到这里的。
　　他不能让对他好意相帮的人为难，只好道：“对不起，是我不懂。”
　　“没什么，你说的也很对，毕竟蓝方确实漏了他一架，不能立即结束对抗，要等裁判宣布。”张元洲两边打圆场，“这样吧，小周，你再跟进关注一会儿，毕竟这么多战机在天上飞，每一分钟都是哗哗的钱，咱们做到有始有终，交出一份完完整整的对抗演习资料！”
　　雷达观测员道：“是！”
　　可惜剩余蓝方战机从空中一路畅通无阻地飞回了基地，平稳降落在机场，接着熟练地转为慢车，秩序井然地停进机库，最后从雷达上消失不见。
　　“对不起。”君洋默默看完，朝小周点了个头致意，为刚才打扰他工作的行为道了歉。
　　尽管最后一架红机没有被击落，孤零零地返航了，但部队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明信着陆后心里不会好过。
　　想到那个人会难过，会低下头，会自责，会沮丧，君洋进入雷达观测中心的欣喜霎时风吹烟散，无影无踪。
　　人的愿望可以很大，前一刻他想报效祖国，不惜肝脑涂地，现在他的愿望又变得很小，只希望严明信能开开心心的，最好能每天都像刚放假的孩子那么开心。
　　但他知道，严明信的开心不是摘朵小花、放个风筝这么简单。
　　更加可惜的是，演习科目和预设敌情会随着国际形势和装备发展不断变化，几乎每年都不带重样，就算严明信明年再次参加演习，也未必能遇到一模一样的战况，让他重新翻盘，一解心头郁结。
　　有些遗憾一旦留下，可能永远都无法重来。
　　君洋一搓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严明信此刻一定很累，不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他恨自己这双手无用，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撑住他。
　　“什么！”
　　张元洲在部队里称得上温文尔雅，这时却突然扶着耳机大声道：“请重复一遍！”
　　观测区坐席中一阵骚动，张元洲下达指令：“T1区，全部切换机场雷达，报告情况！”
　　接收器切换接入源，雷达中出现一个鲜艳的红点。
　　这么直白的画面，读图再简单不过，不要说君洋了，连他手底下的学员都能看得懂——有不明飞行器！
　　京飞一个技术大喊了一声：“投出去了！”
　　“红16部队轰炸了蓝方的机场和机库！”小周一脸震惊，又重复了一遍，“红16部队轰炸了蓝方机场和机库！”
　　“马上载入机况。”观测中心刹那间沸反盈天，京飞技术人员的电脑连接着奉天空军地面指挥中心的数据链，可以即时获取战机的实时数据，包括载弹和用弹量，“02号机投放了20枚‘熊’式炸弹……正在计算投放点……”
　　K-2020系列之所以具有超强机动性，其特点之一就是拥有推力强大的发动机，可以短距起飞，因而不用配备太长的跑道，K-2020B自不例外。在这次演习中，蓝方为了行动隐蔽，选择的军用机场面积非常小。
　　J-100的弹舱完全打开，抛出铺天盖地的“熊”式炸弹。按照这种炸弹的正常填药当量，蓝方选用的这座机场必将被强大的爆破力撕裂成无从抢修的废墟一片。
　　“跑道……机库……”京飞的技术人员紧盯着屏幕，读出结果，“全部命中！确认摧毁！”
　　“真的？”所有人热血上头，“他以那么快的速度掠过机场，还没投偏？”
　　君洋则是心脏嗵嗵狂跳。
　　“我是红方空军16号部队第一大队，奉命歼灭入侵敌机，”众人耳机中传来红机飞行员字正腔圆的呼叫，“你基地已被摧毁，对抗结束。”

第65章 第 65 章
　　低空空气密度大,飞行油耗增大,超低空贴海飞行尤甚,严明信这一趟升空历经了空战、摆脱、追击、隐蔽飞行等等,浑身解数都用尽了,返航时油量告罄,没能大摇大摆地飞回去，是基地申请了临时安全走廊,他才险伶伶地落回了机场。
　　这场对抗的胜负迟迟没有宣布，第一大队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直到严明信着陆5个小时后,演习指挥部才发来消息：16号部队轰炸机场成绩无效。
　　不算太意外，严明信想。
　　蓝K-2020B机队的驻扎地虽然个小型野战机场，但在演习预设中也是相对保密的,他之所以能找到机场位置，是因为他意外发现了之前被他击落的那架蓝机。
　　蓝机“中弹”后退出对抗，脱离了机队，从蓝方的战斗序列中被移除,数据链停止同步，孤身一人改道，沿另一条航线返场。严明信甫一检测到目标,当机立断，关闭雷达和所有通讯，利用海杂波掩护贴海飞行，断断续续地追踪。
　　K-2020B毕竟不是真正的敌机机型，它和J-100本就同源,配备的雷达更是同出一脉，当蓝K-2020B在巡航高度飞行时，对超低空目标的发现距离大受限制，再加海上风浪越大，海杂波造成的虚警概率就越大，严明信偶尔开启雷达搜寻，暴露的机会就越小。
　　可同时，浪头越大，他的飞行危险系数也显而易见地水涨船高。
　　沿途的岸基、海基雷达亲眼目睹了这场难以置信的舍身追击，只不过蓝方在演习中被预设为“敌人”，所以我方观测站一律保持沉默，无人提醒它被跟踪。
　　严明信就这么一直追到了它老家。
　　对于结构精密的超音速战斗机而言，“中弹”后不能继续参战，必须立刻退出对抗，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这架蓝机“中弹”后损伤程度究竟几何，是当场爆炸还是足以迫降，又或是能勉强滑回机场，成为了严明信成绩是否有效的争论焦点。
　　由于现场专家组的加入，分情况讨论格外激烈，业务熟练的技术员当场给出了模型。
　　裁判席综合考虑，最终决定：无论机陨概率是多少，既然已经宣布蓝机被“击落”，那么严明信尾随它沿特殊航道返场的机会也就不复存在，是以成绩无效。
　　而蓝机，因返航不慎也被罚警告，当次对抗的成绩作废。
　　裁判席各打五十大板的判法一经传开，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尽管严明信轰炸机场有违规之嫌，但这场对抗另有蹊跷，蓝方在开场时就率先违反了共识。
　　众所周知，预警机对高空的探测范围可达800公里，工作时通常远离交火区，而K-2020B的感知范围一般只有200公里。
　　也就是说，假如K-2020B想打预警机，恐怕还没有搜寻到预警机的位置，它就先四面楚歌自身难保了，即便它一意孤行深入敌阵，勉强发起攻击，对方也有足够的预警时间拦截，硬打根本不可能得逞。
　　可本次对抗中，红方预警机未到达交战区，先被蓝方“击落”——由于蓝K-2020B机队中有人曾在朱雀港服役，对朱雀港周围雷达位置和监测种类了如指掌，再加他们兵行险招，提前出动，在第一大队到位前预先埋伏好，照面便杀得红方措手不及。
　　蓝方的解释是：他们是一支“买通了朱雀港内应”的敌机队，提前获得了港口周围的详细情报，包括雷达分布、地形特征、水文条件、气候气象，等等。
　　纵观世界战争史，无论是严明信暗中尾随散兵游勇，从而找到大部队一举歼灭，还是蓝方买通内应，提前获得详细情报助力突击成功，二者都有据可循，合情合理，可惜演习导演部一般规定，对抗双方只能为己方深化设定，不能为敌方深化设定。
　　所以，中弹蓝机能否“活着”回到机场，决定权不在第一大队手中，但蓝方提出自己事先买通情报，则有成立的可能。
　　严明信轰炸机场成绩无效一事已尘埃落定，而这场对抗究竟孰胜孰负，依旧没有定论。
　　那又是另一番唇枪舌剑了。
　　外面的世界吵吵闹闹，严明信在宿舍躺了一天一夜。
　　他不想起床，倒不是因为身体的疲累，甚至对他而言，这种烈度的作战离他身体的极限还远。
　　他是心里难受。
　　演习进行了一个月，他们赢了一个月，几乎场场完胜，他习惯了胜利的感觉，是真正的胜不骄。可今天，眼看着友机在显示屏中一个个消失，对他的冲击大过所有胜利的喜悦相加之和。
　　那种感觉他难以名状，就像失去了血脉相连的一部分，让他难过得说不出话。
　　当时他在空中不断暗示自己“双方使用的都是演习弹，不光没有杀伤力，连废弃物都符合环保，队友只是提前返场，回去挨骂或等着开饭了”，但当指示灯黯下去的刹那，数据链断开链接，友机看起来还是像真的牺牲了一样。
　　再加耳机中不断传来轰炸判定，朱雀港一个又一个泊位和码头被摧毁……
　　他心里难以抑制地不断闪现出某些念头——他的手足兄弟，和他一起出征，在他面前一个个陨落。
　　再多的胜利也弥补不了牺牲，他从未像这样深切地憧憬过和平，也从未这样急迫地想要彻底消灭敌机，一分一秒都不能多等。
　　严明信的房门没锁，一拧就开，旅长和队长来探望他。
　　旅长见面先问：“你的总结什么时候写？”
　　不想写总结的严明信气若游丝地说道：“不是我不想写，是我真的起不了床。”
　　林届思笑着说：“真的呀？吃饭的时候你怎么能起来的？”
　　旅长：“要不让你们队长给你搬个小桌，在床上写？”
　　严明信虚弱地哼哼两声，转身埋头道：“我想我爸了……”
　　“少来这一套，啊！你最好祈祷老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不然你落不了好。”旅长一拍腿，叹气道，“不写也行，那我就回去汇报，说你停飞了。”
　　“嗯？”严明信翻过身，疑道，“等会儿。你不就管我吗？你还要跟谁汇报？”
　　旅长有权决定让队内飞行员临时停飞，等错误认识清楚了再复飞，政委跟他又是一个鼻孔出气，表决也只是走个程序，用不着说“汇报”这么正式。
　　林届思笑道：“他刚才还跟你装死呢，咱不告诉他。”
　　旅长点头：“那咱们走吧。”
　　“你们是真的烦人！”严明信恶狠狠地说着，盘腿坐起身来，对这二人狼狈为奸的行径深恶痛绝，“感谢组织的慰问，让我感受到春风般的温暖，现在我身体好多了，等会儿就起床去写，行了吧？快点儿说，怎么回事？”
　　“演习指挥部任命你当特殊行动队的队长，给你拨了人手，你来当一回蓝方。”林届思道，“就按昨天他们的打法，让你挑熟悉的港口打，如果你能赢，蓝方的成绩就算作无效。”
　　“什么！”严明信闻所未闻，瞪大了眼。
　　让他面对他的师长、战友、同窗……开火？
　　蓝方是一支特殊部队，之所以屡屡失败，不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而是作为进攻方，他们不但要和场中的部队对抗，还要和整个国防系统为敌。人家长年累月不舍昼夜地训练，绞尽脑汁地钻研情报，才能仿照着外国战术模拟攻击，打出今天的成绩。
　　而他，他从头到尾都受训于本国科班，一举一动都在条条框框之内，他凭什么开着奉飞产的战机，跑去打赢他奉天基地的前辈们？这不是左手打右手吗？
　　严明信挠了挠头：“我打进攻？我怎么打？”
　　“你听没听懂？不光是你！”旅长说道，“这次指挥部从对你支持呼声最高又反对蓝方战法的部队中选送了几个成绩一流的中队，他们带着战机和地勤，和你组成特殊行动队！”
　　严明信理解困难：“……谁支持我啊？我还有‘呼声’？”
　　“大家不都觉得蓝方胜之不武吗？”旅长道，“谁不服，谁来打试试！以七天时间为限，只要七天之内，你们能攻下任何一个港口或者机场，就算赢了。叫得响，还得看看能不能打得响！”
　　严明信明白了。
　　大约是昨天朱雀港设伏和他轰炸机场被判无效的事传开，有人年轻气盛出言不逊，再有人煽煽风点点火，导致这件事在军内影响不好。
　　领导想让他们易地而处，亲身试验，知道蓝方打下朱雀港是个什么水平。
　　假如人人打自家港口都能像蓝方打朱雀港一样简单，说明蓝方确实是占了信息的便利。
　　这样的胜利和信息源息息相关、唇亡齿寒，和蓝方本身没有必然关系，也就不值得列入战绩了。
　　反之，则平息众议。
　　严明信深感此事重大，思索片刻，忽然想到：“等等，我又没叫唤。我打从昨天回来一共没说几句话啊！我从来都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的，为什么要让我打？”
　　旅长置若罔闻：“不要以为蓝方在朱雀港设伏是一件投机取巧的事，换成你，就凭你对奉天军区内这几个港口的了解，能帮助你完全攻下一个军港吗？很多时候人们的‘熟悉’只是自以为是，是浅显而不自知，这次对抗就是要检测你们，是否深入了解过你们在保护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有越了解，才能越好地保护。”
　　严明信这回真的感觉虚弱了，他刚着陆得知又要升空时都没这么虚弱。
　　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之后。”林届思一拍他肩膀，“严队，起床收拾收拾，我们和你一起去。”
　　指挥部给严明信等人拨了一座鸟不拉屎的小岛当做基地，岛上的机场比上次他们部署的73号基地还不如，所幸这座岛在演习中的设定为“不可探测”，没有受到攻击的危险。
　　岛上军用物资充沛，人用物资不足，空调、风扇一律没有。
　　严明信站在高处，顶着八月的烈阳，拿了个不知道哪来的纸板扇风，身后是被各色战机停得满满当当的停机坪。
　　地勤和飞行员舍不得战机被晒，心疼地第一时间便开始搭建临时机库。
　　“只差气象站和雷达站了吧？”严明信问，“听说他们要带着设备一块儿来？”
　　“对，马上要来一架，应该就是他们了。”他们带的无线电设备远远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基地，林届思给他打下手，在旁边负责沟通记录，热得衣服湿透，“赶快，雷达站再不来，咱俩要在这被活活晒死了。”
　　周围海浪声阵阵，飞机抵近时他们才听到声音。
　　一架中型运输机在临时塔台的引导下降落，严明信热得七荤八素：“完了，这么大的运输机能停得住吗？开板，开板！再放一个伞，再放一个伞！要撞了！放伞——牛！停住了！”
　　不得不说，这次参与反向作战的全部是35岁以下的年轻军官，其中不乏战功赫赫的特级飞行员和一级工程师。
　　“这飞行员也是个高手啊。”林届思也夸赞道，“走，上去迎迎……等等，你现在是队长，得注意形象，否则怎么服众？快把你那破板子丢了。”
　　运输机里跑出一个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却又不文弱，和严明信互相敬礼，立正道：“队长同志，我是奉天军区观测中心张元洲，奉命带队协助本次行动气象和雷达观测！请指示！”
　　严明信刚被林届思提点完，绷着股劲儿，言行举止非常有范儿：“就等你们了，张元洲同志！欢迎加入！作战室已经选好，可以开始运输设备！”
　　张元洲敬礼：“是！”
　　移动雷达站和气象站就是为了野战做准备的，随时可以迁徙。所有设备、仪器早在登机前就被官兵打包好，放在特定的保护木箱内，他们也备有专门的运输工具，此时已开始有条不紊地把一个个喷涂迷彩的木箱往基地里运送。
　　在花花绿绿的箱子间隙，严明信可能是被太阳晒花了眼，竟然见到一个熟人向他走来。
　　“严队长，”君洋敬了礼，又伸出手，郑重地问候，“你好。”
　　严明信看看人，再看看运输机，疑心他是扒着哪个舱门混上岛的。
　　“你不用上课吗？”他捉住君洋的手，疑惑地捏了捏，心说手感够扎实，不像幻觉，又不禁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君洋手指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慕名而来。”

第66章 第 66 章
　　当天演习结束后,君洋才全世界最后一个得知严明信那场对抗的始末。
　　比他稍早一点听说这事的张元洲对蓝方不吝赞美,十分认可他们的战法,因为从他的角度看,久入芝兰之室不闻其香,作为非专业人士,蓝方人员在朱雀港服役期间能找出专业级别的破绽，而且有勇有谋,一击即成，非常不容易。
　　君洋先入为主,除了严明信，看谁赢他都不顺眼，在心里狂骂蓝方小人之举。他当然明白兵不厌诈的道理,也明白在战争中为求减少伤亡、尽快达到政治和军事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更何况区区反水伏击？不过这两种思维分属于大脑的两个区域，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他边骂边门儿清,不耽误。
　　他说不出什么，憋了满腹的心事，听到张元洲逢人便对这场对抗评头论足,更加脸色不善。
　　可他总归不能吃里扒外，当面驳了张元洲的面子，在人前只有保持沉默。
　　换班后，两人离开观测中心的路上，张元洲问他的看法。
　　君洋磨了妥妥一天的牙,张口便言辞锋利：“如果演习指挥部最终认可蓝方的这种战法，只会使各军区上行下效，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一味地着眼自身缺陷纠结不放，到时舍本逐末蔚然成风，让国防回到闭门造车的年代，一不留神就会和世界脱轨。”
　　张元洲一时没适应他的锋芒，愣了一愣：“怎么说？”
　　“轰炸朱雀港为什么能成功？如果是设备功能上的缺陷、防御设计上的不足，外人可能头一次听说，觉得蓝方趁虚而入打得精彩漂亮，但在设计师和工程师的眼里，这些问题他们肯定早就心知肚明。我相信他们一定正在致力于完善，之所以没能解决，只是受困于当前科技水平。”君洋冷着一张脸，“如果是信息上的泄露，那就是老生常谈了，说明我们应该加强巡逻、自检、反间谍。但他们是吗？他们并不是真的收买成功，只是自圆其说而已，这次对抗不足以说明我们的队伍里出现了问题。”
　　张元洲还想说点什么，君洋又道：“更何况，无论哪一样的危害都是显而易见的，没必要拿到正式演习中来验证。演习科目和情景预设每年都在变，为的就是研究敌人将从哪个方向攻来、怎么攻来、我们要如何利用现有手段化解危机，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元洲叉着腰，原地转了半圈，消化了一会儿。
　　末了，他拍拍君洋的肩膀：“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都有个猎奇的心理，今天这件事，是我新鲜劲儿没过去，一时没看透。不过有一说一，这次蓝方打得也算别开生面，还是不错的。换成我，反正我是做不到。换成你，你能做到吗？”
　　君洋一口回道：“能。”
　　“嗯？”张元洲年过三十求知欲依然相当旺盛，登时睁大了眼，刨根问底，“怎么做？”
　　君洋一想起严明信的成绩被判无效，又替成绩心疼，又替严明信心疼，焦虑得乱七八糟，一时半会儿无暇细想，悻悻地说：“算了，纸上谈兵，说破大天也没用。”
　　第二天便传来了反向作战的招募。
　　这下，君洋闻风而动，言出必行，立即列出了种种战术打算，张元洲既被他的出口成章震慑，也被他侃得云里雾里，凭空生出了莫名十足的信心和血气，当下主动请缨。
　　他们是最早响应招募的部门，只不过兵种特殊，牵涉的设备繁多，这时才姗姗来迟。
　　这个人一出现在车辚辚马萧萧的破岛上，严明信就感觉周遭的空气换了个腔调，没那么铁马金戈了。
　　“慕什么名啊，快别提了。”他手心被挠得痒痒，赶紧先打一针预防针，提醒道，“咳，这儿有正事呢。”
　　君洋不假思索：“我当然知道。”
　　严明信：“……”
　　他答得太快，阳光之下坦坦荡荡义正言辞的，严明信明明是挨挠的那个，倒成了心有不轨。
　　“那你来这儿干嘛？”严明信舔舔嘴唇，没等君洋说，他先道，“算了，边走边说吧，去里面找点儿水喝去。”
　　“我不渴，”君洋松开了手，“你先去。”
　　严明信一脑门儿汗，问：“你干嘛去？”
　　“我可不是来旅游的。”君洋回头看了一眼运输机。
　　运输机比战机大得多，刚搭建的临时机库它钻不进去，十几个人正在烈日无情的烤炙下卸货，张元洲正好带了几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要调试无线电，我也想去机库转转。”君洋低头看看手心，又看了一眼严明信，语焉不详地说，“先办正事，晚点找你。”
　　严明信：“……”
　　身为队长，严明信当然不可能自己跑去纳凉喝茶。
　　战术还未制定，人员也还未整编，但争分夺秒的改装已然开始。于软件，技术人员破坏了应答机里的解码程序，以防被雷达当做友机，影响公正；于硬件，机械师把吸波材料制成的贴片覆盖在机身上，掩盖原本的国籍、部队标志。
　　新的贴片上印有他们的“队徽”，图案是在数据库里随机找的，画的是一团黑雾中露出一只凶恶的眼睛，模样有些可怖。
　　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敌”。
　　吸波材料对工艺要求很高，贴片这步只是预处理，后续还要进行实验检测，以防效果不理想。时间紧迫，技术人员将机库当做车间流水线，批量改造，已经有十几架战机改名换姓了。
　　交战中很有可能连敌机的真身都看不见，更别提机身上印的标识，这样的涂改只是为了给飞行员心理暗示——相信情境，才有斗志。
　　严明信远远看见几个技术人员走到322身边，有的搭梯子，有的递工具。
　　他不忍心看到322被涂改，忙移开眼，想想又觉得这样做很没义气，他应当一起面对。
　　他望着322，郑重地说道：“如果输了，我会感觉很对不起它们。”
　　“为什么？”君洋疑问，“你没必要给自己压力，今天来这儿的人都是自愿的。我估计大家已经有了一定想法，觉得可行，也愿意尝试，才会和队里的人一起响应招募。这样有胆有识的人，还需要别人来承担失败吗？”
　　“我说的是它们。”严明信一扬下巴，“很多人都是0负的战绩，要是它们在这次行动里被击落了，会不会很难过。”
　　“……”君洋捏了捏鼻梁，心说你打下别人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多愁善感？
　　他不能替战机表态，只好一伸手，揽住严明信的肩头拍了拍，正色道：“那就不要输。”
　　他话音未落，严明信先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啊？”
　　君洋：“……我干嘛了？”
　　严明信忙四下看看，轻声轻气地埋怨：“等会儿再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想多了吧你？”君洋稳稳地揽着他，一动不动，对他的大惊小怪不屑一顾，“我安抚战友情绪，这姿势多正常？换个人来我揽着，你从背后看看。”
　　严明信当场重重地说：“不行。”
　　“哦。”君洋会心一笑，收紧了手臂。
　　在场的都是他们耳熟能详的机型，张元洲和机务组的人交流着，调试起来得心应手，不时跑到机库边，朝远处塔台打手势，又呼叫了飞行员来试飞，看起来一切还算顺利。
　　“蓝方在朱雀港伏击，打得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现在全军都知道我们要偷袭各港口和机场，知道我们的机型、架次，武器类型、数量。”严明信轻轻叹气，“答案都透到这份儿上了，还有守不住的？”
　　“有什么关系？拿破仑强调主观意识的作用，说‘精神对物质的比重是三比一’，在现代战争中，以劣胜优也比比皆是。”君洋不以为意，“更何况我们不弱，我们手上握着几乎所有一流的装备，只是人少了点而已。就算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把矛和盾分别给两个人，操作者水平不一样，结局也有不同。”
　　临时机库只有个顶棚，四面空荡。君洋侧望严明信，他们的背后就是荒凉的岛，远处植被稀疏，品种随意，长得杂乱无章。
　　可有这个人在，往往让他忽略了此地是穷山恶水，条件简陋得可憎，也忘了他们面前形势严峻，任务开始的日期越来越近。
　　这儿倒像是个世外桃源、度假胜地。
　　严明信眼中有淡淡的愁云，路过的海风没能吹走。
　　君洋望着，忽然说：“以前开1151，我叫他们不要排我夜班。”
　　严明信忙回神，问：“为什么？”
　　“因为我太狠了，”君洋面不改色，说得煞有介事，“天一黑，我看见我自己都怕。”
　　“……哈哈！”突如其来的冷笑话让严明信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一笑，眼里又拨云见日地透出光了，“你狠，那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就事论事的话，君洋本来想建议他先把人召集起来，开个会，交流熟悉，可看了他的眼睛，君洋改口道：“其他事不着急，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先去睡个觉。你眼里有血丝。”
　　“不用不用。”严明信不是没睡好，他是看见322和它的兄弟们被涂装，贴片覆盖住了他引以为傲的标识，一时接受不了。
　　那是他为之奋战的信仰，是他家整整两代人守护的鲜艳，哪怕只是个形式，盖住的一瞬间，他也无法轻飘飘地面对，眼底霎时一热。
　　说出来好像又太矫情。
　　可没有正当理由，他无法解释自己眼红什么，君洋以搂搂抱抱相要挟，把他赶回了休息室。
　　严明信刚躺下，又弹簧似的坐了起来：“把文件夹拿给我。”
　　“你能不能睡你的，别管这么多？说了我先替你筛一遍。”君洋坐在桌边，一手远远地举着文件夹，一手压他肩头，把他按了下去，“真是爱操心，我当队长的时候什么都不干，连饭都不用自己打。”
　　严明信说：“你那不是欺负人吗？我们队长都是反过来给我打饭的。”
　　君洋嘁了一声，不屑道：“他闲得吧。”
　　说罢，他继续研究各中队整理汇报上来的港口资料。
　　有的人颇有见地，写得头头是道，但真假几分还需进一步勘查；有的人就有点眼高手低了，东一句西一句，写得五花八门。
　　可看着看着……
　　真是见鬼了。
　　君洋后知后觉地回过了味儿来，心想：严明信人高马大手长脚长，干嘛要让队长给他打饭？
　　他一边安抚自己，好歹严明信是受人照顾，不是吃亏，可一边又渐渐开始重新恨起自己没能进入奉天军区的事，否则打饭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接着便是钻牛角尖的老一套蠢蠢欲动，隐隐约约地要破土而出……君洋指节无意识地捏得啪啪作响，他非常了解自己的情绪波动周期，真这么一来二去，他的时间恐怕都要花在纠结这件事上。
　　严明信躺在床上喃喃道：“我闭上眼了，你给我念念吧，念念。”
　　没有得到回应，他便开始唉声叹气，无病□□。
　　“啪！”
　　君洋合上文件夹，喊道：“严明信。”
　　“啊！”严明信忙睁开眼，“能起来了吗？”
　　“还不行。”君洋倾过身，轻轻用力地捏住他的脸，“看着我。”
　　“别。”严明信的反射弧已然成形，被他一看，心脏乱跳血液乱流，预感强烈，“你别乱搞啊，这是基地，不是我家……还有正事呢！”
　　“搞你不算乱搞。”君洋对警告充耳不闻，我行我素地解了颗扣子方便活动，“你听话一点儿，我们就快一点儿。”

第67章 第 67 章
　　“别,你别过来……”严明信嘴上严词拒绝,看人靠过来,又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臂把人抱住,有些内疚地说,“你那什么,那儿，好了吗？不行不行,这床太小了。”
　　“想什么呢？不做那么多。”君洋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开始轻轻地揉，“我就是想你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意外地顿了顿。
　　在这弹丸般的小岛上，人人厉兵秣马披坚执锐，他的心却不打一声招呼,忽地柔软了起来。
　　在他戒备森严的一生里，甚少有向人吐露心声的渴望，只有在严明信的面前，那扇尘封的心门才肯小心翼翼地开个缝儿,不经意间钻出些连他也没想到的话。
　　僵了一瞬后，他发觉嫉妒和醋意不值得占据他和严明信在一起的时光，于是顺着心意道：“我想摸摸你。”
　　平心而论,这个要求十分合理。严明信也感觉天气太热，松几颗扣子顺理成章。至于上衣下摆和裤腰重叠的部分，真是反人类的设计，此时解开一并去除，全人类文明都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君洋皮肤的温度,手掌的力道，刻意喷薄在他耳畔的呼吸，共同组成了一门功夫精湛的语言，百折千回地诉说着一个美好的世界，让他无从拒绝。
　　“你别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好不好？”君洋贴在他耳边说，“咬着嘴干什么？不舒服？”
　　严明信有口难辩：“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君洋呵了口气，低声诱惑道，“舒服你就叫出来。”
　　“不行，会听到啊。”严明信不允许自己干出这么有伤风化的事，“这窗户、窗户连玻璃都没有，别……”
　　岛上设施只为军用而建，为防被音爆震碎，窗户安了窗框，但没安玻璃，他们来到后临时订了片纱网，隔绝蚊虫。
　　“听不见的，外面要试飞呢。”君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那么大动静，你就算喊出来，也没人听得见。”
　　张元洲和他的团队严格履行相关技术要求，把战机一架架调试好后喊人下来试飞，检查无线电通讯、定位、数据链同步、电视图像传送、人在回路系统等等十几二十个项目。战机不便走远，就在岛周围一带的万米高空盘旋，声音时远时近。
　　“不行……”严明信理智所剩无几，闭着眼睛微微皱眉，渐入佳境。
　　手握着他的喜怒哀乐，君洋感觉光是看着这个人在自己手里沦陷，精神上的刺激就远远超过了身体能带来的快乐。
　　“别停，”严明信一手把他按进怀里，低低一叹，声音变了调，“快。”
　　仿佛从这几个字里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君洋情不自禁凑上去亲吻他的嘴角，想一品芳香，不料却反被一口含住，舌尖和指间同时被湿热的液体侵占。
　　他手指灵巧地一勾，挑上来了些，就着它们在手心里揉了一把。有了让人羞臊的润滑，他手滑动得更快，抛砖引玉般引来了更多它们的兄弟姐妹。
　　严明信一边纠缠着他的唇舌辗转，一边在他手中一股一股地收缩。
　　“想听你出个动静真难啊。”结束许久之后，严明信喘息渐渐平复，君洋点评他，“能不能舒服的时候表示一下？和我有点儿互动？”
　　严明信当然不会回答这么露骨的问题，君洋被他抱得直不起身，道：“我要去洗手了。”
　　严明信不肯放手，还是紧紧搂着他，像吃了惊天大亏的受害人抱紧了肇事者，要赖他一辈子负责。
　　君洋耐心地问：“你弄了好多，都在我手里兜着呢，我一松手，它们就会漏在你身上、衣服上、床上、地上……弄得到处都是啊。你想那样吗？”
　　“……”严明信这才讪讪地松手，把两只胳膊搭在脸上，只露了下巴，哀怨地小声说道，“别说出来嘛。”
　　“咱们时间很紧，能睡的时候一定要赶快睡，别磨磨蹭蹭的。”君洋丢了一盒耳塞给他，“我真去洗手了，你抓紧睡一会儿。”
　　他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犹豫地问：“我洗之前，你要不要闻一下？好香啊。”
　　“香？”严明信半信半疑地挪开胳膊，一睁眼对上他揶揄的坏笑，立刻知道自己被骗了，羞愤交加地胡乱擦了几下，提起裤子背过身，“我睡觉了！”
　　房门上的五金件被潮湿的海风锈蚀得松松垮垮，不插上门闩从外侧关不严。君洋随手叠了张纸，夹在门缝里，算是固定。
　　走廊有人朝这走，他夹门塞儿时一撩眼皮便认了出来，是和严明信同来的队友之一。
　　君洋从容地把满是白日宣淫之罪证的手背在身后，面色如常地问：“找严队长吗？”
　　“啊？”队友一时间没适应这个称呼，反应过来后急忙说道，“是啊！”
　　每次折腾过后，严明信白皙的脖颈乃至锁骨都是不正常的潮红，久久不退，现在的样子不适合见人。
　　“他睡了。”君洋坦然说，“有什么事？”
　　“这时候睡什么觉！”队友叉腰道，“下面都要打起来了！”
　　“打起来？”
　　在军营打架，何况是在演习的这个节骨眼儿上，难免有“逃兵”的嫌疑。一旦斗殴致伤，按军法处置轻则关禁闭，重则记过降级，再重可至开除军籍。身为队长，严明信也不能免责。
　　君洋蹙眉问：“谁敢在这里打架？”
　　好在寻衅者的拳头没真落下去，刚要动手，就被身边眼疾手快的队友拦下了。
　　怒发冲冠的好汉力拔千钧，他一个人发火，身边三个人一个抱腰、一个拉手、一个推搡警戒，才将将拦住。
　　严明信的脖子和脸颊再怎么泛红，也是粉色蔷薇丛中的深深浅浅，让人想舔一口，尝尝有多甜，而这位兄弟，血冲脑门，从脖子到脸一路赤红，太阳穴附近青筋暴起，吓得他对面的人退避三舍。
　　他挣得面红耳赤，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分成了三段：“你们！改我的飞机！都不提前和我说一声！你们是疯了吗！”
　　技术人员是奉飞派来的，搞机械的身体素质和当兵的没法比，非常有自知之明。人家好汉不吃眼前亏，远远地隔着一架战机，对他再三保证还不忘措辞严谨：“这个贴片是可以移除的！等演习结束，你们队里会安排重新涂装国旗！这就和临时加装吊舱一样，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真的！不信你问别人！”
　　“改吊舱和糊上这个鬼玩意，能他妈的一样吗！”飞行员暴跳如雷，怒声嘶吼道，“我答应来打！我没答应让你们盖标！这也是你们能碰的？”
　　君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出库位正停着一架J-95，本该升空试飞。
　　J-95是J-100的上一代战术轰炸机，比J-100服役早个5、6年。当年国际航空界普遍的审美趋势是谁开发了先进的技术，就在那个地方标上国旗或设计公司的标识。J-95在上一代的基础上改变了气动布局，油耗有了相当可观的降低，所以后掠翼上有一个地方光荣地加盖了勋章。
　　飞行员坐在座舱里向外看时，能看到机翼一角的标识。
　　“涂装是演习指挥部统一安排的。”拦着他的人厉声道，“在这大喊大叫，丢不丢人？”
　　“队长！”飞行员颤抖着喊了一声，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声泪俱下，“你是不是也疯了？龙吟港是镇南关第一舰队的母港，里面停了多少艘战舰，有多少绝密资料？我们守得好好的，连天上经过的鸟都有数！他们是谁啊？他们懂保密条例吗？他们能保证这次演习里的资料不外泄？咱们本来还在说伏击朱雀港的蓝队劳民伤财、耍小聪明，为什么自己也要趟这个浑水？这是什么扯淡的任务！”
　　“注意你的态度！”那队长严肃提醒，又缓和下来，安慰他道，“这不是没安排么，打哪里还不一定。”
　　楼里的其他机组人员听到喧闹和交头接耳，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一看究竟，把机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了这话，大家人心惶惶，有的飞行员立马掉头去机库里面找自己的战机。
　　真正心爱的东西容不得别人染指半分，哪怕只是外观。一看机身变得面目全非，大伙儿嘴上不好说什么，脸上却是一脸心疼，长吁短叹，场面近乎失控。
　　军心涣散是营中的大忌，还未开拨就士气大挫，君洋揉了揉太阳穴。
　　前段时间，他一心希望能给学员下一阶段的实训争取更多上机机会，为了教练机数量的问题和教务处来来回回讨价还价，有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斤斤计较，像在菜市场买菜。在忙碌的工作中，申请又一次次被打回来要求重做，他没时间沉淀那些伤春悲秋的感怀，十架八架战机对他而言就像货架上的商品，只是一个数字。
　　他差点忘了，对飞行员而言，它们还是性命相托的兄弟。
　　他离开1151实在太久了。
　　刚才严明信不对劲的时候，他竟然没想到。
　　严明信……那家伙外表再怎么坚硬，心总是赤诚而柔软，他明明不舍得322被涂装，却也不舍得让身边的人看出他低落，害别人和他一起难过。
　　三个拦一个，那飞行员再怎么壮汉也被死死拦住了。
　　他挣扎得渐渐没了力气，周围的人也慢慢放开了手。
　　“队长，我能不能……把这个揭了？”他蹲在地下，埋着头，“对不起，我不想打了，我实在不想当叛徒……”
　　他的队长马上拦道：“别乱说！”
　　可拦得再快，说出去的话也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次招募以中队为单位，绝大部分人是自愿前来的，可其中也不乏有些年轻军官一时脑热，没想太清楚。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少数服从多数，不得不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来，本来就有着二心。
　　这些人最先开始摇摆不定，大眼瞪小眼，似乎在问：咱们这算叛徒吗？
　　要反向作战，就要先自我剖析军区重要设施的潜在问题——平时各军区关起门来的不传之秘，现下一口气抖落出来，让大伙儿公开讨论，看着好像是不□□全。
　　人群中言之不详的七嘴八舌声越来越大。突然，一人高声问：“谁说打自家港口就是叛徒？”
　　君洋走到人群中间，冷着脸扫视了一圈：“谁说我们是替敌人研究战术？”
　　“这一个月以来，各位已经用实力证明，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有能力守住各个关隘，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假如有一天真的出现了意外，母港被夺、机场被占，怎么办？”他字字铿锵，机库内的议论声由大到小，逐渐平息，“我不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我只知道，这一次，我们演练的不是敌人如何入侵，而是生死存亡关头，就凭我们这些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夺回整个国家的防线！”
　　他紧皱着眉头：“谁都想和熟悉的团队配合，但在建制不全的情况下，在你不得不和没有接触过的机队组编的情况下，在我们的设施落入敌人手里、炮口调转对准我们的情况下，作为最后的力量，各位能不能团结起来？有没有本事绝地反击！”
　　“有！”话音刚落，未等众人反应，身后一人声音洪亮地答道。
　　——破门板根本不隔音，严明信听到队友找他，迅速收拾出能见人的模样跑了下来，一出楼门就见君洋挺身而出，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鲜少把坚毅挂在脸上，此刻走上前，坚定地站在君洋身边，表情是少有的严肃，顺着方才的思路说道：“无论如何，七天之内，务必攻破敌占区，夺回港口！”

第68章 第 68 章
　　严明信召集了各中队队长在作战室开会,张元洲早知君洋和他相识,便也顺道捎带上了。反正大家几乎谁也不认识谁,他不提出异议,其他人自然没有二话。
　　岛上的7支中队来自四大军区,此次任务涉及了南北海岸线上的十余个港口以及数十个大小机场,信息量巨大，光是确定作战目标已非易事。
　　经过半天的讨论,最好的办法显然是择弱敌打，而且要速战速决,灵活机动。
　　严明信问：“最小的港口是哪个？”
　　军费得花在刀刃上，先进的设备理所当然要配备给军事重地，而军港的面积一般和其功能成正比,面积越小，意味着保障功能不全，靠泊的舰船排水量也越小，往往驻军力量薄弱,防御措施落后。
　　“罗汉港。”有人回道，“没有比罗汉港再小的了。”
　　隔了两秒，另一人道：“木兰湾也不大。”
　　“这些港口中最小的应该是白马关的罗汉港,建于上个世纪50年代，是白马关现役军港里年纪最大的，但它的位置离白马关军区总部太近，受总部的防空网保护。要说防御最薄弱的，还是奉天的盛京港,因为还没建好，目前港口无任何自有防空反导设施。”君洋条理清晰地说道，“其次是镇南关的木兰湾，这里是军商合用港，不过这次演习中也划为了禁航区。”
　　“军商合用港。”严明信在地图上找到木兰湾，问，“这里的防空条件怎么样？”
　　“一般。”有人答道，“不考虑海上防线的话，港内部署的还是C13-B型雷达。”
　　C13-B雷达是几十年前的装备了，追踪和锁定目标的能力比较有限。
　　倘若他们能摸清附近军舰巡逻规律和执勤航线的话，挑个海面清爽的时间突袭，7支中队全员上阵，发起闪电式饱和攻击，强打也能打得下。
　　“不过……”那人欲言又止。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大家也已心知肚明——除了信息量巨大外，他们还面临着另一个困境：“敌”我双方学习的是同一套理论，他们能想到的突破口，海对面的人也能想到。
　　对方会不会猜到他们的意图，像用竹匾捉鸟一般，周围提前做好部署，再用诱饵诱他们出击，然后一网打尽？
　　又或者考虑到C13-B型雷达难当大任，临时加派雷达部队驻守木兰湾？
　　彼岸前辈们昔日里所有令人景仰的学富五车和明察秋毫此刻都变成了老奸巨猾和诡计多端，让他们施展不开拳脚，不得不多瞻前顾后几遭。
　　君洋靠近张元洲，道：“张老师，最近这些港口的天气怎么样，有没有机会打气象战？”
　　“对。”严明信问，“夏季多暴雨，这七天里，有没有特殊气象能利用？”
　　“每年夏天龙吟港附近都有台风，大部分战舰要返港避风，是海上侦察力量最薄弱的时段，不过这种天气，估计你们的战机也不能起飞。”张元洲道，“奉天我比较熟，来之前也特地留意过，再结合近40年的气象分析，狮子口未来七天内的降水概率是78%。”
　　“不，不要这一种，太笼统了。”严明信摆手说，“我要战术参考级的气象预报，比如某天几点几分降雨、几点几分停，雨有多大，在战时灯火管制的情况下，假如我夜袭，雨会不会大到影响红外夜视的程度。这种能弄到吗？”
　　“移动气象雷达做不到，”张元洲诚恳地说道，“这得靠多普勒天气雷达才能算得出啊。”
　　严明信：“那咱们现在还能不能查阅附近气象站的数据？”
　　“可以调阅，但是演习期间实行战时气象情报管制，如果我们从气象数据库调资料，军区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查阅过什么，所有浏览都会留下痕迹。”张元洲说，“要是单凭岛上的设备就能做到那么精准，那国家也没必要花大价钱弄多普勒基站了。”
　　严明信问：“只凭岛上的设备，预报科能把误差控制在多大范围？”
　　张元洲估计：“保守来看，误差大约在半小时左右吧。”
　　“不行。”严明信摇头，“半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一旦战机升空，走到半路发现情报不准，盘旋半小时后油料根本不够支持作战，只能提前返航，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君洋夹了一支笔，在指间翻了个花，思忖片刻，问道：“张老师，你怎么知道所有浏览都会有人检查？”
　　“我们预报科有人曾经在气象站服役，他跟我说起过，气象数据库有一套完整的纠察系统，不需要人力检查，会自动提示风险警报。”张元洲道，“我们队里的这些人，现在恐怕都已经被列入高危名单了。”
　　“自动提示？”君洋寻根究底，“系统是以什么方式纠察的，知道吗？”
　　张元洲回忆道：“听他的意思，应该是根据登录账号的信息来识别的。”
　　“就这么简单？”君洋皱眉，“不用参考IP地址、登录地点之类的？”
　　“不是，全军共用一个气象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同时负担着成千上万个基站的数据载入和终端读取，一个个都查验，运算太大了。”张元洲说，“应该是先检测出账号可疑，才会进一步查验其他信息。”
　　君洋：“你确定吗？”
　　“我们科这个人是上半年才调来的，这种系统，应该不会这么快改编吧？等会儿散了会，我再回去仔细问问他，问好了跟你们说。”张元洲说罢，马上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
　　作战室内静了一会儿，众人各自想着心事。
　　“如果根据登录账号判断风险，”君洋缓缓开口，“那你登个别人的号，不就好了？”
　　“我……”张元洲语塞，“我确实知道一些同事的账号密码，但要是利用别人对我的信任……我……这、这是不是有点儿不道德？”
　　君洋摇摇头，不轻不重地说：“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了。放在平时，滥用别人的账号确实不道德，但现在不是普通的盗用。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叛军也好，对我们来说，他们是入侵的敌人也罢，总之，我们双方现在处于完全的对立面。当一个队伍中出现了反叛者，全军应当第一时间进行自检，查验这些人带走了什么消息，有可能涉及、了解过什么，把相关数据重新编码加密，并且自行修改个人密码。如果没修改，说明他们连最基础的反泄密意识都没有。”
　　张元洲揪着本子角，一时无话，不置可否。
　　“这件事先不谈了，你下不去手没关系，我来做。”君洋也不为难他，只是说道，“海对面是我们在座各位曾经的师长、教官、前辈，还有我们武器装备的设计师们，他们很可能比我们更了解战术和装备的性能，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改变的就是自己，如果不倾尽全力，那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对。”林届思立刻附和，“每个人都有义务，尽己所能提供情报。”
　　君洋不由得掀起眼皮，多看了他一眼。
　　在场人员在战术讨论会上的每一句发言将来都是要负责任的，说话之前必定再三斟酌。这个人会这么积极开口，未必是因为多么认同他的看法，恐怕主要是为了给严明信捧场。
　　作战室内又陷入了沉默。
　　战术计划停滞不前，确定目标举步维艰。长此以往，还未开战就会把诸位中队长的信心消磨殆尽。
　　更何况他们也是飞行员，需要充分的休息。
　　严明信不能拉着大伙儿一起发呆，只好说：“还有要补充的吗？如果没了，今天会就先开到这儿，都先去吃饭吧，明天咱们再碰个头。”
　　众人慢慢散去，张元洲和尚似的拿笔敲着本子，又一伸手拦住君洋，道：“登气象数据库搞资料的事还是我来做吧，你又不熟悉，到时弄得不明不白，反而会让人起疑心。”
　　君洋问：“为难吗？”
　　“不为难。”张元洲叹了口气，“主要是我想了想，别人开着飞机，自己来了也就来了吧，但是我吆五喝六，召集了这么多人，还把话说得那么满……”
　　君洋露齿一笑：“怎么满？您说什么了？”
　　“还不都是你忽悠的？你怎么跟我说的，我就怎么跟下边说的，我差点以为狮子口被你打下来过。”张元洲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还搬了这么多东西……弄得大家挺累的，我不希望最后灰溜溜地回去。”
　　这座岛上云集了价值连城的战机和堪称无价之宝的一众飞行员，指挥部为他们配备了最好的机务组，自然也给他们配了个炊事班。
　　君洋拿筷子在盘里拨了拨青菜叶，挑起来仔细看看，道：“这是鲜菜，不是罐头啊。”
　　严明信坐在他身边：“是啊。”
　　他们比正常就餐时间晚了三四个小时，可餐盘里仍是热乎乎的荤素搭配，五颜六色。
　　君洋指着餐盘，道：“你见过哪个部队四面楚歌的时候还能吃得上有机蔬菜的？伙食太好，容易造成思想麻痹，这不像国破家亡的氛围，不利于我们战前动员。等会儿你记得跟炊事班商量一下，这两天让他们控制菜品，等临开拨前再做点儿好的，盛食厉兵。”
　　严明信：“好好，听你的，吃完就去！”
　　君洋低头尝了一口，轻声说：“别说，炒得还挺好吃。”
　　严明信吃到一半，震惊地边嚼边道：“你怎么还有心情评价好不好吃？”
　　君洋反问：“我怎么不能评价了？”
　　“刚才说倾尽全力的也是你。”严明信说，“我以为你正在气头上，没心情想别的了。”
　　“我在会上倾尽全力，做别人不想做的事，还不是……”君洋看着这个把自己辣得嘴唇通红的傻瓜，小声说，“为了会后能跟你一起吃饭？要不然，一场会开下来，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你这个当队长的还吃得下饭吗？”
　　严明信听了顿时心头一热，感觉君洋的冷脸在他看来也愈发赏心悦目。
　　他们果然是志同道合的心意相通，不是仅靠粗鄙的鱼水之欢才能维系关系的，哪怕走出了巫山的云雨重重，他们依然能够相爱相知相拥。
　　他喜滋滋地把盘里的牛肉都夹了过去，温声道：“那你多吃点儿，开会也挺费脑子的。”
　　“嗯。”君洋拿起个煮鸡蛋，在桌上一敲立住，推到他面前，眼神和嗓音都变了味儿，“你也补补？”
　　“……”严明信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有病啊君洋？”
　　他一筷子把鸡蛋打歪，以表愤慨：“吃着饭呢！你干嘛啊？”
　　“我看你才有病呢，想太多了吧。”君洋懒洋洋地把鸡蛋敲开，剥掉一半的皮，放在他盘里，“吃了。”
　　饭菜做得都不错，严明信脸皮薄，不太好意思刚吃完饭就去找人家炊事班提意见。
　　他坐在餐厅里磨蹭时间，顺便跟君洋商量：“你说，咱们有没有机会分散对面的注意力？”
　　“佯攻？”君洋抽了一口烟，低声问，“你想佯攻哪里？”
　　严明信摇头：“不知道，还没想好。”
　　“佯攻可以，但你不行。”君洋坦率地说道，“你不适合骗人，一眼就会被人看出来，你只能打实兵实击的那路。但你是队长，你们这六架J-100不出现在佯攻的战场，别人还是容易看出来。”
　　“看不起谁呢？”严明信不服气，“男人天生就会骗人。”
　　“哈哈哈。”君洋骤然毫不掩饰地发出了欢快且侮辱人的笑声，充满了不屑和嘲讽，道，“那你先骗我一个试试。”
　　严明信立即开始认真思索。
　　君洋也不催他，一边静候佳音，一边围着他的脑袋饶有兴致地吐了一圈烟圈。岛上湿气重，这会儿没风穿堂，灰白色的烟圈便一个个经久不散，颤颤巍巍地遵旨上前，把严明信框了起来。
　　“你别抽了好不？”君洋吐烟圈时舌头清脆打响的声音让严明信再次受到了侮辱，他气急败坏地吹散了周围的小鬼，道，“你看这餐厅，还有第二个抽烟的吗？那儿贴着禁烟呢。”
　　“嗯？”君洋夹着烟，优哉游哉地一回头，“哪儿……”
　　他看到了一面老旧的白墙，墙面除了些许细微的裂纹之外一无所有，一览无余。
　　严明信在身后抖着腿：“嘿嘿嘿。”
　　求胜心切的人不容小觑，说不定真能打破人们对其固有的认知，发挥出超常的潜力。
　　君洋凝望了那面墙半晌才转身，严明信开心地冲他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么做可能有点幼稚，可谁说幼稚是小孩子的专利呢？
　　君洋垂下眼，把烟头扔进一次性水杯里活活溺死。
　　“严明信。”他沉声问，“你敢骗我？”
　　对上他剐人的目光，严明信一滞：“开个玩笑……”

第69章 第 69 章
　　在灯火管制下,孤岛上的这座混凝土小楼一片漆黑。它简单得表里如一,除了最基础的设施外再无其他,更别提什么五花八门的监控。天高皇帝远,有人开始目无法纪——距餐厅不远处的一扇房门被人打开,两个人影互相推搡着挤了进去。
　　“你敢骗我了,嗯？”君洋手脚麻利地销住门，轻车熟路地解开严明信的衣扣,一解暖饱之后忧，低声问,“哪里学的？”
　　严明信的腹肌沟壑分明，硬得捏不动，再向下能轻易摸出髂骨附近的脉搏,蓬勃的力量让旁人忌惮，让君洋想咬一口。
　　他用手掌使劲揉搓，又用指甲轻轻刮擦，怎么都不够。
　　严明信小声笑道：“哎,痒！别弄了！我那不是开个玩笑吗……”
　　他的手环着君洋的臂膀，徒有其表的制止写满了口是心非，甚至还有点长夜漫漫欲拒还迎的意思。
　　君洋揽着他的腰,狠狠贴向自己，压着声音质问道：“你那个队长怎么回事？又是给你打饭倒水，又是在战术讨论会上表态。没人问他意见吧？他什么意思？”
　　严明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别乱想嘛。”
　　君洋手臂下意识地一用力：“我乱想？他不这样我会乱想？我怎么不乱想别人？”
　　严明信为难地挠挠脖子——别的不说，林届思也曾冒着违纪的风险帮他夺梁三省的手机，否则国安部的监控未必能撤得那么快。
　　“你当时吧,话说得有点重。”他道，“要是没人帮你说话，你话晾在那儿，脸上不好看，要是再多几个人应和你，又像大伙儿一起逼着张元洲盗号了。他能愿意吗？咱们这回编制特殊，你看这一圈肩章，基本都长得一个样，大家差不多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只有团结才能办成事，谁逼谁也不合适。我觉得他应该是想缓和缓和气氛。”
　　君洋嗤道：“你意思我还得谢谢他了？”
　　“不不。”严明信绞尽脑汁，避免越描越黑，“我只是说，他就是这么个人。”
　　“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什么人我有的是办法知道。”君洋咬牙切齿，“我不想再听见你说别人好，你也不能在我面前袒护任何人，懂不懂？”
　　“好好，不袒护不袒护。”严明信举手投降，说罢，良心上又过意不去，“我真没袒护他，等接触多了，他对你也会很好的。”
　　“我用得着他吗？”君洋冷冰冰地说。
　　“你生气了？”严明信啼笑皆非，又不敢表露，他不知所措地哼唧了两声，摇晃着君洋的肩膀，“好不容易在一起待几天，别生我的气。”
　　君洋：“……”
　　“好不容易”几个字把他压弯了腰。
　　这一天以来的如影随形差点让他忘记，哪怕岁月漫长、他们年华正好，这次演习结束后一分别，又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一边勾住严明信的脖子，一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连说话都变快了：“我不需要别人好，我只要你对我好。”
　　严明信隔着衣服一摸，底下是惯常冷着脸的君教官热成的精。
　　他一笑，明知故问：“要我怎么好？”
　　“啰嗦。”君洋自己解了腰间的麻烦，顶着他的手心，“你说呢？”
　　君洋的身材同样可圈可点，飞行学院的训练量并不比一线少。严明信一手握着他，一手环在他腰上把人稳住，顺带摸了摸他紧致的腰线：“臭小子，就知道占我的便宜。你没腹肌吗！”
　　“我喜欢你的。”君洋微闭着眼，整个世界都被屏蔽，他仅能看见严明信的脸。
　　他压抑着叹息，道：“你身上的，我都喜欢。”
　　“对了，”严明信被他吹得痒痒的，将他的揶揄原封奉还，“能不能舒服的时候表示一下？和我有点儿互动？”
　　“在这儿？”空旷的房间是绝佳的混响，君洋断断续续地笑了几下，“我敢叫，你……你敢听吗？”
　　“……还是下次吧。”以防万一，严明信探身，亲自堵住了他的嘴，吸住他的舌头才放心。
　　上下齐齐刺激，脑海里又悬着朝不保夕的焦虑，君洋的心思四分五裂，几乎被严明信一击即溃。
　　他倚在严明信的身上，眼睛半睁不睁，骨头发软，喃喃道：“我想回家。”
　　严明信不知道他说的“家”指的是哪一处，有点紧张，问：“你要回哪儿？”
　　“哪儿都行，”君洋迷迷糊糊地说，“有张床就行，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我要吃了你。”
　　作为被吃的目标，严明信不但没有应有的恐惧，反而十分期待，悄声问秘：“你要怎么吃我？”
　　“呵呵。”君洋从梦游中回魂，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不知死活的家伙，“天天吃，吸干你。”
　　此话一出，他身上刚熄灭的火又不要钱似的霍地烧了起来，照亮了身边的人。
　　像食肉动物发现了鲜美的食物，巨大的诱惑使他大脑不能思考。
　　他找回了力气，返身咬住严明信的唇，把他抵在墙上：“我先尝一口。”
　　不知怎么的，严明信的腰带坠着裤子眨眼间直直滑落在地。里面最后一点布料早就捉襟见肘，形同虚设，非但完全掩盖不住兜着的东西，反而犹抱琵琶，欲盖弥彰。那东西平时也不这样，是突然成长的，打破了常规，又没有预案，才会“独树一帜”且“崭露头角”。它累赘得与严明信优美流畅的身体曲线格格不入，而炽热与坚硬程度以及其上盘曲搏动的血管又和严明信一脉相承。
　　君洋一点点吃了进去。
　　口腔里一众分泌唾液的腺体没料到今日还有这样的加班任务，齐刷刷地严阵以待，万众一心应对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紧锣密鼓地加以润滑，以防它伤害主人娇嫩的器官。可惜它们这些虾兵蟹将，所做作为最多不过是个调剂，再怎么全力以赴也只是一厢情愿，远远抵消不了主人对自己的狠心，竟然由着那个大家伙横冲乱撞，还纵容它往更深更软、更毫无抵抗的地方逞凶。
　　平白无故地遭了这番践踏，于它们而言犹如晴天霹雳，不堪受辱，哭得泪水涟涟。明明是家丑不可外扬的伤心事，现在想忍气吞声息事宁人都不能够，源源不断的悲愤在静悄悄的房间里被欺凌得哗哗作响，搅弄之声不堪入耳，却又声声次次清晰可闻。
　　最终，始作俑者鸠占了鹊巢，排除异己，挤得它们的一腔心血背井离乡，沿着主人的嘴角两侧缓缓淌出，天南地北，相见不相逢。
　　生平第一次走出家园，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澄莹莹的小可怜们还没想好该向谁哭诉自己遭遇的不公，顷刻间便被身后另一股滚烫微浊的热流覆盖。它们的不甘和委屈连哼都没哼一声，从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地消失了。
　　黑暗与静谧让严明信格外投入，水声的刺激像过量的猛药。他大喘了许久，睁开眼差点没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低头的一瞬间，他才看见君洋仍跪在地上，等着他结束。
　　他如梦初醒，退了出来：“你看我差不多了你就起来啊，你干嘛这样！膝盖压坏了！”
　　君洋抬起胳膊简单擦了擦嘴，不着痕迹地扶着墙站起身：“小事。”
　　严明信直到穿好衣服也没见他吐，头皮发麻道：“你干嘛啊！”
　　一想到聚少离多，君洋总想找些能抓得住的存在感和定心丸，免得见不到人的日子里又悔不当初。
　　他白了严明信一眼：“要不怎么说吸干你？”
　　严明信一把抱住他：“我错了，我再也不说别人好了，只有你好。”
　　“废话，本来就是！”君洋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又道，“非得这样才知道吗？”
　　“君洋，”严明信抵着他的额头，错开他的鼻梁轻轻亲吻，清晰又郑重地喊他的名字，小声说，“全世界你最好，我只喜欢你。”
　　严明信个子高，腿又长，君洋不得不挺直了腰板跪着才够得着，重量全压在膝盖上。听了这些话，他跪凉了的膝盖周围血液又开始欢快地流淌，温温热热的。
　　哦，他想。
　　他满满地抱住严明信，下巴轻轻蹭着他的脖子，透过小小的窗口，看到外面的天空漆黑如墨。
　　没有办法，星星落在了他的怀里。
　　不过，要下雨了。
　　随舰航行的几年里，君洋目之所及除了海就是天，没别的景物可看。看得多了，他不需要任何仪器和数据就有直觉——这场雨不会小。
　　风雨雷电对战机的影响远大于对舰船和岸基装备的影响。
　　他挣扎了片刻，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严明信，要不我们把人叫起来，开个会吧。我觉得咱们现在就应该放出无人机，提前开始侦察。”
　　严明信听到正事，迅速进入状态：“本来我下午就想说的，但是一直没定下目标，我担心万一被发现了，咱们反而陷入被动。而且时间没到，能放吗？我以前接到的都是拦截任务，真没听说过蓝方是怎么侦察的。”
　　“我也不知道。”君洋道，“不过，战争从来都不是第一枪打响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光是从这一点看，作为战前准备工作，我们就完全有理由提前筹备。何况现在不出去，等后天警戒加强了，更难侦察。就算被发现也没关系，无人机收回来后检查扫描记录，如果被发现过，再派出去继续侦察其他的目标，制造战略模糊，让敌人分不清虚实。”
　　“好。”严明信整整衣服，“机务和雷达也叫上吗？”
　　“要。”君洋看了一眼天色，“尤其是张元洲和预报科的人。”
　　张元洲对于出力倒是没有异议，关键是天不遂人愿：“君洋，我所知道的号，密码全都更换了，现在一个都登不上去。”

第70章 第 70 章
　　战机每次升空前,气象站都会给出当前空域的天气情况,并针对预定作战时间和区域,结合卫星、基站以及无数观测点的数据,预报并监测未来一段时间的天气变化。倘若脱离了这套系统,层云之上将成为未知的世界,贸然闯入无异于将飞行员和战机置身险境，大自然无情的力量比敌人有限攻击的潜在威胁更大。
　　气象情报是空袭战术制定的根本条件,没有任何一场行动的策划能不考虑气象情况而闭门造车。
　　距离发动突袭的起始时间不足36个小时，双方信息权严重不对等。这是逼着他们用气象站人员自己的账号收集情报,可这样一来，他们搜索过的内容，对岸必将尽收眼底。
　　无人侦察机刚刚起飞,正前往海的那端，对敌方兵力、兵器部署和战区地形进行现场勘查。严明信此刻也召集了各中队长，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讨论不同港口的战斗计划，只等一份详尽的气象情报,以做最后的取舍。
　　君洋捏了捏鼻梁，问：“其他人呢？都没有能用的账号了吗？”
　　张元洲开完会后立即召开了组内会议，组员们接到任务分头苦思冥想,也算有了准备。此刻大家同时行动，挨个尝试登陆，却均以失败告终，方舱内人人愁眉苦脸。
　　一人突然喊道：“我登录了！”
　　十几道目光齐齐聚焦在他身上，张元洲上前查看,问：“这是谁的账号？”
　　“是我们科长的！”小伙子有种“众人皆废，我是救世主”般的兴奋，高兴了一阵，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顿时蔫了下去，小声说，“回头他知道了，不会给我小鞋穿吧？”
　　按说张元洲平时工作中经常用到数据库，此时却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他恍然大悟道：“不愧是预报科的科长，原来查看权限和我们的不一样。”
　　今日他既没有亲自盗用亲朋好友的账号，又成功登录了气象资料库，简直是两全其美。他保住操守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当下便搓着手，跃跃欲试地说：“这个太棒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等等。”君洋问，“你们科长的账号为什么会借给你？你是什么时候借的？”
　　这人是从哪支部队调来的暂且不论，光看他的领章——并非君洋以此取人，而是这人和科长中间隔了应该不止一级职务，这实在是不合常理。
　　情报是一切战术的基础，一步走错步步皆错，来路不明的消息源他不敢轻信，更不敢让严明信以此为据，非先寻根问底不可。
　　“大概前几个月？我写毕业论文的时候。”那人说，“那会儿我还没有权限，他主动把账号借给我查资料。”
　　“你才毕业？”君洋疑道，“你是什么学校的？”
　　小伙子一身书卷气，脸上痘痕点点，看不出年纪。他用指节顶了顶往下滑的“酒瓶底”，郑重道：“奉天海洋大学，硕士研究生。”
　　“哦！”张元洲附到君洋耳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就明白了，像奉海这种顶尖院校的学生，领导为了留住他们，经常会给点儿小方便笼络人心。你不在机关你不知道，每年出多少篇论文，各部队都是有指标的。我要是他领导，我也协助他搞论文，他搞得越好我越高兴，反正到最后还不都要挂我单位的头衔？”
　　奉天海洋大学部分国防专业的世界排名不啻于中央指挥学院，君洋当然知道，可他仍有些举棋不定。
　　今天的局面若是他一人负责，他可以大刀阔斧地不惜一博，哪怕落入陷阱鲜血淋漓，至少也要杀个两败俱伤；若是严明信独自面对，他也可以输赢不论，只求平安归来，毕竟对手确实强大。
　　唯独一点不行——要让情报经他之手再拿给严明信，这里面就算混了穿肠毒药，他也要把毒给剔出来。
　　张元洲见他不说话，问：“那咱们抓紧吧？省得夜长梦多！”
　　君洋思虑重重，抬手扣住了他的肩：“别急。”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都几个月了，说不定人家就是忘了这事儿了呢？”张元洲一脸无奈，“君洋，没时间犹豫了，要是他们科长发现不知道谁登录了自己的账号，再跑去改个密码，咱们这边马上就会被挤掉线。”
　　如果是当事人一时疏忽，那他们可真是走运，按张元洲的说法，权限越高，直接获得的气象产品越多，对战术制定越有利，如果是故意而为……
　　到底是运气？还是圈套？
　　“赶紧的，说话啊！你想什么呢？”张元洲道，“严队长他们还在那等着呢！”
　　严明信。
　　君洋自问是万中无一的倒霉体质，什么千载难逢的无妄之灾都能被他摊上，他不得不谨小慎微乃至疑神疑鬼。可严明信不一样，严明信形端表正，光明磊落，祖上积德，但凡苍天有眼，就该让他好人有好报。
　　“没事了。”君洋缓缓松开手，“盛京港、木兰湾、罗汉港，你查吧，抓紧。”
　　张元洲快要气绝：“我本来是要抓紧的！还不都是你！”
　　作战室内，众人各抒己见，互补有无，快速敲定了几个进攻方案。
　　正当他们摩拳擦掌，讨论得如火如荼之际，一位士官敲门进来，汇报道：“报告！严队长……我们发射的两架无人侦察机还未到达指定空域就迷航了，到现在还没联系上。”
　　“迷航？”严明信听说过人能迷航，没听说过安装了全球定位依靠程序自动飞行的无人机也能迷航，“它迷哪儿去了？怎么迷的？”
　　“估计是受到了电子干扰。”士官道，“对面冒充我们，释放了欺骗信号，让它改变了航向。”
　　严明信听懂了：“让人骗走了，那意思它俩回不来了？”
　　“连接中断，大概率回不来了。”士官为难地说，“我们的设备，相关数据对面都有，只要看到就能抓住。”
　　装备虽然在他们手里，但装备的研发团队却在对面。正所谓“知子莫若父”，两架侦察机一露面就乖乖地被喊回了家，从这场对抗中销声匿迹。
　　连兴师动众的模拟击落都没有，仿佛在暗示他们班门弄斧。
　　严明信被人夹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吵吵一晚上都不如这一刻身心疲惫：“你们张队长在哪儿？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无人侦察机是重要的侦察手段之一，是知己知彼的一大保证。张元洲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正和君洋在另一个方舱内研究飞行轨迹，判断问题出在哪里。
　　“好消息是侦察机没坠毁，你看，它失控前转向很平稳，高度也没变。”张元洲面无表情地说，“坏消息是回不来了，而且半张有用的照片都没发回来……麻烦了。”
　　本次作战任务是轰炸港口或机场，战机目标太大，无法突破防线近距离攻击后再全身而退，一般的战法是从防区外发射空地导弹。这类导弹采用的末端制导方式大多是电视寻的制导，没有图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它飞到半路连该往哪走都不知道。
　　“别慌，还有机会。我们还有两架侦察机吧？”君洋沉声问，“能不能改变加密方式，再放一次？”
　　“当然可以，不放留着干嘛？不过，空域越干净，被发现的可能性越高、预警时间越长，被破解的几率也就越大。最好等其他演习刚结束的时候，趁乱放出去。”张元洲搓搓下巴上狼狈的胡茬，“可咱们又不知道演习日程……怎么来的时候感觉什么都不缺，真上手了才发现什么都缺？”
　　并非什么都缺。
　　君洋望向远方的天空——这座小岛上人才济济，他们不缺蓝天菁英，也不缺能工巧匠，缺只缺一双高悬于太空的眼睛，帮他们参破迷局。
　　人人明白侦察机的重要性，作战室内热火朝天的气氛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君洋推门进屋，迎面看见严明信叼着笔，一筹莫展。
　　为节约时间，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还有两架侦察机，将在重新加密后发射。但他们上一次拦截得太顺利，现在还不确定这次能否收集到有效资料，到时防区外攻击可能会有一定困难，得先做好新的准备……”
　　“请问，”一人打断他，道，“你是雷达站的吗？”
　　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一屋子的人，几场讨论会下来，谁和谁是一队的，大家基本都摸清楚了。
　　君洋一声不吭地睨着他。
　　“雷达站搞好协助就行了。”那人貌似语重心长，说道，“有这个时间，说真的，你们应该检查检查侦察机为什么让人骗走了，怎么还有空在这操心怎么打呢？”
　　君洋听见他含沙射影就一阵厌恶，把手里资料朝桌上一摔：“那你来！”
　　“我们不一直在商量吗？你上来就指手画脚！”那人不好相与，闻言霍然起身，“现在只需要你们出情报，出资料，干好自己本职工作！这儿比你会打的多得是！”
　　一天下来挫折重重，基地内外百业待兴，君洋也正满腹的火气，一点就着：“老子开K-2020的时候你还没毕业呢！”
　　“停！”争吵愈演愈烈，严明信起身站在两人中间，“都别吵，冷静。君洋，你出来。”
　　君洋怒火中烧，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严明信紧随其后。
　　出楼走了几百米远，他的气头才将将过去，看着天问：“你相信我吗？”
　　这种傻子一样的问题严明信懒得回答，只道：“晚上去我那儿吧。”
　　君洋转头看看他，又默默垂下眼：“算了，这两天你先好好休息。”
　　“真是见鬼了，说得我要干什么一样！”月光中暧昧的吸吻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严明信抬手搓了一把脸，强调道，“只要你有这个意识就行，我绝对不碰你！”
　　君洋嘴角一抽，斩钉截铁地说：“那更不去了！”
　　“……”严明信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出言失当，用胸膛撞了他一下，很小声地可怜说道，“不是那个意思……哎，你就来嘛！我不能让你自己生着气睡吧？我想陪陪你，但是我又怕他们找我的时候找不到，那不是麻烦了么？”
　　君洋：“……”
　　都说“生死关天”，其实天根本不关心人的生死。旁人于己，关心也至多不过伤亡。诸如心情如何、茶水冷暖，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奢侈。
　　之所以能成为多余的奢侈，而不是多余的糟粕，也确有它的矜贵之处。
　　严明信眨眨眼，交代他：“别忘了来的时候带张折叠床，麻烦你了。”
　　“……知道了。”君洋抄着口袋，应了一句。
　　他默不作声地把脚下奇形怪状的石子一个个踢远，直到踢得一个不剩，才低声说：“回去吧，”
　　严明信问：“回哪儿？”
　　“去作战室。”见他一脸惊恐，君洋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不吵架，我去跟那小子道个歉。”
　　严明信稀奇地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们兵力有限，每一架战机都可能是关乎战局胜败的关键所在。
　　别人可以蠢，可以丑，可以菜，君洋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他们的成败关系着严明信的声誉，他绝不能让那人心怀芥蒂地升空。
　　非但如此，他还得堪比亲爹亲妈一样，替人家烧着高香，盼望着那人能发挥正常甚至超常，盼望他的导弹格外福大命大，顺利穿过防区。
　　哪怕这次战斗结束后他每天在心里骂那小子一小时，眼下也要把人哄得舒舒服服。
　　君洋点起烟吸了一口，神情冷酷地说：“这还需要为什么？男人连这点儿气量都没有？”
　　严明信倒吸一口冷气，肃然起敬：“走！”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儿童节快乐！(*^▽^*)
　　pps：昨天不小心睡着了对不起qwq

第71章 第 71 章
　　演习开始当天,天气出奇地热。
　　所有涂装和调试工作终于完毕,飞行员逐一试飞,再由严队长签字,确认接收。
　　要穿上航空一体服,钻进没有任何空调设施的座舱,哪怕只是一瞬，也无异于自虐。没上机的人同样不好受,发动机喷出的热流让空气极度扭曲，滚滚热浪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小岛,位于机场下风口的机库边众人首当其冲，深受其害。
　　基地有战机及各种类作战支援飞机共计四十余架，经过一上午的验收,完成试飞的飞机按照出发倒序入库排列，秩序井然。
　　演习指挥部像是生怕他们日子过迷糊了不晓得今天开拨，每隔20分钟就发来一条提醒。
　　君洋气定神闲地一遍遍回复：“收到，正在筹备,马上出发。”
　　“怎么催得这么急？咱们是不是真的拖太久了？”张元洲在方舱里念念有词地转了两圈，“叫个人去通知严队一声吧？把这个情况告诉他。”
　　“别去，让他睡午觉。”君洋一指墙角的大桶,“张老师，你瞎转悠什么呢？喝点儿。”
　　炊事班原本是打算按计划“盛食厉兵”的，可今日天气太热，官兵们个个食欲不振，他们便制作了冰镇绿豆水,用保温桶送到各个岗位。
　　张元洲无心于此，焦虑地问：“他能睡得着？”
　　君洋淡定地说：“为什么不能？心理素质也是飞行员战斗能力的一部分。越是大战在即，越要保证充沛的精力，不多睡一会儿，上了天没精神打仗啊。”
　　整个方舱里都是信息兵，常年24小时轮班监听监视，只要身在战区就处于紧绷状态。人家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感觉道理似是而非，但想想又只有君洋一个人开过战斗机，他们也无从反驳，只好不表露自己的无知，暂且相信，咕嘟咕嘟地喝绿豆水。
　　君洋又扬了扬手里的耳机：“别说他验了一上午的机，再让他听到这些了，就这么对着你耳朵一遍一遍地催，你能不心烦意乱？”
　　“这倒是，我听得烦死了。一听他们催，我就想起来这么多战机还有原部队的演习任务没完成，被我们在这占着回不去，心里有负担啊！”张元洲终于发现自己像个无头苍蝇，停住脚步说，“那他心理素质真挺好的。”
　　君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啊。”
　　楼上，严明信不但睡得着，还因为身体的一部分迫不得已地一次次充盈又空虚，过于透彻地看破了红尘，对这个世界格外无欲无求，一觉睡得魂入鸿蒙，复归婴孩，渐渐松开了手里抓皱的床单。
　　君洋心气一顺畅，耐心就出奇地好，对整个世界都温柔有加。演习指挥部一直催，他就像金牌客服般一直妥帖地回答——尽管他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收完报便草草一记作罢。
　　直到午后，演习指挥部发出重要通知：“受强对流天气影响，山海关、白马关各演习科目于今日下午三时起暂停。预计暂停时间五小时，请各单位做好防灾减灾应急准备工作。”
　　方舱内众人霎时各就各位，严阵以待。张元洲抓起耳机又听了一遍：“山海关、白马关演习暂停五小时！这回总能通知了吧？”
　　君洋起身，沉声道：“我去叫他。”
　　用不着君洋喊，窗户上没安玻璃，集合哨响得像是怼在人耳朵旁边吹的似的，严明信早就被吵醒了。
　　一见他进门，严明信先道：“我自己来。”
　　君洋：“我说要帮你穿衣服了？”
　　“是啊，你不会穿，你只会……”严明信引狼入室悔恨不已，“太可怕了。”
　　“我可怕？”君洋冷笑一声，“行。”
　　“哎！”严明信仰天一叹，找补道，“说错了，说错了。我能说你吗？我是说我自己对你干出来的这些事太可怕了。我睡糊涂了胡说八道呢，你别跟我计较。”
　　君洋并不买账，抱臂倚在墙上哼哼了两声。他一脸的介意，但分明又还可以挽救。
　　可严明信穿衣服很快，眨眼间就收拾停当，走廊里、楼底下也人声渐沸，所有人都向机库涌去……他蓦然意识到空间拥挤，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好好矫情了。
　　严明信出门的一瞬间，君洋匆匆拉住他的衣服：“没机会就算了，后面还有时间，一定要注意安全。”
　　严明信笑笑——虽然他在大战前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又空乏其身的大难，但终归还是年轻，休息过后精神饱满，恢复了元气。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捉住君洋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比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放心。”
　　机库外，预警机预热完毕，已在跑道入口就位。
　　气象站：“气象通报，风向南偏东，风速约一秒米，天空晴。”
　　雷达站：“地面雷达站通报，空域干净。”
　　塔台：“请检查空地报话。”
　　预警机：“空地报话清晰。”
　　塔台：“检查空域报话。”
　　预警机：“空域报话清晰。Y幺幺申请起飞。”
　　塔台：“Y幺幺可以起飞。”
　　张元洲随预警机Y11率先出发，君洋留守基地，协助机队调度，安排剩余战机：“G-02进入跑道，请J-100一队在出库位就位，做好升空准备。”
　　飞行一段时间后，预警机发回消息：“航向95，约320公里海面，发现敌舰，一批四艘。
　　严明信问：“Y幺幺，能否分析武器装备？”
　　“兰陵级驱逐舰两艘，配备相控阵雷达，前后各一个垂发模块，正在进行型号识别——每个垂发模块有6个发射架，每个发射架可装4枚舰空导弹，同时跟踪24个目标；长安级护卫舰两艘，每舰各一个4*4垂发模块，可制导16枚舰空导弹。”张元洲道，“四艘敌舰共6个火力单元，可制导约128枚舰空导弹。我机已进入敌方防空范围，是否继续前进？”
　　——面对蓝方的闪电出击，奉天海军有如提前预知一般，满载防空武器，分布呈标准的对空防御圈，在盛京港外的海域上以逸待劳。
　　后生可畏，尤其是这支年轻的队伍，他们由各军区的精兵强将组成，实力不容小觑。
　　之前的视频作战会议上，有人给出资料，说掌握到蓝方利用气象资料库收集了盛京港、木兰湾和罗汉港近几日的气象情报——收集气象情报足以说明攻击意向，这个消息大大降低了红方的防御难度，方便红方集中兵力，着重守卫这几个港口。可喜的是，今日山海关和白马关又有飑线过境，强对流天气不允许一切航空器造次，这三者中的白马关罗汉港可以排除在外。
　　蓝方本次空袭的主导人物是奉天空军的严明信，根据他的飞行日记和个人履历，不难看出他对木兰湾附近的地形可谓一窍不通，必然不会主张主攻木兰湾。
　　盛京港便成为了蓝方空袭的首选。
　　演习指挥部只说蓝方基地为“不可探测”，可没说蓝方的无线电波段也不可探测。红方凭借着强大的无源侦察优势，捕捉到了蓝方基地无线电接收频率，又针对年轻人的心理特点，制定了心理战计划：冒充演习指挥部，不停发出催促演习开始的讯息，逼着蓝方心浮气躁，慌慌张张出击。
　　今日的高温对于舰船上的各班组来说同样难以忍受，但他们捍卫身后土地的忠肝赤胆历久弥新，听闻有“敌”来犯，立刻全神贯注，坚守岗位。
　　“六架蓝机进入监测范围，有一架雷达是开机状态——捕捉雷达特征成功，进行数据库比对。”观测员飞快地分析道，“是C49型雷达。”
　　C49型雷达目前只配备给了两种机型，一是J-100，一是K-2020。本次对抗中K-2020不在蓝方战斗序列，他们前方的机队只能是J-100。
　　“一架Y11，6架J-100，”等了约10分钟，一艘驱逐舰的舰长道，“先不着急动手，再放点儿进来。老严，我可不是给你面子啊，要是不一口气完全消灭他们，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严定波大义凛然地回道：“明白！”
　　这小兔崽子，这么容易就上钩了……他咬牙切齿地心想，等会儿接到攻击命令，他绝不会手软！
　　又过几分钟后，观测员突然道：“Y11和轰炸机队后撤了50公里！仍在盘旋！”
　　严定波：“有没有新的战机？”
　　观测员答：“目前暂时没有看到其他战机！”
　　严定波听了两眼一黑——不知道这小子是急功近利，还是被假消息催得手忙脚乱了，身后无人支援也敢挑战盛京港？还不赶紧回去重新整队！
　　政委听了则是问：“老严，不会是有你在，你家小子不敢来了吧！”
　　“这个距离，他应该还不知道027在这里，顶多知道咱们两驱两护摆好了阵型等着他们。再说我们家也不讲究这个，他要有真本事就让他打。”严定波面色无波地表示，“正好我也想试试咱们刚换的垂发模块。”
　　等打完了，他要好好问问这帮臭小子这会儿在商量什么！
　　他走了个神，驱逐舰的舰长那边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他只听到一句“跑了”。
　　“跑了？”严定波急忙看雷达显示器。
　　“应该是回基地了吧？”政委道，“转得太久，他们油料可能不够了。”
　　说来奇怪，严明信在外围进退两难，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严定波巴不得他赶紧滚蛋，别进来丢人现眼。可人真的走了……他又觉得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仿佛他儿子真是被他恶言恶语骂走的一样。
　　他有什么资格骂严明信呢？
　　人不是他十月怀胎生出来的，他也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
　　严明信的文化课、专业课，没有一样是他亲手教的，就连给儿子做顿饭，他侥幸没有糊锅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要说他给儿子带来过什么，顶多不过一个从军的梦想。
　　皎月还在的话，他们家也许不会这样。她那么雷厉风行，又那么温柔耐心，一定早早地把方方面面全都考虑到：她会教严明信读书、写字、算数，逢年过节会给他们置办喜气洋洋的新衣服，拉着他们去走亲访友，她还会给严明信张罗亲事，和他那些战友们的老伴一样，研究怎么把他们俩半辈子的公积金弄出来给儿子买房……说不定他现在都抱上孙子了。
　　而他，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执迷不悟地把自己的全世界定格在了她离开的那天。
　　说起来，他应该感谢严明信作为她留下的唯一一个念想，对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不离不弃。
　　他又怎么能横加指责？
　　严明信今天是受人撺掇也好，是思虑不周也好，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没早点把所学所知倾囊相授。
　　严定波心口憋闷，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悔不当初。可惜人的一生没有几个风华正茂的二十年能用来造福后代，也许等到下一个二十年时他已垂垂老矣，牙齿脱落，口不能言，受人摒弃。
　　“不一定。”驱逐舰舰长冷静地说道，“也可能是后撤，进行空中授油。”
　　严定波正好低着头，在努力平复情绪，闻声赶忙去看控制台上的兵力表。
　　蓝方由数个中队组建而成，每种机型的数量一目了然，其中有一架G-02加油机，其满载油量可达60吨，给六架J-100续航确实绰绰有余。
　　不过——室温接近40摄氏度，严定波的鼻子却像感冒似的堵住了，他有一句要紧的话没能说出口——这架G-02加油机由运输机改装而来，它的巡航速度有目共睹，想从基地将油料运达战场，所需时间远比J-100要长，必须提前部署。
　　按航程来算，加油机只有在蓝方发现奉天舰队之前升空，此刻才能衔接得上。
　　假如J-100中队真的去后撤加油了，岂不是恰好说明红方舰队的布阵防守早在蓝方的意料之中？
　　驱逐舰舰长也想到了这一层，提醒道：“各舰首长，千万不要放松警惕！”
　　“舰长！”通讯员扶着耳机大喊了一声，“枯桃军港发出空袭警报！”
　　严定波抓紧咽下堵在喉头的口水，没等他咽完，政委先问：“什么人！是演习还是敌情？”
　　通讯员：“是蓝方J-100中队！”
　　“哦。”政委松了口气，马上又疑道，“怎么可能啊？搞清楚没有？蓝方一共只有6架J-100，不是都在我们这吗？怎么跑去山海关了？他们还会分丨身不成？”
　　严定波又扫了一眼兵力图，随即明白：“难怪他们不敢进港，咱们这儿的不是J-100，是J-95！那架头机是故意进入范围，暴露雷达型号的！”
　　J-95与J-100外形相似，性能上却有一定差距，后面五架“群众演员”一旦再接近些，很快就会被识别出机型。
　　“可是山海关今天不是飑线过境吗？”大副道，“从三点开始，演习停止五小时啊……啊？现在才两点五十！”
　　通讯员：“糟了，枯桃港岸基雷达被摧毁！”
　　严定波心跳到了嗓子眼，喉头又差点被堵住：“怎么打的？”
　　“正在同步战场态势……”观测员不敢放松警惕，换了一台电脑接入数据，“无人机激光制导！两个地面雷达全都打掉了！”
　　——无人机体积小、重量轻，可自主起降。受飑线天气影响，山海关附近的执勤舰船回港避风，人员疏散，舰载机入库保护。它正好鸠占鹊巢，稳稳地落在了空旷的甲板上，成为舰船雷达回波的一部分。
　　机载激光器缓缓打开，一束绿光在天色渐暗的下午对准了舰船对岸的雷达。
　　雷达转过造价昂贵的大脑袋看了它一眼。隔着数公里宽的海面，两个没有生命的物体面面相觑了片刻，彼此都不知道这一束光意味着什么。根据频率分析，身上这束光与可见光并没有显著不同，于是雷达又缓缓地转走了大脑袋。
　　殊不知，在数据链的另一个终端座舱里，严明信手指扣在扳机上：“锁定目标——发射激光制导导弹！”
　　与此同时，林届思汇报：“报告队长，我队已完成欺骗任务，顺利返航。”
　　“收到！”严明信切换频道，“我是蓝方空军J-100，你方枯桃港岸基雷达已被全部摧毁，请立刻停止发送数据。”
　　没有了雷达预警，枯桃港的码头、船厂和油库皆成了众矢之的。无人侦察机穿梭其间发回图片，远在百公里之外的J-100和J-95同步图像数据，一枚枚导弹破空而来，模拟命中军事要地。
　　“枯桃港已被我方占领。”严明信道，“请让出所有信息权。”

第72章 第 72 章
　　飑,暴风也。所到之处暴雨突至,气温骤降,电闪雷鸣,天地变色。
　　尤其是飑线带来的瞬时风向改变和风力剧增,对战机飞行、舰船航行和地面设施安全将造成重大威胁,这也正是演习被迫暂停的原因所在。
　　严定波把报话机塞到政委手里：“呼指挥部，问问能不能让蓝方强制返场,太危险了。”
　　通讯员回头道：“蓝方已经向东北方向撤离，这会儿估计离开飑线预警范围了吧。”
　　冷气团运动再快,时速充其量只有十几、几十公里而已，J-100最节油的巡航速度也能达到亚音速。只要他们有心想走，把雷暴云甩在身后易如反掌。
　　山海关的东北方向就是所谓“不可探测”的基地。他们返航了。
　　“我就不爱跟气象站的人搞在一起,今天风明天雨，说话总是没点儿准头。”政委一负手，皱着眉头道，“是谁说掌握了蓝方收集气象情报的证据的？不是说百分之百打盛京港吗？怎么顶着风跑到山海关去了？再说他们这次也太乱来了,一听说演习收摊就趁机跑过来打一票，哦，只要战绩不要命了？”
　　控制室内沉默片刻。
　　“不会的。”严定波缓缓道,“这只是一场演习，严明信他可以赢，也输得起，但是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和队友以身犯险，何况他们还带着国家财产。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想,他们应该是有确切的情报。”
　　——第一批无人侦察机有去无回的夜里，君洋叼着烟问：“天气预报的卫星云图管用吗？电视上那种。”
　　“当然不行。现在需要的是1×1公里网格、分钟级降水量，你让谁看着全国地图能给你读出来这个？扯呢？”张元洲劈头盖脸地打消了他不切实际的念头，又问，“你怎么又想这个，我们不是有情报了吗？”
　　“半夜三更发射无人侦察机，飞着飞着飞没了，总不会是它自己想家了吧。”君洋指尖捻过手边厚厚的一沓资料，低声道，“对面的人不眠不休地盯着我们，你觉得这些东西还可靠吗？”
　　张元洲思忖：“白来的往往感觉不踏实，可如果收一点儿，放一点儿，让你以为自己在坎坷的日子里突然运气爆发，捡了个漏，就会格外当宝贝。比如你——”
　　君洋夹着烟一顿，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我以为你只是比一般的教员实战经验多一点儿，比一般的书呆子反应速度快一点儿，但是因为性格孤僻，不合群，被埋没在了飞行学院的旮旯里。要是没人拉你一把，你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张元洲看看不远处的两个方舱，说道，“别不信，很多人的才华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时间给磨没了的。”
　　君洋不置可否：“你想多了吧。”
　　“我确实想多了。”张元洲感慨，“你对反向作战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就像自闭患者突然敞开心扉一样，作为见证人，我都不好意思打消你的积极性。谁知道一来这儿，你脱胎换骨，每次看见你的眼神，我就感觉你不是热血上头一时兴起，你完全是来梳理秩序的。我现在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到底是我看走眼了，还是这地方有磁场，能让人性情大变？”
　　“磁场？”君洋在百无头绪中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就是有磁场。”
　　张元洲困惑地看看他：“是因为你和严队早就认识，所以你特别卖力吗？下次我要有事找你，你也这么给我撑场面？”
　　“先看这次的情况吧。”君洋捻了烟头，“现在有没有商业途径可以获得情报？我们不能白白脱离体系，总得有点便利吧。”
　　“气象发布受国家管制，企业需要数据通常直接跟国家气象局买，所以民间气象站发展得普遍不怎么好，大部分都是皮包公司。再说就算有，恐怕也不如气象资料库里的数据权威。”张元洲思索了一阵，又道，“不过，有些卫星提供部分数据共享，能够直接访问，我们可以试试。”
　　气象方舱里，众人把所有能截获的资讯聚集在一起，包括本土、周边地区天气预报，五花八门的网站下载来的观测报告，收费卫星的试用气象信息产品等等。
　　面对良莠不齐的资料，预报员为难地挑出几个比较明显的特征，指着一个涡旋云系道：“从图上看，这里有可能是冷涡本体，雷暴单体和积雨云在这里组织化，正由西南向东北移动，预计在沿海一带会达到最强。”
　　“这是山海关，枯桃港。”君洋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用笔尖点在云团的必经之路上，凝望了那个没有标注名称的海湾几秒，问，“有特殊气象的机会吗？”
　　预报员参考了数份资料，保守地说道：“有一定形成飑线的可能，可以再观察一下。”
　　君洋问：“如果能呢？”
　　“如果能形成极端天气，杂波噪声达到一定程度，雷达会根据奈曼-皮尔逊准则调整门限电平，以确保信噪比维持原有的虚警概率。”预报员解释道，“我们要先知道雷达接收机的固有噪声电平，再给前线的隐身战机加装电子吊舱，捕捉气象杂波信号，应该能计算出雷达最大允许的干扰电平值，以及在调整门限过后的最小可检测信号。”
　　预报员边说边写，方程列了一堆，饶是张元洲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他刚想拍拍君洋的肩膀示意他坚持一下，转头一看，君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纸面，毫无倦色。
　　君洋问：“你确定是这么算的吗？”
　　张元洲转过纸看了看：“不考虑海上其他舰载雷达的话，针对数量少、型号单一的雷达，可以这么算。”
　　“舰船进港避风，会把天线和雷达保护起来，只考虑岸基足够了。”君洋道，“但就算在复杂环境下，雷达的探测性能不如平时，也不足以让战机高速突防。”
　　“战机当然不行，可别的东西可以啊。”张元洲抽出一张纸，列出几行公式，“我们可以使用机体金属含量低的小型低速低空航空器，降低回波信号强度，对于外形尽可能做柔性处理，淡化航空器特征，如果时间来得及，最好再加入伪装欺骗干扰，或者假目标生成器。”
　　君洋眼前一亮，追问：“如果想让它飞到地面雷达附近，用激光器照射目标，还需要什么条件？”
　　“最重要的是释放无人机的时机。”张元洲道，“既要在雷达调整门限电平之后，又要在飑线真正来到之前。这之间的时间可能并不非常充裕，甚至只有十几分钟，或者几分钟，同时，还要控制无人机在人员稀少的地方着陆，以免被发现。所以，具体有没有机会，我们还需要更多云体水平和垂直扫描，判断它们的体积和强度，另外，也得有短临雷达图层支持，才能掌握冷涡的移动速度。”
　　就在他们讨论之际，气象站其他几人已开始着手用独立电脑在网上搜索：“这个网站好像不错？”
　　另一人道：“如果产品都能有这种清晰度，那真的可以诶。”
　　君洋背后传来啧啧咋舌声：“好贵。这标价是认真的吗？”
　　“诶，你以为极轨卫星随随便便发射的？再说建观测点不要钱嘛……”
　　君洋对张元洲说：“查一下，最近枯桃舰在不在港？”
　　“我在指挥部的观测中心待了一个月，一直没听说过枯桃舰有演习科目啊。”张元洲回想道，“如果它们在附近，应该会和往年一样参加联合演习，这一点动静都没有，估计是出海执行任务去了。”
　　枯桃港在设计之初就主要围绕着服务枯桃舰及其战斗群而建。当枯桃舰不在山海关附近时，港口内的人员数量和防空体系不可能时刻处于饱和状态，否则过于浪费资源。况且少了枯桃舰战斗群，港口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买。”君洋回头道，“需要什么买什么，我出钱。”
　　张元洲急急拦道：“别别，这靠谱吗？你都不先问问客服！看看评价！查查资质！”
　　“时间不够了。”君洋手指点在桌面的资料上，“第三方至少比这个靠谱一点。”
　　严明信一觉睡醒，睁眼就见到君洋坐在床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航图，边缘处密密麻麻地写着分步计划。
　　“避开返港的舰船，从水文复杂的海域上空接近枯桃，投放无人机；G-02加油机在母亲海空域待命，预备向J-100一队空中授油……”严明信迷迷糊糊地念罢一行，叹了一口气，抬手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昨晚睡了吗？”
　　君洋和两站的工作人员连夜收集资料，整理推算，结合海洋水文要素，绘制出了航图。
　　他后半夜靠烟和茶强打起精神，此时嗓音沙哑，憔悴地说道：“我不要紧。”
　　“臭小子，你把我弄睡着了，又跑去帮我写作业。”严明信嘟嘟囔囔地骂他，一伸手，连人带图一起抱在怀里，紧贴着自己，“好了，交给我吧，你休息会儿。”
　　一句说罢，又有细微的鼾声。
　　“……”君洋轻轻拍他的背，“你能行吗？睡醒了没？我跟你一起去。”
　　严明信的精神早已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只是身体因为过度透支而显得软绵无力、苏醒迟缓。他埋怨道：“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
　　哼唧了两声，他又说：“你都给我把答案写好了，就差把标点符号也写上，我还能看不懂吗？”
　　作战室一屋子人再次聚齐，共同分析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君洋的心悬着，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还是一起来了。
　　林届思指着盛京方向的欺骗任务，道：“这个我来吧。”
　　君洋迅速抬眼，目光锐利地扫了过去，直盯着他问：“为什么？”
　　男儿从军，没有一点建功立业的私心是不可能的。若说战争中追求的是胜利，那演习中追求的便是投弹量和命中率。
　　盛京港方向的欺骗任务几乎没有交火机会，就算有也是被打，林届思身为J-100的飞行员，会主动降维请缨这个鸡肋的位置，要么是对突袭没有信心，觉得去了枯桃也是无功而返，要么是对此行相当信任，一腔热血甘为马前卒。
　　君洋逼问得太急，林届思被他问得一时茫然：“只有我和严队长两个人从头听到了尾，当然是我去了。而且在防空区进退试探的度，我个人认为，由我来拿捏会比较好。”
　　他既不像是前者，也不像是后者，倒是有点当大哥的样子。不光顾及了严明信的处境，连其他队友也一起照顾到。
　　君洋说不清心里放下了什么，只觉得困意霎时漫了上来。
　　他余光一扫身边的张元洲，那位也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眼。
　　严明信对君洋的分配没有异议，照本宣科地将任务分配妥当，又道：“这个方案暂时定为A计划。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我们还是要继续寻找其他突破口，不要因此懈怠。”
　　张元洲在困意中挣扎着坐起，君洋也回过神：“为什么是暂时？”
　　“不是不相信你。”严明信道，又看向张元洲，“也不是不相信你们。”
　　他向后翻了几页，指着资料的页脚道：“一切推算都建立在第三方提供的数据基础上，我不能完全信任它们，必须先加以验证——无论这次的雷暴群是否形成飑线，山海关周围的气象预报一定会提及。接下来的24小时里，我们监听所有频率的气象预报和海面预警，从中提取和山海关相关的信息，如果官方公布的各个时间点和我们的推算完全重合，我们就按这个计划执行，否则作废。”
　　散会后，各中队长回去分发航图、传达作战任务，严明信留下君洋和张元洲两人，说道：“二位辛苦了。我个人很感谢你们的付出，但是我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冒险，还望理解。”
　　“我不会让你冒险的。”君洋回道，“如果时间点有差池，这个计划就让它作废，但如果时间点吻合，我们一定能成功。”
　　张元洲置身其中，不知道是不是通宵达旦地卖命，过劳使他产生了错觉——他总感觉自己是多余的，根本不需要开口。
　　他看见年轻的严队长弯下腰来，单手撑在桌面，笑声分外温柔，小声地问：“怎么？您又有预感了？”
　　他还听见彻夜精雕细琢手绘航图，精益求精到锱铢必较、不近人情的地步的君教官开口，身上那股跟他们一起并肩作战时的糙劲儿和杂七杂八的烟草气不知何时全都散了，意味深长地压着一种不太正经的腔调，说道：“对啊，我有预感。”

第73章 第 73 章
　　执行轰炸和负责警戒的机队依次降落,严明信边脱一体服,边打听到张元洲已返回了方舱。
　　他跑过去问：“怎么样？数据链能接入吗？”
　　对枯桃港的战术轰炸完成后,严明信没有立刻要求指挥部宣布结束对抗,他还想再试一试。
　　一来,七日之期还长,他们有了保底成绩，可以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地协助指挥部检验更多个港口的防御；二来,等他们归队之后，所有人势必要提交详细的行动报告,到时这次计划的来龙去脉和君洋的主导参与将不再是秘密——他总觉得在划定的几十个港口里单挑枯桃打，有些置君洋于不义之地。
　　人的心思总是难猜的，待到那时,所有人都能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们的别无选择吗？“有个机会就回头打老东家”，这种一眼望去就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会不会引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对君洋说三道四？
　　为了避嫌,君洋已经离开了1151，他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开放了大部分浏览权限。”张元洲汗如雨下。
　　突袭枯桃成功，张元洲与有荣焉,但他没想到成功的下一秒钟，他们年轻的队长连申请获得港口信息权这样的要求也敢开口提。
　　他看的时候恨不得把方舱门锁起来：“奉天今日的白天演习科目基本完成，估计正是修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镇南关和山海关共享部分基站的数据，这一带虽然远了点儿,但或许有机会——毕竟就算他们明知道我们接入了枯桃的数据链，短时间内要用其他设施替代，也需要时间加派人手。”
　　“还有一点。”君洋道，“一般来说，按照我们的兵力，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而复返。”
　　为了节约时间，方便飞行员和机务组沟通，炊事班在机库附近撑起了临时折叠桌。刚下机的飞行员们正在抓紧时间补充能量，为二次升空做准备。
　　兵法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君洋道：“时间越久，镇南关启动备用设施的时间越充裕，要动手就越快越好。”
　　是灰也比土热——镇南关再怎么信息遭泄，仍有着多重战略准备，硬打是毫无希望的，必须依托技术手段。
　　严明信问：“哪里好操作？”
　　张元洲搓搓下巴：“和山海关共享数据的港口主要集中在镇南关靠北的这几个，从干扰机会来看是差不多的。看你想打哪个了？”
　　太小的目标和枯桃港不便相提并论，枯桃仍显得突兀。
　　“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严明信沉声道，“要打就打大的。”
　　君洋全然不知他做什么打算，夹了支笔，就事论事地伸手一点：“那还用问？龙吟港。”
　　两人在张元洲头顶气吞山河地挥斥方遒，他坐在中间，抹了把汗——龙吟港比枯桃港更大，在全国军港中面积排名前三，由镇南关海陆空三军重兵把守。人犯我一尺，我掘人坟头，放眼全球，换哪个兵强马壮的巨头也不敢说打就打。
　　就凭他们，哪怕比别人有点儿信息优势吧，如此贸然激进也是以卵击石之举啊。
　　严明信抬眼看向君洋：“拼了。”
　　张元洲：“……”
　　他还没想好怎么提点意见，只听严明信决心已下，接通基地广播说道：“所有战机加油装弹，准备乘胜追击！”
　　“……”张元洲头晕目眩。
　　这趟出去，还不被打得体无完肤，直接各回老家？
　　听到耳机里传来的请求通话声，他有气无力地接通，刚听了两句，他突然坐起身喊道：“严队！指挥部找你！”
　　“找我？”严明信还未出舱，返身接过耳机，“蓝方特殊行动队严明信，请讲。”
　　通讯那端道：“接上级命令，蓝方特殊行动队临时演习立即停止，所有人撤离基地，回原部队待命。”
　　“请重复指令。”严明信边拖延时间，边使了个眼色，让张元洲辨别消息源的真伪。
　　“重复一遍，接上级命令，蓝方特殊行动队临时演习立即停止，所有人撤离基地，回原部队待命。”
　　张元洲和同事用多重手段确认了信息来源可靠，比了个手势。
　　严明信问：“请问原因是什么？”
　　另一端的指挥部通讯员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是向上级请示，随后道：“切换特秘1频道。”
　　——半小时后，基地全员在机场空地集合，严明信宣布：“D区国王去世，消息秘而不宣，导致D区内战爆发，目前局势尚不明朗。为防此次事件危及我方沿海地区及领海安全，本基地的反向作战演习停止，各中队立即回到原部队，听候部署！”
　　他固然想放手一搏，再冲击几次其他港口，但连同之慎在内，D区几个新晋的亲王各怀鬼胎，都不是省油的灯。两地仅隔一衣带水，难保狗急跳墙时用什么招数。
　　“最后，”严明信敬礼，道，“感谢诸位这几天的信任和配合，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有需要执行A计划的那天！现在，请各机向塔台汇报准备情况，听候指令，依次返程！”
　　众人各归其位，或收拾行囊，或整装待发，留下无所事事的君洋站在原地——雷达站里仪器设备精密，战士们经过上百次的训练，该收拾该固定的都弄得井井有条，他这个不专业的额外编制插手反而帮倒忙。
　　他踱了两步上来：“提前结束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
　　严明信抬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你才该好好休息！”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还能和你并肩作战。”海天之间只剩最后一丝余晖，借着那点光，君洋看着他说，“我不觉得累，只是在想，这次回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听说那些结了婚的一年365天里只有30天能夫妻团聚，那这几天我岂不是用了一个月的份儿？”
　　他数得让人心酸，严明信听了膝盖都快软了，豪情壮志荡然无存，忙碎碎切切地小声说道：“哪里的话？我不每周都能外出吗？等我放假了，我所有的时间都是你的，天天跟你在一起。”
　　“哦？”君洋不知想到什么，冲他挑眉笑了笑。
　　第一批作战支援飞机已滑出至跑道入口，基地只保留了地面标识灯，人的面孔渐渐模糊不清。
　　严明信凭直觉察觉到他笑得不对劲，撞了他一下：“我说正经的，你想什么呢？”
　　“我能想什么？”君洋刚想调笑两句，耳边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热流随之滚滚袭来，他不禁朝那看去。
　　第一架飞机行云流水般地进入跑道后，第二架运输机动作灵活地紧随其后，在入口就位。不远处，出库位前排队的战机也越来越多，首尾衔接，堪比晚高峰时刻的十字路口。
　　这些钢筋铁骨的庞然大物在天上时是救命的稻草，可现在，它们很快就要无情地把他和严明信分开，一架一架如同火上浇油一样，不由分说地放大了告别的仓促。
　　君洋突然没了闲情逸致，收起笑意道：“严明信，我想你了。”
　　严明信是唯一一个让他这样牵挂的人。正因是唯一，他别无选择，整颗心都押在了他身上。人在他面前时，他东奔西走废寝忘食，根本不知疲倦为何物，哪怕叫他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他也心甘情愿；人在远方时，他就倚着窗框看月亮，只觉得晚云也像那人的模样，晓雾也像那人的模样。
　　这些甜美的滋味总能轻易地让他沉溺其中，以至于他常常忘了每次将要分别时的感受——就像这一刻，他要眼睁睁看着严明信走。
　　那是一种失魂落魄，被判灵魂离体的痛苦。
　　一次一次，他付出的越多，分别时刻就越难以泰然自若。
　　君洋握了握拳，低声又道：“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是是，我也是。”严明信越听越心焦，心烦意乱地挠了挠额头，“那你看，怎么办能缓解一下这个问题？”
　　君洋也想潇潇洒洒地告别，试了一试，发觉根本说不出口。
　　他只得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哪知道。”
　　他表现得再怎么若无其事，终究是这几天最殚精竭虑的那个，嗓子也哑了，身形也消瘦了。
　　严明信看在眼里，焦急地原地转悠了两圈，恨不得指天为誓：“演习结束后我本来有半个月的疗养假，现在D区出了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放了——如果放，我打自己一顿，我报病不去了，我找你去，行吗？”
　　军令如山，指挥部下令立即返程，战机便坚决贯彻执行，一架接一架毫不含糊地升空，没有一丝耽搁。几句话的功夫里，各型飞机和各组编队已起飞了十几个架次。
　　“还有周末，一年不说52周，至少有40周能放假吧，那还有80天呢。”严明信道。
　　“好了，知道了。”眼前不断有战机划入夜空，雷达站作为保障部队势必最后启程，君洋摆了摆手，“你先走吧。”
　　严明信看得出他不是真的释怀，只是因为他们一个身不由己，另一个只好无可奈何。
　　他伸手拥抱君洋：“会见面的，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_(:з」∠)_

第74章 第 74 章
　　林届思回到值班宿舍,一见严明信正痛苦地伏案沉思,打了个招呼道：“哟,咱们严队长写报告呢？”
　　严明信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提了。”
　　他的行动报告从来是一纸流水账,但现在就算记个流水,他也遇到了莫大的困难：一难难在他对君洋的信任超乎了一般界限,落诸纸面显得暧昧难言，二难难在他在基地时睡得断断续续,个中缘由他无法向人启齿。
　　身为行动队长，严明信的报告势必将受到高度关注,不知多少人要拿来复盘推敲，可他偏又不可能事事如实相告。
　　怎么解释这两个问题，才能把不方便说明的关系在字里行间掩盖得滴水不漏,逃过上头的火眼金睛？
　　严明信绞尽脑汁，咬断笔杆。
　　队友们闲聊，有人问：“D区情况怎么样了？打起来没？”
　　“打起来了。”林届思收敛了笑意，“D区海运路线被皇家警卫军封锁,之慎亲王有一批物资走不通，想经我们空境运输，上头直接拒绝了。但上头也怕他们走投无路跑来硬闯,这几天全境戒严，不允许一架外机进入。”
　　D区内战愈演愈烈，传言有说亲王战死，有说武装运动爆发，可见政权不确定性升高,他国为其中任何一方提供便利都会改变历史，于情于理也应当保持中立。
　　严明信问：“听说之慎有自己的亲卫队，还有什么金融集团的支持，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断了补给？”
　　队友高深莫测地说：“亲卫队再亲，也在门外面站着，谁知道是不是他家门里面出了什么事？说不定他摊子太大，早就被人安插了眼线，玩谍中谍呢。”
　　白马关空袭的赔偿至今没听说结清的消息，322因为中弹更换了几乎整个机身，君洋被认亲一事所累，被迫离开枯桃舰……全世界没有人比严明信对之慎更加寄予厚望——他衷心希望之慎张扬跋扈，不可一世，希望全D区自命不凡的夺位选手都能看到他拥兵自重，把他当做这场内战的众矢之的。
　　可惜眼下之慎还想请求境外特权，至少说明此子尚在人间。
　　D区内有实力与之慎为敌的势力屈指可数，想让他第一回合就以身殉法，确实希望渺茫。
　　好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慎和亲兄弟在场上兵戎相见时，背后有人不负所望地暗中捅刀——战时封锁交通，断了军事供给，让他眼睁睁看着弹尽粮绝大厦倾颓，这不比亲手剐了他还难受？
　　严明信搓搓手，问：“队长，拦到了吗？”
　　“没呢。今天待命一天，热得半死，喝了三升水，飞机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我上哪拦截啊。”林届思摇摇头，“我去洗个澡，先回宿舍了。”
　　运输机不比战机，它们机动性差，且体型庞大，戒严期间雷达检测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这都没见到，说明真的没过境。
　　战场瞬息万变，海运不成又尝试空运，之慎要的这批物资在前线的缺口一定已经十万火急，多拖一个小时他都要心急如焚，等不了黄道吉日万事俱备了。
　　白天请求过境刚刚被拒，傻子也知道打草惊蛇后不可轻举妄动，至少要等到月黑风高——虽然躲不过雷达和夜视，可趁着夜色，成功率怎么说也比白天要高点儿。
　　严明信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队友问：“想什么呢？还不快写？”
　　“想他们什么时候飞，从哪条线飞。”严明信把纸笔一扔，“不写了。走，去机库待命。”
　　夜里不到十一点，警报果然响起：“不明航空器正在靠近我方领空，三两两、三两洞立即升空拦截。”
　　“三两两检查完毕！”严明信和僚机早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三两两、三两洞请求起飞。”
　　夜空一片茫茫，只有雷达传回的图像指明了外机的方位，严明信横竖看了几眼：“这是什么机型？”
　　临近国家的常用机型、当今世界的主流机型，无论民航还是军机他们都屡见不鲜，对敌我优劣势了如指掌。这架运输机黑漆漆的机身，即便抵近至数百米，也要在红外夜视镜下才能看清。
　　严明信和僚机伴飞打灯警示无果，呼叫道：“你已进入我方领空，请报告你的意图，沿原航线立即返航。”
　　运输机装聋作哑，既不调转方向，也不回答，权当没听到。严明信干脆地加速横穿了它的航线，运输机不得不猛一踩舵做出避让。
　　它有了反应，不能装无人机了，严明信再次呼叫：“你已进入我方领空，请随我前往指定机场，接受登临检查。”
　　运输机充耳不闻，地面指挥中心发出指令：“三两两，警告开火！”
　　“你已进入我方领空，如果拒不执行命令，我将击落你机。”严明信打开机炮，向前方发射曳光弹，在运输机的周围划出明亮的弹道以示警告。
　　随后他打开火控雷达：“你已被导弹锁定，请立即随我前往指定机场，接受登临检查。”
　　遭到锁定，外机终于回话：“我机运载的是40吨‘猛犸计划’武器弹药，如果你在此处将我击落，爆炸产生的物质将使下方至少一百公里范围内受到严重污染。”
　　上层不允许之慎的物资通过空境，有可能是出于立场需要，也有可能正是出于安全考虑。外机飞行员的话真假难辨，但看他的航线，顶多再有十分钟就会离开我方空域。
　　严明信当然想让这架运输机有来无回留在境内，让之慎断草绝粮生生溃败，但他不能铤而走险：“三两两呼叫地面指挥中心，怎么处理？”
　　“上报，问问这个‘猛犸计划’是什么东西。”指挥中心闻讯立即叫人向上级汇报，同时做出指示，“三两两，三幺六、三幺八已经升空支援，十分钟后到达。在未确定对方运输物品安全性前，你不要将其击落，也不能让它离开。”
　　“明白。”严明信和僚机在运输机身侧一左一右，“前方运输机，最后一次警告，请立即随我前往指定机场，接受登临检查，否则我将在十秒钟后开火。”
　　运输机虽有四台发动机，但和J-100的机动性差之千里，提前10秒告知它也不可能规避。严明信用机炮瞄准左翼外侧，几炮把发动机打爆，巨大的惯性使运输机失速下坠，直直坠落了约三千米高度，飞行员才将其堪堪拉回。
　　“在你离开我方领空之前，我还能再摧毁你至少一台发动机。”严明信道，“请立即停止你的侵权行为，随我前往机场接受检查。否则载重40吨的情况下，就算你能离开我方领空到达目的地，你也无法正常着陆。”
　　运输机左翼爆炸处燃着明火，机身在空中发出肉眼可见的抖动，难以维持飞行姿态。最重要的是，以这种机况继续前行，它绝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越海面火力封锁。
　　勇往直前被凌空击落是无畏报国，半臂残躯硬闯火线则是白白送死。运输机调转了航向。
　　严明信道：“改航向135，请随我降落。”
　　外机携带不明物体，指挥中心当然不敢让它落在人员密集处，按照指令，严明信和队友将它押送至另一处机场。该机场提前将场地清空，地面防化兵和消防队严阵以待。
　　经查，之慎未丧心病狂到对本土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运输机上装载的不过是普通的武器弹药，“猛犸计划”子虚乌有。
　　而之慎连普通弹药都无以为继，需要千方百计地从万里之遥以老牛破车拼死运送，可见再无强援，大势已去。
　　一日，张元洲给君洋打电话：“你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
　　君洋当即大方地表示：“可以，你来。”
　　“来哪儿？”张元洲问，“你不会是喊我去你们学院吃食堂吧？那和我在单位吃饭有什么区别？”
　　君洋实话实说：“海军总部的伙食水平可能要好一些。”
　　“还用你说！”张元洲清了清嗓子，“行了，我知道你最近没钱请我吃饭了。这样吧，我给你安排一下，周末我对象的小姨家的女儿放假，正好我对象的姥姥也想见见你，你过来一块聚聚吧，不用你请！”
　　君洋听出他的用意，笑笑道：“去不了。我就吃食堂挺好的，她要愿意你就叫她来吧，我请她吃饭。”
　　有人伸手在君洋面前的筷筒里抽了双筷子，他便拿着手机转了个方向避让开，又低声说：“张老师，我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你就别替我操心了。”
　　张元洲在电话那端遗憾地长吁短叹：“说这些就见外了呀，要不我先给你发个照片吧？真的，长得挺好看的，秀秀气气的小姑娘！你别看我长这样，我对象她们家的人长得比我好看多了……”
　　君洋是绝不会答应的，但他一句句又都听了——他并非不舍得张元洲的小姨子，他只是不舍得挂断张元洲满满的好意。
　　通话间，他冷不丁一低头，看见一双筷子伸进他的盘子里夹菜。
　　他震惊地转过身，正对上严明信盈盈的笑脸。
　　君洋：“你怎么来了？”
　　严明信背着偌大的双肩包，拿着他的馒头吃着他的菜：“我来度假。”
　　食堂半新不旧，学院拆拆建建，整个世界都在旧中淘新缝缝补补，岁月的狂风不时过境，风化一些，吹皱一些，而严明信却永远风华正好，他和日历一样，每一天都崭新得像是刚刚拆封般，从头到脚，一尘不染地明亮着。
　　君洋有些慌乱：“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还要找电话，还要等你接，”严明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怕耽误时间。”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怕耽误时间，君洋更怕浪费了一分一秒，“我要是没在学院怎么办？”
　　“我在学校里跑了一圈，从训练场到你宿舍，再到这儿。”严明信把“你还能去哪”咽了下去，十分知情识趣地说，“你不在，我就等你。”
　　人在一段时间内往往只能专注于一件事，光是看着严明信就已占据了君洋所有思考的余地，他忽然失语，不知道要说什么。
　　严明信舔了下嘴角：“给你介绍对象呢？”
　　君洋连个“再见”也没说，直接挂断了张元洲的电话：“没有。”
　　壁挂电视上正播放着一段新闻，D区成王败寇尘埃落定，新王即位，宣布新规一二三四；昔日风光无两的之慎亲王被人俘获，成为了阶下囚，罪名花里胡哨。
　　君洋缓缓回过神，摘下严明信背上的双肩包，一掂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换洗的衣物。
　　他双手抱着包，非但没觉得热，反而心旷神怡：“你还吃点什么吗？我去买。”
　　严明信跟严定波学来的习惯，爱拿筷子点电视，像是要拿新闻下饭，皱眉道：“你小叔怎么进去了啊？”
　　君洋：“你小叔才进去了！”
　　严明信啧啧摇头，不着痕迹地靠近他，小声说：“讲话客气一点，你小叔是体恤你，才这么快就进去了，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这儿。教官，想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拖更的洗温油给大家磕头了砰砰砰55555我不是人

第75章 第 75 章
　　想,怎么会不想呢？
　　只是自从回到学院,他身不由己,不是被训练累得人仰马翻,就是随着年轻学员们千奇百怪的突发状况一惊一乍。生活只留给他了断断续续的时间碎片,他东一铲子西一铲子,还没来得及挖出一座绵延千里的地窖，把对严明信的眷恋私藏起来,人就来了。
　　和严明信到来的惊喜相比，他有过多少想念都微不足道,这人一跳跳进他心坎，盛不下的幸福立即溢了出来，把他团团包围。
　　两人往宿舍走去,严明信是用疗养假跑来的，他自然不舍得让严明信多干活，一路珍而重之地拎着他的包。他幼稚地希望它再大一些，再重一些,最好装满了海誓山盟，囊括了春夏秋冬，让他的一生以此为界限,明确地开启新的篇章，再也没有孤单和分离。
　　进了屋，严明信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那……我先洗个澡吧？”
　　过去的一个月里，D区明争暗斗，战火四起,激烈程度和伤亡数字压过了一切敢写敢想的高科技电影。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站在安全线外看热闹，至多在舒适的房间里打几个字抒发感想，却不知他们头顶的天空有时同样不平静——困兽犹斗，越到生死存亡关头，人越不惜鱼死网破，以至于严明信这一个月里除了拦截运输机的任务外又紧急升空了十余次，有理由正当地开火击落，也有符合规范地标准驱离，还要防止其他心怀不轨之人浑水摸鱼。当然，着陆后他情愿或不情愿地写了许多行动报告，合计万字不止。
　　鉴于事件敏感，所述内容极有可能被引为证词，所以入档审查极为严格，谁敢偷工减料，一定会被打回重写。他不得不每次都按部就班地从排班次序开始汇报，条分缕析事无巨细，非得把每一个动作的前因后果一一对应不可。
　　规矩惯了，此时他虽然有心，可要让他刚一关门就一言不发地突然抱着人啃，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说也这么久没见面了，那样做多不文明啊，多不尊重别人啊？总要先洗得白白净净，再说点什么体贴的话，等夜色温柔情之所至了，再水到渠成吧？
　　严明信身上的香味明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可能是刚洗过澡才来的，也可能是衣物洗涤剂的味道，总之香得君洋相形见绌。他深知自己才是摸爬滚打受世间百害之首——熊孩子们荼毒的那一个。
　　他说：“我也洗。”
　　严明信衣服脱到一半，明显理解过了头，脸有些红地伸出手：“那来呗。”
　　两个人的浴室，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盆水泼下，丰富的泡沫一去不回，只有严明信的发梢和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君洋看得不止心痒，敏感处痒，简直连骨头都开始痒，仿佛这人是一只可口的水果成了精，他渴极了根本来不及擦干，只想立刻一口咬了上去。
　　严明信身上的水滴调皮地停停走走，又被人面对面盯着，盯得他浑身发热，拘谨地说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解散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好几架小直升机在那晃，高度也就20吧。他们真贼啊，这个高度可不好打……”
　　君洋：“嗯？”
　　严明信一开口，哪怕打个哈欠，他都忍不住聚精会神地听。可如此听了一会儿过后，他发觉严明信咸吃萝卜淡操心，实在没什么要紧的屁事。
　　“什么玩意？晚点再说。”他冲洗干净自己，扯过毛巾，利落地把严明信擦个半干，驱赶到床上，在房门反锁、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小心地控制发出的声响。
　　“坦白交代”之后，严明信再无手足无措之感——反正都贴在那人身上就对了。
　　他手脚并用地抱着人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还没黑透。
　　严明信稍稍一动，怀里的君洋也醒了：“12月20号，你要是不值班就来看吧，至少能拿年级第一。”
　　“什么？”严明信反应了片刻，才想起他说的是比武，“哦。”
　　然而不同年级的考察科目完全不同，所谓年级第一，等同于同一科目中的学院第一。
　　君洋的语气未免太过笃定，不留丝毫余地，严明信当年都不敢这样自信，他不免又问：“你这什么态度？不能搞不正当竞争啊。”
　　君洋不屑：“我需要搞？”
　　严明信未睁眼，凭想象也想得出他的神情，嘿嘿笑了两声：“我没来的时候，你都干嘛了？”
　　“上班。”君洋干巴巴地回答，抬手把手指伸进严明信的发间拨弄，感觉工作中种种山重水复和柳暗花明加起来还不如严明信的头发有趣，“除了上班还能干嘛？”
　　所有的荣辱功过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生世间为求生存所必须的尽忠职守，完成了自然一身轻松，没完成也不影响，等明天睡醒，继续斗争或是推翻重来，反正最终它们都将像风一样穿过生命，不留牵挂。
　　能让他为之发自肺腑地牵动喜怒哀乐的，算来不过一个严明信而已。
　　“刚才你在餐厅接电话，我都听见了。”严明信说，“张元洲要把他家一个什么亲戚介绍给你。”
　　君洋停下动作，低头看他，郑重地说道：“我跟他说了，别白忙活，我不要。”
　　“别这么紧张。”严明信拍拍他，“你想，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自己身边的亲人介绍给你？那一定是非常欣赏你，欣赏到甚至想和你当连襟。这你不应该高兴点儿？”
　　“受不起。”君洋琢磨着严明信一睡醒在这儿诈什么供，道，“我不需要别人，也不会因为有人要给我安排相亲而高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会因为看见你而高兴。”
　　“可是……我来了你才高兴，那你平时不苦吗？”严明信语塞，睁开眼迟疑道，“没有我的时候，你怎么办？”
　　不管战斗计划再怎么详尽，他们每次的行动再怎么公正道义，总免不了危险相伴，他家就是前车之鉴。母亲走的太过突然，父亲无法接受，多少亲朋好友前来开导、事情过了多少年都没用，到现在他仍然作茧自缚，半辈子泡在苦水里。
　　严明信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平安退役，但他和君洋越亲密，越担心君洋没有心理准备。
　　他把脸贴在君洋心口：“今天你有很多事都挺好的，其一，我来了；其二，张元洲对你够意思；其三，你今天是按时下课的吧？说明学生听话。最毒的日头马上就过去了，接下来的训练也没那么辛苦了。这不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君洋安静地听完，借着微光一眼洞穿他的心思，“你这个月都干嘛了？”
　　严明信：“啊？”
　　君洋也曾身居一线，直面致命威胁，他没有牵挂，但他曾经的战友们却有家中老小。严明信话说到一半时他已听出了弦外之音，那是经历了死里逃生的人才会生出的担忧。
　　他直接问：“你出事了还是你队友出事了？”
　　“没有没有。”严明信赶忙否认，“真的没有。”
　　君洋问：“你去D区了吗？”
　　严明信摇头：“怎么可能？D区还不够乱啊，我们还过去掺和？”
　　君洋几乎可以确定：“你见到D区的飞机了。”
　　严明信顺着他的胸口滑了下去，哼哼了两声：“别说了。”
　　“你和队友没事，那就是对面出事了。”君洋从桌上摸了根烟点着，低声道，“最惨烈不过是飞机炸了，搜索队没找到人。你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来问责——也是，D区那些人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这个？同为飞行员，你替他难过，感觉人白死了，可怜？”
　　航行记录仪有一定的信号发射范围，匣子耐冲击但并非金刚不坏，不排除意外情况导致无法找回。
　　严明信沉默，君洋揉了揉他的头发：“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你做的是应该的。换成我，接到命令，我也没有二话。”
　　“这我知道。”严明信踌躇了一阵，艰难地轻声道，“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也得好好的。你还有同事、朋友、学生，将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合适你的……唔！”
　　是君洋伸手捏住了他的嘴：“适合我的什么？如果你不来我一定不会好过，就为这个你也必须出现。”
　　说罢，他立即松开了手，他也不舍得总这么捏着严明信。
　　“真没出息。”他仍有气，睨着严明信道，“那么多有来有回的你看不见，炸了一个你倒看得见了，你怎么不跟完成任务加官进爵的那些比比？这次内战结束，D区三军大洗牌，到时候你也品品人家的乱世英雄，学学怎么升官发财。”
　　骂完，他抽了口烟，吐到一边，又道：“有工夫操这些闲心，不如想想现在怎么孝敬我。”
　　严明信睁大了眼：“我‘孝敬’你？”
　　前段日子基地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出于纪律原因，同批升空的队友对任务缄口不言，让严明信无人倾诉，心弦不由得绷得更紧。被君洋一骂，冰冷的夜空和无垠大海似乎带了些烟火气。可严定波只会守着027幽灵似的一趟一趟地出海，严明信跟着他只学会了怎么赴汤蹈火不辱使命，就是没学过怎么升官发财。
　　他吭哧一笑，撑起身来：“怎么孝敬？要我给你洗衣服吗？”
　　君洋嗤他，不耐烦地往门外一指：“楼道有洗衣机。”
　　严明信看看屋里，君洋收拾得井井有条，他想打杂都无处下手：“那怎么孝敬？”
　　君洋掸了烟灰，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干点儿别人干不了的。”
　　严明信被他捏得害羞：“不是刚刚干过了？”
　　“还有别的。”君洋话音一转，嫌恶的语调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上次那个，你不想做完吗？”
　　严明信抓住他的手：“不要了吧，你疼得都晕过去了，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那是我的问题吗？”君洋恨铁不成钢，“你就没想过需要点别的东西？”
　　严明信当然想过，但他的世界离街角半遮半掩的小店们太远，不太有便利研究具体差在了哪儿。
　　他小声问：“需要什么啊？”
　　严明信红着脸，眨着眼，声音压得太低，低到有些颤抖，抖到让君洋在通过教员资格考试后第一次对向他提问的人生出了耐心。
　　他附耳上去，轻声说了几个字。
　　“假的吧。”严明信眼睛眨得愈发快，“那都是广告，是骗人的，骗小孩的，不要了。”
　　君洋穿衣服：“真的假的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越穿越齐整，穿鞋的间隙还从抽屉里拿了叠钱带在身上。严明信裹着毛毯，见他说到做到，更加紧张：“这么晚了，你去哪买啊？”
　　君洋从衣柜里掏出他的衣服扔了过去：“你也起来，挑个你喜欢的。”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我睡着了

第76章 第 76 章
　　夜并未很深,路上还有行人,光线柔和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接力照进行驶着的车里。色彩斑斓的包装纸上清晰地印着用途说明,虽不及豆腐块大小,但字字热情奔放,令人过目不忘。
　　“这么少。”严明信看罢说明，在耳边晃了晃,不闻声响，问,“这够吗？”
　　君洋轻咳，道：“够了。”
　　严明信“哦”了一声，把小瓶装进口袋攥着,又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机油’，不是‘汽油’，用不了多少。”君洋以一般而论，间隙余光在他身上一扫,忽然想通这担忧不无道理，“要不，回去再买点儿？”
　　严明信不知何时又把小瓶掏了出来,好奇又警惕地在手背上挤了一滴，手指按在上面，“呲溜”一下滑了出去。
　　他一边摩挲着手背，感慨眼见为实，赞叹润滑行之有效,果然名不虚传，一边又发出了小声的疑问。
　　君洋问：“怎么了？”
　　严明信悄悄告诉他：“抹上好热。”
　　“热？”君洋问，“哪种热？你在我手上抹点。”
　　严明信反手把自己手背上的精油匀在君洋手臂，两人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
　　君洋道：“没感觉热。”
　　“怎么可能？”严明信疑心是量少，又从瓶里挤出几滴，在君洋手臂上涂涂抹抹，“热了吗？我手都热了。”
　　“还是没觉得热。”君洋关低了空调，“是不是因为你皮肤薄？”
　　严明信：“我薄吗？”
　　“嗯。”君洋望他一眼，“你会脸红。”
　　手臂上的精油仍没有灼热到值得他开口的程度，还不及他的一颗心热，但皮肤的温度已实打实地加速了精油的挥发，一阵香气在车厢里渐渐弥漫。
　　君洋问：“这是什么香味？”
　　“我不知道啊。”严明信道，又翻来覆去地去看包装，“没有写。”
　　君洋叫他自己挑个顺眼的，他便戴着口罩进了药房。一进门，他就被两个值夜班的导购夹在中间——在她们阅人无数的目光注视下，严明信头皮发麻，感觉所思所想简直无所遁形，匆匆拿了一瓶交完钱就走，哪里有闲情逸致挑三拣四。
　　不止君洋，这香味连他也觉似曾相识。它不是什么张牙舞爪的味道，只是乖巧地香着而已，可明明话在嘴边，就是叫不出名字。
　　严明信越闻越好闻，相见恨晚。他揉了揉鼻子——君洋宿舍的左右房间都住着人，弄出动静来影响多么不好，万一学院追究，进屋一闻异香扑鼻，这还得了？
　　“去我家吧。”严明信道。
　　至少家里没有不速之客造访，再怎么折腾也无人过问，收拾打扫更是方便得多。
　　站在门前，严明信在门框上东摸西摸，蹭了一手的灰尘，仍未摸到钥匙：“奇怪，放哪儿了？”
　　“是不是掉在地上，被人打扫走了？”君洋在地面四处看了看，“有备用的吗？”
　　“备用的在屋里……不应该啊，又没地震，怎么会掉下来？”门框上方有四五厘米宽的横梁，钥匙那么大点儿的东西，得震得墙倒屋塌了才能掉得下来。
　　严明信边找边思忖着，道：“难道我爸回来过？”
　　027要改装还要试验，他爹不应该那么快回来才对，就算回来了，他爹也不会第一时间扑到家里。想着想着……严明信陡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楼梯总共没几级，那人缓缓向上走，走两步，摇一摇，扶着栏杆擦着墙。
　　严明信从未像今年这样外出频繁，也从未发现他爸回家回得这样频繁。
　　想到此行的目的，他心虚地一窒，拉着君洋道：“你先别慌。”
　　君洋不明所以，站得岿然不动：“我为什么要慌？”
　　严定波今日正好也休息。027改装完毕，他带人从江南赶回，参加联合演习，演习到一半又遇到D区内战。如今这几件事都了了，连严明信都放假了，027舰身在军区内，按照正常计划执勤，自然也要按计划休息。
　　严明信在空中与外机对峙时，海面上更是腥风血雨，负隅顽抗之徒无所不用其极。严定波和027此番见证了一个国家的兴衰和朝代更迭，感慨万千，况且他又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上了岸自然少不了和老友聚一聚。
　　“爸，你喝酒了？”严明信在他眼前晃了晃，“钥匙在你那儿吗？”
　　严定波鳏居数十年，锻炼出了令人心酸的意志力，刚好够撑着他每回喝完酒走到家门口，不多不少。
　　他模糊听得儿子说话的声音，条件反射地应道：“嗯。”
　　君洋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严定波根本未注意到门口另有一人。他不知自己是梦是醒，然而无论梦醒，严明信要进屋，他都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他打开门，没轻没重地拍拍门板，回头喊道：“到家了，进来吧。”
　　严定波熟门熟路地脱了鞋子换了衣服，倒在卧室床上睡觉，君洋却迟迟未动。
　　他在这父子二人之间扫视一遭，道：“我先回去吧。”
　　严明信拉住他：“为什么？”
　　君洋看向不远处的卧室：“他不知道我来了。”
　　“那不正好？”严明信道，“他喝完酒一睡，明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君洋拍拍他，笑道：“我又没醉。”
　　严舰长不在时，严明信成年都成了十几遍，你情我愿之事他完全能做得了主，可严舰长一回来，严明信阵脚大乱——他不是真的害怕他父亲啊，他是为了今天他们的“计划”而面对父亲于心有愧。
　　君洋并不介意他们的关系究竟是光明正大还是暗度陈仓，也不需要向谁报备，反正等他心想事成了，就算有人跳出来不同意，难道还能让他把占过的便宜吐出来？
　　可严明信不行。
　　父慈子孝，不见得要言听计从，但至少要保持认知上的高度统一——如果这件事没有得到他父亲的认可，哪怕他偷偷摸摸先履其实，过后也难免惶惶不安。
　　他喜欢、他想拥有严明信，但他不想让这个人因迁就他而失去了原来的模样。他想看他眉舒目展，光芒万丈，他不要他如方才一般慌张失措。
　　他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严明信不肯让他走，说：“有我呢。我知道你来了，不就好了？”
　　换成别人也就算了，走个夜路而已，可要让君洋站在近在咫尺的灯火前，只看一眼，就孤身只影地走进愈发浓重的夜幕中，他今晚哪里还能睡得着觉？
　　君洋不语，他附耳过去：“你别怕啊，我又不是……那种人！咱们今晚就睡觉，不干别的，这总成吧？”
　　君洋奇怪地看他：“你以为我是怕你干‘别的’吗？”
　　为掩人耳目，严明信连薄被都掏出来了两床。他关好门熄了灯，好奇地闻了闻自己的手。
　　那精油说是油，又不完全像油，抹在手上的几滴被水一冲已不留痕迹。
　　可他感觉那股香气仍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周围，总在牵引着他浮想联翩。
　　“喂。”他轻轻一喊，君洋立刻轻巧地睁开眼，与他面对着面，四目相对。
　　严明信把手伸过界，指甲在君洋不知哪块皮肤上挠了挠，问：“你说，要不要试一下刚买的那个？”
　　君洋唇角勾起一点，看了他半天，低声问：“你不怕你爸？”
　　严明信蹙眉：“他喝那个样了，我怕他干什么？”
　　君洋：“你刚才吓得恨不得从窗户跳出去。”
　　“我那是怕他吗？我那是怕你怕他。”严明信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垂眼郁闷道，“我哪有要跳窗户啊？我是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以后咱俩一在一块儿，你总想起来这段……”
　　君洋笑了：“这点事能吓到我？”
　　他转念一想，问：“你爸知道了怎么办？”
　　严明信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他：“我没有想一直瞒着他。你觉得呢？”
　　一边是暗中偷鸡摸狗，一边是直面狂风暴雨，君洋品了品，感觉两样落在身上都是刀，难分伯仲。
　　然而能为严明信挨两刀，似乎也是难得的荣幸。
　　他无可无不可，说不定后者还有否极泰来的转机：“好。可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严明信细碎碎地挠着他的手一顿：“那要问你了。”
　　君洋一扬眉：“问我什么？”
　　“要是他不同意，就看你敢不敢顶风作案和我在一起了。”严明信问，“你敢吗？”
　　君洋笑了笑，齿间喷出不屑的气息：“嘁。”
　　严明信追问：“你会吗？你会不会啊？”
　　君洋气他问这些没用的话，又懒得跟他真生气，被他拱得痒了，找准他被枕头挤变形的嘴，一口亲了上去：“我现在就敢顶风作案。油呢？”
　　严明信的天资聪颖在他成长的道路上已经历经了无数次印证，他只差画龙点睛的一点点拨，就能温故知新融会贯通。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枉他钻研了一路的说明，实战中他已能脱稿操作，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欢喜，百尺竿头还求更进一步。
　　君洋侧身躺着——严明信怕他咬牙硬撑，再把自己憋个半死，一定要看得见脸。
　　君洋忽然指尖用力，攥了一把无辜的枕头。
　　严明信立刻停住：“你怎么了？”
　　君洋闭着眼，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无奈神态：“好像……是有点热……我感觉到了……”
　　严明信家中常年无人，小床位居卧室正中，享清福享得全然忘了自己是张床。仗着年事已高，这一被征用，它怨言颇多，当场开始喋喋不休。严明信轻轻地动，它便“哎哟，哎哟”地唉声叹气，严明信刚要有所作为，它先夸大其词地“哎呀”一声！
　　“……”严明信一手扳住床头，像是捂住了它的嘴，它气愤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小声埋怨。
　　君洋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想笑。
　　他一笑，严明信进退两难，只好伸手捏捏他的脸：“还会疼吗？”
　　“不疼。”君洋道。
　　他曾凭空想象过许多拥有严明信的方式，他以为他们这样的两个人若要打破伦常，契合一处，非得是一场不破不立的较量。可不知是一回生二回熟，还是精油润滑放松的作用，他也不禁诧异，自己竟能如此柔软地拥抱严明信。
　　他一边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一边有种似痒非痒的感觉，痒得他不甘寂寞。
　　在严明信跟床较劲的工夫里，他也轻轻地摆动身体。
　　他攀住严明信的手臂作为支点，贪心地抚摸着：“我感觉离你更近了。”
　　严定波一觉睡醒，一看有个儿子真好，家里一片窗明几净，地面扫过也拖过，桌上用纱罩扣着从附近小店买来的早餐，整个屋子比他收拾得还要有模有样。
　　最令他感动的是这样一个勤劳能干的儿子对他孝顺有加，他换下来的那些衣服和家里一些乱七八糟合该要洗的东西全被洗了个干净，在阳台上挂得满满当当。
　　风一吹来，今天洗衣液好像特别香。
　　作者有话要说：(づ￣3￣)づ╭

第77章 第 77 章
　　先进的战斗机早就去繁从简,以一块显示屏代替大多数仪表盘,只在需要关注的时刻才显示某些内容,而越是初级教练机,座舱内的仪表盘越多、分布越原始,无时不刻地随着战机飞行姿态颤颤巍巍,分散着新手们的注意力。
　　教练机后舱坐的是带飞的教练，大多人到中年,对毛头小子循循善诱的柔情十分有限，说话提问自带阴阳怪气的语调,连问两遍“确定吗”、“你确定吗”，弄得人会也变不会。
　　前后夹击之下，几场带飞落地,全班停飞了近半，有的甚至还没开车就被踢了下来。
　　人的知识累积或许是一条勉强上升的曲线，但情绪波动一定是一条跌宕起伏的波浪线。挫折加重了人的自限认知，被停飞的学员羡慕地看着天空,怅然若失道：“那小子家里好像就有飞行员吧，难怪上天这么顺畅，哎。”
　　“说什么呢。”君洋从后面给了他脑袋瓜一下,“你能站在这里……”
　　说到一半，他忽然语塞。
　　纸上谈兵和实际操作确实有很大区别，如果有机会从小对飞行耳濡目染，那对于学员的心理素质必然有着不可否认的积极作用，但他想让学员知道,家庭和出身并不是能否飞行的决定性因素，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严明信说过的话。
　　可即便那些话留在他心里很深的位置，他依旧复述不出来，仿佛一个观点有一千种表达方式，他心里的那一种必须是严明信这样从来不担心其他问题，进而能够心无旁骛地追求思想纯净的人才能浑然天成地说出来的话。
　　而他……君洋看向远处——教职宿舍也有宿管定期检查，严明信脸皮薄，不太好意思总在屋里蹲着，怕被捉个正着。他有时去图书馆打盹，有时在模拟室小打几局，有时去餐厅先叫好铁板烧等君洋下课，偶尔偷偷试吃一二。
　　这会儿，他正在机场外的单杠上坐着，见到君洋转头，朝这边招了招手。
　　严明信身边的树冠枝繁叶茂层层重叠，不露一丝阳光穿过，然而就算身处暗处，他似乎依旧不能潦草地和周围环境苟同融合。他一招手，就像椟里的黄金，蚌里的明珠，深山里的水晶，正人君子都忍不住想摸上一摸。而遇到像君洋这种从来不够君子的，他不但要被拦路横抢，连渣也不能剩下几颗。
　　“你得拼了命地努力，才配留下。”看着那人，君洋低头在学员耳边说，“从进入这里开始，你的未来只取决于你自己。能不能飞，要看你有多想。”
　　在奉天第一阵秋风吹来前的最后十几天里，中、青、少三代飞行员的汗水在作训服上开出的朵朵盐花渐渐结出了青涩的果实。
　　只不过学员们稍一犯懒，他们泛盐花的脏衣服就积攒了一堆，并且越堆放越板结，越板结越难洗。恶性循环周而复始，无机物和生命体在适宜的温度里互相作用，繁荣与共，宿舍一角随时发生着学员们不愿面对的质变。
　　只有他们的君教官，无论清早还是下午，身上总是香香的。
　　中秋节，学院放了小长假，严明信队里也安排了轮值，严定波不知从哪打了一通电话到队里，交代他去某某超市领某某月饼。
　　今年有一队友好事将近，组织找其谈话，告知参与住房补贴的楼盘价格终于公布，就在放假当日开盘。
　　多年兄弟，大伙儿曾畅想将来住在一处，再加房价连年上涨，按比例补贴晚买不如早买，一听到这个消息，众人当即一同前往该知名楼盘的售楼处打探一二。
　　作为公认的单身狗，严明信从未表露过买房这么遥远的计划，因而在这次活动中备受歧视，去到后被挤在了队伍的最边角，连吃了两个喜羊羊派发的蓝莓蛋挞，完全听不见前面在说啥。
　　如非军官驻地调动，原则上他们一生只能享受一次购房补贴。机会宝贵，队友不得不瞻前顾后，把将来双亲养老和子女上学的问题也一并考虑到，同时还要兼顾面积、位置、价格……售楼顾问声嘶力竭，把楼盘说得神乎其神，大堂里成交的铜锣响声不断，朴实耿直的队友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啊？遭到恐吓过后，他连大厅门都不敢出，决定不了的事赶紧电话通知家人出谋划策。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际，高处的大锣又是哐当当一响，害他猛一心惊，担心钟意的房子被人捷足先登。仔细看了大屏幕他才松了口气，原来刚刚成交的不过是个不在他备选之列的小户型，一人独居宽绰，两人世界也行。
　　然而再一看签字席上的人，他更加心惊——由于严明信脱离队伍太远，被另一个售楼顾问捡漏捉走，三言两语之后，他本着和严定波一脉相承的不透支不浪费原则，算算积蓄，再加上可观的补贴和七七八八的积金，选了个连贷款都省了的小房子，率先上岸。
　　卡里的数字突然变成一间将要建好交付的小屋，隔音和隐私想必要比老家强数倍有余，严明信在被队友痛斥思虑不周之余感觉煞是期待。
　　签完了五花八门的合同，他再回望一眼，忽然想到：如果房子真的嫌小，同为航空兵，君洋应该还有一个补贴资格，将来他岂不是可以按市场价卖了这套房，他们再按补贴价买一套面积巨大的？
　　阿基米德穿越时空看到他撬的这手杠杆都要自愧不如！
　　他拎着月饼，迫不及待地去了学院，把这个滴水不漏的翻倍计划告诉了另一个当事人。君洋听罢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当即想也不想地一点头，赞同他道：“你算得对，我的就是你的，全是你的。”
　　二人去奉天著名的步行街游玩，欣赏这片土地特有的人挤人盛况，期间路过一家外贸书店，竟然意外见到了D区新出版的超星上将自传——新王为了笼络这些开朝元老的人心，将星像不要钱一样地奖。
　　更令严明信没想到的是，因为过关和运输等原因，他们需要支付比定价贵出一番的书款才能拆去包装。
　　好奇心驱使着钱包和皮肤一样白净剔透的严明信揪了揪身边人的衣角。
　　两人在熙攘街头的书店读书区喝果粒四季春和蝶豆花柠檬水，共同看一本漂洋过海而来的精装书。
　　内战过后，D区三军大换血，乌合之众摇身一变，编入了御林军成为皇家卫队，乱臣贼子加官进爵，变成了勤王功臣。
　　功成名就的各位坐拥万里江山，纷纷著书立说“以正视听”，字里行间除了夸大其词地描述如何以身犯险、迎难而上扶持新主外，便是对站在历史的路口心怀正义当机立断的心路历程侃侃而谈，再有就是向新王政权的歌功颂德。
　　至于对兄弟痛下杀手，对同袍背信弃义的桥段全部淡化美化，成王者书史书也。
　　严明信草草一翻，为高价买了一本胡说八道而气愤不已。
　　君洋这天自从看了样板房的照片过后，心情无比地好。他宽宏大量地合上书，摸了摸封面的质感，安慰道：“质量还不错。”
　　“当然不错。”严明信愤慨道，“怎么说也是上将，自己贴钱也得做得有面子点儿吧。”
　　君洋逗他：“等将来你当了上将，可以仿照这个规格做。”
　　严明信被这本金玉其外的虚情假意恶心坏了，道：“我才不当。”
　　并非他赌气，他的初心是希望能成为普天之下有我无敌的飞行员，开最新的飞机，勋章多到可以下象棋，绶带铺开盖过窗帘，从来都不是借力扶摇步步高升。
　　况且，上将的生活想来也十分索然无味，恐怕很难在各个长短假期和爱人像这样逛街。
　　“那我当。”君洋半真半假地说，“到时我把你的照片放在第一页。”
　　严明信问：“放我干嘛？”
　　君洋随手指了个柜台：“杂志不就是这样，把好看的人放在第一页。”
　　严明信的义愤填膺顿时没了力气，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也可随风而去。他吸了两口饮料，低头乱翻一阵，道：“干嘛啊，有人呢。”
　　上将们并非只会歌功颂德，真的歌功颂德几百页饶是神仙也看累了，书中自然还要谈谈高级一点的军事畅想，以证明自己并非投机倒把溜须拍马之辈，乃是十年磨一剑之大功有成，对于世界格局早有成竹在胸，位极人臣实至名归。
　　君洋从桌上捡了一支笔，不动声色地在书中标出了几句话。
　　外行或许看不懂这些光怪陆离的武器名称和部署意图，但严明信看得懂——他们含沙射影，明里暗里的假想敌昭然若揭，一边在政权更迭后对外虚与委蛇，一边暗地里不安好心，终于没有忍住，在自传中露出了端倪。
　　“这本书好好留着。”严明信嚼着果粒感慨，“多看书还是有好处。以前是我太优柔寡断了，现在让他们来，看我不打死他？”
　　书店的文艺气息终究难敌步行街的繁华，路过的人大多坐不太久。
　　“我从没这么期盼他们有所动作。”读书区的人少了，君洋侧身靠在严明信肩上，轻声说，“可惜这些计划看来都不太现实，光是内战的消耗，他们就要用至少五年的时间才能复原，这期间很难有精力做对外部署。”
　　严明信费解：“你跟着着什么急啊？”
　　君洋一手撑着头看他，一手手指哗哗捻过书页：“如果有一天我能和严舰长能平起平坐，我去上门提亲，他骂我的声音是不是会小一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下章完结了！∑(‘д′*ノ)ノ呜呜呜呜呜夏天实在太好睡了真的非常对不起QWQ

第78章 第 78 章
　　严明信的补贴申请需要经过层层审批,旅长知道的同一时间等于严定波也获知了此事。
　　以严舰长朴素的习惯来看,房屋是身外之物,遮风挡雨足矣,与其大花时间为了它瞻前顾后,不如痛痛快快一锤定音。严明信的选择并没有那么拿不出手,而且在当今社会条件下，他能自给自足,这一点就比大部分年轻人强上许多。
　　真正让严定波听完没回过神的，是严明信这次决定做得太快,俨然是个有主意的大人了。
　　由于白马关空袭、海战联合演习和D区内战期间的特殊贡献，前不久严明信刚刚晋升为上校，年底或明年初即将列装新一批J-100,奉天总部有意提拔他为队长。接完老战友的通风报信，严定波不得不想起，如果按现军衔转业到地方，他儿子也已经是个前呼后拥的处长、厅长,早该成家立业，成为一家之主了。
　　只是海浪和海风年年如一，常常让他忘记年龄,忘记时间。
　　放假外出活动自由，但要向部队提前报备去向和联系方式，按老战友提供的电话，严定波打到了君洋的手机上。
　　他问：“严明信，你怎么想的？”
　　严明信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当时的情况,又道：“哪有我想的份儿，这还不能买哪个就买哪个？”
　　换严定波易地而处，做出的决定恐怕也相差无几，可身为人父，没机会为子孙添砖加瓦，他不免怅然若失：“你不想买个大点儿的吗？将来有了孩子，哪够折腾的？”
　　严明信挠头：“我哪来的孩子？”
　　严定波的心平气和被他破坏：“结了婚不就有了？”
　　严明信小声说：“我不结婚不就没有了嘛。”
　　“不结婚？”严定波迟疑片刻，“你好好的一个人，打一辈子光棍？”
　　他第一反应不是严家传宗接代的大任落空大逆不道，也不是亲朋好友逢年过节的旁敲侧击难以抵挡，而是想到严明信从小失恃，都还没怎么享受过一家团圆其乐融融的美好，就这样望而却步，将来岂不是太过凄凉？
　　他至少也该走上一遭，品过其中的酸甜苦辣，知道恋爱成家是怎么回事再做打算吧？
　　严定波想说点什么，矫正儿子的思想偏颇，可他离那些美好似乎也很远了，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榜样。
　　“爸，其实我……”严明信见时机正好，刚想顺水推舟给他爸透点意思，背后先被君洋踢了一脚，只得改口道，“也不是打光棍，就是……再说吧，再说吧！哎，爸，你这两天回来吗？”
　　严定波伤感未散，愧疚又起：“不回去了，这段时间都不回去，你不是在君洋那吗？这几天你们俩玩吧。”
　　撇去偶尔的口头禅不说，严定波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相信一切都有自然而然的前因后果。可君洋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意义非凡，让他难以用平常心看待。
　　君洋和他们一家人生命交织的时刻总是那么巧妙，不但在相册中陪伴了严明信的整个童年，在严明信昏迷入院的生死关头出现，甚至在阖家团圆的节日陪伴严明信左右，做到了他和妻子无法做到的事。
　　严定波感激又感动，他几乎想握住君洋的手，感谢他鲜活地不时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中，感谢他出类拔萃又与他们父子俩意气相投。每每听到君洋的近况，总能或多或少地告慰他对妻子的思念。
　　严明信说：“你月饼我领走了啊，你不回来我们自己吃了！”
　　严定波不禁又生感慨：今年他在海上陪妻子过节，严明信在岸上也不至于无处可去。
　　他百感交集道：“吃吧吃吧，晚上出去吃点好的。”
　　临挂断前，君洋在背后又踢了一脚，用手比了一个心形。
　　严明信大声道：“爸，中秋节快乐啊！君洋也跟你说过节好呢！”
　　“干嘛不让我说？”挂了电话，严明信顺着床一躺，“咱们不是说好了，早晚要跟我爸说么？”
　　君洋把手机扔到一旁：“再等等吧。”
　　严明信问：“等什么？”
　　秋深风凉，两人盖着一张被子，在床上犯懒。
　　君洋伸了个懒腰也躺下，顺便摸了摸严明信的脸——他大言不惭，意图染指别人家的镇店之宝，其实站在店门口张望又徘徊了小半年，兜里一直没几个钱。他道听途说知道了关于它的所有传闻，也趁君子大度的主人不备，偷偷冒犯了宝物许多次，可这些不够上得了台面，他不会天真到以为情投意合了就可以跑去贸然开口。
　　没有人能帮他，他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一旦好事未成，又被人看破他的觊觎之心，等待他的只有严加防范。他真想多攒一点筹码。
　　君洋揉得严明信五官位移，仍是道：“再等等。”
　　严舰长一看就是一副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面相，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妥当地开口？他也不能确定。
　　严明信扒拉掉他的手：“我是无所谓，可就算我不说，有时候‘心有灵犀一点通’，你知道吧？”
　　秋去冬来，学院提醒各位教员上交阶段论文，君洋完全忘了这件事，顺手一摸，抽出了“超星上将”的自传。
　　拜那场认亲的乌龙闹剧所赐，他对D区的动向格外关注，而凡事皆经不起惦记，D区被他惦记多了，神秘面纱也被层层打开。他就以自传中的种种战略目标为题，设身处地地将问题掰开揉碎，分析实现步骤和面临困难以及如何防范。
　　反正只是一“论”，没什么设限，一时半会也无法证伪，他洋洋洒洒写了几个晚上，压线提交。
　　比武当日，严明信有任务在身，不知去向，没能亲临现场，倒是严定波受邀前来，坐在了观测中心的裁判席。
　　飞行学院每年的期末大比武都是诸位舰长和岸基部队瓜分优秀人才的饕餮盛宴，学员若能在这场活动中崭露头角，可能还未走出校门就已有了有明确接收意向的部队，前途大好。
　　今年的比武一改常例，采用混合积分制，分为多轮比拼。有计时，有对抗，也有攻坚。场上的准飞行员们有些羽翼丰满，有些初出茅庐，经验和实力参差不齐。
　　严定波知道君洋带的是哪一支队，严明信早在他周围蜜蜂似的嗡嗡说过许多遍了。可惜君洋刚入教育一行不久，带的学生又是新生，比武开始小半天，两场越障和救生的计时科目刚过，他们的分数就被其他人落在了后面。
　　场中.共有十余支队伍，各展所长精彩纷呈，各位首长此行并非慰问扶贫，最关注的自然是数年磨一剑，分数遥遥领先的几个毕业班。
　　严定波则不同，027太小，至多承载两架直升机，目前舰上航空兵编制也已满额，他此来纯粹是观赏海军航空发展的年年岁岁不同，不太计较最后花落谁家。
　　在与各位首长热议之余，严定波心中还替顽强挣扎的君洋一队暗暗加油。
　　别说，虽然他与亲儿严明信的默契常常不高，但他和君洋倒是颇有默契——经他无声的加油，最惨的那队总算不是任人宰割了，在损害管制和计分火炮射击中分数渐渐有了起色。
　　中午过后，比武进入了对抗环节。因为现场缺少雷达等侦查设备，全靠警戒，对抗各方不约而同地以守待攻，谁也不愿轻举妄动，免得暴露方位损兵折将。
　　场面陷入了持久战，萧萧寒风经过，人困马乏。
　　包括观测中心的各位首长在内，所有人都没离席吃饭，院方不得不通过无线电通讯再次强调对抗开始，催促各队展开行动。
　　年轻人显然更容易被说服一些——不多时，一个身穿低年级作训服的小伙子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他脸上涂着油彩、头顶顶着钢盔，把行军包挂在腿上勾住，手脚麻利地匍匐穿越铁丝网，爬进敌区，把一个自发光的地靶标识扎进土里。
　　“好！”
　　该敌区尚无知觉，观测中心一片叫好。
　　院方评估过后却着了急：“他插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他们自己队的敌区！是高一队的敌区！他们实验二队的敌区在南面！”
　　首长不气不恼，还有点笑意地说道：“年轻人犯错误是正常的，可一个人的胆识与生俱来。你看这场上一个比一个精明，现在不缺脑子好的，就缺个胆子大的！他越障动作标准、迅速，就凭这个，也值得给他鼓掌。”
　　小兵浑然不知，插完地靶便躲进了监控拍不到的安全区域隐蔽了起来。
　　全场霎时聚焦在实验二班的机场，等着看他们是发现标记有误取消攻击计划，还是稀里糊涂地有去无回——要知道，低年级的防空水平和高年级地面防空力量正如他们所驾驶的初教机、高教机一样，是跨了一整个时代的产物，性能差之千里，倘使初级机莽撞地飞入高级防区，凶多吉少。
　　实验二班机场上空迟迟没有动静，像与前线信息脱节了一般，战机零零散散地进入过跑道，转了一轮，又犹豫不定地绕场退回了机库。而另一边，一排高教机划空而来，就着小兵阴差阳错插下的地标，将地面敌区摧毁。
　　高一队是今天比武场上的大赢家，分数遥遥领先，堪称占齐了天时地利。再加上这次地标的便利，他们连人和也占到，能一举攻破敌区，众人并不意外。
　　可令人瞠目的是，在这轮攻击过后，机队没着急动作利落地立即凯旋，反而沿着航线继续南飞，“顺带”摧毁了实验二队的敌对区。
　　院方裁判席立即向高一队指挥中心喊话：“报告你们的情况！”
　　“我队和实验二队达成了临时结盟，仅限本轮对抗。”对抗使用的是激光模拟攻击，不用考虑弹药消耗等问题，高一队的教官志不在小，为巩固优势拔得头筹，争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实验二队为我队提供敌区情报，我队协助他们摧毁……”
　　严定波眼见着君洋队伍的分数在吃下这个第二名的成绩后突飞猛进，从倒数几名一飞冲天，跃居总榜前五，稳稳压过了另一个实验班一头。
　　两个最教人垂涎的高分已被人斩获，接下来的对抗场上为争抢尽量高的分数而爆发了一阵兵荒马乱，乱到连裁判席也看不过来，需要电脑复盘数据才能评估杀伤和得分。
　　一过下午四点，冬季的天色便暗得很快，随着气温逐渐降低，战机在升空前的维保也愈发耗时。最后一项是攻坚战，这显然是高级战斗机利用速度优势取得制空权的主战场。
　　裁判宣布攻坚开始的话音刚落不久，场面再次出人意料，十余架初级战斗机像埋伏在周围一般迅速出动，轰鸣着飞过据点群上空——对于新手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种关键时刻，能保持双机编队、三机编队的队形不散、不相撞，按照预定航线正常飞行已非易事，而一批十余架次，能有这样的阵型和反应速度，本身就是个奇迹。
　　机队毫不含糊地直扑分数最高的军事要塞，在同一有效射击点把重复得分项拉满，随后地面小队冒着“流弹”和“爆炸”的风险奔袭而来，持枪掩护和护旗兵分工有序。
　　他们一路跨越了艰险的废墟，率先将队旗插在了高处，确定了要塞的归属。
　　至此，攻坚夺点战远未结束，但最高得分项俱被实验二队捷足先登，一、二名之间的分差已成定局，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来了。
　　在经历了一整天紧张激烈的比武之后，同样没有返场补给的情况下，实验二队的地面小队到最后一场比赛还能有这样的越障体力——回顾比武之初那场计时障碍穿越，他们绝对不可能只取得那么低的排名。
　　裁判席中有人议论：“他是不是算着分赢的？”
　　他一定是算着分赢的。
　　严定波忽然想到了，对抗赛借刀杀人的主意或许是根据当时的情形应运而生的，但为了在对抗中避开高年级，君洋确实一直在控制着分数。他要确保自己和同级的另一个队伍始终处于总排名一上一下中心对称的两个位置，以便在对抗赛中完美相遇。
　　或许连君洋也没料到，他能不费一兵一卒，借高一队的东风消灭对手——高一队比武前半程一马当先，教官从未把君洋背后这支羽翼未丰的年轻队伍放在眼里，他扶危济困般，轻易送了他们一个第二名的成绩，拉高了总分，显得为高一队鞍前马后便能鸡犬升天似的。
　　然而这样一来，君洋队里的战机节省的不只是燃油，更是因始终没有升空而不需要中途维保的时间，也为他们最后一场攻坚战升空和抵达战区争取到了最快的反应速度。
　　比武规则今早才下发通知，所有人同时获悉，留给各队的战术制定时间一样。要在短短的几小时里做出决定，前期舍得放、中期敢硬拼、后期能夺回……头脑、实力、魄力，缺一不可。
　　看一场一气呵成的比武，就像读了一本荡气回肠的好书，严定波久久不能释卷。
　　他去过许多高校演讲，结交的学富五车者多如过江之鲫，只是在象牙塔耕耘已久，大多都是事后诸葛，分析起问题如数家珍、头头是道，点评起复盘来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但真能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的，屈指都难数出一两个。
　　他忽然产生了些私心，感觉君洋留在学院有些可惜。
　　严定波身边坐的是奉天总司令部的首长之一——古往今来，举荐从来都是一件敏感的事，严定波为了避嫌，连严明信入伍时都刻意没多和人提起过，至今身边的人还有不知道他儿子在哪个单位工作的。
　　“首长，这个第一名的教官，唔……名字叫君洋。”一想到掺杂了私交，他不免局促不安，连说话都磕绊起来。
　　可这些话他问心无愧，一定要说：“今年刚调来学院，他以前是舰载机飞行员……”
　　首长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打量着他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严定波如实道：“我觉得他很好。”
　　首长笑笑：“我知道他，他是从山海关枯桃舰上调来的。”
　　“哦？”严定波意外道，“您知道他？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D区的之慎亲王曾想拉拢他，海战联合演习时，他为蓝方制定了突袭枯桃港的气象战术。哦，对了，最近这小子好像在研究D区的战略规划，很有前瞻意识。”首长微笑着拍了拍严定波的背，小声说，“这是未来‘盛京号’的舰载机队长，你就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

第79章 第 79 章
　　严明信出任务时完全联系不上,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打到队里也只得到陌生话务员礼貌的回复,毫无可信度地说他可能在开会。直到比武结束后一周，失踪人口才终于出现。
　　严定波喊他回家,他还拖拖拉拉，很不情愿似的。
　　若君洋只是成绩优越，严定波大可用江山代有才人出为由欣慰一番，可在之后的交谈中——那时已是不太正式的场合,大伙儿精神放松，场面话也少了许多，唯有君洋,对向他表示祝贺的首长非常认真地说道：“学员的飞行都是教练们教的,这次能获得好成绩,主要是因为学院拨发的经费充足，我没做什么。”
　　严定波感慨地如此一学，严明信哈哈一笑：“他怎么这么高风亮节了？”
　　严定波蹙眉：“难道他平时不这样？”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君洋付出了多少，严明信心知肚明：“那倒不是，只不过，他那还叫还‘没做什么’？这大半年我看他都快要累死了。他是因为你在才这么说的，谁叫你一听钱就来精神。”
　　严定波不以为意：“那就算他机灵，不也挺好？”
　　他回味了一会儿当时的场面，仍赞叹计划精彩，可在心弦紧扣之余总觉得有些异样,不由得问：“你的意思，他是说给我听？”
　　在诸位首长面前，严定波的职位显然不是最高的，027航空编制已满，他也不是这次比武中主要挑选飞行员的舰长。
　　君洋如果真的机灵，要投其所好，也不该投他：“他为什么要特地说给我听？”
　　严明信橘子差点没吃到嘴里去：“啊？”
　　严定波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严明信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就不能翻篇，一直盯着。
　　父子俩面面相觑，严明信味同嚼蜡地又吃了两瓣橘子，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看了一眼挂钟：“我说什么了？我想不起来了。对了，要不我喊他来家里，一起吃个饭？正好快过节了。”
　　是快过节了。
　　不只街上的新年气氛渐浓，家属院里上了年纪的人多，也就更加有空张灯结彩，晚上出去走一圈，到处是红彤彤的小灯笼。
　　想到君洋的个人情况，严定波忙道：“你问问他来不来，我去叫几个菜。”
　　君洋没有二话，很快就来了。
　　他车停在了挺远的地方，步行穿过了一段万家灯火，身上沾了点北风带起的薄雪。
　　一进门，雪花遇见热气便化成了水迹。他把手里提着的大小礼盒塞了严明信两手：“顺路买的。”
　　说着，他清亮的目光在客厅迅速一扫，小声问：“舰长呢？”
　　“爸！君洋来了啊！”厨房传来应声连连，严明信道，“我爸在厨房弄着凉菜。热菜是外面叫的，马上送来。”
　　拎了一路东西，君洋这会儿呵了口气暖手，顺带意有所指地低声问：“今天怎么样？”
　　两人像地下工作者用暗号接头，严明信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只要你觉得行，你就开个头，剩下的我来说。”
　　哪一天摊牌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做都敢做，哪里还怕承认？他们已经亲密成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无论未来阴晴雨雪都不会分开，不要说他爹今天心情大好在那摆弄拼盘了，就算是正烧着火提着刀，也不影响他开口，说不定还能以毒攻毒。
　　君洋一听就皱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点声，严明信立刻回了个眼色，让他什么都不用怕。
　　两人各执一词，眼神抛来抛去，渐渐乱了套，谁也不知道谁在说什么。
　　严明信索性一拍他肩膀：“今天挺帅啊。”
　　君洋要去厨房打招呼，脱了外套丢过去：“学院刚发的。”
　　“夸你人帅呢，没听出来？你这脸也是学院发的？”严明信追着说，见他要去厨房，也紧跟过去，随时准备挺身而出。
　　“舰长。”君洋说着挽起袖子，“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儿？”
　　严明信一直在琢磨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是一个专注度很高的人，专心思考时分不了心干别的，严定波不知道他的心思，只看见他在床上多打了两个滚，完全就是一副好吃懒做不事生产的模样。
　　他难以理解，他儿子的勤劳能干怎么发挥这么不稳定？
　　倒是君洋的表现更像个正常晚辈，严定波很感动，可他实在没做什么菜，只炸了花生米、拍了两根黄瓜、拌了三丝，此刻能干的确实已经全干完了，不需要打下手。
　　他大手一挥：“进去坐着，等开饭，”
　　严明信酒后的德行，严定波看过一次就看够了，连问都不问。饭桌上，他只问君洋：“喝酒吗？”
　　君洋迅速放下筷子，翻过来个倒扣的酒盅：“能喝一点儿。”
　　他岂止是能喝“一点”？严定波说话开始无意识重复的时候他还能气定神闲。
　　严明信在中间两边倒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跟君洋使了眼色，又问他爸：“加两个菜吗？”
　　严定波忽然一叹气，道：“勤俭节约，是永远不过时的美德。”
　　严明信估摸他爸大概是联想到了什么，笑着问：“那菜也不加了？”
　　严定波虽然喝了酒，但遵守纪律已成习惯，口风依然很严。他还记得不能随便扩大知秘范围，因此两个年轻人职务调动的事他憋在肚子里，一句不曾透露。
　　可他看人的眼光已经变了，不由得喋喋不休地交代起来：“‘勤俭节约’这个词，有四层意思。勤，是勤快，发现问题要勤于行动，赶紧解决，不要让小问题变大。”
　　君洋颔首，跟他一碰杯：“应该的。”
　　他一杯接一杯，言谈举止看起来还好，就是酒一入口，眼角被辣得有些湿润。他这边杯子刚放下，严明信的酒瓶已等在旁边，排队似的上去给他斟满。
　　君洋的目光扫过来，严明信托着腮，对他暗示又鼓励地一笑。
　　轻微的声音没能逃过严舰长的耳朵，他寻思怎么自己在讲话的时候还有人敢开小差？
　　他斥道：“你别笑！”
　　“我没笑我没笑，我就长这个样。”严明信起身对君洋道，“来，咱俩换个位置，我别碍着你们交流。”
　　两人换过座，君洋捏起小杯又跟严定波一碰：“我听着的。”
　　距离一近，严定波推心置腹更加方便，神秘地问：“勤是勤快，你说，俭是什么？”
　　“俭……”君洋拿不准，不如讨教，“是什么？”
　　严明信抢答：“俭就是节俭，省着点儿花。”
　　“省着花，那是‘节’。”严定波直起腰，深吸一口气道来，“俭这个字拆开看，就是人的脸——你不要把设备当成国家财产，你要把它们当成个人。当成人看，自然就有了感情，想着爱惜。爱惜它，你才知道该怎么保养。约呢，就是‘约好了’的意思，说明有计划、按计划行事。这样一看，勤快、爱惜、节省、有计划，是不是就把成本降下来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包括君洋自己在内，但凡有一线机会，无不追求着金光闪闪的辉煌功业，而严定波身在其中，身居其位，却是这样的。
　　这父子二人的性格有时大相径庭，可某些时刻，骨子里的坚持却又出奇地相似。
　　君洋一托杯底，干了一杯：“是，降下来了。”
　　严定波也喝，喝完后又道：“我入伍的时候设备坏了，修一次要拉回船厂，周围呼啦啦地跟着一大堆人，兴师动众。可几十年后它再坏，修起来我就不能再让它花钱。省下来的钱送到哪儿去？钱要送给你们。”
　　他点点君洋的桌前，又点点严明信的方向：“现在的钱该拿来培养新人，创新科技。科技才是最高保险。”
　　君洋耐心地说：“对，我知道。”
　　接下来的话题离儿女情长越来越远，严定波说得多、喝得少，显然快要喝不动了，严明信也就把酒瓶一丢。
　　“放在从前，谁知道谁在哪儿，那可不得了了，是高级间谍，要写进战争史里的……但是现在，全世界的哪支舰队去了哪里？只要它动一动，航天卫星早就拍下来了……不但拍下去了哪，连航线、航速都给你画出来……”
　　严定波说着说着没了声音：“要是没有钱……军备没钱，不行……要搞预警……”
　　君洋仍附和着：“对，不行。”
　　照顾好严定波，严明信开了会儿窗户，西北风汹涌地灌进屋里，客厅的酒气霎时散去。
　　通完风，他重新扣上锁，问身边的人：“你喝多了没？”
　　“不多。喝得慢，我都快醒了。”君洋靠着沙发，微微闭上眼，轻声问，“今晚我住在这里？”
　　“当然了。”严明信道，“你喝酒了，总不能开车回去。”
　　“好像不太好。”君洋几乎是听声辨位地伸手捞了一把，抓住严明信的手臂，心口不一地把他拉到身边坐下，道，“这次严舰长是真的知道我住下了。还是……我们有一个睡沙发？”
　　“这天气怎么睡沙发？我不想睡沙发，也不想你睡。”严明信口头走了个流程，“这样，串一下供——就假装我们已经推让过了，最后都睡床了。”
　　“好。”君洋抿着唇，难掩笑意。
　　严明信问：“学院里还有人么？应该走得不多了吧。你最近在干什么？”
　　“好不容易放假，人都走了。”君洋淡淡地说道，又补了句，“走了正好，清净。这两天我去机场扫了雪，又修了器材——那帮倒霉孩子，考试的时候弄坏了一堆，晾久了生锈更麻烦。”
　　每年冬至左右，奉天都会下一场雪，学院比武的日子也是为避开这场雪而定的。它就像一个古老的誓言，年复一年地如约而至，提醒人们，无论沧海桑田，上苍从来深深凝望着这片土地。
　　学院的机场属于军区备用机场，即便在假期，仍要保持随时可以启用的状态。
　　严明信问道：“你怎么跑去扫雪，学院没有车吗？”
　　“雪不大，哪里用得着铲车。”君洋懒洋洋地靠近他一点，轻声说，“本来我也没要去，是院里人来喊我。”
　　扫雪事小，可在人间团聚的日子里拖着孤单的扫帚去无人的机场扫雪，严明信不免心疼：“冷么？”
　　“不太冷。”君洋顿了一顿，“主要我也没别的事，扫扫也好。”
　　他是比任何一名教官都更加无路可退的人，是该感激学院，感激机场的每一寸土地，让他的学员平平安安地起降，圆满完成了比武。从此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奉天，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好觉，扫个雪又算得了什么。
　　“你在看我吗？”有一会儿没听到严明信说话，君洋勉强睁开了眼。
　　他眼前蒙了一层雾，定睛片刻，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严明信当然在看他。
　　迎着这个人的注视，再加上酒精的放松，君洋一瞬间便产生了冲动，想要欺身压上去拥吻，想关起门来把他脱个干净，品尝他每一寸肌肤。然而他的理智远在上风，很快控制住了本能——他知道自己喝了酒，味道可不好闻，反应也必定迟钝潦草许多。
　　他更喜欢清清楚楚地看着严明信，感受他为他每一次离经叛道的律动，数他滴在床上的汗，听他的呼吸声……有太多事都比发泄本身更值得体会，他不想糊糊涂涂了事。
　　他长舒一口气，两手共同抓住严明信的一只手，不厌其烦地揉搓他每一个指节，反反复复地描绘他掌心的纹路，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了。
　　“你怎么又没说？”严明信终于开口，平心静气地问，“你是不是觉得麻烦，不想说了？”
　　他慢慢想通，父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该隐瞒，但君洋一路过得也很辛苦，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两天舒心日子——除了必不可少的学期末总结、善后和扫雪外，满打满算，君洋真的不过轻松了两三天而已，这时候开诚布公，日子恐怕又要煎熬起来。
　　他身为人子，要对父亲的敬重、坦白，也不该建立在强人所难的基础上。
　　严明信握他的手：“我想了想，其实暂时不说，也行。”
　　“不是怕麻烦。”君洋的清醒又回来了几分。
　　严明信越要挡在他身前，他越不舍得把严明信推出去，让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
　　他道：“我想再等等。”
　　严明信头疼不已：“……怎么又要等？你能不能直接说个日期，哪一天行动？”
　　君洋想想，严肃说道：“等我有万全把握的那天。”
　　“那不还是不知道哪天？”严明信哭笑不得，“我说了，你只要开个头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没有万全的把握？你这么不信任我？”
　　他工作中的每一天都在间接保护着素不相识的人，然而对于君洋，他保护的心意远远超过职责的范畴，只要君洋开口，他随时可以尽己所能，为他遮挡全世界的风雨。
　　“我当然相信你。”君洋打量他一眼，挑眉道，“我相信你现在就能抱着严舰长的腿在地上打滚，叫他一定要接受，他发火你就跑，他消气了你再回来，磨到他松口。你确定要这样？”
　　“……”严明信觉得窗户一关屋里好热，悻悻地抽出手扇了扇风，“你倒也不必说得这么具体。”
　　君洋反问：“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
　　君洋猜得□□不离十，严明信当然没有其他办法，就算有，也大同小异罢了。
　　那是他的亲人啊，对亲人当然要用对亲人的办法，先表明决心再软磨硬泡，有什么不对吗？
　　君洋缓缓道：“总有一天，不用你开口替我说话，不用你仗着严舰长对你的关爱耍赖，不用让他生气，他也能接受我们。”
　　“……行吧。”严明信不知道君洋到底有几分清醒，不知道他爸凭什么不生气，忧愁地挠了挠额头，“如果不行，你也不要有压力，我还是有办法的……怎么做你就不要管了！”
　　君洋笑笑，把手摊在两人之间，等着严明信把手交给他。
　　以前，他决定不了出身、决定不了生死、决定不了去留，光明离他很远，世界对他少有青睐。他没有资格爱与被爱，只会本能地逃避恐惧，在惊恐中又向往着梦幻。
　　而现在，他做过的最美的梦就在他的身边——
　　“一切都会更好。决定我们未来的，不是现在的境遇，而是思想和愿望。不是吗？”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完辣！【明信哥哥和君洋哥哥年龄也都不小了，已经是成年的男主了，希望二位能懂点事，自己抓紧升官发财，混好一点！宇宙的和平就交给你们了，遇到大事时托梦给我，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赶蟹各位小可爱一路支持，每天看到留言，都充满了更（ao）新（ye）的动力！
　　我先睡一睡，接下来后面应该还有2个番外！
　　然后是下一篇文，在隔壁，开预收辣！叫玫瑰白马！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故事，但是我滴血立誓，7月前开文！【其实已经写了3W多我迫不及待想开文辣！】
　　小可爱们动动爪爪，点点！
　　洗温油给大家表演在线磕头：砰砰砰！砰砰砰！

第80章 第 80 章
　　这天清早,严明信在理发店捯饬头发。
　　洗剪吹一套完毕，刚睡醒不久的发型师边打定型边琢磨,给这位客人锦上添花简直有百般办法，不赚这个钱岂不可惜？
　　他掐着兰花指,捏着嗓子便开始安利：“好看的，这边发尾烫一下会更好……”
　　话没说完，严明信解了围在脖子上的搭扣：“不用，谢谢。”
　　发型师一眼瞥见围布底下的制服,默默咽下了后面的长篇大论，瞪了洗头的徒弟一眼。
　　即便严明信有心有胆尝试，他今天也来不及烫什么尾巴。年前三件事高悬于顶,他行程很紧,除了捯饬自己外,还要置办年货、走亲访友。
　　严明信的模样天生一步到位，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讲究，光是刮个脸理个发已遥胜许多人抽筋扒皮的整容，置办年货就更简单了，店家想得比买家还周到，随便找个超市，把门口的红橙黄绿一样提上一箱，对他们家而言也就大功告成。
　　至于走亲访友……严明信从小不怕被问学业，长大不怕被问工作，一般的走亲访友当然不至于让他手忙脚乱。
　　可今年不一样，他要去一趟君洋的老家：山海关军区。
　　世上浮云从来遮人眼,许多人看似情深义重，其实事到临头铁石心肠，而有的人表面冷漠无情，行事乖张，背地里却偷偷念念不忘。他的君教官显然是后者。
　　前不久，君洋接到调令，被派至奉天航空训练营担任未来盛京舰K-2020机队的教练。报到后，领导要他去山海关军区取一趟相关培训资料，学习经验方法。
　　网络传输、快递快运、顺手捎带都是屁话，记录绝密资料的涉密载体当然要由专人亲自接收，多方监管保存。不过，尽管此行的名目非常郑重，但捎带上了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严明信，君洋所说的“顺带”探望陈参谋，好像也不像他说的那么顺便。
　　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他的惦念越深，藏得就越深，深到举手投足、字里行间皆不露痕迹，唯有面对着面，严明信才能在提及此事时看到他眼里稍纵即逝的期待。
　　严明信的责任感油然而生，隐隐约约意识到大展身手的时刻到了。
　　然而他未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也要面对拜见家长这一关，并不真正知道如何大展身手。
　　严定波时常喊君洋来家里吃饭，他们君教官半点犹疑都没有，不止每约必至，礼数周到，还能推杯换盏言笑自若。严明信生平只近距离见过这么一个参照物，君洋的稳如泰山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以为易地而处，自己应该也相差无几。可惜他按部就班地长大，没意识到君洋的老神在在是吹过多少世事无常和人情冷暖的风浪后百炼成钢的。
　　前一天晚上，严明信打算养精蓄税，早早上床睡觉，而清晨告别周公后一照镜子，他又发现头发有些长。在理发店整理了一早上仪容，为了避免市区堵车，他特地提前出了门，但这样的预案远远不够，他还忽略了一件事：除夕将至，选择此时走亲访友或驾车出游的不止他们。
　　大家不约而同地为寸步难行添砖加瓦，几个高速口的“车展”盛况不亚于工作日的早晚高峰。
　　严明信时任J-100机队X队队长，这是一支新编组的队伍，将来究竟部署至哪个基地尚未公开，可显而易见的是，就算他不找别人，别人也有事要找他，他的通讯不能再只靠吼了，离开基地，他不得不随身携带着手机。
　　一拨出去，君洋正占着线。
　　就在他心浮气躁地刚要挂断时，电话被优先接起。
　　犹如心有灵犀一般，君洋问：“怎么了？是不是路上车多？”
　　严明信越看窗外越心急火燎，比写任何检讨还要掏心掏肺地愧疚：“今天路上车太多了，这都哪来的人？不对，是我出门晚了——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再提前点出门。”
　　君洋略一迟疑，问道：“你还来吗？”
　　“来，一定来，我在路上了。”临阵退缩算怎么回事？严明信一口答应，又忍不住气短，小声哼唧，“看这样还得半个小时才能到，还来得及吗？万一我赶不上了怎么办？”
　　“来得及，不会赶不上。”君洋松了口气，不慌不忙，语速放得和车流挪动速度一样慢，“对不起什么？路上人多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让他们上街的。倒是我，早知道我应该去接你，打车是要慢一些。嗯……你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严明信道，“早上去理发了。”
　　“还理发了？”君洋轻笑说道，“好，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从餐厅打包点，等会儿路上吃吧。”
　　出租车司机没听到电话那端说了什么，只是察言观色，推断了个大概，叹道：“还是小年轻脾气好，好说话啊。要是我误了点，我媳妇还不电话里早就跟我骂起来了？”
　　他羡慕后座的人和小对象相敬如宾，殊不知乘客也羡慕他和妻子朝夕相对。两人从后视镜里对望了一眼，各怀心事地一叹气。
　　严明信支着胳膊想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是他脾气好，可能是……只对我脾气好吧。”
　　每次去严家吃饭，君洋总能喝上一碗严舰长亲手熬制的忆苦思甜鸡汤，被前辈们或艰苦奋斗或感人肺腑的故事熏陶，获得短暂的精神升华，感觉清心寡欲，名利皆空，怀揣着一腔热血，甘洒春秋。可他终究年轻，俗世还等着他摸爬滚打，严舰长一出海，大公无私的光辉随之淡去，不进则退的意识立马卷土重来，又开始催促着他前进。再加有严明信在旁——个中种种身怀至宝之人才能体会到的暗潮汹涌难以言表，总之唯有步步为营，力争上游，才能让他拥有足够的安全感。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严明信确定迟到后致电空管：“我这有事没处理完，帮我把起飞时间向后推迟半小时到一小时。”
　　为了运送涉密载体，专机的优先等级高于一般飞机。整个军航空管系统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仅本机的飞行计划要重新安排上报，两地机场的调度和空中走廊的秩序也有所变化。尽管这一切都由电脑系统自动调整，但每架飞机起落指令变更的最终接收方还是人，所有相关架次的工作人员为之忙乱了好一阵。
　　君洋靠在车里闭目养神，陈参谋一个电话打来，不满地问：“君洋，你小子怎么回事？我告诉你啊，你现在是奉天的人了，我可不惯着你。要拿资料你就来拿，没让你三顾茅庐就不错了，怎么还敢让我们的飞机等你？”
　　“老陈，你没搬家吧？”君洋不答反问，道，“晚上我去看看你，你别乱跑。”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本来也不是不共戴天的大事，陈参谋的凶声恶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称呼打断，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我都一把年纪了，能搬什么家？你要来早点来，别凑后半夜，搞得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像什么样子！”
　　每年都有一两个年轻人经他推荐而进入军校学习，其中绝大部分都成了事，现在还留在山海关的也不在少数，逢年过节依旧到他这儿走动。陈参谋看得很明白，大多数人都是来点个卯，意思意思的。他也无所谓，反正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
　　但君洋不一样，他早就发现了，君洋对年节登门的这一套是真的特别感兴趣，拦都拦不住，还莫名其妙地总喜欢凑着三更半夜来，人五人六地坐上半天才走。
　　陈参谋不知道的是，君洋早些年住的福利院位于临街的背巷。像这种位置的房子，拿来当门面是不可能的，一般人路过根本看不见它的门窗，而要拿来当住宅，又嫌太吵。毕竟偏僻县城里带家具的出租屋比比皆是，几顿体面的饭钱就能租个条件不错的落脚之地，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无枝可依，谁也不愿意住这儿。福利院的左邻右舍大部分都被当做仓库使用，或是干脆改成了工作间。
　　君洋他们看不到街上的半分热闹，但是来自街道的噪声却听得一清二楚。附近有家商店，店主夜里常常经营到很晚，怕睡着了被人偷东西，于是在门上安了个自动迎客的玩偶。每每有人推门或是走进店里，欢迎的玩偶就会发出一声打破宁静的“叮咚！欢迎光临”。
　　越到逢年过节，商店的营业时间越长，玩偶欢迎、店家招呼、路人寒暄、客人问价……隔三差五此起彼伏。
　　一二十年过去，君洋早已记不清那些年他被大人们的对话惊醒时都听到了些什么，只是这种以季节的味道为预告、以年为单位的生物钟在他心里扎扎实实地留下了印象。在他的一部分认知和憧憬中，正常人的节日生活就该是那个样子的——白天稀里糊涂地工作，晚上携家带口地串门。
　　即使他从前形单影只又不善言辞，每次上门总免不了聆训似的局促，也还是想有样学样地走上一圈，现在他脱胎换骨，更是前所未有地向往旧地重游。
　　“知道了，八点去不晚吧？”君洋道，“别忘了跟你那儿的管制中心说一声，路过时间……”
　　“说得轻快！”陈参谋生怕事事如他的意，让他没了分寸，将来在外面吃亏而不自知，凶恶道，“你知不知道快过年了？满天都是飞机，我上哪给你调时间？你绕路吧你！”
　　“哦。”君洋气定神闲，“也行。”
　　陈参谋见他铁了心，稀奇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至于推迟起飞吗？”
　　君洋坦然回答：“我在等人。”
　　“你小子……就这么点事？”陈参谋没好气地说，“谁啊？你等的什么人？让他跟后面的飞机走不行吗！你这趟是来干什么的别忘了，到底哪个重要？”
　　“不行，都重要。”君洋笑道，“至少这次不行——我在等一个专门带给你看的人，没听说过这也能分两趟去的，懂了吗？”
　　材料交接完毕，距离和陈参谋约定的时间还早，君洋带严明信在山海关附近闲逛。两人心血来潮，干脆弄了辆车，去了枯桃海事培训中心。
　　“那时候，我们就和消防队一样，”君洋边走边道，“哪里打电话求助，指导员就把我们拉到哪儿干活。”
　　当年君洋接到过的差事千奇百怪，网破了船沉了，人少了狗没了，不胜枚举，严明信梦见的修船坞、消磁等等，还算是叫得出名的活计。“他跟我们宣扬，说这都是实践机会。其实，什么实践啊，连理论都没教过，圈着一帮社会青年，免得我们出去惹是生非罢了。”
　　人的梦境不可能脱离自己的见识，严明信梦里的种种情节，大部分场景都是他在军校那些年的记忆拼凑而成的。他早知道培训中心和他想象的不会一样，但他没想到此地这么小——没走多久，在离海还有一两公里的地方，他们先遇到了一片铁网。
　　居然已经走到头了。
　　严明信左右张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就到头了？就这么大点地方？”
　　“就这么小。”君洋道。除了风吹雨打令建筑磨损老化外，培训中心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区别，见过了高楼大厦和碧海蓝天，更觉得这儿不起眼，像个火柴盒。
　　他说：“枯桃前有军港，后有军区，这只是守备部队下属的培训中心而已，能有多大？”
　　严明信环顾四周：“你在这儿的时候，这有几个班？”
　　“十来个？二十个？具体多少忘了。”时间过去太久，君洋回想不起，“出操的时候，上千个人就绕着这个小操场跑，队伍拉长了能套两圈。”
　　他看了一眼严明信的神色，又补了一句：“你没看错，就这儿。和你们名校肯定是没法比了。”
　　“……”严明信听着话音不对劲，转了个身绕到他面前，“什么意思？”
　　君洋耸肩：“没什么意思。”
　　严明信目光追着他的眼睛，心下了然，举起双手道：“你误会了，我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君洋淡淡道：“是么。”
　　严明信：“……”
　　这哪是“没什么意思”，分明是非解释不可了。
　　“咳！”严明信清清嗓子，舔舔嘴唇，好声好气地哄道，“我的意思是，学校小归小，但这儿依山靠海的，环境不错，责任意识也很强——像你说的，招收社会上的……‘适龄青年’，组织技能培训，还带队实践，这不挺好么？一来二去，兴许就唤醒了一个个质朴的灵魂了呢？它对社会稳定起到的作用远远大于它的规模，不错，很厉害。”
　　君洋肩膀靠在铁丝网上，从盒里叼出了一根烟。他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打火机，只好比抽烟更流里流气地叼着：“有什么奇怪的，‘适龄青年’也想吃口饭。”
　　“……”严明信心中像被小针扎了一下。
　　严定波专门向国安部打听过福利院后期的运营状况，他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君洋并非调侃，也许当他们在为军校的录取而庆祝时，君洋甚至要思考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后，未来的生活在何方。
　　严明信走近一步，伸手刮了一下君洋的鼻子：“你最厉害。说实话，这儿确实比我想象得更小，要想从这里进入山海关，比我想的显然也更难。我之所以觉得意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总感觉你应该来自一片辽阔的地方。”
　　他看向远方的海天线，道：“平时出任务，我心里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可每次和你一起飞，我就特别希望一切顺利，能漂漂亮亮地完成，好改变第一次投弹时给你留下的印象。那时候你很少跟我们说话，更是从来不开玩笑，准时准点地来，接到返航指令立刻就走，我一点认识你的机会都没有……你知道我从后视镜看你是什么样吗？”
　　君洋挑眉：“什么样？”
　　“我们往基地飞，你往海上飞。”严明信手指扒着铁网，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煞有介事地轻声道，“我心想，哦，他是从天上来的，他要回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严明信一哄，君洋立刻忘忧，欣然一点头：“继续说，再见我干嘛？”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生气，只是这地方就是如此小门小户，和他从前栖身过的所有地方一样简陋。他是习以为常了，不觉得有何不妥，但想到严明信天之骄子，或许真的看不到眼里去，他不免感到一阵无奈而已。
　　“我对你一路经历的人和事都心怀感激，他们有意无意地互相作用，把你送到我身边。”严明信道，“再见你，我要谢谢你，感谢你在我昏迷的时候照顾我，虽然你好像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不过还是谢谢了。”
　　君洋嗤他：“忘恩负义。我都恨不得睡你那儿了，这还不够上心的？”
　　严明信问：“是睡我那儿，还是睡我？”
　　君洋神色坦荡：“一回事，不冲突。你有没有梦到什么限制级的内容？”
　　君洋那时不过刚满十八，严明信按自己的理解，在不省人事之中自作主张地想象了一番他年少时的模样——完全是个调皮捣蛋的小屁孩。
　　一来他把君洋当成小弟，二来他满心盛的都是别的心事，哪会想到奇怪的事？
　　他气结道：“是你变态还是我变态？”
　　君洋嘴上不予置评，眼角眉梢却颇有点循循善诱、但说无妨的意思。
　　严明信倒是想起一事。他好好打量了一番不远处的教学楼，不禁又问：“我为什么会梦到你吃安眠药呢？你真的没吃过吗？”
　　“说了没有，我哪懂那些？”君洋摇头，“肯定是姓梁的过来唠叨，你听串了。”
　　他年少时因处境窘迫而阴郁，因举步维艰而难以与自己和解，因躁动无处发泄而自我禁锢，也因孤独忐忑而难以入眠……可他伤风感冒、跌打损伤都想不到吃药，更何况区区不痛不痒的失眠？那是他这种人根本不会考虑的事。
　　退一步说，假使他真的走投无路了，要翻墙入室，那也该弄点钱出来改善生活。
　　姓梁的叫……叫什么来着。最近太忙，他已忘了，连长相也记不太分明。
　　那个人就像这个世界中的绝大多数，自顾不暇地耕耘着，原则的高墙铁壁于他而言只是道德的缓冲区，如果有朝一日越过它能缓解人生于世的疲劳，他会表面地略作犹豫，流畅地自我开解，在一个阳光蒙昧的时间里心怀侥幸地逾越。
　　打破原则的同时势必会有意无意中伤害到别人，可无所谓，反正受其所累的人说不定因蝴蝶效应而远在千里之外，而且这些伤害的证据和痕迹大部分都隐匿在生活的纷杂中，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无迹可寻。
　　不是每一个吃亏的人都有机会据理力争，重回正轨。
　　严明信是他的幸运。
　　不过想到姓梁的说过的话莫名其妙混入严明信的梦里，还把他嫁接得奇形怪状，君洋有点烦躁。
　　他拿掉烟，微微皱眉问：“你到底都梦见了什么？”
　　“……早就记不清了啊。”严明信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情绪变化，无辜地抠抠铁网，老老实实地眨着眼回想，“我只记得我梦到了蓝天，大海，和你。”
　　蓝天，大海——或许严明信意识略微清醒时能听到周遭的一言半语，稀里糊涂地糅合进梦里，但君洋那个时候既无心探讨风景，又早对周围环境司空见惯，可没特地念叨过什么蓝天大海。
　　这是严明信内心深处原本的记忆。
　　那个他无法一探究竟的梦，就像一枚玲珑剔透的水晶球，藏在这个人晶莹的心里。水晶球偶尔出来走动，咕噜噜地滚过一圈，无意之中已抚平了他心里被世事勾带起的毛躁。
　　严明信问：“怎么了？不对吗？这不是你说的吗？”
　　“对，是我说的。”君洋一口承担，“天和海和我，是我说的，你就这么记着就行。不过，只有我，没你吗？”
　　小小的校园里空空荡荡，仿佛整个世界再无旁人。
　　严明信倾过身子，在他身上轻轻撞了一下：“现在不是有了么。”

第81章 第 81 章
　　深夜,漆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游艇。
　　这种三层游艇是海港有钱人最为青睐的船型，灯光和船体只要稍加装饰就足够大方美丽,无论是垂钓、出海游玩还是出租拍摄、举办小型聚会都非常合适，因此这类游艇的交易、更名相当频繁。然而,在近期诸多宗船舶交易中，唯独这艘刚刚更换船名为“盘水号”的游艇引起了海警的注意。
　　此刻，它与一切祥和富饶的词汇悉数无关，不但灯光全部熄灭,还在漆黑的海面上亡命狂飙。尽管船体已因开到最大马力而不断震动，它的主人“咸仔”还是一再催促船长开得快些，再快些。
　　他们的身后跟着几艘快艇,对方通过这片海域的公共频道不断向盘水号喊话：“前方‘盘水号’！我是海警24511号,请你立即停船,接受例行检查！”
　　手下问咸仔：“我们后面三艘快艇，还有几艘摩托艇！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怎么办？”
　　由于迟迟得不到回答，身后海警喊话措辞愈发严厉：“盘水号，我是海港缉毒大队，我命令你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再不停船，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咸仔终于按捺不住，跌跌撞撞地跑到驾驶室下层，对那里横七竖八地瘫坐着的几个外籍人员喊道：“你们，把他们，”咸仔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指指船后方,“杀掉！杀掉，来拿钱！”
　　这几人曾在特殊地区接受特种兵训练，相当于私人雇佣兵，他们偷渡而来就是为了钱，别的字眼或许听不懂，但这句话算是听懂了，纷纷相视而笑，懒洋洋地起身。
　　咸仔催促：“快点！警察就在后面！”
　　咸仔的手下赶忙掏出钥匙，打开摆在地上的几个箱子，亮明了里面的武器。
　　为首的雇佣兵拿出武器，咕哝了几句，手下替咸仔回道：“对，就按这个价钱，没问题！”
　　海盗再怎么心狠手辣，也只能靠打劫公海上的过往船只发横财，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可毒贩不一样，毒贩赚岸上人的钱，目标人群的基数远比海盗大，因此油水更多。
　　他们一本万利，刀尖舔血，舍得花大价钱买雇佣兵卖命，他们在岸上接触到的人多，门路也就更广，武器装备更为先进。
　　这几个箱子里装的是咸仔花大价钱走私来的手持火箭筒，每筒配了三枚火.箭弹，据说杀伤力和射程都是普通火箭筒的数倍，一枚就足以击落一架中小型民航飞机。按照这样的威力计算，这一地的武器完全可以确保他们尽数消灭身后的追兵，远走高飞。
　　咸仔担忧得五官扭曲，整张脸几乎变了形，接连发问：“会不会用？你们会不会用？说话！你们会不会用！”
　　雇佣兵耸耸肩，动作麻利地上了膛，匍匐爬出船舱，趴在船尾。几秒种后，只听“嗵”地一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艘摩托艇在水面当场爆炸。
　　那些人爆发一阵腔调怪异的欢呼，相互击掌，大致是夸赞打得漂亮之类。
　　一个雇佣兵身上背着枪，手里抄着火箭筒，朝咸仔竖起大拇指，通过手下翻译向他说“没问题”。
　　嫌疑人持有武器枪支，海警在加紧追击的同时紧急向附近海域的巡逻船只发出求援信号，并提醒周围渔船注意避让。火箭筒威力虽大，但依赖手动瞄准，普通夜视装备的视野范围有限，行动中心下令，所有摩托艇和快艇抵近盘水号后保持安全距离，等待增援。
　　游艇开得再快，航速也比不上灵活的快艇，一时间不知多少执法船与盘水号在黑暗中并驾齐驱。
　　四面楚歌，船员慌了神：“警察越来越多了，我们被包饺子了！”
　　盘水号的船长历经了半辈子的腥风血雨，并非善类。他一边全速驾驶，一边向下层喊道：“他们都是摩托艇，追不了多久！逼退他们，再跑一段我就能把他们甩开！”
　　“听到了吗？只要再坚持一段就行！”咸仔做了二手准备，邻国海域那边他早已打通关节，只要能甩掉身后的麻烦，他就能到达安全的落脚处躲避风头，“把箱子全都打开，能用的武器全都给他们！”
　　雇佣兵没有两下子也不敢来白拿钱，他们又接连打爆了两艘试图接近的摩托艇。火箭筒威力名不虚传，摩托艇爆炸后直接变成了碎片，海面上的火光一闪即逝，连可以多燃一会儿的东西都没留下。
　　杀鸡儆猴之后，其他船只果然离得更远了些。
　　开弓没有回头箭，咸仔杀红了眼，一把夺过夜视镜：“天上，还有天上！这是哪来的直升机？把它、它们轰下来！”
　　一名雇佣兵给火箭筒填装上弹药，却没有立刻动手，转身和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咸仔一再催促，他才勉强开了火，结果打了个空。
　　“什么狗屎特种兵，连那么慢的直升机飞都打不中！”咸仔气急败坏，指着火箭筒说，“你给我装上，我来打！”
　　雇佣兵又在呜呜哝哝地说些什么，还在打着手势比划。咸仔心烦意乱：“他说什么！快翻译！”
　　“老大，他说这直升机是个什么……什么……什么型号，我也没听懂！”船周围的枪炮声不断，手下连话都囫囵不清，“他让你赶快把货烧了，把把把、把船沉了！”
　　“到底是个什么？刚才不是还说能跑吗！怎么又要沉船了！”咸仔拽着手下的领子，歇斯底里，“你听清楚没有！我这是一亿的货，一亿！你让我烧了？啊？我把你们全烧了！”
　　这批货纯度很高，市价过亿。下线的买家已经一一联系妥当，只等盘水号靠岸，一手验货一手交钱。咸仔卖的价格并不贵，如果这些下线手底下的马仔足够“机灵”，用各种手段“零售”出去的话，他们还能赚得更多，利润至少再翻上一倍。
　　可要一旦被抓，他们全都得挨枪子，一个也跑不了。
　　手下：“他真的让你烧了！老大，不是我说的，是他说的！他说走不了了，让你想活命就赶快烧！”
　　盘水号被围，岸上那些接货的买家肯定嗅到风声早就跑了，这次交易彻底完蛋，就算到了安全地区，这些货咸仔也不能带上岸。
　　地上还有一地的火箭筒没用，他来不及问为什么走不了，心里浮现出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咸仔：“那，那就……”
　　不等他发话，求生心切的船员们已经把船舱里的货一包一包地拖到甲板上。雇佣兵撬开一桶汽油，朝货堆泼了上去。
　　咸仔顾不上肉疼，他此时巴不得这把火放得顺利，让他和这些要命的玩意赶快割裂关系。雇佣兵动作粗暴，把汽油泼洒在了玻璃上，咸仔紧绷的神经骤然断了线，破口大骂：“你娘啊！谁让你在这里烧！你是要烧死我吗！”
　　雇佣兵全然不理会他的谩骂，直接往货堆里开了一枪。火焰腾空而起，船舱的玻璃瞬间爆裂，碎片迸了一地，火舌探进船舱。
　　咸仔惊恐地向后躲避，想要冲出舱外：“让开！让开！”
　　就在他一转身的功夫里，身后接连发出更大的巨响，“砰”、“砰”、“砰”，咸仔被巨大的冲击力推了出去，脸直直撞在了舱门的门框上。他七窍鲜血直流，昏倒在地。
　　顷刻之间，甲板和船舱全部被一种白色的黏腻的物质所覆盖，而方才泼洒汽油的两人已被炸得血肉模糊，四肢横飞。
　　驾驶室的船长在爆炸中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了驾驶台上，撞得他眼冒金星，神志不清。他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更没意识到他不停叫嚣的聒噪雇主这会儿为何突然安静。
　　他斗志不熄，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然而看了一眼显示器，又跌坐回了地上：“前、前面有，有军舰！好多军舰！”
　　无论是空调还是隔音，盛京舰都比枯桃舰进步了不少。无人机模拟室内，六名飞行员各自操控了一台机器。
　　其中一人再次抵近侦察，并通过对讲机向上级汇报：“报告总队，甲板上的火已经扑灭。”
　　他们身后有一面双层玻璃，玻璃之后是作战指挥室。指挥室里的人既能看到驾驶室内的情况，又能看到侦察机传回的画面。
　　君洋回复：“收到，干得不错。你队继续跟踪监视目标船只，负责向海警公安部门提供准确方位。”
　　六架无人机将盘水号包围，探照灯一齐打开，甲板被照得恍如白日，分毫毕现，价值逾百万的三层豪华游艇在茫茫海面犹如沧海一粟。
　　君洋的声音透过其中一架广播传出：“盘水号，你船已经被包围，请立刻停船，放弃抵抗。所有人到甲板上来，双手抱头，原地下蹲。如果有人做出其他动作，我将奉命开火，将其原地击毙。”
　　一开始有几个船员仗着水性好想跳船，但在直升机探照灯照射下，他们脚步挪动一丁点儿都看得出来。飞行员一威吓，再朝海面警示开火，船员立刻不敢动弹。
　　盛京舰无人机中队将盘水号监管得密不透风，直到海警赶来，跳帮登船。
　　盘水号被接管，君洋闲来无事。他拿起鼠标在电脑里翻翻点点——总队长不只是在指挥室里威风凛凛地挥斥方遒，所有呼风唤雨之后的弹药储备、后勤保障都得要他亲自规划。
　　他印象中有一批灭火弹快到年限了，按照武器装备安全管理守则，这批灭火弹年底就要强制报废，因此排在弹药序列的最前端。可是灭火弹不比别的弹药，他一直没机会用掉，这一看，果不其然，刚才消耗的几枚正是这一批里的。
　　盛京舰战斗群试航途径海港，接到缉毒大队的求援信号后，舰长立即指示机队全力配合。君洋和海港缉毒大队岸基部门取得了联系，根据他们提供的有限线报，得知毒贩雇佣了境外人员，并且可能持有非法武器装备。
　　君洋为此特地申请了航天侦察，和张元洲两人围着传回的图像一厘米一厘米地细看，没看出船上能有什么暗中装备的重型武器。本着勤俭节约的原则，他认为没必要出动直升机，几架察打一体的武装无人机完全可以控制住场面。
　　事实证明，他们今晚既节约了成本，又消耗了库存，一举两得。
　　君洋心情舒畅，自言自语道：“这灭火弹效果还挺好。”
　　身边的张元洲张着的嘴半天没合拢，听他说得风轻云淡，这才回过神，大惊失色地提醒他：“出人命了！”
　　“你没见过实战？”君洋奇怪地看他，顺带看了一眼他的胸口，仿佛想看看他哪来这么多的恻隐之心。
　　“……”张元洲确实没见过海面实战。
　　以前他从事潜艇相关的信息工作，专门研究复杂电磁环境下如何保证信息畅通和与其他兵种之间的传输、协作，是一门抽象到登峰造极了肉眼也看不见的学科。而且作为战略型武器装备，潜艇的研究和发展在和平时期的亮剑意义更大一些，放眼全世界，哪里会有他们实弹实战的机会？
　　至于海面战斗，虽然他学问做过不少，演习和录像也见过无数，但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
　　随着侦察技术进步，前方传回的夜视图像清晰度前所未有地高，早就不是模糊的黑白画面了，那两个活生生的人，简直就是站在他眼前被炸碎的，那种视觉的冲击力，对于他一个心地善良的正常人来说，惊讶一下难道不是必须的？
　　可君洋一问，话音里就带有一种说不出、学不来的不容置喙之感。
　　自从被调到盛京舰，张元洲很久不提和君洋有什么师徒之谊了。他不但管不了君洋，反而天天被君洋挑拣，他看这方圆十几里的战斗群里，恐怕只有他们舰长说话还算管用。
　　君洋冷漠地说：“还是你觉得，面对一群毒贩，我灭火保留证据之前得先喊他们躲开？”
　　张元洲火速给自己打圆场：“不不不，我这不是怕影响人家开展工作，帮倒忙了嘛！你说说，缉毒干的是什么？不是逮前面的一两个人就完了，是要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这才是缉毒的关键。咱这几颗灭火弹嗵嗵嗵砸上去，甲板上火是灭了，可灭火弹的自身性能，你知道的啊，爆炸的冲击力对甲板上的人和跳海的也都……恐怕……万一关键的几个人死了，这让人家登船之后抓谁去审？”
　　“那你要我怎么办？什么都不做？不可能的。”君洋正色，严肃道，“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盛京舰第一次试航顺利进行，以维护国家和舰队形象为最高行为准则。他们求援，我们尽力帮助，当然要以我们的方法维持秩序。做生意的都知道开张第一票不能空手，我出兵一趟，更不可能雷声大雨点小。”
　　盛京舰横刀立马，所到之处不鸣则已，要鸣必须一鸣惊人，以摧枯拉朽之势震慑住无数双明里暗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把某些蠢蠢欲动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中。
　　盘水号雪白的甲板先是被烧得漆黑，后又覆盖上了隔绝空气的灭火剂，从监控里看，轮廓十分清晰。灭火剂覆盖在货物上，凝结成片，还能起到防止海风吹散的作用，这样一来更加方便警员清点定量，其实他们协助的效果还不错。
　　盘水号上的人员被押送上海警船，海面寂静了好一会儿，警员们开始想办法去除灭火弹的残留物。
　　清点赃物并不比大伙儿自家清点仓库精彩多少，也是一项枯燥又细致的工作，可作战室里的所有人都毫无困意——要破这么一起案子，公安少说也得深耕个一年半载，这样的场面并不能经常见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缉毒现场。
　　君洋几年前在枯桃舰时倒是见过海上缉毒的场面，可那次也没见有这么大的数量。
　　他看着监视器，问张元洲：“你说，这一甲板的东西，加起来能有多少斤？”
　　“应该不少。我看刚才那俩人长得挺壮实，还搬得挺费劲的，就算一包有个一百公斤吧？”张元洲哈欠打到一半，思忖道，“两个人从货仓底下运、两个人从甲板上接，传了好像有个十几次，那就是……”
　　大家数学都不差，粗略一算，便知这是个庞大的数字。
　　二人对望了一眼。
　　张元洲本就是个随时随地不懂就问的性格，为了回家给女儿吹牛……不，讲故事时，更加绘声绘色，他当即谦虚请教：“我离开岸上很久了，还真没注意过——您知不知道这玩意得多少钱一斤？”
　　君洋沉默片刻，抄起对讲机：“报告舰长，此次行动涉案金额较大，为了防止返航途中出现意外，我建议派直升机护航。”
　　得到上级批准，他立刻下令：“直升机一二中队即刻装弹升空，前往目标海域上空。第一中队执行周围二十公里海域警戒，清空返航途中所有船只，第二中队护送海警船押送嫌疑人过驳返港。”
　　盛京舰甲板上，飞行员们早已就位，一排直升机也已整装待发。甫一得令，机队立即训练有素地依次升空。
　　海港今夜无眠，整片海域灯火通明，鼠辈宵小无所遁形。
　　这件事新闻上播报了许多遍，还有电视台经宣传部批准，做了专题。大家不约而同地喜欢用一个镜头做结尾，那是十余架直升机浩浩荡荡，由近及远，分列成间距惊人对称的两排，在黎明中护送海警船返航的画面。
　　既然新闻和专题都出了，此事当然不算什么军事机密，可以自由谈论。
　　严定波看完专题片一阵唏嘘，赞不绝口道：“幸亏，幸亏！幸亏你们派了直升机护送，要是没点保障，保不齐真有亡命之徒敢半路出来杀人灭口。不光证据、证人保不住，执法人员可能也有危险！”
　　严家父子和君洋一同过节，照例从老餐馆点了几个菜送到家里。
　　事实上，他们三人个把月才能聚齐一次，而节日不就是这样，每隔一两个月总有一个值得一聚的日子，四舍五入，他们每回相聚都有名目，相当于一起补过或提前过了每一个节日。严定波在外面应付客套，回家还要客套也挺累的，君洋也渐渐不再见外，来到就该吃吃、该喝喝。
　　一年年都是如此，严定波偶尔感觉自己像是多了个儿子，每次回家多个志趣相投的人聊天，生活也有趣得多。
　　君洋一五一十道：“电视台说得有点夸张——其实海警和公安的支援没过一个小时就到了，有直升机，也有执法船，你看最前面领航的那架直升机，一看就不是盛京号上的。我跟他们说过，不要这么写，我们都还没做什么，权当夜间训练了而已。没办法，可能电视台拍画面就喜欢拍好看一点的吧，毕竟这是盛京号第一次可以公开的任务，也可能是缉毒那边有其他考虑，不让报道，电视台只好写我们，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哦。”严定波大致推算一番，估摸着从海警船赶到现场，到电视台拍到返航画面，中间足有三、四个小时。就按十架直升机载弹状态航行三个小时来算，这一趟护送连燃油带保养，少说也花费了几十万元。
　　他不由得心疼起成本来，语气委婉地建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撤回一部分战机？就算护送，也用不到那么多直升机。”
　　“想过的。”君洋道，“不过后来又一想，还是保护执法人员的安全更重要。我怕他们战斗一晚上，身体疲劳，精神松懈，被人钻了空子。况且那时候盛京舰有试航任务，我们必须保持着原来的航向和航速向南航行，很快就会离开海港海域，如果我们走远之后海港再出事，恐怕来不及赶回来支援。我怕我会后悔。”
　　“……你，”严定波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你说得对。”
　　严明信一闻空气中的气味就知道他爸想到了什么，连忙给这爷俩一人夹了一块肉，乐呵呵地打断：“对，就是你们好看，你们这编队飞得真好看啊，我还以为飞行表演队呢。”
　　严定波一听，转头看他：“你呢？你最近干嘛了？”
　　严明信无奈：“我能干嘛？天天学习、训练、写总结呗。”
　　严明信的J-100机队被部署至盛京港附近的基地，但他升职了，他们旅长也升职了，从建制上他依然没有逃离他原旅长的魔掌。从前他行动归来只要写一份报告，现在不仅自己要写，还要带着一队人写。
　　原以为离盛京港近了，能时常和君洋小聚一番，谁知他刚过去不久，盛京舰就下水试航去了，一走便是将近一个月。这还是舰队刚刚组建的试航而已，假以时日，舰队配合默契，机械度过磨合周期，盛京舰必将执行远洋任务。
　　严明信一想到这里就有气无力。
　　“对了，”他不能再想，岔开话题道，“爸，我战友要结婚，等会吃完了饭我去打个招呼，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对对，差点忘了。人家都结婚了！”当年和严明信一起买房的几个战友纷纷成家，严定波不由得感慨，又交代了一句，“你去了可别喝酒，丢人。”
　　君洋笑笑：“没事，我也去，真要喝的话，我替他喝。”
　　他好意替严明信解围，岂料引火烧身，严定波转向他问：“你呢？你没个什么计划吗？”
　　严定波身为长辈，他一过问，严明信就紧张。可时间长了，他从一开始听到时紧张、警惕，感到草木皆兵，唯恐他爸牵线搭桥，慢慢懒得有所反应——严定波不是一般的老头，心思没有放在婚恋嫁娶上，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他的过问，就真的只是过问而已。
　　时至今日，严明信已被磨砺出了耐性，君洋不开口，他也不催。
　　他爸再几年就退休了，估计军衔止步少将，按照君洋的发愿，他至少要四十岁以上才能达到这个军衔。他倒要看看，君洋到底哪天才肯开口。
　　严明信和他爸一起撺掇：“对啊，你什么时候找对象啊？”
　　“我不找。”君洋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地夹菜吃饭，“我没时间。”
　　严明信立刻道：“那我也不找，我也没时间。”
　　“你没时间，你也没时间。”严定波在二人之间扫视一圈，“你们俩凑合过算了。”
　　“……”君洋扫了一眼桌面——严舰长今天没喝酒。
　　他不知这是何意，开始回想今日自从进门之后的种种，不做声地低头吃饭。越是想不出异常，他越不敢抬头对视。
　　屋内一阵沉默。
　　不知多久，严定波盯着菜盘，开始自说自话：“其实我也怕带孙子。一把年纪了，还要弯腰拉着个小东西，被拽得满地跑，我看了都累啊。再说，我连第一茬都没带过，第二茬我哪知道怎么带？生两个生三个，有什么好羡慕的？操心完这个上学，还要操心那个工作，最后也不见亲近，还不知道送出去读书回来长成什么样的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不想再操心了，奉天军校那边喊了我十几次，让我过去给他们讲课，我不如去带带别人家的孙子算了。”
　　君洋余光瞥见严明信神色动容，嘴唇微张，像鱼游近鱼饵，即将咬钩时的神情。
　　他连忙掩嘴清清嗓子，可依然拦不住严明信放下手中的碗筷，喊了一声：“爸。”
　　严定波未抬头：“嗯？”
　　君洋真想一把摁住严明信，可他手掌一阵发麻。
　　还没容他缓过劲来，就听严明信说道：“那我和君洋，我们俩就凑合凑合过了。”
　　覆水难收。
　　君洋原地一僵。
　　他收回双手，按在腿上，比第一次见到严舰长时更加拘谨。
　　时隔多年，他早比初来奉天时更能承受风浪，可看得越重，越输不起分毫，他依旧不敢轻易试探这件事。
　　严定波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严明信倒是很开怀，一把抱住他爸：“那我们真就凑合过了啊？你听见了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我交代？”严定波多年没和儿子拥抱过，冷不丁一抱，难免别扭。
　　可严明信的身子骨真是生龙活虎，严定波拍了拍，感觉他儿子长的还真不错，无论交给谁，都该是非常拿得出手的品质。
　　他身为人父的与有荣焉很快将这点别扭化开，生平最最掏心掏肺地嘱咐道：“真要交代，你们就都保重身体。要是三十年、五十年后，你们还能这样坐着，高高兴兴地说话，那就值了——值了，懂吗？你们活得值了，我今天的决定也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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