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我静静看着你演
　　作者：澜问
　　文案：
　　混吃等死（假的）惹翻世界（假的）纨绔子弟（假的）失忆戏精（假的）受·周未X高贵冷艳（真的）心机深沉（真的）遗世明珠（真的）有仇必报（真的）攻·蒋孝期
　　现实向轻悬疑·另类变形记
　　*
　　【初见时】
　　周未是个很会画画的蓝孩紫，他长得比自己笔下的二次元美少年还要漂亮，又单薄脆弱得如同一夜昙
　　然鹅，各大家族的平辈里都有被周未拾掇招惹过的奇葩，拳打东西脚踢南北，有着不被战五渣禁锢的自由灵魂
　　集齐蒋家，说不定就能召唤神龙实现愿望
　　周未最近心情不好，不然一般不会主动找茬儿搬石头去砸蒋孝期的脚
　　（第二天）
　　周未：你脚没断？！
　　蒋孝期：你脚疼吗？
　　【再见时】
　　蒋孝期：小未……
　　周未：你是谁？我以前认识你？
　　蒋孝期内心os：真失忆了？怕不是装的吧。毕竟这货前科累累。
　　蒋孝期：我是……口蜜腹剑、BD无情、为了一己私利抛下过你远走他乡的渣男友，你说如果有天我敢回到你面前，你一定会让我肝肠寸断、生不如死、悔不当初……小未，我回来了……
　　周未内心os：BD无情是怎么回事？蛇精病吧你！
　　*
　　【澜家访谈】
　　问：二位的终极人生梦想是什么？
　　蒋孝期：安得广厦千万间……
　　周未：混吃等死求包养！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未，蒋孝期 ┃ 配角：攒收藏倒V请看文的伙伴收藏我谢谢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另类变形记，追夫靠演技


第1章 楔子A
　　湛蓝的碧空里铺着疏淡的云，一簇簇殷红的元宝枫溢出铅灰色石砌围墙，浓烈得仿佛要将这渐凉的秋意重新燃烧起来。
　　有人曾经站在石墙里，仰头看着红云一般交盖茂密的树冠，解释说：这种枫树是从日本红枫嫁接过来的，屋檐下那些矮盆叫做“红舞姬”，她们有更动人的名字——“千山染”。
　　说完，那人转头过来，面上依旧是秋夜般凉薄的表情，一双寒星眼眸却仿佛被火样怒放的“千山染”映出点焰色来，透着融融暖意。
　　被他注视的少年懒散歪在木连廊下的藤榻上，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瓷白手腕撑在颊边，挂着明显调谑的笑，故意回道：那听起来，还是“红舞姬”更“动人”一点儿噢。
　　他嗓音淡淡的，裹着柔软的余韵，听上去既清澈又无辜，但想表达的隐义却半点没遮掩。
　　毫无意外，下一秒，他收获了一枚克制的白眼，恶作剧般无声且满足地笑起来，带得唇边狗尾草一晃一晃的，像只阴谋得逞的恶犬在摇尾巴。
　　泛着炫光的大切诺基减速驶近，巨鲨似的撩起旁边行道树的一波碎浪。
　　这车敦实大气，顶配越野，稳妥得中规中矩，就是改色太不靠谱了，太空战斗灰，听起来就不省油。
　　驾驶位上揉方向盘转弯的不靠谱车主顺势一歪头，看向身边安静望向窗外的青年：“还记得这儿吧，有几年没来过了——”
　　“有几年了……”青年心不在焉地回了句，转过头，眉眼间浮着“千山染”的绯色，既漂亮、又安静，像个美丽的人偶。
　　裴钦清清嗓子，假装不经意地继续偷瞄他，好像非要在对方脸上挖出一点点不安和怅惘来才能安心。
　　青年重新转过头去，只是抬手轻轻托了下右耳畔那只耳机。
　　耳机很小巧，长不过拇指的一个指节，边角圆润，银色，以弹性透明细脚挂在耳廓上，看上去就是一只普通的蓝牙耳机，连个明显的品牌Logo也没有。
　　“咱们先去停车，等下我帮你把设备箱送进去。”裴钦转了话题，飘来的视线仍然不放心。
　　青年回神般冲他一笑：“我自己过去就行，又不是没来过。你可找个犄角旮旯停你这爱车吧，涂成这样它一定不想见人。”
　　太空战斗灰，哈哈哈哈——
　　裴钦眼角一立：“怎么就没脸见人？！这漆都快赶上车贵了，我屈着它了？”
　　他是杏眼，却一点不显女气，硬气起来还真有些霸总的架势。
　　“再说了，要不是为了给你拉那些家什，我犯得上把它从地库最里面挖出来么，让它蹲在一群妖艳贱货中间我愿意？”
　　裴钦边抱怨，边将大切贴墙根停了，不讲究地占了两个车位，旁边挨着辆劳斯莱斯幻影，对脸一部DB11。
　　“结果你还不领情，伤心死了，真的，心脏病都要犯了！”他抱怨得声情并茂，就差西施捧心。
　　噗——
　　副驾上的青年终于笑出声来。
　　“你省省吧，可别一激动擦掉邻居的漆，整车卖了还得添钱才赔得起。”
　　“你看谁不顺眼我就蹭丫的，怎么滴，老子不差钱。”那一笑明显让裴钦安心不少，抬手指着辆白色的奥迪R8，“那辆怎么样？开四个圈的肯定特装逼，还敢选白色，非给他蹭成斑马不可！”
　　副驾的青年已经开门下车，径自到后备箱提设备，一只半人多高的加大号银色硬壳合金滚轮设备箱，十分笨重。
　　裴钦赶忙追下去，“诶你别动，我来我来——”，两个废宅青年合力才将几十斤重的大箱子轻拿轻放端下来。
　　裴钦喘：“钥匙拿着，完事儿你等我，我送你回去。”
　　“这一场赚的钱要不够付你的车马费了，”青年笑起来唇角弯弯的，没接车钥匙，费力推起设备箱，“你们玩吧，好不容易聚一次。”
　　那笑容里像是藏了绵绵的针，刺得裴钦心脏都细密地疼起来，“末末——”
　　青年拖着箱子沿路向前走，仲秋时节不算冷，他在衬衫外面罩了件黑色风衣，钮扣直系到脖颈。
　　周未是个既怕冷又怕热的娇气包，从出生起一直被嘘寒问暖地娇生惯养了二十年，现在他在风里回眸，额前的细发被风撩起，吹得他眯起眼睛，像被迫流浪的家猫，始终丢不掉骨子里那点贵气和优雅。
　　“风大，快走了。”
　　经过那辆R8，周未不经意瞥去一眼，被吊在后视镜上的什么东西晃了下眼睛，揉了沙一般刺痛。
　　他垂下眼睫，用力含住了酸到鼻尖的一股湿热。
　　“蒋家还真是……这么多年修修剪剪始终也没换个样……”裴钦胸口鼓动着，像是藏了什么不安分的小兽，摁不住想探个头窥视究竟。
　　既然来都来了，提一下有关系吗？蒋家，他故意假装不经意地掀开窗缝，不忍心又忍不住去试探。
　　只要周未露出半分的难堪或不情愿，他就能立即名正言顺把他连着箱子一并塞回大切里，咣当顶翻那辆DB11，再怼歪旁边的劳斯莱斯，最后擦花R8扬长而去！过瘾！
　　可是，没有。周未一切如常。
　　“阿钦！”喻成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勾住裴钦的肩往怀里带：“早上说不等我就是为了这个？”
　　喻成都看向周未，语调里夹着火/药味，眼神探究得很。
　　裴钦虽然瘦，但骨架也算高大，身高和喻成都差不多，挺直身体挡住周未：“这不还是遇上了，有缘呗。”
　　是服软的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就算是讨饶了，明显不想跟喻成都在周未面前多掰扯。
　　喻成都缓了缓表情，手劲却一点没松懈，笑得更邪魅：“周未，好久不见。”
　　周未礼貌地点下头，视线跟着转向裴钦，潜台词：不认识，这人是谁？
　　喻成都对他这种反应很好奇，跃跃欲试想再开口，却被裴钦一句话打断：“另一个傻逼，不用认识。”
　　周未礼貌地茫然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get到笑点，微微弯了下唇角。
　　喻成都：“……”真不认识了？看着不像装的。脑子坏了这事儿不假？
　　“……这批物料是摆侧门的，谁让你们送到前院！流程卡紧紧的，耽误了时间谁负责……”几个西裤衬衫的服务生手提肩扛，带着拉拉杂杂的摆品疾走过来，兵荒马乱的，夹着负责人的低声训斥。
　　大概是布置庭院的，一队人如同荒风过境。
　　周未站得靠近路中央，马上闪身避开，跑在最后的一个小服务生倒腾步子跟着，肩上担着X展架，腋下夹着个大红缎面的什么簿子，跑得太快啪叽掉到地上。
　　小服务生跑出两步又手忙脚乱转身回来捡，周未已经附身帮忙去拾。
　　小服务生扛着展架转身，碳杆的支架一端堪堪擦过正在起身的周未右侧鬓边，将那只银色耳机刮了下来掉在地上。
　　周未动作一怔，周遭的声响退潮般哗啦一下归于寂静。他捏着大红簿子的指尖收紧，跟着松松朝小服务生递了过去。
　　嗡呜——
　　一阵引擎嘶吼，小服务生没接簿子，反手拽起弯腰去捡耳机的周未往路边退。
　　周未的视线仍牢牢随着那枚银色耳机嵌在地上。
　　疾风横掠，一辆明黄超跑轰地擦身飞过去，大象踩蚂蚱一般，将掉在地上的耳机碾了个稀碎。
　　“我操！”裴钦心脏突突狂跳，愤然对着那缕尾气骂道，转而怒目盯着小服务生。
　　小服务生瘦小枯干，身量像个中学生，这会儿被瞪得两股战战，“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我……要不，我……”
　　他不敢轻易吐出那个“赔”字，毕竟这帮有钱人身上的装备都魔性得很，随随便便一个扣子都可能值上天文数字，何况这还是个电子产品。
　　第二顺位的共同加害人已经逃之夭夭，裴钦一肚子气只能出在这小倒霉蛋身上，抬手就去薅对方衣领，“你他妈瞎吗！谁都敢撞？”
　　小服务生说不出话来，快哭了，这是遇到为富不仁的了，恶人中的大恶人。
　　周未陷在一片死寂里，眼前的光影动作都变成了无声的默剧。
　　他缓了几秒钟，已经适应地切回了静音模式。
　　在裴钦抓到小服务生前一秒，周未一把拉住他，嗯，有点拉不住，半拉半推。
　　他腾出一只手摸索风衣的口袋，掏出一只巴掌大的便签本，脊上插着支黑色短铅笔，熟练地单手翻到第二页展在裴钦面前。
　　上面写着三个字：没关系。
　　周未拍了拍裴钦的胸口，示意他冷静点，没关系，而后转向小服务生，给他看了同样的三个字。
　　小服务生不可置信地在本子和周未脸上扫来扫去，两脚还钉在原地。
　　周未抽出铅笔翻到空白页，刷刷又写了几个字：没关系，你可以走了。写完收起便签本，周未推了下对方怀里的缎面簿子，做了个让他离开的手势。
　　小服务生混沌地看了眼地面上破掉的耳机，碎蛋壳似的银色残片反射着阳光，细小的器件接线更是四分五裂。
　　修是修不好了，可不可以分期赔人家呢……得几万块吧，一两万还是七八万？
　　裴钦扯过周未的设备箱：“走了！不干了！”
　　他说完才想起周未现在听不见，转头迎着对方的视线，冲他做了个“走了，回家”的手语。
　　周未显然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他用这种方式交流，何况旁边还有个认真看戏的喻成都，只是很坚定地摇摇头，重新拉回箱子，视线扫过裴钦和喻成都，抬臂做了个“二位请便”的姿势。
　　“不行！”裴钦追上去拉他：“这样不行！”
　　他坚决地交叠双臂在周未面前打了个叉，即使周未什么也听不见，他仍然改不掉做手势同时配音的习惯，简直是吼出来的。
　　一想到周未陷在那个无声的世界里，裴钦就觉得自己的心疼到重荷难负，何况还要把这样的他带进修罗场，被别人品评谈笑，除非他死了。
　　周未仍然一副淡淡的表情，那是一种被切断和这世界联络的寂寥冷清，他摸出小本子写：我真的可以，你相信我，没问题。
　　“不信！你少放屁！我一个字也不信！回家！”裴钦目光直视他瞳仁里，不容置疑地指回大切的方向。
　　周未飞快地写：我说了可以，放心，不……
　　刺啦，笔尖在纸页上拖出一道灰痕。
　　裴钦不让他再争辩，干脆夺过本子塞回他口袋里：“回家，换了备用的再来。”他到底还是妥协了，只是时间来不及。
　　“我、可、以。”周未一字一顿说出这句，声音很轻，但语调坚决。
　　裴钦觉得心跳都紊乱了，他又气又悔，他逼着周未在听不见的时候当着外人开口说话，这对周未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周未永远懂得如何一刀将对手戳死。这个磨人的混蛋！
　　周未转身，喻成都扯着裴钦不许他追过去：“你还想让他更难堪吗宝贝儿？我倒是喜闻乐见——”
　　喻成都饶有兴味地看着裴钦。
　　裴钦搡开他，叉着腰喘气，他脸色不太好，唇色也有些黯淡。
　　喻成都本来还想冷嘲热讽几句，看他这幅样子终究还是闭嘴了：“药带着没？去大厅拿香槟给你下药。”
　　“滚犊子！”
　　&&&
　　周未拖着箱子走在路上，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滚轮擦过地面的摩擦声，只有细微震颤沿着拉杆传递到掌心，麻酥酥的。
　　这里是静湾别墅，蒋家在丹旸市的祖产，有百年历史。
　　周未曾经许多次和周遭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客一样被请进这座傍山而建的宅子里做客，享受着贵宾的待遇，跟一群般般大的富二代们绕着水池和木连廊奔跑，摘园子里的葡萄和桑椹，去后山探险捉迷藏，像回自己家一样无拘无束。
　　每隔一段时间相聚，长辈们都会互相惊叹小谁谁又长高了，问问让人不甚愉快的学业，蒋家的二位祖辈越来越老，却一如既往地疼爱他们这帮熊孩子。
　　周未最后一次作为宾客到这里来，还是三年前，一样的秋天，一样浓艳似火的元宝枫，第一次遇到了“千山染”下的那个少年。
　　从没过过那么漫长的三年。
　　周未转进宴会厅的侧门，这次他不是贵客，而是一个普通的宴会服务者，一个沙画表演艺人。
　　负责接待的经理不了解之前豪门少爷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个中曲折，但他知道周未的身体状况，周未只简单解释了下原因，经理便了然了。
　　了然是了然，经理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服务的，难免担心演出效果。
　　沙画表演虽然只用到两只手，但画面内容要跟配乐同步，现在表演者完全听不到音乐，配合起来估计要麻烦。
　　周未在小本上写：放心，效果只会比样片更好。
　　字是Q萌的卡通体，搞美术的人写字都不差，俏皮可爱反而比谨小慎微更显自信。
　　青年消瘦、白皙，尽管五官眉眼秾丽动人，却总是摆脱不掉那种身体缺陷惹人怜爱的孱弱感。不管外人怎么担心，他看上去不过是关闭了自身一项无关紧要的进程，没有半点紧张不适。
　　经理绷紧了咬肌，下决心似的点点头，换人也来不及了，流程一环环卡着往下走，他看着青年纯澈的眼神，总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分明是个靠谱的。
　　周未胸口一松，呼，可算又骗过一个。
　　任谁被切断跟外界的某种联系都会紧张，感知的障碍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适应，只能被忍受。
　　这天是蒋家老先生和老夫人结婚七十周年的千克拉豪华钻石婚纪念家宴，请的都是亲朋故友，没有商务往来和媒体，所以设在位置稍偏僻的静湾别墅。
　　静湾别墅在丹旸市西郊，毗邻西山山脉，别墅傍山而建，背靠清净山，占地很广却大部分是园林。因为周围偏僻，清净山像是一整个后花园，也是周未他们几个小时候常常去耍的秘密基地，吵得清净山一点不清静。
　　一个人要长大其实很快，那些在林间野径上疯跑的时光不过是一个回眸就消失无踪，而成熟可能来得更加猝不及防，就像暗藏在光阴里的锚点，一个触发就跳转到另外的界面上，面对完全不同的人生。
　　周未手上调着设备，将从前那些狼奔豕突的思绪一点点挤出脑海。
　　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呢？是为了那笔五千块的演出费，还是想暗戳戳为曾经疼爱过他们的蒋家二老尽一份心意？
　　是来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还是希冀能触发到某个回到过去的锚点？
　　周未你真的坦荡磊落吗……
　　作者有话要说：
　　啾啾~终于鼓起勇气开新文了，选在1111是因为这天是设定给主角周未的生日，希望小伙伴儿们会喜欢我的新故事，点个收藏。
　　两章楔子之后进入正文，正文顺叙。
　　稍微说明一下，小受不是一直听障，然后对他来说那也不叫听障，而是拥有自主听力开关的技能。
　　比如蒋孝期说宝宝我爱你饭好了快来吃，他就可以好开心地听到；蒋孝期说你怎么敢你怎么能xxxx，他就是“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啰嗦完毕，预祝我自己写顺写爽，大家看得开心！


第2章 楔子B
　　别墅整个一楼被布置成宴客厅，搭了个小演台，某娱乐卫视金话筒一哥被请来做主持人，熟悉的嗓音传到后台荡成有些模糊的煽情和调侃，宾客十分配合地微笑鼓掌，气氛和睦暖融，蒋家堪称狼族血统的竞争倾轧被完美粉饰遮掩。
　　周未接收不到那些欢声笑语，他往四周扫了眼，也没见什么熟人，相熟的都坐在大厅里，周围忙碌的倒是跟他一样身份的服务者。
　　周未的表演靠前，是一个时长二十七分零九秒的沙画展示，算宴会的开场环节。经理担心他听不见误事，特意提前几分钟过来陪他候场。
　　沙画表演算是准幕后性质，观众都盯着投影屏看，出镜的只有表演者一双手，还是手的投影，没人在乎幕后的人是圆是扁。
　　周未的沙画台设在演台一侧，被廊柱遮了半边，侧对观众，固定DV相机的悬臂支架立在身侧，一切准备停当。
　　他解开钮扣脱掉风衣，内里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又松了袖扣将袖子挽到手肘，摘掉左腕上一块白色半透明电子表放在镜头纳不到的台边。
　　前面主持人说了什么，已经退去台侧空出场地，幕布上打着投影的暖白光。
　　周未右手泼出第一缕沙的同时，左手按下电子表的读秒键，液晶屏上的数字开始飞快循环累进。
　　还是同时，音响师也按下了音乐播放键，依次推高一排控制钮，高山流水随着铮铮琴鸣漾淌开来。
　　周未用掌根拢着细沙在台面游走一个来回，那盘散沙像是有了生命般化成一条蜿蜒的小河，水波潺潺，似正静静向着远处流淌。
　　接着，一缕缕细沙漏出周未的掌心，经过轻巧的几下勾挑涂抹，竟神奇地在小河两岸升建起了一爿高低错落的墙瓦勾檐，浓淡相宜参差在河岸上，赫然就是一幅水墨江南。
　　蒋家父辈们都猜得到，这是蒋白儒老先生的故乡江南白马庄。
　　周未指尖勾画，河上架起拱桥，水中竟然有弦月般的氤氲倒影，桥上隐约有长衫行者，儒生模样，这小人儿顿时令人生出久远的时代感，那是殖民封建时代才有的沧桑与雅朴。
　　画面跟着被一块牌匾破开，上书“百生馆”，蒋老先生看见这几个字唇角激动地抽了抽，褶皱的眼尾润湿了，这是他父亲创办的私塾，也是蒋白儒开蒙的地方。
　　简朴的书馆轮廓覆着江南乡景渐次展开，若干孩童在檐下朗读，其中那个擎着毛笔放空视线到窗外的孩子大概就是童年的蒋白儒，他把经史子集读得稀松平常，倒是喜欢在纸上描画一些屋园建筑。
　　周未余光不时扫向时间，指间沙随着数字默契流动，音乐仿佛不必经由他的耳鼓直接盘旋在脑海里，一个重音，场景切换，这回是繁华之都丹旸城。
　　他指尖飞快地勾勒着繁复精致的屋棱细瓦，不同于儒朴的百生馆，这显然是一处旧都华宅，亭台楼阁俱是精致的帝王风范，像是王公贵胄的宅邸。
　　梳双髻的女童被母亲笑着抱在怀里，身后是一身戎装的父亲。
　　九十高龄的蒋相宜被自己孩童模样逗笑了，顽皮的表情似乎隔着时光从投影里映回她脸上，在空明旷美的“春江花月夜”中慧黠地冲丈夫挤了挤眼睛。
　　乐声渐昂，砰砰砰三组重弦，砂砾像炮弹一般在画面上散开，每一下都恰好和着重音。
　　像是拨在众人心脏上，观众不由得跟着紧绷起来。
　　亭台楼阁分崩离析，江山如画沦为焦土。
　　身穿五四学生装的蒋相宜在半塌城墙下帮着母亲施粥，右上角丹旸大学标志性的白塔下是正伏案工作的青年蒋白儒。
　　一簇簇玉兰花枝蜿蜒着伸出，刺破黑暗、抚平疮痍，枝头花苞朵朵绽放。
　　年轻的师生在玉兰树下相拥，蒋白儒蓄着短须，一身青衫，蒋相宜仰头看向恋人，细致勾勒的眉眼熠熠生辉，画面中间一抹秾艳的朱砂红唇。
　　席间的小辈们窃窃笑起来，大概是窥见了曾祖的师生恋情十分有趣，或者带着对跨越大半个世纪爱情的好奇艳羡。
　　白儒当年入赘蒋家，冠妻姓，与蒋相宜伉俪一生，养育了三子一女。
　　后面的画面隐去了一段敏感时期，展示蒋家夫妇相携养育儿女、共同创立蒋生国际的经历，许多细节勾人回忆。
　　小辈儿们叽叽咕咕地猜测画面上哪个是已逝的大爷爷，哪个又是自己的父亲母亲或姑婶姨婆，聊得十分热闹。
　　“真是奇了！那个抱在怀里的肯定是大伯父没错，他小时候发际线就这么跌宕起伏嘿嘿嘿哈——”
　　“吊着胳膊内姿势简直了，一看就是我老爸，我妈说第一次见我爸还以为他这胳膊偏瘫！”
　　“这张全家福外人怎么见过？”一个圆脸女孩用手肘撞身边的男孩：“舅舅他老人家也太拼了吧！为了讨祖母欢心什么家底儿都往外透……跟对方签保密协议了没？别回头就给人卖了——”
　　男孩剥开松子往嘴里扔，定制衬衫穿得吊儿郎当：“管那么多呢！等吃等喝不好么……晚上L&R，约么？”
　　“小舅舅去我就去！”女孩儿像在给对方出难题。
　　&&&
　　别墅二楼有一圈环廊，木雕栏杆周围摆了几个小茶座供人休憩，多是负责张罗宴席的蒋家小辈和私宅助理，这会儿都忙着，也没人来偷懒。
　　蒋孝期窝在软椅里，挺括西裤裹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西装上衣随意搭在对面的椅背上，占了俩座儿，暗示别人不要过来烦他。
　　和美国事务所那边连线沟通了一些设计图细节，眼下没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他习惯性地刷了刷邮箱，居然也没有新邮件进来。
　　大哥蒋孝腾的独子，也是他们这支的长房长孙，名叫蒋宥年，比蒋孝期这个小叔小不了两岁，这会儿也正由大嫂陪着在二楼角落的茶座看沙画。
　　之所以这孩子没像其他小辈儿一样到楼下宴席观礼，是因为他和那些弟弟妹妹们有些不大一样。
　　蒋宥年很小的时候就被发现患有孤独症，辗转医治了很多年还是没法如常生活，怕生人、怕吵闹、无法正常和人交流。
　　这会儿他盯着投屏的目光倒是十分专注，有人说星星的孩子都是不被世人理解的天才，蒋宥年喜欢画画，而且还画得不错，这也得益于一个人。
　　他生命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像现在这样安静，盯着某个事物看得忘情，没人知道他的世界里正在发生什么。
　　蒋孝期抬手捏了捏眉心，将视线放空出去。楼下的投屏正对着环廊，他撩起眼皮就能看到正在神奇变换的画面。
　　有点意思，真是无处不高手、行行出状元。
　　晃在投屏上的那双手影筋骨纤长，骨节舒展，很漂亮，但明显不是女孩子的纤柔。
　　像魔术师一般，那双手只简简单单地涂撒勾抹几下，建筑风物、身姿面容便都跃然屏上，被/干涩的褐沙堆叠得活灵活现。
　　蒋孝期单纯欣赏这种技艺，对画里表现的内容无甚兴致，往昔蒋家的富贵繁华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成员最众的合影里也没有他和母亲的一席，生不出下面席间那些涌动的情愫，哪怕只是一时的。
　　音乐柔缓下来，缠绵又动情，想必这场表演即将结束。
　　表演者很聪明，刻意模糊了主人公年迈老朽的容貌，突出优雅从容和精干矍铄，互相扶持的老夫妻在林荫中牵手，背影拖得老长。
　　红沙泼出大团大团浓密的枫林，千山尽染，夺人心魄。
　　修长指尖在火云般的林稍勾勒出几道空白，简单修琢，竟然化出一双相互交握的手。
　　竖版的两行行楷款款落下：一朝相执手，共卿赴白头。
　　席间噼里啪啦响起掌声，雷动倒也说不上，但明显是很有诚意那种热烈。
　　蒋孝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原本被栏杆遮挡的视野下移一截，他突然很想看看那个翻手覆掌拨弄大千世界的双手的主人。
　　沙画台摆在侧面，半隐在廊柱的阴影中，白衣一闪，那人一片影子似的飘走了，空留一泼散沙。
　　“小年——”
　　蒋孝期刚要起身，听见角落里大嫂低低惊呼一声，跟着是碗盏呯嘭落地的撞响，桌椅翻斜，两个影子隔着廊柱拉扯。
　　“小年，小年别怕，妈妈在这儿……”女人压低嗓音焦急地安抚，像是很怕这番意外的骚乱给楼下人看去，搂着儿子向后拉。
　　瘦弱的青年挣扎着，拃开手臂往栏杆上扑，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啊啊声，似要急不可待地扑到楼下去。
　　蒋孝期快步走过去帮忙，箍住青年的手臂往自己身前带，迫着对方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他力道大得不容反抗，声音却很温和，“小年，我是小叔，告诉小叔你要什么？嗯？小年——”
　　蒋宥年的视线始终牢牢盯在投屏上，歪着脖子挣动，“啊，哥哥，哥……画画……哥哥……画……”
　　蒋孝期飞快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投屏上的沙画已经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很有年代感的老照片，怀里的青年明显更激动了，像是急得要哭出来。
　　蒋宥年的自闭症虽然严重，但他没什么攻击性，除非受到刺激，否则极少出现行为失控的状况。
　　“什么哥哥？哪里有哥哥？”蒋孝期仍然尝试耐心跟他沟通。
　　父亲蒋柏常是蒋白儒和蒋相宜的次子，蒋宥年是大哥蒋孝腾的唯一儿子，也是父亲这一支的长房长孙，家里没有比蒋宥年更大的孙辈了，平时都是人家管他叫哥。
　　应该也不是外支的堂哥，那些人蒋宥年估计都不认识，连脸熟都没混过。
　　他们背地里说他是傻子、白痴，毫无交际攀附的价值。
　　“……小年，你怎么了呀？小年……”大嫂徒劳地唤着儿子，悲伤又无助。
　　哥哥，画画……蒋宥年固执地重复这两个词，大臂被蒋孝期箍住，双手胡乱抓挠，蒋孝期露出的小臂火辣刺痛。
　　倏地，蒋孝期脑中轰然一震，有什么遮碍坍塌了，现出内里清晰的影子。
　　是了，能让宥年亲切叫做哥哥，又能安静看他画画的，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周未……小未，刚刚画沙画的是小未？怎么会！他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有下人闻声过来帮忙，蒋孝期将大侄子朝大嫂怀里一塞：“去拿那本旧画册给他看！手工订装的，很厚，皮封面，蓝……湖绿，湖绿色皮面那本。”
　　蒋孝期外套也没拿，转身蹬蹬蹬跑下楼梯，穿过席侧小道直奔作为临时后台的小会客室。
　　圆脸女孩又用肘子捣旁边剥松子的男孩，抻长脖子：“喂喂，小舅舅在干嘛？衣衫不整的——”
　　男孩视线兜一圈落回手机：“管他呢……晚上到底去不去？叫上裴钦和成都，多少天不见这俩傻逼掐架我都快自闭了……”
　　他静了音的微信群消息狂闪，“恶人谷”中了病毒似的疯狂刷屏。
　　“卧槽！”蒋宥莱低呼：“刚有人说在园子里遇到周未了！真的假的！末末，末末来了？”
　　蒋宥圆捂他嘴，下意识看向邻座的周家人，碰巧撞上周耒阴冷的视线：“疯错地方了。”
　　她避开视线凑头过来：“真的？他真来了吗？”
　　&&&
　　蒋孝期进了偏厅逮人就问：“刚刚画沙画的人呢？”
　　服务生看他眼生，但那身看就不菲的衣服和蒋家人特有的凌厉眉眼相当迫人，赶忙回答：“走，走了，刚走。那个，老夫人让给的红包也给了。”
　　他不清楚这位一脸找茬的祖宗哪根筋搭错了，觉得周未不容易，同是伺候人的，想替他说好话，连老夫人都赏了，您还鸡蛋里挑哪门子骨头？
　　蒋孝期疾步穿过偏门追出去，给石板路上拖着大箱子的单薄背影撞了个满眼，顿时像一股柠檬水滋进鼻腔里。
　　这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小……混蛋！
　　周未……“小未！”蒋孝期切齿喊出来。
　　经理哈腰跑过来，诶？蒋三少！
　　如今蒋家当家的是蒋柏常，那他的小儿子蒋孝期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三少爷。
　　“蒋先生，”经理拍着纸巾擦汗：“您找他有事？我替您追去，您这么叫他他也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着走远的周未：“生过病，耳朵不那什么，今天过来的路上助听器给摔坏了，有什么不周到我去说他……诶？”
　　蒋孝期朝他走近一步，视线落下来极其迫人：“什么意思？”
　　经理：……什么什么意思？这位据说是丹旸大学本硕连读，美国名校高材生的小蒋先生，理解不了他这么明显的语义？
　　经理嗫嚅：“就是，聋……”
　　蒋孝期瞳仁剧烈一颤，心口像是给什么利刃豁开了，又酸又痛。
　　他也是刚刚知道周未这两年病过一次，好了之后据说是忘记了一些人和事，但他一个字都不信。失忆？韩剧吗？
　　听不见！
　　蒋孝期拨开懵然的经理，疾步追过去。
　　所以刚刚他喊他，他连一个步点都没踏乱。
　　&&&
　　周未拖着个大箱子，蜗牛一样经过木连廊，转头看向从前他最喜欢窝的那张藤榻，软垫换了中国红的新罩布，十分雍容喜庆。
　　那时他总是轻轻松松地来，轻轻松松地走，不像现在这样需要负重前行。
　　西南角的廊柱上还有小时候他们熊淘刻下的比身高横线和“到此一游”，蒋家修缮的时候也不磨去。
　　周未有点想绕过去看看，马上又算了。
　　“小未，”蒋孝期叫他，不信他听不见。
　　周未不停步，蒋孝期伸手拉他，胸口的所有情绪都化作手上的力道，恨不能将人捏碎。
　　待落到身上，轻得像拈水中月影，他怕吓到他。他听不见。
　　周未还是给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倏然回头，那个人炮/弹似的撞进来，轰地把他炸懵了。
　　周未被他拉着一条胳膊，好不容易才将满脸惊诧不留痕迹地过度到茫然，看了看钳住自己的手，蹙眉，抬眸。你干嘛？
　　日光落在蒋孝期脸上，他整个人散着辉芒，醒目而耀眼。
　　周未色厉内荏地迎着对方纳米探测器般的注视，不能退缩，不能露怯，不能认得他。
　　蒋孝期显然被他这种无辜又无措的表情刺伤了，那是一种看待寻衅滋事路人甲的眼神，疏离而陌生，甚至有点厌弃。
　　“你来干什么？”蒋孝期明知他听不见，兀自发泄似的说道：“周未，你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来了不聊几句就走？小未，你怕我吗？怎么没待在裴钦那个流氓身边让他保护你？还是他又背着你混到什么人床上去了？你有受虐倾向吗？巴不得别人祸害你——”
　　蒋孝期咬牙，他是这么卑鄙刻薄的，忍不住要用最锋利的话来凌迟对方才能泄愤，他知道他听不见，所以肆无忌惮。
　　周未微仰着头，看他双唇张合，漂亮清澈的眼睛里飘着一层云，掩住波澜，山雨欲来。
　　他作势垂下眼睫去掏口袋里的小本子，快撑不住了，面具要裂了。
　　周未前所未有地怀念那把嗓音，如今就像吐息一般吹在面前戛然而止，幸好听不见，不然这谁受得了不挥拳揍他？
　　周未翻开一页刷刷写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见对方表情僵在那，继续低头写道：我耳朵不好，听不见。你是谁？
　　然后在第一个问句上圈了个重点，将本子递给他。
　　蒋孝期接过铅笔，像是那笔很重似的，好一会儿才落在纸上：你不认识我了？
　　周未提了口气，坦荡地看回去，接着写：我生过一次病，忘了很多事情。你是……我从前的朋友吗？
　　蒋孝期盯着朋友两个字，摇头。
　　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在本子上写：
　　我是个曾经为一己私利丢下过你，惹你伤心痛苦的渣男友。
　　你说，如果有天我敢重新站在你面前，你一定让我肝肠寸断、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小未，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记不得了？不认识了？很好，你听我给你慢慢说……
　　周未：等等，那个什么什么是什么时候？这样那样又是闹哪样！


第3章 第一章
　　三年前，仲秋，蒋家静湾别墅
　　月轮应景地挂在天边，很大很亮，中秋节已经过去了两日，月满则亏，因此不是太圆。
　　蒋孝期还是第一次到这边来，早上司机开车送他，那车很漂亮，黑漆锃亮，脑门儿上装一个金闪闪展翅欲飞的B，跑起来稳且快，还是跑了一个来钟头才到。
　　宾利车是大哥蒋孝腾的，司机也是，把他送过来便走了，这次是过来给祖父母认看的。
　　蒋孝期二十二岁，半年前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丹旸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地产大亨蒋柏常。
　　以前他叫蒋期，随母姓，他母亲是蒋桢，家在碧潭市，碰巧也姓蒋。
　　蒋孝期从前没什么亲戚，和母亲蒋桢相依为命。
　　他知道自己即便不清楚父亲是谁、在哪，但总该还有外公外婆甚至舅舅姨母，但蒋桢从来不提，他也就不问。
　　蒋孝期很小就开始猜测那个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那个关键的父亲形象从城堡里被诅咒的孤僻暴君到阴沟里蜷着嗑药赌博输掉裤衩的人渣败类，都想过一遍，却是这么一种狗血烂俗被影视剧玩坏了的豪门梗。
　　他没想到自己认回个爹，需要认的亲戚竟多如牛毛，有个把月一直都在有意无意见各种亲友。
　　不过那些都是非正式的，今天，他才终将在蒋家的祖宅正式以蒋柏常三子的身份面对所有人，甚至给八卦网媒提供了一则劲爆素材。
　　蒋孝期还不适应这种热闹，他从卧室出来，走了佣人的通道穿过偏厅，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各处都有人在忙碌，鲜甜的蒸蟹香气从大厨房里溢出来，这没什么新鲜，碧潭市临海，吃蟹不算稀罕，只是蒋桢身体弱不太受得住螃蟹的寒性，所以蒋孝期也很少吃。
　　他上午过来这边，见了祖父祖母。
　　祖父蒋白儒九十多岁，早年曾在丹旸大学任教，还是建筑系的教授，碰巧蒋孝期是丹大建筑系的应届生，这个秋天刚好升研一。
　　仿佛天赐的巧合，让这对年龄上相差七十多岁的祖孙相谈甚欢，祖父比他想象的要好相处，老人家半点不糊涂，谈及专业仍旧神采飞扬。
　　祖母也年近九十，毕业于丹旸大学，那阵子富家子流行出国深造或镀金，二老难得碰到晚辈校友，还是失而复得的幼孙，自然非常疼爱。
　　陪着老人用过午饭，蒋孝期被带到后宅一间卧房休息。
　　静湾别墅外观古朴，内里空间却很可观，分为会客区和居住区，圆塔形状的会客区与矩形居住区楼体相连。
　　这栋建筑是蒋白儒亲自设计改造的，蒋家直系的子孙都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专用于临时留宿休憩，蒋孝期也照例得了一间。
　　他没有午睡的习惯，就在房间里看书，晚宴要在七点，蒋孝期头疼这回不仅要认识拖家带口的蒋家人，还有交好的世家亲朋需要认脸。
　　而且他身份尴尬，倒不是因为自己是私生子，而是他的辈分。大哥蒋孝腾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他儿子蒋宥年都十八/九了。
　　无论是让他管一个半老头子叫哥，还是让一个小不了自己两岁，甚至比自己还要大些的同龄人管他叫叔叔舅舅，都相当尴尬。
　　“小舅舅！”
　　说尴尬，尴尬就来。
　　一个圆圆脸带着婴儿肥的女孩儿突然蹦出来，短发压了卷也并没有多显成熟，嘴角还挂着刚在厨房偷吃姜饼的糖霜。
　　这女孩蒋孝期见过，是大姐蒋晔的女儿，名字叫……“宥圆。”
　　胖乎乎的肉圆儿，挺好记的。
　　“对啦！”女孩穿着雅致的紫色小礼服裙，光着两条胳膊也不嫌冷：“他们都在水池那边玩，飞镖、遥控机、狼人杀什么都有，你也一起来玩呀。”
　　“肉圆儿！”
　　蒋宥圆给另一个高个儿姑娘叫走了，还不忘朝蒋孝期眨眼摆手，指了指水池的方向。
　　蒋孝期才不想去凑一群管他叫叔的中二骚年的热闹，何况他们玩的他也不会。
　　蒋孝期沿着木连廊往僻静处溜达，靠墙一片元宝枫红得正艳，像要将夜空燎着了。
　　他举起大哥新买给他的手机拍了一张，发给蒋桢。
　　“三带二，还剩一张！”
　　廊下有人压着嗓音叫道，胜利在望地抖着腿。
　　“王炸！”
　　“哈哈哈哈，狗地主！干死他！干得漂亮！”
　　“卧槽！”
　　“嘘！”
　　斗地主的三个人里，刚刚祭出王炸那个朝另外两个嘘了一声，用气声说：“豪华喷气式飞机！一个4！给钱！”
　　叮叮咚咚的微信红包声。
　　“再来！”
　　趁着前任地主洗牌，裴钦将盖在身边青年身上的衣服掖了掖，才去摸牌。
　　蒋孝期这会儿才看清廊下还有第四个人。
　　那人蜷在藤榻的软垫上，头枕着王炸的腿睡着了。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大概不到二十岁，身上盖了一件殷红色西装上衣，很纯正浓郁的红，反衬他在月光下的面色透光般地瓷白。
　　男孩合着眼，眼睑下被灯影温和地投射出眼睫细密的蝶影。
　　他的头发微微凌乱，像柔软的云，淌在额上鬓边，一定有很好的手感，且是时下流行的“睡醒感”，每一个弯儿都乱得恰到好处。
　　五官被光影掩着看不真切，巴掌脸，下颌的线条很漂亮。
　　蒋孝期的第一反应是——精致，那种从小养尊处优、蜜罐里泡大的小少爷才会有的精致，是他这种半路暴富的“幸运儿”永远都学不来的。
　　男孩没穿鞋，两腿并排曲叠在藤榻上，西裤是黑色的，露出的衣领也是黑色，显然他身上盖着的外套不是自己的。
　　蒋孝期朝王炸腿上扫了一眼，果然，骚气的红。
　　王炸穿了件黑衬衫，把外套脱了给男孩盖着，还不时提醒别人不要吵他睡觉。
　　感觉怪怪的，也许是纨绔子弟的特别爱好。
　　就像他们几个不梭/哈、不桥牌、也不德/州/扑/克，竟然躲在这儿斗地主！
　　周未倚在裴钦腿上睡得昏沉，半点没感应到来自几米外不着调儿的腹诽。
　　他微微张着嘴，双唇看起来柔软又干燥，蒋孝期的视线在上面停留少顷，忽然生出莫名的尴尬。
　　他们在明，他在暗，哪里值得尴尬。
　　蒋孝期转念觉得，他可能是感冒了，鼻子呼吸不畅，所以在睡着后嘴巴张开一点补偿呼吸，看着傻傻的，像对危险毫不觉察的幼兽。
　　蒋孝期移开目光，转身走了。
　　同时，周未似有察觉地张开眼，对着廊外刚刚有人驻足的暗处怔然看了一会儿，裹着那件红外套蜷了下身体。
　　裴钦举着牌，立刻俯身看他，“睡冷了？怎么困成这样？”
　　周未翻了个身变成仰躺，大喇喇地将后脑勺在裴钦不甚粗壮的大腿上拱了拱，带着鼻音：“不冷，出汗了，难受。”
　　“别脱，”裴钦看他起身，将红外套裹回周未身上：“吹了风感冒要重，等汗散了的。”
　　前任地主调侃：“卧槽，你们俩！要是一男一女就好了，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周未反裹着裴钦的外套，伸脚过去踹对方膝盖：“滚蛋。”
　　裴钦嬉皮笑脸：“竹马竹马怎么不行？我哥说当年周裴两家就是要指腹为婚的，等我攒够老婆本就娶他过门！哈哈哈哈——”
　　神经病！周未搓脸：“我想洗个澡，见到宥廷了么？”
　　蒋宥廷是蒋柏常已故大哥的长孙，在他们这群熊孩子里算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岁，还有蒋孝朝的次子宥莱，是蒋家这辈儿里和他们玩得比较多的。
　　蒋宥廷是温良随和，蒋宥莱是缺心少肺。
　　这会儿缺心少肺这位正在掰着手指头算牌，忽然反应过来，瞪着周未：“末末，你找他不找我，当我是死的么？”
　　周未这名字起得剑走偏锋，百分之九十的人第一眼看见，反应的俩字儿是“周末”，于是得了个昵称“末末”。
　　这昵称叫着听着都过分可爱，周未也不计较，由着他们乱叫。
　　周未舍近求远找蒋宥廷借浴室，近在眼前的蒋宥莱自然不高兴。
　　周未抻了个懒腰：“受不了你那身香氛，我鼻塞都熏得够呛。”
　　前任地主再发红包，眼皮往不远处角廊一斜：“就那个，是你三叔？”说着用膝盖磕了下正往红包备注里敲“爸爸赏你的”聊以自/慰的蒋宥莱。
　　“啊？”蒋宥莱脸哈到桌几上歪头看：“嗯，比我大不了两岁……小样儿给谁当叔呢！我是他爸爸！”
　　裴钦用扑克扇他脑门：“能的你！他爸爸是你爷爷！”
　　哈哈哈哈，大家心照不宣，蒋柏常快七张儿的人了，突然冒出个二十来岁的私生子，别说儿子难以接受，孙子都别扭得慌。
　　周未人没醒透，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们正在说谁，顺便扫过去一眼。
　　蒋孝期立在角廊下的暗影里，绰约一个高挑的身形，很板正，跟他们这群成天没正形儿的废材公子哥儿不是一卦。
　　他两手插兜，从肩颈到脚跟绷成一线，峭壁一般孤拔，仿佛下一秒就会吟出“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同志们辛苦了！”这类的句子。
　　周未心说，嗯，这个装逼的姿势，我给满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孤且直？你？
　　蒋孝期：想改变我？来啊——
　　*
　　裴钦内心os：凭什么同一套衣服，在他身上就是殷红，我穿着就是骚气的红！


第4章 第二章
　　前任地主叫左列，跟蒋家挂着姻亲，在本家里也不是什么嫡支，常往蒋家这边混。
　　左列继续八卦：“听说他可是丹旸大学建筑系学霸，年年一等奖学金，还是什么学生主席，迷妹乌泱乌泱的……这回镀上金了，怕是上不过来……对了，你太爷太奶也是丹大的，怪不得偏疼他，也是巧了……”
　　“屁！”蒋宥莱摔了牌：“靠卖血进蒋家，狐狸精的崽子也有脸？！”
　　豪门子嗣里也有自己的鄙视链，位于顶端的自然是周未这种嫡亲的长房长孙，只要不歪得厉害早晚混成接班人（之一）。
　　然后是裴钦这种长房次子，浪得不务正业但有父兄上头罩着，捅破天也有人跟在屁股后面找补，是真正的富贵闲人。
　　再次是继母、二房生的孩子，名分是不愁的，咸鱼翻身压正主一头的也不是没有，看个人能力。
　　入赘的姻亲子女，好比蒋宥圆就是随母姓的蒋家外孙，也算得上家里人，按月领零花。
　　最后才是蒋孝期这种私生子，且不是从小养在家里，很大了才认回来这种。
　　狗血伦理剧里管他们叫“野种”，通常母亲的身份也不光彩，要靠亲子鉴定好几轮才能最终确认血缘。
　　“卖血？”周未对这种攀亲方式闻所未闻，有卖惨的，卖命的，卖舆论的……从来没听说卖血也能认祖归宗。
　　他平时不太听八卦，纯属技术层面的好奇。
　　裴钦递他一支烟，单支装的淡烟，很精致，也不知从哪儿得来哄周未开心的。
　　周未接了，没点，绕着手指玩。
　　裴钦咔哒咔哒玩火机：“蒋伯父的病，是那小子捐的骨髓，当时你还在意大利，这事儿也没想起来跟你细说。”
　　“哦。”周未迟钝地应了声，心说蒋家这帮狼崽子果然没良心，人家这不是救命恩人么？怎么就不要脸了？
　　转念一想，等不到骨髓，死的又不是蒋宥莱他爸，反而他们家成了蒋柏常唯一的继承人，现在蒋孝腾救回来，一多多出俩竞争者，二房心态难免会崩。
　　“骨髓捐献是匿名吧！”蒋宥莱兀自愤愤：“这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找到老爷子那儿，还搞出一份亲子鉴定来，我哥也说是假的！艹！我爸本想着给点钱打发了，结果怎么着！硬是逼着老爷子认了他，我就艹了……”
　　周未听见意大利有些脑仁儿疼，两周前他刚给周老爷子生生从佛罗伦萨逼着退学回国，扣着护照软禁在丹旸，憋得快发霉了。
　　蒋家的事儿他听闻一些，无非就是蒋柏常最器重的大儿子蒋孝腾突然被查出白血病，人才四十多，正春秋鼎盛，帮蒋柏常控着蒋生国际的大盘子。
　　有一阵蒋家四处过滤骨髓库，连国外的都不放过，折腾一年多也没找到配型成功的，光是给初筛合格的潜在捐献者的车马费加起来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蒋柏常更是亲自上阵，迫着蒋家所有血亲都去试配，还是没有一例可用的。
　　原本像蒋家这种能够动用各种资源的大财团，找个配型也不很难，难就难在蒋家祖传的血型是Rh阴性熊猫血，这种寻个献血的都挺难，何况是捐献骨髓。
　　后来周未在国外听说找到配型成功的了，又前前后后小半年才确定移植成功，初步治愈，蒋家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再后来，听闻蒋家找到的捐献者根本不是外人，而是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登时各种小道消息乱飞，大家都猜这人是蒋孝腾的儿子，伉俪情深那都是表面现象，除了个傻儿子，蒋家老大终于后继有人。也有消息说这人是蒋柏常的外孙，他妈蒋桢是私生女……
　　周未那会儿正在为留在佛罗伦萨美院做最后的挣扎，实在没心思分神给这种八卦，也就错过不少细节直到今天被迫补课。
　　裴钦用手机私信周未：【我看未必是蒋孝期母子主动贴上来，要贴的话早就贴了，干嘛非等到孩子都养大成人再来？励志剧情节？】
　　周未看手机，噗嗤笑出来，回他：【谁知道呢？关我屁事。】
　　裴钦这货平时吊儿郎当，逮谁撩谁的大流氓一个，其实挺善良的，不然周未也不会跟他走那么近。
　　左列顺着蒋宥莱的毛儿继续给他搓火儿：“那娘俩据说穷得租房子住，碧潭房价才几个钱！这下爽了，寒门贵子飞上枝头变凤凰，母凭子贵……”
　　周未烦他这种落井下石，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蒋宥莱这傻逼还一个劲儿配合，快被他点炸了。
　　“先散，我去冲澡。”周未踩上鞋起身，将衣服扔给裴钦。
　　蒋宥莱气成河豚，也忘了要借浴室给周未的事儿，手欠地祸害干果碟。
　　离开席还有一会儿，周未沿小径绕去后面主楼，这里做事的人都认识周大少，就算不找宥廷，随便开间空客房冲一下也可以。
　　周未抬手掩着呵欠，今天天亮才睡，一大早又给祖父叫去训话，加上换季降温，他毫无意外地感冒了，这会儿鼻塞头晕、心情抑郁，哪哪儿都不舒服。
　　偏偏又赶上蒋家的大日子不能不来，蒋家今天除了要认回蒋孝期，还要给蒋孝腾的独子蒋宥年庆生。
　　原本叔侄同喜也没什么，但偏偏将蒋孝期的认祖归宗和一个智力有缺陷的晚辈生日安排在一起，这个操作就很微妙了。
　　蒋家办的是中秋宴，事情做出来了，还打亲情牌囫囵遮掩，故意引人遐思，当真有趣得很。
　　周未想这些就更头疼，蒋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为了分一杯蒋生国际的羹明里暗里抢破头，祖孙三代都在较劲。
　　这么看来他们周家简直太和谐了，祖父周琛只有他父亲周恕之一个儿子，周恕之又只有他周未和弟弟周耒两个儿子，家产大不了一人一半。
　　谁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来着？周家难念的正是人丁稀少，少则少已，还没人愿意扛旗，搞得周老先生七十岁了都不能退休。
　　原本周未筹谋许久，才成功申请到佛罗伦萨美院，骗祖父说是去意大利学经管。
　　结果一年不到，阴谋败露，周未被迫告别达芬奇、米开朗基罗这些校友，回国准备继承家业。
　　都给周耒不好么？他混吃等死也花不了几个钱。
　　“小周先生。”别墅管家跟他打招呼。
　　周未点点头：“帮我找间空客房冲个澡，随便哪间都行。”他也不打算过夜，十几分钟的事儿。
　　“好的。”管家将活儿派给刚换班的服务生，引着周未去取钥匙。
　　静湾的钥匙统一都留备用，纽扣形状的感应锁，钥匙扣背面嵌着房间号，像酒店式公寓。
　　“客房里这间景观最好。”年轻服务生双手递了钥匙过来，周未接过：“谢了。”
　　这别墅设计得很有趣，房间多，但都不大，沿走廊错落分布，每两间房门既不挨着也不对着，一幢楼里塞了三十来间房，私密性也算做到极限了。
　　蒋老先生分派房间也很任性，从4A开始先到先得，不能挑，赶上哪间是哪间。反正这些人一年也住不了两天，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置的。
　　余下无主的就是客房，周未拿到的房号是2B，他嘴角一抽，心说我这手气可以的，人要倒霉起来拿个号码牌都被骂。
　　周未百无禁忌，左手插袋，右手绕着2B的钥匙扣浪里个浪地沿二楼走廊找房间，嘀哩一声刷开。
　　房间里只开了待机状态的夜光照明，周未也不开灯，驾轻就熟拐进盥洗间，磨砂的浴室亮起浓雾般的白光。
　　他按着面板将水温调高到三十八度，上一位用这浴室的怕不是头驴子，洗三十三度水温，够驴！周未又将水温调高零点五。
　　可能有点低烧，周未倒不觉得水烫，想多冲几分钟发个汗把感冒扛过去。
　　热水淋在身上扬起细雾，潮湿随着喘息润进鼻腔，很舒服。
　　&&&
　　“蒋，蒋先生。”服务生在走廊里侧身行礼，还不太适应这位新来的蒋先生。
　　蒋孝期视线在他垂下的头顶停了几秒，没做反应地走了，中指勾着的钥匙扣随着晃动一下下在腿侧翻转，一会儿是正面感应片，一会儿是背面门牌，2B。
　　这世上看似众生平等，实则隔着看不见的天堑，好比明明都流着蒋家的血，外面那些夜夜笙歌、锦衣玉食，而他半年前还在纠结是否该放弃读研早点工作赚钱。
　　蒋孝腾病了，可以筛查数万骨髓捐献者寻找供体，甚至打着公益旗号通过基金会搜罗稀有血型暗中排查他们是否适合捐髓；
　　而他母亲蒋桢病了，连等张住院床位都要求爷爷告奶奶，甚至舍不得使用好些的药物延缓病痛。
　　蒋孝期冷笑，他很有理由相信，如果当初不主动签署那份捐献志愿书，蒋家也有的是办法拿走他的造血干细胞，甚至是他的命。
　　那段时间不堪回首，无休无止的体检、反复注射动员剂，普通捐赠需要采集最多两次造血干细胞，他整整被采集了五次。
　　蒋孝期原本身体很好，经过这一通狠狠的折腾也难免耗损，而且他先天凝血障碍，其实并不适合手术，还是硬给安排上了。
　　为了救蒋孝腾一命，他险些搭上自己的。
　　直到确认蒋孝腾初步治愈，蒋柏常才将认他回蒋家提上日程，好像那成血缘是驱赶驴子走路的胡萝卜。
　　那天在蒋柏常的书房，盘踞在实木大桌后面的男人已经双鬓染霜，却像头迟暮的狮王一般雄踞权力之巅，锐利的双眸缓缓扫视过来。
　　他说：“蒋期，当年你母亲执意要带着你离开，过自己的生活，她觉得留在蒋家不自由。”
　　蒋孝期不回答，这是渣爹在跟他解释为什么二十年来他不履行作为父亲的义务。
　　他继续说：“孝腾的事我很欣慰，还一举双得地找回了你。你回蒋家这件事，我可以给你选择，如果觉得身份尴尬，可以对外宣称你母亲蒋桢是蒋家养女，他的儿子自然也是我蒋家人。”
　　蒋孝期倏然抬头看向蒋柏常，对视的双眸是何其相像，仿佛空气中有看不见的弧刃相撞。
　　这是蒋柏常打算模糊他的身份，他想保护什么和防备什么显而易见。蒋孝期年轻，但他不傻，还有什么是比认自己女人当干女儿，给自己亲儿子当外公更令人尴尬的吗？
　　他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不明不白。
　　蒋孝期直视狮王的双眼，清楚回答道：“我了解母亲，她不会回蒋家。”“父亲，我该叫蒋、孝、期。”
　　从那天起，蒋孝期便是蒋家同龄人的叔辈，蒋孝腾的救命恩人。那些小屁孩儿心里再不爽、再看不起他，也敌不过辈分压在那。
　　蒋孝期不需要刻意给谁好脸色，戴上一张冷漠的面具，他只拿他应得的，他要拿他应得的。
　　2B，刷卡时冷漠的面具差点崩坏，这……真不是故意整他？
　　&&&
　　周未冲过澡，关掉水蓬，在浴室里胡乱晃着腰背胳膊舒了舒筋骨，超人、死侍、流川枫、奥特曼……绫波丽。
　　这房间果然有魔法，被门牌号诅咒过。
　　他捞过旁边挂着的浴袍随便裹上，湿发还在滴水，一边系腰带一边光着脚向外走。
　　霍！
　　刚跨出玻璃拉门，猝然对上一个身影，周未吞下了起码上百分贝的尖叫，险些把心脏吐出来。
　　“卧槽！”周未系腰带的手抖，不小心系了个死结，“你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管家：来来，排好队，拿着2的号码牌……
　　蒋孝期：绫波丽不错~
　　*
　　作菌憋不住屁、存不住稿，会努力不断更，每天11点约，其余时间有修改都是捉虫。
　　笔芯，直白地【求收藏】【求评论】【求灌溉】！
　　*
　　感谢月姐姐的营养液，感谢月姐姐、苏、猫猫的地雷！鞠躬！


第5章 第三章
　　蒋孝期撑着长腿靠坐在椅背上，双臂身前交叠，上身只一件衬衫，领带和西装搭在床脚。
　　相比周未进门后天女散花般乱丢在大床上的衣服裤子，那件西装和那条领带摆放得堪称展馆陈列品。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即便瘦一点也显得劲悍，修身衬衫袖管里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大臂肌肉线条。
　　蒋孝期正背对着那扇据说景观很好的大窗，窗帘敞着，有淡淡的月光灯影透进来，落在他肩上。
　　周未莫名联想到佛罗伦萨美院里见过的人体雕塑，从美学角度来讲，这个人的轮廓相当完美……屁！
　　一个入室，入室不知要干什么的……等等，周未认出了这个轮廓——姿势满分的蒋孝期。
　　“问这个问题的，难道不该是房间主人？”他嗓音沉凉，像古琴的弦音拨在寒潭里，动听是动听，也挺惹人厌。
　　周未拢了把衣领，轻嗤：“主人？你是说姓了蒋，连这整个宅子都归你了？实不相瞒，小爷我从穿开裆裤就在这儿进出自由了！”
　　周未岔了下腿，又赶紧并上，重新找回了穿开裆裤的感觉。
　　“进出自由，”蒋孝期提着金闪闪的2B钥匙牌朝他一晃：“是你们这种人的特权吗？”
　　“随随便便在别人床上脱衣服，随随便便，穿别人的衣服？”
　　他视线毫不遮掩地落在周未领口，那里被收窄了，只露一小片薄薄的颈子，坠了颗用红线穿着的金珠，红豆大小。
　　Cow！周未心说我哪种人？！怎么就随便在别人床上……
　　他揪着领口低头，再抬头，麻蛋！这衣服有人穿过了？怪不得是挂在门边而不是叠在衣架上！
　　蒋孝期就是洗三十三度那牲口。
　　迎着晃眼的2B，周未挠头，稍微扒拉回来点儿智商。
　　静湾别墅奇葩的分房规则他从蒋宥廷那儿听说过一些，所以……这间原本没主的客房今天分给了蒋孝期？
　　究竟是在整他，还是在整我？
　　蒋孝期见他一脸灵魂出窍，抬手做了个流川枫式投篮，姿势铁定要比刚刚周未在浴室里够花洒那个好看，恐怕这也是逼王唯一能够接受的模仿秀。
　　周未脊背汗毛倒竖炸成刺猬，他扭头看了眼浴室，磨砂玻璃隔挡，外间没开灯，里面通亮，朦胧地一览无遗。
　　这混蛋也不知看了多久了！有种你来绫波丽那个——
　　周未拉起衣领挡脸，胃疼地蹲身萎到地上，Mud！Mud、Mud、Mud！
　　蒋孝期很想笑，勉强将声音噎在喉咙里，肩膀诡异地抖了抖。
　　原本回房间发现里面进了人是挺惊悚的，没想到对方不偷不抢不拍照，而是大大咧咧关在浴室里洗澡，还洗得挺嗨。
　　泛着毛边儿的修长身影隔着磨砂玻璃晃动，在哗哗的水声中有如一尾漂亮的鱼。
　　蒋孝期瞥了眼满床乱丢的衣服，男式的，定制无标，尺码大约175，如果女扮男装这姑娘未免太高挑了些……再看向浴室……而且身高和发育明显不成比例……不然他要怀疑有什么人想对他用美人计。
　　直到里面的人走出来，蒋孝期一眼便认出这是木连廊里露天睡觉的那位，他给热水淋湿头发，脸上蒸出绯红，像只炸毛的落水狗。
　　蒋孝期从里到外看他好一会儿了，这样看，他比窝在软塌上还要清瘦，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还有脸自己遮那么严实。
　　浴袍刚上身周未没觉察，这会儿用衣领遮脸，总觉得上面有别的男人味，心理作用，太别扭了！
　　周未生无可恋地站起身，反手指了指房门：“先出去下，我换衣服。”
　　蒋孝期下颌一努，看了眼满床乱飞的内衣外衣，意思是，你换。他倒要看看这人想耍什么花样。
　　周未要喷火了，虽然这事儿可能不怪蒋孝期，只是个操/蛋的误会，但他怎么横看竖看都特别可恨呢？
　　“小叔，”周未觉得硬来打不过他，不如撕掉脸皮恶心走他：“你要看着我换衣服，我是没什么介意的，就怕等会儿时间一长有人来催咱们俩过去开席，万一看到你屋里这模样就不太好了。”
　　他说完想自己先吐会儿，蒋孝期这种禁欲系八成会摔门骂娘。
　　蒋孝期表情依然掩在逆光里，声音不咸不淡：“哦，是那个盖衣服的王炸会来催你？那可能的确对你不太好。”
　　“蒋孝期你有病吧？！”要是有胜率，周未早动手了：“躲在暗处偷窥别人很好玩吗？”
　　蒋孝期：“没有现在这样名正言顺看着好玩。”
　　周未：“滚！老子要换衣服！”
　　蒋孝期：“刚叫我什么来着？没大没小。”
　　他明知道蒋家那些小辈儿看自己不爽，憋着劲儿想找机会整他，他们自己不敢露头就派些牵马抬轿的狐朋狗党过来，真有什么事情也是他做长辈的丢脸。
　　蒋孝期不太确定眼前这个是帮凶，还是被人骗了当枪使，不过区别不大，整回去就对了。
　　周未换不成衣服，赌气地摸出裴钦给他那支烟要点着。
　　蒋孝期蹙眉。
　　周未觉得舒适，只要对方不爽，他就觉得爽。
　　周未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小叔，你这里不会还禁烟吧。”
　　蒋孝期：“不禁，你可以出去借火然后回来吸。”他笃定周未撕不下脸来裸/奔。
　　周未咬牙，将滤嘴抿在唇间，返身进了盥洗间，也不关门，直接从搁架上拉开吹风机，吹头一拔，咣咣咣往理石台面上磕了几下，合金外壳和螺栓装饰片松脱，咔嚓拆掉防护网格，露出内里的发热丝。
　　周未将风档推到最大，发热丝没一会儿就烧红了。他捏着烟卷斜插过去点着，关掉风机随手往台面上一丢。
　　转身，周未靠在台沿，右手食中二指夹着细长的淡烟送到唇边惬意地吸了一口，唇角胜利般微微上扬，双眼笑眯眯的。
　　没火儿就点不着你了？
　　蒋孝期冷冷看了一眼就为点支烟被报废掉的风机残骸，表情又冷了几分。
　　周未感觉自己胜利在望，他就快被气走了。
　　周未干脆溜达到他面前，确信这个距离既能够让烟气呛到对方，又不至于对方一个暴起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大喇喇地往边桌上一坐，光脚踩在一张软凳上。
　　景观很好的窗外是喷水池，笑闹声夹在琴音里漫过来，显得室内愈发静寂。
　　蒋孝期果然扭开脸，他不吸烟，而且讨厌周围人吸烟。
　　寒门贵子都是这样的，不会培养自己任何浪费钱财浪费生命的兴趣，对成/瘾/性/物品视如蛇蝎，烟/酒/赌便是典型。
　　他们骨子里瞧不起纨绔富二代，用比“穷逼”和“土鳖”更恶毒的词汇定义他们，“寄生虫”、“废材”、“垃圾”……只是碍于修养不屑宣之于口。
　　同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无论承不承认，都会被这种命定的差异折磨，为什么！凭什么！披星戴月时问过，深夜辗转时问过——
　　相反，富二代对寒门贵子的鄙视就没那么理直气壮，除非人品low到跨物种的。
　　这世上有许多看不见的规则，其中一项便是敬畏努力，哪怕对方拼死累活也无法企及自己的高度。
　　学渣对学霸的羡慕仿佛深植骨髓，就算和“视金钱如粪土”一样自欺欺人，白丁在大牛面前心理上永远是跪着的。
　　蒋孝期无疑就带着这种让人膜拜的牛逼气质，丹旸大学建筑学院学科排名国内第一，学位证国际认可，高考录取分数线高过发际线。
　　周未觉得像他这种出生捡到烂装备，靠血拼一路杀上来的大牲口，爆出王冠回到蒋家就像苍龙还渊、放虎归山，修罗场烽火再燃，难怪蒋家那帮废材烦他，其实是怕他。
　　周未对他倒是生不出什么敬畏感，只想赶紧换回衣服离他远远的。
　　他最近听见丹旸大学四个字就过敏，全赖祖父抓他回来誓要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让他报考丹旸大学商学院。
　　一个超一流的学府，三驾马车居然是建筑、商科和艺术，这有道理么？如此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翻车？
　　周未有亿万家产需要继承，自然得去学商科，祖父给他定了个小目标就是丹大，但他确信自己成绩一定会翻车。
　　互相鄙视的两人沉默了足有一支烟的工夫，其实是非常尴尬的。
　　一个身穿浴袍倚着墙抽烟，一个蹙眉扭脸似怒还羞，怎么看都有点事后的感觉，而且是不太和谐那种。
　　周未才二十，吸烟架势那么熟练，就像画家拿笔，不是摆拍出来的。蒋孝期脸色都难看起来。
　　周未懒得再耗，将烟蒂往桌角一摁：“想看就看，别眨眼哦。”
　　他跳下椅子，一件件捡自己乱丢的衣服，然后背过身套上内裤、西裤，这就没什么好害臊的了。
　　周未弓着背捣鼓半天解开死结，雪白浴袍哗啦褪下来，一片瓷白的背脊袒/露出来，单薄的肌肤覆在起伏的脊线上，一双清晰漂亮的蝴蝶骨，腰很细，浅浅的腰窝半隐在皮带里。
　　周未飞快罩上衬衫。
　　蒋孝期突然移开目光，觉得喉咙有些干，忍着咳。屋里气温陡然升高，他气闷，拎起外套朝肩上一甩，大步向门口走去。
　　“小叔不看了？”
　　“该看的都看到了。”
　　蒋孝期几步跨到门口，拉开门，外面呼啦四双眼睛齐齐扫过来。
　　裴钦向里探头：“末末？”
　　周未手一抖，扣错一粒扣子。他想对着月亮许下心愿，但愿这房子建起来的时候隔音工程没有偷工减料。
　　管家用眼神刮挠发钥匙的服务生，后者只会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蒋先生，真是非常抱歉！”管家说得沉痛：“小李刚换班，不知道这房间已经给了您，那个周少爷——”
　　“没事，”蒋孝期打断他：“我们相处愉快。”
　　“小叔，开席了，祖父让我来喊您。”蒋宥廷不像裴钦那么眼神乱瞟，笑容和煦，尊重但不过分热络，温度刚刚让人舒适。
　　他口中的祖父并不是指自己已逝的亲爷爷，而是指蒋柏常这位当家的二爷爷。亲爷爷英年早逝，那一支都倚靠蒋柏常的照拂。
　　蒋孝期坦然受了这个大自己一岁堂侄的橄榄枝，跟着他往外走，肩膀有意无意地撞了裴钦一下。
　　“这种事，下不为例。”
　　管家连忙抹汗点头，是是是是，说着以手势将探了半个身子进门的裴二少朝外引。
　　&&&
　　“你没事吧？”裴钦见周未满脸郁卒，半长的湿头发连个形状都没抓：“他欺负你了？”
　　周未摸出根皮筋，随意拢了拢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儿，碎发垂在颊边，气质很艺术。
　　“欺负我？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水池边席面都摆好了，临水十来桌，各种虾蟹点心。
　　主桌那边各家掌权人已经在互相寒暄，主角蒋孝期也杵在那里给人参观。
　　另一个主角蒋宥年倒是被带着晃一圈就去了廊下的小桌，由熟悉的佣人陪着，生怕人多喧闹刺激着他。
　　周未他俩来晚了也没人留意，加上一色的嘴刁肠胃弱，对蟹宴不感冒。
　　周未直接去了廊下，抽了张纸巾，用蟹签子沾姜醋在上面画了个长耳朵的胖兔子递到蒋宥年面前。
　　原本表情紧张又空白的少年盯着那只兔子仔细看了一会儿，竟然抬头对周未笑了，陪护松了一口气。
　　周未这才到小桌边坐下，又抽了几张纸递给宥年，蒋宥年学着他在纸巾上用酱醋画画，大抵能耗过整个晚宴。
　　裴钦剥螃蟹，又敲又砸，很快耐心告罄，一盘闸蟹被他肢解零碎，没吃到几口肉。
　　他又转手去祸害琵琶虾，拨开往周未碗里丢：“螃蟹太寒，吃这个暖胃，不然让厨房给你做粥？”
　　“我大老远来蒋家喝粥？”周未用蟹剪剪掉蟹钳、蟹腿，换蟹叉勾出里面的蟹黄、蟹肉拨到宥年的盘子里。他手稳，像在做手工，剥出的都是整肉，蟹壳还能拼回去。
　　裴钦酸他：“你这点倒是很像你爸。”
　　“像他哪里好？给老爷子逼了半辈子。”周未剥一点，宥年就吃一点，然后接着画画。
　　周未怕他吃多闹肚子，就停了手。
　　裴钦叼着虾尾巴：“这回改逼你了，周叔熬出头了。”
　　“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周未自我评价十分客观：“他逼我也没用。”
　　“哎——”裴钦翘着脚拖长声：“这特么什么样的狗世界！有人想求求不来，有人不要他偏给！”
　　他看向远处的蒋孝期，碰巧蒋孝期也转头看过来。裴钦过嘴瘾：“土豪。”重音在前。
　　周未扬了扬手里的纸巾给他看，上头画了张蒋孝期的脸，姜醋在纸上洇出的轮廓五官居然有七八分像，只是那人像头上顶着头巾身穿阿拉伯长袍，一身迪拜王子范儿，相当土豪。
　　哈哈哈哈……两人笑到一块儿。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迪拜土豪？想看看长袍里面有什么吗？
　　周未：我保证不眨眼。
　　土豪小阔爱们，球包养~


第6章 第四章
　　“那个是周未哥啦，”蒋宥圆凑到蒋孝期身边开始第二轮拆蟹：“是不是觉得他特别好看？好多女孩儿都喜欢他，男孩儿也喜欢，emu……就是破次元无性别通杀！”
　　小姑娘学着刺客抹自己脖子，有点儿反差萌。
　　一过九点，长辈们渐渐离席去别墅里攀谈或者告辞，小辈儿们成了露天宴会的主宰，席间乱窜，三五成群地玩闹，还有打电话临时约人过来玩的。
　　对他们来说，束缚解除，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蒋孝期瞥了眼含苞待放的怀春少女，心说你喜欢就喜欢好了，不用安利给我。
　　蒋孝期目光再投过去：“周？是那个经营连锁商超的周家？”
　　“嗯嗯，对！”宥圆点脑袋：“牡丹城，光丹旸就有三家，碧潭去年也开业一家吧？环境很好的，我们同学都喜欢逛，电玩城特别大。还有，全国所有的牡丹城消费积分都可以累加兑换游戏币，超值的！”
　　蒋孝期：如今喜欢个人也真不容易，连人家家底都要数一数，还要负责义务宣推。
　　不过这姑娘倒和蒋家其他小孩儿不太一样，大抵除了她蒋家再找不出一个攒购物积分换游戏币的少爷小姐了。
　　牡丹城购物中心比他背后的周家要出名，毕竟各个大城市都有分店，是多功能集约型商圈，动辄几十万平米的营业面积，能带动周边房价上涨的那种。
　　某种意义上，牡丹城也算蒋生国际的下游企业。
　　不过……这位周公子名气也是不输牡丹城的！
　　蒋孝期侧目问：“他飙车？”
　　蒋宥圆含着一大口蟹膏不好张嘴：“唔！很man啊！”
　　蒋孝期咬了咬下唇，没话说。
　　“小舅是说周少飙车撞毁兰博基尼上头条那件事吧？”高瘦女孩儿搭着蒋宥圆肩膀坐下，嫌弃地将果盘推了推，要了杯白葡萄：“丹旸三害没听过吗？周未、裴钦、喻成都。那可是挂了名的浪荡子，小舅以后见了最好绕着走，别搭理他们！”
　　女孩穿一身设计感很强的白西装，九分裤露一截脚踝，上装是立领无袖长款马甲，配黑长直黑高跟儿，显得精明干练。
　　“脸好看有什么用？圈里养眼的多了！”女孩举杯磕了下蒋孝期面前的酒杯，“忘给小舅自我介绍了，我叫宥茵。”
　　蒋孝期举杯，意思着抿了小口。宥这个宥那个的，太多宥什么宥什么了，实在分不清。
　　借着饮酒的转瞬，蒋孝期脑海里迅速检索排除，不是他生父这一支的，打扮又偏成熟职业，应该在小辈儿里年龄偏大，女孩，叫他舅舅，那就只有已故大伯蒋柏平的外孙女了。
　　蒋家在继承问题上跟其他家族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蒋生国际的缔造者蒋相宜本身就是个女性，且蒋白儒的子孙都是他入赘蒋家后得的蒋姓，因此蒋家从根本上来讲更像个母系的大氏族。
　　家族规定，蒋家的后代无论男女，只要袭蒋姓，便有权按月从家族基金中得到一笔钱。
　　这相当于变相鼓励上门女婿，尤其是本家势微的女婿。
　　好处在于，会有像白儒那样有才华有能力的“凤凰男”输入集团高层，保持竞争以延续蒋生国际旺盛的生命力。
　　蒋宥茵和蒋宥圆都属于袭了蒋姓的蒋家女儿的女儿，蒋宥茵的母亲是蒋柏平的长女，而宥圆的母亲蒋晔是蒋柏常的女儿。
　　表姐围着表妹转，大概是因为同为外孙女，宥圆显然更得宠一点。
　　蒋孝期略想了一下便回味过来，想必如今当家的蒋柏常是反感女性继承家业的，所以他的女儿取名不带中字，这样如果真的把蒋桢认成养女也不显得突兀。
　　有点儿累，这里每个人说的每句话可能是有心，也可能是无意，他能全听，但不能全信。
　　起码脸好看那句就不客观，蒋孝期看的明星少，所以只有超一线才可能被他无意关注到，但真没觉得谁长得比周未还好看，或者，他最好看的一面，别人根本没见过。
　　“丹旸三害？”蒋孝期玩味地念了一遍，名气大得很，也不过如此，青年裹着浴袍的窘迫模样在他脑中一掠而过。
　　周家大少曾因为山道飙车，撞毁了一辆兰博基尼盖拉多，被网媒拍到怼上岩壁的炫橙超跑正脸面目全非。
　　网友扒皮那辆车低配也要五百万，是周大少成年礼家人送的，第一次出街。
　　跟着，网媒又曝出车祸当天周未距离自己十八周岁生日刚过去仅仅两个星期，一时仇富情绪爆燃。
　　网友群情激愤，骂什么的都有，进行了一次长达数月全方位立体声的批判。
　　“老子报了速成班连轴上课，大暑假的一上车就是四个小时，都热出尿路感染了……考驾照四个科目全都一次通过，还前前后后折腾俩月才拿到驾照，凭什么有钱人刚到申请年龄两星期就飙车上路了！”
　　“五百万啊啊啊！这是我家老破小全款房价好吗？！我掰着指头数数，要到五十八岁才能还清贷款，人家十八岁，咣当撞倒我一套房！坐标丹旸。”
　　“不是什么好鸟，三岁看老，我敢肯定！@警察叔叔好好查查，不是酒/驾就是毒/驾，这种富二代抓起来判到死就对了！”
　　“周家？我没听错吧是丹旸牡丹城那个周家吗？周琛周董三年前还给地震灾区捐了一千万你们忘了吗，后来还追加了十所希望小学！！！”
　　“周家造了什么孽生出周未这种败类！”
　　“47L的，做好事儿的是他爷爷好吗？又不是他！铜臭堆儿里能长出什么好苗儿？半年前他和裴二少为了个小明星把人家记者相机砸烂、当街踹人、软/妹币直接甩脸上那事儿都还没忘吧？生在金窝里的辣/鸡就是辣/鸡中的战斗鸡！”
　　“估计他妈就是因为生了这么个玩意想不开跳海自杀的……”
　　“号外号外！搬图了，周大少中考成绩曝光，总分220，其中体育满分哈哈哈哈！”
　　“卧槽劲爆，这是闭着眼睛涂卡的吧？全蒙都比这分高！容我酸一下，人家有钱，进了那个什么英泰乐津国际学校，你们五百四有用吗？假期还不是站牡丹城门口发传单顶大头人儿？”
　　“嗷嗷嗷2L那张侧面糊照怎么删了！！！谁私我一张我还没来得及保存……妈的这弟弟真俊！出道吧——”
　　……
　　两个女生旁边叽叽咕咕闲聊，蒋孝期翻手机搜了周未的八卦，在某知名论坛扒到几千楼的曝黑长帖，直到半月前还有人跟帖鞭尸。
　　逃学、泡妞、打架、飙车、酒驾顶包、炫富……技能非常全面，几乎入刑红线之外的他全试了个遍。
　　还行，知道不能把自己玩儿进去。
　　大概是周家运作过，网上并没有留下周未什么乱七八糟的照片，纯文字暴力。
　　蒋孝期不知第多少次放远目光，廊下的小桌边只剩下两个人，裴钦和佣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周未还在陪宥年画画折纸。
　　周未不知折了个什么小东西，先是举着给宥年看，跟着放到他头上。
　　宥年紧张地僵着脖子一动不动，生怕那个小东西掉下来，眼珠翻到额头上，探手往头顶去摸。
　　哈哈哈哈，周未看着他笑，笑得趴到桌子上，把一只调料碟压翻了，酱汁蹭了半边袖子。
　　他也浑不在意，站起身将外套脱掉随手朝廊凳上一丢。
　　除了他，没人搭理那个自闭症。蒋孝期觉得这样的人，坏也坏不出什么高度来，心还是软的吧。
　　“哈哈哈哈！”身边的蒋宥圆抱着手机狂笑，又忽地掩住嘴吭吭吭不好意思地瞟了眼蒋孝期。
　　蒋孝期：“……”
　　“噗！就是这个——”蒋宥圆调转手机：“小舅舅给你看，你不会生气吧？”
　　蒋孝期一撩眼皮，跟着视线灼灼转过去。
　　是那幅用姜醋画在纸巾上的迪拜土豪，先是被裴钦拍下来晒到了群聊里，然后又不知被谁转发出来。
　　作者本人还光明磊落地在右下角署了个花体的“Weekend”。
　　“无聊！”蒋宥茵不齿地啜酒。
　　蒋宥圆怯怯收回手机：“小舅舅，你你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就是闹着玩——”
　　“没有，”蒋孝期站起身，推开身后的椅子，边走边转头指着宥圆说：“那个，转发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做个纪念。
　　周未：你……想我怎么还？
　　蒋孝期：去把床单穿好，围巾系到头上。


第7章 第五章
　　静湾别墅的铁栅滑开，一辆林肯商务驶进园子，车上下来三五个精心打扮过的女孩男孩，一水儿二十来岁的青葱感。
　　保姆来哄宥年回房睡觉，宥年拉着周未的袖子叫：“哥哥，画画”，说什么都不愿意走。
　　裴钦这只夜猫子好像刚活过来一般精力充沛，也过来拉周未：“好玩的来了！先到先得！”
　　周未看他一脸馋相就知道什么事儿，兴致缺缺，转头对保姆说：“我陪你送小年去休息。”
　　裴家是非一影业拥有绝对控股权的股东，非一这座娱乐王国在裴灏夫和裴钏的经营下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娱乐产业链，影视投资、演艺经纪，还有些互联网娱乐和院线的合作项目。
　　裴钦仗着父亲未老、兄长给力，自己玩得风生水起，常常和自家艺人搞到一块儿，十分平易近人、与民同乐。
　　裴钦的大哥裴钏比他大八岁，从小把弟弟当儿子养，恨不能宠上天，天大的事儿只要裴钦委屈巴巴喊一声“哥”，至多再认个错求个饶，裴钏准能替他收拾妥当，是丹旸出了名的“扶弟魔”。
　　裴灏夫丧妻没再娶，对裴钦无可奈何地宽容宠溺，也因为妻子当年就是冒险再产子诱发心脏病去世的，而且很不幸，这种病加料遗传给了裴钦。
　　裴钦的心脏先天性主动脉缩窄合并室间隔缺损，五岁前做了两次大的修复手术总算活了下来，但终生不能剧烈运动和接受强刺激。
　　平时看他人高马大的不觉得，甚至个头比娇养起来的周未还高一些，但细看就能发觉他的唇色总是透一点淡淡的紫。
　　不过生命力顽强的裴二少身残志坚，要紧的人生乐趣一项没落下，还百战不殆。
　　周未指头戳了戳他心口，提醒他悠着点儿别嗨翻了车。
　　裴钦后退着朝他飞吻：“马上风都是拍出来骗人的，信我！”
　　信你个锤子！周未拉着宥年进别墅，也不真的担心裴钦，这货虽然疯，但都是表面疯人来疯，既不用强也不耍狠，就图个你情我愿朦朦胧胧的乐趣。
　　周未觉得他八成有恋爱成瘾症，俘获欲爆棚，勾搭到手反而很快腻了，像个爱情捕手。
　　他诅咒裴钦，说他早晚有天会被命定之人反杀。裴钦嬉皮笑脸，勾他下巴颏，说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周未败给他的厚脸皮，要不是俩人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早绝交八百回了。
　　蒋宥年作息很规律，十点钟不睡也困了，周未随便在本子上边画边讲一个四格漫画他就睡着了。
　　周未靠在床边，借着夜灯的莹光独自回味了下那个自己胡乱编造的小鸡侠战恶龙救母的故事，哑然失笑。
　　好扯！一只鸡怎么可能打败恶龙呢？一只鸡的妈妈怎么会是美丽的王后，难道不应该是一只母鸡吗？
　　他轻轻将画塞在宥年枕边，这么精彩的故事，只有傻瓜才懂欣赏。
　　&&&
　　周未回到一楼，瞥见祖父周琛正在和蒋柏常、蒋孝期父子在大厅闲聊。
　　他假装端了杯咖啡混在附近偷听，实在想不通他爷爷怎么会对蒋家一个半大才找回来的私生子这么上心。
　　周未面窗，玻璃上照出身后三人的清晰人影，他耳朵竖得像兔子。
　　老头子们声音很沉，絮絮的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离得远，他也不太好再往旁边凑。
　　蒋孝期嗓音也低，却弦鸣似的穿透性极好，周未听见他说“商学院”、“工商管理”、“报考”之类的字眼。
　　果然在算计自己！
　　周未咬牙，爷爷逼他从佛罗伦萨美院退学，跟着就着手让他准备国内的高考，请了好几个家教看着他。
　　丹旸大学商学院是老头子给他和周耒定下的目标。
　　这还不甘心？还要亲自向丹大的高材生取经，看来不把他送进丹大校门是不会罢休了。
　　倒影中的蒋孝期看似无意向这边扫了一眼，周未觉得他必然不怀好意，那些个关键词怎么好像是故意漏给他听见的呢！
　　还一聊聊这么久，这人怎么这么八婆。
　　周未一晚上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闻着浅烘焙的耶加雪咖胃里反酸水儿，干脆左一下右一下地倾着杯子浇那株蓬莱松。
　　非要他去念商科，跟用咖啡浇灌植物有什么区别？！周未意识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时候，咖啡已经光了。
　　他摸过旁边的马克笔，在玻璃上勾出蒋孝期的身影，恨恨地涂起来。不就是误闯了你个房间么，又不是白虎堂，还得偿命不可？
　　周未烦心得很，总觉得自己跟这秋燥似的，火警等级最高级，不定什么时候就燃了。
　　“小未！”背后一声清亮的女音。
　　姬卿踩着Rene Caovilla手工订制的镶钻细跟鞋咔哒咔哒走过来，将手里提着的薄羊呢披风往周未身上裹：“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注意个冷热，大夜里就这一件衬衫，回头冻病了谁遭罪？！”
　　像所有眼睛里只有孩子的母亲一样，姬卿唠叨了几句才像是意外发现旁边还有外人在，不好意思地对着周琛叫了声爸爸，又跟蒋家父子招呼。
　　她画着晚宴妆，近看显得过于浓郁，像戴了层假面。
　　“小耒呢？”周未觉得穿披风怪别扭，也没好意思脱，虽然是时装男款，但下了T台谁穿谁傻。
　　“先让司机送他回去了，说是明天有考试。”
　　姬卿转身又从佣人手里拿粥碗，将勺柄对着周未：“你肠胃弱不好吃蟹，饿了吧？在厨房给你熬了点粥，不凉不热正好喝。”
　　当着外人的面儿，周未被照顾得有点尴尬，哝着鼻音：“谢谢妈。”
　　其实姬卿不是他生母，不过这个继母从周未两岁就开始照顾他，人都说生不如养，他没有别的豪门少爷管继母叫姨的习惯，一直都叫妈。
　　周未被她盯着喝粥，飞快将一碗扒拉进肚。
　　姬卿给他递纸巾：“别玩太晚了，早点回去休息，爷爷担心你。”
　　一边，蒋柏常挂着揶揄笑意：“恕之有福气。”
　　“不成器的东西。”周琛无奈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儿子还是这个孙子，也许两个都是。
　　蒋孝期突然想起之前看到的帖子里，有一层提到周未的母亲，跳海自杀。
　　他从小和蒋桢相依为命，母亲虽然严厉，也会在最艰难的时候像大伞一样为他遮风挡雨。
　　蒋孝期不知道亲生母子之间的这种情感是否能为另外一个人弥补或替代，蒋桢患病，他不止一次想到过失去她的恐惧和痛苦。
　　这个继母看起来过分慈爱了，她肯定不会像蒋桢一样打他罚他，但总少了那么点真实。
　　生母自杀，周未也会偶尔感到空虚和遗憾吗？
　　换了是亲妈，他也会别扭地扯掉披风塞回去，抱怨才不会穿这种又丑又娘的东西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乖乖缩在暖咖色的羊绒里，装得像兔子一样柔软。
　　蒋柏常转头对蒋孝期说：“多去跟他们玩玩，你们年龄相近有得话说，还有，你这个当小叔叔的，要看好这群疯小子。”
　　蒋孝期点头应下，看着周未随周老和姬卿告辞出门。
　　他踱到窗边向外看，周未果然没跟长辈一起回家，而是扔了披风混回宥莱他们中间。
　　旁边的蓬莱松土层上洇出一滩暗色的咖啡渍，蒋孝期余光扫到玻璃上一处污迹，细看才发现是马克笔涂鸦。
　　一个板正的长袍汉服男，戴了顶书生帽，后头飘着两根尾巴，左手背负，右手拂须，比了比距离，正是自己刚刚站的位置。
　　在他心里，自己从土豪变酸儒了？
　　呵。
　　蒋孝期捡过笔，刷刷在学究对面添了个小书童，扎双髻，身上披了件不伦不类的斗篷，没有五官，矮自己一头，姿态唯唯诺诺。
　　他是学建筑的，丹大建筑系入学之后要加试美术，大一大二还有绘画专业课，除了做图别的也能来两笔，总归比素人画得好。
　　蒋孝期涂完了很满意，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抽纸巾将玻璃擦干净。
　　&&&
　　“小舅舅，后山赏月去不去？”蒋宥圆似乎对这位年轻长辈很有好感，又或是因为泄露那幅迪拜土豪激发的求生欲，满脸卖萌讨好。
　　一群人挤在园子里，个个都是关不住的鸟儿，叽叽喳喳。
　　周未看到那几个被叫出来玩的小明星也在，有两个眼熟，像是刚出道一个男团的，还有三个眼生的女孩儿。
　　其实富二代交往圈里的朋友也没外面传言那么糜乱，有时候真就是单纯的出来玩儿，喝酒聊天或者打球跑车，就像现在。
　　三个女孩儿中两个正跟人热聊，表演课上学到的那些表情管理都用上了，或笑或嗔都风情万种。
　　还有一个闷头玩手机，打扮不算精心，穿个宽松的半开胸帽衫，拉链拉到下颌。
　　周未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她似有所感地抬头对上了一眼，跟着露出个敷衍的笑。
　　既不是蛇精网红脸，也不是传统杏眼美女，小鼻子小眼儿的，还是单眼皮，要红也是女配的命。
　　周未搞美术的，审美独特些，觉得这姑娘五官精致小巧，比例很好，比那些医美PS模板辨识度高很多，气质也特别，看着很乖，眼神却很野。
　　裴钦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撞周未肩膀：“栀子。”
　　周未茫然：“什么？”
　　“黄栀子，”裴钦下颌点了点帽衫女孩儿：“原来你喜欢这种哦，我们末末终于开窍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有点难过。”
　　裴钦蹭在他肩膀上捂心：“有种猪崽养大了去拱别人家白菜的失落感，呜咿——”
　　“元庆，别想太多，我是你哥。”
　　裴钦磨牙：“就大一天！”
　　“蒋柏平只比蒋柏常大一分钟。”周未凑他耳边小声说。
　　裴钦脑袋跳起来：“对了对了，等下还有好玩的！去后山赏月啊——”
　　这货笑得一脸阴谋，思维跳脱，已经把刚刚的猪崽白菜抛到脑后。
　　周未伸长一双当摆设的腿恹恹道：“有病吧？”
　　他拒绝一切流汗的运动，能歪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但凡轮子能开过去的地方绝不步行，生平进行过最剧烈的运动是跟人打架，而保持最持久的运动是扳方向盘。
　　裴钦窃笑，瞟了眼正被游说的蒋孝期：“有好戏看，免票，保证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画画，谁不会？
　　周未：旁边这人是谁？！
　　蒋孝期：一个小娘子——
　　*
　　裴钦：本少姓裴名钦字元庆，你可以叫我裴元庆！
　　喻成都：宇文成都正是在下！
　　周未：……看我干什么？我跟李元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注：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庆是隋唐英雄传里武力值排名前三的好汉，据传宇文成都和裴元庆加起来都打不过李元霸。）
　　周未：这个倒是没错，那俩废物……诶？我真不是李元霸！他太吃藕！


第8章 第六章
　　以周未对裴钦小二十年的了解，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帮人保准憋了什么坏要整蒋孝期。
　　周未：“你们没事儿招惹他干什么？”
　　裴钦：“看他不顺眼啊！”
　　嗯，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想想刚才客厅里的对话，周未觉得得罪一下蒋孝期也没什么不好，让他看自己不爽应该就懒得理会老头子的拜托，去他见鬼的丹大，去他见鬼的学霸！
　　“Okay！”丹旸三分之二害（又名：英泰双煞）一拍即合。
　　“去嘛小舅舅，外公和大舅舅让你盯着他们呢。”蒋宥圆卖萌初见成效，蒋孝期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
　　从静湾别墅后门出去就是清净山，这一带是富人区，连别墅都建得鸡犬不闻，这个时间更不可能有什么游人，当真特别清静。
　　他们一伙儿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去，沿着宽阔的石铺坡道向上走。
　　清净山不是开发过的景区，正儿八经的人工山路也就下头一段，再往上走几乎是野山了，纯自然风光。
　　但由于整体海拔不高，所以山势谈不上险要，即便是大半夜作死，想搞点意外伤亡事件也不比讲鬼故事吓死人更容易。
　　这里边常一起玩的那些个，除了蒋宥圆这种方向感成谜的路痴之外，对从小一寸一寸疯跑过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摸个来回。
　　大半夜进山，虽然月朗星稀也还是怪刺激的，一轮孤月当空，灿星寥落，铺天盖地全是浓密的树影。
　　搁在恐怖片里，随时都像有灵异事件要发生。
　　那几个被带着上山的小明星已经打开手机的电筒照路，刚刚娇妍的脸上莫名惊悚，被光晃得脸色惨白，完全不能理解这帮富二代的恶趣味。
　　“这是野山吗？会不会有蛇啊？”其中一个女孩儿娇嗔，带着惹人怜的颤音。
　　她踩了双恨天高，刚刚有多婀娜，现在就有多狼狈，又不好说掉头回去。
　　裴钦吓唬她：“有啊，不光有蛇……”
　　他故意哑着嗓子拖长音：“还有猫头鹰、野狗、狼蛛和……哭哭啼啼找洋娃娃的小女孩儿，据说她穿了条红裙子，像血一样红的……”
　　啊——
　　裴钦的鬼故事刚开了个头，周围已经一片尖叫，女孩儿们就近钻到男生怀里，提问的那个已经开始抹眼泪儿了。
　　周未觉得她们叫这声空谷嘹亮，带着杜比回声，比蛇和小女孩儿都恐怖，后悔跟出来，活着不好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身后突然响起经典的闹鬼音效，唔~唔~~~抖音抖到人骨头缝里，再顺着头皮钻进去，毛孔都吓炸了。
　　这下大伙儿叫都叫不出来了，集体失语。
　　声源就在周未后头，他脊背呲出一层小汗毛，回头一看，是黄栀子。
　　黄栀子手忙脚乱地解下双肩包翻出手机接听，“对不起，对不起。”她五指并拢贴着太阳穴跟众人道歉，随后拢住话筒：“妈？”
　　周未啧了声，什么破孩子会把亲妈来电设置成闹鬼铃音，也是见着活的了。
　　黄栀子语速低且快，麻辣鲜香的怪味儿川/普：“鸡嘚鸡嘚，不是嗨有一天伐，兼职嘚呀，正在工作……”
　　周未快走几步，无意窥人隐私。
　　这姑娘把陪玩说成正在工作，有意思，不过也没错，工作不就是付出劳动获得报酬么。
　　越往上走，林子越暗，林荫遮挡了月光，一路都是手机电筒晃来晃去的白光。
　　周未回头看了眼走在最后的蒋孝期，他人倒是很绅士地脱了外套给光着胳膊的肉圆儿披上，一手举着手机给身前的两名女生照路。
　　周未鞋底蹭着土路问裴钦：“他们到底搞什么？带到山顶套了麻袋再滚下来吗？”
　　“这么简单粗暴就死定了，”连裴钦都觉得宥莱他们几个小兔崽子是在作死：“应该更……委婉些。”
　　带来的小花儿走不动了，一行四五人放弃，转头下山。
　　又走了一会儿，肉圆儿也放弃，再拉走三四个，连蒋孝期的衣服也穿走了。
　　周未看着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将退散，深信剩下这支纯洁的队伍里没有一个是为着逛景赏月的，全都是作妖骨干和帮凶：“我知道了。”
　　清净山不险，可一没正式山道，二没方向标识，这山也就是个大号的土坡林子，并不多深远，然而却是个天然的大迷宫。
　　周未他们小时候没少来这儿捉迷藏，保镖们一个个往回逮都得花上好半天工夫。
　　所以，这帮玩意是想把他骗进山里来，然后找机会丢了，让他大半夜自己在荒山野岭给自己打墙，冻不死也吓死了。
　　长辈们都休息了，回头蒋孝期自己迷路走失也很难怪到具体人头上，不死不伤的，说出来反倒丢脸，不如吃个哑巴亏了事儿。
　　就算他不肯吃亏，非要把事情捅出去，祸首们大可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
　　“我半路先下山了”，“小叔不是跟那谁谁在一起的吗”，“回来了呀我们一块儿走的”，“喝得有点儿多真没注意”……合谋的事儿哪找负责人去，到头还得法不责众息事宁人，最多挨顿训，作妖成本趋近于零。
　　周未觉得这个尺度简直拿捏得完美！不过宥莱那个脑袋指定想不出这种馊主意，他倒挺想知道哪个是智囊，好当面夸夸他。
　　蒋孝期手机照了半天路，这会儿电量已经飘红，好巧不巧的蒋宥廷打了电话过来，温温和和地把情况问了个遍，又嘱咐他一定管住这帮熊孩子。
　　裴钦问周未：“我们要不要先溜啊，不然等下被他逮住就跑不了了。”这货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认清他俩加一块儿四条腿也跑不过蒋孝期的残酷现实。
　　“当然不啊。”周未腿都开始酸了：“距离峰顶只差一步，你这会儿放弃可就错过最美丽的风景了！”
　　他故意说很大声，惹得蒋孝期看二傻子似的扫他一眼。
　　周未冲裴钦耳语：“元庆啊，你觉得这个时候，就算我溜了，他会把账算到别人头上吗？”
　　裴钦怔然，嘴巴都合不上了。合着他把周未拽出来呐喊助威当群演，实际却很可能是他早被计划进去背锅了。
　　“我又不在乎这个。”周未双手插袋，喘着闲庭信步：“你没事儿吧？”
　　“没那么弱。”裴钦突然少了兴致，把唇抿得发白。
　　蒋家这帮畜生真是遗传性心眼多，肯定是周未和蒋孝期用房间的冲突给人传出去利用了，合着他们背后骂得欢，当面都是小叔长小舅短的，真结梁子的只有周未和蒋孝期这一茬儿。
　　裴钦知道周未不在乎，别说一个捡回来的外生子，就算正主，周大少该得罪照样得罪。
　　但他受不了周未给人算计，恨不能现在就黄鼠狼似的转身搀着蒋孝期下山，气死那帮狼崽子！
　　裴钦什么事都写脸上，这会儿虽然天黑看不清脸，但他屁也不放一个的捡钱样，周未早猜到他想什么。
　　“有人替我筹划，捡现成的乐子不好么？本来我也想整他的。”
　　听他这么说，裴钦登时轻松不少，念头急转一百八十度，已经开始考虑如何让蒋孝期死得更惨了。
　　偷看末末洗澡，这谁能忍？！
　　“下面有几棵柿子树来着，我记着就这儿附近。”
　　“对对，往西一点儿，摘几个摘几个，不然白来了。”
　　“小叔你们走先，我们跟着就来！”
　　周未轻哼一声，这是一级燃料仓实现了星箭分离，单剩下他和裴钦这截二级燃料仓。
　　真是光荣而艰巨的使命。
　　蒋孝期看着宥莱他们几个迅速隐入夜色的背影，似乎沉思了一会儿，也没嘱咐什么小心之类的。
　　周未几乎感觉他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清净峰果然只剩下最后百来米山路。
　　“放水。”周未随口找了个说辞，最敷衍的尿遁。
　　裴钦看看他又看看即将被放逐的流星，尴尬。
　　不等他开口，蒋孝期背对着月光问：“你不一起去么？”
　　裴钦如蒙大赦：“啊。”“对了，据说这里中秋的圆月特别灵验，小叔你要不要求个姻缘什么的，就是……对着月亮祈祷一……一炷香时间，很灵，真的，不信你试试——”
　　他又在作死边缘横跳两下，这才追着周未钻进树丛。
　　哈哈哈哈——
　　两人踩着柔软的长草往山下走，沙沙的脚步声散在夜风里。
　　裴钦不时回头探看：“他会追上来掐死咱俩吗？”
　　周未笃定：“不会。”
　　裴钦：“你怎么知道？”
　　周未：“我刚对圆月许愿他追不到。”
　　裴钦：“……”
　　周未觉得蒋孝期大概在更早些时候就看清了他们的阴谋，只是不说破而已。
　　所以他究竟是憋了什么大招反杀，还是自带活地图buff，等会儿赏完月自己溜达回去就好了，就当哄孩子。
　　裴钦：“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吧？”
　　他就是这样，良心迟钝但不缺席，想到绑票什么的意外，又创伤后应激障碍。
　　周未才不担心：“能有什么事儿，一个仰摔刚好磕在石尖儿上脑袋开瓢？还是半路捡到破娃娃吓到心脏骤停？他又不是我或你！”
　　&&&
　　下山脚程快，俩人走了一会儿竟然遇到了宥莱他们，见面又是一阵哈哈哈。
　　裴钦和宥莱同时掏手机拨电话，宥莱那边先接通，裴钦这边占线。
　　“喂？喂！这特么什么信号，还好意思叫全球通……喂！听得见吗？”蒋宥莱手机举得老高，咧个大嘴：“什么情况哈？你们信号几格？”
　　“不行不行就一格……又没了，换个地方试试……”左列掐大腿忍笑，给他捧哏。
　　周未抬眼便看见手机屏上蒋孝期的通话被对方挂断了。
　　蒋宥莱再打，裴钦也打，这次裴钦打进去。
　　几声长嘟之后是电子女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裴钦再打，蒋宥莱也打。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哈哈哈哈——
　　这帮损人！
　　左列笑得揉肚子：“是真关机了还是没电了？”
　　“没电啊，”蒋宥莱捡根树枝抽路边的月见草，像是在抽他三叔：“本来就红血了，照那么长时间路加上通话，不然怎么关机？！没信号还可以拨幺幺九嘛哈哈哈。”
　　“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俩身后跟着的小胖子一本正经发表意见。
　　小胖子一身银亮的竖条纹西装，并没有起到拉伸效果，身材依然五短，还内搭了件翻领POLO衫。
　　这会儿他走热了，敞开的衣襟里露出POLO衫左胸一块拳头大小的Logo，是个骑马执剑带礼帽的蒙面骑士，下面一个品牌英文ZOLO——圣大保罗一看就想跟他打官司那种。
　　他叫左逻，蒋宥圆同父同母不同姓的亲哥，左逻随父姓。
　　左家经营一个成衣品牌ZOLO，定位二十至四十岁具备一定消费能力、追求舒适度和性价比的理性经济适用男，在码农群体很有市场。
　　他爸叫左萝，他爷叫左罗，左列是他堂哥。
　　左列一根手指戳他胸前的Logo，向骑士挑战：“你可以帮他报警啊——”
　　“他是成年人，要失踪满二十四小时警察才会管……”左逻似乎在认真思考事态发展可能的结果。
　　左列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做了个口型：“白痴！”
　　周未被地心引力拉着下山，姿态松垮，顺手拍了拍左逻肩膀：“好孩子，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就有人比警察还要紧张。”
　　整人嘛，这事儿他们常干，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裴钦感觉他心情不好：“饿了？”
　　“不饿，喝过粥。”
　　裴钦立马猜个八/九不离十：“你妈又当着外人面表演母子情深了？没又拿周耒给你上眼药吧？”
　　周耒不跟他们瞎混，宴会没结束就提前回家复习考试这算眼药吗？直接上的眼屎吧。
　　周未不吭声，算是默认。
　　裴钦：“要是我后妈，我早跟她翻脸了！”他没妈，亲的后的都没有，不懂那种感情。
　　周未无所谓地笑笑：“她人不坏。”
　　裴钦：“非得拿发带勒死你、给你喂毒苹果才叫坏？！”
　　噗！周未心说我又不是白雪公主。
　　“裴总鳏居、钏哥晚婚，都是给你的迫害妄想症闹得吧？”
　　后妈就不配拥有母姓光辉了？姬卿怎么说都还可以，有些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裴钦戳手机：“喂？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一直没交女朋友的？你要说实话——”
　　卧槽！周未心说快一点了，你真不怕你哥也犯心脏病。
　　他抢裴钦手机：“钏哥，元庆说梦话呢，你睡你的。”
　　电话那边裴钏带着鼻音，硬是给挖醒的：“你们还在外头玩？什么地方，我去接他。喝酒了？”
　　“没有，我看着呢。”周未揉乱裴钦头发，弹他脑门儿：“钏哥，放心。”
　　“周耒要是这样早被我掐死了。”周未把手机扔回去：“知道你缺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缺心眼儿！”
　　裴钦嬉皮笑脸追上去，从后面搂住周未的脖子：“说得对，我要很多爱！快说，你爱我吗？爱不爱我？”
　　“傻/逼。”
　　“哈哈哈哈——”
　　&&&
　　“哥们儿绕回去那一下帅毙了！高地暴击！”
　　“起码掉半血，不死也残……等等等等，看见你了么？”
　　“没有，树后掩一下。”
　　……
　　贵宾包间，周未甩了甩手上的水，无意听见蒋宥莱和左列这段对话，没顾上接热毛巾擦手直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周未，去帮我看下你家三少爷回来了么？蒋孝期。”
　　听见回答，周未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57AM，脸色登时一凛。
　　玩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用不了二十四小时就有人比警察还要紧张？嗯？
　　周未：不是我……我，我不紧张……


第9章 第七章
　　周未转身出了包间，疾步走在会所厚重绵密的地毯上，静得没有一点响声。
　　他听说过，蒋孝期是稀有的熊猫血，还有凝血障碍……搁谁身上都只是玩笑，偏偏这个人就可能变成玩命！
　　绕回去、暴击、掉半血、不死也残？这帮孙子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未打蒋孝期手机，仍然接不通。
　　蒋孝期没回去，他大半夜下山了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回静湾，去别处也得先回静湾找车，那是个出租不会去的地方。
　　蒋孝期手机仍然关机，假使他去了别处，做的第一件事情应该就是给手机充电给蒋家报平安。
　　所以，蒋孝期最大的可能是还在山上？
　　整整两个小时，他要不是给山精树妖缠上了，爬也该爬下来了。
　　这和周未想的出入太大，他看出蒋孝期看出这帮人的诡计却不说破，以为他有什么高明的后招儿，至少可以做到自保。
　　真是高估他了！那么唬人的一脸淡定睿智，难不成连撒个面包屑都不会。
　　周未穿出大堂，疾走变成小跑，随便找了辆会所标配的劳斯莱斯古斯特返回静湾别墅。
　　凌晨三点，除了木连廊一圈微亮莹白的夜景照明，静湾陷在一片静谧沉眠中。
　　这事儿还不定什么情况，现在不适合动静太大，真把宿在这儿的一家子挖起来大半夜组团上山去刷蒋孝期，哪怕对方一根头发没少，脸皮也掉尽了。
　　蒋宥莱甩锅是不仗义，但他也不是没坑过损友，仍是阶级内部矛盾，罪不至死。
　　况且，周未了解蒋宥莱，那就是条爱叫爱闹的泰迪，聊个骚背后黑人一脚这些小动作不断，真要让他弄死谁他没那个胆子。
　　算算宥莱他们先闪，到下山途中遇上，他的确有绕路回去阴人的作案时间和动机。
　　清净山没有悬崖，真躲在暗处推一把踹一脚，蒋孝期顶多掉坑里吃点土，林子那么密也不允许他一路畅通无阻骨碌下山。
　　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这货迷路了，半天找不出来。
　　周未稍一衡量，重新坐回车里，加了笔小费，让司机绕到后山。
　　先看看状况再说。
　　上山只能徒步，周未让车走了。
　　他弓身大步往山上跨，顺手掏出根弹力绳将微长的卷发揪在脑后。
　　夜凉如水，这比喻太生动，气温接近一天中的最低点，周未觉得空气像漾在周身的水流，凉得刺骨，偏偏他又走出一层薄汗，真是刺激极了。
　　“蒋孝期——”周未视线扫过途径的荒草丛林，试着喊了一嗓子。
　　&&&
　　同一时间，会所的包房里，游戏人物阵亡将手机画面定格在一片灰屏上。
　　蒋宥莱拿爱疯当砖头锤沙发：“手游不过瘾，老子要换端游冲分！”“未哥呢？”
　　左列已经歪在沙发上眯了一觉，被踹中小腿儿整个人呼咚弹起来：“哎？人，人呢？元庆和那小白脸儿还没完事儿？”
　　“你当他打桩机呢，就那破引擎……光前戏就得一个多小时，上回安迪跟我说硬被他拽着聊文艺复兴到天亮，连扣子都没解开一颗……”
　　哈哈哈哈——
　　&&&
　　蒋孝期看着裴钦屁颠屁颠追随周未钻进树丛的背影，就知道这帮兔崽子不会再回来了。
　　往人鞋坑儿里放大头钉，教室门框上搁水盆，拖把杆顶厕所门……都是些小学生玩剩下的，有钱人可真晚熟。
　　蒋孝期居高朝山下看了看，树影瞳瞳，夤夜静谧，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很快找到路回去，但风景还好是不假，尤其月色。
　　是个吹风醒酒的好地方，他酒量不行，喝点就头重脚懒。
　　手机没电了，他发给蒋桢的照片蒋桢始终没回复个只言片语，大概还不高兴。
　　从拿到亲子鉴定结论的那天起，蒋桢就态度明确地反对蒋孝期回蒋家，你没有父亲，你是我蒋桢一个人的儿子！
　　我二十二了，你当我生物知识不及格？蒋孝期不解，我难道不是当事人吗，为什么没有知情权！就算之前你担心我小我不能理解我想法偏激……可现在我是连大学都念完了的成年人，不管蒋柏常是猪是狗、是狼是蝎，我不可以有自己的判断吗？
　　那是蒋孝期和蒋桢有史以来争执最激烈的一次，虽然彼此都没发一句狠话也没动一根指头。
　　蒋孝期一夜没睡，蒋桢给气得第二天就进了医院。
　　活到这种境地，有没有父亲对他来说并不十分重要，甚至认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那个人是蒋柏常，是有能力让蒋桢最后一程走得舒服的人，蒋孝期不得不低头。
　　蒋桢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孩子，风里雨里熬过来，熬了一身病。
　　蒋孝期高三的时候她查出尿毒症，因为不想影响儿子高考瞒了四个月。
　　那之后蒋孝期才知道，蒋桢早就发现自己得了糖尿病，借口保持身材不碰那些忌口的东西，而尿毒症只是糖尿病的并发症之一。
　　糖尿病只能控制无法治愈。
　　他们需要很多钱，治病、买药、补充营养……一日一日地氪金续命。
　　蒋桢是个硬核的女人，连蒋孝期也数不清她默默扛了多少，以至于上午刚透析完，下午就能换身衣服继续上班。
　　那些年不堪回首，蒋孝期拼命兼职赚钱，杯水车薪，还是一只被现实击得布满裂痕、随时都要粉碎的杯子。
　　他查资料查到不敢再看见糖尿病这三个字，酮酸中毒、肾衰、失明、肢体远端坏死腐烂、冠心病……
　　蒋桢整洁了一辈子，像淤泥里的莲，暴风骤雨不曾低头，他不能看着她那样衰败萎地。
　　就算一命换一命，他也要护好他妈妈！
　　蒋孝期打算休学去赚钱，蒋桢死也不同意。
　　蒋桢卖掉房子，为了让蒋孝期安心念书。
　　她换了个轻松点的工作，但是没辞职，每天照样梳洗打扮去上班，包里背着针剂和药，还有透析的预约单。
　　蒋孝期放假回家，出租屋里泛黄的旧木桌罩上了拼布台巾，花瓶里照样插着淡蓝风信子，有时是向日葵和桔梗花，要看哪种新鲜又特价。
　　蒋孝期甚至有种错觉，除了换个房子住，一切都和原来没什么不同。
　　如果失去房子能换回健康的蒋桢，那真是赚大了，毕竟蒋桢才是他的家。
　　蒋孝期清楚这种错觉有多白日梦。
　　蒋桢不到五十，也许永远都到不了五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得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把长命百岁的福都享了。
　　于是，完成答辩的那天，他决定放弃读研了。
　　刚参加工作能拿到多少钱，一个月八千还是一万？刨去房租日常付得起医药费吗，急发作住院呢？
　　这个时候出现的生父不啻于救命稻草，他要先救命，再拔草。
　　钱不是万能的，但财富堆出的资源是，就好像蒋家能为蒋孝腾找到他的骨髓救命。
　　蒋桢许是给病痛折磨得太久太累了，爆发一次之后便再没主动反对过。
　　蒋孝期终于如愿将她送进了之前连黄牛号都挂不到的陆总住院部，特需单间病房，二十四小时专属医护照顾。
　　妈，别扔下我一个人。
　　蒋孝期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看月亮，皎洁澄明的玉盘在视野里氤氲出淡淡毛边儿。
　　一炷香的时间，特别灵验吗？但愿吧。
　　&&&
　　“……蒋孝期！”
　　蒋孝期隐约听见大凉夜里荒山野岭有人喊自己名字，按着脚踝抬头看过去，掌心被洇出袜腰的血浸湿。
　　他皱了下眉，几乎毫不犹豫：“在这儿。”
　　看不见人，树林那边动了动，跟着脚步声急促靠近。真想不到。
　　周未撑腰居高临下，粗喘沉沉，看着蒋孝期左踝白袜子给血染得殷红，我艹！
　　他蹲下，探手过去：“摔伤了？给我看看。”
　　蒋孝期躲开他的手，表情有点儿厌恶，可能还在生他气，也可能因为伤口疼。
　　生气也对，不知蒋宥莱怎么他的，没看见人，也许账还在自己头上。周未问他：“怎么样，能走么？”
　　蒋孝期只是下山时不小心给斜出来的一块尖石划道口子，他凝血障碍，伤口难止血，只好蹲下来用袜腰按着，不深的话，多压一会儿也许能暂时止住。
　　周未这么问他，显然是误会他崴脚了。
　　蒋孝期瞪他一眼：“你走吧，我没事。”
　　果然是逼王，擅长死撑，再等会儿血都流干了。
　　蒋孝期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眼神，相当于承认自己走不了，又不好意思直说。
　　行吧，周未挽了挽袖子，深吸一口气就着蹲姿转身背对蒋孝期，微微朝他扭头说：“我背你。”
　　身后没动静。
　　周未脖子又转了转，怎么这么矫情？
　　蒋孝期半晌回了一个字：“你？”
　　太轻蔑了！气得周未空载就一个趔趄，蹭了一手泥。
　　周未撑着地问他：“你走不走吧！”你不走我真走了，回头帮你120、999各拨一个，先到先得。
　　“走。”
　　蒋孝期勾了下唇角，送上门来给他欺负回去，这么主动不好拒绝。
　　周未把蒋孝期的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架，就感觉不太好，这人骨架宽大，他像是被熊扑了。
　　看着挺瘦的，怎么这么死沉！
　　周未两腿打颤，左手勾住蒋孝期受伤的左腿，右手扶着旁边一株大叶女贞抖啊抖地勉强站起身，还没迈步，汗已经冒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下面不是不累吗？捂脸~


第10章 第八章
　　蒋孝期一接触到那片背脊，心说真是单薄啊，感觉稍一用力都能将人压碎了，看的时候还不觉得，这样抵在怀里实在太具体了。
　　周未的蝴蝶骨抵在他肋骨上，硌着心跳，揽在手臂下的肩胛薄而柔软，有种少年抽条的脆弱稚嫩，毫无存在感的三角肌倔强绷紧。
　　他能感觉到双脚离地时那副身体孱弱的颤抖。啧啧，有点欺负人了。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小朋友你刚作妖的时候不考虑后果的吗？
　　蒋孝期狠心地一卸力，整个人挂在周未背上。
　　周未颤着两腿迈了几步，才像刚刚挑起扁担的人一样稍微找到平衡。
　　他的喘声透着胸腔传过来，像潮湿的夜风：“小、叔，呃……你这密度、可以啊！”
　　死沉死沉的。
　　“受累。”蒋孝期声音倦懒，听起来有点虚弱。
　　周未不再说话，其实也是没力气说话，捞着蒋孝期那双大长腿小心调整着重心往山下去。
　　蒋孝期高他半头，蜷在自己背上怪憋屈的，憋屈就憋屈吧，周未觉得自己更憋屈，简直泰山压顶。
　　他哪儿干过这活儿啊，出门连个腰包都懒得挎。
　　还好，这里已经算半山腰了，真从山顶背下来，还不如让他跳崖来得痛快。
　　周未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背过人了，印象中上一个他背过的还是周耒。
　　周耒初三时跟他妈关系紧张，大概就是冷漠中二病对上燥郁更年期，俩人常关起门来吵得昏天黑地。
　　英泰有宿舍，学生可以申请，周耒中考前那学期申请了住校。
　　有次他半夜发烧肚子疼，硬扛着不给姬卿打电话，实在撑不住打给周未。
　　周未翻墙进去，后头追着五六个保安，连夜把他弟背出来送进医院。
　　得亏国内学校保安不配枪，否则他可能已经被爆头了。
　　后来这事儿还被学生谣传出好几个周大少恶劣行径的版本，什么半夜翻墙约会住校女生、无视校规校纪硬闯校园辱骂保安……
　　那次只是背了个半大孩子百八十米，腿疼了好几天，这次估计腿要断了。
　　没两年时间，周耒的个头儿比他窜得还高，就是中二病迟迟未愈，比小时候难哄多了。
　　周未稍一分神，踩着碎砂砾脚下一滑，连着蒋孝期往旁边歪倒。
　　他反应倒快，急忙放低重心，抬手撑向旁边的树，外展膝盖抵着块路旁石蹭了下，勉强没真滚下去。
　　蒋孝期一条腿已经拖到地上，被他重新捞起来。
　　周未只觉得刚蹭那一下冒火似的疼，手腕也怼得发酸，低头看蒋孝期的脚踝，裤腿儿已经给血泡湿了。
　　“放——”蒋孝期刚说一个字。
　　周未吸气，打断他：“就快到了！”
　　他浑身都绷得生硬，几个字咬牙切齿，像憋着什么劲儿。
　　蒋孝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骑狗难下的愧疚，二十岁的纨绔子弟，心智也就十二吧，犯不上对付一个孩子。
　　他果然心是软的，坏不出什么高度，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还回来山上找他。
　　一抛一捡，这是闲得蛋疼吧？
　　周未愣是咬牙把蒋孝期一路背回静湾，保镖出来开门的时候吓傻了，竟然没一个接手的。
　　周未绿着一张脸槽多无口，把蒋孝期背进别墅。
　　管家小跑迎出来，看见这对组合就胃疼，张着两手啊呀来啊呀去，啊呀了半天也不接人。
　　“给他、叫医生！”周未把蒋孝期掀到大床上，自己也差点儿栽他怀里。
　　开了灯，干涸的血和新鲜的血糊了蒋孝期一脚脖子，看着吓人，也瞧不出肿了还是折了。
　　管家手忙脚乱，蒋孝期皱眉：“没事，别张扬。”
　　周未已经脱力了，脸色白得瘆人，确定蒋孝期死不了，轻飘飘挪着两腿走出房间。
　　刚拐上走廊，他一手扶墙，滑蹲下来呕了一地，都是姬卿塞他那碗没消化干净的爱心粥。
　　周未呕个不停，后面没什么可吐，全是难闻的消化液。
　　这是平时缺乏运动的人在剧烈运动之后的缺氧反应。
　　蒋孝期按着伤口听见他在门外呕得狼狈，眼神冷沉，对忙着拨电话的管家说：“别叫医生了，要叫的话就给他叫。”
　　顿了一下又补充：“给他找个房间休息吧，今晚别走了。”
　　蒋孝期一扭头，管家会意地倒了温水拿出去给周未漱口。
　　周未躲着自己吐出来的一地秽物挪到旁边的沙发上，死狗一样靠着捯气儿。太衰了——
　　管家找人清理，转头见周大少醉八仙似的从沙发上晃起来，拖着脚步踢踢踏踏往外走了。
　　“小蒋先生请您在这儿……”
　　周未头也不回，没骨头似的晃了晃手，他得离蒋孝期这扫把精远一点儿，挨一次倒一次霉。
　　门虚掩，外头的动静蒋孝期听个清楚，丢掉沾血的帕子走出去，二楼下行的电梯已经关合。
　　蒋孝期站在走廊窗边向下看，周未过了一会儿才晃出别墅，脚步飘得像踩棉花的提线木偶。
　　管家忙解释：“已经安排司机送周少爷回家了，他不爱受拘束，照顾也是，我们不好贴身跟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废话这么多，好像不说明一下这位小蒋先生就会很生气，怪他们待客不周，毕竟还有前科。
　　哎？管家视线蹭下来，看了眼蒋孝期的伤脚，刚刚那几步好像……走得很溜！
　　啊啊啊，他连忙收回眼神放到自己鼻尖上，像是窥破了什么值得被灭口的内幕——
　　医生连夜赶过来给蒋孝期清创包扎，他的凝血障碍在之前捐髓时已经引起了医护的重视，这会儿多小的伤口也不敢怠慢，处理好伤口还留了药。
　　蒋孝期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天都快亮了，换在他之前兼职上早班，都该起了。
　　这会儿他却有点睡不着，像是那副少年人的身子骨还硌在胸口，柔软且硬，怎么翻身都不自在。
　　蒋孝期长这么大，可能除了蒋桢还没被人背过抱过，就算是蒋桢，那也是五岁之前记忆混沌的时候了，这么清晰的触感——
　　当时周未误会他受伤，他完全可以解释的，仅就一念冒出的报复心理顺水推舟想欺负他一下。
　　也许是新处陌生环境让他像刺猬一样警惕地炸着刺儿，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扎出去；
　　也许是荒山暗夜人迹罕至给予他保护色，面对不设防的对手暴露出强烈的掌控欲；
　　也许是……
　　那个一夜昙似的人，只能让人生出眼睁睁看着转瞬即逝和不如亲手摧折这两种选项。
　　蒋孝期身体里的狼血，从结论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亲子鉴定拿到那刻被点燃，像所有根性卑劣的物种一样，他无法抵御芝麻开门的诱惑。
　　他已经做好了同恶龙战斗的准备，却意外遇到一只单纯欢跳的九色鹿。
　　&&&
　　周未浑身哪哪儿都疼，连喘气时肺都疼，好像给什么碾散架了似的。
　　早几年有次裴钦带他去骑马，身娇肉贵的周大少在马背上颠了几个小时，骑的时候不觉得，给江湖豪侠策马奔腾那种侠客情结蒙蔽了感官。
　　待到第二天睡醒，意识到自己仍是肉/体凡胎时，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次他在上面。
　　周未瘫在车里，需要极强的意志力才能保持葛优瘫而不是横到座椅上。
　　裴钦打电话找他：“末末你去哪儿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背景里掺着模糊的调笑，小鸭子似的。
　　“回家睡觉，你玩你的。”现在才找他，刚不定玩什么呢，周未又不是不了解他那点儿爱好，启蒙都不用手的。不爱五指，也不爱姑娘。
　　“怎么睡这么早？”裴钦疑惑，平时周未是最能熬的，天不亮他不睡。
　　周未说话肺疼：“爬山累的。”
　　“不如我呢？”裴钦咕哝，又提起劲儿：“哎我跟你说，后天……明天，左家买那马场要开业了，约咱们先去玩玩。马都是有证书的，阿拉伯马和英国纯血的后代，又快又漂亮！”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周未兴致缺缺：“早安，好梦。”
　　挂断电话。
　　&&&
　　周家住得闹中取静，是丹旸一处单价天花板的别墅区，三层小楼，建面不像静湾那么夸张，足够三代人住得舒适。
　　祖父在三楼，父母在二楼，周未和周耒住一楼。
　　最近周耒睡眠不好，高三生精神压力大。周未开门换鞋都轻手轻脚的。
　　他光脚踩着地板去厨房拿水，身后周耒卧室门咔哒一响，人还是早早醒了。
　　周未动作一顿，放弃治疗地顺手给周耒也倒一杯。
　　周耒一脸睡不足的虚白，黑硬的短发朝向各异，不知是枕头上滚的还是爪子挠的。
　　他头发像父亲，人常说这种发质的人意志坚定，很难被外界影响或改变。
　　因为这种说法，周未小时候还羡慕过那父子俩的头发，他自己的又细又软，像团随遇而安的云。
　　周未递水给他：“我吵醒你？”
　　他自己那杯水还没沾到嘴唇，被周耒抬手一并截走了。
　　“说你多少次别一大早喝冷水！忘了是谁天一冷就吐得跟怀孕了似的？”
　　周耒加了热水还给他，附赠一个白眼。
　　周未顺杆儿爬，搂着弟弟大脖子往客厅去：“小耒关心我啊，好幸福！”
　　周耒小他两岁，今年十七，已经一米八二了，被每周三次的私教课练得有型有款，肤色也是健康的麦色。
　　周耒嫌弃地挣着躲他：“好臭，你捡垃圾去了吗？”
　　周未想了想：“也不算垃圾，说不定还是谁家宝贝……喂，你怎么这么早，还是没睡？”
　　周耒还是嫌他：“你先去洗澡！”
　　周未赖在躺椅上：“你小时候泥猴子似的，我都没嫌你臭，给你洗澡一直洗到小学四年级……好啦别走别走嘛，我不说，不说了……哈哈哈哈——”
　　一楼是他俩的地盘，有片落地窗正对后院草坪，周耒在那垦出一块花田种玫瑰，也不知要送给哪个女孩儿，枯死一茬又一茬，真是等到花儿也谢了。
　　这孩子死倔，也不肯假手花匠，非自己弄，眼看这季又失败了。
　　对着落地窗摆了两张躺椅，小时候兄弟俩喜欢仰在那儿看星星，聊得海阔天空。
　　这会儿天边云霞泛白，快亮天了，看不见星星。
　　他俩好像很多年没有再那样并排躺着闲聊，周未困得睁不开眼，又舍不得重温这种时刻。
　　窗外有细碎的扒挠声，喵~
　　周耒起身，将玻璃拉门滑开一条缝，一团灰白绒球滚进来。
　　唔喵~
　　周未睁开眼，是只布偶猫，灰蓝眼瞳像此时的天色。
　　她不是第一次来，周耒找饼干和鱼片喂它，家里没有猫粮。
　　“她很干净，是刚被丢掉的。”
　　有钱人家的宠物很多吃得比人还好，有专门游乐区，一套饲养装备大几万……但也有养着养着遗弃掉的，女主人怀孕、宠物生病或者单纯就是不爱了，放弃总是很容易。
　　这猫不怕人，应该是从小被养着的，没流浪过。
　　周耒撸它后脊，也没耽误它享用早餐，不时还优雅地舔舔爪子。
　　周耒抬眼看他哥：“你不想养吗？”
　　气氛像是瞬间回到小时候。周未垂下眼睛，摇摇头。
　　“小乖，是个意外，你要想——”
　　“不想。”周未打断他，起身时趔趄一下：“去睡觉了，喂饱撵出去，记得关门。”
　　作者有话要说：
　　累~憋不出小剧场来
　　捉了个虫，小虫儿~


第11章 第九章
　　窗外的感光廊灯自动熄灭，浅淡天光透过纱帘，室内昏暗却没有阴影容身的死角，这是周未觉得舒适的亮度。
　　隐约有猫叫声传来，周未疲惫极了，陷在松软的大床里将薄被从脚裹到下颏，手脚并用揽着那只毛绒绒胖乎乎一米五长的龙猫抱枕很快沉入深眠。
　　在梦里，有温软的什么在怀里拱，那是团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叫声奶里奶气的像在撒娇，柔软的肉垫儿在脖颈扫来扫去，唔喵~
　　“小乖，乖了——”周未喃喃呓语，晃手在龙猫头顶抚了抚。
　　&&&
　　蒋孝期长久以来培养出严苛的生物钟，六点前准睁眼。
　　他的睡姿也规矩板正，仰躺着，空调被搭在腹部，两臂顺在身侧。
　　睁眼看了一会儿这片陌生的视野，天花上造型雅致的水晶灯，檐角简约流畅的装饰线，墙壁漆成细腻的香草冰淇淋色，只着清漆的榆木家具带着天然的纹理……这是令人放松和舒适的装潢，却不是家。
　　蒋孝期坐起身，赤膊肩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绷紧，流畅的曲线一路延展到贴身的棉质螺纹背心里，漂亮却不贲张。
　　他动了动擦伤的左脚踝，将唯一让人感觉不适的绷带拆下来，伤口已经结痂了，蒋孝期从床头柜上药盒里扣了两粒药吞下，起身到盥洗间洗漱。
　　昨天刚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周遭氤氲着海盐香氛，那是浴室里香波浴液的味道，让人联想起那具裹紧浴袍的身体，以及……负重行走间随着薄汗蒸腾出来的体味。
　　蒋孝期不喜欢任何装饰性的气味，平时用的洗衣液和沐浴用品向来只选最普通的柑橘香系，那还是因为无香的只有孕妇产品。
　　他掬着水洗了几把脸，顺手开了浴室的排风，这味道莫名惹人厌，让他连呼吸这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生理现象都能留意得到。
　　老人家少眠起得早，摆饭的时候蒋孝期第一个下楼陪着祖父母开饭。
　　蒋家的早餐十足中式，虾饺、小笼包配杂粮粥、开胃菜，做派却是洋范儿的自由，谁来谁吃，酒店自助早餐一般。
　　这天是周日，蒋老夫人边吃边问：“孝期啊，明天可是要回学校上课？要是课程不紧就多在这边住一阵，你大哥他们有没有给你安置住处？”
　　蒋柏常的子女都已经成家立业有了子嗣，各自分出去单过，唯独蒋孝期这么一个小儿子还在念书，也不像愿意随着父亲住的样子。
　　蒋家人丁兴旺，却又遗传性地“独”，没人喜欢大家族聚居，连孙辈的都巴不得一成年马上分立出去。
　　“今晚就有选修课要上，”蒋孝期吃饭快，这会儿已经放下筷子：“还帮教授跟了个市政的项目，年底前要定方案。”
　　蒋白儒眼里倒是欣慰，对妻子笑道：“建筑系的课程哪有不紧的时候，丹旸大学通宵的自习室就是为他们开的！”
　　“太爷爷早、太奶奶早，”他们说这话的工夫，蒋宥荣从楼上下来，声音里带着倦意跟二老打招呼，瞥见蒋孝期，不甚情愿地问了声：“小叔早。”
　　蒋宥荣是蒋孝朝长子，宥莱的亲哥，看见这位小叔一大早就如此卖力地讨好老人家自然很不爽。
　　蒋家老宅就餐用圆桌，蒋宥荣在与蒋孝期隔了个椅子的下首落座，哼了一声接腔：“知道小叔用功得很，大伯给您在丹大旁边置办的房子也差不多装修好了吧？”
　　他舀着粥，嘴角勾了个鄙夷的弧度：“我听小圆儿说，您就选了处一百来平的？那地儿本来也不是什么上风上水的龙脉，您可真会替大伯节省啊！”
　　蒋宥荣明摆着笑话他眼界低、不识货，这种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土小子没见过大钱，以为千八百万一间房就是顶了天了，狮子大开口也不过是吼出一声猫叫，他救了蒋孝腾一条命，却连蒋孝腾手指头上的一层血皮儿也咬不破，还以为自己得了大实惠。
　　得亏他也姓蒋，选这房子跟要饭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蒋家是没有给小辈买房的惯例，蒋孝腾这是在报救命之恩，就算他开口要一套皇城根里的四合院也不为过。
　　穷/逼就是穷/逼——
　　蒋相宜浮沉商海大半生，这浑小子一张嘴她就听出弦外音，虎着脸瞪他，隔了两辈的慈爱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是因爱而责的宠溺。
　　蒋相宜倒是也觉得不妥，顺着话茬儿问：“学校里总归住着不方便，既然搬出来就选个舒服的地方。你大哥这个人实在得很，你有什么需要得跟他张口，别不好意思。他事情多，容易疏忽，彦英忙着照顾小年又脱不开身——”
　　“已经很好了。”蒋孝期撞了下蒋宥荣的视线，坦然回应：“现在我母亲住在医院，还有专人照顾，这些都是大哥帮着安排的。等她身体好些可以出院了还是想回碧潭，不打算留在丹旸常住。我一个人的话，已经够大了。”
　　蒋家的人，或者对他温言关怀，或者对他谑语讥讽，却没一个主动提及蒋桢，好像那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点随手擦抹掉的污迹。
　　他们不提，他提。
　　没有蒋桢，便没有这个多余的蒋孝期，那个蒋家顶梁的蒋孝腾或许很快也没了！
　　提及蒋桢，大家果然都默契地尴尬了一下，幸好这会儿蒋宥年被管家和保姆领进来，及时转移话题。
　　管家看见蒋孝期，脸色古怪地一怔，似乎对他早早出现在餐厅有点意外。
　　“您……您的脚……伤口……”
　　“已经好了。”蒋孝期不想多谈。
　　管家怕是和这位小蒋先生八字不合，一见他就犯克脑抽，嘴上也不利索了：“周少爷……昨晚他……”
　　蒋相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蒋孝期眼神自带冰冻技能，蒋宥荣借着喝粥忍笑，稍微一琢磨，也知道他们那些个混得熟的臭小子们是给这新来的小叔叔使绊子作怪了。
　　老人嗔笑：“这帮混孩子！等再来了我要挨个儿教训。小未是爱玩儿了些，从小就好领着弟弟妹妹们作妖，但他性子是好的，家里宠纵——”
　　咣当！
　　老太太这边和事佬没做完，宥年那边已经摔破了一个杯子，闹着不肯好好吃饭。
　　“这果汁杯样式不对，”保姆捏着餐巾给他擦淋在衣服上的椰浆：“上次带过来那套还有没有，喇叭口的……”
　　自闭症患者大多都对外界信息反应迟钝，但对某些细节执念深重，比如吃饭用的餐具稍有不同就会触发他们的焦躁点。
　　管家小跑着去换杯子。
　　蒋宥年双掌拍打着餐桌，口中发出含混委屈的呜呜声，表情扭曲。
　　旁边蒋宥荣被这个白痴堂哥闹得心烦，碍于老人在不好发作，粥碗一推靠回椅子里，躲开呯呯震响的餐桌，不耐写一脸。
　　蒋孝期伸手摸进裤袋，掏出一只压扁了的纸团，揪着四角稍微整理，恢复成一只皱巴巴的立体长耳兔。
　　这个是昨晚周未在廊下哄宥年玩给他折的，后来散席，不知怎么丢在地上，还给人踩了一脚。
　　蒋孝期把兔子往宥年面前推了推，再推近一点儿。
　　宥年盯着发皱的兔子，手停下来，不再哼叫，安静地盯着那只兔子：“哥哥——”
　　老太太松开一口气，虽然心知肚明这宝贝重孙的病情也不止一次见他发作，但当老人的总也没法平静面对，每每都是悬着心。
　　蒋相宜抚着宥年的背，哭笑不得：“小年啊，那是叔叔，你小叔，不是哥哥。”
　　蒋孝期起身告辞，只有他知道，蒋宥年口中的哥哥不是在叫他。
　　“小叔，你要是看着我换衣服……”
　　蒋孝期陡然一个激灵，忽然觉得“小叔”是个如此有杀伤力的称呼。
　　&&&
　　“小蒋先生是想要点什么，现在有枣泥软糕和桂花甜饼，咖啡、奶茶都可以现做，很快的，还有果汁……”
　　厨房里正忙着备午饭的厨娘小裳以为蒋孝期肚子饿了来找点心，报菜名似的报了一堆，伶俐的太湖片。
　　蒋孝期扫了眼比他家出租屋还宽敞的厨房，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想……借这里煲个汤，有什么合适的食材么？鸡肉或者腔骨这种——”
　　“有的有的！”小裳连忙掀开超大冰箱给他检阅，指挥官似的数着里面一层层码放的新鲜肉菜：“乌鸡和三黄鸡都有，这边是猪肋和羊肋，腔骨……牛尾行吗？早上刚送来的。”
　　蒋孝期给腥膻的豪门气呛到了，顺手捡出一包分解好的乌鸡和一盒中段山药：“这些就行。”
　　乌鸡已经碎尸了看不出美丑，连山药都只取最均匀光整的一段，真奢侈！
　　他挽袖子从搁架上取了个不锈钢洗菜盆，将封装食品的保鲜盒拆开。
　　小裳懵了一会儿，赶忙夺下小蒋先生手里的菜刀挥了挥：“这这这，我们来弄就行咧，您怎么能亲自动手呢……要不您，您什么要求就坐这儿指挥，我给您搬个椅子——”
　　蒋孝期盯着菜刀，示意她冷静：“等会儿我去医院看我母亲，她口淡，我就想带份汤……你先把刀放下。”
　　“哦！”小裳在围裙上搓搓手：“原来是去看太太，您早说嘛！阿拉最擅长煮淡汤啦，保证清口又下饭！”
　　“……少爷们都嫌没滋味啦，其实淡汤才能突出食材的鲜美和师傅的手艺……”小裳一副得遇知音的爽利：“对哦，还有超好的枸杞，一定要放一点！党参呢？当归、茯苓要不要加一加……”
　　蒋孝期宁愿做甩手掌柜，连忙逃出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叔……
　　闭嘴！


第12章 第十章
　　陆总在丹旸乃至全国都是最好的综合医院，而且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种，光看名字就知道背景，通常喜闻联播提到的“伟大的什么什么某某于哪年哪月哪日因病医治无效在丹旸逝世”，八成都是这家医院医治无效的。
　　医院的主体建筑分三部分，门诊楼、住院楼和科研楼，外加传染病门诊、放射科之类的配套。
　　特需病房不在住院楼里，而是设在科研楼的十五至十九层，接待区有武警站岗。
　　蒋孝期之前根本不敢奢望有天蒋桢可以住进这里，哪怕连隔壁住院楼也不是一般人轻易进得来的，蒋家的能量远超乎他贫瘠的想象。
　　1517室，西向的房间纱帘半遮，秋日正午金灿灿的暖阳大泼大泼从透亮的玻璃窗照进来。
　　蒋桢靠在床头看书，瘦削的身形刚好隐在那片半透明的暗影里。
　　不到五十的女人，被病痛折磨了小十年，发色里已经现出驳杂的灰白，皮肤暗淡，眼睑和双颊因心功能衰退略显浮肿。
　　生命到了这般田地，大抵是狼狈苟且的，蒋桢却没有。
　　她将病号服穿得整整齐齐，棉质的衣领和袖口不见一丝卷皱，自然晾干的长发拢在脑后，眉目是卸下妆容后的淡然，眼神却很亮，仿佛身体里那最后一点生命都燃烧在眸光中。
　　蒋孝期推门进来，她抬眼看了看，视线又落回书页上，直到将那一段看完，插上书签，合卷。
　　蒋孝期也不烦她，放下汤桶，打算先将路上买的那束绯霞剑兰插起来，却发现床头的花瓶里已然换了正盛放的水仙百合。
　　有人来探病。
　　这边病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蒋桢除了他没家属，那就只有蒋家人。
　　蒋孝期剥开花纸，将品相极难得的渐变色水仙百合毫不怜惜地从花瓶里捞出来随手一裹丢进垃圾桶，换上自己那束粉嫩葱绿的剑兰。
　　蒋桢已经静默地看了儿子一会儿，细瘦的手指搭在书页上，手背还封着个留置针，见这一幕，笑意顺着她浅淡的细纹漫漾开来，简直同小时候偷偷挑掉面碗里不喜欢吃的肉沫一个样。
　　“是你那位大哥带来的，开得正好怎么说扔就扔了？”
　　“你更喜欢剑兰，”蒋孝期洗了手，扭开汤桶给蒋桢盛鸡汤，鲜香四溢。他又小声找补了一句：“这儿就一只花瓶。”
　　蒋桢视线转到葱郁的花瓶上，剑兰娇艳得如同少女颊边的红霞，只有初开的蕾才担得起这两种绝色的冲撞，她已经老去。
　　蒋桢调侃他：“你每月五千块的零用还够买花吗？”
　　五千块，说来这条家规也是非常奇葩的，蒋家每个月分给没有股份的家族成员的零用钱只有五千块，相当于个税起征额那么多，当作笑话来讲一点不冷场，因为几乎都给其他大家族调侃滥了。
　　在丹旸，五千块是职场新人的试用期月薪、是四环外普通简装楼盘一居室的月租、是节俭单身汉两个月的餐费、是早教机构折扣后的三十课时……
　　真的不能再少了！
　　丹旸商界数得上的几个大家族后辈，不说是拿张副卡随便刷或先来一个亿的小目标，也是动辄几万几十万的月花供着，不算买房买车买礼物。
　　周未现在开的那辆柯尼塞格CCXR就是他攒零用买的，迄今在纨绔圈里都炫得一比，连生在钱堆里的喻成都也只有拈酸的份儿。
　　这特么换到蒋家，买辆车还得向天再借五百年。
　　“还轮不到花那个，”蒋孝期递过汤碗，拉来椅子在床边坐下，大型犬似的拄着两条胳膊看蒋桢喝汤：“蒋孝腾也不止送花给你，还给我一套房子和一张卡，特别神奇，只管刷那种，不仅不会爆额度，不用输密码，连条银行短信都没有。”
　　他表情煞有介事地玄幻，唬得蒋桢一愣，拿眼瞪他：“还挺宝贝你的？”
　　蒋孝期：“那当然了！我血很值钱的。”
　　要不是自己亲手拉把大的儿子自己最了解，蒋桢还差点以为他给金钱腐蚀了灵魂，二十多年的人生观倾覆了。
　　真那样也不奇怪，一夜暴富这种际遇如同骑着脚踏车突然提速到和谐号，五六十的人中彩票都能抽过去，何况二十多的年轻人哪能不脱轨。
　　但蒋桢知道，他是在暗示自己的血缘，他等待那个真相的耐心告罄了。
　　如同即将走入禁地的勇士在界碑前的最后一次回眸，前面是峭壁抑或深渊，他希望身后那个他信任的人能给自己一句忠告。
　　果然，蒋孝期顿了片刻，问：“当年你跟蒋柏常在一起，幸福过吗？”
　　蒋桢手里的汤勺猝然在碗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撞响，叮，仿佛是个愉悦且肯定的回答。
　　那一刻，她的震动远大过尴尬，因为儿子最关心的问题不是她为什么跟父亲分开，而是她曾经是否幸福。
　　“我觉得他让你幸福过，”蒋孝期看着母亲的眼睛：“所以你不屑向他索取任何物质，但我不一样，曾经给我幸福的人只有你。”
　　也请你再给我，给我让你幸福的时间和机会。
　　蒋桢覆上儿子的手背，蒋孝期回握住母亲薄瘦的手，那个曾经牵着他风里雨里的暖暖的大手，如今窄成他掌心的一缕，像随时准备抽离的沙。
　　“小期，我曾经觉得很幸福，因为你父亲，我觉得很幸福。”蒋桢眸光里泛出陌生的光彩，那是享受爱恋的女子才有的辉芒，转瞬又烧成长风里的灰烬：“只是……他的世界太复杂了。这世上让人幸福的事情都是很简单平常的，一餐饭、一本书、一段路，他陪得了我，我却陪不了他。”
　　“小期，我只想你也能过得简单快乐，有个人能一路陪着你，而不是他汲汲渴求的东西让你畏惧到想逃离。”
　　“他太老了，所以当年我外公不同意？”蒋孝期索性问下去：“你为他放弃那么多，为什么要逃离？你怕他什么？”
　　蒋桢回视他的目光陡然躲开去，蒋孝期没漏掉她那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惧。为什么！
　　“他和你外公同岁，”蒋桢扯了个无奈的笑，避开锋芒：“但他不像你外公那样，只想把我盛在容器里，长成他期望的形状。”
　　蒋桢捏了捏儿子的手：“所以女人的父亲和男人的母亲特别重要，他们决定了一个人一生对异性鉴赏的起点和品位。遭遇家暴的孩子抵抗不了温柔，忍受孤独的孩子沉溺于陪伴，如果长期吃不饱就会为了一块饼随人浪迹天涯。”
　　“我想你不带孔洞地长大，长成独立旷野无畏风霜的树，没有谁可以轻易摧折，可终究还是断了你深扎泥土的根。”
　　“你身上流着蒋家的血，也许回到属于你的天地，找到你的根，能长得更茂盛——”
　　“蒋家是血脉充盈的狼族，狼性嗜血，无论父子兄弟，你都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你长大了，妈妈相信你能够……”
　　“小期，不要争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蒋孝期察觉到了蒋桢情绪的纷乱，话里透出无可奈何的自相矛盾，她这段时间在医院接受治疗和调养状态恢复许多，但仍然是个身体和精神双重虚弱的绝症病人。
　　蒋孝期倏然散掉浑身紧绷的戾气，探手从花瓶里掐下一朵剑兰别到蒋桢的鬓边。
　　“上周导师刚发了项目补贴，几朵小花我还是买得起的，不然以后怎么追你儿媳妇。”
　　他故意凑前，眼馋地闻了闻蒋桢手里的汤碗。
　　“多久以后？”蒋桢把鸡腿挑给他：“太久我可等不了。”
　　“小期，妈妈过几天想出院回碧潭，单位请假太久了不好。”
　　&&&
　　“你不是说你不来？”
　　裴钦倚在扎实的木结构支架上，一身传统的英伦骑手装，屁股后头托着两片开叉燕尾，双排扣收腰小礼服和白色紧身裤，高筒拼皮马靴上嵌着亮闪闪的铆钉，手里晃着阔沿礼帽。
　　这身打扮不去盛装舞步太可惜了，至少也要跪地求个婚才像话。
　　是个符合一切形容秋日舒爽成语的好天气，万里晴空水洗过似的一片湛蓝。西山起伏的层峦红枫渲染、苍翠点缀，如画卷般缓缓从天边铺展至脚下。
　　阳光亮得耀眼，被沁凉的风调和成宜人的温暖，热烈却不灼人。
　　周未仰靠在凉棚下的秋千椅里看漫画，任凭穿过平野的风将他连人带椅拂来晃去。
　　这是左家新接手的马场，还没对外营业，他连骑装也没换，只一身休闲打扮，陷在软垫里晾骨头。
　　“小孩儿压力太大，怕他憋抑郁了，牵出来溜溜。”
　　白漆木栅栏里，周耒正被教练带着溜圈。
　　“我呸！”裴钦嗤他：“你俩都是应考生好吗？怎么差距这马大！”
　　周未不要脸：“怎么说我也虚长两岁。”
　　“以后还好意思说我哥是扶弟魔？”裴钦卷着马鞭敲他小腿：“你特么才是纯血的食死徒！”
　　周未翘着腿躲开，腿部肌肉受到刺激时酸爽的感觉让他咬牙闷哼，恨声道：“我弟又不是咸鱼大废材，我还指望他替我继承家业呢！这是投资懂吗？钏哥疼你纯属填坑……哎别碰，肌肉拉伤，疼疼疼！”
　　他一抬头，视线撞上一片背影。
　　蒋孝期一身藏蓝色骑手服，背对着他们这边站，马靴将那双大长腿衬得修长笔直，整个人像旷野中一株孤拔的树。
　　教练跟他说了什么，离得太远听不见，然后示范上马的动作。
　　蒋孝期几步过去接过马缰，“重伤难行”的左脚踩住马镫，翻身已经稳稳落到马背上。
　　周未从秋千椅上蹦下来，瘸了两步才叉腰站稳，盯着蒋孝期堪比ZOLO商标的马上侧影：“卧槽！怎没摔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hahahaha~
　　先笑为敬！我可能不是亲妈……


第13章 第十一章
　　蒋孝期跨步上马那矫健的步伐和灵活的动作，无不昭示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周未，他被耍了！
　　被一个表面一本正经、实则道貌岸然，道德上毫无逼格的逼王给狠狠地耍了。
　　话说蒋孝期现在骑的那匹马都还暴躁地尥尥蹶子、喷喷鼻息反抗一下呢，他周未昨晚是多么的俯首帖耳、任劳任怨！
　　好气！现在想想腿肚子还打颤。
　　裴钦看他一脸怒视渣男的哀怨表情，磨牙咒对方去死，讶然道：“末末，多大仇恨哪，怎么还没完了？消消气消消气——”
　　“今天周几？”
　　“什么玩意？”裴钦没听懂这跟周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周末。”
　　周未霸气一指，恍若教导主任上身：“那他怎么不去上课？！”
　　裴钦真要给这双标狗跪了：“哥！您现在正拐带亲弟弟逃学遛马呢，人家研究生可不是一天八节课外加三堂晚自习，咱能要点脸吗？”
　　“末末怎不去玩啊！”左列他们几个都穿着骑装，兜了张野餐垫过来，里面全是饮料零食，看来是要顺便来个露天趴。
　　今天换左家主场，左列一副热络的主人模样，挨个招呼着喝东西吃点心：“阿钦……末末，有你爱吃的玫瑰饼，厨房新烤的——”
　　“末末是特么你叫的！”裴钦愤愤嘟囔，起外号的是他，传外号的是他，别人架秧子跟着叫他又不乐意：“我家玫瑰饼是保加利亚国花做的馅儿，你爱吃我天天给你带，别吃他们这些路边野花，净是农药和马尿！”
　　周未迎着太阳眯眼，视野里盛放着一朵黑心儿野玫瑰，不是腹黑男就是中二病、幼稚鬼，这一天天他可真操心。
　　周耒已经骑着马小跑起来了，英泰乐津这种除了贵没毛病的私立学校从幼儿园开始就有马术课，一群没有马腿高的小豆丁排着队摸小马的鬃毛，被教练轮流抱上矮种马拍照载入成长手册。
　　周未翻看黑历史的时候对自己那张照片印象深刻，一直怀疑当时骑了个狗，还是柯基。
　　周家两兄弟、裴钦、蒋宥莱几个都读英泰。
　　裴钦不适合剧烈运动，周耒忙着功课，宥莱天生感统失调缺乏运动细胞，反倒是周未的马术课年年拿A。
　　大太阳底下跑跑马，跟大半夜里飙飙车一个道理，都非常减压，显然前者更适合中二病患者的辅助治疗。
　　周耒干什么像什么，不像他哥小猫钓鱼似的仰在马场看漫画，这会儿更像在上进阶英式马术课程，搞得陪练有点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小跑。
　　宥莱举着根法棍当剑，摆出左罗的姿势调侃左逻，喻成都抽出另一根跟他对打，用花剑的招式。
　　裴钦朝他俩扔玫瑰饼，喻成都收剑，换成本垒打，击得酥皮碎屑四散，扬了宥莱一头一脸。
　　大家又笑又骂。
　　左列陪着笑，最近他爸在跟喻家谈一笔贷款打算上一条箱包生产线。
　　即便大家都还不到接掌祖业的程度，家族的利益关系难免对这群狐朋狗党的塑料兄弟情产生影响，这种影响越大越明显，和周未在幼儿园午睡滚到裴钦床上尿尿尿完了再滚回自己床上继续睡害得裴钦哭背气，和喻成都将塑料蜘蛛放在裴钦的运动水壶里被周未揍到鼻血横流都不一样了。
　　左家跟蒋家正相反，皇位是世袭的，只要不叫左luo就没戏，左列他爸不甘当个闲散王爷，还想挣扎一下自立山头，就要求着做金融的喻家。
　　左逻肉嘟嘟的馒头脸上晒出两朵红，骑装马甲像快撑爆了的气球，里面仍旧穿着ZOLO徽标的衬衫，简直是自家品牌最忠诚的代言人。
　　被颊肉挤着的嘴唇紧抿，他显然对这种浪费食物的行为不太高兴。
　　左家祖辈出身微寒，白手起家，做品牌都只为劳苦大众服务，一件衣服卖百十块，毛利不超过50%，绝壁良心企业。
　　三代人一边忙着干预超时工作成衣工的心理健康、拼命压低原材料价格，一边还得忙着和圣大保罗代理商、左罗形象产权所有方打官司，老大不容易！
　　裴钦凑到周未耳边：“听说他爷爷上国宴都穿自家衣服……哈哈哈哈。”
　　一身皮囊而已，其实没什么。周未视线被一匹黑棕马牵着，沿马道绕了一圈。
　　蒋孝期御马的动作生疏，明显是个新手，但从姿势来看他也是个有运动天分的，跑两天大概能赶上宥莱二十年。
　　那匹马很漂亮，是有阿拉伯血统的英国退役赛马，热血，擅长中距离，速度很快，但不适合新手。
　　许是有熟悉马匹的教练在，马显得比较温顺，像特么昨晚装伤阴他的蒋孝期，只有周未知道那副谦谦君子、高冷禁欲的外表下是怎样卑鄙的灵魂！
　　不行！是可忍，“叔”不可忍！
　　“我去跑会儿！”周未丢下一句话，气势如虹地去换衣服选马了。
　　左列笑，看着周未六亲不认的背影：“咱们周少不是厌恶一切让人出汗的运动吗？不是对赛车情有独钟至死不渝吗？那什么你们先玩着，我得交待一声给他挑匹温柔的，别再摔了，我怎么看他现在走道就不太利索——”
　　“这你就不懂了，”裴钦啪地挥了下马鞭：“我家末末擅长一切四角稳固的座驾，跑车四个轮子，马不也四个蹄子么？”
　　“真的假的！”左列被他唬得直愣，当笑话听。
　　蒋宥莱还在糟蹋法棍：“安啦！等下让你们见识见识末末的风采，他飙马和飙车一样炫酷。真的，四个轮子还是蹄子的不重要，只要是四个，两个的不行，骑脚踏车都能摔骨折。”
　　说这话时，周耒下马回来了，刚好听见后半句，冷冷地瞪了喻成都一眼。
　　喻成都：妈的！躺了！
　　周未就是带孩子玩来的，没打算真骑马，他嫌跑得热，也嫌跑快了飞泥扬尘脏得慌。
　　当然这是在遇到蒋孝期之前的想法，现在他只想敲断对方的腿。
　　骑装也是备了的，周大少不管干什么，装备先要质优量足像模像样，不搞出全套顶级专业配置他都懒得碰。
　　好比七年级时学校开设冰球课，周未上场就是一双Bauer定制款，手绘的风火轮要多炫有多炫，然后一节课没上完他就挂靴罢课了。
　　穿成一只熊你追我赶有什么意思，就算动作灵活别人也看不到脸，比动画片里那两只还傻，他的盛世美颜和完美身姿意义何在？
　　主要是冰刀也是两根，不符合四角稳固原则，他不想运动得比冰球还无规则。
　　再好比玩赛车，他也要从兰博基尼撞起，卖房子买柯尼塞格只为平地起飞。
　　周未的骑装是红衣黑裤，包括靴子在内都是在英国皇室经常光顾的手工店定制的，靴踝上还装了纯银马刺，哑黑头盔薄皮手套，论装逼他是活祖宗级别。
　　马大概也是看颜值选的，红棕，四蹄踏雪，额心一道白，高大健硕、鬃毛飞扬，很嚣张的四龄小公马。
　　周未踩着马镫朝大伙儿飞吻，躬身屈膝悬在马鞍上，一颠一颠地控着节奏，看样子是要跑速度。
　　一群看热闹的呜嗷乱叫，噼里啪啦朝场地扔了一堆饮料瓶子马鞭手套，还有半截法棍。
　　“周少这眼光绝壁带拍照识别功能！”左列夸张地扶额：“咱家最牛逼的马，Albert，它老爸干一次要收几万欧元，正宗英国纯血。”
　　周耒呯地掀开一罐苏打水，扫了眼对面的障碍场地，心说你俩可别发疯。
　　Albert看着挺正常，骑手大概神经不太好，对着周耒一张冷脸比心，缰绳松松提着。
　　周耒连白眼也不舍得给，扭头假装没看见，敦敦敦地灌汽水。
　　周未媚眼抛给瞎子看也不生气，嘚嘚嘚地跑了半圈小步先热身，开个车都要磨合，何况是个活物。
　　越好的马性子越骜烈难驯，这叫恃才生骄，跟人一样。
　　他皮肤白，一张脸映在阳光里细腻如瓷，头盔的系带从下颌绕过，又像嵌住的美玉。
　　周未很适合穿红，这一身随着马匹颠簸，如燃烧的火，衬得漫山红枫暗淡下去。
　　裴钦倚在栏外看他，想起幼儿园时英泰那身“红男绿女”的校服，嘴角沁笑。
　　小小的周未就能将这最浓烈的颜色穿得惊艳，惹得全园女孩子对绿色制服深恶痛绝，恨不能女扮男装跟他一决高下。
　　啪！一只爪子欠不拉叽排在裴钦屁股上，又在他发作前零点一秒挪开，停了个暧昧的转瞬。
　　喻成都靠过来和他并肩，视线放远到周未身上，又笃地拉回来盯住裴钦，像是突然抓包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就这么在乎他？眼里放不下别人了？”
　　“昂啊，我俩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裴钦认得坦然，转头朝周未吹了个流氓哨。
　　喻成都翻了个面背靠栏杆，架着两条胳膊，薄唇勾向一边：“你百人斩啊，怎么不碰他？”
　　裴钦终于转过脸，和他对视，面露愠色：“打他主意，弄死你！”
　　“那我打你主意，”喻成都勾他下巴，指尖一路滑到心口，视线停在裴钦略带暗色的唇上：“这毛病挺刺激的吧，我可比Albert强多了，你怕不怕马上风？”
　　俩人都是万丈红尘里滚过的，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要脸。
　　“你怕不怕周未骑着Albert从你身上踏过去？”
　　“让他开那辆柯尼塞格来，”喻成都笑意更深了，压低嗓音：“他不在我上面，就得在我下面。”
　　周未已经在场地里跑起来了，裴钦甩开喻成都：“滚！少发疯——”
　　几句荤话司空见惯，周未心情好的时候也跟他们逗两句，裴钦觉得胸闷，用力深呼吸，自己反应有点儿大。
　　绕到蒋孝期身后百米左右，周未拉下目镜，凌空挥了下马鞭：“嗐——”
　　他双腿夹紧马腹，已然变作专业的骑姿，转过弯道便能高速超越蒋孝期那匹饭后消食的散步老阿姨，甩他一脸尘土灰泥。
　　想到蒋孝期吃土的表情，周未简直比马还兴奋！
　　错后半个身位陪蒋少遛马的教练听见身后马蹄疾奔，猝然回头只见一团火红挟风扑来，已经贴脸了。
　　他大惊失色，慌忙去拉蒋少的马缰给Albert让路：“仆街啦！有乜搞错！哎——”
　　Albert已经擦着黑棕马/飚过去，尾巴扫人一脸。
　　蒋孝期只觉得一缕邪风刮过，身下的马脊背紧绷，缰绳随着马匹摆头的动作猛晃了一下。
　　饶是他反应够快，也只能在一秒时间里抓紧缰绳，随即一股强烈的推臀感袭来，棕黑马如破风之刃陡然追了出去。
　　“Victoria！”教练伸出尔康手：“Sto……op！！！”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四角稳固……呃姆……那就是两手两脚……
　　周未：嘀咕什么呢？
　　蒋孝期：没什么，就是看不到脸了……


第14章 第十二章
　　周未伏在马背上回头，面露胜利微笑，目视前方催马狂奔，这感觉跟轰着柯尼塞格的油门儿超车帕加尼或法拉利同样令人兴奋……下一秒，周未再回头，笑容僵了。
　　他没想到蒋孝期这么刚，居然会追上来！
　　Victoria紧咬着Albert不放，两百米不到已经将差距缩小到了一个身位，Albert也亢奋异常，像终于棋逢对手的独孤求败。
　　两匹神骏拔足狂奔，马蹄踏起的碎泥草屑四散飞溅。
　　唯有苦逼的马术教练颠着匹温吞持重的杂交夸特马跟在后头顶着尾气狂追：“Victo……oria——a——a——”
　　场边看热闹的发出齐刷刷一波长吁——纷纷围拢到栅栏旁边。
　　“本以为是个青铜，没想到原来是王者。”蒋宥莱踩上栏杆，盯着远处疾速移动的两人向后摆手：“望远镜呢，快快快！”
　　喻成都踢他屁股，险些将人蹬进马道：“哪儿来的望远镜，你以为这是沙田马场？”
　　“未哥太帅了吧！”左列眼睛直了：“你们不是早知道他是王者了么？那什么……谁说你小叔不会骑马？”
　　“但愿他是王者，艹！”裴钦迎着呼啸而来的一双马，心脏又不堪负荷地狂跳起来：“女王殿下不会是惊了吧？”
　　周耒也丢了汽水瓶围过来。
　　“叫他们过去拦马！”左逻推了下刚刚陪练周耒的骑师，骑师翻过围栏斗牛士一般候在马道内侧，同时，刚刚毫无存在感的几个保镖也跟着跃过栏杆，有点儿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维多利亚是退役赛马，容易兴奋，可能还在发/情期。”他一双小肉手抓紧栏杆，肉眼可见地紧张。
　　左家这马场开张在即，要是见了血或者出人命就毁大了，更没办法跟蒋家交代，虽然他们家大多数人可能对此喜闻乐见。
　　“吁！”周未拉紧马缰让Albert停下，扭脸对蒋孝期大喊：“停！Stop！艹——”
　　这特么哪里是蒋孝期刚，明明是他跨下那匹马比较刚，他在马上颠得姿势都快垮了，药丸！
　　Albert收蹄减速，周未冲他吼：“抓紧！抓住缰绳！”
　　蒋孝期仿佛滔天巨浪里的一叶扁舟，只有随波逐流的份儿。
　　Victoria完全不理会主动认怂的Albert，呼啦一下擦着周未飞掠而过，将刚刚那一口土四蹄奉还。
　　“呸！”周未啐了一口泥腥味，拉掉目镜，双腿一敲马腹，重新追了上去：“嗐！”
　　他就想招一下蒋孝期泄个愤，谁让他装瘸害自己背一路，多大憋屈呢！他周未什么时候这么伺候过人？
　　可罪不至死，这么跑下去，蒋孝期给甩下来那就不是断腿的事儿了，摔死都有可能。
　　Albert不是赛马，没经过竞速训练，跑得是野路子，全凭年轻的体力优势和老阿姨怼那么一会儿，眼下专业差距显现出来，他有点儿追不上前面那个女神经病了。
　　“抱紧！别怕！”
　　蒋孝期两耳全是风声和嘈杂的呼喝，身体随着马匹剧烈颠簸，前路完全不在自己的掌控，像要随时滑向未知的深渊。
　　这种感觉很像他现在的处境，除了拼命抓紧，抓紧一切可以握在手中的，别无他法。
　　剧烈的颠簸和失控感令蒋孝期感知混沌，就像坐在高速过山车上的人，一臂之外再没有景色，只余模糊的色块。
　　周未从背后迫近的喊声竟像利箭般洞穿了这层混沌，在蒋孝期耳畔炸裂大团斑斓色彩。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抓紧”变成了“抱紧”，因为自己已经半身伏在马背上死死搂住了那匹马的脖子，如果更用力一点，会不会将这匹疯马勒得窒息晕倒？
　　蒋孝期胡思乱想，念头却转得飞快，许许多多来不及捕捉便掠过了。
　　他有点想笑，继不可追溯的久远，这个人破天荒地背过自己之后，又破天荒地对自己说了“别怕”。
　　他怕吗？也许很怕，但他早已习惯用另外的词汇来定义这种感受，比如“我不想”、“我不愿意”、“我不喜欢”……他那么强大坚硬，身边从来没有人会觉得他害怕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就敢肆无忌惮戳穿他的脆弱。
　　“很好！”周未自言自语，他觉得蒋孝期这样老老实实苟着简直太棒了，比那些嚎啕大哭、呜嗷乱叫的都要好对付。
　　他反手用马鞭轻敲了下Albert的屁股：“那个老阿姨撑不了太久，宝贝儿，你行的，上吧！”
　　Albert重新和Victoria并驾齐驱，旋风一样从众人面前呼啸而过，吃土群众一连呸呸呸，保镖们马蜂似的嗡嗡嗡一团追着马屁股望尘莫及。
　　这是左家马场最牛逼的两匹马，恰巧与大英帝国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同名。
　　周耒攥紧了拳头，喉咙被一串脏话堵得冒烟，裴钦则大骂着摔掉了帽子手套。
　　远去的背影里，周未控着马缰踩在马镫上，身体屈膝前倾，重心右偏，跟着，抽出左腿叠跪在马背上，身体进一步向右偏离出去。
　　他为了追上Victoria跑在内圈，现在蒋孝期就在他右手边不足一米。
　　“你干嘛？！”蒋孝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发现自己嗓子劈了，明明没有大喊大叫，竟哑得像被风沙打磨过。
　　他试图坐起身体，从姿态上抗拒那团越烧越近的红色，证明自己还算OjbK，然而没有成功。
　　周未那么单薄，探出大半个身体挂在马背一侧，像千山染红透的枫叶，颤巍巍随时都可能飞落枝头。
　　他一手控着Albert的马缰，另一手探过来抓Victoria的，随着一个剧烈颠簸，指尖堪堪滑过缰绳，在蒋孝期手背上擦了一下，没有成功。
　　那指尖冰一样凉，激得蒋孝期一怔。
　　“乖，再来——”
　　他听见周未轻声说，声音淹没在马蹄的踏响里，却十分清晰，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的马。
　　周未眼里闪着鲜见的执著和冷沉，弓起的脊背随着马匹律动颠簸，像捕猎的兽，耐心里裹着刺骨的锋利，和平时那个随意且懒散的公子哥儿判若两人。
　　他像寒风里跳动的火，拥有点燃一切的魔力。
　　这一次，他抓住马匹在转弯时贴近的瞬息，伸手稳且准地拽住了Victoria的缰绳。
　　“吁——吁吁——”声音柔沉，不是呵斥而是安抚。
　　周未控着两匹马奔了一段，速度明显缓下来，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他用靴跟磕马腹，Albert被扯着缰绳马头右转，周未打算用它的身体做阻碍让Victoria彻底停下。
　　靴跟的马刺划过马腹，Albert忽然一阵吃痛焦躁，猛地掀起前蹄。
　　周未重心还没收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甩生生掀下马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咚地一声，头盔重重磕在硬物上。
　　Victoria终于在Albert这一发威之下停住，蒋孝期也险些掉下马。
　　他徒劳地伸手抓了一把，那么远，明明周未可以探手抓住他的缰绳，他却连周未一片衣角也没捞到，眼睁睁看着他从马背上跌坠下去，风卷落叶般在马道上滚了不知多少圈，重重撞上围栏才停下来。
　　“我、艹！去叫车，叫医生！”裴钦吓疯了，爬个一米来高的护栏竟然抓了几次才翻过去，眼看着一群人呼啦啦地朝坠马地点跑过去：“废物！一群废物！”
　　他心跳如鼓，两腿灌铅似的沉重。
　　蒋孝期费力松开僵硬的手指，下马时膝盖一软跌跪在地上，手脚并用爬了两步才重新站起来，跌跌撞撞扑倒周未身边。
　　旁人喊的什么他都听不清，视线里那团火一样的红色面朝下伏在长草里，像是快给冷风吹灭了，他背上、裤子上都沾了许多泥土和草屑，那么瘦窄的一个身体，单薄得让人心疼。
　　“别碰他！先别碰他！”蒋孝期撑着膝盖，喝止围过来察看周未的人群。
　　坠马很容易摔伤脊椎，非专业的挪动会造成二次伤害，往往比送医不及时后果更严重。
　　很多可怕的念头被蒋孝期狠狠压下去，看了眼抬着担架往场内跑的马场急救员，转身对左逻说：“这里的人不行，叫专业的人来，要快。”
　　“末末？末末——”
　　裴钦蹲在旁边叫他，眼泪流了一脸，想去抱他起来又不敢碰他，扣扣索索地伸一根手指蹭他头盔下露出的半张面颊，又去握他折在身侧的那只手。
　　“傻逼，我叫你呢，你听见好歹吭一声！”
　　左逻忙着联络医生，左列杵在一旁脸都绿了，这特么比摔伤蒋孝期后果更要命！
　　周未可是老周家的命根子。
　　“别吵！”蒋孝期看见裴钦哗哗哭莫名烦躁，觉得又矫情又晦气，还贱兮兮地动手动脚。
　　他僵着还没恢复知觉的手指解扣子，将骑装外套脱下来盖在周未身上防止他失温，又对裴钦说：“看看他呼吸是不是顺畅。”
　　其实蒋孝期完全可以自己去查看，但说不清为什么，他将任务布置给了裴钦，兴许是嫌他烦给他找点儿事儿干。
　　或者，他潜意识里觉得这种亲近的举动只有好朋友间才适合做，对裴钦能为周未做的（让他枕腿），对周未理所当然接受裴钦为他做的（枕他大腿），蒋孝期忽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妒意。
　　这种无所顾忌的、超越朋友定义的亲昵，只有他们这种被宠溺到恣意生长和野蛮自由环境里的小孩才有的特权，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条条框框的格子线，没有行差踏错要受的惩罚，没有俗世目光一寸一寸的丈量……
　　这妒意只烧了一下，就被裴钦颤颤巍巍探向周未口鼻的手给浇熄了。
　　“让你看他呼吸，不是看他还有没有气儿！”
　　裴钦也觉得这动作十分诡异，赶紧抽回手：“那怎么看？！这不是一回事儿？！”
　　“你——”
　　咔哒！
　　俩人顾不上掰扯，同时看向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周未，只见他用压在身下那只手解开了头盔的束扣，将帽盔扒拉到一旁，柔云似的头发绽放在风里。
　　周未扭脸咳嗽了几声，蹙着眉，眼神聚焦飘忽：“还没死呢，都杵在这儿默什么哀。哭最大声那个傻逼，快扶老子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蠢作者设错了存稿箱时间，蠢哭～


第15章 第十三章
　　“傻哔，摔傻了幻听吧你！谁哭好大声？”裴钦一边抹脸一边架着周未胳膊扶他坐起来：“哪儿疼吗啊？你体会体会——”
　　“我体会个屁！”周未挪蹭着靠在围栏上，说不清具体哪儿疼，不过没有哪里感知障碍，也没有哪里感觉锐痛，说明他没摔瘫也没骨折，问题不大。
　　“你特么左罗还是蜘蛛侠啊！还玩儿马上飞？赶明儿我买个马戏团让你当台柱子得了！”裴钦嘴上训他，手上却将蒋孝期那件外套给他裹紧了些，周未手很凉：“冷吗？傻哔。”他跪在地上给他搓手。
　　“哥帅吗？英雄救……就，艺高人胆大！”算了，周未觉得这要是刚刚被他救下的人不是蒋孝期，而是什么小美眉，铁定能被自己迷死，哭着喊着要以身相许那种。
　　被嫌弃的“美”表情的确不怎么美好，蒋孝期只穿了件白衬衫站在那儿，胸口的布料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傻哔”互相问候对方的智商，有点儿扎心，抬手用力拢了两把头发。
　　周未抬眼搜索一圈，看见蒋孝期全须全尾地戳在面前，虽然略有遗憾，但也总比摔死他强，便仰靠着围栏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来。
　　其实这个角度逆光，他看不太清蒋孝期脸上的表情，但能猜出几分，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
　　怎么样？老子以德报怨，境界高不高？你丫感不感动？
　　算了算了，看在你吓个半死又感动得要死的份儿上，前头那些不跟你计较了！小爷就是这么心胸宽阔、尊老爱幼。
　　识相的话，以后就离本少爷远点儿，不然每次搬石头都能砸到自己的脚，邪了门儿了——
　　蒋孝期既不关心也不道谢，门神似的戳在那儿，看得周未连自己逃课都补充性心虚起来，教导主任夺他舍了吧，这什么眼神？
　　裴钦拉他：“起来活动下，能走吗？要不你再坐这儿歇会儿，妖二零就该到了。”
　　“谁叫的谁自己躺上去，丢不起那个脸。”周未扶着栏杆，被裴钦半搂半抱地拉起来，盯着蒋孝期意有所指道：“能走！不像有些人！哼——”
　　他哼到一半，右膝抽疼，差点儿一屁股又跌坐回去。
　　“我背你。”
　　“我背你。”
　　蒋孝期和周耒同时说。
　　“不像有些人！”周未瘸了两步，咬牙忍疼，挣扎着蹦到周耒面前，虚弱地挂在弟弟肩膀上：“小耒啊，哥没白疼你——”
　　蒋孝期：“……”
　　“别乱动！”周耒蹲下身，让周未爬到他背上，扛起来大步朝外走。
　　吃瓜群众松掉最后一口气，有惊无险，万事大吉，又都七嘴八舌地活泛起来，讨论下次去哪儿玩，还要约饭给周未压惊。
　　周耒虽然才十七，但身高和体重都超过哥哥一截，背起周未毫不吃力。
　　“去医院检查下。”
　　“不用不用，”周未扒着弟弟肩膀，声音里掩不住臭美的笑意：“千万别告诉咱妈和爷爷，唠叨死我。”
　　他都不记得兄弟俩之间有多久没像现在这样一块儿藏着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了，那是亲近的人之间才能达成的同盟，他们是血脉相通的兄弟。
　　周耒一路后脑勺对着他，气儿还不太顺：“你瘸着回家，哪儿瞒得住？”
　　“嘿嘿，回家就不瘸了……我就吓唬吓唬后头那群白痴，麻蛋弄赛马给他小叔玩儿，都是没安好心的白眼儿狼。”
　　往别人后背上甩锅，周未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早忘了是他选中的“小狼狗”害蒋孝期那匹“老阿姨”躁动不安才失控的。
　　周未趴在弟弟背上，得意，美滋滋，心里冒泡：“小耒你这么心疼我啊，我好开心啊！啊啊啊——”
　　后头跟着的一群人，包括蒋孝期在内，亲眼见证了某人被亲爱的弟弟四脚朝天从背上掀下来，一连声惨叫比坠马时还要凄惨。
　　周未揉着酸疼的屁股，慢慢体会从天堂跌入地狱的失落感，亲哥死于话多。
　　“哎？”左列和众人一样，没搞懂发生什么状况，摇着手叫大步离开的周耒：“阿耒——怎么说走就走？”
　　“回去上晚自习！”周耒头也不回。
　　“小兔崽子！”裴钦跑上去，指着周耒后背大骂：“没良心的熊犊子，吃枪'药了吗？这要是我亲弟，看我不削死他的！”
　　周未龇牙咧嘴翻身坐起来，狠狠捶了下身旁草地，顺手捞起根狗尾草放在齿间咬。
　　他拉裴钦裤子：“是我嘴欠气着他了，您老别激动，注意心率……你要是我亲弟，我可能掐死你八百回了，欠你们的，都是债！”
　　周未动了下右腿，疼得嘴角抽抽。“那什么，找人送他一下，小孩儿还没驾照。”
　　马场这边不好叫车，就算叫得来，网约车也不安全。
　　“你个傻哔！这个摔一下那个摔一下，当你是泥人捏吧呢？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裴钦看他揉腿：“知道疼了？你这条腿断过自己没数吗，瘸子进不了裴家门儿，只能被我养在外头。”
　　“滚蛋！”周未提腿踹他，真疼：“你连小十三都不缺，少消遣你哥我。嗷呦，唯牲口和兄弟不能讲理也……”
　　喻成都站在裴钦身后，听见那句小十三，眼神不觉阴冷了几分。
　　周未爬起来，拍马裤上的泥土草叶，哀叹自己这么讲究一人儿，今天给人排着队往泥坑里轮，衰！
　　他腿疼，不是太厉害，却忍不住瘸。
　　蒋孝期仍旧八风不动，听裴钦骂他腿断过时，心口给什么杵了一下，闷闷的。
　　他以为周未精致得像极品细瓷，无不是被宠着捧着长大的，容不得半点磕碰，没想到他也会有毫无原则宠爱讨好的人，捧着护着的人，他也会藏着不为人知的裂痕，在危险面前毫不退缩挡在人前。
　　这是他们这类人，比精致的外表更为致命的利器，杀人而不自知。
　　蒋孝期甚至有些不问前因后果地恼怒那个不知好歹扬长而去的臭小孩，就像他曾经会在听见别人抱怨自己父亲管这管那一样莫名气恼。
　　周未正一瘸一拐搭着裴钦肩膀向外走，手腕突然被捏住，吓了一跳：“你、干嘛？”
　　蒋孝期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贴着周未的手腕包裹一圈，怎么挣动都是徒劳。他使力一带，将周未从裴钦身侧拉走：“去医院。”
　　“我没……不是，你先松手……”周未给他扯得有些狼狈，右腿不太敢用力，跟着蒋孝期的大步子踉踉跄跄：“小叔，咱们这样拉拉扯扯不太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刚还救了你，你恩将仇报合适吗……”
　　蒋孝期撇头看向他：“要我背你？”
　　“那不用，我……”
　　“那就乖乖自己走！”
　　“你们都特么有病吧！”裴钦跳脚，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消遣他的末末。
　　喻成都挎着裴钦肩膀不许他追，两人你推我搡地一路走。
　　喻成都：“有人抢亲你这么不爽吗？”
　　裴钦：“放泥马的屁！撒开！”
　　喻成都：“啧啧啧，看来你们家导演拍的那些狗血剧也不都是骗人的，这就叫创作来源于生活？”
　　裴钦：“……”
　　喻成都：“我听说你要学导戏了？怎么散户不够你潜规则的，要上专业手段了？”
　　裴钦：“对，我新戏还缺个小鸭子，看你挺合适的，来试试？”
　　喻成都：“好啊，裴导想怎么试？这种小角色是不是潜规则一下就定了——”
　　裴钦：“滚蛋！”
　　&&&
　　周未被蒋孝期一路带到停车的外围路，本来那里不是停车场，但这帮富二代们步子金贵，加上马场也没正式营业，就捡着最近的地段停了一排，全都是牛逼闪闪的超跑。
　　周未那辆柯尼塞格也眯着丹凤眼趴在一水儿的豪车中间，像头慵懒的白色雪豹，睥睨群雄。
　　“哪辆是你的？”蒋孝期扯着他胳膊，向上提了些力气，勉勉强强也算扶着。他不太懂车，这里有好几款都叫不上名字。
　　周未要给他气笑了：“小叔，不是吧，你送我去医院还得开我车？”
　　“不然走去？”
　　“行！”周未败给他，按键开锁，漂亮懒散的雪豹眨了眨眼，车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翻开。
　　接着，周未被蒋孝期塞进了驾驶位！
　　周未晃着酸疼的右腿一脸懵'逼：“你让我开车？！”
　　蒋孝期有样学样地开门坐到副驾，系上安全带：“我没驾照，不会开。”
　　“你可太会心疼人了！”周未按下启动键，磨牙：“小叔啊，你这样是找不到我小婶子的，直男癌是病，得治！”
　　柯尼塞格音浪震耳，像雄狮一般低吼咆哮，这是足以让所有热爱赛车的男人兴奋起来的声音，蒋孝期眉心却绷得死紧。
　　“咱去哪家治？劳驾您搜个路线，我很多年没进过医院了。”
　　蒋孝期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很快递过来给周未扫一眼。
　　“这哪家私立？没听说过……靠谱吗？”
　　周未打方向盘，往丹旸大学方向开过去，他不记得学校附近有什么牛叉医院，再有去丹大附近，没病也能给他懊出病来，蒋孝期真是全方位克他。
　　“要不是不想让我家里知道，就直接找家庭医生看了。”
　　“靠谱，”蒋孝期答道：“丹大校医院，可以刷我的学生卡。”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个周末在家写《时间》的新番外，我不太会隔很久还能更出新剧情，但白月光真是不一样诶，永远出不了坑的感觉，所以还是鼓起勇气写了一个，等改到自己满意就贴出来。
　　希望内们也会爱上末末，他真的很可爱，然后多多给我留言，就酱~
　　有小天使叫他“妹妹”，嘿嘿，妹妹也很好啊，小未应该不会生气吧？
　　*
　　周未：o(￣ヘ￣o＃)


第16章 第十四章
　　“这什么路，减速带比斑马线还密，我车都拖底了……”
　　周未按照导航提示转过最后一道弯，嘴里的抱怨在瞥见路边那栋砖红色三层小楼后戛然而止，小楼外立面喷漆，白石灰墙裙，水泥板台阶，正门白底黑字的牌子上赫然写着“丹旸大学校医院”七个大字。
　　丹大是有医学院的，不仅有还挺出名，名为丹旸大学附属第X医院，怎么少了附属俩字儿就寒酸成这样了呢？这是危房吧，估计楼龄比他俩岁数加一起都大。
　　牌子旁边用透明胶贴了张打印纸：内部门诊，持卡挂号，就诊时间：8:00~11:00  13:30~17:30
　　周未赖在车里不肯出来，这会儿有点儿阴天了，日头也快落下去，显得天光昏暗、市井凄凉。
　　路边有野猫翻垃圾箱，对面老槐树死了半边儿，周未觉得现在给他来一首二泉映月，他都能端着车载烟灰缸蹲马路边上要饭去了。
　　他周大少开着八位数的车，不远万里跑来这么个午休都要休俩半点儿的国企风乡下门诊部看病，果然病得不轻。
　　“小叔啊，”周未手指敲着方向盘，舔腮：“就算你每个月领五千零花，也不用带我到这种地方看病吧，连个三甲都不是——”
　　蒋孝期伸出去推车门的手一顿，质疑地转过头：“你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还是绝症吗？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断没断还得找黄牛挂特需专家号？”
　　周未真要给他气出绝症来了。
　　“骨头断没断我自己就会看！断了我还能踩一路油门让你把我骗到这儿来？要不你给我挂个精神科看看，我可能摔坏脑子了！”
　　“行，你有病你最大！”蒋孝期拉他下车，将他甩掉一半的自己那件骑装外套重新按回他身上。
　　周未不放心他的宝贝：“停这儿行吗？捡破烂儿那大爷的保十洁给我刮了怎么办……”
　　很快他就发现，有不少路过的学生义务帮他盯着他的爱车，二十来岁的男孩女孩对跑车有着谜一样的热情，好像能说出它们的品牌型号甚至配置都是极大的炫耀，这是人们对精致而昂贵的奢侈品的天然向往。
　　不少人举着手机拍照，还有更虚荣一点儿的干脆站到车边合影，摆各种pose。
　　周未：“……”是不是应该遮挡一下号牌？他的爱车这是要网红？
　　很快也有人注意到了从车上下来的人，遮遮掩掩地偷拍。
　　那些吃坏肚子来校医院拿整肠生和姨妈痛来开乌鸡白凤丸的学生们跟他俩擦肩而过，小声议论。
　　“什么人开这车来校医院啊，拍网剧的吗？这车真的假的……牌子没见过……”
　　“我擦，柯尼塞格！我这是见着活的了吗？！！！世界上最快的幽灵跑车，时速447！起开起开，老子必须拍一下，旁边那谁的雅迪挪一下挪一下——”
　　“哇哦哦哦，可能真的是演员诶，好帅啊……双男主吗？最近有什么腐剧开机啦？椰丝椰丝椰丝！”
　　“民国剧？欧风宫廷？”
　　“我嘞个仙人板板日哩！度娘说这车一百多万……欧元！不、含、税！弄到国内必须血贵。”
　　“什么欧风宫廷！那是骑士装，好帅的骑士啊，快开着白跑车来拯救我们于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之中吧！”
　　“醒醒！这种概率为零好吗？”
　　周未这才意识到穿着骑装出来晃该有多吓人，蒋孝期还好，深裤白衬衫，顶多高筒靴有点儿潮；他就要了血命了，里面一身红，再披件藏蓝外套，靴跟上的马刺都没摘。
　　周未想把蒋孝期的衣服盖脸上。
　　“挂号一块！”不锈钢格栅里的中年女人满脸麻木接过学生卡：“本人还是家属？”
　　蒋孝期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不是本人。”
　　对于这种奇怪的回答，女人终于抬头看了蒋孝期一眼，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提醒下，校卡通只能本人和家属使用，不得转借！”
　　周未右腿虚踩着地，心说我真是为了省这点儿挂号费犯得着借人家学生卡，还被降格成家属。
　　门诊走一遭，拍了片子，划价缴费时，蒋孝期把周未按在诊室外的长条木椅上等，他心知周未憋着那晚背他下山的一口气，要不是腿真疼，他死也不会在他面前瘸一步。
　　周未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天，不知是玻璃没擦干净还是怎么的，外头一片灰蒙蒙，掉漆的窗框上还挂着一只蜘蛛，换作裴钦肯定死也不会坐在这儿。
　　周未有种做梦似的恍惚感，觉得这不是他熟悉的生活，置身其中却也不觉难受。
　　真要是在大医院挂号排队和在这儿即来即看不用等之间抉择，他宁愿选这里。
　　檐角那只蜘蛛陡地坠下来，托着条长长的蛛丝，玻璃窗上撒芝麻似的落了雨点，下雨了，变天就是这么突然。
　　蒋孝期沿着幽暗的长走廊走过来，皮靴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声响，手里捏着一沓单据，他身形挺拔，被骑装衬得肩宽腿长，像个骑士。
　　骑士走过来，托着周未手臂扶他起来，一起到诊室听结果。
　　周未还没放弃挣扎：“自己能走。”
　　慈祥的老大夫推推眼镜，眯眼看骨片：“嗬！以前断过啊……这回骨头没事儿，软组织挫伤，用点药慢慢养……最近少走动，先冷敷后热敷，方法你们年轻人自己上网查……另外啊，坠落伤，注意下轻度脑震荡，要是有头晕呕吐耳鸣最好去大医院检查下。”
　　“药是拿内服还是外用？有医保吧？”
　　“两种都要，要好一点儿的。”蒋朗台终于大方一次，打出的单据上显示，总价一百零七块九角二分。
　　周未说自己能走，起身时蒋孝期还是扶了他一把，可能是整个就诊过程周未比蒋孝期预想的更配合，蒋孝期态度也软了些，手上动作和之前相比露出点儿温柔的意思。
　　牙疼长，腿疼短。周未右膝吃不上力，没人架一把真走不动，他懂得适时认命。
　　心说我背你一路，又替你拦马，你扶我这把相比之下真不算什么，扶不了吃亏、扶不了上当，更扶不了倾家荡产，我也就安心受着了。
　　医院走廊窄，迎面推来一架轮椅，俩人靠边儿让路。
　　轮椅上的男生高壮，一条腿打着石膏缠着足托，看样子是打球之类的运动弄骨折了。推他的女孩儿身材娇小，应该是女朋友，边走边嗲嗲跟男孩说话，男孩趁着回头用嘴唇蹭她侧颊。
　　看上去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反正挺感人的。
　　蒋孝期多看了两眼，轮椅靠背上用油漆涂了个租字。
　　周未警觉，吓得扑棱着金鸡独立贴到墙上：“你别想！我可不坐！”
　　蒋孝期没说话，重新扶过他一条胳膊，脚下步子慢了很多，迁就着他的龟速。
　　这条破走廊可真长，周未觉得有些尴尬，没话找话：“等会儿我先送你回去。”
　　蒋孝期：“不用。”
　　周未想了想：“哦对，你可以住学校，平时你是住宿舍么？”
　　“嗯。”蒋孝期低低嗯一声，又说：“今晚不住。”
　　“啊？”周未嘘了口气，继续慢慢拐着走：“外面下雨了。”
　　“嗯。”蒋孝期取报告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想了想，像是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你送我回去。”
　　周未差点儿自己绊着自己，有这么聊天的么，说了一圈儿又绕回去了。
　　不甚整齐的两双脚步声扣响在因为临近停诊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天光晦暗，廊灯幽沉，地面上拖出一对彼此贴近的颀长身影，居然生出某种文艺片片尾的岁月静好来。
　　因为下雨，气温低了一些，拍车的人也少了。
　　走出校医院大门，蒋孝期拉着自己那件外套往周未头顶遮了遮，雨不大，就过个马路，这样起码能保住周未的发型。
　　周未闭上嘴，世界就显得很安静。
　　俩人坐进车里，周未没立即发动车子，顺手摸了支烟出来，像是习惯动作。
　　他刚要点火，突然意识到车里还有个人，就着姿势偏过头看向蒋孝期：“可以吗？”
　　“嗯。”蒋孝期模糊地应了声，他被周未那双从微乱刘海下漫出来的目光烫了一下，又迫着自己掩饰性地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周未的眼睛很黑，近距离对视有种雾蒙蒙若即若离的感觉，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淋雨，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些，给他增添几分冷感。
　　他垂着眼睫点烟，袅袅烟雾升起，舔舐着他的面颊额发，加重了某种不真实感。
　　蒋孝期看出这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不是别人嘴里的坑爹货，他在自己的车里吸烟也没忽略无关紧要的人的感受。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周未似乎有点难过，蒋孝期猜测，大概他更希望那个带着他来医院的人是那个他花心思哄着疼着的弟弟。
　　周未轻描淡写自己腿上的伤，或许也不全是为了回怼他骗他那件事，而是不想让他弟弟和家人担心。
　　毕竟医生掀开裤子检查，他右腿不仅有马场上新鲜磕碰的淤青，还有那晚撞在山石上刮出的擦痕，新旧交叠，看着就疼。
　　明明是一团锦绣，为什么别人总当他是草包？
　　“你去哪儿？”周未在车载烟缸里按熄半支烟，打开换风，外面含着凉意的湿润空气涌进来。
　　蒋孝期回神，也不开导航，抬手一指：“很近，前面过一个红绿灯，调头进小区。”“先去我那把药吃了，你的腿不方便再开车，雨天不安全。”
　　蒋孝腾已经让人把他的房子收拾好了，按时保洁，里面什么都不缺，只是蒋孝期很少过来住。
　　周未车开到楼下，抬头看了看二三十层的高楼，感觉小区环境还不错，很静。
　　大概住的都是高知，素质没的说，连车位不够乱停乱放的车辆都排得整整齐齐，互不阻挡。
　　周未冲蒋孝期晃手：“小叔再见。”
　　蒋孝期没动，伸手过来替他咔哒解开安全带：“上楼把药吃了，等会儿我叫司机来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呦，”周未又恢复一脸的玩世不恭，没心没肺道：“还有夜生活，很好玩的，小叔不要给我告黑状。”
　　“我有你祖父电话，”蒋孝期毫不妥协：“可以随时打给他，他很愿意聊聊你高考的事情。”
　　Mud！周未暗骂，他俩果然有勾当！
　　“我饿了，我得先去吃饭。”装傻不行就装乖，再不装可怜，周未仰起瘦削的下巴颏，眼巴巴看向蒋孝期，像等待投喂的猫科动物。
　　蒋孝期推门出去，扔下一句话：“上来，我给你做。”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份不知能不能赶出来，这两天都在写隔壁番外，三次元工作也多，怂澜一直都是单线程操作，不会同时置身两个平行世界，可能要把时间的番外彻底写完才能抽身回来，先给明天请个假~
　　再乖乖求一波收评，成绩实在太差了，自闭X﹏X


第17章 第十五章
　　蒋孝期住次顶层，这是丹旸市有房盖漏雨可能的普通商品房小区最受欢迎的黄金楼层，虽然建面只有百来平，但是个跃层，并不显小。
　　周未站在玄关，扫了眼禁欲风的灰白色调冷出个哆嗦，默默吐槽房主八成是在跟设计师沟通时，捡着顺眼的随便在图册上一点，然后设计师便尽忠职守地给他装出一套单身直男样板间来。
　　周未对进庙参禅没什么兴趣，嘴上敷衍地评价了两句，心里盘算怎么开溜。
　　蒋孝期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两双拖鞋，又是深灰浅灰，他见周未站着没动，以为他腿疼不方便打弯，提了下裤管单膝蹲跪去解周未马靴的搭扣。
　　周未给他吓了一跳，不咋利索地往后躲了两步，下盘不稳跌坐在换鞋凳上：“别……我自己，自己脱。”
　　蒋孝期已经利落地解开他右脚靴子，拎到鞋架上放好，左腿没事，自己脱就自己脱吧。
　　周未脑子发木，他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惯惯的，按说反应不该这么大，可能蒋孝期到底算个长辈，又没多熟，换成裴钦他能捎带着把臭袜子也扔对方脸上去。
　　这靴子脱的，把他转身就走的念头给脱没了。
　　周未身上有不少富家纨绔都有的臭毛病，不务正业、不求上进、放纵任性、我行我素……但他不是不懂好赖。
　　蒋小叔跪地脱靴，虽然从头至尾蒋孝期没对他说过一个谢字，但他每一个行为都在向周未表达自己的愧疚，因为他让周未受伤的愧疚。
　　如果这会儿他端着走了，这个人的愧疚便失去消弭的通道，他又嘴硬不肯说，万一憋坏了多不好。
　　“去沙发上坐。”蒋孝期把他从穿鞋凳上拎起来扔到沙发里。
　　沙发是黑色真皮的，皮面摸上去很凉，周未不喜欢冰凉的材质，他更偏爱那种躺上去又暖又软的织物。
　　蒋孝期把印有“丹大校医”字样的塑料袋摊在茶几上，从里面翻出一瓶药油，开了盖往掌心倒：“口服药饭后再吃，先擦这个。”
　　周未按着裤腿躲：“什么味？这么臭——”
　　蒋孝期又祭出单膝蹲跪的姿势：“裤子卷上去。”
　　Mud！周未乖乖撩起裤管。
　　“疼？”蒋孝期抬眼看他，英俊又年轻，给人一种自己是公主的错觉。
　　周未抽着鼻子忍：“臭！”
　　“哎，轻点——”
　　蒋孝期心说，还是疼。
　　他手上压揉的力道缓了缓，这种药油是活血化瘀的，要用点力道推揉进皮肤，不可能不疼。
　　周未不想像个姑娘似的嘤嘤嘤，只好咬牙忍着，时间长点儿，他快要怀疑蒋孝期是在报仇。
　　不过必须承认，他这手法似乎还挺专业，整个膝盖都揉到了，施力点又都避开溃破严重的伤口，散於的疼隐隐还有点爽。
　　就像做足疗，他这边刚适应节奏，那边已经捏完了。
　　蒋孝期收拾药袋，转进厨房洗了手，端出个奇怪的容器，细看周未想笑，那是一杯牛奶，玻璃杯坐在盛了开水的不锈钢面碗里被加热。
　　这种古老的暖奶方式真是难得一见，如今可是连婴儿的暖奶器都是电加热的了。
　　“烫三分钟再喝，我去做饭了。”蒋孝期搁下牛奶又转回厨房。
　　周未捅了捅奶杯，差点儿捅洒了，便转头四处看看。
　　客厅向上镂空，一楼有间卧室，二楼大概是主卧和书房，算个三居。
　　虽然不大，但母子两人生活倒绰绰有余。
　　装修是好的，但色彩太寡淡了，加上屋里基本没什么表明存在人类活动迹象的生活用品，显得冷清寂寞了些。
　　难怪蒋孝期更愿意住学校宿舍。
　　周未喜欢涂涂画画，对色彩本就比常人敏感些，无聊时便职业病地盘算这里应该挂个什么小画，那里应该摆件什么装饰，愣是把蒋孝期这间和尚庙脑补了个花团锦簇。
　　厨房掩着门，只有油烟机呼呼运转的声音传出来。外面雨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落地窗上。
　　天光尚未褪尽，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柔光轻薄如雾。
　　周未打了个呵欠，一双漂亮的眼睫在白噪音里缓缓垂下来，这个环境达到了他催眠的舒适阈值。
　　于是，蒋孝期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奶杯仍然坐在不锈钢盆的水里，只是水和奶都凉了，看界面许是被喝过一口。
　　漂亮的青年肩头仍然披着他的外套，内里是红色的骑装，整个沙发上的靠垫都被他搜刮到身旁，侧头枕着一只，怀里还抱着一只，余下的挤在身前背后，还有一只给踢到地毯上。
　　周未睡在灰红格纹撞色的一堆靠垫中间，身体安静地蜷缩着，像血色荆棘中被施了魔法的小王子，那么精致，那么脆弱。
　　他淡白的侧颊被灯光镀上暖色，如流水打磨千年的美玉，云似的发铺在枕上，细软若丝。
　　蒋孝期第一次见他便是睡颜，周未的睡颜恍若有一种魔力，任谁看久了，都想变成那个囚禁他的大魔王，将他据为己有。
　　书上说，这种如胎儿般蜷缩的睡姿，预示着主人缺乏安全感，他将自己缚得像茧一般严实，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蒋孝期下意识抬腿迈近了些，站在沙发边俯视他，他感觉到那种变身大魔王的力量正催着他的血液快速流转。
　　蒋孝期转身，在周未头顶的空位坐下，腿侧几乎擦着他的头发。
　　他想起初见的那天，周未枕在裴钦的腿上，就像现在这样，只差一点点。
　　蒋孝期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还好一些隐秘的情绪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事情并未超出他的掌控，他很擅长控制某些只能滋长在暗处的情绪。
　　比如恐惧。
　　蒋孝期欠身拉过来一张毯子，轻轻展开盖在周未身上，他自己只穿一件衬衫并不觉得冷，但就是觉得周未会冷。
　　这个人在寒夜孤寂的山林里背过他，在受惊狂奔的马背上救过他，他只是冻久了突然感到温暖，情不自禁靠近而已，这没什么，人之常情。
　　蒋孝期也可以照顾他，他很擅长照顾人，足够将那些善意偿还清讫。
　　周未身上加了毯子，似乎很满足，歪着头拱了拱，怀里的靠垫被推掉了，他捞过枕着那只继续抱着，又觉得脑袋摆得不舒服。
　　于是，周未继续拱了拱，找到一个新的很舒适的枕头躺上去，那是蒋孝期的大腿。
　　时钟的指针无声从盘面划过，疾雨在玻璃窗上冲出一道道水痕，走廊里隐约有电梯开了又关，模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太静了，静得蒋孝期只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有无数股冲动让他轰地站起身，逃到厨房、卫生间、楼上，但他始终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保持着脊背虚贴着沙发靠背的僵硬姿势。
　　这就是，就是那天裴钦的感受吗？换他这个姿势去斗地主，恐怕连裤衩都输没了。
　　足过了好一会儿，蒋孝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绷紧的脊骨放松，靠到略带凉意的沙发背上。
　　天光彻底暗下去，被雨水泼刷出波纹的窗外只余几点杳远模糊的城市夜光，世界被收窄成一团落地灯光晕大小，宁和静谧。
　　蒋孝期头皮麻过，脊背麻过，指尖麻过，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腿给周未压麻了，但他一动未动，连肌肉也没绷一下。
　　这个玩意怎么这么能睡，时针已经滑过九点，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他是有多缺觉。
　　蒋孝期想叫他起来吃饭，再睡下去晚上就不用睡了，转念一想他晚上大概是真不睡的，去过他的那些什么“夜生活”。
　　蒋孝期不懂夜生活，他只有晚自习和夜班兼职，那么暧昧的三个字让人联想不出什么好事，该在汤里加点蒙汗药让他一晚上都睡不醒。
　　相比之下，周未就放松多了，他周围团了一堆靠垫，又盖着衣服和毛毯，沙发皮面也给焐热了，枕头还自带人体恒温功能……越睡越暖和，舒服到根本不想醒。
　　周未甚至做了个从容的梦，他梦见那只叫小乖的雪白团子不知怎么跑回来，蹭在他枕边拱。
　　小乖很喜欢蹭他枕头，经常拱在他头边和他一起入睡，这对没有母亲陪伴、很小就睡独立卧房的周未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周未觉得它在身边，却怎么都抓不到它，探手到枕头下面摸，想捏着它的圆屁屁将它拖进怀里。
　　忽然一阵眩晕，眼前场景骤变，周未蹲在雨线密集的院子里，面前石阶上躺着小乖冰凉的尸体。
　　它柔软的绒毛湿成一缕缕，半边身体沾着污泥，口鼻里也灌进泥水。
　　周未笃地惊醒，蜷曲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被搂抱大腿的蒋孝期呼啦站起身，带得周未的脑袋重重往下一沉。
　　两人说不清究竟是谁惊散了这场梦。
　　“你，靠枕掉了——”
　　蒋孝期俯身捡起早在地上凉了半天的靠枕放回周未头边，像是他刚刚惊醒时碰掉的。
　　周未带着噩梦乍醒的懵然，眸子沉得照不进半点光，缓了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
　　“几点了？好饿。”
　　他抬眼去找时钟，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点了！
　　“马上开饭。”
　　蒋孝期迈出一步，身体踉跄一歪，膝盖咣当撞上了茶几，水盆里的奶杯翻了。他那条腿疯得不像是自己的。
　　周未扯着毯子掩住翘起的唇，终于轮到小叔吃瘪，瘸也传染的么？
　　杀敌一百，自损八千，好像也很开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好舒适的枕头︿(￣︶￣)︿
　　插播一则广告，隔壁《时间》的番外五更新了，然后今天的momo也准时赴约，求奖励，求收藏！感谢在2019-11-20 11:00:01~2019-11-27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护手雙 3个；你不问我不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第十六章
　　饭菜热了一遍，新鲜时蔬的茎叶有些绵软了，不似新出锅那么好看。
　　两菜一汤、珍珠白米，蒋孝期往桌上端，周未没骨头似的半趴着，下巴颏抵在乳白玻璃桌面上来一样念一样：“清炒西蓝花、长茄烧豆角、丝瓜蛋花汤……小叔是在喂兔子吗？”
　　“什么？”蒋孝期给他装了满满一碗米饭。
　　周未肚子狂叫，嘴巴却不肯妥协：“我腿伤了，不是该吃蹄髈喝大骨汤补补吗？男人不好这么偏爱绿色吧——”
　　蒋孝期给他盛汤：“你骨头又没断，快吃，不是饿么。”
　　饿也是有气节的，他腹诽，完全是出于礼貌闷头对付了口蛋汤，然后喝了第二口，第三口，跟着端起碗统统灌进肚里。
　　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这么有道理呢，周未竟然觉得飘着几片丝瓜的清水蛋汤格外鲜美，终于提起兴致挖米饭。
　　米饭也好吃，软硬适中，米香扑鼻。西蓝花就那样，清爽不腻，居然配了青笋；长茄和豆角酱香入味，挺下饭的。
　　“你平时都吃这么素？”周未心说看身材不像诶。
　　蒋孝期吃饭时不讲话，答话之前也先将嘴里食物咽下去，喝了口清水才说：“我妈的病很多忌口，跟她一起吃习惯了，我不挑食。”
　　这个理由太戳周未了，他羡慕人家有亲妈的，哪怕是跟亲妈一起吃糠咽菜肯定也特别幸福。
　　周未从蒋家小辈儿口中听过蒋桢几句，身体不好，非常不好，是没希望治愈吊着命等死那种。
　　他没想到蒋孝期会主动提及他妈的病，哪怕只是不经意地一嘴带过。周未比别人更理解那总感觉，心里有道一触即裂的伤口，怕别人碰，自己更会时刻小心绕过去不提。
　　也许换了别人会顺着说一句“现在医学发达，你妈妈肯定能治好”之类的屁话，但周未不会，就像他不愿别人敷衍他说“别放弃希望，说不定你妈妈哪天就回家了”。
　　因为他真的那样想，没有放弃希望，觉得妈妈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回来了。同理，他觉得蒋孝期一定也经常会想，突然出现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让她母亲恢复健康。
　　他们一个在期盼某一天的到来，一个在期盼某一天永远不会来，内心绝望的人，是很怕别人随手播撒根本不会发芽的种子的。
　　“小叔做菜还不错。”周未边晃脑袋边鼓着腮帮子咀嚼，笑得两眼弯弯。
　　“那把这点西蓝花吃光，别浪费。”蒋孝期把盘子朝他推推，自己攻坚另一盘。
　　周未什么时候吃饭考虑过“不浪费”这个标准？一向只有喜欢吃和不喜欢吃，现在让他打扫剩菜，太欺负人了。
　　他塞了朵菜花在嘴里嚼：“都从兔子吃成绵羊了……”再吃下去他怕是要反刍。
　　“小叔，吃不下了，”周未求饶：“可能是我脑子，有点震荡。”
　　蒋孝期默默将剩下的几朵拨进自己碗里。
　　听说吃了人家的饭就应该主动洗碗，周未磨磨蹭蹭，他不想洗碗，也不会开洗碗机，太撑了，只想窝回沙发苟着。
　　好在蒋孝期并没打算让他动手，三两下收拾好碗筷拿进厨房。水声哗哗响了好一会儿，看来是手洗的。
　　周未抽了张纸巾意意思思地抹桌子，偏头迎着光看不够干净，又抽一张……
　　蒋孝期走过来，搂掉满桌子皱巴巴的纸巾，湿布一抹，锃明瓦亮。
　　“很晚了，在这儿凑合一宿吧，半小时后吃药。”
　　外面仍在下雨，是个留宿的好理由。
　　周未是不太想回家，给爷爷和姬卿知道马场的事儿又要唠叨他，还拐带周耒逃学，姬卿最怕周耒跟着他“学坏”，恨不能撕了他。
　　裴钦发朋友圈说在哪个剧组探班，这会儿估计不是在请宵夜就是玩得正嗨。
　　相比之下，蒋小叔这里倒是不比酒店差，万一爷爷追问，他还能帮忙搪塞。
　　“好啊，”周未看似答应得爽快又愉悦，他这人向来如此，决定了的事情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显得很情愿：“我想洗个澡。”
　　蒋孝期指了旁边的房间：“衣橱里有新衣服，你自己拿。”
　　周未洗了澡，换一身棉绒的秋款灰蓝格家居套，裤腿挽着，长袖盖到手背，钮扣全部系好还是松松垮垮的。
　　他也不介意，带着一身海洋香氛光脚晃出来。
　　蒋孝期正就着大餐台看一套图纸，手里捏着支铅笔不时做个标注，在缺少细部高度的位置打上问号。
　　周未老干部似的踱到他身后，对着一张建筑草图细看：“散点透视，这个我懂一点，学建筑也要求素描功底这么厚？”
　　蒋孝期：“以前画得不好，想法表达不出来，特意去美院蹭过两年课。”
　　周未：“丹旸美院？前几年跟丹大合并了，挺牛的。这房子是？”
　　他凑近一点，看蒋孝期手里的草图，石灰色的一组笋形建筑，线条流畅简洁，入口处一对意象半侧脸石雕灯台，只有鼻梁往下，唇形颌线却明显是一男一女。
　　蒋孝期感觉到那股甜醉的海洋香氛靠近了，周未发梢未擦干的一滴水倏然掉落到他颈上，随即滑入衣领，惊起一小片皮肤的战栗。
　　“公厕。”
　　周未张大嘴巴：“哈？”
　　“森林公园里的卫生间，”蒋孝期收起图纸，起身：“该吃药了，去沙发上坐好，你腿上的药油洗掉了得重新涂。”
　　周未还在消化那间设计感十足的公共厕所，乖乖地抱着靠垫仰到沙发里，原来那一男一女的石雕侧脸是指示性别的，很和谐很合理诶！
　　蒋孝期给他拿药拿水，水不凉不热正好喝。
　　周未被胶囊噎了一下：“怎么想到去设计公厕？那个外墙就是石灰色吗？要是上一些涂鸦……嗯，不是，裸着比较有神秘感！”
　　他一只裤腿被翻上去。
　　周未挣扎：“哎！好不容易把臭味洗掉了，现在这样不好闻吗？”
　　蒋孝期：“不好闻。”
　　周未：“……”
　　蒋孝期手上力道不停，话题岔到别处，似乎这样可以稍微没那么尴尬。
　　“导师从外面接的分包，我们有机会上手已经不错了，兼职哪还能挑肥拣瘦。”
　　周未瞬间懂了，蒋孝期在回蒋家之前应该还要靠这些零散工作补贴家里，甚至负担他母亲的治疗费用。
　　“小叔很厉害啊，建好了我要以实际行动去捧场。”
　　蒋孝期手上一顿，什么玩意！尿个尿还说得这么赤诚。
　　周未拍了下马屁，感觉可以得寸进尺：“老头子那天跟你说我坏话了？”
　　蒋孝期：“坏话是指不属实的负'面信息？”熬夜、逃课、成绩烂，哪项造假？
　　周未理亏地用靠垫遮脸：“个人隐私应该尊重。”
　　蒋孝期：“你说的老头子，是你爷爷，还是玻璃上那个？”
　　周未再往里缩了缩：“小叔，我错了。”这人倒挺记仇！
　　蒋孝期擦完药油不再逗他：“你祖父要求你明年必须上丹大、学商科，只要你成绩达到一本线有资格提档，别的他帮你搞定。”
　　“你站他那边了？”周未拉下靠垫。
　　蒋孝期：“当然，都是为了孩子，可以理解。”
　　周未：“你少老气横秋了，就比我大两岁，我们才是同龄人！”
　　蒋孝期：“是吗？你还没高考，我研究生都快毕业了，我们同龄？你刚还叫我小叔。”
　　太会气人了！周未蜷起一条腿想踹人：“那我叫你哥行吗？哥、七哥！”
　　蒋孝期被口水呛了，忍着不咳，背对着周未倒水喝，憋得五官酸疼。
　　“他怎么不让你画画？佛罗伦萨美院很难申请。”
　　“周家不像你们蒋家继承人那么多呗，”周未憋了很久了，噼里啪啦对着蒋孝期吐个干净：“……所以，他放弃逼迫我爸了，集中火力冲我。明明小耒那么上进，成绩也好，将来牡丹城给他一点问题没有，何必非要糊我这滩烂泥上墙呢。”
　　“小……七哥你说一个人没兴趣的事情他能做好吗？人家小说里还是混不出名就要回家继承上亿家产呢，我混一下他都不让！”
　　蒋孝期转身靠在桌沿，微微垂着头，看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有兴趣的事情才能做好，那是有退路有选择的人，对很多人来说，重要的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怎么把在做的事情做好。”
　　“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熟，但是……我知道通往目的地的路线不止一条。”
　　“丹旸美院，蹭课很容易的，离建筑学院不远，商学院就更近一点……”
　　周未眼睛睁大，倦怠的目光亮起来。
　　“小……七哥你好狡猾啊——”
　　他蹦起来，忘了右腿的伤，膝盖剧痛不支，从沙发上折下来。
　　蒋孝期一个跨步把人接住。
　　周未太高兴了，急需一个拥抱庆祝，也没收敛力道，直接砸进蒋孝期怀里，像是故意投怀送抱。
　　哈哈哈哈——
　　蒋孝期浑身一绷，躲闪什么似的将他拎着按回沙发。“老实点！小心伤口……”
　　青年人掩在宽大衣裤里的修长四肢和瘦削身体有一瞬尽在他掌握，他那么愉悦，以至于隔着薄薄的胸膛都能感受到雀跃的心跳。
　　周未没想到困扰自己数月的烦恼就这样被解决了，仰在沙发上傻笑出声。
　　蒋孝期从没见过这么缺心眼儿的：“该睡觉了！”
　　周未开始细细盘算计划的可操作性，翻坐起来抻着脖子问蒋孝期：“老头子肯定会拜托你监督我，你会掩护我的吧？”
　　“嗯。”蒋孝期轻应一声。
　　好动听！周未彻底放心了。
　　蒋孝期催他去睡觉：“你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一本线？”
　　艹皿艹
　　周未当头一泼冷水，凉透。没错，他得先明修栈道地考进去，然后才是暗度陈仓的蹭课问题。
　　周未赶紧捞过手机，搜到当年丹旸市高考的一本分数线，521分！多么浪漫的一个数字，可是我不爱你呀~
　　“满分是一千吧？”
　　“七百五。”蒋孝期淡淡答道。
　　“嗷，”周未捂心：“这成绩一定包含了体育加试！”
　　“丹旸高考不加试体育，”蒋孝期唇角斜了斜：“就算加试，也不会是马术，你确定自己占得到便宜？”
　　周未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达成拥抱成就√


第19章 第十七章
　　周未长这么大，心功能发育程度向来和裴钦互补，心大神经粗。
　　要说让他千回百转、愁肠百结的事情恐怕连世界末日都得往后排一排，除了生母魏乐融突然失踪，被警方怀疑自杀却没找到尸体，继而在法律上宣告死亡之外，也就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能坠着周未的心。
　　但那也不是八个月之后的高考，考试在他这儿完全排不上啊排不上。
　　蒋孝期收到翘选修课同学借笔记抄的信息，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晚旷了一次课。
　　这是他除了因为蒋桢的病，入学以来唯一一次缺课，还缺得连假都忘记请。
　　清晨六点，蒋孝期穿戴整齐从楼上的卧室下来。
　　周未昨晚睡在一楼的客房，那间任谁都会认为是客房的房间，也的确是客房没错，但之前蒋孝期并不住楼上主卧，而是住在那间客房里。
　　他没客人，住那间纯属方便，开门即来，关门即走。
　　如果从心理学角度解释，大概没打算深层介入一片新区域的人，会倾向选择靠近出入口的位置。
　　好比不打算认真听课的学生，往往都坐在门边，等老师点了名之后方便溜走。
　　周未默认那是客房，且之前用了旁边的浴室洗澡，蒋孝期觉得也没必要澄清，让给他住就是了。
　　蒋孝期没想到下到一楼会发现周未裹着毯子仍然睡在客厅的沙发里，还是拥着一堆靠垫侧身蜷着，头枕在软包扶手上。
　　他一条腿瞬间有抽筋儿的趋势。
　　周未头天傍晚睡过半截儿觉，和蒋孝期各自进卧室虽然已经午夜，但觉头混过去了，根本睡不着。
　　他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窝在沙发软塌之类不算宽敞的地方，被夹角圈固着陷在一堆柔软里，背后有遮挡，还要有一点光亮刚好够看清周围环境，这样才特别有安全感。
　　周未已经不记得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毛病的，也许是他妈失踪之后，也许是别的什么时间点，总之一直都没改过来，到如今还是同样的毛病。
　　蒋孝期见他卷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个大蝉蛹，以为他睡冷了给他加被子，他正好也睡得差不多了，转醒过来。
　　“我八点有课，你吃了早饭去哪儿？”蒋孝期开冰箱一样一样找出能吃的准备弄早饭。
　　周未披着毯子盘腿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回家。”
　　他飞快地往“恶人谷”群聊里敲字儿：【我的位置.JPG 谁离得近？给哥送身衣服过来，速度！】
　　昨天穿的骑装，就算没脏今天也不好意思再往外穿了，大白天的谁还不要个脸。
　　群里冷清，这个点儿都在深睡眠，三分钟过去没人理他。
　　周未用刚刚那句话刷了一波屏，蒋宥廷终于回应了。
　　宥廷：【怎么跑丹大那边儿去了？等着，左列回家可以绕一下。】
　　宥廷：【先让他把衣服穿上。呲牙.JPG】
　　左列：【未哥这是睡哪儿去了？地点可以啊！】
　　周未：【少废两句吧，人家等着去上课呢。】
　　宥廷：【这就要发粪涂墙了？？？】
　　左列：【出门了，半小时到！】
　　周未搞定面子问题，可以顾及一下里子了。
　　蒋孝期正往餐桌上端面，红里黑釉的面碗上顶着一片翠绿，还盖着一只煎得金黄的鸡蛋。
　　在小叔家吃点肉怎么这么难！
　　周未小时候落下的毛病，肠胃弱，还是典型的东方胃，在佛罗伦萨那一年被意面和披萨折磨出好几次急性胃痛。
　　吃面还是感觉挺舒服的，面条温热暖顺，鸡蛋也香，芥蓝叶子可以往汤底按一按。
　　半小时，左列准时到达，他不清楚具体房间号，站在走廊里拨电话。
　　周未没让他进屋，出门去接衣服。
　　左列递了一身给他，眼睛往他身后虚掩的门缝里乱瞟：“未哥什么情况？留宿也不给你备身换洗的，太不贤惠了！这可是刚从阿钦身上扒下来的，你不信穿试试，还热乎着呢。”
　　周未抱着衣服轰他走，飞了个暧晦的眼神：“人家第一次哪想那么全。”
　　他这反应实在引人遐想，左列睡眠不足的肿眼泡瞬间瞪开老大，涎着一脸亵笑：“我去！康康康康我康到了什么！丹大的？学生妹？”
　　“是呗，”周未向外推他：“赶紧走，别看了，人家脸皮儿薄，害羞。惹生气了怪难哄的——”
　　左列坏笑着被搡进电梯，这下他可有得八卦了。
　　周未不像裴钦和喻成都那样穿花蝶似的到处玩，也不像蒋宥廷和左逻那样纯情禁欲，他们这群二十郎当岁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周围少不了莺莺燕燕飞来绕去，厮混一场就像约个宵夜一样稀松平常，没人大惊小怪，只当茶余饭后磕牙的点心。
　　左列一直觉得周未有点儿装哔，泡妞也像画画似的搞得很艺术，杏眼长腿尖下颌未必看得上，总讲究眼缘，不少“庸脂俗粉”往他床上扑都扑空了，反而带出来过一两个打眼并不出挑的。
　　左列心里这么想，想法却从不透到脸上，总能找到一张反应最中庸也最让对方舒适的面具戴上。
　　和喻成都那种一言不合就开怼的脾气不同，左列在左家地位边缘，被堂弟左逻压一头，挨着蒋家就更没有冒头的份儿，只能挨个捧着，谁也不得罪。
　　周未回身进门，抬眼看到某个皮儿薄害羞、生气难哄、第一次的丹大“学生妹”正双手插袋面对大门守株待兔，一脸蹿着火星的低气压。
　　显然刚刚门外的对话给他系数听去了。
　　周未：“……”
　　真是的，听见了也不往屋里躲躲，万一他让左列进来，看到留宿他的就是这么一位，那真要玩脱了。
　　&&&
　　下了一夜雨，秋天的凉意更浓了。
　　周未跟蒋孝期一同下楼，走得一步三晃，他很久没见过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了。
　　膝盖上的伤给蒋孝期搓了两遍药油，又口服了消肿止痛的药，这会儿不太疼了。
　　只要不太疼，他就能忍着不瘸，蒋孝期垂着眼走在他身后，心也放下来。
　　柯尼塞格停在一片水洼边，小雪豹顶着满身水珠有点委屈，别说是车库了，连件车衣都没遮，就这么淋了一夜。
　　周未上前，爱惜地拍拍车屁股，拍了一手的雨水，抖着手甩了几下。
　　唔喵~
　　周未提车门的手一顿，警觉地看向车底，有猫在下面避雨取暖吗。
　　他蹲下去，伏身往车底看：“喵喵？”拢唇发出唤小动物的嘬嘬嘬、嘬嘬嘬。
　　一只棕花的大猫身形晃过，往车底深处钻了钻，警惕地转头凝视那只人类，一双黄绿瞳仁亮在暗处。
　　是只流浪猫，对陌生人比较谨慎。
　　周未歪着头继续撩拨，想将猫引逗出来。
　　他一只手垫在湿水的路面，膝盖跪在手背上，发梢快要擦到水洼里的积雨了。
　　送来的衣服是一身红黑撞色的运动套装，胸口往上直到小立领是纯正的中国红，下摆和裤子纯黑。
　　蒋孝期隐约觉得裤缝的拼纹是被疯狂高仿的某个奢侈品牌的标志性设计，他不知道那家除了做箱包波鞋还做运动装。
　　周未太适合秾丽的红色，红色将他浅淡的眉眼衬出燃烧的色彩，仿佛灼化了包裹他热烈内在的那层冰壳，令他回复生命的鲜活。
　　同时，他也让浓稠的红流动起来，如同浇灌生命的血，神秘而诱人。
　　蒋孝期第一次见周未，他盖着裴钦的红色西装外套酣然沉眠；第二次见周未，他披着殷红的骑装御马飞奔；这一次，他从鲜红中探出雪白的脖颈，专注地撩拨一只野猫。
　　蒋孝期视力极好，能看清他拉长侧颈上浅淡的青色血管。
　　如果他是一只吸血鬼，可能早已受不住诱惑扑咬上去。
　　“要迟到了。”蒋孝期偏过视线，眼底仍停留着一抹血色。
　　周未没抬头，声音被扭曲的姿势压着：“是个准妈妈，它肚子里有宝宝了。”
　　建筑美学讲师直到休产假被人代课，才被发现她身怀六甲已经准备待产了的直男瞎蒋孝期：“……”“你说什么？”
　　周未爬起来，掀开前备箱摸出一小罐猫罐头：“那只猫，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生宝宝。”
　　这也能看出来？蒋孝期眉头抽搐，他为什么要一大早站在这里冒着上课迟到的风险关注一只怀孕的流浪猫什么时候生宝宝？
　　周未拉开罐头，重新蹲下身，他膝盖还疼，动作僵硬，险些坐个屁墩儿。
　　蒋孝期勉为其难地上前一步，提着裤管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将罐头往车底下推进去：“要等猫大人吃完早餐我们才能离开？”
　　太扯了吧，它怀的又不是他俩的猫崽。
　　周未抱着胳膊笑他：“不是啊，你不会把它引出来？”
　　蒋孝期脑子卡壳，心说近墨者果然黑，智商跳崖式下降。
　　花猫被鱼罐头的香味吸引，试探之后尝了一口。待它尝到甜头，蒋孝期引着它将罐头挪到车尾的路肩上，松了一口气。
　　看看猫肚子，果然不成比例的大，快要贴地了。
　　流浪猫的小猫崽，就是另一群小流浪猫，这是宿命的循环，难以破解。
　　没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就像周未生来是周未，蒋孝期生来是蒋孝期。
　　“我得走了，”蒋孝期看时间，从这里走到建院的般工楼至少十五分钟，七点四十七，他得跑两步：“你开车慢点。”
　　周未从车窗拽出湿巾擦手：“上车，我送你。顺便参观下我未来的大学校园。”
　　柯尼塞格风干一身露湿，轰着颤人心脾的音浪从丹旸大学校门轰然驶入。
　　路边经过的学生停下疾走赶课的脚步好奇观望，鼓着饱含鸡蛋灌饼的腮帮子，瞪着挂眼屎的睡眼，跳着老爹鞋躲闪车轮卷起的水花，忙不迭翻出手机拍照拍视频。
　　“这不是昨天论坛上停校医院门口那辆柯千万吗？！”
　　“对啊对啊，居然是咱们学校学生的车？到底是谁家死孩子这么嚣张啊，羡慕嫉妒恨。”
　　“哎你们关注财富新闻吗？前两天有报说蒋生国际的掌门人蒋柏常认回了一个儿子，是咱们学校建院的研究生。”
　　“靠，这么传奇？是不是认了富爸爸之后买了个学位啊！”
　　“切，你们别酸了吧，我男票的高中学长跟那个蒋同学在一个宿舍同窗四年，人家本科就在建院了，还是建院的学霸校草，研究生保送直升的好吗？”
　　“建院校草不就是蒋孝期吗？！他很低调诶，我们宿舍组团偷偷去般工楼刷他几次都没遇到。”
　　……
　　议论间，低调的建院学霸校草蒋孝期倾身从小豹子似的柯千万上走下来，迎上一片闪光灯似的绚烂注视。
　　世界仿佛刹那停止转动，摄像机就位，BGM响起，天幕中礼花绽放，偶像剧导演喊了声Action！
　　蒋孝期被箭雨般的注目礼刺了一下，无措地扭头看了眼将车篷敞开的周未。
　　周未往脸上扣了个大墨镜，唇角肉眼可见地翘起来，右手送到唇边啵唧亲了一口，朝他一扬一吹。
　　蒋孝期汗毛集体炸窝，一个踉跄险些被般工楼门口的台阶放倒。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浪~~~


第20章 第十八章
　　周未回家，直接将柯尼塞格停进地下车库。
　　周家这处别墅的地库有五个车位，爷爷周琛和继母姬卿的车都出去了，两人应该不在家。
　　周琛常年七点上班，比牡丹城所有的高管到公司都早，难为这位古稀老人还要拼着老命为子孙奠基铺路、遮风挡雨，周未也不是没心虚过。
　　姬卿有时会和送周耒上学的车一同出门，或者直接亲自送儿子。
　　她当全职主妇十几年了，最近周老爷子终于松口，让她在牡丹城帮忙管管各分子公司的往来账目。
　　姬卿很用心，甚至在外面报了个财务课程，四十几岁的女人从头学起不可谓不难，家里两个准备高考的孩子还得兼顾着，她也默不作声扛住了。
　　除了周未刚开回来的柯尼塞格，再就是周恕之那辆常年靠墙停着攒灰的巴博斯皮卡。
　　周家唯二的成年青壮男人都在虚度光阴，浪费生命。
　　地库有直通别墅内部的电梯，不过周未习惯走步梯。
　　这段路不长，被设计成一道展廊。
　　中式的原木结构举架，入口是一人来高藤根镂雕而成的篆体“周”字，形如古鼎，藤根天然的纹理和疤结被巧妙运用形成独特的笔韵，古拙大器。
　　拐进去，展廊里不摆藏酒不挂名画，全部都是一尊尊根雕作品，大小错落，形态各异，出自周家那位不正的上梁周恕之。
　　被带歪的下梁周未从这条路走过无数次，无论是那一组七件摆着的苦行僧，还是墙上挂的半屏孔雀、鹿头马面，他也都看过了无数次，仍然觉得很有意思，还屡次忍不住在一只底盘镂空、看起来随时要塌的木雕凳上坐一会儿，尤其是回家早了爷爷还没出门，或者回家晚了爷爷还没休息的时候。
　　这次周未没去祸祸那只木凳，因为确信除了他爸别人都不在。
　　周未穿过展廊，脚步一顿没有上楼，而是向下拐了一层。
　　别墅B2，是周恕之的工作室，他一生中除去睡觉大部分时光都耗在这儿，有时也睡在这儿。
　　别人家地下，要么做成健身房汗蒸房，要么装成小型影院游戏室，偏偏他们家搞得像木匠坊。
　　进门一墙顶天立地的木搁架，上面摆着搜罗来的各种树根木疙瘩，有的还带着泥土，散着大自然特有的……芬芳。
　　门口放一张沙发床，上面叠着简单的被褥，有时周恕之就在这儿窝一宿。
　　这个舒适度眼看就没法和他卧室里那张大床相比，几步路的事儿，没人知道他咋想的。
　　再往里是工作区，反而比门前那一片整齐许多，成品半成品被分类摆放，全套的雕刻工具和高矮不一的工作台，东西多且零碎，但都有自己该呆的地儿。
　　周恕之果然窝在这儿，正对着一截烂木头发呆。
　　叫周未看来，那是一块烧火都嫌烟大的废物，但周恕之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连带他都很好奇这玩意最终能给琢磨成什么好模样。
　　佣人送下来的热茶已经没了热气，早餐也没动。周恕之坐在一盘根墩上，背靠着木格架，蜷起一条腿踩在屁股底下，一双翻毛皮工装靴的系带松垮地散着。
　　他穿肥大的萝卜裤，裤腿塞进靴筒，衬衫外面罩了件卡其布马甲，用过的刻刀就随手插在衣袋里。
　　儿子进来，周恕之没什么反应，仍然夹着支烟边吸边眯眼琢磨两米开外工作台上那截烂木头。
　　周未小时候把这里当成探险圣地，不怎么敢进来，躲在门口朝里看，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黑魔法，早晚有天也会把他爸变成那些不说不动的雕塑品。
　　现在他自然不再害怕黑魔法，大摇大摆地晃进来，随便往带盖的工具箱上一坐，左看看他爸，右看看木头。
　　半百的周恕之并不见老，甚至没什么白发，他那头自来弯儿打理起来要花时间，干脆等留长了用皮筋儿在脑后一抓，胡子也三四天没刮，下颌一片繁茂。
　　周恕之的脸本身就像一面线条最完美的雕塑作品，刚毅如刀削的颌线，额头宽阔，鼻梁高挺，眼窝凹陷，单眼皮，像演值巅峰时期的竹野内丰，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让人觉得十分薄情，笑起来又落拓不羁似乎没真的开心过。
　　周未开了手机的镜子，偷偷比较他爸和他的脸。
　　他的线条柔和太多，肤色也白，真不知老周这种常年不见光的鼹鼠作息是怎么拥有那么健康的麦色，还有，他的发弯儿是烫出来的。
　　就在他以为他爸不会搭理他的时候，周恕之捡起烟盒朝他丢过来，下巴朝对面一晃：“看看，觉得像什么？”
　　周未摸出一支点上，父子俩并肩吞云吐雾。
　　周未仔细看了一会儿：“屠杀。”
　　“嗯？”
　　看脸周恕之可以给周未当哥，但硬核上毕竟迭代过。
　　周未解释：“毒液，就是那个电影。”
　　周恕之仰头做了个哦的动作，电影没看过，但周耒在卧室门上贴过一张海报，毒液最狰狞的模样，用以吓退一切企图进入他房间的人。
　　周恕之没嫌弃他无厘头，用夹烟的手点了点桌上草稿本：“画画看。”
　　进入周未擅长的领域，他顿觉舒适，叼着烟，左手捧本右手执笔，专心画起草图。
　　“昨晚没回家，”周恕之用了陈述句：“还为美院的事儿赌气吗？”
　　周未抬头看木头，就着形态构思画面：“赌气有用吗，你不都堵了半辈子了么。”
　　周恕之在雕刻上不是没有天分，更不是不够专注，但他一直没什么名气，走不进那个圈子里，这都是因为周琛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
　　周琛现在对周未做的事情，早都对周恕之变本加利做过无数次。
　　周恕之有些很惊艳的作品，向来无法进入到收藏圈子里实现价值，大多不是自己留着就是无偿给了哪个鸟不拉屎的小博物馆。
　　就算想攀附周家的人，如果在艺术品市场高价买入周恕之的作品，还不如做空他来得容易。
　　他爷爷不想他爸出名，也不想他出名。他爷爷不想，他们就不能。
　　周恕之这么多年当个边缘艺术家，虽说不差钱，但那种永远攀爬永远身处云间的茫然是很磋磨人的，人最怕怀疑自己的努力和挚爱是垃圾。
　　“我也可以。”周未坚定说道，不就是死扛吗。
　　周恕之没有退路，他还有弟弟周耒，熬到周耒接手周家，他就彻底自由了。
　　“就这个。”周未将画稿递过去：“你觉得我像你吗？”他用手机镜子照周恕之，将脸靠过去。
　　周恕之低头看画稿，莫名其妙抬头扫了周未一眼：“你觉得呢？咱俩还不够像？”
　　他指的是撞上南墙不回头、几十年如一日跟继承家业作斗争的死脾气，并不是外表。
　　周未怏怏收回手机：“那一定是亲生的吧？”
　　“唔，错不了。”
　　“你记得上去吃早饭，这些凉了。”周未看他爸已经开始对着画稿琢磨，连答话都懒得，无奈地转身上楼。
　　周恕之舍不得离眼地放下画稿，咔嗒哒扯开马甲的按扣脱掉，瞥了眼冷掉的早餐：“端上去，和你一起吃。”
　　真是太阳西边出、天空放彩霞，周未惊得下巴差点儿砸到托盘。
　　原本父子俩在这个时间碰面就很稀奇，居然还能一块儿吃早饭，周未绝不会说他已经吃过了。
　　周恕之经过他，照着脑顶胡撸了一把。对了，还有身材，他爸明明很高大，周耒也是，他却看着很弱鸡，或许应该问周耒要私教的联系方式。
　　“上午十点半有董事会。”
　　周未下巴彻底掉了。
　　周恕之边走边解那件麻布衬衫的扣子，上到一楼扔下周未脚步不停：“你爷爷，这里发现了一个肿瘤。”
　　他站在实木楼梯上，朝自己肝脏的位置比了下。
　　周未心头重重一沉，像是那几年忽略掉的分量突然一力压了下来。
　　&&&
　　周未躺了一会儿，脑袋和心都有点空。
　　老头子怎么这么倒霉，摊上的儿子孙子一个个都不争气。
　　小耒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家的，但凡妖孽横生的地方都一定会有英雄出现，这是自然规律。
　　周未扬手摸了摸沙发背景墙上他和周耒的合影，两人穿着同色骑行衣并肩站在各自的山地车旁边，背后是其他正在做准备的车手和身着英泰校服的观众，飘动的红色长幅上印着：英泰乐津“兄弟连”杯山地自行车年度竞速赛。
　　那会儿周耒刚刚从初中部升上十年级，比赛侧重团队赛，规则是每队的四名骑手必须要包含十至十二年级各年级至少一人。
　　周耒凭实力组队当队长，找了个同班同学又拉了个十一级的学长，唯独和十二年级毕业班的不太熟，勉强拽来亲哥凑数。
　　拍照时比赛还没开始，周未抱着头盔笑得满脸无所谓，旁边的周耒却全副武装，看着镜头依然显出紧绷感，那种因为想赢藏不住的好胜心。
　　然而，比赛结束时的气氛远没有这么融洽，周未和喻成都撞在一起翻了车，害他们队失去唾手可得的第一名。
　　周未至今记得第一个通过终点线骑出个人最好成绩的周耒愤然离去时的懊恼和不甘。
　　他的团队输了，个人也与最佳骑手失之交臂，是自己拖累了他。
　　周未右腿隐隐疼起来，那道陈年骨折的伤疤就是那次比赛留下来的，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周耒一次都没来过。
　　周未坐起来，学着蒋孝期给自己擦药油，他没想到自己有天会主动把这种味道涂在身上。
　　果然切肤之痛能战胜一切矫情。
　　洗了手，周未靠着床箱坐在地毯上，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柜，那里堆着一些他小时候玩过的玩具。
　　掌游机、早教机器人、成套变形赛车……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泥塑、立体卡片、折纸。
　　周未探手捡出一只看不出是狼还是马的折纸动物，抽出后头拧了卷充当尾巴的纸条，展开。
　　纸条只成人手指宽，像是从什么机构的报告纸上裁下来的，背面纯白，正面是粉色由RS字母构成的水印底。
　　这是他从意大利回国后闲极无聊偶然翻找出来的，那条纸长度约保留了原纸张的一半，竖裁后残留的英文单词连不成句，但其中很巧合地保留了一个百分比数值。
　　周未捏着纸条，在手机通讯录里点了裴钏的号码。
　　裴钏那边接起电话，像是猜到了什么事，对周未说：“那个，我让在机构的同学确认过，这种报告纸确实是瑞雷森官方文件的底印，但有心仿造的话也不难。”
　　“谢谢钏哥。”周未语气平静。
　　裴钏那边似乎在忙，还是不太放心地问了句：“有没有需要哥帮忙的？”
　　周未想了下：“我拜托你的事情，别让小钦知道。”
　　周未先挂断电话。
　　瑞雷森，是一家专业的生物基因检测鉴定机构，近些年豪门中流行生出娃来领了出生证明再赶紧去那做一份亲子鉴定，避免浪费感情和流失财产。
　　周未不知道他出生时是否也流行这个，一份鉴定而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倒不至于多愁善感到因为一道程序就去想什么他们爱我、他们不爱我、他们到底爱不爱我之类无聊的问题。
　　问题是鉴定报告上面的那个概率，十位数和半个个位数被裁掉了，只余下小数点后两位和完整的百分号。
　　仔细辨认，个位的数字3或8，小数点后面是25。
　　周未查过一些案例，知道确认亲缘关系的概率应该是9999这样的千足金，并不会出现98.25%这样的奇特大概率。
　　那么这张报告唯一可能的结论就是：被送检的两个样本之间不是亲子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猜谜开始咯~


第21章 第十九章
　　周未在自己的宝贝箱里发现这东西，肯定首先怀疑的是自己，毕竟除了他偶尔翻翻箱底没人碰他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他宝贝箱里也保留了几样手摇鼓磨牙胶之类的婴儿玩具，是当时有心的保姆留下来作纪念的，毕竟他有母亲陪伴的童年就那么短暂而无知的一小段。
　　周未的生母魏乐融是在他出生后半年多，小夫妻俩从法国度假回来后不久失踪的。
　　周未曾经背着家里偷偷查过当时的案情，简单概括就是魏乐融突然有天离家出走、不告而别，周家报警之后，警方查到了她买过一张去橙溪县的客车票，不过当时客运站的摄像头不全，并没有拍到魏乐融上车的画面。
　　而后，当地警方在橙溪县的赤尾河边发现了一双女式高跟鞋，正是属于魏乐融的。
　　赤尾河向东经碧潭入海，当时正值春夏汛期，水流湍急，警方打捞了三天两夜没有发现尸体，附近走访也毫无线索，甚至周家挂了巨额悬赏都没查到任何有关魏乐融行踪的有效信息。
　　这种情况下，警方基本倾向于认定魏乐融已经投河自杀。
　　赤尾河也算远近闻名的自杀景点，地处僻静，河道复杂，跳进去相当于直接海葬，找回尸体全凭运气。
　　不过在程序上，魏乐融仍然首先被宣告失踪，之后才依法被宣告死亡。
　　这种宣告需要家属主动申请，也怪不得周家无情，毕竟魏乐融是周家的长媳，手里握着牡丹城的股份，她的状态不确定会影响很多商业行动。
　　而后，周恕之在妻子失踪后跟魏乐融的好闺蜜姬卿互'暖到了一块儿，怀了次子周耒。
　　如果周未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子或者不爽就喷的吃瓜群众，他一定对父亲这种旧去新来的速度嗤之以鼻，可豪门圈子里就是如此，见怪不怪。
　　唯一为了亡妻幼子终生不娶的只有裴钦他爸一个，但只是不娶而已，带上床的女明星也出了好几茬影后了，排队转正的也绝望好几轮了。
　　他们这些人，向来拎得清爱和喜欢、精神和欲望、感情和物质，并擅长互相购销转换，各取所需。
　　周未对母亲魏乐融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几张蒙了尘的DV碟片中，他失去她太早了，早到完全可以和其他人建立比血缘更加稳定的亲情。
　　姬卿在周耒出生后五年，直到魏乐融的失踪公告期结束被法院正式宣告死亡，才正式嫁进周家。
　　在那之前，她都是以周恕之女朋友的身份，在周家照顾周未和周耒。
　　这张亲子鉴定出现的如此蹊跷，如果是魏乐融拿来折小动物哄周未玩的，那么她失踪前的周未远没长到能够体会折纸乐趣的年龄。
　　如果不是魏乐融，那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混进玩具里的呢？最大的可能是儿时的周未自己，他经常折纸哄更小一点的周耒玩。
　　若是后者，那么时间上就太微妙了。周家大概不会在自己出生后数年才突然想起去鉴定是否亲生的问题。
　　就算魏乐融失踪后，周家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进而怀疑周未的出身，在鉴定出非亲生后为什么还要以长孙的身份抚养他？为什么还迫着他继承家业？不丢出去喂狗就很仁慈了好吧。
　　唯一的可能，是这份鉴定报告被什么人隐瞒了下来。这个人不大可能是周家人，理由同上，魏乐融又失踪不归，那只可能是姬卿。
　　姬卿为什么要隐瞒一份非亲生的亲子鉴定结论呢？如果非亲生的是周未，那她不是最大的受益方吗？
　　所以……这份报告被鉴定的那个孩子是小耒吗？
　　周未后脑的一根神经不停跳痛，祖父、父亲、周耒的脸不断在脑中闪过，交错、重叠……小耒明明有很多地方都肖似父亲，麦色的皮肤、高大的身材、凌厉的颌线、单眼皮……他最疼爱的小弟，怎么可能不是周家人……
　　周未的群消息嗡嘤乱震，“恶人谷”里一片欢腾，大家在聊昨晚剧组探班的事儿。
　　裴钦带左列他们去玩的是非一影业投拍的一部古装仙侠IP转化电影，在西山风景区取景。
　　裴钦在国外混了两年影视艺术专业，裴家宠着他，想给他笔钱让他试着拍拍玩，有空就跟组随便看看学学。
　　说是随便，实际上都是名导大咖，裴钦真本事不知学了多少，反正跟着人家男主女配的谈了好几波恋爱，圈内人称“移动的潜'规则机”。
　　左列：【就这个就这个，贴图.jpg @所有人人家念了句台词，钦哥当场哭成狗了你们造吗？坏笑.jpg 大笑.jpg 捂脸笑哭.jpg】
　　宥荣：【坏笑.jpg 大笑.jpg 捂脸笑哭.jpg X2 btw 什么台词？高衙内放开奴家吗哈哈哈哈——】
　　左列：【叫什么来着？白头什么如新如故的……是个文言文！】
　　宥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左列：【对对，不造啥意思，反正就新人旧人什么的吧。】
　　左逻：【出自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里面的《狱中上梁王书》，意思是：有些人虽然相交很久到头发都白了，却还像刚认识一样陌生。而有些人刚刚认识，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一见如故。】
　　宥莱：【就你百度百科手速快！所以呢，这有什么好哭的？@小亲亲请当事人出来辟个谣，你泪腺又发达了？白天不是刚哭过掉马的@Weekend吗？】
　　裴钦：【睡醒脸.jpg 滚！我说怎么做噩梦吓醒了，你们这群背后说人坏话的恶棍！】
　　裴钦：【@Weekend 还在补觉吧，乖哦，屁股还疼吗？好梦啵唧，不要被这群恶人的煞气惊醒，晚上吃火锅有人去吗？】
　　周未：【我去。】
　　裴钦：【啊！】
　　宥莱：【啊啊！】
　　左列：【啊啊啊！】
　　宥荣：【啊啊啊啊！】
　　宥圆：【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宥圆：【小未哥好早哦，我还没吃午饭。】
　　宥莱：【所以如新如故的，究竟有什么好哭的啊？？？】
　　裴钦：【这是代入感懂吗？行了我跟你们这群冷血文盲说不明白。晚上火锅！晚上火锅！晚上火锅！@所有人】
　　宥莱：【抢生意咯~晚上LR！晚上LR！晚上LR！@所有人】
　　成都：【你的白首遇到了他的倾盖？宝贝，到我怀里来，哥哥疼你——】
　　裴钦：【@语文成都晚上火锅我也可以疼你！】
　　周未：【@小亲亲晚上来英泰接我下课！】
　　宥圆：【w(ﾟДﾟ)w求搭车！】
　　裴钦：【不行哦，这是我和末末的二人车。】
　　裴钦退出微信拨周未电话，带着刚睡醒软哑的鼻音：“末末，小说里主角都是这么魂穿的，掉进湖里或者摔下马，然后就换了个芯子，穿成纨绔富二代逆袭打脸碾压学霸推倒霸总走上人生巅峰……你你你——”
　　“我幼儿园中班滚你床上尿过尿，五年级被你趴在床边嚎湿半条袖子，八年级帮你追校花锁过琴房大门，你毕业两年了我还在读十二年级，”周未生无可恋倒流水账：“能确定你爸爸还是你爸爸吗？能的话滚过来让我打下脸。”
　　裴钦滚着被子翻成仰躺：“呼，吓死我了！你说你要回英泰上课，我只能想到魂穿这一种可能诶。”
　　“老头子肝上长了个瘤子，还在活检，感觉应该不是坏的，毕竟年纪大了……”
　　他对裴钦没什么隐瞒，其实这种状况应该严格保密的，传出去了，牡丹城的股价大概率要连跌几天，损失不会小。
　　“我也觉得不会有事啦，”裴钦语调轻松，却压低了声音：“被你们父子俩气了这么多年才长个瘤子，爷爷这是钢铁一般的身体素质！”
　　“你个傻哔，刚刚的话要是说给蒋家喻家，你们家分分钟就被做空了，到时候只有钦哥包养你——”
　　“你不是外人。”
　　裴钦笑他：“傻哔，坑你的都是自己人，我哥从小就这么教我。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弄垮了你家然后趁虚而入……想想超带感的！”
　　嘴上硬着，他心里还是暖得一塌糊涂，周未是真不把他当外人，可这个傻货不太让人放心啊，别人骗他怎么办。
　　“我心里难受，”周未软下来的时候能把人疼化了：“其实我回去上课也是想骗他们，进丹大的话，丹旸美院可以蹭课。”
　　“你高兴他们也高兴就好，真真假假的很重要吗？人生就这短短几十年，糊弄糊弄就过去了。”裴钦长呼一口气：“末末，喜欢画画你又没错，周耒不行还有职业经理人，行了，这会儿该上第四节 课了吧，晚上接你吃火锅，高考誓师宴！怎么还没响上课钟，你在哪儿呢？”
　　“我在家，还没去。”
　　“……”真是浪费感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我是语言的巨人！
　　七哥：你是行动的矮子！
　　周未：我不矮！
　　七哥：站过来——


第22章 第二十章
　　裴钦超爱吃火锅，热腾腾的，麻辣鲜香，聚一大桌子，就好这口热闹劲儿。
　　这家店叫“捞福记”，是圈里一位老戏骨隐退后开的，这位老板曾经也是非一旗下的艺人，金牌男配，跟裴钦他爸私下称兄道弟的交情。
　　这里吃食接地气，隐私又做得好，很多明星来捧场，客似云来，不遇年节也要提前一周预定。
　　裴钦是常客，说一声就能订到当天最好的包间。
　　人到得差不多了，锅子已经架上，是裴钦惯点的大奔铜锅。电加热，中间一个炖盅，分三间涮格，老三样就是菌汤、麻辣、冬阴功。
　　周未吃辣多点肠胃要闹病，菌汤总是对着他摆；裴钦不太能吃辣又最爱麻辣，宁肯牺牲菊花；冬阴功原本是番茄锅，喻成都嫌口味太娘改成东南亚风格。
　　侍应小哥在中间下炖盅，橄榄乳鸽、青边鲍、柠檬鹿尾、蟹黄翅，一圈摆好当天从锡林郭勒特供牧场空运来的羔羊肉和雪花肥牛、剔骨鱼、脑花、虾丸、菌菇时蔬之类左一嘴右一嘴点上来的涮品。
　　蒸汽一熏，气氛登时像这满桌满台的菜品和翻红滚白的汤底一样熙攘热烈起来，有时两个人一同说话要比谁调门高才行。
　　赶巧老板在，亲自来加菜，是一碟秘制聚福八宝，红豆黄米青丝玫瑰的热闹闹鲜艳艳一盘子，酸甜口，是健康食品。
　　这种样子菜纯粹讨彩头，屋里没有女孩子，缺少市场，不等侍应分碟就被裴钦直接端到周未面前。
　　周未扭头调谑道：“这家伙总演黑/帮大毒/枭，我一看见他总要怀疑这是家黑店，汤底里可能加了罂/粟壳，不然你怎么这么上瘾？”
　　“勾我上个瘾就用罂/粟壳？太低级了，怎么也得纯度加加加加往上的，我又不是吃不起。”裴钦不屑一顾：“想我裴元庆——呃——”
　　周未一口八宝饭给牛屁噎回狗肚里。
　　宥莱他们挥着筷子一边往自己盘里捡肉，一边分享八卦，嘴要忙不开。
　　“纪右那窝土鳖我艹！当年非说老爷子给我们起名带‘宥’是在暗骂他是孙子，他也呸——”宥莱抢左列的午餐肉：“他怎不说你们左家也是故意跟他拧巴呢？哦对了他没文化，只能听出同音字，看不懂反义词……”
　　“认我小叔回来那阵子，纪狗没少哔哔风凉话，现在多好看！他孙子都养大了，才发现儿子不是自家种儿。”
　　周未筷子搁在餐盘上，只叨了两口羊肉和接受裴钦投喂的半碗汤就蜷腿靠在垫子上默默吸烟，听到这儿撩眼看了下蒋宥莱。
　　这熊玩意倒是认亲挺快，前两天还窝里斗，遇到外敌“野种”瞬间变“小叔”。他不是姓蒋的狼崽子，反倒像条活力无限的泰迪，遇到藏獒都敢汪汪两声。
　　左列仍然给他捧哏，没让话题掉在地上：“惨比！也是听你家林仙儿说的？”
　　蒋家的私人医生叫林木，是个能人，从蒋柏常那辈开始就用他，算起来有二十年了，听说给蒋孝腾寻找骨髓供体也是他居功至伟。
　　林医生有个绰号叫“林仙儿”，应该是颇解决过几次蒋家人遇到的疑难杂症得来的，周未有次跟祖父赴蒋家的私宴，恰好林木也在，这人在蒋家地位超然，绝不是保姆司机那种级别。
　　席间闲谈，林木总盯着一位大佬十二岁的小女儿细看，直白地对上人家视线也不心虚，看得那位大佬直接冷脸，当他是变态的恋/童癖。
　　然后这位林医生淡定地掏出名片，在背面写了个联系方式，建议那位大佬带女儿去做个脑部CT断层扫描。
　　三天后，大佬那边传回消息，女孩儿查出了一颗脑部肿瘤，恶性、早期，处理及时可免一死。
　　林医生写给他的恰恰是国内首屈一指的脑科肿瘤专家。
　　据说某些脑部肿瘤能够导致双侧瞳孔不完全对称，周未不知道他当时怎么看出来的，就算像他这种专业搞美术的也不可能随时留意细小的对称差别，林木说是半仙儿也不为过。
　　这件事还有个很功利的后续，有话说那位大佬重金挖角林木但是没成功，不过所有人都看到的是蒋生国际以一个低于合理的价位从大佬那边接手了一块优质地皮，开发出来直接出租给周家开了丹旸第三家牡丹城，租金是商铺盘的天花板价。
　　蒋宥莱没答话，就算林医生这辈子专吃蒋家饭也是有职业道德和业界名誉的，明说了不合适，但看意思就是那样。
　　他转移话题：“要不现在怎么都流行亲子鉴定呢，在肚子里就查明白最好，省得生下来没了利用价值像小猫小狗一样随便乱丢，我大伯给那帮福利机构捐了多少钱了！”
　　“你家医生最近换了？”
　　周未突然插了一句，把蒋宥莱还没扯远的话题又拉了回来。
　　他见过林木，长了一张路人脸，视线隐在镜片后面，乍看没什么存在感，但周未见他一次就觉得这人给人的感觉不太舒服。
　　或许是那次林木成功的预判比较玄学，人总是对神秘感好奇又恐惧，尤其是林木这种好像随时都在暗处观察别人、洞悉一切。
　　除了亲见，周未之前也断断续续从别人嘴里听过一点林木的能耐，不仅十分擅长全科私医服务，还能给女眷提供专业的医美建议，挺神的。而且这人读过丹旸医学院，后来不知因为什么主动退学了。
　　周未总觉得专业上特别牛掰的人，可能不太在乎学历凭证，但通常心气也很高傲，宁愿搞科研开诊所也不会跟在屁股后头伺候人，今天带这个去割盲肠，明天提醒那个去洗牙，大内总管似的烦死了。
　　好比他自己，如果有天成了大触，周未就喜欢怎么画怎么画，爱画什么画什么，绝不会去帮人在卫生间里定制一幅《沉睡的维纳斯》，也不要卖艺似的去跑什么商业活动。
　　蒋孝期受伤那晚，管家叫来的医生不是林木，周未反而觉得松一口气。
　　可要是没换医生，那御用的大手不来，随便找一个顶包，蒋家也未免太看人下菜碟了。
　　“也不是换，短期替一下，他家什么人病了还是怎么的……唉我去，这沾上酸味没法吃！”宥莱拎着漏勺煮脑花，被裴钦驱赶出清汤锅掉进冬阴功那边，周未不喜欢肝、肠、脑子之类奇怪的东西，涮过那些再想让他好好吃饭就更难了。
　　“怎么想起来打听他？未哥不会是种了什么不该发芽的种吧？”大伙儿嘻嘻窃笑，私医没少替人解决这种麻烦。
　　周未懒洋洋一嗤，吊着嘴角往蘸料碟里弹烟灰，两片双得很漂亮的眼皮儿拢着一双浸霜桃花眼：“我在外面有了种会打掉吗？那必须留下来替我继承家业啊！省得老头子天天烦我——”
　　满桌子哈哈哈大笑，周家的事儿这帮人都知道点儿，周未这姿态又着实气人，别家后辈儿削尖脑袋玩命抢的偏偏被他弃如敝履，是有多可恨！
　　可谁都知道他这不是装，周未为了绕开这份责任可比他爸敬业多了，飙车打架上头条，就这都没让老周总对他放弃治疗，看来是真爱。
　　周琛不属意周耒，外人都不理解，毕竟有周未这个前车之鉴，周耒看起来简直会发光。原本周未也不理解，还当面跟他爷掰扯过，明明小耒懂事又上进你干嘛还整天盯着我不放？现在，他大概有一点理解了。
　　周未打听林木医生，不为让他帮自己解决野花种，倒是的确有别的想法。
　　虽说眼下做个亲子鉴定比化验血常规麻烦不到哪儿去，但那是走正规的委托渠道，要是随便捡两根头发样本拿去正规机构鉴定，就得动用非正规的关系。这事儿他不能联系自家私医，得往外面打主意。
　　“未哥最近有点儿忧郁呢，不像被你爷爷烦出来的嘿，回来这么长时间也没……该不是看上谁了吧？”左列让人开了半打喜力人手一瓶分了第二轮。
　　“我猜猜哈！”
　　“猜屁，未哥心，海底针。”
　　“不是，他这段儿才见几个人，排除法捋一捋……诶？该不是前几天在静湾认识的吧！”
　　周未戳灭了半截烟，又摸出一支点着，大大方方地点头认下了。
　　竞猜兴致陡增，连裴钦都半天没合拢嘴巴，你特么真的假的！
　　“黄……黄栀子！”有人笃定地喊出来：“这名儿要不是特别点儿，还真记不住。没跑了，根据未哥一贯的非主流审美，其他典型性美女可以直接出局。”
　　所有人眼含期待地看着周未，等待一出新笑料。
　　火锅水汽氤氲，周未深吸一口烟，含了两秒才缓缓吐出来，转头看向裴钦：“有她电话么？帮哥拨一个——”
　　满座轰然，敲盘子摔碗地呜嗷起哄，接连两三个酒瓶给撞到地上，砰然炸起礼炮似的酒花，惹得门外侍应生百爪挠心又不敢进来看。
　　裴钦反而松懈下来：“艹——”跟着一大筷子羊肉涮给周未。
　　作者有话要说：
　　TBC


第23章 第二十一章
　　周未在一片欢沸声中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扔到桌上，解锁，进入拨号界面，往裴钦那边一推。
　　裴钦慢条斯理地帮他涮羊肉，淋酱汁儿，就差喂到嘴里了：“埋汰我？二爷我不多日就要成为‘好雷污’知名大导，如果连这种十八线开外柴火妞儿的电话都存，那我通讯录成什么了，应召黄页？”
　　就他心知道周未在玩儿，无论今晚他们猜出谁来他都能痛快认了，偏偏这回裴钦懒得陪他疯，不配合。
　　“我有我有！”
　　那天在静湾别墅，人被叫过来玩，保不齐有互留联络方式的。
　　周未通话界面被敲出一串手机号码，一堆损友叫得鼓乐齐鸣：“call她，免提！call她，免提……”
　　周未右手点下拨号键的同时，左手将烟竖在唇边：“嘘——”
　　扬声器里传出等待接通的长嘟音，圆桌转圈一群引颈就戮似的鹅都停了筷子准备吃瓜。
　　同一时间，不足百米的隔壁包房里，黄栀子眼看着自己刚刚倒空的酒杯再次被制片助理一脸坏笑地吨吨吨满上，心头狂奔过一万头草泥马将对方踏到死无全尸。
　　她面上没敢透出半点愠色，扯着嘴唇挤出一个讨饶的笑，双手合十朝在座的诸位大佛拜了拜：“范导、姜老师、郭总……真不行了，这回是真不行了，我内什么……”
　　黄栀子下午刚去试镜了一部小成本自制网络时装剧，女三，扮丑，是女主女配别无二选的绿叶，男一男二当仁不让的备胎，平均每集台词不到十个字，大多是哦呜啊噫之类的语气助词，还是不考虑后期剪辑的情况下。
　　就这，居然都有三十多个如花似玉的华戏在校生过去试戏，可见无名小辈想在屏幕上露个脸是有多难！
　　黄栀子明知这种大牌潮服都要用仿货、女二男二都得用生人的穷酸剧组，握着一部十年前火过的狗血网文改编出的一堆垃圾梗是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她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黄栀子在华戏读大四，眼看同学之中有星运的已经签了公司片约到手，有关系的也带资进组开始刷脸，有脑子的接不到戏转行主持或直播……只剩下她这种三无产品还悬着两脚没着没落。
　　她不着急混脸熟也不想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捷径，但她缺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不想在露宿街头和饿死他乡之间做出选择。
　　黄栀子想吐，既是因为刚刚灌下去了超出她胃部容积的洋酒，也是因为眼前晃动的一张张涎笑油腻的人脸。
　　导演为什么不去挑灯抠剧本，好好遴选贴合人设的演员？制片方为什么不去统筹拍摄，做好前期推广？演员为什么不去琢磨角色，要在这像应召女郎似的陪酒？
　　黄栀子飞着毛边儿叠着重影儿的视线沿桌扫了一圈，她想把火锅掀到这帮人脸上然后用自己听过的最粗鄙的脏话骂他们。
　　但也只是想，她还要在圈子里混，没资本作死。
　　她想尿遁，去他妈的女三！去他妈的一集三千！
　　三千……一集，一个月房租……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豪放的女声飚着不着调的港普，带着练歌房特有的混响震彻包房，制片助理手一抖，酒瓶差点儿掉进火锅里。
　　“对不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黄栀子翻箱倒柜地找手机，在宽大的卫衣兜袋和帆布背包之间摸了两个来回。
　　那位姜老师阴阳怪气谑笑：“小黄儿，男朋友查岗啊？”
　　“不是不是，我那什么…（死了）…没男朋友……”
　　黄栀子按了下静掉振铃，屏幕上滚着个陌生号码，可能是向她推销学历提升课程的，也可能是提供工作机会的，她没舍得立即挂断。
　　郭导摇了摇面前的红酒，朝她手机一指：“接呀，就在这儿接，也让我们听听是什么人让咱们黄儿放下整个剧组这么要紧？”他说着瞥了眼身边的编剧姜堕，挑眉。
　　姜堕无缝接腔：“嗯，咱们打个赌，要不是男朋友，女三就定你了，今晚就签约。怎么样郭导？卖我个面子！”
　　郭导不置可否，算是默许。
　　黄栀子一咬牙，啪嗒点下接听键，跟着开了免提。她赢定了！贺端那个死人才不会主动打给她。
　　“喂……喂？”
　　电话那边静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无声抱怨她刚刚接听太慢，然后一个柔懒好听的男音说：“栀子？我是周未。”
　　满座哗然，大家想到的是同一个人，丹旸三害匪首，牡丹城的太子爷，周琛的长孙。跟着又画出同一个疑问，这肯定是重名了吧？
　　黄栀子明显也是一怔，这声音能跟静湾那晚的那个人对上号儿，可周未跟她恐怕连一个拨错号码的交集都没有吧！
　　“小周先生，”黄栀子用春运抢票的速度一把捞回手机，取消免提，拢着手指向众人致歉，推开椅子往包房外去接听。
　　她这反映验证了大家的揣测，小周先生就是他们知道那个周未，席间面面相觑。
　　黄栀子转出包房，用后背合上门，顿觉呼吸畅快了不少：“您，找我？”
　　她往远离包房的方向磨蹭。
　　隔壁，周未一手擎着烟，探身凑近桌边的电话：“有空吗？出来玩玩。”
　　黄栀子声音微愕，显然对这种邀约毫无准备：“我？”她回头看了眼包房，心想要不要用这个借口开溜，可这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吗？
　　静湾那晚没多少互动，也就上山走那一路算是近距离接触。
　　黄栀子听过周未的恶名，但直觉他不是那种人，不是说他飙车打架都是假的，而是不是屋里那种人。
　　她给组合的学姐带出来赚外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说每回都当绿叶，可也算阅人无数，那种人的眼神是不可能那么干净的，就是跟人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睛而不是胸部的那种干净。
　　“你在哪？”周未不想逗她太狠，言简意赅。
　　“小姐，麻烦让一下。”听筒内外同时传来侍应生谦恭的声音，跟着周未这边房间门被扣响两声，侍应托着赠送的牦牛酸奶走进来。
　　左列回身往外看，一拍大腿：“卧槽！缘分！”
　　黄栀子缩在宽大的卫衣帽衫里，茫然地看看隔壁，又看看这间。
　　周未姿势不变，也不知是对着电话说还是直接对着人说：“黄栀子，就是你。你和朋友在这儿吃饭吗？现在回去，告诉他们一声，你要跟我出去玩。”
　　两个声音同时从对面和听筒里扑出来，明明不是霸总的声线却不容挑衅。
　　“流氓渣！”裴钦替他总结，女孩儿给他这么一套路，十有八/九都是扛不住的，问题是他撩完了管埋吗！
　　刚好那位制片助理借口上卫生间出来探情况，从黄栀子背后经过，女孩儿一偏头躲过子弹，周未的话咣当炸了他个满脸花。
　　黄栀子转头看见这位人形劝酒机，抬手往隔壁一比：“那个，我——”
　　“黄小姐您忙，您忙！回头我跟郭导他们说一声，合同这边加了章马上拿过去给您签字。”
　　制片助理说完，讪讪地朝包间一哈腰，连忙闪了。
　　那种草台班子，怎么敢跟周公子抢人，本来就是没钱才用生人的，约饭出来也是为了榨取点儿剩余价值谋私利。
　　这合同晚一步，别说好处没了，就是给人加个零也未必请得动。
　　眼下什么情况，周未他们也是一看就懂。
　　周未招手把人叫进来。“跟他们谈工作呢？”
　　他用的“工作”俩字儿，是尊重。他看她仍是直视眼睛，没动手动脚。他长得太特么好看了！
　　黄栀子蹭到周未旁边坐下，帆布包搁在腿上，手指从卫衣的长袖筒探出来抠包带一侧的金属环。
　　“一个网剧，还没定。”声音带着点儿羞怯。
　　周未把烟换到另一侧，掐灭，问裴钦：“非一最近用人吗？”
　　他这是要走后门了，裴钦辣得唇色艳红，嘘着气啃虾丸：“带资进组一千起。”
　　黄栀子惊惧地看周未，他们这群人谈价钱都省掉单位，万。
　　“未哥来真的？”宥莱看侍应生给黄栀子加餐具和料碟。
　　周未终于懒洋洋拎起筷子开始挑挑拣拣：“当然真的，这是诚意，你没追过姑娘么？”
　　他从麻辣锅里给黄栀子盘子里捞了一勺什么都有的：“你演技怎么样？”
　　“挺好的，要不你考考我。”
　　黄栀子拉袖子，埋头吃盘子里的肉片、鸭肠、金针菇：“豪巴适！”
　　又看周未盘里白淡的羊肉卷儿：“清水啥子涮头？”
　　“你还是，”周未顿了下，舔腮帮子：“让那边把剧本改改，给你加加戏，提裴导就行。”
　　霸总三分钟，渣男这就遮不住了。
　　这边没人劝酒，黄栀子总算大吃一顿，浑身舒适。“你要带我去哪玩？”
　　周未开着那辆柯千万到枫丹路的牡丹城，停好车直奔四楼，在电玩城啪叽拍出自己的驾照，往吧台上斜斜一倚。
　　“认得吗？不认得也没关系，拍一张发给你们店长，告诉他今晚我要包场。”
　　椰丝！帅！
　　黄栀子想大声给他叫好，不开房、不开车，带你通宵打野、刷电玩的才是极品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没BG，纯哥们儿，姐妹儿也行……
　　周未：滚！


第24章 第二十二章
　　牡丹城的枫丹路店四楼电玩城，因“临时线路故障”为顾客办理了退赔后仅仅不到一刻钟，落下覆膜的卷帘门内重新营业，所有游乐设施都响起音效发出布灵布灵的闪光。
　　唯二的两位顾客，一个斜倚在极品飞车的高背漆皮靠椅上翘着腿嗅一支淡烟，一个暴发户似的抱着满满一水桶银光闪闪的游戏币目瞪狗呆。
　　上千平米的电玩大厅里只留下了寥寥数名服务员，旁边触屏桌游机上蒙了块格子餐布，摆了一堆从零售保鲜柜里挪用出来的零食饮料，不知谁还十分有创意地泡了两桶豚骨拉面。
　　黄栀子左右看了一圈，脖子扭到生理极限，跳舞机、打地鼠、颠簸牛、骑马机、赛车、弹珠、切水果……甚至还有迷你K房和VR体感游戏。
　　她觉得手里抱着的不仅仅是金钱，而是快乐！肾上腺素已经开始飙升——
　　“去玩吧。”周未晃着没点的烟朝她挥手。
　　黄栀子哗啦哗啦从水桶里抓出两大把银币揣进卫衣的袋鼠兜里，以抢免费鸡蛋老大妈的速度蹿了出去，一时竟犯了选择障碍，好像习惯在公车里被挤成照片的人突然上了辆空车不知坐哪儿好。
　　黄栀子站上跳舞机，选了二星难度的歌单，塞了4个币进去。
　　她最羡慕人家会玩这个的，动作又酷又洒脱，看着就很减压。刚来华戏时跟着同学到电玩城，黄栀子也是最先试了这个，选了最简单的啦啦啦，跳完直接出局，同学笑她像企鹅。
　　几块钱只能跳一两分钟，黄栀子肉疼，她的每一块钱都要花在刀刃儿上，舍不得再玩。
　　黄栀子拢了拢额发，将卫衣的长袖子撸到手肘往上，塞了4个币，再来！不知第几次了，终于跳通关一曲。
　　有什么不是钱堆出来的呢，玩也不例外啊！
　　跳累了，黄栀子跑去推币机：“一直听说这个就是骗钱的，今天本人要亲自见证一下，em……要是开个直播一定圈粉。”
　　她仔细数出一百币一堆的，一共五堆：“亲们，这就是五百块钱啊！接下来，请千万一动不动不眨眼睛地看好了……”
　　观众只有周未一个。
　　黄栀子一个一个往里投币，一百币扔完，收回78币，净亏损22元；后面暴躁了，越扔越多，银币噼里啪啦往下砸，四处迸溅。
　　“赌徒的心态，这个真的……非常魔性，本环节纯属直播需要，请观众不要轻易尝试。”
　　五百币都扔完，收回316币，实亏184。“一百八十四块啊亲！大凉山留守儿童一个月的生活费、苦逼社畜半个月的早餐、吃货好基友的一顿串儿！就这样没了……只需五分钟。”
　　周未冲她挑眉，台风不错，但这是在拆他们家台吗？
　　黄栀子扼腕收麦，继续跑去当她的抠门土豪，一会儿被从颠簸牛上甩下来四脚朝天，一会儿神经病似的在体感机前乱舞，拉着服务生小哥陪她弹珠大战，吓得人家一路偷瞟周未的脸色。
　　足足折腾了俩来钟头，黄栀子抱着一大仨小四个夹娃娃机战利品蹦回周未身边，额发上渗着细汗：“喏，送你的，折合人民币七百九十元！”
　　周未瞥了眼缝线马虎、狗不狗熊不熊的几个玩意：“……”七百九？怪不得他家这么赚钱。
　　黄栀子拿水喝，顺手拆了一大包山药脆片咔嚓咔嚓嚼。
　　“小周先生，今晚谢谢你，太开心了！现在能谈咱俩之间的生意了不？”
　　这姑娘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聪明一丢丢，周未摸出手机打开网银：“需要多少？”
　　黄栀子咀嚼的动作一顿，舔了舔指尖上沾的调料，自嘲道：“这如果是个玛丽苏剧本，我就应该把这包脆片扔到你脸上。”
　　周未：“反正是借给你的，你最好一次说够数，来来回回的我嫌麻烦。”
　　黄栀子深呼一口气：“二十万，我在给我妈筹手术费。债主有权了解资金去向，我不是拿去买包或者还网贷。”
　　周未转了二十二万给她：“另外的是劳务费。”
　　黄栀子：“哦，比去静湾那晚还多。”
　　周未：“胆子很大嘛，也不问问我都要你做什么。”
　　黄栀子：“做什么我也不吃亏啊。”
　　周未：“……”
　　黄栀子赶什么似的摇摇手：“我知道不会是那种人财两得的好事，说吧，你要什么剧本，是小鸟依人解语花，还是作天作地母夜叉？是替你挡酒挡桃花，还是哄骗老人家？”
　　周未几乎让她气笑了：“我应该让你替我去上营销课才对。”
　　黄栀子：“上课比较费脑细胞，劳务费得上浮一点点。”
　　“我让非一签你得了，挺有前途的，”周未真给裴钦发消息：“说不定今后影坛多了个女谐星。”
　　黄栀子又拆一包威化饼，毫无半点演员的职业自觉：“其实我不那么想演戏，这四年读下来，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写剧本、当编剧。”
　　周未：“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挺好的。”
　　黄栀子：“我也想混吃等死当咸鱼的，没那个命，也没那张脸啊。活了二十几年好容易遇到一个包养我的，还是演戏——”
　　周未：“你妈什么病？”他想起蒋孝期。
　　“肝硬化，”黄栀子脸上被彩灯投影出一片黯淡：“她不爱治，说自己不怕死，本来我姐攒了十几万让她早点做手术，被她拿去赌了，输个精光还欠人几万块。”
　　“烟酒赌，很难戒的。”周未吸烟，他知道。
　　“这次我姐专门请假看着她治病，钱不会过她手里，不然毛都剩不下一根。”黄栀子用力咬饼干：“她作死，可我不能看着不管，毕竟她是我妈，我有这个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不是么？跟爱不爱的无关。”
　　周未不太在乎责任，毕竟他自己的责任从来也没好好履行过，这两个字太沉重，就好像一座大山。
　　之前山就摆在那里，他看见了，甚至靠山吃山地享受着，但从没想过要把山扛在肩上。
　　现在周家的那座山，仍担在祖父年迈的肩膀上，总有一天，祖父担不动了，要有人接过来，或者看着山倒掉。
　　周未从水桶里摸出三枚银币，丢进极品飞车的投币口，坐正身体握住方向盘，脚下轰了两声油门，在倒计时结束后飞冲出去。
　　“说不好让你做什么，反正不会是违法违纪违背公序良俗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你自己慢慢体会。”
　　“哦对了，可能有空会画画你，就是模特，带衣服的。其实你五官轮廓很清晰，上镜的话辨识度会很高，比那些整容脸耐看多了。”
　　“平时该干嘛干嘛，出来玩会提前约你，别乱接那些破本子给我丢脸，裴钦那边有资源会考虑你。”
　　“缺钱了从我这儿借，劳务费我看着给。”
　　“从今晚开始，你就是我名誉上的女朋友，我就是你老板，懂得？”
　　电玩城留守员工莫名其妙，这俩人包场后一直呆到天亮，一个三个币的极品飞车开一宿，一个抱着小笔电打字吃空好多包零食。
　　&&&
　　“简直——胡闹！”
　　周未偏腿往沙发里蹭了蹭，堪堪躲开老周总戳过来的一指禅。
　　周琛身材不算高大，加上年迈清癯，体力上给人的压迫有限，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决策者气势一如从前朝周未碾压过来。
　　周未逃惯了，躲惯了，几乎形成条件反射。
　　姬卿忙着收捡刚刚被盛怒拍到台几上飞散的一沓打印纸，全部都是一些网站和论坛的截图，张张都有周未可以拿来当身份证用的那辆柯尼塞格。
　　【千万豪车惊现丹大校医院】
　　【疑似周未新欢，华戏在校生深夜豪车接送】
　　【不包鱼塘不包房，周未包场自家电玩城开启泥石流泡妞模式】
　　【新晋富二代蒋某竟然是周未好友，柯尼塞格送上学】
　　……
　　周未看着那张从自己背后拍过去，刚好照到蒋孝期在台阶上回眸一瞬的照片，没忍住绽了抹笑。
　　这种事情，总是露脸的那个比较尴尬嘛，可凭什么他真名出镜，蒋孝期就可以用某挡脸？果然还是名气不够！
　　“你还、还有脸笑！”周老爷子气得连饭都忘记吃，指着姬卿手里那些八卦网站上down下来的花边新闻：“知不知道我凌晨四点开始就让人到处去买你的这些新闻？！”
　　周未捡起沙发上蒋某的那页：“爷爷，这个，我觉得蒋家应该出至少一半钱……”
　　周琛扬手要打，姬卿赶忙挡过来拦：“爷爷消消气，未未还不赶快跟爷爷说对不起。时候不早了，快吃饭吧，等等和小耒一块儿上学去。”
　　老人家对外沉稳得很，一碰到这个混蛋长孙就肝火上脑气得跳脚。
　　周未被他骂皮了，滚刀肉似的歪在沙发上坐没坐相，就这么块烂泥，真扶到龙椅上也是给人拿捏踩踏的命。
　　他偷偷观察周琛，觉得自己可能遗传的隔代基因，一样的身材瘦削，骨细肉薄。
　　如果小耒不是周家的种，倒是可以解释爷爷为什么硬要逼着他接手牡丹城，也可以解释姬卿为什么捏着鼻子对他好，但是……
　　周耒正好从通往卧室的走廊出来，一身整齐的英泰校服，见怪不怪地冷着张脸，从餐桌上抓起一盒温牛奶，拐了个弯儿在门厅换鞋。
　　但是，这家伙长得就是一张和周恕之的亲子鉴定结论脸好不好！
　　以他学美术的眼光审视父子俩的皮相骨相，那就是遗传学活教科书似的例证，恰如李女之于李某鹏、沈女之于小沈阳嘿。
　　“不吃饭就走吗？”姬卿的声音尖细，很关切担忧的样子：“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诶——”
　　“今天月考要早到。”周耒扔下一句转身开门，像是跟他哥一块儿上学很丢人的样子。
　　周琛的脸色更难看了。
　　“未未快陪爷爷吃饭，”姬卿小声催促周未，走到餐桌边给爷孙俩盛汤，用公筷挑掉其中一碗的葱花姜片放到周未这边。
　　周恕之依然缺席一家人鸡飞狗跳的早餐碰面，看来一次董事会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未搀着周琛手臂送到餐桌旁，被老头狠狠照着胳膊拧了一下。
　　“快吃！吃完坐我的车去学校。”
　　这是要亲自押送他了，周未顿觉自己味蕾失灵，就着蒋孝期那个蹭课的馊主意才勉强咽了几口。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还是小叔疼我~感谢在2019-11-27 11:00:00~2019-12-04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33333 4个；yue 3个；2182126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epression、 30瓶；yu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第二十三章
　　枫丹路位于丹旸市中心，是一条横贯丹旸东西二环的商业核心所在，这条路上不仅有繁华的商业楼宇，也是一些知名企业和金融机构的聚集地。
　　蒋生国际的“擎天柱”便屹立在丹阳路东端与金玺街的交汇处，毗邻一众商业银行，同周家的牡丹城和喻家的创世基金遥遥相望。
　　“擎天柱”是一幢结构高度二百三十米的五十层塔柱巨型斜撑框架加核心筒及伸臂桁架结构建筑，整体以圆柱为基础，外立面雕琢为收分棱状体，采用银色合金质感的外墙装饰面板和淡蓝水晶色玻璃，阳光下有如一柱璀璨耀目的巨大钻石，倒影蓝天白云之际又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峰。
　　而当夜幕降临时，镶嵌在巨塔上的照明设备炫彩变幻、光影涌动，她又成了枫丹路上一道美轮美奂的动感街景。
　　蒋生国际这座总部大厦是在二十二年前由年近古稀的蒋白儒老先生正式辞去蒋生国际董事会主席一职后设计建造的，采用了创新的建筑结构和方法，一举成为当时丹旸市最高的摩天大楼，至今仍被写在丹旸大学建筑学院的教科书中。
　　蒋孝期在书里资料里仔细研看过，来丹旸读大学后也曾从旁经过远远观瞻过，却没想到自己有天会实实在在地进到这座楼里面，直达五十层的天穹站在高处俯瞰大半丹旸城。
　　那种感觉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高处的风将胸腔灌满，涨得他手脚寒凉却心口炽热，仿佛随时可以抖开一双无形的羽翼鹰击长空。
　　原来，这就是一个人的平台，决定了高度和视野的平台，能让人一堕千丈也能放人振翅高飞。
　　从前他站在碧潭古朴的窄巷里，仰断脖子看到的也不过是一方遥不可及的星空，一片杳无边际的深海，他高举双手、拼命划桨，仍然无法挣脱捉襟见肘的窘境。
　　蒋孝期记得自己从蒋柏常手中接过那张每月五千块的卡片时天降馅饼的感觉，卡里有补给他二十一年的生活费，五千乘以二百五十个月，那是多少钱，好大一笔数字，大到他有些算不明白。
　　可以给蒋桢买最好的药，一次买够三个月的量；可以让蒋桢辞掉工作安心在家休养；可以给她添一件枣红色的新羊绒大衣，她最喜欢的那种；可以带她去旅行……他甚至考虑过是不是可以将他们卖掉的房子重新买回来。
　　或者，他们终于可以生活得体面一点儿了，蒋桢是不是就能放下隔阂带他去见见外公一家，他觉得蒋桢不是完全不想，毕竟她时日无多。
　　蒋孝期陷在一夜暴富的惊喜中，他最先思考的竟然不是蒋柏常幼子这个身份能够给自己带来的利益，而是这区区一百多万“巨款”！
　　接着，蒋孝腾说要给他买处房子安定下来，他想的还是老家那处旧屋，完全没想到人家指的是丹旸这种寸土寸金之地的房子。
　　蒋家小辈儿其实笑话得没错，他就是个坐井观天的土鳖，心愿统共就碗口那么大，选了学校附近那种大学老师都要按揭十几年的小区还担心自己像狮子大开口挟恩图报。
　　蒋孝期渐渐总算明白了，宥莱他们小孩子家家的都能把小地方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戴在手腕上当装饰，开着比房子还贵的豪车撒欢撞坏了也不过是一条花边新闻，号称褪去浮华田园归隐的蒋家二老住在静湾那样的园子里，那可是毗邻皇家园林有钱都没处买的地界。
　　他不是见识短浅，而是，根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他眼花缭乱，站在五十层生出飞翔渴望的世界。
　　蒋孝期不知怎么想起了周未那个躺在地上接馅饼赖着不肯起来的混蛋，他才是生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无赖得心安理得。
　　面前淡蓝玻璃的倒影里，蒋孝期视线倏地聚焦，将挑到一半的唇角生生压平回去，模糊出一个滑稽的生气表情。
　　拜那个无赖所赐，他现在已经成了丹大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都有人围观，下了课不得不躲回之前一两星期才去一次的公寓躲清静。
　　真想当面掐死他！
　　“孝期，”蒋柏常的一唤，将蒋孝期飘飞的思绪拉扯回来：“跟你大哥过去四处看看，别拘束，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慢慢来，让他教你。”
　　蒋孝期从落地窗前转过身，见刚刚低声同父亲谈事情的蒋孝腾已经从皮椅里站起身，就也跟着一同离开总裁办。
　　蒋孝腾脸色有些阴冷，十月里已经穿上了羊毛内衫和绒呢外套，直到走进电梯给暖光一晃才略显柔和些。
　　“父亲让你渐渐跟着学些公司里的事情，你是专业学建筑的，咱们家又是专门搞房产的，好好努力，家里的事情你到时候帮得上忙。”
　　“父亲年纪大了，你那些侄子们也都还小，大哥可指着你分忧哦。”
　　也许是之前的那场病到底伤了根本，他不仅脸色差，说话多了气力也稍显不继。
　　“我，专业上还没经验，生意的事情更什么都不懂。”
　　蒋孝期一脸茫然地吞了口空气，像跃跃欲试又脑袋空空，和没出过校园踌躇满志的小愣头青别无二致。
　　蒋孝腾似乎对他这反应还算满意，示意他随自己去四十九层的办公室：“老全说你不怎么喊他用车，要是觉得跟着人不方便就抽空去看看，自己选一辆喜欢的。”
　　这是把包养小女生那一套挪过来就用了，先送房子再送车。
　　“已经买了，30速避震、油压碟刹，”蒋孝期露出一脸单纯的笑：“GT大牌呢，比小黄车小绿车好骑太多了。”
　　蒋孝腾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得是脚踏车，无奈地跟着笑，拿手指点他。
　　“我还没考驾照，暂时开不了车。”蒋孝期这话不假，他之前一直在学校念书，忙学业忙兼职，没空去学车，学会了也买不起四个轮，买了也没机会开，所以才有那天送周未去医院还让病人自己开车的壮举，不过现在，他有些想学了：“寒假有空我去报个驾校。”
　　“不用那么麻烦，”蒋孝腾推门进入VP办公区：“我跟老全说一声，让他去办，学车也跟他学……顺便车也看得了，入关的话需要几天时间预定，晚了耽误你用。”
　　蒋孝期跟着他，心说这下算知道周未刚过十八岁生日就开车撞大山的奥秘了，合着学车考本还能比订车提车更快捷，真是有钱人的效率。
　　候在VP办的蒋孝朝蒋宥荣父子俩眼见就是这么一幕兄友弟恭的和谐画面，脸色不虞地对视一眼。
　　“去看看那边的资料，W19地块，先了解一下，”蒋孝腾打发蒋孝期去啃卷，招呼二弟和侄子在会客区谈事情。
　　W19地块的资料不算多，恰好摊在蒋孝腾的办公桌上，大概是他最近正关注的项目之一。
　　蒋孝期在桌对面的圈椅里坐下，背对会客区，就着大桌翻看资料。
　　这块地位于西山附近，离静湾别墅不远，刚好卡在风景区和市区的交界处，面积约35公顷，不大不小。
　　既然拿到了蒋生国际手里，应该是打算开发。
　　蒋孝期首先排除了商业，毕竟这里位置太偏，向南又有科技园和软件园两大园区，功能上不具备稀缺性。
　　如果是住宅，也不太可能是高档别墅，虽然附近计划开通一条地铁线路，但公共交通的便捷对富人出行没什么吸引力，人家又不赶早晚高峰挤公交地铁，加上周边配套跟不上，盖别墅怕是要凉凉。
　　再就剩下普通住宅，可是普通住宅的话……蒋孝期仔细翻看一份周边地质地况报告，这附近有一处文物保护单位和一片湿地公园……
　　“隔壁的租约春节后到期，牡丹城应该很快就会派人跟我们谈续租的事情。”
　　“这两年房价走势跟嗝屁了的心电图似的，不涨就算跌，带着租金也提不上去——”
　　蒋孝期溜了个小号儿，听见身后两位哥哥闲聊，宥荣在一旁无聊地玩手机。
　　他没有偷听什么的念头，人家不想透给他的自然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聊，只是不清楚为什么“牡丹城”三个字就那么刺耳地楔进耳鼓里。
　　枫丹路店！蒋孝期前两天刚扫到一则热搜【不包鱼塘不包房，周未包场自家电玩城开启泥石流泡妞模式】
　　“大哥，合同里明写了的，出租方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在每个租期提高五到十五个百分点的续约租金，咱们坐地起价他们还能说不租就不租了？！”
　　蒋孝朝不觉提高音量，一副房东唯利是图的丑恶嘴脸：“现在网络购物这么发达，他们实体店受的冲击最大，‘快来购’已经闭店十几家了，牡丹城这块肉我们不啃早晚也会放馊掉。”
　　这个尾音油腻的嗓调有些令人讨厌，蒋孝期皱了皱眉头，可能他跟无良房东打过的交道太多，心理上自然反感出租方，这回出租方轮到是蒋家。
　　看来周家经营的牡丹城枫丹路店整个物业，是从蒋生国际手里承租过去的，周家算是蒋家的下游企业，现在上游正谋划着要截流。
　　蒋孝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过来，要是他耳朵能动，开口一定扭向背后了。
　　蒋孝腾沉默，过了一会儿，偏头冲蒋孝期背影问：“孝期，看得怎么样了？说说意见。”
　　蒋宥荣那边冷嗤一声，他懂个屁。
　　蒋孝期合上卷宗站起身：“这块地什么都不要做，以合适的价钱转出去最好。”
　　会客区的三人俱是一愣，随即脸色各自精彩。
　　尤其是当初做主拍下这块地的蒋孝朝，像是狠狠给人扇了一记耳光，面色红白交杂，连脖筋都绷紧出来。
　　“普通的商品住宅或商业建筑，都无法满足这片区域的环评要求。”蒋孝期解释了一句，才弄懂刚刚三个人的那种反应不是针对他的意见本身，这块地要砸在手里的预期大概他们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自己能一语切中要害。
　　蒋孝腾欣慰一笑，起身拢着肩膀将蒋孝期带到老二面前，面露几分得意和警示：“年轻人果然前途不可限量！宥荣多跟你小叔学学功课，你们年纪相近，也多带着你小叔出去玩玩，做学问和做公司都很耗神啊。”
　　蒋家老大在商场上出了名的儒雅，是只笑面虎，哪怕下一秒咬断对方喉咙，这一刻也还跟猫似的无害。
　　蒋孝朝服气他的能力，自己那摊营生要不是有大哥给指点着，说不定早被分夺出去了。
　　但人心就是这么奇怪，服气不等于敬重，恩义也不等于感激，大哥越是能耐，他在心底的暗处就越是想薅着对方的弱点将他踩进深泥里，这种不甘的恨意随着蒋孝腾做出的强、给出的好与日俱增。
　　只有一个傻儿子的绝户！再厉害又怎么样，蒋家早晚也是他蒋孝朝这脉的！
　　现今，这种局面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蒋孝朝脸色讪讪，生硬地转回刚刚的话题：“回头我让人跟周家去谈，底线百分之十！”
　　“不一定非得在租金上……”蒋孝腾若有所思地朝桌上卷宗瞥了一眼：“项目公司的股权结构你再考虑下。”
　　蒋宥荣两眼一亮，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重点，被蒋孝期激出的表现欲爆棚：“让他们买地嘛，故技重施！”
　　两位长辈齐刷刷削了他一眼刀，宥荣意识到还有个蒋孝期在，立即噤声。
　　蒋孝期从蒋生国际离开，直接叫了出租车回丹大的公寓，随手打车这对他来说也算奢侈的了，比戳在路边等公交或等宾利都自在很多。
　　故技重施？他在心里玩味这句话，如果猜测没错，蒋家是想以提高租金施压，将W19这块烫手山芋抛给周家？
　　既然是故技，就说明周家从前有过类似的经历，那这次还会乖乖就范吗？
　　蒋孝期对商业经营上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无从判断这两家是在互坑还是合作，心想或许可以找周未试探几句。
　　他用手机付了车费，转进小区，随手点开了地图软件，输入“英泰乐津”四个字，下面联想出一串附带区划地址的备选定位。
　　蒋孝期选了最上面那个英泰乐津国际学校西门，按下导航，蓝绿交错的路线缓缓铺满整个屏幕，电子女音唱道：“距离目的地英泰乐津国际学校西门12.1公里，步行大约需要2小时52分，当前路段请直行……”
　　蒋孝期站在自家公寓楼下抬头，直行路段的尽头，一个身穿英泰乐津标志性绛红色西装校服的背影大喇喇蹲在路边，脊背对着他。
　　“……花花，花花，好吃吗？那个啃青草的男人是不是从来没喂过你啊……对孕妇也太不友好了……”
　　“前方十米请左转，前方，左转——”
　　蒋孝期飞快退出地图导航。
　　周未搔了搔母猫的下颌，转过头来对蒋孝期灿然一笑：“小叔是要找我吗？我说怎么右眼一直跳呢。”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咱俩究竟是谁找谁？！


第26章 第二十四章
　　像给人当胸撞破心事一样，蒋孝期有点恼羞尴尬，这特么还是一件不解释暗黑、解释又越描越黑的心事！好像他一直在惦记对方似的……
　　蒋孝期一个右转，直接进楼，刚刚瞥过去那一眼却像高速相机一般将所见的每个细节都记录下来，再加持了局部放大镜逐帧重新回放。
　　残阳西斜，仲秋的天气一离开光照就凉得滴水挂霜。
　　周未蹲在那儿，校服单衣的衣领竖起来，缩着怀，只一个转头就露出冻得微红的眼角和鼻尖儿，笑意却像染红的枫色，愈凉薄愈浓烈。
　　他那一头每个弯儿都别具匠心卷烫出来的头发软云一样飘在风里，像刚睡醒时被随手揉乱似的随意，又随意得颇具美感，肯定不是一般的手能揉出来的，起码也是蓝翔毕业。
　　周未又带了猫罐头过来给那只待产的母猫加餐，这小区里住的大多是丹大教工家属，和普通居民小区爱心泛滥的大爷大妈不同，这里的居民不太热衷于投喂流浪猫狗，毕竟投喂即等于准收容，之前还有贴士倡导大家不要随意投放剩菜剩饭以保持小区环境整洁。
　　那母猫肚子明显又大了，几乎贴地，周未也不嫌它脏，曲着修长的手指挠它颈子，指腹没入柔软的绒毛里拨弄，再梳平。
　　他很喜欢小动物，带毛的那种，说不定家里就养了什么猫猫狗狗的，蒋孝期心想，家里有了还不够，还有心撩拨外面的……这个想法好像有点，奇怪。
　　“上楼，洗手了。”蒋孝期脚下一顿，一腿踩在上一级台阶上回头，看着周未撑住膝盖在那缓劲儿，蹲麻了，也可能膝盖淤伤还没养好。
　　周未瘸了两步，小跑着跟上去：“放学了，来蹭饭，上次面条不错。”
　　“英泰的快乐教育搞得也不错。”蒋孝期站得笔直，背靠电梯壁板只留一条窄隙。
　　这样犀利地拆穿对方逃学晚自习，让他有种发泄刚刚尴尬的快意，就算是国际学校，也没听说哪家高三的学生还能五点钟放学。
　　周未就没什么形儿，塌着肩，被当面讽刺也不当回事儿，就觉得这话题很丧，他肯上课去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不喜欢小动物？”
　　蒋孝期皱着眉嗯了一声，其实是蒋桢对绒毛过敏，他小时候对其他生命产生跨物种亲近的时期就直接给岔过去了，默认它们和人类的关系就那样，和花花草草没啥区别。
　　周未一身中学生校服，脸也水芹菜似的鲜嫩，就算留级，勉强也是个大男孩儿。
　　蒋孝期觉得人家千里迢迢来喂猫，也不好太打击这份吃撑了的爱心，于是找补一句：“这小区喂流浪猫狗的人少，换个地方它一家都能吃饱。”为什么不离开呢？
　　“也许……”周未对着不锈钢厢壁揪额前几缕碎发，左边右边地摆弄比较：“她希望把孩子生在一个……嗯，比较有文化氛围的地方。”
　　蒋孝期：“……”真是对猫弹琴！
　　蒋孝期开门进屋，周未明显感觉到室温不一样了，有股人气儿，大概开了采暖。
　　“搬过来常住了？”
　　蒋孝期心说，还不是拜你所赐。“找我有事？”
　　“顺路，”周未认窝似的霸占沙发，随手捞只靠垫抱着。
　　他从英泰回家，路过丹大的确不算拐得太过分，有时候环路堵车，这条线还是导航推荐的绕行路段。
　　原本周未想试试，能不能通过蒋孝期联络那位神通广大的林木医生，薅两根头发拿去给鉴定一下，他躲在幕后就没人窥见冰山下的密辛。
　　但一个照面，周未顺手将那馊主意丢了，哪怕蒋孝期出面委托鉴定招不来什么谣言，应该也不会因为什么利害关系随便卖他，但还是算了。
　　周未觉得蒋孝期突然给空降到他们这个圈子里，外人看着是半身泡进了蜜罐，没人知道他脚下踩的是厚重的淤泥，陷得深了，蜜糖也能溺死人。
　　蒋家那群人够他绕一阵了，别的泥腥狗臭还是少往他身上沾比较好。
　　房子有人住了就是不一样，立即从一间屋子变成了一个家。
　　上次周未住过的客卧仍是简单的衣柜大床，窗边加了张绘图桌，稿子铅笔这些零碎一多，人气值瞬间飙升。
　　周未捏出一根黑杆的绘图铅笔在指间灵活地转绕，这笔他认得，是全球最出名的绘图笔品牌，很好用，也贵，一盒六支上百元。
　　但他画画不选这种，黑黜黜的一排摆在那，像铁栅栏，压抑！
　　蒋孝期有两个笔筒，装的全部是这种铅笔，一个里面是削好的，一个里面是用过的，看来他习惯用完一批再一齐削出来。
　　周未找了半天，从杂物格里翻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削笔刀，全自动就不想了，居然还是原始的手动模式。他边在心里抱怨，边抽出一支铅笔，用脚勾出桌下的垃圾桶岔开腿坐在椅子上拧铅笔。
　　这压减得够费劲的了！
　　默默做完好事，周未洗了手转出去，正赶上蒋孝期一手一桶往桌上放泡面。
　　他两根拇指压着面桶盖的开口，沿儿上一边支棱出一支看起来就十分廉价的小塑料叉子。
　　周未整张脸都是拒绝的：“小叔，上次吃草还是新鲜的呢，这回就只有脱水干蔬了？”
　　“选项B，不吃。”蒋孝期揭开自己那碗，用叉子挑起面条拌匀，他不习惯家里有外人晃荡，把钟点阿姨辞了，平时都在学校食堂吃完回来，家里没什么存粮。
　　周未有样学样地挑面，横挑竖挑都快织出一匹布了就是不往嘴里放。
　　“去你学校吃食堂也行啊——”
　　“等你考进来再说。”蒋孝期心说我怎么可能还带你进校园同框，我有病吗？
　　周未一想那个，更吃不下。
　　他电话响，电子音忽高忽低娇滴滴地叫“Wall E，Wall E，Wall E！”是电影《机器人总动员》里生命探测机器人Eva的声音。
　　蒋孝期看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周未如蒙大赦，扔下叉子摸电话，然后来电显示“周扒皮”，彻底熄灭他对裴钦一顿火锅的期待。
　　“喂，爷爷……”
　　“哎，不是……”他张嘴，插不进话，只有吐了口气听训的份儿：“您老别激动，我真没故意逃学……是那个，蒋孝期！小叔！他让我过来拿复习资料……”
　　周未求助地看向蒋孝期：“我没骗你……”
　　蒋孝期伸手接过电话，食指点了点周未那碗泡面，趁机威胁。
　　周未乖乖埋头嘬面，竖着两只大眼睛跟着蒋孝期转。
　　“周伯伯，周未现在我家里。”蒋孝期一本正经，声线稳得像新闻男主播：“……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再见。”
　　“老头儿一定是老糊涂了，觉着是个长辈就能管我。”周未叼着根面条嘀咕，还不忘感谢盟友：“谢啦，七哥——”
　　蒋孝期被他一会儿“小叔”一会儿“七哥”叫出身份认知障碍了，将手机丢还给他：“你们家以前从蒋家手里买过地吗？”
　　“啊？”周未比听见一本分数线还茫然：“什……什么地？”
　　又把他当人了，蒋孝期捏眉心：“没什么。”他不如自己去网上搜。这人绝对是上帝给他个中头奖的机会，他都不知道要先买一张彩票那种！
　　蒋孝期真心觉得他不继承周家，可能是件好事儿。
　　“快吃，吃完了做张卷子我看看。”
　　“不是吧。”周未一脸胃疼，就是拉你临时客串一下，怎么还真倾情演绎上了呢！“你那什么，都毕业那么久了，怎么好意思……”
　　“我兼职过高考辅导班，”蒋孝期堵死他的退路：“你爷爷说，要是不听话，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回英泰上晚自习。”
　　周未再次被迫选A。
　　两人啃了泡面，排排在蒋孝期客卧的工作台上啃书本。
　　周未对着一片根号曲线挠头，他为什么要自己往枪口上撞！肠子悔成方便面了。
　　其实周未不是不爱吃方便面，他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吃，但家里不让，说那是垃圾食品。
　　小朋友哪管什么垃圾不垃圾的，就是想吃，跟姬卿说，姬卿就背着保姆偷偷给他吃。
　　周未觉得妈妈果然是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那个人，无论是方便面，还是冰淇淋、糖果、洋快餐、碳酸饮料……他要什么姬卿都笑呵呵满足，连别家大人板着脸说“最后一次”或者“下次不能买”都没有。
　　如果因为吃这些耽误了正餐，周未就算挨骂也不会将妈妈供出去，他要做个讲义气的小男子汉！
　　事实上，周未和姬卿亲近，周家人尤其是周琛也算松了一口气，他忙得很，孩子有人管便不再多干涉。
　　那会儿周未和弟弟周耒关系也很好，两个小屁孩儿的交情，除了陪伴，就是分享玩具和零食。
　　周未会将姬卿偷偷买给自己的零食留一些分给周耒，小周耒自然也抵御不住这些诱惑，高高兴兴地接受哥哥的投喂。
　　然后，有天周未去叫弟弟玩，还带了他觉得最香甜美味的巧克力果冻杯。
　　走近房间门口时，周未听见周耒在小声啜泣，姬卿狠狠训斥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许吃这些垃圾！这是垃圾你懂不懂？你是想自己肚子里长虫烂掉吗？还是想让虫吃掉你的脑子变成白痴……”
　　“哥哥不一样，哥哥是大孩子了，他不怕肚里长虫，他笨一点也没关系……小耒听话，小耒最聪明了，小耒不能变笨，小耒长大了要像爷爷那样当董事长……”
　　周未紧紧贴在门外的墙壁上，手心里握着的果冻杯被揉得一塌糊涂，他还不能完全理解聪明和当董事长的问题，他被肚子里还脑子里长虫的联想吓住了。
　　还有，他耳边反复响起姬卿的那句话：哥哥不一样……
　　从那天起，周未开始觉得，自己和周耒的确是不一样的，哪怕姬卿总是对周耒更加严厉，总是对他有求必应。
　　从那天起，周未开始偷偷扔掉姬卿买给他的零食，因为他也怕自己身体里长出虫子。
　　“方便面，是垃圾食品，吃多了会变傻——”
　　什么？蒋孝期从一本专业书上抬起头，瞄了眼周未面前的卷子，并不是语文的阅读理解啊。
　　“你方便面吃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看吧，你已经开始变傻了……
　　蒋孝期：你选A还是选B？
　　周未：A
　　蒋孝期：答对了，因为你是O


第27章 第二十五章
　　如果人生有回放，那这绝对是周未可以排进前十名的“自讨苦吃”的一天，垃圾食品算什么，都没他吃的苦多！
　　蒋孝期把人按在那儿一张接一张地写了语数英理化生的各科卷子，堪比摸底考试，最后直把周未给写饿了，问他还有没有方便面，最好不再是红烧牛肉口味的。
　　“垃圾食品，吃多不好。”蒋孝期握着铅笔给他改卷：“英语很好，语文凑合，其他……不要再吃方便面了。”
　　周未缩在沙发上装死，他真的快死了，连“恶人谷”里约赛车都懒得回应。
　　蒋孝期是不是过不惯好日子，非得兼职当高考辅导班老师才过瘾，给他多少钱一小时合适呢？
　　嗯，按说这种长相吧，时薪轻松过万……
　　蒋孝期看他一眼，搁下卷子接电话：“……速成班那种，一对一的……只要一个星期对么？我看下时间……”
　　他探身去够窗台上的日历，腰线拉得长而直，被抻平的衬衫下摆裹住劲韧曲线。
　　果然！周未捶腿，他就是兼职兼出职业病来了，还在外头接活儿，这是觉着自己包不起他呗？
　　一本线521、美院蹭课，还得指望他呢！
　　周未弹起来，抄手抢过蒋孝期的手机，挂断。
　　蒋孝期：“……”方便面吃多变傻不是么，怎么还疯？
　　周未扫了眼通讯备注名：四通驾校马教练！！！“你……要学车？”
　　“现在学不成了——”蒋孝期觉着不是周未有病，就是自己有病，美好的夜晚留这么个祸害在家里干嘛？自虐吗？
　　周未在蒋孝期面前将手机抛起又接住，满脸写着“恭喜你中了头奖”，无形的大尾巴翘到房顶。
　　“学车啊！何必舍近求远。一对一，我车里就俩座椅；速成，绝对没有比我更快的了！括弧，职业选手除外。”
　　蒋孝期扇手把手机抢回来：“我不学马车，那个驾照没处考去。”
　　“啧！”周未不遗余力毛遂自荐，尾巴似的坠在蒋孝期身后：“不管是四蹄还是四轮，你不知道我人送外号‘四驱小王子’吗？”
　　“诶你这个表情是几个意思……走走走，我必须给你证明一下实力！”
　　蒋孝期稀里糊涂给塞进柯尼塞格，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居家拖鞋，衬衫也没换，随身物品只带了一部手机。
　　小豹子一双锐利视线投到路边，引擎随着转数攀升嗷嗷低吼时，蒋孝期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后知后觉自己上了贼船。
　　“我先警告你，”蒋孝期仔细系好安全带：“你敢上环路飙车的话，我就马上拨122举报你。”
　　“我特别相信！”周未单手揉着方向盘拐出楼前那条羊肠似的单行线，小豹子动作优雅流畅，既没有擦上左侧蹭了五颜六色车漆的金属路桩，也没有刮到右侧满是轮胎乌黑磨痕的马路牙子。
　　他车技不是盖的，老住户都常常在这段路上中招，尤其是天黑路灯暗的深夜。
　　“小叔你这么伟光正，一看就舍得大义灭……亲。”
　　蒋孝期算是听懂了，这货调侃他的时候就一口一个“小叔”，把他辈分抬起来，让他不好意思还击；要是真有求于他，就会降辈儿到“七哥”，把他宠着周耒那点儿德行都散给自己，猫抱爪儿似的求疼爱。
　　也就是不缺人疼，张手从不抱空的小孩儿才会如此贪得无厌，永远不嫌宠溺多，永远不怕对方拒绝不给。
　　蒋孝期则不同，从小蒋桢便教育他不要朝人伸手，一切都得靠自己去争取，你拿了别人的好处，别人将来就会从你这里加倍拿回去，这世上除了阳光和空气别的都不免费，包括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周未觉得蒋小叔有些过于严肃了，他没开导航，驾轻就熟地一路向西，顺手从置物盒里摸出一部手台扔给蒋孝期：“玩过吗？进里面默认的频道，今晚鹿园有野局，咱们快点儿说不定能赶上。”
　　鹿园离静湾别墅不远，基本蒋孝期白天在蒋生国际看的那块地W19就在附近，是西山山脉圈起的一道弧形山麓。
　　蒋孝期想了一圈儿，才算搞明白“野局”是什么意思，鹿园的弧形山道是本市超跑爱好者约架的胜地。
　　那里偏僻，晚上九点之后几乎人迹罕至，加上附近没有方便增援的交警队，这群富二代来了就跑，跑完就散，所以即使得到消息警察也很难赶上热乎的，死跑活撵赶上一次热乎的，他们配车也追不上那群改装到几乎贴地飞行的豪车，除了被搞坏心态就是白忙。
　　前几年鹿园的“野局”撞死过人，交警重拳打击了非法赛车，甚至派人蹲点，总算消停了几个月。
　　不过要论瞎折腾的精力，谁也没有这帮吃饱饭撑得富二代劲头足，鹿园的野局只取缔了那么一段又死灰复燃了，比之前低调一些，也没再出过什么大事儿。
　　战斗民族俄罗斯的驾校教练也不带第一堂课就拉人开野局的吧？所以，这是教他开车，还是教他作死？
　　蒋孝期抱着那只大哥大模样的手台，觉得周未每踩在油门上的一脚都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他胸口上，作死不要连累别人，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吗？
　　周未以为他朝阳群众的监察之魂又在熊熊燃烧，赶忙补充：“合法的，业余无线电台操作证书，跟裴钦一块儿考的，不信你问他。”
　　真搞不懂这人，他一没超速，二没违章，怎么反而脸色更臭了，必须来个飙风速度让他释放一下！
　　“其实开车特别简单，油门、刹车，前进、后退，跟走路没什么两样。”教练开始不靠谱地哔哔：“汽车四个轮嘛，又不会倒，所以学开车比学脚踏车容易……也比学骑马容易，毕竟汽车更听话你说是不是？”
　　蒋孝期启动手台，心说用你废话呢，我还不如回去看攻略。
　　“我第一次上手，开的是裴钏哥的车，他带我们去片场的空地，四周全是搭布景的物料。我和裴钦轮流开，当时就想，这和卡丁车没区别嘛！和游乐场里那种碰碰车区别也不大，别撞就行了——”
　　“那时你多大？”蒋孝期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周未卡了下壳儿，说：“十几岁吧，十三四好像，应该在读初中……我记得那天是裴钏让人来学校接我们过去的。初中的校服，跟这个不太一样，领口有条黄线，很丑，”他比自己的衣领：“裴钦让裁缝改成金色的，还故意穿错我的衣服也一块儿改了……督导老师罚我俩写检讨，这傻哔……”
　　“你们，你和裴钦，很小就认识了？”手台搜索信号的闪光映在蒋孝期脸上，红绿交替，显得阴晴不定。他嗓音也很沉，低低的，跟引擎轰鸣缠在一起，倦了似的听不真切。
　　“早到没记忆，”周未转着方向盘进山：“他比我生日小一天，我家和他家是世交也是邻居，所以从小放到一块儿养。这货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很弱鸡，小时候不是在住院就是在养病，说不得碰不得的还特爱哭，那时候烦他，没少欺负他……”
　　“但他是很值得相交的朋友，”周未视线在蒋孝期侧脸扫了一下，转回去看路：“外头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圈里讲酒肉朋友不走心，有时候你双手捧着肝胆都送不出去，或者人家接了，转头就啪叽给你丢到阴沟里……叫什么来着？我欲将心向明月，奈河明月掉沟渠！”
　　蒋孝期转头看他，眼中映着皎皎明月。
　　忽地，手台发出一串哔啵的杂音，紧接着挤进一波鬼哭狼嚎的呼喊。
　　“又有人进来了？”那边不知谁在问。
　　周未逐渐压下油门，倾身凑近蒋孝期手中的台机，午夜频道骚浪DJ似的来了一句：“Come on Baby！颤抖吧，爸爸来教你们做人咯——”
　　像是一囚车奸佞扔进老百姓，臭鸡蛋烂菜帮登时呼啸而至。
　　“卧槽！未哥不是不来吗？这叫欲拒还迎，还是半推半就？”
　　“末末宝贝写完作业了？你家大人同意你出来玩吗？今天的手抄报和思维导图做了吗？别忘了带电话手表随时联络呦！爷爷再也不用担心我的私生活啦~”
　　“置顶规则，必须有妹子压车！重要事情说三遍，必须有妹子、压、车……”
　　裴钦的声音好容易才挤进来：“到哪儿了？这帮牲口要抢跑——”
　　“快快快，趁他没到赶紧开局！”那边兵荒马乱。
　　柯尼塞格盘过进山弯道，远远看着前面一片炫光跃动，大束的强光刺穿山林延着山路铺展开去，那是一辆辆光束接力般沿途停放的吉普车车顶亮起的越野射灯，勾勒出野局赛道的大致轮廓。
　　“Go！”有人大喊，继而是放肆的笑声和口哨。
　　周未肩臂绷紧，似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沿胳膊传递至握住方向盘的双手，一双眼眸含着笑却异常明亮，上身微微压低。
　　柯尼塞格在加速的轰鸣中嗡嗡震颤，似乎要将人的一身血液燃烧沸腾。
　　“小叔，开始喽——”
　　若干早已飞驰上赛道的手台中传来周未的声音：“来了！把起点给我让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你什么时候动心的？
　　蒋孝期：你带我开车的时候——


第28章 第二十六章
　　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模糊成一道斑驳的色带，浓郁如鬼魅随行，仪表盘上的各个指针偏转成夸张的角度，时速已经越过二百还在继续飙升。
　　柯尼塞格在呼啸的声浪中如同一匹发怒的豹子疾速飞奔。
　　蒋孝期感觉那一瞬，自己的感官被骇人的速度填满，耳鼓被迫适应引擎的频率，脊背狠狠压在座椅上，密闭性极好的车厢仿佛被狂风洞穿直冲心脏，他下意识握紧的双手中已浸出汗液。
　　这是种奇特的体验，就像有人喜欢看恐怖片，有人喜欢蹦极，极度的惊惧同样能够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释放令人贲张的神经递质多巴胺，甚至让人上瘾。
　　蒋孝期觉得自己的意志从未像此刻这样溃散，仿佛在疾速中冲破了三次元，自己不再是自己，连灵魂都在狂风中瓦解。
　　那些有足够资本的人，除了神力，无所畏惧。
　　他们撞坏了车子，可以再买辆新的；撞坏了身体，可以重金医治，哪怕残了废了一样过着平常人难以企及的生活，所以怕什么呢？死亡才是最不可怕的东西，那是最终放开一切的解脱。
　　蒋孝期从前怕的东西很多，比如做错一道考试题拿不到奖学金，迟到一次被辞掉兼职，怕房东催缴租金，怕医院通知续交押金，怕……
　　能压死他的东西那么多，人生的方向盘从来没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不得不承认，他享受这种疯狂的刺激，享受挣脱束缚的飞驰，他也想把人生的方向盘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前面的起点迫近，热闹的车阵人群将寒夜炙暖，将黑暗晃亮，露出奢靡的邪魅力量。
　　高挑的女孩儿穿着皮衣短裙站在车顶摇旗呐喊，海藻绿的长卷发漾在风中，纤直长腿斜斜岔开。
　　有人以手扣唇吹着口哨，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亢奋地秀起太空步……
　　蒋孝期听不见车外的任何声音，那些呼哨统统被淹没在高转速引擎的轰鸣中，默剧般的人群一闪即逝。
　　周未带着他冲进了那个世界，那个奢靡疯狂、眼花缭乱的隐秘世界。
　　他冲进来，他却像在逃离。
　　蒋孝期侧头看向身边专注控车的周未，他迷恋这种疯狂的速度，是因为想要摆脱那个世界的束缚吗？
　　贫二代学画得不到家人支持，那是因为机会成本太高，投入很多钱很多时间最终可能全无出路，不如稳稳当当念书混个碎催按月领薪水。
　　富二代学画也得不到支持，竟然是因为有亿万家业等着继承，本来高雅的爱好被当做不务正业，他心里一定很不痛快。
　　这世界，不让任何人痛快。
　　周未余光瞥见蒋孝期凝神看自己，轰油门咬着前方法拉利的尾灯过弯：“怕吗？我赛车比赛马靠谱多了！”
　　蒋孝期没回答，只是在这飞移的一隅里默默将头转回去，和周未一同专注地盯着那条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前路。
　　这一刻，前方的所有障碍、曲折和阴霾都由他们两人一同闯过，所有的对手都要他们两人一同超越，甚至稍稍一个失误，也是他们两人一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与在马场的那次慌乱不同，蒋孝期生出一种微妙的吊桥心理，被这种息息相关的命运牢牢吸引了。
　　不愧是贴地飞行的幽灵跑车，柯尼塞格过弯之后一波直线加速超过法拉利F8，对方在飞退的后视镜中冲周未比了个中指。
　　“他车上有人吗？”手台里有人喊破了音：“未哥，男人太快不一定是好事情嗷！哈哈哈——”
　　“有人，好像有，太快了没看清……末末、末末让你家妞儿说句话，来跟哥哥们打个招呼！”
　　蒋孝期脸色被眩光映得一僵，如果不是车灯和暗夜的混色效果，他侧颈和耳根那抹异色便遮掩不住了。
　　周未伸手捞过手台，因为专注前路也没太留意距离，指尖在蒋孝期手心和腕骨上蹭过去，带得那只手的尾指倏然一颤。
　　“你让说话就说话？还是我的人么！”
　　他的人？！蒋孝期脖颈锈住了，大脑被蚀空，眼里只剩下前车猩红的尾灯。
　　“下一个。”周未说完，将手台往蒋孝期怀里一抛，拨片换挡，包裹完美的椅背仿佛给人一个用力的怀抱，炸响的音浪震荡开去。
　　在一片吱哇乱叫声中，柯尼塞格车速提上了三百，轻松越过一辆改装野马。
　　这个目光中燃着炽火的青年和刚刚伏在家里工作台上强撑眼皮写卷子的周未判若两人，像是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清醒地叫嚣着，平日里的倦怠慵懒一扫而空，他有一个观众，他想证明什么。
　　雷文顿、911、盖拉多、古斯特、RUF……幽灵雪豹灵动的身影一辆接一辆地追赶、超越、抛弃……
　　“未哥未哥，今天这是嗑药了吗？以后就叫你伟哥！”
　　“卧槽这是来真的！”
　　“谁刺激他了，知情者速速八来——”
　　“发卡弯发卡弯小心啊！大家别追了，末末这是要漂了吗啊啊啊……真舍得那原装胎啊！”
　　蒋孝期感觉车速猛然一收，扑面而来的树影疾速翻转，惯性向前的身体被安全带牢牢缚在座椅上，勒得胸口一滞，紧接着响起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嘶鸣，车窗外铺天盖地的白雾涌起。
　　他仿佛被一股力量甩脱又拉回，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遭，过程快得来不及体会，车子已然向弯道另一侧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个小疯子！！！
　　呜、呜——柯尼塞格仅仅用了19分跑完七十多公里的山道，轰着引擎缓缓越过终点线停车，发出胜利的低吼。
　　车子一辆接一辆返回，身后嬉笑喧腾，时髦光鲜的青年和压车的漂亮姑娘从缤纷闪亮的豪车里出来，肆意张扬地谈笑。
　　周未没有下车，还确认地落了遍车门锁，这才慢悠悠敞开顶窗点起一支烟。
　　他吸了两口才想起来，转头看蒋孝期：“不介意，不是一次性的吧？”
　　上次在丹大校医院门口，他在车里吸烟是征得过对方同意的，于是设置成了默认选项。
　　青烟袅袅，周未被淡淡的烟草味包裹，整个人又云朵似的柔软下来，疲倦又无聊，甚至还有些……寂寞。
　　也许烟这种意象，总是和寂寥相伴，任他呼朋引伴、前簇后拥，点了烟迷了眼，外人成了心事的不相干。
　　“对身体不好。”蒋孝期回了个不置可否的答案，扭头看向副驾那一侧的窗外，却没躲得过玻璃上映出的倒影，模糊到有些失真。
　　方寸之地，周未吐息间的烟气缠了他一身，钻入七窍，无处可逃。
　　身体，果然不是这种纨绔少爷最先考虑的问题，周未烟吸得很凶，连烟火的倒影都亮到刺眼。
　　“小叔要跟我学车吗？”
　　“谢曼自己不会游泳，教出了飞鱼施皮茨。你这么会开车，可不一定——”
　　“小叔可以试一试呀。”周未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像细风在林稍打了个旋儿：“说不定我特别让人满意呢。”
　　蒋孝期不知想到什么，目光闪了下，被匆匆垂下的眼睫遮掩。
　　“刚刚刺激吗？”周未像个因为好奇去捅马蜂窝的傻孩子，蒋孝期这种漠然的反应让他生出些许挫败感，好像考了一百分的小孩抖出卷子炫耀，父母却哼哈敷衍不肯给一句表扬，就算被蛰得满头包他也按捺不住继续撩拨：“哦，小叔这种四有学霸，应该会觉得无聊？作死？神经病？一群疯——”
　　“刺激，”蒋孝期打断他：“很过瘾。”
　　周未撑着手肘倚在侧窗上，笑弯了眼睛，夸我快夸我啊魔法终于奏效了。
　　“跟你学车，”蒋孝期抬手往中控台上比了一下，按键启动、拨片换挡、电子手刹：“你确定学完了之后开得转驾校的考试车吗？”
　　根本是身价差出千百倍的两个物种。
　　周未很受鼓舞地坐直身体：“我买辆R8陪你练啊，蹭了也不心疼。”他说得像买筐萝卜给你练雕花一般简单。
　　“那我帮你补习算报酬吧。”
　　“我也可以不计回报的。”
　　装个逼有十分钟还不够？渐渐有人留意到柯尼塞格的反常，三五一群地往悠悠冒着小烟儿的车尾聚过来。
　　周未之所以没在人前停留，也没让蒋孝期在手台里出声，就是觉得蒋小叔肯定不愿意被人发现在自己车上当压车美女，何况这“美女”还妆容不整，穿着拖鞋。
　　隔着五十来米，后视镜中有人靠近，周未拢了下方向盘，柯尼塞格咘咘咘又向前滑了十几米，像是故意逗着那帮人不让他们跟上。
　　“诶呦？！有情况！”
　　“今天非得看看未哥车上藏了什么宝贝，这么掖着藏着的——”
　　“追！”
　　咘咘咘，柯尼塞格继续往前蹦了一段，将好事者甩开。
　　这个情况，周未更不能让蒋孝期现身了，小叔的偶像包袱应该重如泰山，真掉马了恐怕会生气，下辈子都不理人那种。
　　一群人聚在后面笑骂，也不再追。跟幽灵赛车竞走，那是什么星际玩笑，纯属尾气回收装置。
　　周未摸出手机，轧身过去，在副驾视角随手拍了张露出一角后视镜的糊照，收回身体发送给黄栀子，附言：发你朋友圈。
　　黄栀子很有身为雇员的敬业精神，几乎秒回：好的老板！
　　蒋孝期不自在地动了下刚刚被周未不经意压了一下的大腿，缓缓呼出一口气。
　　裴钦心有不甘，觉得这种被周未一视同仁的局面简直是人生极大的屈辱，只身跃出人群向车尾走过去。
　　咘——咘咘————
　　这次柯尼塞格没再跟人类竞走，屁股喷烟地悠悠开走了。
　　“周未！我去你大爷的！”
　　身后传来裴钦呕血的怒吼。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你说你特别令人满意，具体呢？


第29章 第二十七章
　　驱车下山，路上走得四平八稳，好像新晋教练正在努力散德行以保住独苗学员。
　　周未不复那股小宇宙爆燃的冲劲儿，仿佛冒了场烟，能量都烧尽了，这会儿又懒散起来，设了定速巡航，支着手肘单手揉方向盘，让人担心他开着开着会睡着。
　　裴钦肯定要生气，从他没有立即打电话过来骂自己这状况来看，气得不轻。
　　但他这人除非被自己气死了，否则还是憋不住屁的，最多一小时吧，等他到家了那边也该消气了，大不了就是请顿火锅给他顺毛。
　　想到火锅，周未觉出饿了，本来方便面就没挑几口，那也不是正常成年男性能饱肚子的东西，抻个懒腰就消化了。
　　“七哥请我吃饭，谢师宴。”
　　蒋孝期眼神像看异星生物：“谢师宴，是等你考上一本线该请我的。”
　　这算拒绝吗？周未笑嘻嘻把车停到公寓楼下，自己也开门走下来。蒋孝期还穿着亚麻格纹拖鞋，配长裤衬衫好看又好笑，周未岔腿蹲在路边目送他，像只流浪的四脚小动物。
　　“有人送，有暖光，小叔好幸福。”周未抬头看顶楼，他们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灯，客卧兼书房灯火通明，像家里有人留灯等候似的。
　　蒋孝期已经转身上楼，觉得那股暖光就打在脊背上，这是句善意的调侃，让单衣寒夜并不那么冷。
　　他顿了下，转头对周未说：“我上去换双鞋。”
　　换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慢了一步，楼下的人就会冻死饿死或者不耐烦走了。
　　蒋孝期再走出单元门，周未连姿势都没变，蹲在那撸那只脏猫，脚边还多了个死鸟。
　　周未总算没对鸟尸上手，用鞋尖蹭了下蹬腿闭眼毛绒枯槁的老麻雀，对母猫说：“自己留着吃吧，你这孕妇有点儿厉害啊，带膀儿的都能捕到……适当也注意下，胎教内容不用这么猛……”
　　蒋孝期听不下去了，跺亮门前的感应灯走过来，怪不得他家门口也被放过死鸟，这猫成精之后是要变作“花素贞”吧。
　　“不用开车，很近。”有了校医院和般工楼那次经历，蒋孝期觉得自己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坚决不肯和这一人一车同框。
　　这会儿已经十二点多了，换成枫丹路或科技园，不是夜生活刚刚开始就是加班还没结束，要找吃饭的地方并不难。
　　但是丹大周边就静谧多了，学校宿舍十一点关门熄灯，就算般工楼通宵自习的也只能从一楼贩售机买桶面和零食果腹，校园周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多是网咖。
　　蒋孝期带周未去的铺子就开在家属区底商，门脸十分简洁，一副木刻对联：民以食为天，食以洁为先。上头横批也是店名：洁惠食堂。
　　蒋孝期撩起塑料门帘等周未：“二十四小时营业，这里干净也便宜。”
　　看出来了，人家就叫洁惠，目标客户群定位精准，注重食品安全又囊中羞涩的大学生，食堂听起来也够亲切。
　　现在蒋孝期不羞涩了，依然没抛弃糟糠，不知是没得选择还是旧情难忘。
　　走进去，厅堂比想象大些，屋里开了暖气感觉舒适，消毒柜上还有个正在汩汩喷雾的加湿器。
　　和街上的冷清相比，这里人气算不错，有三四桌在吃饭，大多是学生，靠墙正中几个人在喝酒，丹啤的空瓶攒了一堆，说话声音挺大。
　　蒋孝期大概是看见这桌人，侧头问了周未一句：“吃吗？”
　　“吃，饿。”周未捡了个挨窗户的四人桌坐下，扫一眼便看出干净不是吹的，尽管一次性塑料桌布和竹筷都很廉价，但拼布椅垫上没有油渍，不锈钢茶壶锃亮，盘碗内侧不泛黄，连塑封菜单摸起来也是清爽的。
　　周未翻着单篇儿的正反面菜单看，居然囊括了南北风味八大菜系的菁华，从冒菜大盘鸡到乱炖糖醋鱼都有，有点儿不知吃什么好。
　　隔壁小情侣在互吃麻辣烫和肥牛盖饭，喝酒那桌在撸串，热烘烘的焦香飘过来。
　　周未突然很好奇蒋小叔撸串的画风，于是指着背面：“羊肉，十串！”
　　“十五，”不行单数不好平均分，“二十！”
　　自己跟自己划拳，隔壁食客好奇地看过来，麻辣烫女孩儿盯了他们一会儿，凑头跟男朋友耳语，再看过来时眼神有点儿不对。
　　“再来碗疙瘩汤，一屉素蒸饺，就这些。”蒋孝期感觉自己带这个玩意出来，就像怀揣不定时炸'弹，预后非常不妙，想赶紧吃完走人。“太晚了，吃肉不消化。”
　　“早也没有肉吃。”
　　“……”蒋孝期倒开水烫碗筷，拒绝接茬。
　　随后疙瘩汤端上来，周未就不计较有没有肉了，嘘着热气吞了一碗又来盛。
　　番茄和茼蒿煮得软烂，蛋花细滑如絮，小疙瘩稀薄却不寡淡，咸鲜适口，一颗颗晶莹Q弹，暖暖地喝下去化在胃里，熨帖无比。
　　蒋孝期真是一个太难让人看到笑话的小古板，他把钢钎上的肉用筷子拆下来，肥肉挑到旁边，弄成一碟孜然烤肉出来，周未简直无语。
　　这餐饭质量不错，要不是靠墙那桌粗口越爆越响，引得所有人侧目。
　　“我X你妈的”、“你妈了个X”、“X他血妈”……句句都跟彼此的母亲过不去，听得人耳膜疼。
　　隔壁小情侣匆匆扒完盖饭，躲瘟神似的结账走人，吧台旁边一桌男生也频频侧目面露不满。
　　老板娘不好说什么，偷偷叹气，那桌再叫酒时推说当天进的丹啤卖完了，还有十五一瓶的金标无醇，其实是怕这伙人搞下去闹仗。
　　“他妈什么破X店连酒都不让人喝透的！卖完了你妈X给我出去买去！”黑背心的寸头明显不能接受六块一瓶的丹啤换成三倍身价的金标，估计是请客的，嫌贵面子上又下不来。“老子喝不起是怎么的！狗X的……”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个点儿我就是想给您买去也得有地儿卖是不是？要不这边给您打点折抹个零儿您看行不行？”
　　老板娘陪着笑，求生欲极强地想法子让对方赶紧结账走人，他们开惯了店面的，对酒局后果预感大多很准，搞不好这伙儿就要拆店，大半夜还得叫警察过来，折腾一溜够耽误明天生意不说，赔偿很可能也毛都拿不到。
　　“也不是他妈跟你要娘们儿！怎么就买不到！”同桌的酒鬼搓火：“涛子你钱不够哥们儿这儿还有，不然咱换地儿？”
　　黑背心儿给实话打脸，满嘴酒气恼羞得很，骂骂咧咧往吧台里挤，看样是要搜过才信酒是不是真没了。
　　就他这挥斥方遒的动作，不管搜没搜到，吧台和酒柜都没好。
　　靠近吧台那桌男生也不想惹事儿，往另一边儿闪了闪，有人加快吃速想赶紧走人，也有停下筷子看热闹的。
　　周未让匪夷所思的脏话灌得反胃，疙瘩汤带来的舒适跟冷茶似的耗光了热气儿，拎着勺子漫无目的在碗里画圈。
　　可能外头吵得动静太大，通向后厨的蓝花布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像是刚给吵醒，用手背揉眼睛。
　　乍一看见有五大三粗的醉汉要上前推搡他妈妈，小男孩笃地惊醒，小牛犊儿似的一头撞过来：“别碰我妈妈！走开！我叫警察啦！坏人——”
　　黑背心连女人都欺负，自然对小孩儿也没什么羞耻心，扯着膀子一搡，小男孩儿就给推出去磕在刷得发白的地砖上。
　　“小航呀——”女人惊叫：“你冲我来！打孩子干什么！余丽呀，余丽报警——”
　　店里彻底乱了，酒鬼们呜嗷起哄，黑背心下不来台要拿孤儿寡母撒气，孩子哭女人叫……
　　旁边那桌男生有人手快，将小男孩儿从桌子底下拽过来护在后面，也有看不过的上去挡住老板娘要劝架。
　　都是阳刚年纪，谁还没有个暴脾气，可对方是醉鬼人渣，打输打赢没有现实意义，搞不好还要挂彩挨处分，没到万不得已不值当动手。
　　蒋孝期背对着吧台，脊背绷紧，脸色很不好看。
　　就在局面并未彻底滑脱的档口，周未一推椅子站起来，抄着厚实的瓷碗准头十足地往靠墙那桌砸过去。
　　哐当！桌上一堆酒瓶保龄球似的崩裂开来，残酒剩汤碎玻璃泼了另外几个架秧子起哄的酒蒙子一身。
　　摔碗为号，有人先动手了，战斗立马升级！
　　周未在那帮人被乙醇蒸发的脑浆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随手抄起旁边一只折叠凳，抬脚往木椅上借个力，紧跟着跨到中间的空桌上，居高临下照着黑背心后背就是一记本垒打。
　　黑背心没防备，整个人被扇得向前一趔趄，撞在实木吧台上，扑腾着胳膊将座机绿植记账本扫了一地，稀里哗啦像砸场子。
　　“我X你妈个婊'子养的！”
　　那混蛋到底结实，要不是马尿灌多了挨这一下可能不算事儿，反应过来立刻转身奔着周未扑过去。
　　蒋孝期本也没打算作壁上观，他压着火想帮老板娘和平解围，正琢磨怎么开口，周未先动手了。
　　他还等什么，转身过去拉架，一把钳住黑背心大臂向后推，被殃及池鱼那桌大学生也都站起来，上来两个帮着往后拉人。
　　这么明显的拉偏架，周未怎么可能错过时机，仗着自己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抬脚照着黑背心的肩窝直踹下去，踹的时候有点后悔没穿马靴戴马刺。
　　他暴躁归暴躁，但打法不是玩命那种，否则刚刚折叠凳用砍不是用拍，或者这一脚踹的是鼻梁面门，黑背心大概已经歇菜了。
　　然鹅，周未这个重量级，不下死手不放阴招，仅靠先下手是强不到哪儿去的，黑背心又是一趔趄，挥胳膊再上。
　　蒋孝期和几个大学男生都相当无语，这花拳绣腿也是没谁了，白瞎那唬人的架势，浪费他们一颗跑偏的心。
　　桌上几个被瓷碗炸蒙的也反应过来，血液中本就酒精浓度超标，点火就着，抄起酒瓶钢钎子呼号往前上，哐当先掀翻了周未站的那张桌子。
　　周未脚下一空，反应极快地想跳开，但已经少了借力，整个人斜斜栽下来，糊到地上必然有失体面。
　　他豁出去了，往黑背心那边扑，大不了砸翻对方当个垫背的，虽然非常不情愿跟这号人肢体接触，最好怎么能再给他一下让他滚。
　　蒋孝期没想到这么软的一个人还能钢成那样，人是他带出来的，身娇肉贵，对方带他玩野局撞死了问题不大，他要是带对方吃饭少了根头发恐怕很麻烦，毕竟他还要脸。
　　关键是这人就没有个客观的自我认知，废成这样还敢先动手，恐怕对方站那儿让他打，人没打死他能先把自己累死。
　　蒋孝期没多想，长臂一捞，稳稳将惹事儿精抱在怀里，那具猫似的身体仍在小豹子一般挣扎，奶凶奶凶地叫嚣：“我去你大爷的！你爸知道你天天这么问候你妈，当初就应该一枪把你糊到墙上风干——”
　　拉偏架的大男生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愉快！鹅，我还是喜欢周末~~~周未~~~


第30章 第二十八章
　　周未和裴钦常常互相问候对方的大爷，毕竟这亲戚指代不明没什么针对性，重点是他俩都没有亲大爷，纯属过过嘴瘾表达感情。
　　而且向来只去不操，搞不懂大爷有什么好操的，口味儿也忒咸了吧。
　　骂人不带脏字儿约等于杀人不见血，是高端攻击，尤其对黑背心那伙儿文盲，杀伤力百倍于直接问候对方直系亲属。
　　蒋孝期搂着周未往后推，像抱了只灌多海水晶的活跳虾，同时一脚蹬出翻倒的桌板阻了增援的几个。
　　那些人酒精上头，挨不住脸面硬上，似乎很义气，手里拿的半截酒瓶和烤串钢钎无一不是致命武器，但真要往血肉之躯上招呼，能先把酒蒙吓醒一半，动作都不是太果敢。
　　这帮半大孩子是天之骄子，越没文化越敬畏知识，酒蒙子也懂同人不同命的道理，真搞坏了人恐怕下半辈子都要唱铁窗泪。
　　一帮人呼号撕扯，唯独黑背心是真吃了亏也真心来干架的，少了个人拽着，他一膀子甩开另两个大学生，投桃报李地捡起周未拍过来的折叠凳劈头砸了回去。
　　“我艹——”
　　周未的修养告罄，收回乱蹬乱踢的手脚，想拉蒋孝期躲开，无奈力量对比悬殊，狭窄的过道挤满摔碎的盘碗杯碟和倾翻的桌椅，仓促间也没地儿可躲。
　　蒋孝期按着周未一偏头，哐啷！折叠凳的空心金属管闷闷敲在他右肩上，固定凳面的螺丝松脱，圆形三合板从铁架上掉落滚出老远。
　　“你他妈的！”周未实在不怎么会打架，和他满级的撩闲技能相比，战斗力五渣不能再多了。
　　蒋孝期替他挨的这一板凳，可比他扇过去那一下重多了，连本带息利滚利，一声闷哼没含住从齿缝溢出来。
　　周未气炸了，操起水壶丢对方，盘子筷子纸巾盒……但凡手边够得着的，不知情人八成会以为他才是砸场子的正主。
　　一个折叠凳的你来我往，局势俨然从一厢情愿变成双方混战。
　　本来拉拉偏架的几个大学男生也都不干了，穿红校服的小白脸儿是谁他们未必认得出来，但蒋孝期最近人气太爆了，自己学校的师兄在自家门口挨打，不打回去的好意思说自己是丹大纯爷们儿么！
　　一瞬间荷尔蒙爆燃，呼喝咒骂裹着拳脚一顿乱飞，全无章法地呯嘭滚到一起。
　　老板娘搂过儿子，徒劳地喊了几句“别打啦！”根本没人听，被后厨的大姐和传菜的小服务员拽进操作间躲起来。
　　女人孩子凑在一起吓得不轻，巴巴捧着手机等妖妖灵。
　　“你退后！”蒋孝期忍着肩膀的胀疼将周未推到消毒柜和墙壁的夹角里，圈狗似的拽了张桌子给他拦在里面。
　　周未狗急跳墙，又被蒋孝期按着肩膀摁了回去。
　　“你伤着了？”周未急赤白脸，刚收的徒弟，谢师宴变成鸿门宴，他看蒋孝期推他都优先使左胳膊。
　　蒋孝期蹙着眉，也不答他，眼神很冷，转身冲进混战双方胶着的楚河汉界，扯着后衣领摔出一个满身酒气的瘦猴儿。
　　有男学生给人压着揍，两手抠在对方脸上，用的女子防身术兜底秘技。
　　蒋孝期抬腿踹过去，没什么招式，但力道够狠，新换的牛皮靴，那人身子一歪翻飞出去，沿光洁的地砖滑到桌子底下。
　　周未刚爬上挡他的桌子，还没往下跳，看呆了，小叔打架好帅！
　　他对学霸的认知仍然停留在面瘫木讷体育不好的层面，蒋孝期惯常又一脸不屑用低级手段解决问题的傲娇脸，谁能想到他猛得这么不科学。
　　周未大蛤'蟆似的蹲在桌板上，眼看蒋孝期拳拳到肉、长腿横扫，来人硬上他也不躲，扯着对方胳膊一记过肩摔，那人起不来了，死虾一般蜷缩着。
　　周未想跳起来给他鼓掌，用一百个小号给他点赞！
　　原本他俩加上那桌男生，数量上占优，情势上占理，况且能大半夜跑出来填肚子的学生就不是什么老实孩子，加上蒋孝期这个意外惊喜，横竖是吃不了亏的，没一会儿那帮酒棍就不行了。
　　周未按着上腹，胃有点难受，他娇贵，吃饭不能急不能气，食儿刚进肚就干架显然犯忌。
　　他蹲在桌上，居高临下，广阔视角，瞥见刚装死的瘦猴儿偷偷往手里攥了满满一捆烤串签子，爬嗦起来奔着蒋孝期身后扑过去。
　　这货怪不得没文化，估计连中学物理课都没听过，幼儿园也没上过“牙签扎气球不破”的小实验，不懂得压强和受力面积的关系，这么老粗粗的一大把扎过去明显不如一两根的杀伤力大。
　　但周未还是惊到了，凝血功能障碍，这个骗惨了他的专业术语再次占据脑海，那天蒋孝期没有伤筋动骨，但一裤腿血迹不是假的。
　　要是给这把孜然辣子的钢钎戳到，几十个小窟窿眼儿，那还不得跟花洒似的。
　　周未已经顾不得抽搐的胃，跳下桌子直奔蒋孝期后身，今天他高低要放倒一个扳回点颜面。
　　蒋孝期左手扯着黑背心撕裂的领口，右手曲肘蓄力，这一下就能结束战斗了。
　　噗！后拉的手肘撞上什么东西，周未痛苦地唔了一声，挡住半边脸蹲了下去。
　　瘦猴儿握钢签的手半空一顿，被劲敌之间的误伤打了个措手不及，又给蒋孝期冷沉的眸子冻得浑身一激灵，武器稀里哗啦掉一地。
　　“都绑起来，”蒋孝期跟那几个男生说，勇擒歹徒见义勇为就该有个生动的形象，“去让老板娘把监控删一下，警察问就说坏了。”
　　他蹲下来看周未，知道对方是给自己那一肘子捣到了，不知伤得轻重，他捂的下半脸，不是眼睛问题不大。
　　“松手，给我看下。”蒋孝期拉周未的手腕：“不是让你老实呆一边儿的么？”
　　周未捂着腮帮子白他一眼，死活不挪手，刚想回嘴，嘴疼，干脆不吭声了。
　　老板娘几个女的终于敢出来，关切地看那几个学生：“都没事儿吧？伤着哪儿没？”
　　男生们捆大闸蟹似的，一脸自豪：“没事没事，惠姐别害怕，等会儿警察来了抓丫这些寻衅滋事的！”看来都是回头熟客。
　　老板娘惠姐在蒋孝期旁边蹲下来，没想到重伤员是个面生的男孩儿：“哎呦，给姨看看？”
　　蒋孝期没憋住，笑得挺明显，咬肌都松了。他心里有数，那一下没撞到眼睛，鼻梁也没塌，别的地方碰不出大事儿，不至于掉牙。
　　周未脸疼，胃也疼，含混地对着老板娘咕哝一句：“砸烂的东西我赔你。”
　　老板娘没太听清，还要看周未脸上的伤。
　　周未破罐子破摔地撤开手，摸出手机扫了下旁边翻倒桌子上的一个收款二维码，转了一万块过去。
　　“够吗？你算了不够再找我……找我哥。”他指了指蒋孝期，拉他一起当大外甥。
　　蒋孝期视线落在他嘴角上，嘴唇在牙齿上磕破了，流了点血，不重，但过一会儿嘴角可能会肿。
　　“惠姐，有冰块吗？”
　　惠姐给那一万块吓到了：“哎呦我天！要赔也是那帮畜生赔，哪儿让你们出钱，你们都是帮我……我这家伙事儿都不值钱的，桌椅一套才二百……”
　　“收着吧，”蒋孝期心知那伙儿闹事儿的顶多被警察拉走拘几天，根本赔不出钱来，又提醒惠姐：“冰块。”
　　妖妖灵过来出警，一看这架势就猜出个大概，一边都是家门口丹大的学生，通宵做实验出来吃饭；一边是浑身酒气的社会青年，附近一网咖老板表弟招来的。
　　双方各执一词，黑背心挣扎着喊是学生先动手的，五六岁那小男孩奶声说是他们先欺负他妈妈还打他的。
　　秦惠洁一个单亲寡母，招罗几个同样身世的女人在学校门口开饭店，片警都知道她是正经做生意的，带个孩子很不容易，心里的秤先偏了。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但遇见匪就不一样了，大学生们讲起见义勇为的经过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拿出了科学实验的逻辑和严谨，英雄事迹圆得滴水不漏。
　　周未先拎凳子拍人的监控视频还给蒋孝期提前毁尸灭迹了，倒是黑背心推搡母子俩要酒那一段有学生偷偷用手机拍到，他们一伙儿简直洗得比小羊羔还白。
　　民警挨个做笔录，周未按着裹了冰块的毛巾冷敷嘴角，懒得说话。
　　“哎呦，还是私立中学的校服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一个稍微年长些，看着像头头的警察询问。
　　周未撩起眼皮儿，目光清得像泉：“叔叔，我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公民自由，正常社会活动中被坏人欺负，还等你们给我做主呢。”
　　警察叔叔被他气得想笑，熊孩子活该挨揍。
　　一个实习小女警蹭过来，拉领导往旁边去，小声剧透：“老大，遇见活阎王了，那个是周未，英泰乐津啊，牡丹城周家……不信你看他身份证。”
　　“他是我带出来的，我是他补习老师。”蒋孝期跟警察解释。
　　小女警十分狗腿地颠过来，看着蒋孝期脸一红，哈腰在周未面前：“需要警察姐姐送你回家吗？”
　　周未盯着对方胸口的警号，桃花眼一撩，要不是嘴角有伤还能更邪魅一点儿：“需要啊，美女。”
　　“不用了，我们可以走了吗？”蒋孝期声音冷飕飕。
　　小女警连忙点头，闪到一边，恭送大神。
　　周未出了店门，往旁边侧一步，弓身扶着树开始呕，把刚吃下去的全都清空了。
　　蒋孝期返身要了瓶矿泉水给他漱口，眉心揪着，想起那天在静湾房间外，周未也是这样呕得肝肠寸断。
　　“别担心，”周未揉了擦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脸有点白得惨淡，给人一种昙花倏放的错觉：“真不是怀孕了——”
　　蒋孝期：“……”是我打你打轻了！
　　作者有话要说：
　　TBC


第31章 第二十九章
　　“轻点，疼——”
　　周未窝在沙发上仰着脸，蒋孝期捏着棉签给他擦药水，刚碰到汗毛这货就叫得好像毁容似的，其实只是嘴角肿起一块，后面可能会青会紫。
　　离死大老远，就是伤的地方显眼，容易让人多想。
　　“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给人打脸……要不是那群让我甩了，他们一个都别想活！嘶——”
　　狠都狠在嘴上了，非典型性中二病患。
　　“那群？你出门带多少保镖？”蒋孝期个子高，这会儿弯着腰，长腿仍然笔直，动作被迫温柔，视线从周未嘴角抬到眼睛，又蝴蝶似的逃开了。
　　周未想笑，扯动嘴角用力往回憋：“那群，就一个人，满族正黄旗。”
　　原来是姓那名群，蒋孝期纠正他：“那，一声。你们平时都跟着保镖？”
　　他有点儿同情那位八旗子弟，伺候这么个爱惹事儿的玩意，光能打不够，跟丢了还要满世界找，骑着柴犬追猎豹，太不容易了。
　　“跟，但是跟不上。”
　　果然！
　　周未扒拉开他绣花的手，这么长时间，够上一面墙的腻子了。“蒋家没给你安排上？”
　　蒋孝期想了下，觉得老全不太像隐世扫地僧，开车久了还得缠远红外线理疗腰带。“没，我不需要。”
　　“想不到小叔你很会打架。”周未按着半边嘴角笑。
　　蒋孝期收拾药瓶：“单亲的小孩没有不会打架的，尤其在碧潭那种小地方。”
　　周未心口笃地闷了一下，没等他不合时宜的笑容散掉，蒋孝期转头问他：“今晚还回家吗？叫那个那群来接你吧。”
　　“不回，”周未侧身歪倒沙发上，抱住靠垫：“借宿一晚，你告诉老爷子我念书太用功睡过去了。”
　　要脸吗？明明是想借他遮掩飙车打架的恶行。
　　“你脸怎么解释？”蒋孝期感觉有必要跟他对下口供。
　　周未眯着眼，很渴睡的模样：“就说……错题太多，被你揍了……”
　　白担心他！
　　蒋孝期扔毯子盖他：“你对沙发有什么执念？”
　　周未声音混沌，梦呓似的：“嗯，小耒有次生病，他妈就这样……让他这样枕着腿，被子裹得像蝉蛹，感觉很暖和……妈拢他的头发，摸他额头……”
　　周未闭上眼，自己缠紧了毯子：“上次……把你裤子弄皱了，口水……不小心的，不是……”
　　他平时傍晚要盹一下，类似别人午睡，这天不但没盹成，还又是刷题死脑细胞又是飙车耗荷尔蒙，再打一架透支体力，困得不成样子。
　　蒋孝期站在那儿垂眸看了他一会儿，静静走过来坐下，和上次一样，腿侧挨着他头顶。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周未已经靠在垫子上吹起绵匀的呼吸，睡着了。
　　蒋孝期等了一会儿，他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蒋孝期伸手，一点点抽走周未垫在脑袋下面的靠垫丢到地毯上。
　　果然，没一会儿，周未小鼠似的爬索着窜咕到他腿上枕好，接着睡踏实了。
　　蒋孝期抬手，指尖在他额前的软发上擦了个边儿，猛然想起周未刚刚形容过的亲子画风，笃地停下动作，阖眸仰靠在沙发背上。
　　&&&
　　周未睡到天亮，猛地惊醒，看了眼枕着的靠垫，还好上面没有口水。
　　他摸过手机，还不到七点，一堆裴钦的未接来电，心说完蛋，忘记一个小时的冷静期了，现在估计冷过了头。
　　微信里更恐怖，恶人谷和裴钦卡通大头漫上都顶着鲜红的99+，点开哪个都能轰死他。
　　周未没搭理群聊的各种恶趣味猜测，先看裴钦的留言。
　　这货果然不出周未所料，一开始都在狂躁地骂他，骂了一个小时，渐渐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反应过激，开始找借口给周未开脱。
　　诸如知道他不是针对自己，反正俩人常开各种玩笑，甩个车也没啥过分的，只要周未先低头他就原谅他。
　　再过一阵子，看周未半点没回应，裴钦开始发毛，觉得自己开头骂狠了，小题大做，无理取闹，周未肯定生他气了……
　　跟着脑补各种好友反目的小剧场，自己先接受无能，开始反过来给周未道歉，低声下气哄他。
　　心路历程从野蛮女友过渡到小白菜童养媳，坐过山车似的跌宕。
　　结果，周未一晚上都没搭理他，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裴钦直到凌晨四点才单方停火歇战。
　　周未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抹着眼泪睡着的，梦里还要哭湿枕巾。
　　周未扒拉掉毯子光脚下地，客卧的门开着，床铺没动过，可能是蒋孝期觉得他半夜醒过来要睡回床上去，特意留了房间给他。
　　“七哥！”周未挂在楼梯扶手朝上面喊，嘴疼，懒得往上爬。
　　没人回应，周未晃进卫生间洗漱，上次他新拆的牙具毛巾都还在，跟常住似的占据着柜格毛巾杆，反正蒋孝期东西少省地方。
　　不过这样一摆，搞得好像两人在同居。
　　洗完出来，周未边用毛巾擦头发边给裴钦回短信：【傻哔，好梦！】
　　折腾到快四点，这会儿应该睡得正香。
　　他没想到裴钦立即回了电话过来，指头一滑接了。
　　“小未。”
　　这声音不是裴钦，周未挪开点看了眼屏幕，裴钦的号没错：“钏哥？”
　　裴钏声音有点疲惫，一如既往地温和：“你跟小钦吵架了？”没有责备的意思，像大人耐心调解抢玩具小孩之间的纠纷。
　　这货该不会跑去找他大哥哭诉了吧？周未一屁股墩在沙发里：“没吵，昨晚补习手机开了静音，忘调回来了……裴钦在你那儿？”
　　他小时候就爱给人告老师，受委屈了找家长，比女孩子还要十三点，周未也很无语。
　　“嗯……”那边裴钏含混了几声，像是遇到什么人，声音远了点儿：“……美托洛尔的副作用他不耐受，我们一直用拜森的药……麻烦您……好……”
　　周未笃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在茶几边走了几步：“钏哥？！”
　　“嗯小未，刚才抱歉——”
　　“裴钦怎么了？”
　　“他凌晨突然发病，现在没事了，不严重，你别担心。”裴钏自己的手机也响，他接通让那边稍等：“小未，我怕他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告诉我，你帮我多盯着他点儿。晚点如果方便，你来看看他，他应该会很高兴……”
　　“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周未胡乱套衣服，光脚踩进皮靴里。
　　拉开门，周未险些撞进蒋孝期怀里，对方提着个塑料袋，装了一堆豆乳包子之类的早点。
　　“去哪儿？”
　　“裴钦进医院了，我去看下。”周未趁着停顿飞快地扣纽扣，半边脸肿着，嘴角青紫，凌乱又狼狈，却有种诡异的美。
　　“好香，下次再吃。”
　　他匆匆往外跑，蒋孝期拽过周未一条胳膊，将袋子整个塞他手里：“小心开车。”
　　周未动作更快，从袋子里掏了豆花和蛋饼给蒋孝期塞回去，卷着整个早餐袋钻进电梯。
　　路上没空吃，周未按着导航裹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支绌穿插，好容易蹭到南二环的一家王府会馆。
　　这地方从外面看像是文物保护单位或者历史景点，在寸土寸金都没处买的地段里还能开辟出一个小停车场来，圈在红墙碧瓦之间。
　　应该是裴钏打过招呼，周未很顺利地进去，有人带路，走了三进院子才到，周未感觉再走下去都要上三环了。
　　朱漆木门打开，终于见到一个护士模样的女孩，给周未端了茶和点心，像大宅门里待客的丫鬟。
　　周未是来看病人的，手里还提着包子豆浆，毫不怜香惜玉地问：“人呢？”
　　“裴先生刚吃了药睡着——”
　　她一句话没完，裴先生就蹦出来打脸，卧室里的人提声问：“谁，来了？”
　　周未不打算跟他们玩古时候那种通传通报的游戏，拎着塑料袋直接推门进去，里面还一个小护士，端着药盘往外走，冲周未微微一点头，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屋里遮了窗帘，光线昏暗，又全部是沉重的复古雕花红木家具，像走进穿越剧。
　　中间摆了张架子床，好在帷幔没有落下来，不然周未总感觉膝盖往下沉，脑子里魔音穿耳：皇上吉祥，给皇上请安。
　　“傻哔，死哪儿去了！”裴钦仰在床上骂他：“你再磨蹭一会儿到，我病都好了。”
　　周未终于给他这句“傻哔”震回现代文明，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蹬掉皮靴靠在床柱上，把油渍麻花的早餐袋往缎子被面上扔。
　　“什么情况？入戏太深跑这儿玩红楼呢？”
　　裴钦撑着胳膊半坐起来，他装得没事儿人似的，其实脸色很差，嘴唇还是暗紫色，说话没有长句，气息跟不上。
　　“哪儿买的，还挺香。”裴钦翻袋子，挑拣半天选了张芝麻糖饼：“我的果篮和鲜花呢，你带这个探病？”
　　“不吃拉倒！”周未和他抢，将粗吸管插进豆花杯子，包子还热的，居然是肉馅儿。
　　“脸怎么了？”裴钦探身捞他下颌：“别动，给我看看！”
　　他一急一气，喘得像风箱。
　　“没事，你别瞎激动。”周未给他拿高钙奶，蒋孝期买得很全，大概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每样都有点。
　　“昨晚从野局回家，路上跟人打了一架，见义勇为，厉害吧？”
　　“别的地方有伤吗？”裴钦掀他衣服。
　　周未大口嘬豆花儿：“没有，裴衙内请注意你的行为，你要姓‘骚扰’吗？”
　　“你以前可不觉得我骚扰你。”裴钦悻悻地揪糖饼上烤焦的芝麻，掉得被面上都是渣儿：“也不会故意不理我。”
　　这家伙公主病又犯了，不记得自己最后在微信里卑微到海底两万里，稍微给他点儿阳光就重新灿烂起来。
　　“没，”周未其实也心虚得很，他不想跟裴钦实话实说：“那个什么……没化妆，不想见人……”
　　裴钦眼睛一亮：“黄栀子？真是她！”
　　看来朋友圈没白发，锅已经背过去了。
　　周未咽豆花噎了一下，喉咙里含混地唔了一声。
　　“你找她逢场作戏还瞒我吗？我以为你……”裴钦不知为什么，心情好起来，他这人不藏事，都写在脸上。
　　周未腿伸进被子里，踹他：“你怎么回事！好好的犯什么病？”
　　裴钦虚弱地歪回去：“还不是让你这个喜新厌旧的小妖精给磨的！”
　　“末末，刚你要是不来，我真死了……我死了，你找个真心疼你的……不行！你要为我守孝三年，不然我变鬼缠你……”
　　他演得无比投入，从病郎君诈尸到鬼丈夫，看样子学不成导演，去出个道也是可以的。
　　“滚犊子吧！”周未继续踹他腿：“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们都让你折腾死了你也死不了——”
　　心是涩的，裴钦这小二十年闯过无数鬼门关，让大伙儿都觉得他是有惊无险的“狼来了”，其实心脏的毛病也就那样，过去了只是嘎嘣一下的事儿。
　　裴钦在被子里踹回来，“你今天，不上学了？”俩人一头一个，蹬得棉被滚包，像回到七八岁时。
　　他刚发过病，体力很差，没几脚就一身虚汗，张嘴帮着喘气。周未不敢闹他，伸手抓住裴钦一只脚踝：“多好的逃学借口，不用浪费，我下午再去。”
　　裴钦像是给蛇盘了，瞬间整个僵住。周未的手很凉，是冷血动物的触感，危险而诱惑，扼住咽喉又倏然溜走。
　　周未没觉察有异，抬眼扫着四周问：“这谁的地方，不是你家的。”
　　裴家为了提防裴钦犯病来不及救治，在私立医院捐出整个一个心内科，他发病了没往那边送，说明是别人给他弄这儿来的。
　　再说裴家的好地方，裴钦八百年前都跟他显摆遍了，这里周未听都没听过。
　　“谁知道我哥哪儿找的，”裴钦移开目光，语气嗫嚅，单纯的小孩都不擅长撒谎。
　　周未也不追问，总有那么一天，亲密如他和裴钦，也会拥有各自的秘密。
　　弄清这么个显眼的地方姓什么，周未有很多方法，他不关心那个，但他和裴钏一样，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
　　“大早上被你挖过来，我补个觉。”周未扯了一角缎子被拱在床边。
　　裴钦其实更缺眠，这会儿却比谁都精神，给周未掖好被角，靠在床边低头看他睡。
　　喻成都到的时候，朱漆木门推开一道窄缝，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病人捧着一本不知多久没翻页的书守着沉睡的探病人。
　　木门咣当一声合上。
　　裴钦抬头看了一眼，又连忙去看周未有没有被吵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动才放下心。
　　周未睡觉永远都是婴儿姿势，脸埋在软枕里，被子一路裹到下颌，散落的头发一挡，脸小得看不见。这样的睡姿，是很容易激起别人保护欲的。
　　他在别人面前也这样安稳地睡着过吗？裴钦迟疑着，像光着手去触摸一件容易被油脂、汗液、盐分腐蚀的瓷器，最终，也只是小心翼翼地替他拢了下额前的碎发。
　　作者有话要说：
　　裴钦：亲妈这个角色，总要有人来当哒！感谢在2019-12-04 11:00:00~2019-12-11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3个；露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夜如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三十章
　　陆总的单间病房里，蒋桢把一些随身衣物从壁柜的衣架上摘下来，折叠整齐码放进一只大旅行箱。
　　儿子刚给买的那件枣红色羊绒大衣舍不得弄出折痕，她想了下又挂回去，这两天丹旸降温，明天出门的时候正好穿。
　　蒋孝期坐在窗边的小写字台上用电脑，是一台蒋孝腾当乔迁礼物送给他的MacBook，直接摆在他书房的桌上。
　　有钱人周到起来简直无微不至，从大几万的电脑到几十块的便签本都妥帖待在合适的位置，仿佛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不像从前有女孩子送他个手套围巾也要隆重包起来，生怕他不知道手上的冻疮被人看到了。
　　蒋孝期适应了好多天，刚刚有点习惯iOS的操作系统，装好一堆SU、CAD和PS之类的软件，机器跑得照样畅快，比般工楼那几台老人机爽多了。
　　这会儿他自动连了手机热点上网，不用再心疼流量费到处蹭WIFI。
　　搜索引擎跳出一堆关键词标红的信息条，显示搜索结果约五千万条。
　　蒋孝期一点点往下看，周家的牡丹城算是体量惊人的商业帝国，在丹旸开了三家：枫丹路、东融广场和大学城，其中周家拥有物业产权的是东融广场那家店，近四十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附带一栋高端服务式公寓。
　　那天他在蒋生国际无意听到的“故技重施”，应该指的就是当年蒋家用了什么手段让周家买下了东融广场的这块地。
　　网上的信息也证实了东融地块的确在二十年前从蒋家易手给周家，但具体内情不得而知，比如关于那个打算重施的“故技”。
　　当时周家为了控股名下拥有这块地的项目公司斥资6.9亿人民币受让股权，在九十年代绝对算得上天价了。
　　蒋孝期对经营的事情一窍不通，也是最近才跟着蒋孝腾边边角角地窥见一点表面。
　　从长远来看当年周家的收购并不吃亏，甚至好运地赶上了国家宏观政策调整的大动作，商业和住宅价格开始飙升。
　　但当时的情况谁又说得清楚呢，这么大一笔资金压在一块地上，血流一断全盘皆输也是极有可能的。
　　护士过来送晚间的炖品，木瓜雪蛤：“蒋老师，明天出院了？”
　　这边的护士也跟外面的不同，负责的病人少，比较不会燥郁，显得从容又斯文，从不会直呼姓名或多少多少床，礼貌地称呼先生、小姐、太太，都靠不上的就叫老师。
　　“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蒋桢示意护士直接把雪蛤端给蒋孝期，她搞不懂儿子这一晚上拧着眉头在愁什么。
　　蒋孝期长了一张男明星的脸，二十来岁小姑娘没有不愿意亲近的，小护士给他摆好雪蛤，勺子调了个方便的角度，然后去帮蒋桢收拾零碎行李。
　　从本心讲，蒋桢倒是希望儿子就找个普通本分的女孩儿，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之所以按部就班结婚生子被大多数人选择，说明这种生活方式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最优路径，最容易接近幸福。
　　只是那位儿子盯着电脑，连眼皮儿都没朝人家姑娘撩一下，压根没注意到房间里多出个人也说不定。
　　直到电话响，蒋孝期才离开电脑踱到一边接听，是周未。
　　小护士习惯了回避他人隐私，连忙告辞了。
　　最近周未常常光顾蒋孝期丹大的公寓，名义上是补习，其实是蹭饭蹭沙发。
　　周琛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降服他家魔障金孙的高人，让周未乖乖回学校上课，觉得周未就算不能近朱者赤，染层红皮儿也好过天天跟裴钦一块儿瞎混。
　　裴家好歹有个能干的裴钏，他家这父子俩一个赛一个地不着调。
　　蒋孝腾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也很支持蒋孝期同周家来往，并不担心他近墨者黑。
　　用他兄长的口吻说，就是蒋孝期学建筑这种严谨的学科平时给人感觉过于板正了，在同龄人的圈子里辈分又高一级，小辈儿轻易不敢跟他胡闹玩笑凑的太近，正好借着周未的人气多交交朋友。
　　于是，一买一卖两厢情愿，像大家族的联姻，周未骚扰他骚扰得名正言顺。
　　“怎么了？”蒋孝期单手插兜，低着头在电话里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蒋桢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他极少用这么随意的语气接电话，没有问候，没有称呼。
　　彼时周未正坐在他家门口的步梯台阶上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缩着肩膀越背越冷，像在念古人特意给他写的自传。
　　“七哥，饿。”
　　蒋孝期看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这货居然在饿肚子等他投喂。
　　“今天没带罐头来？”猫罐头，周未来了花花就一定有加餐，第二天早上他家门口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死鸟死耗子。
　　蒋孝期调侃他，声音里有了笑意。
　　周未可能饿死机了，只剩下复读功能：“七哥，饿。”
　　其实周未比蒋孝期想象的要好养很多，他虽然什么都习惯性挑剔一下，但挑完了什么都能吃，爱吃的也不多吃，不爱的也能凑合几口。
　　蒋孝期大概猜到他胃不太好，晚饭就弄点易消化的，反正不怕周未缺营养，英泰的自助餐出了名的丰盛。
　　“我在医院，我妈明天出院。”蒋孝期如实相告：“明天我送她回碧潭，早上的飞机，周日晚上回来。”
　　周未像是强制重启了，打起精神又难掩失落：“哦，那你陪阿姨吧，我去洁惠吃疙瘩汤。明天我送你们去机场？”
　　他这个徒弟还没出师，师傅有责任送佛送到西。
　　蒋孝期不出声，周未以为他嫌自己那辆柯尼塞格太扎眼，而且只能坐俩人，于是补充：“我开裴钦的SUV，低调，还能装东西。”
　　“七点十分的航班，你起得来吗？”
　　周未果然胃疼地顿了一下，输人不输阵地答道：“当然，可能那会儿我还没睡！”
　　“我现在回家，大概要四十分钟。”蒋孝期模模糊糊给了个选项，意思是他可以等。
　　“你吃了没？”
　　“在这儿陪我妈吃的。”
　　周未没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蒋桢弯着眼睛看儿子，问：“明天，我是能见到你攒钱买花追的儿媳妇了么？”
　　&&&
　　蒋孝期差不多正好是四十分钟后到丹大公寓的，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斜对面下行的步梯台阶上坐了个人，浓郁的英泰校服，一截纤瘦的脖颈从衣领探出来，微微低着头，脸快要埋进一只比他头还大的塑料外卖盒里。
　　周未正捧着从洁惠打包回来的一份疙瘩汤，边取暖边用塑料小勺往嘴里盛，鼓起腮帮子吹凉，被氤氲的蒸汽熏一脸。
　　听见身后电梯响，他含着一口汤回头看，嘴唇烫得泛红，眼睛弯起来：“你说你吃了，我就没等你。”
　　蒋孝期一脸愕然，掏出钥匙开门。
　　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位开着几千万跑车的周家小少爷，居然大凉夜蹲在他家的平民楼道里嘘溜十六一份的疙瘩汤，画面诡异得如同一株开在紫地丁丛中的冠世墨玉。
　　周未捧着疙瘩汤跟他显摆：“里面加了老板娘腌的泡菜碎。”萝卜和芹菜都好吃，酸甜爽口，开胃下饭。
　　大概是周未怕那几个混子后面要找麻烦，让那群去打过招呼，秦惠洁提心吊胆了几天发现相安无事，之后再看到周未光顾就追着要退他那一万块钱赔款。
　　周未不肯收，秦惠洁便给他免单，折算成疙瘩汤的话他估计能免费喝半辈子。
　　“你们学校午餐都吃龙虾，就没钱做身外套穿吗？”何必冻得像狗一样，蒋孝期自己那么壮，这两天赶上降温，都换绒里的软壳衣穿了。
　　英泰当然有外套，而且是羊呢大衣，就是不知设计师哪根筋搭错了，用姜黄，倒是和绛红同为英泰乐津的标志色，单穿也好看，配在一起做校徽还勉强可以，大片穿在身上就很像火候老了的番茄炒蛋。
　　再者，英泰的学生大多车接车送，稍微有点霾或者雨雪体育课都改到通了新风的玻璃穹顶下面上，穿大衣不能耍帅就很多余。
　　周未：“有，丑。”
　　蒋孝期：冻死活该。
　　他侧身让周未进屋，市政的供暖还差几天启动，但公寓的自采暖想什么时候烧都行，蒋孝期按着面板调高室温。
　　周未一手托着疙瘩汤的大餐盒，一手扶着玄关柜蹬皮鞋，刚蹬掉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把餐盒往蒋孝期怀里一推，重新踩上鞋子返身跑出去：“落了个东西。”
　　蒋孝期看他蹦下台阶从楼道里捡回一个牛皮封的矩形扁包装，似乎不轻，他两手提着，快拖到地上。
　　真不知道这么大块东西，他那个只能塞两人、前备箱比积木盒子大不多少的车是怎么运过来的。
　　“这是什么？”
　　“送你的。”周未把它靠在鞋柜旁边立住，然后迅速蹬掉皮鞋夺回餐盒，蹿到沙发上窝起来喝：“拆开看看——”
　　蒋孝期脱掉外套挂好，蹲下身去拆外层裹着的牛皮纸，这显然不是礼物的精心包装，只为起个保护作用，他摸到里面坚硬的木框，大概猜出是什么了。
　　“你画的？”
　　那幅半人高装裱妥帖的油画被剥出来，斜倚在皱纸堆里，被门厅暖黄的射灯由上而下打亮，极富纹理质感的颜料柔化出毛皮般的光泽。
　　那是一匹草原上疾驰的骏马，有着健硕的身躯和四肢，肌肉匀称、皮毛油亮，驰骋的身姿洒脱不羁。
　　蒋孝期看得出这是幅油画，但用色和画法都更像国画的水墨，连着风卷碎浪的草场在内，都只有黑白棕灰四色之间的浓淡过度，笔触也偏写意，没有过于清晰精致的细节，但无论是鬃毛飞扬的虚影还是马蹄踏飞的草屑都带出动感，仿佛那匹马下一秒就该脱框而出。
　　“嗯。”周未那天去骑马，除了带周耒散心，也闲着欣赏了一阵奔马的英姿，当时就有回家画一画的念头，结果被摔得忘记这茬儿。
　　他盘膝在沙发里四处看看：“总觉得你这屋里少点什么，挂幅画可能好点……”
　　他看蒋孝期盯着那副画半天不吭声，背影沉得像一座石塔，以为他不喜欢。
　　“那什么，你不是喜欢吃草么，要不是看过你打架，我也许会画一头羊……或者鹿？”
　　蒋孝期还是没动没说话。
　　周未想了下他和马的交集，心虚道：“我……绝对不是画这个讽刺你！”
　　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蒋孝期很像一匹没被驯化的马，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好无辜……


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以去约梵宋或者唐厘的画，你喜欢印象派还是超写实？挂那些比较有品位……”
　　“我就是瞎画，没跟正经大手学过，想怎么画怎么画，自己哄自己……”
　　“你这房子色调冷硬了点儿，连窗帘都是铅灰，缀几幅画可能多点生气，那里还可以加个仿真的电壁炉，一打开屋里立即——”
　　周未说着话卡住了，他觉得自己很像个朝人安利产品的蹩脚推销员，还是那种白给都没人要的垃圾产品，遮遮掩掩地不直说，绕着弯劝服对方相信自己需要这种东西，买不买自家的产品没关系，你有钱有品味可以去选更好的，总之我在为你着想。
　　平时都是裴钦哄着他，跟他要画，今天说裴家的哪处别墅缺一个大幅，过几天又说哪个朋友看周未的画好想求一个送人。
　　其实周未知道自己是个半瓶子晃的外行，有他爷爷在，没有大师肯收他为徒，他也不能在任何专业学院登堂入室，全凭一股喜好摸索，跑偏是正常的，画得烂也是正常的。
　　大概他这辈子在画画上最大的成就，也就是像他爸那样，有作品被犄角旮旯的小艺术馆免费收藏。
　　他无法凭借这个本事赚到一分钱，连白送都没人敢收。
　　所以他为什么会心虚地跟蒋孝期解释呢，怕他误会自己强买强卖？
　　那个混世魔王的周家少爷从没在任何事情上惮于撕破脸皮，唯独画画是他最后想坚守的尊严。
　　如果蒋孝期也把他这份尊严踩到脚下，周未忽然觉得喉咙堵塞，为什么是这个人踩他，他会觉得特别疼一点呢？
　　可能是最近他对自己太好了点儿吧，总给他一种可以肆意妄为的错觉，跑来献宝，终于踢到了铁板。
　　鲜香的疙瘩汤冷了，凝成冻块，再难下咽，连爽口的泡菜碎都砂砾般剌嗓子。
　　“过来帮忙。”蒋孝期双臂将画擎起来，往放了工作台的客卧走。
　　“啊？”周未拎着塑料勺，一时没反应过来。
　　客卧的大床对面是光洁的墙壁，旁边就是蒋孝期画图的工作台。
　　吊顶的缝隙里有预留下来挂画的钢丝吊钩，蒋孝期举着画，让周未拉出挂钩调节高度，一同将画挂上去。
　　“你挂卧室？”周未站远一点看挂得是否水平。
　　蒋孝期按他指挥调了左边的高度：“我在家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在这间卧室里，挂到别处给谁看。”
　　也是，他除了周未没有客人，蒋桢都不过来。
　　周未还是自虐般地求证：“是觉得挂外面见不得人吧，没关系的，你就算丢了我也不觉得可惜——”
　　“你吃饱了吗？”
　　“什么？”周未刚刚味同嚼蜡，不知饥饱。
　　“撑得？”蒋孝期挑眉，终于妥协地喂他一颗定心丸：“画得很好，虽然我不是专业的画评人，但我不瞎。这是左家那匹维多利亚，我就快拿到驾照了，总有一天我也会驯服她。”
　　周未露出少有的不知所措，好像刚刚吃下去的咸味都涌回喉头，鼻子却有点酸。
　　蒋孝期转进厨房洗手，顺路将冷掉的餐盒丢进垃圾桶：“你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我下面给你吃。”
　　多么平常的一句话，也不知怎么就触发了周未的笑点，他眼角弯起来，憋笑憋出猪哼哼。
　　“小叔，你……千万不要对别人，对别人这样说……尤其，尤其女孩子……噗——”
　　我下面给你吃。
　　真的不能算周未脑子污，他天天跟裴钦、宥莱那伙儿混在一处，插科打屁的荤话听也听熟烂了，遇到正经说的反而话音脱轨被想到歪处。
　　“没什么没什么，”周未后悔刚刚那句忠告，什么叫不能对别人说，他又得意忘形，好想把话吃回来。“我饱了，呃，我先走了。”
　　蒋孝期看得出来周未很疲惫，他困的时候眼皮抬不起来，会变成一双窄窄的菜刀眼，像渴睡的猫，瞳仁都是散的。
　　周未白天要听课，昨晚为了赶这幅画熬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儿，实在和他惯常的作息不符，现在九点刚过，他就撑不住了。
　　主要是第二天还答应蒋孝期去送他们飞机，就算走贵宾通道也得提前一小时安检，他再不睡觉肯定爬不起来。
　　周未蹲在门口绑鞋带，迷迷糊糊扯了半天扯成个死结，气得坐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抠绳子。
　　蒋孝期拿他没办法，只好蹲下帮他解死结，用指甲掐着一点点拉松。“昨晚画了一夜？”
　　“没有，”周未接过鞋往脚上套：“新画出来的要晾干，早几天就画完了，昨晚裱框的，我手生，弄了好几个小时。”
　　蒋孝期转去看他的手，周未的手天生像画家，指节舒展又不失力度，皮肤很白，所以给木料刮伤的地方也很显眼。
　　“你这两天要是有快递，先把纸壳箱留一留，我车里正好有条毯子……”
　　蒋孝期几乎以为他困傻了，在说驴唇不对马嘴的梦话。
　　周未套上鞋，抓着蒋孝期衣襟站起来：“花花快生崽了吧，下次来我要给它弄个简易产房，不然生出来夜里会冻死。”
　　原来他在说那只孕猫。
　　“你车别开了，”蒋孝期也摘下外套罩在身上：“睡驾很危险，我送你打车。”
　　“我不坐出租。出租车不安全。”这位都要闭眼了，还在歪理邪说。
　　蒋孝期被他气笑：“出租哪里不安全？”
　　“电影里很多绑票都是匪徒冒充出租司机，”周未裹紧校服：“而且等你自己学会开车，再从乘客的视角看出去，就会觉得很惊悚。”
　　“我不会开车的时候，已经觉得很惊悚了。”蒋孝期想起那天堪比动车的山道三百迈。
　　“反正不坐出租。”
　　蒋孝期从置物盒里抽出一张卡片揣进口袋：“那行，325路。”
　　幸好周家大宅不在静湾那种方圆五里没有站牌地铁的地方，325路可以9站直达。
　　快末班了，车站没什么人，车上也还有空位。
　　周未先拍了张站牌，拍了站牌下自己等车的一双脚，拍325进站，拍蒋孝期刷卡的手，从车里拍窗外，向前拍司机和寥落乘客的背影，拍座椅广告，拍儿童购票身高线，拍窗边挂着的逃生锤……
　　然后跟第一次进五星酒店吃海鲜自助的小白领一样，显摆似的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
　　蒋孝期看白痴似的看他：“第一次坐公交？”
　　周未看了眼下面整齐划一的SB回复，挫败地问：“手机刷卡那个，怎么弄的？”
　　蒋孝期用他手机帮他下载一卡通APP，然后购买虚拟公交卡，绑定，存了一块钱。反正这位少爷就是心血来潮玩一下，又不会再坐。
　　“刷卡时NFC功能会自动开启。”蒋孝期也不揭穿他。
　　“你加我微信，然后给我点个赞。”周未对秩序有着执着的破坏欲，非得从SB中要个夸奖。
　　蒋孝期加了他，周未的微信昵称是weekend，头像是个脏兮兮的黄色小机器人，蒋孝期认得那是《机器人总动员》里面孤单在地球废墟上清理垃圾并发现生机的机器人“瓦力”。
　　他本以为周未会用真人照或者葬爱非主流当头像，瓦力的话，反差萌有点大，但莫名贴切。
　　“以后你放学要来，可以先发信息给我。”蒋孝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赶人，解释：“有时候磨图纸，会弄到很晚，省得你白等。”
　　“好啊。”周未给蒋孝期加上备注名——a7
　　&&&
　　第二天一早，蒋桢并没有见到“未来的儿媳妇”，蒋孝期却意外地见到了那群。
　　其实蒋桢回碧潭这事儿蒋家人也知道，就算她不喜欢跟那些人接触，派个车送机还是不麻烦的，所以老全一早开着宾利过来了。
　　那群开的的确是辆SUV，他和蒋孝期想象中的保镖不太一样，个头不高，也不穿一身黑，你让他去洁惠端盘子也不违和。
　　蒋孝期说服自己，被周未这种懒虫鸽一次实在不稀奇，但不知为什么觉得在蒋桢面前有点尴尬，可能蒋桢以为他已经在那个圈子里交到了朋友，现在怕是要怀疑他被朋友耍弄转而担心他的处境。
　　那群跟人说话也不畏缩：“蒋先生，少爷让我来送机，他感冒了。”
　　“严重吗？”蒋孝期觉得自己后知后觉，周未一夜没睡地裱画，然后又等在他家门口冻了俩小时，不病才怪。
　　那群很实在地答：“不清楚，得问医生。”
　　他们母子俩就一个行李箱，两辆车还真不好办，让那群直接回去的话……蒋孝期又想起周未让他扔掉自己画的模样。
　　“你帮忙拿下行李箱。”
　　那群开着车老老实实跟在宾利后面，一路那么多岔路红灯他都没被落下，蒋孝期觉得他一定是追周未的车追出经验来了。
　　蒋孝期想了想，点开微信给周未发了条消息：【多喝热水。】
　　&&&
　　被嘱咐多喝热水的这位，此时正裹着棉被在输抗生素。
　　大片落地窗遮着纱帘，房间里很宽敞，周未躺在一张跑车外形的大床上，床头也是座椅靠背模样。
　　他的房间摆设偏现代，主色调是不饱和蓝，家具风格不太统一，烤漆和铁艺混杂，东西也随手乱放。
　　窗边一大块空地儿，不放起居沙发也不放博物架，堆满了画具和颜料，还有画完没画完的大小习作，水粉也有，水墨也有，驳杂得很。
　　得亏老周总没空往他们兄弟俩这儿溜达，否则这堆东西怕是要被丢出去烧火。
　　裴钦坐在床边，提着小刀削梨皮，削得鞋底一样厚，一只梨根本没剩下多少果肉。
　　他把梨肉切块，一边吃一边放在手摇的榨汁机里挤梨汁，像玩玩具，一盘梨才挤出一杯。
　　阿姨进来送粥，被裴钦叫住，非塞给对方一碟小块小块的梨肉。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的，吃梨一定不能两个人吃，否则这俩人将来就会“分离”，必须给第三个人吃点，于是把每个梨都切下一块攒给阿姨破咒。
　　周未夜里开始发烧，这会儿烧得头昏脑涨、骨头酸疼，被裴钦薅起来灌他最爱喝的梨汁。
　　“……不是故意，对不起……”
　　“什么？”裴钦低头，把耳朵凑过去听。
　　这时，嘀叮，周未的手机屏幕闪过一条信息提示：来自a7：多喝热水。
　　裴钦想起昨晚那条朋友圈，其中一张照片点开放大，车窗上映出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作者有话要说：
　　裴钦：我好绿，我头顶一片大草原！
　　蒋孝期：我下面给他吃——
　　@
　　明天停一天，请个假，周日回归~


第34章 第三十二章
　　周未烧得昏天黑地说胡话，裴钦就歪在一边守着他，时不时弄他起来灌一点水或果汁，再用耳温计测他有没有退烧。
　　“我特么病的时候守着你睡，你病的时候还是我守着你睡，这世上有天理吗？”
　　裴钦趁机捏他脸，捏完又用温毛巾帮他物理降温。
　　“就仗着我呜噜呜噜你吧！可劲儿折腾我！”
　　“看你哪天把我气死了，谁还像我这样宠着你——”
　　他自言自语解周未睡衣的领扣，手是冷的，指尖被周未灼热的皮肤烫到刺痛，触电一般缩回来。
　　昨晚周未回家，给裴钦发了条借车的消息，裴钦回他，他又没了声音，一贯的撩完就走。
　　裴钦最近窝在家里养病，没事就翻翻剧本，觉补得足，周未说早上五点来拿车，他四点刚过就醒了蹲他。
　　园子里都是晨露，裴钦还提着喷壶把木芙蓉和秋海棠浇了个透心凉，自己鞋也给草间的露水打湿了，沾到两脚泥。
　　周裴两家是邻居，两栋别墅分立于别墅区的临湖两侧，中间隔着人工湖延伸往北的一条景观河，都是楼王的位置。
　　直线距离来说，从周家的东窗口一眼能看进裴家的西窗口，不架望远镜也能大致看清对面的人是笑是哭，但真要是登门拜访得走上老远，要么从人工湖南侧绕过大半圈，要么向北二里地过那道清漆小木桥。
　　用裴钦的话说，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也不是我爱你你不知道，而是明明面对面扔根烟的距离，再近一步就得淹死。
　　裴钦冻得手脚发麻，在园子里蹲周未到五点一刻，人还没来，园子里本就日渐凋敝的花草快被他蹂’躏死了。
　　周未这人是没什么正事儿，但他说借车送人飞机是断然不会耽误的，裴钦又发了心慌的毛病，裹着厚厚的棉睡袍自己去地库开车。
　　他刚出园子，就听见有人隔着河喊他。
　　“我不去了，”周未朝他摆手，衣服都穿整齐了，看样子已经准备好出门又给什么绊住：“太困了，开不了车，我要回去补觉。”
　　周未说完转身往回走，裴钦眼尖地瞥见他一张脸跟自己犯病时那么白，裹着羽绒外套还冻得发抖。
　　“喂！”裴钦翻出篱障，红外幕帘报警哔呜哔呜地响，惊得佣人都爬起来，以为遭了贼。
　　裴钦翻得过篱笆却飞不过河，干瞪眼地看着周未晃走远，决定追杀他到家里问个清楚，遛早老大爷似的裹着睡袍沿湖徒步了八百米。
　　那群开车出门，周家只有一个厨娘起来准备早饭，周未炖在房间里快烧熟了也没人发现。
　　裴钦像私闯民宅的恶霸，把周家上下全都吵醒了，姬卿顾不上梳洗便打电话叫医生，周老爷子绷着脸在客厅等结果。
　　直到兵荒马乱结束，周恕之才端着杯浓茶从地下室晃上来，头发沾着木屑一脸茫然：“出什么事儿了？”
　　合着之前那么大动静他愣是没听见，比烧着的这位还无知无觉。
　　周未睡得不安稳，但也一直没醒，抱着他那只龙猫翻了个身，依然小动物似的蜷着睡。
　　裴钦怕他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倾身过去拉他那只胳膊，再给周未拽被子盖好，周未滚烫的呼吸吹在他脸颊上，是带着体温莫名好闻的味道。
　　他出了一点汗，额发潮湿，乌黑的眼睫落在白皙皮肤上，双唇微微张开，木芙蓉似的粉，美得像唐厘超现实主义工笔画。
　　裴钦听见自己的心脏不堪负荷地狂奔起来，像慌乱的马蹄，他迷恋一缕芬芳般悄悄低下头，不敢呼吸，近到能看清周未唇角细小的绒毛。
　　然后那微距的视野模糊了，裴钦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在战栗，像濒死的猛兽暴躁地徘徊在昼夜分界的暗影里，要挣脱束缚冲出去，将长久不敢见光的心肝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忽然，周未一巴掌推在他脸上，闭着眼喃喃道：“远点，会传染——”跟着又翻了回去，连抱枕也不搂了。
　　裴钦喉头火辣辣的，手脚发麻，像偷窃未果的笨贼，掩饰般追问了一句：“什，什么？你说什么？”
　　周未翻个身接着睡过去，这次一动不动好久也没再换姿势。
　　裴钦松了口气，裹着棉衣靠回椅子里，心不在焉地用pad看剧本。
　　周未又睡了小一个钟头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就着裴钦的手喝梨汁，他从小就喜欢喝，从桂花梨、孟津梨一路喝到雪梨、秋月梨。
　　裴钦已经神色如常地用傻哔称呼他：“幸亏你爸爸我发现得早，扛到现在你又得肺炎进医院，生日都别想出来！”
　　“一群护士姐姐陪我切蛋糕也很好啊，制服诶——”周未声音齉齉的，拱到床头上靠着。
　　“屁！小时候一生病就输抗生素，现在感个冒吃药都不好，你这免疫系统到老了怎办？”裴钦杞人忧天：“回头金黄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对你都算超级病毒！”
　　这是在抱怨姬卿，周未小时候看着很健康，感冒发烧也好得快，其实都是姬卿喂药喂出来的，咳嗽几声就上阿奇霉素，幼儿园刚流感就吃头孢预防，长大了之后免疫低下，反噬得厉害。
　　房门给意思地敲了两声，周耒推门进来，也不知那话他听去多少。
　　反正裴钦不忌惮，接着打趣道：“看咱弟多结实，到底是亲生的。”
　　周耒拿眼瞪他，不跟病秧子费口舌，转身去看周未：“好点了么？妈已经电话给你请假了，作业用不用帮你带去？”
　　“没写。”周未坦言。
　　周耒见怪不怪：“我去上学了——”
　　裴钦对着周耒背影打了一套王八拳：“小兔崽子！小时候生病忘了你哥在你屋打地铺守着了？没良心！”
　　“骂谁呢？！”周未把腿伸出被子，蹬他，都是一窝的，等值伤害。
　　裴钦松快不少，可能是因为周未退烧了又能跟他皮，可能是因为刚被踹那一脚一如从前地热络，说明周未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弱鸡，回去吧，省得传染你。”
　　裴钦拿白眼翻他：“你当我刚来吗，我守你半辈子了！”
　　黄栀子给周未发信息：【老板，郭导助理又发了一版合同过来，姜堕的剧本改八遍了，我的戏加到比女二还多，让兼职吗？苍蝇搓脚.JPG】
　　【不让。】周未回她。
　　黄栀子：【哭泣脸.JPG 做人不能太贪心，再端下去我就凉了。】
　　周未：【没让你端着，告诉他们你没档期，裴导等着你进组呢。】
　　黄栀子：【………………】
　　周未转头跟裴钦说：“最近有没有什么能用上黄栀子的，塞她进去。”
　　裴钦想了想：“捧她难度大了点儿，你来真的？”
　　周未清楚黄栀子的美比较非主流，画手和普罗大众的审美通常有时滞，就像东西方对东方美人的认知差异。
　　裴钦也许连个二把刀的导演都算不上，但他对娱乐圈和时尚圈的风向一定比周未敏锐，这货六七岁时便人模狗样地穿身小西装跟着裴灏夫满世界看秀。
　　人家看秀主要看服饰看设计，他爸看完了直接点走模特送房卡。
　　年初裴钦还子承父业地从时装周挖了个嫩模签到非一，哄人家说她五官长得太漂亮，到国际秀场会吃亏，不如上大银幕当影后。
　　那女孩儿以为被金龟婿钓了，从此嫁入豪门躺赢，没想到真给裴钦塞到剧组发配西北喝风吃沙子，拍了部《弑君刀》，最近火得不得了。
　　裴钦说黄栀子没戏，怕是真困难，如今流行速食文化，娱乐圈更是如此，没人肯挖掘内在美，没人肯等待沉淀，一个“老公”能喊半年都算长情了。
　　“先捧再说，”周未素来都这副顺其自然无所谓的表情：“就是个态度，捧不红还硬捧，更说明真爱呗。”
　　“你打算卖车给她带资进组吗？”
　　这人脸也太大了，明明是跟裴钦这儿抢资源，还把自己说得挺伟大。“是你真爱她，还是我真爱你！”
　　周未眼睫倏地一颤，神情有瞬间不自然，旋即马上调整回来，懒懒道：“车是我亲老婆，怎么能卖呢？这不眼看二十了，得有个幌子替我挡挡桃花，烦！”
　　像他们这种豪门少爷，总有人挖空心思往身边送人，终极大奖是被迎娶进门做正宫，不成的话给他生个崽这辈子也算上保险了，但这些都还不是最烦人的，最闹心的要数那种利益联姻，把感情当生意谈，只需有利可图。
　　周家人丁稀薄，掌权的又是周琛这个老传统，他母亲十五嫁给他父亲，自己的发妻比自己大三岁，都是家长一句话的事儿。
　　周琛老了，身体日渐衰败，只剩下一根脊梁顽固地撑着，儿子指望不上，等着孙子长大接班，要是孙子掰不正，他拼最后一口气也要看到重孙长起来。
　　“喻金陵？”裴钦也是被这种事情从小熏大的，猜谜满点。
　　周家的牡丹城是靠实体商业支撑的，近两年被电商冲击不时曝出某某品牌撤店的传言，资金链持续吃紧，而做金融的喻家是血库。
　　周未算是默认，喻金陵只在英泰读完幼儿园就送出国了，现在中文都未必灵光，纯粹盲婚哑嫁。
　　不然周未也不会急着套护盾，按喻成都的狗脾气推算，喻金陵肯定也忍不了他，到时候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嗯……约上左列陪我看看房，我急需金屋藏娇。”
　　呸！裴钦还不了解他，这是借左列那张喇叭嘴往外抹黑他自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周未是个昏庸的东宫。
　　裴钦翻着通讯录拨出一通电话：“Kiwi，《校花校草》下期我要加个人，台本你们想想办法——”
　　《校花校草》是一档真人秀，走偶像路线，嘉宾个个颜值能打，俊男美女搭伴儿做做任务、秀秀才艺，很对观众口味，被业内戏称花瓶生产线。
　　花瓶怎么了，大家就爱看花瓶有什么办法，所以被骂庸俗肤浅也照样火得一塌糊涂。
　　“所以你让黄栀子上这个，是因为她的名字吗？”周未挑了挑眉。
　　裴钦一脸奥义：“绿叶？反差萌？以毒攻毒？搅……什么都行，绝境逢生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今天周末我休息……


第35章 第三十三章
　　“……这片没什么好楼盘，除了刚看的薇拉小镇就剩这边一套勉强上四百平的叠拼，”左列敞着怀在前面带路，像个敬业的房产经纪：“未哥你从前不是遇见丹大都绕路走么？这回怎么非得挨着这妖庙找房子？往西靠着四环路好几个高端别墅盘，随便挑，交通还方便……”
　　“老爷子不是让读丹大嘛，难道要我挤集体宿舍？想干点什么太不方便了——”
　　周未感冒刚好些，怕冷，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的轻羽绒，收腰、风衣摆，很有质感的黑色，是去年某时尚大牌推出的秀场版，他觉得暖和才收了的。
　　这会儿他两手插在衣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呼着衣摆，视线随意扫过远处的楼群，眼熟。
　　左列嘿嘿笑，想起上次送衣服也是在附近的公寓：“那是，未哥上回为了大老婆卖房，宠妻狂魔，往后也不会亏待别的姑娘，回头暖房别忘了介绍给大伙儿认识认识。”
　　“未哥泡妞的品味，这个！”左列朝周未竖大拇指，目光看向裴钦求认同。
　　裴钦不知在想什么，一直盯着周未的背影。
　　周未本来有家里给的一套别墅，比他们刚看这些都好，被他在撞毁兰博基尼后不久卖掉，定了现在这辆柯尼塞格。
　　这事儿当时在圈里轰动不小，除了周大少真没谁二十岁前敢这么干，连出名骄纵的喻成都都服气。
　　所以，大老婆是当仁不让的柯尼塞格。
　　周未平时去蒋孝期家，走的都是小区北门，没留意这小区里还套着小区。
　　他们从南门进，经过一道保全门岗，里面是七八栋叠拼，上中下三叠，看起来都不太大。
　　这种结构设计本来也是为着兼顾经济性和私密性，总价不会太高，三家又各走各门、院落独立。
　　左列指着最近一栋：“就这儿！下叠，户型最大，有个小院儿。这块儿是开发商和学校划出来专门卖给丹大正高级别以上教授的，房主买了打算给闺女做婚房，结果闺女跟洋鬼子女婿移民跑了……我昨天瞅了一眼，应该真没住过，装修还挺新。”
　　院落是简约中式，石砌围墙，青砖地面，还没裴钦家花圃大，勉强塞进一组条桌和靠墙的秋千椅，墙角有片扇形土坑，全种小白菜都不够一顿吃的。
　　“没车库。”裴钦戳周未的痛点。
　　周未自我安慰：“不要紧吧，这里住户素质高，应该没那么仇富划我车。”
　　左列也说：“人家都是丹大教授，出门走五分钟进校门了，可能觉着划出十几平方做车库不值当。”
　　进门开灯，里面事先收拾过，明亮崭新，装修风格怕是那位落跑新娘定的，美式乡村。
　　鸭蛋青的墙纸，弧形拱门实木撑梁，桌椅地板用橡木色，面包似的软沙发裹着亚麻小碎花布罩，铁艺吊灯，电暖壁炉，墙上还挂了手工风铃和麋鹿十字绣……
　　之前左列也是没细看，这会儿盯着蕾丝纱边的钢琴罩和纸巾盒汗一脸：“那个，你要是觉得装修太娘，我问问房东能不能重整，大不了多给点钱。”
　　“娘吗？挺好的吧。”周未倒是不挑，好像看两处已经不耐烦了，往单人沙发里一陷：“要不就这个吧！”
　　就算没车库、装修娘、景观差，但是……去蒋孝期家蹭饭方便啊。
　　左列也没想到这么轻松，赶忙拍板：“成！你随时入住都行，明天我安排签合同，租金年付。”
　　他在左家可没周未这种东宫待遇，况且左家本就家风朴素，想额外搞点零花钱只能给身边这些小爷拉拉皮条做做掮客，中间抠挠点。
　　“钥匙今天给你得了，”左列拆下一串电子钥匙门禁卡放周未面前的茶几上：“一共三层，地上二，这一楼就客厅、卫生间、中西厨，卧室书房在二楼，还一层地下室有采光井……”
　　周未大致转了转，觉得地下室不错，像他爸那间木匠坊，要是真能到美院蹭课，这里倒适合做画室。
　　他随手拍了几张照片，也没发送，跟着就拨了黄栀子的电话，那边接起飞快：“啥事儿啊老板？”
　　刚有非一经纪人联系要签她，黄栀子受宠若惊，没想到周老板的员工福利这么牛逼。
　　“喜欢吗？”周未唇角勾着献宝的得意。
　　黄栀子：“……”啥玩硬？喜欢啥？
　　“你高兴就行，”周未把电话递给裴钦：“工作的事儿你直接跟裴导说。”
　　裴导拿眼刀飞他，配合地接过电话，那边黄栀子紧张兮兮地舌头打结：“裴，裴总……周先生，他没事儿吧？”
　　说完她想咬舌自尽，管金主爸爸叫“先生”会不会太穿帮。
　　“这么说就见外了，我跟末末什么关系！”裴钦继续打哈哈：“行，回头一起出来玩儿——”
　　黄栀子彻底疯了，感觉这是一通来自平行世界的电话，鸭同鸡讲，嗷一嗓子崩溃到自己笔电的键盘上，也不知误碰了哪个键，老迈的二手机刺啦一声黑屏了。
　　啊啊啊——
　　惨叫响彻华戏的宿舍走廊，她好不容易码出来的三千字，断更就拿不到这个月全勤啦！谢特！
　　左列打了通电话，几句话的正事儿，之后一直支棱耳朵留意周未的动静，把刚这出双簧尽收眼底。
　　“我跟你说，土著大学那些文艺女青年都爱这种田园风格，薇拉那边不太行，出了名的二奶小区，别带坏祖国小花。”他给周未点烟，陪他吞云吐雾，交心哥们儿似的，显然已经误会达成，以为周未要包养上次那个没露面的大学生。
　　周未附和：“对呗，人特单纯，学坏就不好玩了。”
　　他脑子里同时闪出一幅画面，蒋孝期穿着小碎花的围裙在厨房煮汤，看见自己来蹭饭，期待地颠着小碎步迎到门口覆手一躬：“阿哪塔——哦咔哎-哩哪撒噫——”
　　哈哈哈哈——
　　“妥嘁！”左列按熄烟，感觉自己把周少伺候舒坦了：“我这就去弄合同，不让良辰美景虚度，不负青春刹那芳华。”
　　他先走，裴钦在对面坐下：“你真打算搬出来住？”
　　“又不是买房置地，一年几十万租金我还付得起，老头子查不到。”
　　“喻金陵明天回国，喻家是想让她赶上你生日那天认识一下。”裴钦安静看人的时候神色温柔，给人一种被精心对待的感觉：“你觉得这招管用吗？”
　　周未没接话，转而问：“喻成都告诉你的？”
　　他抬眼回看裴钦，目光刺芒般逼得裴钦落下眼睫：“离那个畜生远点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怎么犯病的！裴小钦你作死前，不想想你哥吗？”
　　裴钦野局那晚发病，事后周未稍一打听，就知道了他养病的那套四合院是喻家的产业，顺藤摸瓜，居然听说是那晚他和蒋孝期离开后，喻成都带裴钦去飚了车！
　　“王八蛋最好别犯在我手里，”周未恨恨道：“弄不死他！”
　　“也不怨他，”裴钦立马怂了：“是我发神经，非要他带我一圈的……”
　　周未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像猫看老鼠，警察盯贼。
　　因为裴钦的病，裴家当初连开车都不许他学，医生建议最好用司机以避免他突然在行驶状态下发病出事故。
　　男人长到十几岁，都有摸车的欲望，就像无法平静的青春期荷尔蒙。
　　周未觉得他可怜巴巴的，才私下偷偷教会他开车，但日常开开短途已经是极限，飚速绝对禁忌，裴钦当年为了学车指天发誓自己会遵守交规，龟行蜗速。
　　“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四岁，”裴钦垂着脑袋：“小爷我还不是苟过了青春期，该发育的一样也不比别人少……”
　　裴钦攥拳，压着委屈的愤意：“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喜欢谁喜欢谁！我就不行？！”
　　“滚蛋！”周未不吃他这套，苦情梗早给裴钦在他和裴钏面前玩烂了，也就他亲哥完全不产生抗体。“你发育这么全乎是多少钱、多少努力、多少人提心吊胆一路守过来的心里没数？你尽情享受人生不让自己白发育了我不说你，但有谁敢带你作死的我见一次打一次！”
　　周未明镜地知道他作死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骂归骂，到底还是护犊子，仇恨值都拉到喻成都身上。
　　裴钦惶恐地抬眼：“别介啊，等会儿LR一块儿去呗，都是朋友……”他声音渐渐小下去：“走半天我都饿死了，再说，你又打不过他——”
　　“说啥呢？”周未起身，也不管这房子是圆是扁：“吃饭，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裴钦走得腿酸，眼眶差点儿掉下来：“洁惠、食堂？”
　　“昂，”周未熟门熟路地进去，眼尖地占到一刚吃完的空桌，边看餐单边等着服务员吭哧吭哧擦桌子：“疙瘩汤、千叶金针炖小排，给你来份冒菜？”
　　他转头找裴钦，见对方跟个小媳妇似的站过道儿上，左躲加凳的学生食客，右躲传菜的服务员，像误入盘丝洞的唐长老。
　　“过来，坐。”周未往对面一指。
　　裴钦蹭过来，捏紧浅灰色羊呢外套不想碰到桌沿儿，一脸的难以置信：“末末，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不？发烧烧傻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未翻杯子给他倒茶，学着蒋孝期烫一遍勺子筷子：“新发现的好地方，我觉着将来可以和喻金陵来这儿约会，你先试试菜。”
　　“脸别那么臭，这世上‘物美价廉’是真实存在的，你以为LR188一份的意面用的不是同一种tamato？实话告诉你，你小时候经常发脾气的那个小女佣还往你牛奶里吐过口水……”
　　“我是谁，你是谁，我们都是自己，而已，不是别人给你贴的乱七八糟什么标签。”
　　裴二少怎么就不能吃路边店？他周未想画画也一定可以随心所欲地画。
　　“那群，进来吃饭。”周未干脆把隐形人叫进来坐一桌。
　　都没见这人把车停哪儿，反正撂下电话没一会儿大学生模样的那群掀帘进来，不客气地加了一份鲜肉烧麦闷头苦吃，汤还是周未帮他盛的。
　　“冒菜，是一个人的火锅……”周未把一碗血赤糊拉却香辣诱人的玩意推到裴钦面前：“手机拿来，不许给喻成都那孙子发消息，鸽的就是他！”
　　那群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周未也不是裴钦，更不是什么潜在的危险，是，冒菜。
　　“我……再要一份。”


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毛肚挺嫩，主要不是特别辣，又香……那个脆脆的是鳝丝？豆皮儿太入味儿了……”
　　裴钦坐在车里揉肚子，跟那群'交流心得。
　　那群目视前方地控着方向盘，只在后视镜中同情地看了裴钦一眼，高手在民间，常年装佛跳墙的胃轻易就被麻辣烫征服，谁说穷人不会吃，恩格尔系数是白高的么。
　　得不到回应，裴钦又转头向周未寻求共鸣：“疙瘩汤喝着舒服，回头来这儿打包早餐配兰姐的蜜酱乳瓜，我能吃三碗。”
　　车子驶近裴宅，周未轰他下车：“乖乖回家浇花去，今晚你要是敢离家半步我明天就来打断你的腿。”
　　裴钦跟那些小明星怎么疯他不管，但喻成都不行，那货惯会玩花样，他怕裴钦一觉下去会长睡不醒。
　　“看群消息，大伙儿在商量怎么给咱俩过生日！”裴钦晃着手机对周未喊，目送车子绕湖离去。
　　周未从一条天气推送中抬头：“回去。”今晚大风黄色预警，温度还要再降。
　　那群默不作声地扳舵，沿湖兜了半圈，从另一个门出去。
　　俩人到小区底商的便利店买了一整箱汤达人，那群脱下身上穿的军绿夹棉内胆衣递给周未。
　　“够大吗？”周未比划着纸箱的大小。
　　那群罩上夹克：“差不多，我小时候养那只橘猫一窝生四个崽，跟耗子差不多大，肯定放得下。”
　　这只流浪母猫是三花，典型的中华田园猫，周未让蒋孝期留个快递盒子就是想给猫做产房，无论三花能不能撑到蒋家那位开发商回来，今晚的降温肯定难熬。
　　周未把棉衣铺在纸盒里，一手提着往他平时投喂三花的草坪上找：“花花，咗咗咗——”
　　那群原本大犬似的蹲在自行车棚下面，看周未找了一圈没找到也过来帮忙。
　　周未扔下盒子回车里找吃的，打算利诱。
　　“在这儿！”那群站在南山墙根朝周未招手。
　　周未踩着半枯的长草过去，冬青掩着的水泥地台上立着一间木板搭成的猫窝，半米见方，斜屋顶，一侧还开了栅栏窗。
　　他蹲下身往洞口里看去，正对上一双黄黑泛绿的猫瞳，唔喵~
　　还成！蒋孝期不愧是开发商的后代，盖楼速度快得一比，那晚跟他说完纸箱的事儿，蒋孝期第二天早上就飞机回碧潭，居然还能一夜之间攒出这么像样的产房来。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周未感慨，转而发现此屋里垫的居然是公寓沙发上他枕过睡觉的靠垫：“吾小卧枕腿也凑合！”
　　周未手头没什么吃食，就拆了一碗泡面掰碎喂给三花，又让那群用面碗弄来点水放在小窝旁边。
　　有吃有喝，有床有窝，完美。
　　他摸出签字笔在木板上描：三花の家
　　&&&
　　“书包里装的什么这么鼓？”周未蹚着拖鞋从厨房捡了盘椰奶曲奇端着出来，正巧碰到下晚自习回家的周耒。他眼睛一亮，大尾巴似的跟过去：“我的生日礼物吗？来给哥看看，看看——”
　　周耒将书包从一侧肩膀卸下来，躲他：“没有礼物，别乱翻！”
　　“哼，”周未不走，赖他床上吃饼干：“你哥我二十大寿，不打算好好表示一下吗？卡里还有多少，借来用用，下月还你。”
　　周耒：“月初刚发过零用。”
　　周未：“现在都快十号了。”
　　周耒冷哼：“快十号！你的额度就用光了？你等着爷爷封冻你吧！”“提醒你，你上月借的还没还——”
　　“年底发红包一块儿还嘛，这不眼看就要过年了。”周未嬉皮笑脸地拿了一块曲奇往周耒嘴边送：“你个小孩儿天天念书吃食堂，存钱也没处花，攒着娶老婆吗？”
　　周耒皱着眉躲他：“手拿开……高卡高脂肥死你！”他视线盯在曲奇饼上，极力抵御蛇蝎诱惑：“你又闯了什么祸急着用钱？”
　　“哪闯什么祸！”周未想起洁惠那一架，心虚：“马上双十一了呗，买买买，买得越多，实惠更多！”
　　他趁机塞了一块曲奇到周耒嘴里，笑着逃开。
　　周耒大嚼，椰奶的甜香裹着脆裂的榛仁，口感好到爆。周耒抓他回来，抢过一整盘抱在怀里一口一块地塞。
　　“双十一？是你看中的飞机买一赠一送同款，还是喜欢的游艇三件75折？？？”
　　周未笑得像引诱得逞的蛇，故意做样子去抢餐盘：“还我，小心你的公狗腰……别吃了，我刚吃一块。”
　　周耒转身躲开：“要吃自己再去拿，这个不吃完怎么停得下来。”
　　“偶尔放纵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周未仰在弟弟的大床上，看他吃得欢快：“月考考完了，带你出去玩？”
　　“下周要一模。”周耒又爽又悔地放下空盘子，突然想起什么看向周未：“是个乖乖女。”
　　“嗯？”
　　“在妈那儿看到照片了，”周耒说：“喻金陵，长得像唐柔。”
　　唐柔是非一的当红小花，打小白兔人设，走清纯玉女路线，接的角色不是白雪公主就是灰姑娘。
　　周耒粉她但死活不承认，有次周未帮他约人出来玩，他愣是扛着不肯去，搞得周未顶锅上娱乐头条。
　　“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来？”周未捡了他床上的软皮球玩卧式投篮，打到自己鼻子，酸得要命：“她六岁去美国，吃了十几年牛扒汉堡，说不定走路hip-hop说话饶舌，还能养成日本公主不成！”
　　就算是唐柔他也不喜欢，假得要命，也就骗骗未成年小底迪还差不多。
　　“你不愿意？”周耒像是有些担忧未来大嫂的婚姻幸福。
　　“我刚二十，法定结婚年龄还没到好吗！再说了，爷爷那个肿瘤已经确认是良性，没大碍，用不着逼婚冲喜吧。”
　　周琛这颗瘤子着实让周未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多扑腾几年，就像自家股票走了一波过山车似的行情重新触底反弹。
　　“你……”周耒吞了半句话下肚：“你就不能轻点儿嘚瑟？”
　　“好好，”周未凑过来：“下周模考嘛，我还有些题没刷明白，把你练习卷借我看看？”
　　“你抄作业就直说。”
　　“真不是抄，就是……参考。”
　　半小时后，周未仰在自己房间落地窗边的沙发榻上，上唇翘起拱着一管马克笔，手里掐着数学卷，旁边窗玻璃上画满了演算的脱式和辅助图。
　　笃笃笃，有人敲了三下门。周未抬手哗啦一声拉上窗帘掩住画花的玻璃窗，回手刚好接住掉下来的笔。
　　姬卿端着托盘进来，盘子里有一杯牛奶和一碟玫瑰饼：“小未，学累了吧，吃点东西歇歇眼睛。”
　　“谢谢妈！”他打呵欠，瞥见托盘里有个杯印儿，应该是先去周耒房间送过牛奶。
　　小时候他颇为执着过类似的先后问题，很可能是受祖父的影响，比如两个男孩同时摔倒，姬卿一定会先去扶起周未，一颗果子切两半也是先送到周未面前让他挑。
　　只要姬卿先人后己地对待继子，周琛就会不露痕迹地面露满意。
　　不懂事的小孩喜欢被家人重视，享受特殊对待，为此周耒也很生过他的气，动不动就甩脸子不理他。
　　周未现在倒是不会了，自从那次门外窥听到那母子俩的对话，很多事情在他眼里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他已经学会换个角度旁观。
　　牛奶有些凉了，大概姬卿在隔壁和儿子说了一会儿话，说的什么周未很快就能猜到了。
　　姬卿没急着走，随手理了理周未乱扔的卷子，优雅地将鬓发别到耳后，笑笑说：“小未马上过生日了，真是长大了……身边有中意的女孩子吗？什么时候带人回来吃顿饭让我和爷爷认识一下。”
　　果然，保媒拉纤这种事情，姬卿做起来要比周耒顺溜得多，不知道那个照片的事情是不是她故意通过周耒试探自己的态度。
　　“有啊，很多。”周未咬了口鲜花饼，唇角染着紫红的花馅儿：“带回来就算了，别老头子好容易躲过一劫再被我气进医院。”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周未每次表示对周琛的不满，姬卿都很欣慰。
　　她破天荒地抚了下周未头顶，塞给他一张模样普普通通的银行卡：“别给爷爷和小耒知道，你朋友多，在外头玩别曲着自己，家里也不差这些。”
　　周未看着门关合，仰头将卡片盖在鼻子上，嗅到金钱满满的血腥味。五十万，一百万，还是五百万？够他玩把大的吗？
　　十一月十一日，周家给周未庆生的Party如期举行，也是周琛传出重病绯闻后在友商和对手面前一次澄清性质的亮相。
　　然而，众宾客们目瞪口呆，因为生日宴的主角周小少爷不见了！气得老周总险些当场撅倒，后悔没收了他的护照，没连他身份证一并扣下。
　　“恶人谷”的群聊里，周未发了条视频，一双雪白的脚丫子叠放在皮座椅上，往前是游艇雪白的甲板护栏，再往前是湛蓝海水中雪白的浪花……万里碧空，晴光耀眼。
　　【Everybody Come on！碧潭游潜，食宿全包，报销往返机票，1111大促，错过一次等一年！】
　　下面队形整齐地回复一串：【报名！三小时后见！】【报名！老板局气！】【报名！寿星不在我也闪了……】
　　周未勾着唇角将墨镜推到头顶，放下摆拍时挽起的裤腿儿，裹紧软壳衣……这小海风，还真挺硬。
　　他指尖点了通讯录里的a7，一通电话拨过去：“小叔，出来玩吖——”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出来玩？
　　“不去。”
　　蒋孝期么得感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不用细想就知道周未在耍他，丹旸和碧潭相隔一千多公里，飞机要飞俩多点儿，玩儿个锤子！这货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他叫自己“小叔”，约等于预告一声，接下来的屁话请勿当真。
　　啧，周未转了个身倚在栏杆上避开迎面风：“您这拒绝得也太直接了吧？枉我千里迢迢——”
　　“先接个电话，”蒋孝期那边传来轻嘟音，有另外的电话打进来：“等着。”
　　嘁，周未垂手，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拒绝他就算了，还让他待命应招，真是蝎子粑粑——毒一粪（独一份）！
　　那边蒋孝期正帮蒋桢拾掇新租的房子，本来打算用蒋家补偿他的那笔巨款做首付买一套两居室，但蒋桢坚持买房不能着急，先租一套边住边看，有合适的再出手购置。
　　既然蒋桢执意要回碧潭生活，蒋孝期顺着她，希望能在她最后这段时日重新做回某个房子的女主人，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但这个家必然是要蒋桢满意的，她说不急着买房，大概心里觉得自己身后儿子也不会回碧潭，徒留一个房子装着这段弥留的回忆给他并不是什么好念想，还不如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儿子也能轻装坦途。
　　母子俩各退一步，蒋孝期退掉原来狭小的出租屋，找中介新租了套位置好的公寓，离蒋桢上班的地方很近，周围配套齐全，走路十分钟横穿公园就到海滩。
　　还另在家政公司找了个年龄与蒋桢相仿的钟点阿姨，负责日常打扫和一日三餐，也方便他随时客观了解蒋桢的身体状况，小病小痛有人陪着就医。
　　蒋孝期回家不过四五日，要处理的事情一大堆，件件都得在回丹旸之前安排妥当，着实忙得不轻。
　　周未打电话这会儿，他们已经搬进了新公寓正在归置衣物用品，东西收拾差不多了，钟点阿姨勤快，边陪蒋桢说话，边将各类杂物整理妥当。
　　蒋孝期稍微放下点儿心，一来蒋桢的身体在陆总调养这段时间恢复不少，二来这阿姨像是好相处的，蒋桢不至于太寂寞。
　　“明天就回去吧，课程别耽误太多。”蒋桢催他。
　　蒋孝期点头：“已经订好明天中午的机票了，元旦应该有空回来，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们母子都不是那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稍嘱托几句已经是最肉麻的了，更不会有迫着对方跟自己绑在一块儿荣辱与共那种念头。
　　所以蒋桢回碧潭，蒋孝期不拦着；同样，蒋孝期回蒋家，蒋桢也不拦着。
　　这通被蒋孝期优先接通的电话是蒋柏常打来的，他这父亲平时可不会没事儿跟儿子聊聊闲话，正事儿也大多通过蒋孝腾传达，亲自来电应该是要紧事，至少比周未的出来玩要紧。
　　“孝期，还在碧潭？”蒋柏常中气十足。
　　蒋孝期不确定在蒋桢面前称呼对方是否合适，干脆直接回答：“还在。”
　　电话那头有点吵，不是胡乱叫嚷那种吵，而是背景音细碎繁杂，像是什么大型活动现场。
　　蒋柏常继续道：“有件事情你周伯伯想拜托你……”
　　“孝期！把周未那个小兔崽子给我绑回来！”这是周琛克制着火气的声音。
　　蒋孝期瞬间想通了什么，有点儿难以置信，但还是谦恭地回答：“周伯伯放心，我一定把周未平安带回丹旸。”
　　“你要带的可能不止周未一个了，”蒋柏常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有点儿家族长辈的宽纵语气：“还有几个凑热闹的侄子外甥，也一块儿带回来吧。这么多个订航班也不安全……回头孝腾安排飞机去接一趟。”
　　蒋柏常切断通话之前，蒋孝期听见他安慰老周总，放心，孝期这孩子比那些都稳重，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算是夸赞他的话，但蒋孝期仍然有些隐隐的失望，从始至终，蒋柏常没有问候一句蒋桢的情况，这是作为子女总难以接受的冷漠。
　　蒋孝期重新接回周未的通话：“喂？把你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到——”
　　正仰在皮靠椅上嘬果汁的周未：“？？？”
　　“栀子，黄——”周未进内舱，沿旋梯走上二层，看见辜负大好日光的黄栀子正胡乱绑起头发，披着条卡通浴毯坐在小厅的地板上就着矮桌敲键盘，一顿噼里啪啦之后又按着Del键哒哒哒哒全部删掉，抓狂地揪头发。
　　周未吨了个杯子在她面前：“嘛呢？我过个生日你们怎么都要疯？”
　　黄栀子头也不抬，抓起杯子吨吨吨一口气灌下去，脸色一僵，鼓着腮帮子。
　　周未反应极快地跳开。
　　噗——咳咳咳咳——
　　螺丝起子喷了满键盘，神经脆弱的二手电脑再次刺啦一声黑屏。
　　黄栀子悲痛欲绝，颤着手指向还余一杯底儿的橙汁样液体：“你没说这里加酒了啊！啊啊啊啊……本来就卡文，这下完蛋了呜呜呜呜——”
　　“我也没说cheers啊——”周未底气不是太足，解锁手机一顿操作，然后转过屏幕对着黄栀子：“喏，赔你个高配最新款，回去就能收货，这总行了吧。”
　　太行了！卡文的心情得到舒缓！黄栀子就地爬起半截，调膝跪向周未，等身长头：“谢主隆恩！”
　　“哎？平身！”周未又惊得跳开一步：“大部队要到了，要不你等会儿再搞你的主业？”
　　“我的主业是给你扮女友！”黄栀子抓散乱绑的马尾：“小的这就去沐浴化妆，换上比基尼恨天高，包您满意！”
　　周未想想外头那种二十度不到的天气，再看裹在浴毯里小鸡崽似的黄栀子，扶额：“算了，这样就挺好，比基尼恨天高那种没什么挑战，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爱太平公主吗？em……无实物表演，考验你专业的时候到了。”
　　“那可以动手动脚吗？”黄栀子期待地问，瞟了一眼周未的领口。
　　周未蹿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可以。”
　　还真是无实物表演啊！
　　&&&
　　这片海域严格来讲已经快出碧潭的行政区划了，在偏郊，是个风景独美、价格独贵的景区，叫做“白鹭洲”。
　　白鹭洲是新开发的旅游地，规划很好，走高端路线，当初宣传的是打造国内的“巴厘岛”、“夏威夷”甚至“迪拜”，很是被网民调侃了一番，谁都没想到结果居然很惊艳。
　　白鹭洲有天然的地理景观优势，沙质很细腻，石英含量高，沙滩呈现大片莹莹的白色，与蔚蓝大海相得益彰。
　　这里的本地居民不多，大部分是从事旅游服务行业的移民，白鹭洲沿海建了很多酒店，风格各异，其中不乏国际连锁的五星级。
　　可是！这样一处人间仙境游客居然不很多，唯一的原因是旅游成本和老牌南亚海景圣地没有明显优势，城市中产们在性价比趋同时更愿意选择出国游，毕竟还可以多看看洋妹、在朋友圈晒晒图显摆一番。
　　暑期档和旅游旺季已过，碧潭的十一月已经不适合到海里泡澡，更导致了这边城空路旷，只有周未这种被扣了护照限制出境的才会退而求其次跑到白鹭洲看海。
　　蒋孝期从市区找车到白鹭洲并不比那群富二代从丹旸飞过来耗时短多少，于是各怀目的的两批人马在白沙滩狭路相逢。
　　1vs. N
　　来者是客，大家上游艇，因为突然冒出个捕快，这群熊孩子多少有些拘束和扫兴。
　　蒋孝期一脸严肃，像丢进皮皮虾里的大闸蟹，沉声说：“你们不知会家里就跑出来，让你们父母长辈很担心，这边也没什么玩儿的，等下一块儿跟飞机回丹旸。”
　　说不上严厉，但是陈述句，没得商议。
　　周未倚在舷窗边不吭声，心口有火在烧，他不是小孩儿了，凭什么连过个生日都没有自由，偏偏还是蒋孝期来抓他回去！
　　早知如此，他不如北上跑去鸭绿江，华夏那么老长一条海岸线他究竟是为什么跑来碧潭自投罗网？！
　　黄栀子被现场气氛冻得不敢吭声，假装一脸淡定地站在周未这边。她又不是祸国妖姬，为啥蒋孝期一直用眼神攮她嘞？
　　喻成都看景儿似的往旋梯翘了一腿，正巧碰到黄栀子晒在那儿风干的笔电，墨菲定律生效，笔电啪叽倒扣在地板上，屏幕崩裂，因为字母被磨掉贴了胶贴的键盘散了一地。
　　黄栀子心疼地一抽儿，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本来她还可以转手那台还没收货的新电脑继续凑合用这台的！
　　“谁让他来的？！”周未冷冷盯着喻成都，显然还没忘记自己在裴钦面前那句“王八蛋犯我手里弄死他”的承诺，邪火集中喷出去。
　　“栀子，让他道歉，赔电脑。”
　　黄栀子腿肚子都颤了，有点儿像等待试戏的感觉，又像第一次碰瓷儿，忽然急中生智说：“那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坏了就赔不了了……”
　　翻译一下就是，你们别看它旧，那可是有纪念意义加持的无价之宝，不这么说，她真怕自己带来的这个道具穿帮，周大少的人就用这垃圾货？
　　说完，眼圈儿还适时地红了一下，委屈兮兮地看了周未一眼。
　　喻成都果然不吃这套，轻蔑地嗤了一声：“没记错的话，您母亲还健在吧，上山那晚你们通过电话。”
　　他吹了段儿黄栀子设置的个性来电，那串鬼音：“要不我把钱赔给黄伯母，让她再新给你买一台二手货？”
　　又不是遗物，套路谁呢！
　　周未随手抄起沙发旁边的一根高尔夫球杆冲喻成都扬过去：“要不我把你抽回喻伯母肚子里去，让她再重生你一回！”
　　这么看来，任人都觉得是周大少因为女朋友被冒犯才发飙的，内舱一阵混乱。
　　左列拦着喻成都不让他响应，宥莱上去抢周未的球杆，裴钦拃着两臂拦在两人之间像个蹩脚的拳击裁判。
　　“成都，少说两句，今天未哥生日。”
　　“末末末末，大家都是哥们儿……这个放下，不带玩这么大的！”
　　“你们，你们——”裴钦明显气急，接不上话。
　　蒋孝期上前一步捏住周未手腕：“闹够了吗？！”宥莱趁机赶紧抽走球杆，虽然他没搞懂这游艇里为什么要放这玩意。
　　周未气得胸口起伏，眼底洇出水汽，狠狠回瞪蒋孝期：“好啊！是我在闹！我的生日我不可以闹一下吗？为什么非要配合那些人去哄什么漆金留洋的大小姐开心！”
　　“你们喻家的女孩儿可真迫不及待！”周未隔着裴钦对喻成都冷笑：“就这么想给我当小舅子？我满足你好吗——”
　　喻成都本来被左列挡着，占到便宜也没吃亏，整体淡定，这会儿周未悍然回讽他亲姐，喻成都暴跳：“周未你个王八蛋！我姐瞎了眼也看不上你，少痴心妄想吧！”
　　“痴心妄想的难道不正守在我家宴会上巴巴等我回去！”周未嘴上很少吃亏，喻成都也不是他对手：“怎么？派来一个蒋家人还不放心，你也亲自来求我？先跪下给我磕个响头听听！”
　　“我磕你妈——”喻成都挣脱左列扑过来，裴钦抱腰去拦。
　　蒋孝期搂住周未往后推，将他推出喻成都的射程。
　　那边喻成都从人缝里踹出一条腿，又给裴钦摁着塞回去。他没敢太用力，左列装模作样不是真拦，裴钦是拼了命的，这会儿喘得厉害，说不出话。
　　拉个架像跑五公里，喻成都力道收了许多，任裴钦死力抱着。
　　“周未！”蒋孝期把他按回沙发椅上，声音竟奇异地温和许多：“今天是你生日，都给我好好的，大家给你过个生日行吗？”
　　他原本不知道这天是周未生日，更不知道周喻两家借着他生日筹划联姻，突然有些心疼他。
　　为什么天大地大他哪儿也没逃，偏偏躲到碧潭来了——
　　“呵，”周未笑得浅，有些嘲讽：“行啊！小叔给我过生日，有生日礼物吗？”
　　蒋孝期躬身看着他，眼神真诚，一手还扶在他肩膀上：“对不起，之前不知道你今天生日……礼物我回了丹旸补给你。”
　　按着周未的是他一只手，但那落在他眸中的目光是有重量的，让人相信这一句并非蒋孝期随口开出的空头支票。
　　“礼，礼物……我带了！”裴钦摸着衣兜翻找，刚掏出来想递给周未，突然手上一空。
　　喻成都半路杀出，截了裴钦的生日礼物在手心里掂，那是个鸡蛋大小的水晶盒子，不知内里装的什么。
　　他掂量几下，忽地扬手将水晶盒子从窗口抛出去，那盒子在半空拉了一道璀璨的流光噗通坠进海里。
　　喻成都挑衅地看向周未：“潜游，谁先找到归谁，你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1 11:00:00~2019-12-18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2个；夏猫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猫猫 10瓶；yu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你们疯了吗？！”裴钦真是快被气得撅过去了，这种天气潜游，老和尚上吊嫌命长吗？
　　周未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灯，喻成都敢叫，他就敢应：“好啊，你输了的话，赶紧滚回家送你姐回美国！还有……让你老子少拿贷款的事儿压老头子，牡丹城到我手里，就算关店也不会用你喻家一分钱！”
　　“你输了的话……”喻成都转头看向裴钦，沁笑：“东西归我，送东西的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的东西归你，你说什么事儿我现在就答应！”裴钦真是遇到两位活祖宗，想给他俩磕头：“别闹了行吗？”
　　白鹭洲潜游的最佳季节是五月底到十月中旬，当地的潜泳教练很多，找两个全程保护并不难，何况这俩玩意也不是第一次下水，世界各地都潜过很多次了。
　　只是现在已经十一月了，水温降低，不到二十度，需要上半干甚至全干潜水服，对体力和装备要求也高，又是不熟悉的水域，一不留神就可能出危险。
　　从小在海边长大的蒋孝期自然也想得到这些，断不会让他俩下水：“都不许去！”
　　“不是说给我过生日吗？礼物都让人扔了还不许我去捡回来？”
　　周未小情绪鼓鼓的，像撒娇难缠的坏小孩，右腿叠在左膝上，牵起一边嘴角：“小叔你就看着我让人家欺负也不主持公道？”
　　“你的礼物，我会请专业潜水员帮你找回来，但是你们两个，谁都不许下水！”蒋孝期寸步不让。
　　喻成都才不像周未那样一口一个小叔，蒋孝期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凭什么用长辈身份压他：“不敢去就认输，别跟小孩儿似的哭着找爸爸！”
　　周未刚要回嘴，蒋孝期忽然脱下运动外套甩在他身上，金属拉链头在手背上啪地敲了下，像警告。
　　“我最后说一遍，今天好好给周未过个生日然后回丹旸，谁那么想下水找死的，先过我这关。”
　　这是要以暴制暴了，哔哔无效之后终极的争端解决方案。
　　周未没想到蒋小叔这么武侠范儿，帅！想叫好！
　　左列挤出个笑想圆场，发现各人表情严肃，他实在笑不出来，反而差点儿咬到舌头。宥莱已经蹲在甲板上专心吃鸡，懒得跟他们瞎耽误工夫。
　　“小叔是要教训我们两个？”喻成都的确没想到蒋孝期敢直接来硬的，亢奋又好奇，他跟师傅练了小十年跆拳道，单挑从来没输过。
　　蒋孝期看着他：“准确来说，是你。他打不过我，你想试试吗？”
　　周未一听这话，直接笑出来，抱着蒋孝期的外套蒙住半张脸，就坡下驴道：“是呀小叔，我听你的，我选好好过生日。”
　　模样乖得不行，他怎不去当影帝！
　　喻成都：“……”
　　&&&
　　蒋孝期带大家找酒店给周未庆生，淡季，预定很方便，但价格还死挺着不打折，反正也没什么人住，冤大头宰到一个是一个。
　　七个人里蒋孝期辈分最大，又是牵头的东道主，开销自然默认是他负担。
　　“我要吃兰友生的冰淇淋蛋糕！”周未戳蒋宥莱，提醒这货他有兰友生的黑卡，可以挂蒋家的账免单，都姓蒋，消费谁不一样呢。
　　蒋宥莱刚躺了一局鸡，心情不错，心思也不太拐弯儿：“哦，没问题！”然后翻手机通讯录给酒店打电话。
　　兰友生是超五星酒店，西点很出名，蒋家有大笔股份，报了卡号那边就知道是金主爸爸要来，自然服务周到。
　　“这种天气你吃冰淇淋？”裴钦骂他，话刚出口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蒋孝期。
　　虽然同是蒋家人，同样每月领五千家用，但宥莱他们显然不指那点零钱活着，父母手里拿着股份和分红也有别的捞钱门路，想花钱直接跟家里要就行。
　　但蒋孝期恐怕没法向蒋柏常伸手要钱，看他那样也不像开得了口的，所以五千块就真的是五千块，他一个大学生没别的进项，家里还有个病人，勉强够活而已。
　　周未是在替蒋孝期考虑，他身上穿的运动外套是国产大众品牌，手肘磨旧了，靛蓝衣料洗得发灰，这是他真正的样子，这是在碧潭生活近二十年的那个蒋孝期。
　　蒋孝期受托来抓他回去，周未一开始的确气得不行，他以为蒋孝期应该比别人更理解他，毕竟他是第一个要帮他暗度陈仓替他打掩护争取美院蹭课的人，但他抱着那件衣服的时候，突然发觉自己并不真的了解蒋孝期，他们之间还不平等，蒋孝期在帮他接近梦想，他却把闷气一股脑丢回对方头上。
　　蒋孝期，并不是那个应该对自己梦想负责的人。
　　到后来蒋孝期恳切和他商量，要给他过生日补礼物，周未便再也硬不下去了，丹旸那边给蒋孝期出了个大难题，周未不想也为难他。
　　夹板气不是他未来老婆的特权么，自己不好太小性儿了。
　　但周未那点儿被狗啃秃噜了的小良心也就仅限于此，他坚信“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天都晚”，闷头给喻成都发私聊：“有种等会儿出来再战！”
　　“等着！”喻成都积极响应。
　　于是，等到冰淇淋蛋糕上的奶脂有点儿化了，大伙儿才意识到喻成都这个厕所蹲得有点久，而周未不知带着黄栀子跑去哪个花前月下流连忘返。
　　裴钦在隔壁咖啡厅找到黄栀子，对方一脸神游的迷茫，正抱着爪机两手并用地码字儿。
　　也许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或否极泰来，在她的老旧二手笔电阵亡后居然文思泉涌，时速超过两千，堪堪保住了这个月的全勤。
　　“他，他他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黄栀子扬手比了下大堂方向，自觉很是失职，她刚沉溺写文早把金主忘光了，这会儿只能装乖：“我……没敢自己走。”
　　周未和喻成都的手机果然都无人接听，明显是共犯。
　　“这里哪儿能搞到潜游装备？”蒋孝期冷脸问宥莱，同时在心里把周未这个混账吊起来抽打一百遍，真是信了他的邪！
　　周未带着黄栀子离开包房，无论是谁都不好意思出去找，谁知道人家小情侣干什么去呢，就算楼上开间房也合情合理，黄栀子真是一层好用的保护色。而喻成都就没那么好的绿叶，只能尿遁。
　　宥莱也懵掉：“哪儿都能搞到，酒店、租游艇的、专业教练那里，外头一堆推销的小广告……”潜游是这里的特色项目之一，旺季有公司常驻海滩。
　　这俩少爷加一块儿比他们五个都值钱，万一……周家和喻家恐怕要联手灭蒋家满门。
　　蒋孝期一边脚步不停地带着群麻手慌脚的熊孩子往酒店外走，一边吩咐宥莱：“你和左列现在马上去联系专业的潜游教练，再弄两套装备来，越快越好。”
　　“裴钦和我直接去海边。”那两个混蛋应该在刚刚丢了水晶盒的地方，最好还没下水。
　　“苦肉计会吗？”蒋孝期盯着裴钦，周未很吃他这套，喻成都似乎也是，万一俩东西不听劝就让裴钦装病给人吓回来。
　　裴钦白着一张脸点头，已经提前入戏，像随时都能晕倒。
　　蒋孝期脚步一顿，跟在身后的黄栀子险些撞他背上，被嫌弃地瞪了一眼。
　　蒋孝期居高临下看着笨蛋帮凶：“你留在这儿等消息，手机充电，每隔五分钟拨一次他俩的电话，等我们消息。”
　　黄栀子土拨鼠式点头，从包里翻出个砖头大的充电宝提在手里，炸碉堡似的悲壮。
　　这群纨绔子弟虽说也不算小孩儿了，但二十郎当岁到底没在商场里历练过，更没被生活磋磨出硬茧，遇上人命关天的大事习惯性依赖精神上更强大的长辈。
　　不管他们之前如何鄙视不爽蒋孝期这个小叔，现在一个个都溜溜听他的话分头去准备。
　　“你没事吧？”蒋孝期看了裴钦一眼：“不然你和黄小姐留下等，我自己过去。”
　　裴钦觉得这一眼像蜜蜂的尾针般蛰了他一下，混合了看低和质疑，好像在看废物又刻意滤掉无礼。
　　“没事，就是担心……”裴二少难得没有即刻证明自己，以实际行动跟着蒋孝期出了酒店。
　　下午的光景，天色已经略沉些，远处堆起浮云，遮了天光更显岸边阴冷。
　　宥莱的效率不是盖的，仗着多年吃喝玩乐的经验火速攒来一支搜救小分队，两个金牌潜游教练和一艘装备齐全的快艇。
　　蒋孝期留那三只鹌鹑在岸边等，自己跟着教练直奔周未租的那艘私家艇靠过去，利用路上这短短几分钟脱掉衣裤换上潜游装备。
　　教练甲一开始有点儿担心苦主跟着下去纯属添乱，见蒋孝期换衣服居然很专业，身材也够能打，便没阻拦，示意教练乙下去后多看着点儿。
　　蒋孝期并非地里黄的小白菜，什么高大上的玩意都没摸过，在蒋桢身体还好的那些年家里经济颇为宽裕，甚至比大多数同学用的穿的都好，校服底下也是踩过耐克AJ的。
　　蒋桢跟着蒋柏常时间不长，离开的时候也孑然一身什么好处都不要，但底子还是有，她也舍得在培养儿子上面花钱，蒋孝期幼时上的私立幼儿园，月费高过碧潭普通白领月薪，美术、篮球、游泳、英语各种兴趣班也都上过。
　　如果蒋桢不病，母子俩就算攒不下积蓄，日子也过得比一般人舒适。
　　蒋孝期的潜泳就是中学那会儿学的，海边孩子水性天生的好，又亲水，玩得像模像样。
　　蒋孝期快速且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全身装备，随即扣好目镜和呼吸器，第一个仰身坠入水中。
　　海水的冷透过潜水服包裹着袭来，骤然增加的压力和阻力让人有些不适，视力也有那么一会儿显得昏暗扭曲。
　　蒋孝期划着水调整姿势，努力适应水下的视野，很快瞥见两个教练正潜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用手势询问他是否没问题。
　　蒋孝期回了个OK的手势，跟着拃开拇、食、中三指示意大家分头搜寻，海底不深，但能见度低，还有些暗礁和珊瑚丛，也许离得不远也要靠近才能发现。
　　水压令耳鼓哗啦嗡鸣，像被放大了的水流声，蒋孝期通过呼吸调整耳压，大概是焦躁使然，效果并不太好。
　　他大致考虑了下水晶盒落水和游艇的位置，然后朝着一个方向踏动脚蹼游了过去。
　　前几分钟，教练乙不远不近地缀着他，并没有分头去寻人，蒋孝期绕了处礁把对方甩掉，继续深潜一短距离。
　　那只水晶盒看样子很沉，不易被平缓的水流带走，但体积不大，真坠到海底恐怕要被流沙湮埋，就不好找了。
　　蒋孝期自然不是来找生日礼物的，他要找到周未和喻成都两个混蛋，敲晕了捞上岸。
　　冷寂的海水里，耳鸣像呜咽的风，汩汩的气泡随着呼吸沿两颊滚过，蒋孝期用力划动四肢，本能地想大叫对方的名字。
　　他忽地就想起清净山那一夜，周未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中传来，光束般刺破浓夜的黑暗。
　　他习惯负重沉溺，已经许久没被人救赎过。
　　周未，那个为了一件礼物一个赌约就能犯险的混账，是否也在等待他的出现，将他带出这阴冷孤绝的境地。
　　笃地，蒋孝期视线里捕捉到另一簇细碎的气泡浮起。
　　周未穿着潜水服的身形伶仃悬在海水中，孤单地挣扎着，他的安全绳被岩缝刮住了！
　　蒋孝期不顾一切拼命朝他游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小叔你就看着我让人家欺负也不主持公道？
　　蒋孝期：不用公道，别人欺负你我只会偏袒你。
　　周未：桃心，桃心，桃心！
　　蒋孝期：你只能由我亲自来欺负——


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咕噜噜噜，噗通噗通！
　　周未的耳际只充斥这两种声音，在幽深的海底愈显孤单无助，也许这里并不太深，他仰头依然可以隐约看到跃动在海面上的天光。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吗？
　　安全绳被一道岩石裂缝卡住了，周未这套衣服没有装备割断海草的短匕，可能是经营方怕配置那种工具反而危险刻意拆除了。
　　咕噜噜噜，噗通噗通！
　　越是挣扎，氧气的消耗就越快，周未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蒋孝期和裴钦他们会及时发现他们两个失踪了吗？喻成都那个王八蛋死哪儿去了也不绕回来看看？
　　周未像给枝丫缠住了线的风筝漂在海水里，他用力扯动摇晃那条本该守护他性命的绳索，现在这状况打个成语——真是“命悬一线”啊！
　　气瓶的容量是一刻钟的，满打满算可以撑住二十分钟，而他俩已经潜下来有一会儿了。
　　究竟是该继续挣扎还是躺平保持体力等人来救？认命or不认，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
　　周未手脚摊开漂在水里，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这么死掉总有点儿不太甘心哪——
　　裴钦会哭死吧？最好他以后都别再搭理喻成都了，这样他的死还算有点儿价值；
　　姬卿会开心吗？爷爷会后悔吗？
　　周耒呢？怎么也该难过一段时间……
　　三花的孩子们出生了吗，希望它们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可以自由长大了；
　　蒋孝期……
　　周未笃地睁开眼，水流扰动，牵扯他腰间的绳索，一个扇着脚蹼的身影正在大力挣动他那条被岩缝卡住的安全绳！
　　周未内心狂叫，os弹幕如同汩汩冒出的气泡，连冻僵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终于特么有人发现他了，这回可能不用死！
　　蒋孝期努力扯了半天未果，转头狠狠瞪了作死的周未一眼，可惜刀锋被目镜和水流柔化许多，杀伤力不达预期。
　　周未咬着呼吸嘴，渐渐生出肺部闷痛的感觉，这是氧气快要耗尽了。
　　他用力划了两下水，像在泥潭里冬泳，四肢软麻无力，伸手捞空一次，总算抓住蒋孝期。
　　对方仍在兀自和绳索战斗，头部两侧升起因体力急促消耗呼吸加剧的大团气泡，绳索无法从岩缝中顺出，但反复的拉扯已经磨损了一部分绳线，如果继续磨损下去，岩石上粗粝的突起和寄生贝壳就会割断绳子。
　　蒋孝期觉得胳膊一重，转过身。
　　周未张开双臂，迎面紧紧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两架目镜磕碰在一起，近极，视野却一片混沌。
　　周未的双臂圈过蒋孝期的肩膀，撞得他向后飘开几步距离，耳边只有汩汩的气泡翻滚，对方的、自己的。
　　蒋孝期觉得呼吸更急促了。
　　他有那么几秒钟大脑空白，看见海面投射下来的光，像拢着雾、裹着纱，轻微窒息给身体带来的某种微妙体验正是潜水的魅力之一。
　　蒋孝期笃地清醒，因为他几乎看不到周未头罩两侧有大股气泡溢出，他窒息了？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拥抱，而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咕噜噜噜——
　　周未在他惊疑之际突然松手，握拳竖起大拇指上下晃动，这个手势在潜水时代表上浮，周未让他浮上去，还怕他不懂似的推了他胸口一下。
　　只是那一下没什么力道，蒋孝期悬停在原地，透过翻涌的视野，他很确定周未在冲他笑，目镜里的一双眼眸清澈如星，眼尾微微下弯，就像他每一次跟自己讨要什么好处或者闯了祸求饶。
　　于是，蒋孝期的胸口像浸了海水的萱草滩，被那几乎感受不到的轻轻一推直接按得塌陷进去，又酸又疼。
　　现在他十分确定，刚刚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拥抱。
　　周未不觉得他能够在两人的氧气耗光之前弄断绳子，所以给了他一个Farewell Embrace（离别拥抱）。
　　他觉得自己将是他活着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吗，所以拥有代表这个世界和他道别的幸运？
　　他怎么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生日变忌日，还能体面地留下最后一抹微笑？
　　蒋孝期转身拼命拉扯绳索，在他身后，周未的气息憋到极致，忽地吐出呼吸嘴。
　　海水挟着压力灌进肺腑，被缺氧挤压到巨痛的胸口霎时被腥咸冰冷充满，他四肢难以自抑地痉挛了几下，最后一缕气泡在水中飘散了。
　　周未感觉自己流泪了，像一尾搁浅的鱼，只是没有人会发现鱼的眼泪。
　　如果可以选择，他是愿意笑着的。
　　四周很寂静，周未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一瞬有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经过这片海，他就会见到失散多年的母亲吗？
　　魏乐融，他的妈妈，在录像里笑容那么甜美，柔声喃喃哼唱着儿歌，怎么会甘心扔下他葬身在冰冷的水底？如果可能，他更希望妈妈还活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她想要的生活，最好不要知道自己……
　　周未很想再摸摸颈间那颗小小的金豆儿，他已经记不清被妈妈捏住小手小脚摇晃的感觉，被妈妈亲吻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没关系，周未想，至少小叔还陪在他身边，蒋孝期会带他回去，无论他的灵魂飘到哪里……
　　周未！如果可以，蒋孝期一定在大吼他的名字把他唤醒。
　　蒋孝期拼命闭气，这在数倍于海面压力的海底是非常艰难的，他余下的气量也不多了，希望还可以让周未多撑一会儿。
　　蒋孝期捏他脸颊，柔软的触感变得冰冷，他想将自己的呼吸嘴塞进周未嘴里，可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松口，整个人已经失去意识了，像一只封在琥珀中安静的蝴蝶标本。
　　蒋孝期胸口发痛，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内心异常暴躁，像力大无穷的巨兽拈着只一碰即碎的蝶翼，稍一不慎就捏到对方粉身碎骨。
　　他咬回呼吸嘴猛吸了几口氧气，手脚的麻痹感略有缓解，返回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留给他的时间也许只有最后几分钟。
　　周未系在腰间的安全绳被拉扯，蒋孝期转头看去，是喻成都。他不知什么时候寻过来的，正用力扯磨绳索。
　　蒋孝期果断松开周未，拉住绳子另一端，两人形成拉锯的姿势，快速地一来一往扯动绳子，绳身磨损的毛茬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嘭！系绳终于断了！
　　蒋孝期半秒都没耽搁地转身，托起周未扇动脚蹼向海面升上去。
　　周未安静极了，鼻翼还附着一个小小的气泡，他松软的发'漂在水中，像柔韧的藻类，本就瘦削的身体在浮力作用下更加轻飘飘没有重量。
　　蒋孝期很怕，他现在的样子，美得骇人。蒋孝期无法承受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他面前消逝的沉重。
　　蒋孝期负重，速度没有喻成都快，主要是喻成都也快没气儿了，急着升上水面。
　　塑料兄弟之间打架归打架，但毕竟从小打到大也是有感情的，打习惯了也不想突然换对手，喻成都此时同样抓狂，他怕周未死了，他不想独孤求败！
　　喻成都扯着半截磨断的绳头从上面拽着周未，加上蒋孝期托抱，两人合力带着呼吸暂停无知无觉的周未向海面升上去。
　　哗啦！天光兜头照下来。
　　&&&
　　“那里！那边！”
　　“小心小心，甩一下船尾……右舵四十五度，再偏一点——”
　　“救生圈放下去！”
　　“周未！周未……怎么了……他怎么了？”裴钦趴在船舷抹眼泪，看见周未死鱼一样被蒋孝期捞着。
　　喻成都扯下头套和呼吸器直接扔在水里，扒住船舷翻上游艇甲板，被宥莱拽了个四仰八叉，也顾不上形象，赶紧跟着众人一块儿七手八脚地去接周未。
　　“把他放平，衣服，拉开！”蒋孝期胸口剧烈起伏着，说话时喘得厉害：“让开——”
　　他顾不上浑身滴着水，并膝跪在周未身侧，二指去探周未的颈动脉，手也抖得厉害，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跳动。
　　蒋孝期左手在周未胸口肋下虚虚划了一下，找准位置双掌交叠，垂直向下快速地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一下一下，水滴沿着他湿透的短发震落到周未脸颊胸口，蒋孝期看着他的脸，依然是毫无血色的冷白。
　　左列在船头走了两圈，握拳捶掌，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连忙扯了条毯子披在喻成都身上，然后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
　　“掉头，先靠岸，让他们做好准备——”
　　甲板上转圈或站或跪，趴了一堆人，个个脸色凝重，像是在等皇帝驾崩哭灵的众臣。
　　裴钦已经开始哭了，小心翼翼地勾着周未蜷在身侧的手指，嘤嘤嘤——
　　大约压了三四十次左右，蒋孝期停手，一手捏住周未的鼻孔，一手托着他下颌尽量后仰打开气道。
　　蒋孝期侧头用嘴吸了一口空气，附身，正要往周未嘴里吹进去。
　　噗——咳咳咳——
　　周未猛地呛咳起来，一口水不偏不倚喷到蒋孝期脸上。
　　蒋孝期：“……”
　　众人：“……”
　　周未：“咳咳咳咳——”
　　蒋孝期抹了把脸，默默起身，心头一块大石咣当砸在脚面子上。这是什么恩将仇报的破玩意！
　　“好了好了，醒了就没事了！”
　　“呼吸，未哥能喘过气来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让开点儿，多给他点儿新鲜空气——”
　　周围七嘴八舌，像池塘里的青蛙，只有裴钦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就知道这个祸害死不了！”喻成都呼了一口气，转身进舱冲澡换衣服。
　　左列递了块毛巾给蒋孝期擦脸：“小叔太专业了！未哥多亏了你。”
　　宥莱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向后撑着两条胳膊：“末末，我快被你吓死了——”
　　“冷吗？”裴钦半抱着周未靠坐起来，让他呼吸顺畅些：“医生马上就到，我们去内舱等。”
　　嘿——
　　裴钦双臂使力，周未屁股还坐在甲板上，没抱动。
　　“噗——咳咳咳——”周未咳得鼻涕眼泪横流，还是憋不住想笑，这个废物点心，哭得好像他咽气儿了一样。
　　兜头盖下一张毯子，蒋孝期不知什么时候返身回来，衣服也没换，裹着周未从甲板上拎起来大步送进舱里。
　　“小叔，这回扯平了。”周未还咳嗽不断，手欠地抱了下蒋孝期肩膀。
　　混蛋玩意！扯你个蛋的平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工作海多，进入年终996模式，周六加班请假一天，周日继续~~~
　　感谢Depression小天使灌溉的30瓶营养液！


第40章 第三十八章
　　黄栀子坐在床边削苹果，长长的果皮打着卷儿垂下来。
　　周未无聊地晃晃手上扎着的点滴，抬头对上裴钦幽怨的小眼神儿。
　　呼——好无聊啊！
　　这个生日，惊险有余，精彩不足。
　　周未刚要伸手去拔吊针，被裴钦手疾眼快地按住：“咄！老实点！你肺里呛水了怕感染，点点儿抗生素。想吃什么？”
　　兰友生的冰淇淋蛋糕也没吃成，周未翻白仰回床头：“蒋孝期怎么不来看我？”
　　“可以吃烤墨鱼仔吗？碧潭特色小吃！”黄栀子举手插言，满眼期待。
　　裴钦垮下脸，摸出两百块钱递给她：“吃完再回来。”
　　黄栀子啃着苹果贴墙溜走，裴钦盯着周未仔细看，像不认识他了，咕哝道：“他可能怕见到你会搂不住脾气掐死你吧？”
　　哈？周未心说不是他把我救上来的吗，清净山那回他耍诈自己也没想着掐死他，怎么辈分大了心眼儿还这么小呢！
　　“家里知道了？这事儿也不怪他……本来不用住院这么麻烦。”
　　人都进医院了，闹这么大，想瞒肯定瞒不住，说不定蒋孝期给蒋家埋怨了，至少表面上要训斥一下好安慰老周总的担忧。
　　“不光是他，成都也帮了忙的，不然你死定了。”
　　周未听见这个名字就来气：“我呸！他不把我拴在螺旋桨上拖死就算大慈大悲了，救我？呵呵——”
　　“你别不信，蒋孝期都这么说了，是他帮忙磨断绳子你才……”
　　周未白眼翻上天花板：“少给他贴金！不原谅！”
　　“用你原谅？嘁！”喻成都浪里个浪地推门而入。
　　周未捡起床头的百岁山丢他：“你来干什么？滚蛋！”
　　“来看看你死了没。”喻成都大喇喇捞过椅子挨着裴钦坐下，递他一只装了海绵蛋糕的小盒子：“红玫瑰酱的。”
　　兰友生的点心，看着十分精致可口，裴钦暗搓搓想转递给周未。
　　喻成都又说：“下了毒的，解药在我这儿，他吃死定了！”
　　麻蛋！非要在他生日这天死来死去的，晦气不死你！周未气得又咳起来。
　　这次蒋孝期也来了，拎着兰友生餐厅的食盒落在后面进门，一摞搁在床边柜上，没给周未一个正眼。
　　裴钦怕那俩冤家继续对呛，拉着喻成都说先回酒店。
　　周未看蒋孝期不说话，猜他可能气还没消，也不吭声，单手去翻那摞吃食。
　　清炒西蓝花、水芹虾仁儿、雪蛤蛋羹配白米饭，还是喂兔子的。
　　蒋孝期不说话，周未也不好讪着脸先开口，知道对方憋着气想拾掇自己，再卖萌耍赖都是讨打。
　　他也知道这次是真的险，不怪蒋孝期不理他。
　　周未肚子饿，决定先占着嘴吃饭，吃饱了再有力气挨骂。
　　他一手吊着针，另一手开饭盒不太灵便，吊针的手忍不住上去配合。这一抬，绯红的血液回流到细管里，他也不去管，专心抠盒盖。
　　蒋孝期伸手过来，抽走他抱着那盒蛋羹，周未心说完了，这个荤菜八成是专门带来糊他一脸的。
　　他战战看着蒋孝期，对方默默翻开盒盖，抽出床边小桌板调好位置放上去，再帮他开另外两盒，最后摆好米饭和勺子。
　　居然没骂他？这让周未吃得不□□心，有种喂饱再杀的悬念。
　　“没什么要说的？”看着周未搁下勺子，蒋孝期终于亮了刀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但是余韵很冷。
　　周未舔掉嘴角的米粒，悻悻地问：“那个，喻成都找到了？”
　　如果眼神能揍人，那蒋孝期此刻的目光一定是洲际导/弹！“那个东西，对你来说那么重要？”
　　“也……不是，”周未嗫嚅：“就是不想输给那个王八蛋——”
　　蒋孝期深呼一口气，觉得实在没精力跟这货废话，站起身要走。
　　“哎？七哥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啊？我我还是个病人呢——”周未说着，应景儿地咳咳两声，有些假。
　　蒋孝期蹙眉回头看他一眼，头疼：“如果可以，我更想把你丢回海里喂鱼。”
　　说完，人继续往外走。
　　“啊！”黄栀子刚好从外面回来，开门碰见蒋孝期，吓得连忙将烤串打包袋往背后一抡：“蒋蒋蒋，蒋先生——”
　　周未盘膝在床上扶额，回来得可真是时候。
　　“你看着他，”蒋孝期撂下一句话：“明天一早回丹旸。”
　　黄栀子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表现十分差强人意，好在对方是裴总，看意思裴总和自家老板关系铁磁，可能知道两厢的雇佣关系，但蒋孝期应该并不知道，而且，周未应该也不想外人知道。
　　于是，黄栀子仔细拿捏了风情和乖巧的比例，像只被狐狸精附身的小白兔一般蹦跶到周未身边，蹲下，十指轻轻扣在周未膝盖上，捏：“宝贝儿~”
　　周未无声地呕了一下，差点儿吐她一脸雪蛤蒸蛋。
　　蒋孝期略一顿足，随后更加快步地走了出去，呯地一声帮忙带上房门。
　　&&&
　　“我不去！说什么也不去！”周未梗在兰友生的早餐厅用叉子祸害一只小猪包，粉嫩的小胖猪生给他戳成了刺猬。
　　宥莱拍腿：“哎你讲不讲理？昨天说好的今天一块儿飞回丹旸，大家都听见的对吧！”
　　“昨天你们说了是喻家的飞机吗？啊？我不坐那个混蛋的飞机！”噗，刺猬，哦不，小猪嘴里吐出一滩红豆沙，彻底垮掉了。
　　“你特么爱坐……”喻成都起身，又给裴钦按回去。
　　左列蹭在桌边，语重心长：“蒋家的飞机不是该维护了么，这两天在原厂，不然成都也不会特意带着飞机过来接咱们……你看未哥，就一交通工具，迁就下？”
　　“迁个……”喻成都再起身，裴钦又按，他那么壮，也不知怎么裴钦一按就回去。
　　周未继续胡搅蛮缠：“那怎么是交通工具呢，万一他想弄死我，就是凶器！”
　　喻成都这回不起身了，坐在座位上回嘴：“哼哼，算你识相！我就是想弄死你，所以在你座位底下放炸/弹，救生面罩里灌一氧化碳，耳机线电压两万伏，威士忌加砒/霜……”
　　裴钦往他嘴里塞牛角包，喻成都咬牙切齿地咽了。
　　“你们看看，看看，他绝对干得出来！”周未心虚地瞥向蒋孝期：“小叔为什么搭国航？”
　　宥莱快被他气死了，发型抓成一窝：“不是跟你说过八百遍了么！你溺水，人家段医生连夜从丹旸飞过来，今天不得一道儿给人捎回去吗？飞机上只有七人位，要不你站票？小叔的机票是早就定好的……你特么再矫情那边儿申请停靠超时了咱谁都别想走！”
　　黄栀子缩在角落里撑个肚歪，刚想颤巍巍举手说自己可以站票或者另买机票回丹旸，只要给报销就行，被周未一眼刀瞪回去，又默默叉起一块松露米糕堵嘴。
　　“你们先走，”蒋孝期面无表情看向手机，声音冲着周未：“身份证号给我。”
　　这是要亲自押送他，周未不好继续拿乔，痛快地报了。
　　大家一拍两散各自赶飞机，蒋孝期订的航班在中午，时间不很紧。
　　“发了组模拟题给你，在K记等我，我回趟家。”蒋孝期这一走大概要月余才有空回来，得把想得到的东西提前都帮蒋桢准备好。
　　周未靠在网约车里转过头：“我能跟你一起吗？去看看你妈妈——”
　　就是不想刷题呗，蒋孝期没说不行，周未当他默许，下了车便直奔花店，买花包果篮。
　　蒋桢新租的小区不错，一片低板楼，绿化也好，健身器材附近一群晒孩子的老头老太。
　　周未空着手走在前面，饶有兴致地观赏那些满地乱滚的奶娃娃，像进了熊猫馆，抽手捏捏一个小男孩儿的红脸蛋，蹭到鼻涕，又帮一个滑滑梯的小女孩儿穿好粉皮鞋。
　　小女孩儿冲周未甜甜地笑，露出一排豁牙。
　　蒋孝期一手拿花一手拎果篮，心说真不该让他手闲着，到处撩闲。
　　蒋桢听说儿子要带朋友过来，新奇多过惊喜，蒋孝期这么多年就没交过特别要好的朋友，有空闲都用来兼职补贴家用了。
　　但她性子不是热情的人，这点娘俩肖似，迎人进门就是正常寒暄，端出果碟招呼周未。
　　周未环视一圈，布置风格一式地简约，靠墙一排整齐的塑料收纳柜，可能搬家比较方便，但能看出来是精心选的配色，干净雅致。
　　蒋桢熟练地修剪好那束并蒂莲插在一只高颈玻璃花瓶里，转身过来和他们说话。
　　她好奇地打量周未：“是……像妈妈多一点？”
　　“您，见过我妈妈？”
　　周未拿捏不好如何称呼蒋桢，进门叫过一声阿姨，又想起小叔他妈应该是奶奶辈儿，后面干脆用敬称囫囵带过。
　　蒋桢提到他母亲，让他有些意外，也想听听其他版本的母亲。
　　蒋桢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打个愣之后笑了：“我说不准的，跟你父母也只是一面之缘……中午留下吃饭吧？”
　　周未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好再问，二十多年前蒋桢在蒋柏常身边还见不得光，也许不是敷衍，是真的跟自己父母没什么交集。
　　“来不及吃饭了，飞机上吃就行，你别忙了。”蒋孝期起身，示意周未跟他过去：“我们收拾下东西就得走了。”
　　房子是个三居，蒋桢睡主卧，分了一间给保姆留宿，剩下一间理论上是蒋孝期的房间，但他大多数时间在丹旸，房间是个摆设。
　　有些书籍和零碎杂物还没整理完毕，就暂时放在蒋孝期的这间。
　　他打开纸箱往书架上码书，周未就蹲在旁边翻翻捡捡，把建筑图册当漫画看。
　　周未忽然翻到一样好东西，打开扫了两眼又意犹未尽地合上，笑着朝蒋孝期晃晃，询问他这个能不能看。
　　“随便。”蒋孝期无所谓，继续整理他的书。
　　那是一本牛皮封的相册，边角磨损得厉害，纹饰也有点儿年代感，里面有蒋孝期之前的照片。
　　凡人都有好奇心，尤其是对自己感兴趣的人，想看看对方在不为自己所识所知的年月是什么样子的，在做些什么。
　　如果那人小时候长得丑，可以顺便笑话一下；万一那人小时候很好看，也能用长残了的现实打击对方。
　　不过……蒋孝期小时候的确很好看，但是并没有长残。假如这都算长残的话，估计也没别的童星什么事儿了。
　　他照片不算多，肯定没有周未那些海量到自己都懒得回顾的视频影音记录，应该都是蒋桢精心挑选了冲洗出来留作纪念的。
　　其实真正值得一看的还是这种平实的生活照，能实在地捧在手里一页页慢慢翻，相比之下那些精美的摆拍相册和大段储存在硬盘里的视频只有压箱底攒灰的份儿。
　　“你幼儿园也有马术课？”周未指着一张蒋孝期五六岁时的照片，穿着园服的呆萌脸男孩手拉缰绳站在一匹小马前，倒显得马有些不耐烦。
　　“没有，”蒋孝期擦了手过来坐下：“是幼儿园组织参观马术课的集体活动，每个小孩儿都留一张合影，但是报课程要另外交费。”
　　他要是真学过，那天在马场也不至于那么狼狈。一想到马场那天，蒋孝期觉得自己对周未容忍的底线又降了那么一丢丢儿。
　　照片收纳得时间间隔很均匀，大概每年选那么两三张，大多是蒋孝期的单人照，偶尔也有母子俩的合影。
　　想来蒋桢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非常不易，好比母亲单独带着儿子出去游玩，也只能给儿子拍一些单人照最顺手，不然合个影要求助路人，又怕遇到抢手机相机的分不开身去追。
　　“这是中学的时候吗？好呆哦！”周未看得很开心，点评充满恶意。
　　蒋孝期大一点之后，蒋桢的单人照也多了些，想来都是蒋孝期的习作。
　　“还有更呆的……”蒋孝期主动向后翻：“你以为高三生应该什么样？像你这样英姿勃发地找死么？”
　　“那会儿每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不到，有时踩着单车都能睡过去……笑什么，不信？”
　　周未唇角弧线缓下来，问：“你高中就开始打工吗？”
　　“没有，那时我妈的病还瞒着我，只是寒暑假给人补习赚点零花钱。”
　　其实蒋孝期那会儿已经开始感觉到家里经济条件渐渐不如从前，蒋桢买菜做饭都精打细算，自己也这个不吃那个不碰，连牛奶都只订儿子的份。
　　男孩子心粗，蒋孝期当时只觉得应该卖力读书，以后让蒋桢生活富足轻松，不必挤老远的公车去工作，不必充个电费也要五十一百地盯着读数买。
　　十几岁的年纪山高水长日落无边，总觉得以后是可以慢慢谋划、慢慢改变的。
　　他从没像别的孩子一样叛逆过，整个高中只穿校服，球鞋小了破了才买新的，中午在食堂吃八元一份被同学认为很难吃的营养餐。
　　他以为一时的困难是可以凭借忍耐战胜的，到了大学就有奖学金可以拿，却没想到那些忍耐仅仅是一个征兆和开始，后面才是漫长且不见天日的挣扎。
　　周未不说话，将手中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几张尺寸略奇特的相纸，质地也略厚一些，切了花边儿，黑白照。
　　“这个是我妈妈。”
　　蒋孝期指着左下角一张三人照里唯一的女孩儿，照片上的蒋桢扎两根编辫儿，发梢绑着纱质系带，大约七八岁的样子。
　　仔细看，眉眼的确和如今的蒋桢有些相似，但面部轮廓已经大为不同了。
　　她旁边还站着两个个头般般高的男孩子，兄弟似的互相勾着肩臂，一个对着镜头傻笑，似乎特别开心。
　　另一个男孩，理短寸头，露出男生少见的美人尖，大概是他略低着头，眼睛抬起看过来时便显得有几分阴郁，唇线也压得很平，站着时右脚勾在左腿后面，细看还是能发现大概是他想掩饰右脚那只塑料凉鞋拖在地上断开的鞋带。
　　“这个，这两个男孩是你母亲的朋友吗？”
　　周未不知怎么，视线在那短寸头的男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种面相和感觉有点熟悉，又无法和印象中的任何一张面孔比对成功。
　　蒋孝期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还可能是亲人？我也不知道——”
　　“走了！航班可不像私人飞机那样等你。”


第41章 第三十九章
　　碧潭机场位置不算偏僻，外观像只大蚌壳，衬在远处的海天一色中十分和谐。
　　两人都没什么行李，蒋孝期留周未在大厅里瞎晃，自己去排队办值机，一扭头的工夫，人找不见了！
　　蒋孝期打他手机，拐来拐去发现这货正跟俩小孩儿蹲在一块儿看人家起早赶海捉的小沙蟹，小孩儿给家人叫走，急忙捡起螃蟹收回塑料小盒里，周未一脸失落：“来了趟海边，都没吃到现捞的海鲜。”
　　合着他刚才是在看储备粮？
　　蒋孝期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拖走安检。
　　周未插着兜仰头找指示牌：“微-挨-屁……在那边。”
　　他刚迈腿，给蒋孝期又一把薅住：“就近坐会儿吧，经济舱去什么VIP。”
　　“经，经济舱？”周未噎了一下：“我没坐过经济舱——”
　　“正好体验下，”时间还早，蒋孝期抽出pad给他刷题：“这是理综的真题精选，你试试。”
　　周未挨着他在人造革包面的不锈钢椅上坐下，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不好提太多要求，何况机票钱还是蒋孝期出的。
　　“那个，机票钱，我转你。”周未掏出手机给他转钱，当天的机票没什么折扣，千多块在他这儿不算钱，蒋孝期一个月才五千零用。
　　蒋孝期没看他：“不用。”
　　周未已经填好转账金额，选择默认的信用卡支付，确认，指纹……菊花转呀转，显示支付失败。
　　周未不信邪，再试，还是失败。
　　正好有电话接进来，是姬卿，周未蹙眉对蒋孝期说：“等下。”然后接通电话。
　　“小未吗？你在哪儿呢？”姬卿语速很快，但似乎也不是特别急切：“宥莱和成都他们都回来了，没见你爷爷很担心！”
　　周未揉了下鼻子：“我在机场，晚点就回去了……和蒋孝，和蒋小叔在一起的。”
　　“身体没事吧？段医生说没有大碍，哎呦呦可吓死我们了，小未啊！”姬卿像是换了个位置，声音也低些：“爷爷很生气，你这孩子！这回的确有些过分了，哪能拿自己的命闹着玩呢？这要是让爷爷知道我……”
　　“妈，我不会说的，”周未知道姬卿担心爷爷知道他用来胡闹的钱是她资助的，少不了迁怒于她：“我都二十了，也不是小孩子。”
　　“那……哎，你没事就好。”姬卿放下心来：“小未，爷爷停了你的信用卡，这回是真生气了，我也不能再忤逆他，你自己听话点儿，等他气消了就没事了。”
　　难怪他的支付不成功，原来是被经济制裁了。周未嗯了一声：“没事，我知道了。”
　　姬卿又关切地责备他几句，都是翻来覆去不痛不痒的口水话，周未猜可能是爷爷过来她附近了。
　　果然，老头儿中气十足地一声吼：“告诉那个兔崽子，考不上丹旸大学今后就别想再用家里一分钱！”
　　周未嘴角抽抽地将听筒移开一些，这狮吼功，少说也能再为牡丹城掌舵五十年！
　　挂了电话，周未明显丧很多，蒋孝期在一边看手机，也不拆穿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其实就算没有最后那一吼，他也能借着对话猜个大概。
　　“那，那就不跟你客气了——”周未这句，是接前面蒋孝期那句“不用”的，“不用”已经掉在地上了，他厚着脸皮捡起来接，实在是真没钱给。
　　蒋孝期想笑，努力忍着，头也不抬。
　　周未再不提VIP的事儿了，一直到登机都很安静，像被掐住七寸的蛇。
　　飞机上乘客不多，他俩的是三连座，边上一个空位，横向还算宽敞。竖着的话，周未伸了伸腿，显然不太适应端正的坐姿。
　　“你腿伸得开么？”周未看了眼蒋孝期那双大长腿，替它们憋屈。
　　蒋孝期心知这小少爷又要找理由抱怨了，不说话，右腿往周未左腿靠了靠，两人像在比腿，周未顿时气焰矮下去，恢复安静如鸡。
　　人家那么长一双腿都没锯就放下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蒋孝期有点儿不忍，觉得孩子也怪可怜的，然后反省自己，居然觉得这货可怜？有病吗！
　　“前面做得还行，速度得提高，还有十道多选。”
　　飞机引擎轰鸣，经济舱的白噪音尤其大，周未刷着题，眼皮开始往一块儿粘，然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差点滑落的pad被蒋孝期探手接住。
　　空少过来发薄毯，蒋孝期要了一条搭在周未身上，后者得寸进尺，脑袋一歪枕在他肩膀上，柔软如云的发扫过来，像一缕风顺着领口吹麻了脊柱。
　　蒋孝期心虚地扫了眼周围，没捕捉到意味不明的关注视线，遂僵着身体迁就了一下周未的睡姿。
　　统共不过一个小时多点的航程，让他睡一下也没关系。（→咦？这句好像哪里不太对。）
　　周未鲜少用这么拧巴的姿势睡觉，睡着睡着，头开始往下沉，脑袋滚过蒋孝期的胸口，要不是给他抬手托了一下，怕是会砸出脑震荡来。
　　这会儿体现出三连座的优势来，蒋孝期往外挪了一个位置，扳起扶手，刚好够周未横着上半身枕到他腿上。
　　周未拱了拱，拽紧薄毯，晃了两下腿没地方放，也就屈尊接着睡了。
　　蒋孝期落下窗板，端着pad遮住他脑袋，这样看着他很像埋头沙地的鸵鸟，笨拙又安静。
　　蒋孝期忽然想起在海底的那个拥抱，pad上的字迹变得模糊，像蠕动的爬虫，而大腿上隔着布料的触感又过于清晰，他怔神了……
　　周未睡得糊涂了，乱梦一个接着一个，有些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还有些玄学到离谱。
　　周未没想到自己会梦到林木，那个最近休假了的蒋家私医，毕竟他跟这个人也没什么交集。
　　他梦见自己躺在海滩上，周围却很温暖，心想这应该是自己被蒋孝期弄上岸后的那段情节，当时他被海水灌晕了，呼吸暂停，失去意识。
　　所以这段可能是他自己脑补的，也可能是记录在潜意识里的，总之，在被蒋孝期当胸按来按去之后，他要给自己人工呼吸了……
　　周未闭着眼睛，隐隐能感觉到外界的光亮，接着他应该苏醒过来，还吐了蒋孝期一脸水。
　　这次，他不想吐，也不想醒，反正梦都是用来荒诞的。
　　关于蒋孝期是否已经给他人工呼吸过，周未实在想不起来，这种事情又不好开口问……如果是的，那还是他的初吻！
　　初吻诶！如果不算喵星人的话。
　　周未闭着眼等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在俯身靠近自己，脸颊的毛孔蹿起细碎电流，那不是期待，而是对危险迫近的第六感。
　　不是蒋孝期！周未笃地睁眼，一张微微低着头抬起目光看过来的阴郁面孔停在视野正上方，是蒋家那个私医林木。
　　林木忽地冲他狰狞一笑，跟着一手卡在他的脖颈上用力捏下去，熟悉的窒息感瞬间过遍全身。
　　砰！
　　睡得好好的周未突然挺身弹起来，撞翻了蒋孝期手里的pad，pad应声落地。
　　他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双手掩住脸。
　　“怎么了？”蒋孝期没去捡平板，转身轻轻问他，用飞机上赠送的瓶装水敲了敲他手腕：“做噩梦了？”
　　他声音沉静，自带冷却效果，周未感觉邪魔迅速溃散。
　　邻座有人看过来，周未用力搓了两下脸，反倒比蒋孝期刚刚还不好意思，小声嗯了下，自嘲道：“可能是创伤应激症，梦见给人扼住咽喉，喘不过气来。”
　　这飞机还挺良心的，短程经济舱还每人一份零点，塑料小包的几颗果仁、面包和纯净水。
　　周未喝了点水，对另外两样提不起兴趣。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梦见林木，并且是个恐怖的噩梦，也许和前些天想找他帮忙的那件事情有关，不是个好预兆。
　　“你不是朋友很多么？扼住咽喉也没关系，可以找他们支援。”蒋孝期显然把这个噩梦的隐喻理解为被切断经济来源的恐惧。
　　周未心想他的确猜到了，也不介意：“丢不起那个人！其实赚钱也没什么难的……”
　　不是太有底气，毕竟长这么大还没有一分钱是他自己赚来的。
　　“我在意大利，看见有街头艺人给人画像，一张还能卖五欧呢！就裴钦那傻蛋，一张微信头像能卖他一万你信不信？”
　　也就杀熟比较有信心。
　　蒋孝期也不知是为了缓解气氛还是故意气他，问：“你自己没积蓄吗？不是随便倒倒鞋坑儿都能扫出二两碎银子吗？”
　　周未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一会儿，可能刚睡醒脑子转得慢，这一会儿颇有几分钟，才悠悠答道：“花呗额度算吗？”
　　本来他是可以有点积蓄的，最近租房子租游艇开销太大才会落到这步田地，也是赶巧了。
　　唔，蒋孝期似笑非笑，被他的身价惊呆了：“算，算负资产。”
　　还不如不算！被他这么一打岔，周未已经差不多忘掉刚才的噩梦了，只是有什么东西模糊着始终没看真切。
　　&&&
　　周琛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他从来没给周未断过粮，这孙子虽然时不时来一出意外之举，但总体不是很碎钞，就算买车那次也是他卖了自己名下的房产，没有满地打滚跟家里要过钱。
　　周未被冻结信用卡，他又没什么存钱的毛病，平时有钱就请朋友们吃喝玩乐，心血来潮会挨个往众筹医疗上捐钱，加上那堆顶配的画画材料……这次是真穷到叮当响了。
　　没钱倒也不是不能活，毕竟吃饭有家里和学校两处不用花钱的地方，脸皮厚还可以去蹭蒋孝期的；穿的话就更不用愁，姬卿买的一堆衣服都没拆吊牌，校服也能凑合；玩就让给裴钦宥莱他们买单，反正总体上他也不算占便宜……这么一想，日子居然还能凑合过！
　　回丹旸这天，蒋孝期给周未买了块拳头大的蛋糕，算给他补了生日。
　　“礼物呢？”
　　蒋孝期答应过还要给他补生日礼物：“在路上，”他将手机上显示的物流状态在周未面前一晃：“双十一快递走得慢。”
　　“你给我买打折货？！”周未跳起来勾他脖子，被蒋孝期一个过肩仍到沙发里。
　　“谁让你选这么个日子问世！”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我的生日，是光棍节！
　　蒋孝期：你的生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42章 第四十章
　　周未给家里经济制裁的消息飞得比美国撕毁双边贸易协定还快，最近他不太想回家，也不太爱跟那帮狐朋狗党瞎混，多半是因为受不了他们拿同情叫花子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喻成都肯定乐死了，乐死他才好！
　　裴钦就会巴巴地转弯抹角哄他，又不好直接给他转钱，难为他还能从十一月这么个孤独的月份里硬找出理由送了三次礼物给自己，个个都能快速变现。
　　周未躲进丹大附近的叠拼别墅里闷头刷题，累了就画画儿，把自己活成理想中的废宅。
　　黄栀子那边同学都在忙毕业大戏和论文答辩，为了工作四处面剧组，她这种签了非一直接上综艺简直就是拉布拉多狗屎运！
　　华戏在这方面氛围不太友好，背地里同学都传她爬'床抱大腿，甩了竹马舔金主，捎带着也骂周未眼瞎，审美残疾。
　　周未干脆让黄栀子搬出来住，就在他租的这栋别墅里，二层全归黄栀子，一楼共用，地下室是周未的画室。
　　周未除了通宵画画并不住这儿，但在旁人眼里，他们已然是同居关系了。
　　黄栀子开心得要疯，第一次进这房子就大喊遇见本命，单手提着巨型行李箱呼呼呼冲上二楼，然后又是一顿尖叫。
　　周未以为自己算不正常的了，没想到天外有天，赶紧苟到地下室躲避超声空袭。
　　试运行几天，他俩王不见王，各自拿着钥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事就往门厅留言板上戳便签。
　　黄栀子对这份包住的工作感激涕零，主动承担起所有家务，没有通告的时候还能洗手做汤羹投喂金主，觉悟相当可以。
　　从碧潭回来，黄栀子跟组拍了一期《校花校草》，放下行李便开始擦地，擦到地下室才发现周未也在家，没打扰他，爬回一楼开始做饭。
　　按丹旸的房价，别说是一层半，就是跟人合租一居室没个两三千都下不来，所以黄栀子逮着机会狂表感激之情，给周未炖大肘子吃。
　　地下室有新风，并不气闷，光照也设计得用心，百来平的开间靠墙堆一圈周未的涂鸦，中间一张大桌子，有双人床那么大，上面胡乱扔着高考的复习资料和书本笔记。
　　周未有时在这儿凑合睡一会儿，没有正经的床，只在靠墙铺了一张榻榻米垫子，舒适度可以但形式简陋了些。
　　想画画就画画，想看书就看书，饿了爬上楼找黄栀子封在冷藏里的吃食，困了倒地就睡，他觉得这种日子自在！
　　周未发了会儿呆，有道函数题怎么演算都跟答案对不上，手机响，他一激灵弹起来，来电显示周扒皮。
　　周未顾不上换衣服，抄起桌上习题册狂奔上楼，罩上件外套冲出门去，惊得黄栀子拎着汤勺从厨房抻长脖子看，老板飞奔出楼的样子恍若身后有狗。
　　咣咣咣咣，咣咣咣——
　　蒋孝期蹙眉，觉得门板要漏了，呼啦掀开看见周未。
　　对方努力平复呼吸，抖着嘴唇将声线放平：“喂？爷爷……我在蒋小叔这儿补习呢，刚静音没听见。”他移开听筒狂喘。
　　蒋孝期眉头蹙得更深，视线从周未头顶扫到脚底，今天小雪节气，虽然天公并没有应景地下点小雪，但气温也接近零度，这货小半夜穿一身睡衣拖鞋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离家出走？那这电话里的态度也过分融洽了——
　　蒋孝期还没想明白缘由，手机给周未一爪子怼到面前，对方满脸讨好，冲他作揖。
　　“周伯伯……呃，是……他在这儿写作业……”
　　周未觉得小叔神机智，屈膝作势要跪他。“你帮我看下这个题怎么解？喂，说两句可以了，这边还好多问题呢！”
　　蒋孝期挂断电话，手机丢给他，转身进屋，不过没关门。
　　周未猫似地跟进去，把自己关在门里边：“不是……我真有题要问你。”
　　“你从哪儿来？”
　　“东土大唐……不是，东边……高干楼。”高干楼是小区住户给那爿叠拼起的绰号，透着柠檬味儿。
　　蒋孝期自然也知道高干楼，想不通他又去那儿作什么妖，祸害哪家教授的闺女吗？
　　“要不要过去看看？邻里之间多走动！”
　　蒋孝期难得没有摁住好奇心，给他丢了件自己的羽绒外套，跟着一块儿出门了。
　　“你住这儿？”蒋孝期给一屋子小碎花晃得眼晕。
　　“我还以为肘子白烀了！”
　　蒋孝期又给突然冒出来的女房客吓了一跳，转念就想明白了，转身要走。
　　“诶？七哥！”周未拦他：“讲了题，不对，吃了饭再走……不然我现在就跟着你回去……”
　　黄栀子也劝：“是呀蒋先生，今天肘子个儿大，我俩吃不完，正好你来了不浪费。”
　　周未：“再加个青菜吧，有绿叶菜吗？”
　　黄栀子：“有有，我行李箱带了酥花生，正好拌个老醋菠菜。”
　　俩人对话俨然像过上红火小日子的寻常夫妻，蒋孝期脸色愈发难看，居然没真走掉。
　　周未翻了翻裴钦提前寄给他的感恩节预热礼物，从包装盒里扯出只限量版FENDI男包扔给黄栀子：“说给你买包总忘，这个你自己抽空去店里换个喜欢的女款吧，应该大多数都够换的。”
　　“谢谢老板！”黄栀子得意忘形。
　　老板？蒋孝期眯眼看了看周未。
　　周未：“就当下月的劳务费了。”
　　黄栀子：“……”这样真的好吗？一个穷得发不起工资的老板还得给他烀大肘子！
　　黄栀子手快，将酱香浓郁、软烂脱骨的扒猪肘盛盘摆桌，外加一盆老醋果仁菠菜，都是东北地区的菜量。
　　三人和桌开饭，蒋孝期发现周未吃得不多也不独爱肉食，之前嚷嚷蒋孝期拿他当兔子喂纯属找茬儿，现在一样乖乖地啃菠菜。
　　黄栀子完成工作特别开心，拉着他俩喝冰丹啤，叽里呱啦讲第一次拍摄的趣事。
　　“你老家东北还是四川？”蒋孝期问。
　　黄栀子：“都呆过，我十岁之前在东北长大，后来回的四川。”
　　三人又聊了些各地的风俗，有黄栀子叭叭白话不会冷场，一顿饭居然意外和谐。
　　饭后黄栀子抢着洗碗，蒋孝期几乎要以为她是周未花钱雇的小保姆，进了门手脚不停干活儿，反正他想象中的情侣或包养关系不该如此。
　　周未到地下室收拾书包，蒋孝期跟下去，站在门口惊诧一脸。
　　画室的陈列风格和那天蒋孝期在静湾别墅回到自己房间看到满床乱丢的衣裤如出一辙。
　　四周堆满了画架画框，有的是成品，有的上面仅仅打了底或刚描上线稿，水彩油彩铅笔刮刀随手放着，忘记扭上瓶盖的颜料倾在地板上已经半干。
　　蒋孝期走进去，视线一一扫过那些画稿，内容就更杂乱了，如果说周未送他那幅奔马是西洋油画与中国写意的融合菜，那他这间画室里的作品简直就是东北乱炖，工笔素描与斑驳色块争奇斗艳，写实风景与印象水族一决高下，桌边还有一台电脑，连着数位板。
　　周未备考的资料只占了大桌的一角，像被色彩海洋即将淹没的孤岛，和他的成绩一样风雨飘摇。
　　而在现实中却正好相反，他的爱好才是一座即将被淹没的孤岛，他还在苦苦地斗法支撑着。
　　“你……涉猎很广。”这么说似乎算句正面评价。
　　周未好像听出了他的意思，无声笑了笑：“小叔是想说我三心二意、朝秦暮楚，左一笔又一画学成了四不像？没办法，自己瞎画的，没师傅没门派，就算拿了再多的武林秘籍也练不成杨过张无忌，不走火入魔算不错了……哦，也许已经走火入魔没药可救了。”
　　周未翻着桌上的习题册，也看不出什么甄选标准，胡乱塞了一堆到书包里。
　　蒋孝期转了半圈，瞥见一幅水彩后头掩着的半张素描，那是一张人像轮廓，五官刚描了大致位置，细细画好的只有一双平展的唇。
　　他觉得有些眼熟，刚要走过去挪开阻挡再看，被周未扛着书包挡了一下。
　　周未翘腿勾过旁边画架又挡了一层，然后双手推着蒋孝期的胳膊向外走：“快点儿小叔，明天如果再交不出作业，老师又要告我黑状。”
　　他不请自来地跟着蒋孝期回家，黄栀子压根儿没现身，可能正抱着包包在查适合调换的款式。
　　路上周未冻得缩胳膊，还想绕道楼侧去看三花，被蒋孝期拽进单元门。
　　“你和黄小姐……认识很久了？”蒋孝期思虑半天，尽量问得像闲聊，话一出口又后悔不该打探这个。
　　“算不上，就那天爬山认识的，静湾。”
　　果然，提到爬山，蒋小叔心虚地不再说话了。
　　蒋孝期想，他们这种有钱人家的小孩，可能朋友和女朋友甚至男朋友之间没什么明显的界限，大家合得来就靠近一点，近到亲密无间，烦了马上分开，自在得很。
　　但周未和黄栀子似乎不太一样，他们像关系融洽的房客，不夹杂暧昧不明的味道，在他这个外人面前也足够磊落。
　　或者，他想是他的内心深处，希望他们是不一样的，希望周未不是那样随意的人。
　　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蒋孝期想到一点和自己有关的问题：“这是你挑衅家里的新招式？”他指在外面找房子留宿绯闻异性。
　　“小叔真聪明，还好我爷爷不会这么想。”不然就气不到他了。
　　“幼稚。”
　　周未以为蒋孝期会站在长辈的立场抨击他任性胡闹不爱惜羽毛，但对方只给了他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似乎心情还转好了些，连说出这个词的语调都略显纵容。
　　“不会的题多吗？”
　　周未点点头。
　　“想要住这儿就先去洗澡，给你十五分钟。”蒋孝期从客卧拿了自己的东西，上楼去换衣服。


第43章 第四十一章
　　“那群很快的，真不用出门这么早……”周未单肩搭着书包懒洋洋抬手去开门，身后跟着催魂符蒋孝期。
　　“就算我要赶早读，你也没必要去这么早吧，研究生上课也要占座吗？”
　　“你话怎么这么多！”蒋孝期再催他，伸手绕过周未身侧一把拉开门，打算下一步将他抬脚蹬出去。
　　还没等他踹人，周未一个急刹，跟着毫无预兆地倒车，像是因为迈出去那条腿突然失去落点导致身体失衡，一叠声朝后倒回来，撞进蒋孝期怀里：“哎哎哎哎哎……停！”
　　沉重的书包从肩上滑落，蒋孝期反应迅速地帮他接住，跟着臂弯里多了个人，香喷喷软嫩嫩的大活人。
　　“又怎么了！”蒋孝期压着焦躁，胸口一片滚烫。
　　周未在门槛上蹲下来，蒋孝期视线跃过他的头顶，看见地上蠕动的一团小东西，那小活物只一巴掌大，发出细弱的尖声，是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奶猫。
　　“三花的孩子？！”周未甩开书包，伸出手去托起小奶猫。
　　小猫四脚站不稳，在他手心里打着趔趄，脑袋比身体大，翘着一根小尾巴闭眼乱拱。
　　它的绒毛尚未浓密到覆住粉红皮肤，但能看出额心向后毛色略深，两只三角形的小耳朵支棱在脑袋两边，张口嚎叫时露出粉嫩的牙床和舌。
　　从物种繁衍的角度来说，这只幼崽的确十分可爱并能轻易激起他人的保护欲，像极了某人。
　　周未完全清醒了，两眼放光，只是不提上学迟到的事情。
　　他托着奶猫转过身，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放轻声音对蒋孝期说：“七哥，这是三花送给你的孩子，它好可爱，是个男生。”
　　蒋孝期眉心一跳，心说，这话听着好奇怪，像在说我是个渣爹。什么叫送我的孩子？明明是你招回来的流浪猫！
　　还有，他就这么一看一摸，连人家性别都知道了是什么技能？
　　“不要！”蒋孝期决定一渣到底：“你喜欢就带回高干楼养去。”
　　周未不理他，捧着小猫踢掉靴子蹦回屋里，厨房、卧室、卫生间到处乱转了一圈，尿急似的：“快快快，得给它弄个小窝，要有安全感那种，垫些护理垫……它还不会吃东西，奶粉奶瓶我等下去买。”
　　“你早读还有二十七分钟，从这儿到你学校早高峰平均需要半小时。”蒋孝期厉色提醒：“把猫送走。”
　　他能百忙之中给三花做间产房，已经是人文主义关怀的极限了，休想再让他抚养弃婴当铲屎官。
　　“你的意思是你宁愿这个小东西冻死在外面也不肯收留它？”周未似乎对他这个决定怨念颇深：“这是三花对你的信任！你怎么能随意辜负呢？”
　　他双手护着小猫，像个保护自己幼崽的雌兽，衬托得蒋孝期好像抛妻弃子的渣爹。
　　蒋孝期扶额：“你祖父对我也很信任，或许我已经辜负他了……你上不上学？”
　　“你养不养它？”周未寸步不让。
　　蒋孝期无奈，也跟着脱鞋走回去，从橱柜里暂时取来个收纳盒，抽了若干张厨房纸铺垫进去，往周未面前一放：“先装进去，现在可以出门了吗？”
　　周未似乎觉得这个盒子还能将就用，仔细将里面的纸张重新铺好，认真得好像一只絮窝的母鸡。
　　“它还要喝奶，不然会饿死，也不能冻着。”盒子被他挪到暖气旁边。
　　“它被亲妈扔在走廊里冻一晚上不吃不喝都没死，”蒋孝期直接动手拖人：“如果你现在立刻出门，我十点钟下课可以回来看一眼。”
　　周未似乎探到了渣爹的底线，勉强应下：“那行，你要记得买那种幼猫奶瓶和专用的奶粉，绝对不能喝牛奶婴儿奶……两三个小时喂一次，水温要在三十六七度，喂饱之后要记得拍嗝儿……还有那个冬天干燥要补水，你方便带它去扎疫苗吗？算了还是我带去……”
　　蒋孝期理解的喂猫，就是随便弄点剩饭残渣倒在小碟子里往旁边一放，现在听周未交代这些，感觉自己当了个爹，还拍嗝儿？不怕他一巴掌下去给拍咽气儿了？
　　“七哥，你记住了吗？”周未被蒋孝期扯着衣领塞进那群的车里，还在兀自念叨：“你不要趁我不在欺负它，精神虐待也不行！小动物非常敏感的，谁对它好它都知道……”
　　挂着大众车标的黑色轿车缓缓提速，流畅驶出小区，引擎发出强悍的驱响。
　　蒋孝期松开一口气，刚要转身往丹大方向去，手机忽然发出一串串短促的嗡震。
　　周未把刚那堆嘱咐细化成一百零八条，一条一条扩展成句发过来，连在一起相当于一本《幼猫抚养护理大全》。
　　蒋孝期脚步打了个顿，看看时间还早，于是走了与丹大相反的方向，他似乎记得那里有一家宠物用品商店。
　　&&&
　　“……所以舅舅你在给小未哥补习？”
　　丹旸大学的西区食堂里，蒋宥圆正难以置信地拆一片板鸭腿：“好羡慕，我也要舅舅帮忙补习。”
　　“你成绩这么好，都有资格面试丹大的提前录取，还要我补习什么？”
　　“我其实是想来看看小舅舅你嘛！”蒋宥圆用纸巾擦嘴角的油：“真的，我妈想送我出国……哎，都什么年月了，还认为国外镀金多了不起，简直老土！”
　　“我刚在丹大逛了一圈，很不错嘛，要是能跟小舅舅做校友就好了。”
　　蒋孝期已经吃完一份炒饭，将空盘摆回托盘里：“康奈尔大学，那是实力，不是镀金，你本身就是金子，无论在哪儿都要发光。”
　　“小舅舅你好会讲话哦！”蒋宥圆美得冒泡，她的确是蒋家这一代里面读书成绩最好的，全凭实力升入丹旸重点录取率最高的中学，给左家省下大笔私立学费。而且这姑娘五岁上小学，跳过级，今年才十六，眼看又是一位蒋姓的女中豪杰。
　　“我觉得小舅舅也是金子，不对，是钻石！将来也一定会大放异彩！”宥圆心情很好，话也很多：“我去康奈尔也要学建筑的，小舅舅不肯给我补习功课，那专业上的问题总可以向你请教吧？不然等我以后毕业回国给你当助理呀——”
　　不等蒋孝期回答，宥圆抠着他放在桌边的一个透明提袋问：“这是什么？奶瓶？”她一脸窥破红尘的震惊。
　　“喂猫的奶瓶。”蒋孝期还不想成为世人眼中的渣爹，赶忙解释：“帮一个朋友买的。”
　　他早上绕去宠物用品店，成功买到了周未在短信里推荐的一应用品，唯独缺个奶瓶，这是他蹬了四十分钟共享单车从另外一家店买到的。
　　蒋宥圆拿出奶瓶把玩，似乎小女生都对这种能跟可爱和母姓联系到一起的玩意格外感兴趣。
　　蒋孝期下课回去看那次，猫崽正在睡觉，他被周未短信轰炸了半个上午，可能炸出悲观臆想症来了，有点儿担心小猫真被饿死。
　　于是尽管没有奶瓶，蒋孝期还是用一只碗泡了奶粉，牺牲一柄调料勺，托起奶猫给它喂了十几毫升专用奶粉。
　　那种稚弱的生命在掌心搏动的感觉仍然清晰停留在手里，非常柔软的身体，带着战栗的体温，被他轻而易举牢牢掌握着，却好像稍一用力便会亲手葬送它。
　　那触感莫名让他联想到了周未，那个在深海之下无人知晓的Farewell Embrace。
　　蒋孝期下意识收紧五指，奶猫发出尖细的叫声，他吓了一跳，松手，那团小生命从掌心滑落，打了个滚儿仰在软纸堆里。
　　蒋孝期用一根手指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奶猫很快又睡着了，被他盖了一片小方巾。
　　“小未哥也养过猫，很可爱的，”宥圆将奶瓶收回盒子里：“可惜后来死了。”
　　两人收拾餐盘向外走，蒋孝期问：“怎么死的？”
　　怪不得周未好像很喜欢猫，又不愿意亲手再养，大概因为死了那只曾经让他很难过。
　　“被人摁在湖里淹死了。”宥圆平静地说。
　　蒋孝期心口又闷闷杵了一拳似的，就像听见周未腿断过时的感觉。
　　“也不知道什么人那么变态，连一只猫都不放过。”宥圆这个话匣子向来只需要一个按钮，就能冲去你所有疑惑：“好像也没几年吧，他那会儿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大……小乖是他从出生养到那么大的，特别温顺可爱，超漂亮，一身毛雪白雪白的，他还带出来玩过，很会撒娇粘人的一只猫……后来听宥莱说不知给什么变态摁在他家外面那片湖里淹死了，小未哥好几个月都没有笑容……”
　　蒋孝期端着餐盘走得很稳，细看就会发现他此刻脸上也一片肃杀，原本无动于衷的另外一个物种的死亡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愤怒。
　　同时，又有细密的小针刺在心脏上，蒋孝期摸出手机取消了对周未信息的屏蔽。
　　“什么时候去美国？”蒋孝期将宥圆送到校门口。
　　“春节后吧，找的房子很漂亮，在尤加湖畔，”宥圆突然问他：“外公和大舅舅像是也想送小舅舅你出去看看，不然一块儿吧！省得我妈总担心我，我们可以合住啊，冬天去滑雪，夏天看瀑布冲浪……”
　　她看了眼蒋孝期推着的共享单车：“还有极限单车哦，你认真考虑下，愿意的话，外公肯定会答应。”
　　蒋孝期送走宥圆，回来的路上被心中两股念头交替侵扰着。
　　一个是刚刚宥圆透露给他的关于出国的问题，蒋孝腾曾经貌似随意地问过他是否打算出国深造，当时他以照顾母亲的理由拒绝了，看来这个念头并不是蒋孝腾的一时兴起，他们或许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威胁，计划着远远支开。
　　但他没法全心全意地思考这个关系他未来发展的命题，那个“周未养过的猫被杀死了”的念头总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插队，让他无法将逻辑连贯起来。
　　那样的富人区也有虐猫变态吗，还是，这根本就是针对一个孩子的残忍？
　　&&&
　　这天放学，蒋孝期破天荒地到英泰乐津门口接了周未，而且不是骑共享单车，是他那辆崭新的JT脚踏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8 11:00:00~2019-12-25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3个；小瞬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epression、 30瓶；yue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第四十二章
　　“看来咱们的驾驶课程要抓紧了，”周未不情愿地坐在脚踏车后座，抓紧了蒋孝期腰侧的衣摆，风从他的两鬓擦过，却不冷，被蒋孝期挡去大部分。
　　蒋小叔看起来强悍却不魁梧，真正这样被他挡在身后的时候却又像给一面坚实的墙遮住。蒋孝期双肩宽展，用力踩车的时候背部和大腿的肌肉左右交替着紧绷拉伸，十分有力量感，像驱动强劲的引擎。
　　这种常年在生活中活动出来的肌骨匀称灵活，和周耒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太一样，很好摸。
　　周未觉得冻手，将两手顺进蒋孝期羽绒服的口袋里，左边碰到一串钥匙，右边……是一只扁方形硬纸盒。
　　他衣服的口袋宽大，外面隔着羽绒，而里面只一层衬布，有暖融的体温透出来。
　　低耗能无污染还自带暖手宝功能，这个座驾倒也没差太多。
　　“小叔，我的生日礼物寄到了没？”都快十二月了，全球购也该到货了。
　　周未没抱什么希望，就是嘴欠想调侃他。
　　“你碰到那个就是。”蒋孝期声音从胸腔传来，像共振增强的弦鸣。
　　诶？这倒有些惊喜，比在生日当天收礼物更有趣一些。
　　周未探手掏出那只盒子，刚要打开看，蒋孝期一个急转拐入小巷，吓得周未连忙收手抱紧他的腰。
　　周五的晚高峰堵车严重，赶上年尾情况愈烈，从英泰到丹大这一段路的距离其实用脚踏车略显远了点儿，但蒋孝期不走寻常路，带着他钻了几条周未混丹旸二十年都没路过的小街，同大路上堵成停车场的汽车相比速度反而占优。
　　那些小街巷看着古旧陈陋，如同繁华都市里乱入的另外一个空间，低矮压抑的房屋绵连成片，扯出一面帆布罩顶就是一个小小的食摊，黑腻的油锅里煎着味道古怪的食物，积满灰尘的窗格里透出昏黄的光晕。
　　周未被车子带着轻快掠过，仿佛偶遇一片不熟悉的风景，很快又回归熙攘喧嚣的车河灯海。
　　他心里惦念着那个礼物，总想找机会拆开来看看，又怕给蒋孝期毫无预兆的飘移甩下去。
　　“是什么？”
　　“猜猜看！”一片追尾的喇叭声中，蒋孝期侧头大声说。
　　周未拆过太多礼物了，看看盒子的尺寸：“表吗？”
　　蒋孝期没作声，这也猜太准了，让他完全失去给人惊喜的乐趣。
　　周未倒是兴致不减，好容易拉开套嵌的外盒，将一只造型简洁的手表握在掌心。
　　那是一只白色半透明塑料壳的电子表，棱角圆润，表面上的液晶屏显示出当时的时间：05:21pm表带是同色的硅胶材质，拿在手里很软很韧。
　　周未将它绕过腕骨戴在左腕上，表带只有三个扣眼，他用中间的那个刚刚好。
　　“谢谢七哥，我喜欢！”
　　蒋孝期不觉在风里笑了一下，他以为周未不会瞧得上他送的这个三无产品，有钱人都当腕表是一种身份标志，没想到他会当面拆开来戴上，还炫耀似的抬臂在他脸侧晃了晃。
　　蒋孝期已经转进小区，长腿一担在楼下停住，转过头：“我自己做的。”
　　一楼一间厨房亮着灯，光落在蒋孝期一侧脸颊，衬得他五官愈发立体，眉眼深邃，那些眸子里看不见的深处仿佛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愫。
　　周未讶然地半张着嘴，须臾才绽出一抹笑容：“太厉害了吧，还会做这个。”
　　蒋孝期推车锁进车棚，默认周未会跟着自己一道上楼，他应该想看三花送来的那只猫崽。
　　“配件买了现成的，有些尺寸不好找所以耽误了点时间，明……周一上学可以用它叫你起床。”
　　他其实想说，明年你生日，我的礼物不会再迟到了，但不知为什么对这样一句类似承诺的表述没能说出口。
　　“鞭策利器啊，”周未语气有些失望，很快又愉悦回来：“那也不错，我第一次收到手工礼物！”“除了闹钟还有什么功能？”
　　“可以定位，设置电子围栏，上课免打扰，监听环境音……”蒋孝期开门，随口胡掰。
　　周未翻他白眼：“那你怎么不直接送我一块儿童电话手表啊？！”
　　“那我跨专业能做出一块闹钟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想要什么，柯南的瞌睡针吗？”
　　“可以有啊，”周未脱鞋进门，听见小猫嫩嫩的叫声直接蹦过去。蒋孝期扔拖鞋丢他：“穿好！”
　　周未坐在盒子边，捧出小猫蹭脸：“蒋爸爸有没有给你开饭哪？今天开不开心？咗咗咗，小……”
　　他卡了下壳，转头问蒋孝期：“它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蒋孝期一脸莫名其妙，挽袖子进厨房煮饭。
　　“那我来起名字吧……就叫……小七！七仔！”
　　蒋孝期从厨房探身出来，提着菜刀瞪他。
　　周未笑得滚到地上：“不是蒋孝期的孝期，是小七……它可能是三花最小的那个孩子，排行第七，所以……”
　　“所以那只母猫是王母娘娘？她特意下凡给你送七仙女的？”
　　哈哈哈哈，周未蜷在地板上搂着小猫崽：“你想骂我是牛郎？”
　　蒋孝期眉心抽搐：“那是织女，七仙女的老公是董永……你小时候没听过神话故事吗？”
　　问出这句，蒋孝期突然后悔了，周未妈妈离开得早，可能还真就没人给他讲这些。“想……吃什么？吃面行吗？”
　　周未不知想到什么，还在笑：“好啊——”
　　青年笑得眼梢绯红，眸光闪动，像一朵颤在枝头最绮丽迷人的牡丹花，让他这么开怀的，究竟是那只流浪小猫，还是一份意外的礼物？
　　蒋孝期看着锅里涌起的白色泡沫，竟生出一样沸腾的情愫来，他将脊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用力闭紧双眼。
　　这餐饭没有在桌上吃，两人端着面碗，一人一只团垫围着猫窝扒面，窝里的小奶猫发出老鼠一样吱吱的叫声，扒着盒壁想出来，它似乎也很喜欢周未。
　　“为什么不带回去养？”蒋孝期明知故问，他自知血液里流淌着阴暗的残忍，迫着自己和别人直视真相和懦弱。
　　周未给热面烫了一下，舔腮：“我不太在家，高干楼那里，黄栀子录节目也总不在……你不要它么？”
　　他眼里又流露出被拒绝的委屈，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流浪小兽。
　　“我可以养它。”蒋孝期答得太快了，像是自己都没想好：“不过可能不太会养，你能帮忙吧？”
　　照蒋孝期早上的态度，周未准备了一百零八个理由说服他，居然只一句试探就成功了，周未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回过味儿来，探手挠了挠小七的下颌：“恭喜你，有家了。”
　　他说得很轻。
　　“我从前养过一只猫，”周未说：“爷爷不喜欢它，觉得我玩物丧志……后来猫死了，给人活活淹死的，尸体就丢在湖边……”
　　他说这些的时候压住了所有的情绪，眼底一片沉寂，看不出伤心，甚至还能在话语间隙急匆匆地吞一口面。
　　蒋孝期停下筷子：“你觉得是周老先生做的？”
　　“那只猫是妈抱回来给我养的，因为我说过想养一只小猫。小耒也经常逗它玩，前段时间有流浪猫到园子里，小耒还拿饼干喂它。我爸……他什么都不管。”
　　蒋孝期听懂了，除了他爷爷，别人都没有作案动机。“你问过他吗？没有证据去怀疑一个人很不公平，也会造成不必要的隔阂。”
　　“问过，他说不是。”周未眼底浮出困惑，他并不是一个刚愎自用执拗的笨蛋，他不太怀疑别人尤其是家人。
　　“所以你也不确定对吗？我想周老应该不会骗你，他对你的约束一向都明刀明枪地来，不让你学画就各种打压，不让你养猫应该也直接送走——”
　　周未捂脸：“我只是觉得，小乖如果没有遇到我，可能不会是这种结局。”
　　“从前裴钦总说，小乖能到我手里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我拿它当宝贝一样，还说连他都嫉妒小乖了。呵……好像别人羡慕我生在周家一样……”
　　“也是从这样一丁点儿大养起的，刚拿到家里的时候好丑，我没见过那么小的生命，以为养不活，连着一星期不敢睡太死，总要起来看几次才放心。”
　　“它陪了我五年……”
　　“所以，我不会再养猫了。”青年垂下修长纤细的颈，屈膝将头埋在臂弯里。
　　蒋孝期抬起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落在周未的后颈上，而后用力捏了捏：“我说过，我可以养它。”
　　大多时候，别人是看不出周未真实的情绪的，他所有的心思都遮在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给人一种慵懒的无所谓。
　　实际上，他无法释怀自己被害死的伙伴，无法释怀自己被扼杀的梦想。
　　&&&
　　寒夜被玻璃窗挡在屋外，这方温暖的空间里，蒋孝期占据着一边桌子改图纸，周未则占据另一边做模拟题。
　　遇到不会的，周未便蹭着滚轮椅滚到蒋孝期旁边让他讲解。
　　蒋孝期若是发现周未跑出去喝水上厕所的时间过长，也会起身把他从猫窝旁边逮回来继续刷题。
　　他一抬眼，便能看到青年腕上那只一直没摘下过的电子表。
　　午夜十二点，周未抻了个懒腰，像是现了原形的某种冬眠动物，抓过手机给那群打电话：“把你车开过来。”
　　蒋孝期抬眼，用“你又作什么妖”的眼神看着他。
　　“角色转换！”周未打了个响指：“徒儿，快跟为师去练车！”
　　他比了个挥斥方遒的动作：“外面的夜空是你的了——”


第45章 第四十三章
　　英泰乐津的校园建筑是带有浓郁英伦风的红砖楼群，多重人字形坡屋顶、圆角顶楼、拱形高窗和宽黝的进深，给人一种庄重、神圣的感觉。
　　周未靠在空无一人的长廊里吸烟，背后是教堂般高大雄伟的教学楼，西沉的落日将浓重的暗影投射过来，远远只能看见他身上一抹秾丽的红和一点明灭的火光。
　　悠扬的放学钟响彻校园，鸽群的灰影成群划过铅色天空，廊柱上的风灯渐次亮起，三五一群穿着英泰绛红色校服的学生从教学楼走出来，高高的铁枝门栅向两边打开，接学生的汽车排着队渐次从门前驶过。
　　有踏踏的脚步声从背后由远及近，周未吐出一口混着白色呵气的烟雾。
　　这个时间，学生们要么途径主路出大门放学回家，要么右转经南长廊到餐厅吃晚饭，只有少数人会走北长廊临时回宿舍楼。
　　总不会是学校的学督特意跑来惩戒他违反校规吸烟吧，他可不是未成年人了。
　　脚步声在周未身后停下来，周耒沉声问他：“你还不打算回家吗？”
　　钟楼的边隙透过一束昏光，少年修长的身影从背后倾斜下来投在周未垂眸可见的石砖地面上，不成比例的拉长让这道身影显出几分易折的脆弱。
　　周未吐出一口烟，转头，看着弟弟，笑了：“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们不开心。”
　　周琛永远一副怒其不争的失望表情，姬卿用无关紧要的怜悯眼神看他，父亲对他视而不见，就连最亲近的弟弟……也学会了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他的神情更是汲取了爷爷和妈妈的精髓，冷硬且轻蔑。
　　所以，他为什么要回去呢？寄托他们的厌恶吗？
　　“你觉得自己开心就行了是吗？”周耒诘问的语气微微颤栗，他在发怒，压抑的怒火愈烧愈炽：“在外面包养小明星，跟那些废物鬼混，逃课，飙车……很好玩吗？！”
　　“好啊，”周耒重重一点头，原本插在裤袋里的双手攥紧了，被他狠狠约束在身侧：“你喜欢安心躺在烂泥里做你的二世祖也可以，没人逼你！”
　　“为什么非要招惹喻成都？喻家搁置了牡丹城的融资计划，你开心吗！”
　　“爷爷和妈妈整日殚精竭虑守着你的牡丹城，你开心吗！”
　　周未指尖的烟一抖，长长的烟灰跌落，在零落成尘之前便被夜风带走，散得无迹可寻。
　　喻成都这个王八蛋！
　　廊外有学生经过，见到周家的兄弟俩在吵架都绕路走，又忍不住好奇心放慢脚步侧头窥看，窃窃私语。
　　“滚！”
　　周耒转头瞪视那些在暗处的眼睛，他在英泰没有周未的恶名，在丹旸的太子圈里也鲜少存在感，大家只觉得他是个低调高冷的庶出，最多带点儿卧薪尝胆的黑核。
　　没有人想得到第一个敢站出来挑战混世魔王周未的人，会是周耒，毕竟他这个哥哥干别的不行，仅有的耐心和温柔都捧给弟弟了。
　　周耒在学校给人欺负，哪怕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一点点羞辱，周未都会变本加厉替他报复回去，他对周耒有求必应，这也是别人不敢看轻周耒的主要原因。
　　所以……看不到兄弟阋墙的戏份真的好遗憾！围观的人走得恋恋不舍，形如慢镜。
　　“小耒……”
　　周未起身，直接用白皙的指尖捏熄烟头，抬手向前走了一步。
　　他眼睛里的光黯淡下去，底色却是暖的，这是个和解的姿势，他习惯在弟弟躁怒时上前，给他一个安抚的拥抱。
　　“为什么你不是裴钏？”
　　周耒呓语般的一声诘问将周未钉在原地。
　　我为什么不是裴钏？原来，小耒一直想要的哥哥，也是像钏哥那样能为他扛起责任遮风挡雨的大树；原来，小耒一直想要的哥哥，不是他——
　　最亲近的人，往往最最了解你的痛处，无需长刀利刃，只需一根细小的针就能戳中要害，血流不止。
　　周未眼底的一缕暖色倏然冷了，灭了，他像给什么猛禽逼退在崖角的小动物，身后早已没了退路。
　　周未轻轻侧了下头，发出几不可闻的低笑，抬眼直视周耒的目光，那一瞬竟让后者产生某种夺路而逃的羞怯。
　　“我为什么不是裴钏？因为你们根本不希望我是那样的人，”周未声音低沉，甚至从容：“你们不是很想我烂成一坨永远也糊不上墙的泥吗？我现在这样妈难道不开心吗？”“不用争的小耒，我在你面前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牡丹城给你了，拿去吧——”
　　周未眉心收紧，似乎懊恼自己说出刚刚这番话，但覆水难收，谁还找不到对方的一两个痛点呢？
　　他倦懒地转身，本能想躲开这些无谓的纷争，他属于山水花木，属于天地红尘，但他不想属于争战，尤其是亲人间毒杀血缘的争战。
　　呯！
　　周未只觉得半边侧脸都麻木了，身体失了重心向另一侧倾倒，冷硬的石砖地面劈头盖脸压下来。
　　他有几秒钟完全无法思考，对外界的感知仅有左侧面颊带着细密刺痛的僵麻，模糊的视野里周耒在攥紧拳头急喘，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画面和感知之间应该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只那么短暂的须臾宁静，连躲在暗处那些双眼睛下面被手心紧紧覆住的嘴巴尚未来得及漏出一丝惊叹，周未身侧一道玄影闪过。
　　呯！
　　周耒整个人被巨力掀翻，向后仰倒过去。
　　啊——围观的人死死拢住惊呼躲在树丛的暗影里，这种像格斗街机的画面究竟是什么剧情？！
　　周未几乎下意识就抬手抱住了攻击周耒那个人的腿，保护小他两岁的弟弟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哪怕他早已不被需要。
　　那个人很高，所以腿也很长，周未感觉自己再给这双长腿踢一下恐怕又很久不用上学了。
　　然而，那个人躬下身来，一手拢在了周未的背后，保护的姿势。
　　周未抬眼，对上了蒋孝期的视线。
　　他又慌乱地低下头，鼻腔中一股温热汹涌而下，噼里啪啦在灰白石砖上溅出血花。
　　周耒愤然起身，本能地要发起反击以倾泻心中余烬未灭的怒火，当看到周未跌跪在地，苍白的脸上有大股鼻血涌出，像是淋在灼烧他的岩浆之上，发出炽烈的疼痛。
　　周耒捡起丢在地上的书包，转身大步离开了。
　　“是周家的保镖吗，周未带的人？”暗处有人窃语。
　　“当然不是啊，周未的保镖敢对他弟动手吗？难道周耒不是周家人？”
　　“也不是裴钦他们啊，好像没见过……”
　　“别低头！没事，给我看下，”蒋孝期扳起周未的脸，他用目光去搜寻刚刚过来时看到的那个手里提着矿泉水的女生：“水！”
　　女生惶惑地顿了一下，跟着马上会意地跑过去，还不忘帮忙将瓶盖拧开再递给蒋孝期。
　　蒋孝期掏出口袋里的男士手帕，用干净的水淋湿，仔细擦拭周未脸上的血迹：“按压这里，慢慢起来，头晕吗？”
　　周未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乖乖任他摆弄，被托着胳膊扶到长廊的条椅上坐好。
　　“不用仰头，一会儿就好了。”蒋孝期声音温和，没了刚刚替周未还击那一下的暴怒。
　　他将被血染红的手帕翻过一面，浸湿、挤水，在周未额头上擦拭，让出血的毛细血管快点收缩止血。
　　尽管周未没有他自己那种血流不止的毛病，看见大滩的血涌出，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
　　周未靠在廊柱上，自己摸出纸巾团了个卷儿塞在鼻孔里，已经不怎么流了，他看见蒋孝期的衣襟上落了几点暗红，哝着鼻音说：“衣服，被我弄脏了。”
　　蒋孝期没去管自己手上蹭的血渍，抬手解开钮扣脱衣服。
　　周未心说也用不着这么嫌弃吧，当着自己的面儿就扔……
　　跟着，那件脱下来的外套罩在了周未的身上。
　　“你穷到买不起大衣了吗？穿好。”蒋孝期帮他将钮扣一颗颗重新扣上。
　　一件十分普通的夹棉外套，里衬染着它主人的体温，宽容而温暖。
　　“走了，慢点起来。”
　　周未被他裹着肩膀拥起来，这像男同学之间常用的亲昵姿势，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不是手臂绕过肩头勾在脖颈上，而是揽住整个肩膀，一种支撑和保护。
　　不过这种特殊待遇也没有持续多久，蒋孝期的车就停在门口，周未十分自觉地绕去驾驶位。
　　“这边，”蒋孝期又兜着他送进副驾，关好门。
　　周未后知后觉地问：“你拿到驾照了？”
　　“今天，刚刚。”蒋孝期踩制动、按下点火键、掀手刹、换挡、松制动打方向盘……动作标准且连贯，不太像周未教出来的。
　　“第一次载人，有点紧张，你自己放碟片听。”意思是他分不出心思来闲聊。
　　恰好周未并不想聊天，他没什么形状地窝在皮座椅里，侧额靠着车窗，外面是流动的夜色光影。
　　那些斑斓和色彩在他清澈的瞳仁里一闪即逝，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些伤口，崩裂时并不觉得，最深的痛都是在事后回味才袭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休一天，周日见！


第46章 第四十四章
　　蒋孝期是个惯常隐藏弱点和伤口的人，觉得安慰和同情苍白无力，因此也不会说些什么能够舒缓周未痛楚的话，即便他想。
　　周未裹着他的外套安静窝在旁边，鼻子以下埋在立领里，连双手都藏进衣袖不肯露出来。
　　这个人有时会像刺猬一样炸毛，但如果有人肯伸手安抚，就会发现那些虚张声势的锋芒其实无比柔软，像家里那只幼猫的触感。
　　蒋孝期车子开得平稳，只在等待红灯或堵车时会瞟一眼周未，他眼里的光像冷月浮在寂静的湖面，老半天不动一下。
　　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周未第一个动作是摸自己的口袋找烟，毫无意外地没找到。
　　其实并不是因为蒋孝期的衣兜里没烟，而是这家伙给家里断粮之后连烟都快抽不起了，电子支付时代也有它的弊端，就是很难在犄角旮旯翻到曾经遗忘的意外之财，所以他现在真的非常穷。
　　蒋孝期在余光里不动声色地看完他一整套毫无收获的动作，才回手翻开置物盒，点烟器旁边空落落只一包淡烟，是周未常吸的那种白色软包。
　　周未捡起来抽出一支，按下点烟器，才回过神来问：“这，你新车？”
　　“嗯，没关系。”蒋孝期顺利get到他话里的探询，有人爱车如命，拒绝烟熏火燎。但凡事总有例外。
　　周未仰在靠椅里点着，深吸一口，斜了眼方向盘中间的标志：“Volvo？怎么买这个？”
　　看吧，刚刚烟都靠借的家伙，转念就鄙视起中产品牌了。蒋孝期不再理他。
　　车子直接驶回丹大，停在公寓楼下。
　　周未下车，抬腿往高干楼那边走。
　　“喂！”
　　周未回头，在大灯的光束中眯起眼睛。
　　“哦。”周未开始解钮扣，他还穿着蒋孝期的外套。
　　蒋孝期也下车，将他解开的衣襟捏拢，用眉心的褶皱骂他笨蛋：“上去。”
　　“本来想请你顿谢师宴的……”
　　两人先后进屋，暖气边的收纳盒里传出细碎的抓挠声，蒋孝期果断抛下恩师去厨房给小猫冲奶。
　　周未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下颌还挂着水珠，听见蒋孝期晃着奶瓶轻唤：“小未，来开饭了——”
　　周未：“……”
　　周未凑过去蹲下来，挠了挠小猫的肚子：“小七——”
　　“唔喵~”
　　“你看它答应了，它知道自己的名字。”周未正色道。
　　“小未，喝奶吗？”
　　“唔喵~”
　　周未：“……”
　　让小猫对自己的名字建立起条件反射，这点肯定蒋孝期比他占优势，毕竟猫在他这儿，俗话说的生不如养……好像哪里不对？
　　客厅没有开灯，天光已经隐落，蒋孝期摸过一只遥控器按下，沙发对面的墙壁上缓缓绽出红光。
　　周未惊讶地转过头，刚刚他并没有留意到那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电壁炉，仿真的火苗儿跳跃在焦枯的木炭上，视效非常逼真。
　　熏暖的空气包裹过来，驱散了骨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周未没想到自己随口胡说的一个建议，蒋孝期会真的买了一架壁炉回来摆在那儿，毕竟他这公寓的取暖也不差。
　　好像这只猫现在叫什么也没那么要紧了。
　　蒋孝期盘膝坐在地毯上，大手掀翻猫崽让它四脚朝天仰着，然后将奶嘴塞进小猫嘴巴里，乱蹬的四爪终于安静下来，扒住奶瓶用力吸吮。
　　周未倾身，捏着小猫的一只脚晃了晃，小猫蹬开他，继续有奶便是娘地躺在蒋孝期手里喝奶。
　　“人类才这样喝奶，猫应该是趴着的，然后头抬高……”周未可能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现身说法地做了个手膝跪地的姿势。
　　蒋孝期将奶瓶从猫嘴里拔'出来，朝他面前比了一下，被周未气鼓鼓地拍开，这才重新塞回凶相毕露的奶猫口中。
　　蒋孝期勾起嘴角，这样垂头喂猫的姿势居然显出少见的温柔。
　　直到小猫喝光奶，蒋孝期才将它丢进周未的怀里，自己进厨房做饭，拍嗝儿，那是没有的。
　　“小七……”周未抓紧时间给它洗脑：“你叫小七，小七小七小七……”
　　刺啦一声爆锅中，蒋孝期唇角再次扬起。
　　好像这只猫现在叫什么也没那么要紧了。
　　“这个西蓝花，为什么要跟笋炒在一起呢？养生搭配？”周未夹起一朵翠绿的蔬菜探究大过胃口。
　　蒋孝期从米饭中抬头：“那个不是笋，是西蓝花的茎，我妈习惯做菜的时候将外面的硬皮削掉，里面可以吃。”
　　周未尽量不表现出任何失礼的惊讶，蒋桢这么做无疑是因为生活拮据，却又想尽可能地保证儿子摄取到足够营养，所以充分利用。
　　他没认出来，是因为周家的佣人向来只截取花冠的一段做食材，连小柄都尽量削去。
　　“读高中的时候很能吃，好像总也填不饱，我妈就选超市快要关门的时候去买菜，那时常有买一送一的青菜和打折的鲜肉鸡蛋，去餐馆改善又太贵，她就到书店抄了菜谱回来学着做……后来她身体不好，煮饭做菜就成了我的活儿。”
　　“学得不像，好像让你难以下咽。”
　　“没，没有。”周未迅速夹了一根西蓝花茎塞嘴里嚼，接着卖力扒饭。
　　蒋孝期已经找到对付他的关窍，那么软的一颗心，稍微卖一点惨他都会大方买账。
　　周未吃饱喝足，情绪也被烤暖的身体和喂饱的肠胃安抚，抱着小七仰到沙发上消食，忽而拎着猫举高高，忽而又贴在颊边亲亲。
　　小七也是个爱刺激的，尖叫连连之后还能与狼共舞，乖顺地趴在他面前享受全身按摩。
　　蒋孝期挨着沙发一侧坐，距离周未那颗毛绒绒的脑袋近在咫尺，他的注意力老是集中到右腿外侧，索性大腿翘二腿摆了个看似轻松的姿势。
　　周未在逗猫，侧躺在沙发上，跟猫崽贴着脸，俩货不知在用喵星语交流什么。
　　可能周未这门外语不太在行，喵了一句之后，给小七抬爪就是一巴掌。
　　他像个豹子一样干吼几声，没有达到威慑效果，怂怂地蹭过去给小七踩脸，大有踩完左脸踩右脸的宠纵。
　　蒋孝期伸手将猫从他脑袋上扒拉下去，目光斜着落下来：“你是不是把你弟当成猫来养？”
　　周未恹恹的，摸了下微肿的左脸：“是我口不择言，他……第一次……”动手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好难过。
　　“动手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蒋孝期不给他退路，也扫光他的借口：“他就没口不择言？”
　　看来这家伙听到全套，周未彻底自闭，跟猫拱在一起。
　　“下次你自己打回去。”蒋孝期像个怂恿小朋友还击别人恶意的坏爸爸。
　　周未撑着胳膊仰起头：“你……没太用力吧？”
　　“是呗，起码他没见血，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周未萎靡地堆回去：“也没必要……他还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呢对不对……你犯不着……”
　　“犯得着。”蒋孝期肯定道：“你祖父把你委托给我照顾，我就是你的监护人。”
　　“哦。”周未抬手去拉蒋孝期的大腿，生生将翘到另一边的这条腿扯过来枕在脑袋下面：“借枕一下，监护人先生，别那么小气嘛——”
　　蒋孝期像是被按下静音键，右腿僵成假肢，肌肉都是紧绷的，也不知周未会不会感觉硌。
　　虽然这种在他看来异常亲昵的动作，在周未那里不过是要好朋友之间一种平常的接触，好像他和裴钦……
　　所以，至少在他心里，自己是和裴钦这种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放在同样距离的人了，裴钦用了二十年，而他只用了两个月？
　　“小耒从前很粘我的，的确像只小猫……不过早晚都会给他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失望也是迟早的事……”
　　周未拢着打瞌睡的小七，就像守护倦极而眠的弟弟，他还清楚记得周耒小时候艳羡他能画出七龙珠里悟空的发光眼神，大声说哥你好棒啊！然后每次都让周未在他的绘本作业上添几笔画龙点睛，确保他的作业能够被选中挂到展示墙上。
　　曾经他是弟弟的骄傲，如今，弟弟质问他，为什么你不是裴钏？
　　“或许我一直理解错了，小耒他也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没有姬卿希望的和自己以为的那样想继承牡丹城，这种误会令他痛苦。
　　蒋孝期右手无处安放，几次按捺落下去揉周未头发的冲动。
　　“如果周耒像你这样喜欢画画，你会怎么做？觉得他是烂泥、废物、不务正业吗？”
　　蒋孝期点亮手机屏保，竟然是周未送他那幅奔马图。
　　“周未，你是天才，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用油彩在画布上画出这种水墨氤氲的质感，你是个天才！”
　　“如果信我，就努力试试看，没人要你丢了西瓜去捡芝麻，你可以既有西瓜又有芝麻，因为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周未好一会儿没出声，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或是睡着了一般安静。
　　“我是个天才，”他终于喃喃道：“我相信七哥，也许我就是画画最好的霸道总裁，和最最霸总的画师。”
　　周未转头在蒋孝期腿上滚了一圈，似乎将什么不可言说的液体顺便蹭在他睡裤上，转而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他不愧是牡丹城的太子爷，笑起来就像最绮丽的牡丹盛放，蒋孝期想起那句诗：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一瞬的周未，像披甲执锐的王，眼中涌着所向披靡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注：诗出自黄巢《不第后赋菊》
　　周未：？？？你这诗好像写的不是牡丹，而是菊花！
　　蒋孝期：对，你是牡丹，也有……


第47章 第四十五章
　　周未在蒋孝期这里断断续续已经住了半个多月，家里请的那些特级教师只需服务周耒一个人顿感轻松。周未也不在英泰上晚自习，五点放学就直接回丹大这边温书、画画。
　　他那堆画具家什不好往蒋孝期这里搬，周未便只扛了台主机过来，做累了功课就在数位板上画，反正材质和风格从来不是他的圈囿。
　　就是手头拮据这点挺尴尬的，周末蒋孝期带他去买冬衣，别说像样的羽绒服，他现在就连一条裤衩的钱都掏不出来，吃饭也是学校、蒋孝期这边和黄栀子那边轮流蹭，比小七这种安稳的生活还不如。
　　蒋孝期给他买了身羽绒外套，盖住半截大腿的长款，水洗布工装风，有宽大的口袋，帽子上一圈米色绒毛，像极了某宝的爆款。
　　拿人手短，周未也不好意思抱怨这衣服多么丑，乖乖套上去，好在的确非常暖和。
　　蒋孝期对他这种温良恭顺有点满意，大方地给他微信账'户发了两百块零花，又强横规定这笔钱不许用来买烟，想吸烟得跟他伸手要。
　　周未对这个霸权条款十分有意见，才两百，好意思说是烟钱吗？人家又不论根卖！
　　周未双手袖在羽绒服宽大的插兜里，走在后面哀怨地瞪他，像是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小孩，满身戾气。
　　蒋孝期嫌他走得慢，站住脚回身朝他招手，周未又像跟着主人遛弯儿的小狗一样颠儿颠儿跟上去，跑动时帽子上的绒毛一颤一颤十分可爱，活脱一只蠢萌的蝴蝶犬。
　　蒋孝期居然还能得寸进尺地开车载他到洁惠食堂喝疙瘩汤，连颗糖蒜都不肯多点。
　　“你当我很有钱吗？”蒋孝期晃着那幅迪拜土豪的头像给周未看。
　　这人真是太记仇了！周未心说自己怎么会稀里糊涂就落到他手里，完全忘记当初是怎样交恶的。
　　“去跟老头子要钱呀，说你不能白养我。我这身价就算到了绑匪手里，也是一天一万生活费打底噢，不算赎金！”
　　一天一万生活费的肉票抱着十六块一份的素疙瘩汤烫得双唇微红。
　　蒋孝期低低笑了声，闷头喝汤：“穷养也还是养得起的。”
　　“那能加罐汽水吗？两块五。”周未星星眼。
　　蒋孝期用点拉菲82的语气对后厨道：“老板，两罐北冰洋！”
　　蒋家的确是很抠门的，周未不知道蒋孝腾觉得自己那条命值多少钱，又能给这个幼弟多大好处，但每月五千零花是假不了的。
　　蒋孝期还要供养母亲，加上自己这只拖油瓶，简直上有老下有小，好不容易！
　　“这次月考成绩还不错。”
　　他俩从洁惠出来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大片的绒朵纷纷落下，天气却不冷。
　　蒋孝期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吗？”
　　周未扭过头看他，唇角染笑，睫毛被呵气氲湿：“雪中漫步，不花钱的。”
　　蒋孝期看了眼自己停在路边的新车，等找时间再走回来开回去也不是不行。
　　“七哥，没有让你抛弃爱车，”周未在他面前倒着走：“我自己漫步，你开车跟着我行吗？那群不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绑架我跟老头子要赎金呢。”
　　他身后小路口蹿出一辆自行车，蒋孝期急忙抢前一步拉住周未，吐息的白雾扑到他脸上：“是你急着给人送菜，好好走路！”
　　蒋孝期接受了这则很经济的建议，开车缓缓跟在周未身后，周未也终于好好走路了，沿着路肩不缓不慢地向前。
　　车速是怠速还要带一点刹车那种，坠在周未身后。
　　蒋孝期不知怎么想起了很久以前蒋桢追过的一部电视剧，里面好像就有个场景是男主角这样开着车慢慢跟在女主身后，女主大概是生了他的气故意走得飞快，又无法快到摆脱车速的程度。
　　应该算一段浪漫的情节，用流行情歌做BGM，还用了很多捕捉细节的分镜。
　　周未显然不是生气的女主，他心情很好，时不时伸手接一波雪花，还回头隔着风挡玻璃冲他微笑。
　　雨刷偶尔从前挡玻璃上扫过，清晰与朦胧交替的视野里，青年的背影踏雪而去，他纤细笔挺，寂寥又从容，如同割破纷扬雪幕的一道光，让人不自觉想要追逐、抓握。
　　可有人能追逐太阳？可有人能紧握时光？
　　因此，蒋孝期还是生出某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尤其是不断有路人开始探头探脑向车里张望的时候。
　　相比之下，在大学附近，一个穿着普通、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走在路边的年轻男子，自然要比一个开着还算不赖的一辆车鬼鬼祟祟尾随他的男人正常许多。
　　蒋孝期感觉自己像个臭不要脸调戏良家少年的登徒子，估计车牌号已经给人默诵得滚瓜烂熟了。
　　周未一路脚步轻松，甚至还折了一截枯柳拈在手里拂扫空中的落雪，看上去单纯无害，没有半点套路人的坏心思。
　　若不是这车隔音良好，蒋孝期觉得他可能还在低低哼着什么歌儿，十分开心的模样。
　　周未一进门，就乖乖躲进客卧去温书，根本不用蒋孝期督促，显得非常心虚。
　　蒋孝期掸去他丢在玄关大衣上的薄雪，无奈叹了口气，将小七从猫窝里拎出来走上楼去。
　　&&&
　　“你这种作息要改掉。”蒋孝期低头叫醒窝在沙发里睡觉的周未，壁炉的火光映得他面若芙蓉，连迷茫的眼眸中都是跳动的星火，那么明丽鲜活的人儿。
　　时钟偏过七点，周未睡了两个小时不午不晚的觉，然后会一直熬到下半夜甚至天亮，这种诡异的作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从茶几的不锈钢水盆里捞出牛奶喝了几口，室内温暖也干燥，嗓音是微哑的：“七哥，我们得买个加湿器，不然容易流鼻血。”
　　蒋孝期打开手机购物网站搜索，将销量靠前的几款指给周未看。
　　“这个够大，上加水的方便一些。”
　　“199这个行吗？限时秒杀……或者这款，出水口高一点……选白色？土豪金？”
　　“都行。”
　　“下单了，明天送货。”
　　两人寥寥几句话，就做了个共同的决定并执行，这似乎是他们最近相处的常态，像一块儿商量着过日子的小夫妻，妻子说家里应该有个什么什么，丈夫就赶紧置办回来遂了她的心意。
　　于是蒋孝期这间公寓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有些是生活必须的，有些仅仅是周未随口一说。
　　蒋孝期觉得自己应该今晚熬个通宵把商场消防改造那个活儿赶出来，然后好接导师布置的新任务，这样说不定能在年前多拿几千块的津贴给周未买一张新的绘图板，他之前那块给猫尿了一次有些接触不良。
　　周未算是需求弹性很大的人，说文雅点儿是“随遇而安”，给人花团锦簇宠着的时候十八层褥子下面的一粒豌豆他都嫌硌，现在寄人篱下他也能抱着一块触感迟钝的手绘板接连几个晚上熬夜画图不吭一声。
　　要不是他揉着小七私下抱怨，惩罚性地给它挤包子脸，蒋孝期还不知道他手绘板已经不好用了。
　　“七哥！”周未突然抓着靠垫儿从沙发上蹦起来，像一只给狐狸摸到尾巴的兔子，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周老解冻你的信用卡了？”
　　“不是，”周未光脚跳下沙发，跑到玄关去换衣服：“快点，七哥，今晚我要请你吃饭！”
　　他捏着的那块渐渐熄灭的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三位数字，￥100
　　这是周未人生中凭借画画赚到的第一笔钱，后头还跟着一条不少于20字的五星好评：weekend大大画得太棒了！就是本宫想要的亚子！开心转圈圈！我要向姐妹们强推大大，下次有需要再敲你。
　　周未给家里断粮，又不想平白拖累蒋孝期，只得被迫营业，跑到画手推荐的论坛上战战兢兢接下一单私活，给一位网文太太画小说封面。
　　那位太太发给他的剧情简介和人设要求快有一部中篇那么长，之前周未觉得这种活计挺乱的，因为双方审美不一致或者版权问题屡屡在论坛里开战，好些谈崩的画手根本拿不到钱或者被黑子追着喷，想小有名气攒下稳定的客源并不容易，何况他还要放主要精力在高考上。
　　周未接下首单，仔仔细细读了要求，兢兢业业画了三个晚上，等待回信的过程异常忐忑。
　　他倒并不介意最终能否拿到这一百酬劳，却十分介意这第一个客户给自己的评价，蒋孝期说他是天才，他不想那只是一句出于善意的安慰。
　　直到这一百块钱入账的瞬间，周未才明白它所代表的含义远远重于金钱本身，那是隔着遥远虚茫的网络、抛开一切主观成见，纯粹对他这个ID之下作品的评价，一个肯定的评价！
　　蒋孝期见他疯得开怀，于是配合地换好衣服。
　　“吃什么？”
　　两人走在丹大西门那条挤满琳琅店铺的长街上，这个时间正熙攘热闹。
　　下了大课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出来吃饭闲逛，方寸之地的饰品店里挤满了年轻女孩子；男生们则在开足暖气的串店里大快朵颐，袒着胳膊分享笑料；年轻的小情侣挤在一辆单车上，男孩撑着长腿缓缓划动，挑选氛围温馨又不会太贵的餐馆……
　　是呢，吃什么？周未攥着手机踌躇满志，好像怀揣巨资认真遴选潜力股的风投。
　　“你有多少钱？”
　　周未竖起一根食指，底气不足地吐出一个字：“百。”
　　蒋孝期挑眉，继而笃定地朝路口一个店面走去。
　　顺着他的背影，周未看到一面大红墙壁上嵌着亮灯的明黄色M，一头红发的小丑罗纳德·麦当劳正翘着腿坐在门边长椅上朝他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不会叭？就吃这个？
　　蒋孝期：不然呢……去主食厨房买大馒头配榨菜你可以请一周。
　　周未：……
　　蒋孝期：太客气了，不用一周，一顿就好了，以后还是我养你。


第48章 第四十六章
　　两人挤在排队点餐的学生中间，除了样貌太过出众吸引了许多小女生的瞩目和人家男朋友的白眼之外，跟普通的大学生也没什么不同。
　　不对，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人家来吃汉堡不用顾虑点餐限额。
　　“那个吉士特别难吃，真的……给你点安格斯厚牛套餐？”
　　“我要鳕鱼堡，四十五块五加三十五，算一下是多少……八十，八十……”
　　“八十块五。”蒋孝期看周未边掰手指边下载优惠券，实在忙得不亦乐乎，受累帮他算了个二年级加法。
　　“一百减八十块五……”
　　“十九块五，”蒋孝期心说我们今晚是来“口算大通关”的吗？“那个，”他指向餐牌：“那么大鸡排加菠萝派，正好二十块，我帮你出五毛。”
　　他说得认真，不知戳中了周未的哪个笑点，他突然就捂着肚子笑起来，弄得点餐小妹一脸羞红。
　　“这个是赠品，您的餐齐了，谢谢光临。”女孩将一托盘的汉堡可乐递过来，还从儿童套餐的派送赠品里拿了个闪闪发光的钥匙圈放在托盘一角，对周未抿唇一笑。
　　已经过了晚八点，堂食的顾客却一点不少，一楼全都坐满了，两人只得擎着托盘沿陡峭狭窄的楼梯往二楼去找位置。
　　二楼的地形相当奇特，显然是为了节省空间勉强设计放下了十来张靠墙的小桌，大致呈L形分布，几乎也是桌桌有人。
　　没一楼那么热闹，这几桌大多是点一杯饮料过来看书复习的，在排风扇嗡嗡的白噪音下稍显安静。
　　“最里面。”蒋孝期眼尖地发现了一张二人桌，位置极其隐蔽，在L形短边的最里，被半米见方的承重柱挡着，只露出一边的圆凳。
　　周未捧着他的一百元大餐跋山涉水挤过去，嚯！还真没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吃过东西，感觉比自己胃大不了多少。
　　“坐里面去。”蒋孝期站他身后催促。
　　周未原本停步在桌边，他想坐外面这个挨着过道的位置，不过这地方实在太狭窄了，两人根本错不开身。
　　周未只好贴着廊柱蹭到里面，坐下来感觉后背微微冒汗，真是非常的挤，好在头顶一盏吊灯光线明亮，映得四周墙壁雪白，加上蒋孝期就坐在对面，那种压迫感可以暂时忽略。
　　蒋孝期见他不太自在地窝在里面一截沙发椅上，目光恨不得拆掉墙壁一般向左右扫去：“觉得太挤了？”
　　“还没有我家马桶大——”
　　“那你们家马桶还真挺大的，”蒋孝期慢条斯理打开汉堡的纸膜：“用着不会不方便？”
　　噗！周未给可乐呛了，抓起纸巾捂着嘴咳：“还好……咳咳咳……讨论这个会影响我这顿大餐的美味程度，吃东西……”
　　周未咬了一大口汉堡，嚼得有滋有味。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人的某种感官给其他感官和情绪影响着，会对同一种食物作出完全不同的评价，就像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劳动所得香甜无比。
　　蒋孝期只在小孩子的脸上才看过对洋快餐如此痴迷的表情，问：“你从来没吃过这些吧？”垃圾食品？
　　“我小时候吃过很多。”
　　周未说话时，一滴芝士粘在他唇角，随嘴唇的翕动将掉不掉的，蒋孝期盯着那点芝士看着看着，突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有点像小孩子盯着别人手里的冰淇淋，再不闪避开来，恐怕要禁不住舔过去……
　　周未终于探出粉红的舌尖，将芝士舔进嘴里：“想不到吧，有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吃这些，小孩子都喜欢吃……”
　　“你家人肯买给你？”蒋孝期咽下一大口冰可乐，压住喉间的痒意。
　　“我妈……比较溺爱，”周未扯唇笑了一下，那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跟着戏谑道：“慈母多败儿嘛！”
　　他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溺爱周耒？”蒋孝期尽量让自己提示的语气不那么明显。
　　周未咀嚼的动作一缓，习惯性地舔了下腮，眼睫微微垂落。
　　只这个动作，蒋孝期便明白了，其实他自己早就知道，那个母亲无原则的爱为什么会仅用在他身上，她对兄弟俩截然不同的母爱背后藏着怎样的目的。
　　但他仍然在提及姬卿的时候，用“我妈”这两个字，那是他仅仅汲取到母爱的一个人。
　　“小耒自己比较上劲，”周未提到弟弟仍然带着骄傲：“我小时候嘴馋冰淇淋，吃到肚子疼，吃到吐，他小小年纪就能忍住一口不碰。”
　　所以，他的胃也是小时候搞坏的——
　　蒋孝期抬手将周未面前套餐里的冰可乐拿起来放到自己面前，转身下楼重新买了一杯热牛奶上来。
　　周未笑得眼睛弯弯：“小叔也很溺爱我。”
　　“我还溺爱猫！它太能吃了，双十二买的奶粉还没寄到，等会儿得绕路去买一包应急。”蒋孝期指他面前的牛奶：“趁热喝。”
　　两个大男生消灭一份M记套餐还是毫无压力的，周未将鸡排推给蒋孝期，自己抠开菠萝派的纸盒捏着一角慢慢啃。
　　他伸手去勾托盘一角那个包装十分廉价的塑料膜赠品：“这个是……钥匙扣？”
　　“魔法奇缘，”周未认出那是最近上映的一部好莱坞动画大片的IP周边，一只精钢钥匙圈上，约莫五分之三弧给某种闪闪发光的莹白塑料碎珠包裹起来，在灯光的映射下发出钻石版璀璨的光芒，造型很像一只钻戒。
　　蒋孝期眼神茫然，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似乎不介意他详细解释一番。
　　“魔法奇缘，是一个动画电影，有空带你去看，太棒了！不是说情节，那种小女孩儿的魔法情节估计你也不会感兴趣，我是说画面……原画师简直牛到爆！眼神、表情、身材……哎真形容不出来，等你看到就懂了……”
　　周未边说，边暗搓搓地捏着钥匙圈当戒指一般往蒋孝期随意搭在桌边的手指上套，套的居然还是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圈沾上指尖，蒋孝期却仿佛被火苗燎到似的，倏然蜷起手指。
　　周未悻悻地收手，开始挨个往自己的手指上套：“这个在电影里原本就是戒指，拥有不同魔法的戒指一共有五枚，这个白色的好像是……光魔法？是光魔法，就是拥有能够自如控制光的能力。”
　　蒋孝期悠闲地喝着可乐，听对面周未一个人胡掰，为什么哄小女孩儿的故事也能把他哄得这么服帖，让人生出一种他也需要小女孩那种疼爱和保护的错觉。
　　周未最终将钥匙圈套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上，松松垮垮的只能以拇指捏住，左手还握着啃了个边儿的菠萝派，抬起右拳正对蒋孝期。
　　“神说，要有光，于是——”
　　啊——
　　周遭笃地一片漆黑，楼上楼下响起女孩子低低的惊叫声，这栋楼突然停电了。
　　蒋孝期有那么一瞬特别想笑，这时机实在太过巧合，好像是周未那通暗黑魔法遭到了反噬，这么打脸的现世报也不知他现在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只可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欣赏不到他的窘迫了。
　　楼下传来服务生安抚顾客的低低的声音，二楼其他座位上的客人有的打开了手机照明，因为是在这边看书温习的，没了灯光自然不会多留，很快就都拉拉趿趿地下楼去了。
　　二楼或许只剩下周未和他两个人，黑暗中蒋孝期看不清周未的模样，他的位置夹在廊柱和墙壁的角落里，实在太隐蔽了。
　　那么狭小局促的一方空间，只有蒋孝期一个人守在唯一的出口，他沉迷般享受这种把他禁'锢在身边无处可逃的幻觉，好像他成了他一个人的至宝，像贪婪的恶龙守护自己的财富。
　　凝重的黑暗给了他最好的保护色，这种念头邪恶且诱人，一发不可收拾地在血液里掀起狂潮，冲撞他的心脏。
　　蒋孝期下意识想捂住自己的胸口，怕那种强烈的跳动被周未听见。
　　时间在无边的黑暗中失去概念，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那么短暂。
　　蒋孝期觉出不对，是因为他终于适应了血液冲刷耳鼓的悸响后，发现周未却安静的十分反常。
　　“周未？”
　　这间没有窗户的二楼角落实在太黑了，蒋孝期只能向对面伸出一只手，他听见了压抑着的喘息，像逃生的小兽躲在岩洞里独自面对凶狠的猎人，但，他的手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周未。”蒋孝期慌忙摸出手机点亮屏幕，他没开手电筒，因为潜意识觉得那样刺眼的光会吓到他。
　　屏幕转过去，蒋孝期终于借着朦胧的微光看清对面，周未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沙发椅和墙壁间窄小的缝隙里，垂落的额发半遮面孔，他在瑟瑟发抖，紧抿双唇似乎在努力压抑因为极度恐惧带来的急促喘息。
　　那个只有桌沿到墙壁的窄小的缝隙，蒋孝期不知道周未是怎么将自己迅速塞进去的，他只能挤过半个身体，伸手抓住了周未的一条胳膊。
　　周未抬脸，像是终于从某种恐惧中稍微挣脱出来，脸色苍白，轻轻喊了声：“七哥——”


第49章 第四十七章
　　黑暗，死寂的无边的黑暗如有实质般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密密匝匝，像死神攥紧的掌心。
　　周未知道自己逃不掉的，这种与世隔绝的炼狱没有任何出口，没有光、没有声音，他甚至怀疑自己大概已经死去，进入了另一个未知世界。
　　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概念，每一秒钟都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无尽的孤独，过分的安静让人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那些声音搅在一起抓挠着耳鼓，足以汇成令人崩溃的幻听。
　　周未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那种感官剥夺的恐怖，内心的毒芽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轻易唤醒，他什么也看不见，耳鸣聒噪得头痛欲裂，脊背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肋骨像要被压断一般疼痛。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支撑不住，会像孩童时那样哭出来时，终于有一束光照进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
　　周未听不清蒋孝期说的什么，好像是在唤他的名字，他那张美院雕像般线条坚毅的脸浮现在一片柔光中，像天使注视般温和。
　　“七哥，”周未听见自己艰涩地挤出两个音节，那是破除魔咒的密语。
　　蒋孝期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偶然的停电会对周未造成如此大的恐惧，他真的吓坏了，无法自己从那个狭小的窄缝中站起身，蒋孝期几乎是半拖半抱才好容易将人弄出来。
　　周未整个人都是木然的，蒋孝期把他护在身侧，感觉得到他脊背僵紧，发出类似小奶猫般悉索的颤栗。
　　“哪里不舒服？周未，看着我。”
　　周未聚焦涣散的眼瞳终于转向蒋孝期，看着他的眼睛，带着初醒的茫然。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病了吗？”蒋孝期关切地问，抬手探他额头，触到一片冰凉的薄汗：“你怕黑？”
　　他问这句时，刚好手机的屏幕熄灭了，不过两人从廊柱的夹角里出来，站在过道里，可以看到一楼漫上来的一点微光。
　　蒋孝期想打开手机的照明，没等动作，周未突然扑抱住他，撞得他整个人一趔趄，后背抵在栏杆上，手机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蒋孝期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他撞断了，胸口软得塌陷，手脚传来细碎的麻痹。
　　周未的头就靠在他胸口，双臂箍住他的腰，这动作不太像一个成年人的拥抱，而是一个孩童寻求庇护的姿势。
　　隐秘的黑暗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亲密得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周未听见蒋孝期的心跳就撞在他耳畔，咕咚咕咚，咕咚咕咚，那么有力，那么可以信赖，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被抛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脑海里浮现出绳索绞缠那次，蒋孝期的身影出现在深海里，那一瞬他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楼上还有人吗？”女服务生举着一盏小手灯沿楼梯上来，笃地看见栏杆旁拥在一起的一对身影，愕然捂住嘴唇。
　　她慌乱地将小手灯放在楼梯的台阶上，转身快步下楼。
　　周未像是终于给惊醒了梦境，尴尬地站直身体，蒋孝期不知什么时候将手拢在他的背后，这会儿也只好掩饰性地轻轻拍了拍。
　　“能走吗？”
　　周未脸上依然血色稀薄，转身时踉跄一下，拄在了旁边的桌沿上。
　　蒋孝期赶忙扶住他，两人就着姿势坐在楼梯台阶上。
　　往下两级台阶，放着一只粉红色的小手灯，发光板被做成桃心形状，正莹莹地绽着暖光。
　　“我……有幽闭恐惧。”周未侧眸，对蒋孝期勉强笑了一下。
　　他看上去不像在说谎，蒋孝期蹙眉：“怎么会有这个毛病？”
　　难怪他坐那个位置时露出一丝迟疑，还有他总挑天色将黑未黑、将明未明之际才能安然入睡，最好身边有人，而且从来不拉严窗帘。
　　恶毒的皇后曾经将公主囚禁在黑暗的阁楼里吗？
　　“应激障碍吧，”周未努力调整着呼吸：“就海里那次——”
　　蒋孝期嗤然，海里那次周未可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来，难道是因为空间足够大？他确信如果当时时间更充分一些，周未在给了他一个告别拥抱后也许还能比个心、飞个吻什么的。
　　“你小时候……”
　　“绝对没有！”周未马上否认，跟着笑起来：“我真的没有像哈利波特那样，被大姨父关进小黑屋，不然别墅早被我拆了。”
　　周未向身后指：“我们的大餐，还没吃完。”
　　蒋孝期站起身，将留在桌上的半块菠萝派和牛奶拿过来，或许甜食可以帮他补充一点血糖。
　　周未坐在楼梯上，转着右手食指那个亮晶晶的钥匙圈把玩，又对着蒋孝期一挥：“神说，你是光——”
　　蒋孝期将食物塞给他怀里，顺手撸掉了那只指环：“你的第一桶金，别浪费。”
　　周未一点点啃光了菠萝派，喝掉温吞的牛奶，一抹嘴又是一条好汉：“回家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过一楼一大片粉红色的心形灯海，留下的大多是小情侣，周未还美滋滋扬了扬自己手里那个，像是在找到组织后核对暗号。
　　整个丹大校区一片黑暗，反倒成了学生们放肆欢腾的最佳时刻，从自习室教学楼涌出的学生熙熙攘攘逛在长街上，大多数店铺亮着应急灯。
　　有释放的呼哨叫喊从不知什么角落的什么人口中传来，也有阴影下肆意亲吻的恋人……
　　“像过年，或者狂欢。”
　　“这样没关系吗？”蒋孝期一直走在他身侧，夜色幽微，小朋友单独出门还是会害怕的。
　　周未反应了一下，才听懂他的意思，继而笑起来：“我刚才成功吓到小叔了吗？看来就算有天穷到没饭吃，还可以去非一靠脸吃饭。”
　　迎面一群女学生嬉闹着走过来，有人盯着周未手里的手灯看，也不知是看灯还是看人，“这种好可爱，哪里有卖？”“刚我看见有人拿，去那边店里找找……”
　　周未随手把灯递给一个女孩子：“送你了。”——“啊，真的可以吗？谢谢——”
　　他转头问蒋孝期：“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蒋孝期垂下眼睫，像掩住珠光的蚌壳，心里重复道：在我家总有你饭吃的。
　　&&&
　　临近元旦，学校里忙着模考，蒋孝期也忙期末设计，还要抓紧项目上的事务，争取空出几天假期回碧潭陪伴蒋桢。
　　周未这段时间放了学都赖在他家蹭饭和补习，奇异的作息硬生生给蒋孝期掰正了不少，每每在傍晚想睡，都恰好是开饭的时间。
　　蒋小叔坦言，我就是故意的。不过饭后大脑供血不足那段时间，蒋孝期会让周未去兼顾下自己的爱好，画画涂鸦赚零用。
　　有些小活儿不太耗时间，一个钟头搞定能赚百八十块。
　　周未这边开始自己赚钱了，那边却不怎么花钱了，好像自己的血汗格外珍贵，大有向蒋朗台靠拢的趋势。
　　蒋孝期的家里又添了些不留心看不出来的物件，比如卫生间里的感应夜灯，人走到门口就会自动点亮；还有一楼卧室床头的多肉，那月弧似的玻璃皿会在黑暗中发出荧光，在蓝蓝绿绿的植物映衬下如幽幽鬼火……
　　周未睡前常常俯在大床上，手欠地掐玻璃皿里面的肉肉，对着鬼火不怕反笑，幸好他恐惧黑暗，而不是怕鬼。
　　蒋小叔表面上看像座冰山，如果靠得足够近，你会发现他其实很暖，润物细无声那种，容易让人依赖和沉溺。
　　是以，晚饭时蒋孝期告知周未自己买了次日的机票要回碧潭过元旦，周未刹那的表情是惊讶且失落的，用了点力气才调整回无所谓的懒洋洋。
　　“你回家还是……”饿死？
　　周未终于会赚钱了，但仍然不会做饭，而且他赚的钱显然也不够叫他吃惯那些店里的外卖。
　　“我，回高干楼，模考完了再回家。”
　　他像小孩子，负气离家，总要攒了足够高的台阶才肯踏上归途。
　　靠画图赚的零花显然拿不出手，还会成为不学无术的佐证，所以周未想下注在模考成绩上，毕竟他最近前所未有地努力。
　　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蒋孝期一走，他只能去黄栀子那边蹭饭。
　　黄栀子去拍第二期《校花校草》也该回来了，周未有阵子没见她，只听裴钦说过她沉迷写文难以自拔，有次躲在化妆间的厕所里敲键盘害全组人找了她一个多钟头，以为她掉进江户川被冲进了东京湾。
　　周未也不知道裴钦或者非一为什么还继续用她，可能真的是自己面子大。
　　小七在沙发上盹醒了，闻到桌上的红烧带鱼香，尖着嗓子跳下来扒周未裤腿。
　　这小东西才一个多月大，叫起来仍旧尖声细气的，像在撒娇，张嘴已经能看到长出的乳牙，仍然每天喝奶，铲屎官心情好时会弄一点蛋黄米糊给它解馋。
　　小七已经比刚出生的耗子模样变化很大了，通身覆着松软的绒毛，两颊越过头顶到脊背都是灰黄相间的颜色，下颌胸脯和四脚却雪一样白，眼珠是毫无防备的墨黑，盯着谁看都含情脉脉。
　　周未扒拉瓷碟里的鱼肉，撕下来一块想偷偷投喂它，给蒋孝期逮个正着。
　　蒋孝期作为一名干一行爱一行、爱岗敬业的铲屎官，严格遵照网上搜来的喂养守则行事，像个照着育儿百科养头胎的新手妈妈般一丝不苟。
　　反倒是周未经常破坏他的权威，不像刚捡回来怕养不活那般小心翼翼，想起来就喂一嘴、逗一爪子，一副拿崽当玩具的渣爹模样。
　　“过来，”蒋孝期唤它，小七不动窝。
　　蒋孝期继续唤它：“小未，小未——”
　　小七瞬间抛开渣爹投入奶娘的怀抱，周未无语，蒋孝期每次喂猫都这么唤它，它一定是把“小未”这个音节理解成了“开饭”。
　　蒋孝期捏了点儿碎蛋花和着米饭喂了小七几口，放它去咬玩具磨牙，然后拿起手机。
　　蒋孝期除了接电话从不在吃饭时玩手机，周未刚要开嘲讽，自己的手机叮咚一响，界面提示有钱入账。
　　一万块，蒋孝期给他转了一万块的零用，周未隔着红烧带鱼朝他微笑：“七哥，这是套脖大饼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泥萌是光~


第50章 第四十八章
　　大厨房里油锅滋啦啦爆响，黄栀子身上吊着大围裙，麻杆一样瘦小，却将锅铲挥得虎虎生风。
　　她在做辣油花甲，旁边的瓦罐里煲着酸菜大骨汤，川蜀的火辣和东北的豪爽搅在一起顺着门缝溢出来，勾人味蕾。
　　周未歪在客厅茶几边的地毯上，用沙发当靠背，旁边堆着大大小小的蕾丝边靠垫，他和黄栀子两人吃饭从不正儿八经地摆桌，都是窝在茶几上解决。
　　浓郁的饭菜香飘出来，周未却莫名怀念起不时抱怨的寡淡来，可能自己真的被蒋孝期养成了一只羊。
　　黄栀子呵着手端汤、上菜，又去盛饭：“老板，需要帮忙洗手吗？”
　　周未抽了纸巾懒洋洋地擦。
　　黄栀子颠颠儿从冰箱里扒出几罐啤酒，转着看保质期，一屁股在周未对面坐下，呯呯掀开两罐。
　　“喂！好歹我也是听说你的饭票飞了，第一时间赶回来烧菜煮饭的，员工如此敬业不值得老板给个好脸儿吗？”
　　“你元旦不回家？”周未嘬了个花甲，辣到喉咙冒烟，赶紧喝汤，又酸掉牙，只好搓着五香花生喝啤酒。
　　黄栀子吃相仿佛拍了一期荒野求生：“不回，我在工作啊。”
　　“这月劳务费还没给你，”周未手里攥着蒋孝期给的一万块，舍不得花，欠薪一般底气不足。
　　黄栀子就着酸汤嘬花甲：“你借钱给我、帮我找工作，还给我地方住，再伸手要你的钱我还是人吗？”
　　这小丫头喝着啤酒翘着腿，有股子泼辣豪迈劲儿。
　　“你怎么想我不管，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的，在我们老家，跟朋友这么见外是要翻脸的，喝！”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入戏太深，赶忙狗腿地趴到茶几上按住周未的啤酒罐儿，赔笑：“对不住啊老板，逾越了，我干杯，您随意，随意……”
　　周未给他逗笑，跟她碰杯子：“你哪个老家？怎么从东北到四川的？”
　　“我小时候生在四川，让人贩子拐了，”黄栀子跟他一块儿搓花生：“特别小，两三岁吧，我完全没有记忆，就给带到东北，卖给我养父母了，他们没儿没女，买了我当成亲闺女养。”
　　挺惨的经历，周未唏嘘，面上风平浪静，等她继续说。
　　“嗯，你肯定觉得我给拐卖了挺惨的吧，其实我在我爸妈家里，就是我养父母家里，那段日子算最幸福的了。他俩从没告诉我不是亲生的，对我特好，反正我觉得我比周围好多亲生的崽子还像亲生的……对了，我还和我妈长得挺像，你说奇不奇怪？”
　　黄栀子呵呵笑，像是自己也觉得神奇，说话的语调不自觉透出东北口音来。
　　周未听见这句，忽然抬起眼看了看黄栀子，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和养母长得很像？
　　“不信吧，”黄栀子翻手机，随后递给周未看：“喏，自己看，有图有真相。”
　　是一张像素不太高的照片，曝光也有些过头，显然不是她目前这部手机拍摄的，兴许是之前流行过一阵的卡片机或老款拍照手机。
　　画面上一个梳顶髻的女孩大概十来岁模样，穿着学芭蕾的练功服，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一对中年父母，三个人都在笑。
　　那女孩显然正是黄栀子，精巧的五官再长十年也还是没太长开，没有女大十八变的神奇蜕变。
　　她歪着头，站姿不自觉带出些舞蹈的架势，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仿佛能飘上晴空一般无忧无虑。
　　周未的视线移到养母身上，她穿碎花连衣裙，发型有些过时，也不化妆，同样笑得灿烂，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黄栀子的确相似，也是小巧的巴掌脸。
　　“像吧？”黄栀子很得意，灌下一大口酒。
　　周未把手机还她，心里想的却是其他困惑，人和人之间的相似度可能从0到100逐渐过渡，孩子可能百分百像父母，也可能像七八分或四五分，但亲子鉴定的结论不是这样的……要么是0，要么是1。
　　“你回了四川，还和养父母有联系吧？”
　　他想那应该是一个很激烈的故事，养女被亲生父母寻回，好像电视里播过类似的纪录片，大人们挥拳呼喝阻止解救民警执法，孩子哭嚎不愿离开。
　　错位的亲情如同一部人间惨剧，谁都看似没有大错，但谁都受到了酷刑责罚。
　　周未不是伸手揭人疮疤的人，是以问出这句他有些后悔。
　　倒是黄栀子没太所谓，好像已经做好讲完整个故事的准备。
　　“没了，我十五那年回到亲妈那边，是因为小一年前养父母单位大巴在旅游途中翻进河里，一车人死了五个，其中就有他俩。”
　　黄栀子吸了下鼻子，鼻尖和眼眶发红，像是给花甲辣的，她抽纸擦鼻涕，歉意地笑笑：“好倒霉的，那车超载了……然后我未成年，也没亲属领养，就暂时转到福利院。”
　　周未一直安静地听她说。
　　“办手续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爸妈花钱买的。虽说他们买婴孩也有错，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但我不怨他们，就是觉得如果没出事儿，我们一家三口一直过下去也挺好，永远都不知道最好。”
　　“然后，街道和福利院还有警察都认为如果能找到我亲生父母，把我交还给他们才是最好的……老天不长眼，还真给他们找到了！”
　　周未给啤酒呛了下，这姑娘敢说敢做，拿闹鬼音效给亲妈当个性铃声就算了，什么叫做老天不长眼。
　　“哈哈，”黄栀子对自己语出惊人的效果很满意，居然还能笑出来：“真的，我在我爸妈那里过得太正常了，刚回去不太适应。”
　　“我亲妈，”她特意强调是亲妈，非得多加这个字来表明关系、提醒自己：“给她男人生了两个闺女，我姐、我。她男人重男轻女，非要生儿子不可，所以我没满月那人渣就跑了。可能是觉得再一再二不再三。”
　　“抛妻弃女？不不不，他俩没扯证，说是只有生出儿子来才肯扯证……我靠，就这也有女人肯给他生！”
　　“然后她一个人拖着俩油瓶，自然不好过，要做工养我们，只能让我姐看着我。我姐为了看孩子晚上一年学，结果还是把我看丢了，亲妈给她好顿打，现在背上还有疤。”
　　“要是我爸妈没死，我肯定死也不肯回去的。”
　　“那会儿我姐早大了，工作赚钱，但架不住她赌。她输掉我姐的工资，把我爸妈留给我的钱也拿去输了，我气得发疯，想和她拼命。她从厨房拎了菜刀给我，让我砍死她……”
　　“你见过让自己女儿当杀人犯的亲妈吗？肯定没见过——”
　　“她说她也后悔，她不是人，但是戒不掉了，只能一死百了。”
　　黄栀子捡了凉透的花甲丢进嘴里，嚼了满口花椒的苦涩：“跟拍电影似的，你们有钱人家里是权谋宅斗片，我们这种应该算……纪实伤痕片？”
　　“其实我搞不懂为什么三个女人也能折腾出一部伦理大戏来，就算又穷又惨，总能想出办法把日子过好起来，我是不认命的。”
　　“我姐因为把我弄丢的事儿给她压着骂了小半辈子，但我想我应该感谢我姐，不然那十四年好日子也没得过！”
　　周未丢了支烟过去，黄栀子跟他一块儿抽，不是新手的样子。
　　“现在她有病，没以前能折腾了，既然我姐愿意看着她，我就想给她治一下，说不定还能有个消停的晚年，我也算还她生身之恩了。”
　　周未点点头，都说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但这世间的确有只能用钱偿还的感情，给不出更多别的什么。
　　俩人吃吃喝喝到半夜，好像并没吃进什么，胃里又都沉甸甸的。
　　茶几上杯盘狼藉，周未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花生屑和烟灰，去玄关摘大衣。
　　“去哪儿？”
　　“我家猫还没夜宵，怕它饿着。”
　　黄栀子仰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中间，被水晶吊灯晃了满眼亮晶晶，她没想到周未很快又转回来。
　　没有蒋孝期的蒋孝期家，实在太安静了，周未把小七踹在怀里抱过来：“晚上给它画张画。你早点睡吧，这些明天叫钟点工收拾。”
　　“诶对了，”黄栀子从地上诈尸起来：“蒋哥给我转发了物业的短信，说附近改造线路，明晚十二点到凌晨五点停电，让我去买应急灯……半夜停电为什么要买应急灯？”
　　周未脸上绽出一抹笑，心里好像也有什么绽放开来，莫名连话音都软下来：“大概，觉得我需要熬夜复习吧。”
　　“也不用这么拼命吧？”补习老师痛下杀手这位还一脸受用不尽的幸福感，这是什么抖喵症候？
　　黄栀子挠头，眼看周未亲崽子似的抱着猫下楼走去地下室。
　　&&&
　　“小七，有没有想爸爸？”周未举着猫滚在自己墙角的软垫上，凌空晃了晃，甩得奶猫凭空长出三寸。
　　小七兴奋地蹬jiojio，喵~喵喵~
　　“我们画个帅帅的画像给他看好不好？”周未蹦起来，把小七摆到桌子上：“很好，就是这种高傲的感觉，回头给你P上领结……看这！注意眼神……喂喂，行吧慵懒贵妇范儿也OK……”
　　“保持——”周未转身去夹画布调颜料。
　　哐当！喵嗷~
　　哗啦……叮里咣当@#￥%……
　　“喂！小七！你爸爸的！”
　　周未松开画架去追猫，小七刚一脚踢倒了丙烯罐子，又将水桶撞翻，尾巴扫过一排画笔，左半身色彩斑斓，右半身绚烂缤纷，俨然成为了一只真正意义上的花猫。
　　在干爹穷凶极恶的追捕下，小七此刻正拔足狂奔，从桌上滚到椅下，在地板上踩了一行万紫千红的爪印儿，跟着慌不择路撞翻一只画框，它灵活地跳开，画框发生了多米诺效应砸倒一排，于是姹紫嫣红同时开遍若干画卷。
　　周未费了好大劲，终于将凶犯缉拿归案，染了两手花花绿绿，凶徒安静下来，对他卖萌，唔喵~
　　周未：“……”
　　他的画室简直不能要了！到处都是泼倒的颜料和水渍，习作不是糊一片就是被抓烂，满目疮痍、不忍卒睹。
　　“小混账！”周未扯一张宣纸擦手，然后把猫按在纸上擦。
　　小七看看宣纸上周未的手印，于是伸出jiojio也在上头踩了一圈，显然觉得自己的作品更胜一筹，尾巴翘起老高。
　　周未喘着气，掏出手机拍了条案发现场的短视频给蒋孝期发过去，附言：给、我、赔！
　　蒋孝期收到视频的时候正准备躺下睡，于是倚着床头将这17秒的短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点击暂停，然后回拉三秒，再看，再拉，再看……最终定格在11秒处，放大，再放大。
　　在周未画室的墙边，靠近他床垫的位置，立着一幅将倒未倒的素描，也许是卷幅偏小所以没被猫灾波及。
　　这画他上次来时匆匆瞥过一眼，只露一道边，现在却没了遮挡完全展示在眼前。
　　那是一幅肖像素描，画中人有雕塑般坚毅的线条，锋利的眉、冷峻的眼、鼻梁高挺，因抿着嘴唇略显严肃，正是蒋孝期本尊。
　　画面外，同样的一张脸在台灯暖光中融化了一般柔和，眉目染笑、唇角扬起，将画面截屏保存后才返回对话框回复道：画得很好。
　　周未夹着猫：“？？？”
　　他缓缓捡起地上那张布满猫爪印和他手指印的皱巴巴的宣纸，左看、右看：“好么？印象派？”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25 11:00:00~2020-01-01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4个；锦瑟无声 2个；露姗。、2547751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第四十九章
　　二楼卫生间里传来小七凄厉的惨叫，它给两人四手按着在台盆里洗澡，绒毛一缕缕向下滴着浑水，眯起竖瞳，死命抱住水龙的弯管。
　　黄栀子挽着袖子给猫搓浴液，开了洗头花洒对着它冲水：“好可爱！平时你不给它洗澡吗，都是蒋先生洗？”
　　怎么猜这么准？！周未警惕地瞟了她一眼：“他的猫，他不洗谁洗——”
　　“哦~”黄栀子回了个“懂得”的眼神，将冲好的猫捞出来擦干，用电吹风吹成一团毛球：“哇！太可爱了！崽它爸，能不能借我养两天？”
　　“随，随便。”周未给自己这辈分噎住了，蒋孝期是爸爸，他也是爸爸，爸爸和爸爸……
　　黄栀子已经用浴巾兜着小七抱到二楼小客厅里，这儿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下面摆着日式矮桌和懒人沙发。
　　黄栀子盘膝坐在桌边敲电脑，小七给折腾累了，缩在她腿弯中间睡觉。
　　“木危，”周未晃过她身后，随口念了一句：“你笔名？”
　　黄栀子啪地拍上电脑，捂脸：“老板！雇员也是有隐私的！”怎么好让老板知道她兼职写脆皮鸭呢啊啊啊啊！
　　黄栀子化名木危在LJJ上写文，这事儿周围人都不知道，她不好意思跟人讲，纯粹自娱自乐。
　　“伦家只是个小透明，赚个早餐钱辣种……求你忘掉好不好，嘤嘤嘤……”
　　周未：“……”“你不是还想写剧本当编剧吗？这样很难火的，不如……”
　　“啊——”黄栀子给他跪了：“求你忘掉，求你了——”
　　周未耸肩表示无所谓，转身下楼。
　　&&&
　　早饭时候，蒋孝期捏着粥勺，眼睛落在手机屏幕上，给黄栀子转发业主公众号里的停电通知。
　　黄栀子回了个收到，跟着拍了张捏出来给周大少当早餐的一堆小馄饨，又拍了张窝在碎花椅垫里睡觉的小七，涂了个等号，后面写着“周”，意思是他俩一样都还在睡懒觉。
　　蒋孝期不觉翘起嘴角，又将昨晚的视频翻出来看一遍，想象周未蜷在那张小床垫上睡着是什么模样。
　　地下室里怀才不遇的潦倒画家，啧啧，怪可怜人的。
　　蒋桢已经看了儿子好几眼，对方没觉察，她轻轻咳，咳得很假。
　　蒋孝期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这世上有三件事情是藏不住的，贫穷、咳嗽和……”蒋桢忍不住偷笑，“其实女朋友也可以带回来过节的，这样就不用大老远思来想去连饭也吃不好了。”
　　“你妈妈我开明得很，到这份儿上也想开得很，一定不是那种横挑竖拣的恶婆婆，我会待她很好的。”
　　“是大学同学吗，还是最近新认识的？”
　　“我，没谈恋爱。”蒋孝期低着头，否认得简洁，后颈却漫上微薄热意，“等下林医生过来看看您这段时间的病历和检查结果，都准备好了么？”
　　蒋桢依然挂着笑：“好，你没谈，是我乱猜的。”
　　林医生便是蒋家的私医林木，之前蒋桢在丹旸没怎么接触他，一来那段时间林医生主要负责蒋孝腾和蒋孝期骨髓移植的事务，二来林医生家里有事请过一段假，因此暂由另外的一名医生跟进蒋桢的治疗，就是周未把蒋孝期从山上背回来遇见的那位。
　　这次不知是不是蒋孝腾想刻意示好，或者蒋柏常想弥补什么，专程把林医生派了过来了解蒋桢在碧潭的后续治疗，因为蒋桢这段时间情况稳定没有住院，于是直接约在了家里见面。
　　林木九点整准时按门铃，蒋孝期猜他可能大冷天已经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了，就为了能够准时。
　　蒋孝期对林木的印象不错，他正处在一个医者能力与经验的巅峰年纪，穿着中规中矩，不多话，谈及专业游刃有余，给人感觉十分可靠。
　　但可能最让他欣赏的是林木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无论面对蒋柏常还是蒋孝腾都不像其他人似的唯唯诺诺，对他也没有任何冷眼鄙夷。
　　蒋孝期从小身边缺少一个男性长辈的角色，无论对父亲蒋柏常还是大哥蒋孝腾都在母亲的影响下带着防备，但对林木他是尊敬的，甚至觉得对方头顶未经浸染的驳杂白发都真实而亲切。
　　他许多次在病房中忍受抽取干细胞的痛苦和凝血障碍的折磨，都是林木医生陪在旁边。他没什么安慰的话，就那样静静守着他，亲自给营养师写他需要的食谱，每一次用药都亲力亲为，像他生命的守护神。
　　“林医生，这是我母亲蒋桢。”蒋孝期请人进门，给他们相互介绍。
　　“您好，”林木冲蒋桢点了下头，将手提包放在脚边，脱下大衣搭在左臂上，又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擦拭，一整套动作不疾不徐。
　　蒋桢却不知为什么稍显激动，开口前唇角颤了几下才稳住声音：“林医生，请坐。”她拢了下额发，其实那里梳得很整齐。
　　蒋孝期接过林医生的大衣帮忙挂到衣架上，请他到沙发落座。
　　蒋桢去给客人倒茶，不知为何在厨房耽搁一阵，端出来的还是一杯清水，冒着氤氲热气。
　　蒋孝期疑惑地看了母亲一眼，以为是她担心给医生看出什么不好的结果才略显紧张。
　　他起身去厨房，重新泡了杯百瑞香。
　　蒋桢近日来就诊的资料都依次摊开在茶几上，林木戴上擦好的眼镜仔细看，探手取了蒋桢倒的那杯白水慢慢喝。
　　蒋孝期看看林医生，又看看母亲，感觉母亲不时略带紧张地看向林医生，似乎有什么话要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坐到母亲身边，稍微用力地握了下母亲的手以示安慰，发现蒋桢的手冷而僵紧。
　　林木足足认真看了约莫一刻钟，才放下最近的一次血液报告，对母子二人说：“目前来看，情况还算比较稳定，你们不必太担心。可能有一两种日常用药需要调整下，换成这边医院没有的进口药，副作用相对轻一些，回去我处理好给夫人邮寄过来，里面会有详细的服用指引。”
　　夫人，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字眼来称呼蒋桢，尤其是代表蒋家的人。
　　林木起身告辞，蒋桢也跟着站起身：“林医生，稍等……请问，是否可以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如果……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想跟您请教。”
　　“可以。”林木打开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抬眼看向蒋桢，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盛着些微笑意，“夫人平时注意劳逸结合，最重要是保持心情愉快，不必花心思纠结忧虑无关紧要的事情，心境对休养特别关键。”
　　蒋孝期送林木出门，等他进入电梯。他在自家门前站了一会儿，感觉林医生最后的那段嘱咐似乎话里有话，可他又一时捉不准什么弦外音；而蒋桢今日似乎也显得反常，至少之前好一段时间她没有对自己的病情或者医生这么上心，完全是熬过一日算一日的样子。
　　“妈，累吗？去躺会儿？”
　　蒋桢点点头，进入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门。
　　蒋孝期拿出手机飞快给林木发了一条信息：【林医生，不好意思，如果您还没有走远，可不可以在小区门口的茶室稍微等我一会儿，有事情想当面咨询。】
　　他发完信息便立即到玄关穿外套，似乎笃定林木不会拒绝他。
　　果然，在蒋孝期进入电梯时，林木回了信息：【好。】
　　“您不喜欢喝茶？”蒋孝期看着林木面前的一杯白开水，想到蒋桢倒给他的那杯。
　　林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小蒋先生，夫人的情况我刚刚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并没有需要私下特别提醒家属注意的问题，您是为了这个的吧？”
　　“您觉得，她还有多长时间？”蒋孝期艰涩地问出口，其实也有别的医生谈及类似估判，但他更想听听林医生的诊断。
　　林木沉默一会儿：“如果护理得当、治疗及时，在不承受无谓痛苦的前提下，三年。”
　　蒋孝期看着他，这个人总是因为那份自信也对别人形成一种压迫之下的信赖，他给出的结论甚至过分具体和冷漠。
　　不承受无谓痛苦的意思，等于保证患者的生存质量，在弥留之际不做无谓的抢救……
　　但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能从林木微垂的眼睫下窥见一点点难过，或许是他的错觉。
　　“还有另一件事情，”蒋孝期清了清喉咙，“林医生，您是否了解心理方面的……比如幽闭恐惧？”
　　“幽闭恐惧症？”林木似乎瞬间回复一名职业医生的冷静，连坐姿都挺直许多，“那是一种对身处封闭空间过度且不合理的恐惧，不同患者的畏惧场景也不尽相同，有人害怕进入车厢、电梯、船舱，有人畏惧电影院或者人群密集场所，还有人怕黑……”
　　怕黑，没错。蒋孝期继续问：“这种心理，通常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很多，比如性格、成长、压力等等，但大多数跟幼童时期的经历有关。”林木谈及专业非常投入，似乎每句话都能落在蒋孝期的疑点上，“比如，小时候经常被父母在人前批评的孩子会惧怕社交，被父母锁进衣柜或小房间的孩子长大后可能无法在狭小黑暗的空间独处。”
　　“您……”林木话音一顿，“最好建议患者到专业心理医生那做个详细的评估，如果有这方面需要我马上帮您联络。”
　　“不是我，”蒋孝期示意他不必麻烦，他不喜欢把周未当成患者，他对疾病有着经年累月梦魇般的抵触。
　　“应该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了解下这个有什么方法缓解吗？”
　　林木似乎很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如果不严重，那倒不需要服药或者特别处置，可以试试脱敏疗法。简单来说就是将恐惧环境从易到难分成若干等级，拿一个人怕黑来讲……”
　　他看了看蒋孝期的反应，那是一种被戳中关键的认真，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拿一个人怕黑来讲，可以先让他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身处光线昏暗的环境，延长停留时间至情绪明显不适；如果适应后，再去用同样方式适应更黑暗一些的环境，直到不需要他人陪同。”
　　“只是举个例子，现实中儿童几乎都怕黑，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子则鲜少见到，有的话很可能是他童年有过某种恐怖的经历，这种经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一样一直折磨着他，一旦环境重现，当事人便会清楚地唤醒曾经的恐惧，甚至感官可以具体到每一丝疼痛、每一次窒息、每一分绝望……”
　　“林医生！”蒋孝期陡然打断他，他诧异于他们的对话突然拐向一种诡异的氛围。
　　林木像是骤然给人从某种情绪中惊醒，掩饰性地低头喝了口白水，他面色微白，唇却嗜血一般鲜红，那一瞬的神情甚至微微有些邪狞可怖。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会停一天调整，啵唧~
　　后面要慢慢揭秘了


第52章 第五十章
　　周未直挨到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才回周家大宅吃这顿迟来的团圆饭，好在他不是唯一的祸首。
　　周恕之赶在元旦前夕去了东京浅草寺，拜访那里一位精通根雕技艺的大和尚，许是相谈甚欢忘记今夕何夕也误了飞机，2日才返回丹旸。
　　周琛一口气憋了三天，险些将刚刚割掉的肿瘤又气得鼓回来。
　　倒是周耒这几天一直在家，要么关在房间里做功课，要么陪爷爷下盘围棋，也是老爷子脸上难得的晴色。
　　“总算舍得回家了？！”
　　周未进门，周琛兜头一句压着火气的讥讽，脸色晴转多云。
　　“爷爷。”
　　周未做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心理建设，预备着将这多日难得的一餐团圆饭蒙混过去，因此语态都是恭顺绵软的，好像他那一身呛人的刺儿都落在了蒋孝期家没带过来。
　　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二十年，勺子没有不碰碗沿的，像周未这只勺子，恐怕已经习惯了将饭碗当成铜锣敲。
　　那种理想和现实不可调和的冲突在父子亲人之间不亚于刀兵相碰，未见血光却刻下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不想跌成粉身碎骨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心绕行。
　　有些矛盾，越是亲近，越难化解。
　　周未离家有段时日了，虽然之前他住在家里也很少跟爷爷碰面，周琛这段时间却着实想念他，可能是他真的老了。
　　周琛见孙子一身顺毛，火气消了大半，想想前几日收到的成绩单，这混账东西居然进步了不止一星半点，可见他在蒋孝期那也是下了功夫的，于是再端着也就剩下点儿火星子了。
　　大过年的，任何矛盾都能暂时搁置。周琛冲他招手：“过来坐，最近念书辛苦吗？让厨房炖点儿补品，这是什么脸色！”
　　周未听话地坐过去，一沾沙发整个人就随湾就势没了形状：“爷爷，念书是很辛苦，但是没有蒋小叔又念书又补习又照顾我辛苦。您想他每个月才从蒋家领五千块，得给他妈看病买药补营养、得交学费住宿费买资料充饭卡、得养房养车存话费交通费……现在还得养我。”
　　周未蹭过去枕到老周总大腿上，嗯，这感觉差强人意。
　　他翘起脑袋：“爷爷，您不知道我俩过得有多苦！一个罚俸三月、一个流三千里，每天只能靠白饭青菜度日，连西蓝花的梗都要去皮炒了不舍得扔……”
　　周琛：“……”
　　“我其实还好啦，蒋小叔觉得我要考试又要长身体，有他一口汤喝就有我一口肉吃，有他一碗粥就有我一顿米，他觉得不能辜负您的嘱托得让我顿顿吃饱。你看我这脸色不好吧，是不是发白发绿？那就是白饭青菜吃的，快要吃成兔子精了。哦对了，蒋小叔的脸色还不如我呢！你想他刚给人抽了骨髓也没过多久……”
　　默默在一旁收拾围棋的周耒听不下去了，真想把黑白子混着喂他吃进去，没见过哭穷哭这么离谱的！再听下去他怕是憋不住要笑场。
　　跟着听见周未提及蒋孝期，心底又给羞怒烧得不是滋味，那一拳的仇他还没忘。
　　当时如果换了是周未自己打回来，也许他事后想想也就算了，但凭什么蒋孝期一个外人能理直气壮掺和他们兄弟之间的家事！
　　周琛心里也知道他这孙子是个什么玩意，刚这堆话挤挤水分顶多能剩下半句真的，就是蒋孝期不能辜负他嘱托那句。
　　回头一想，他也觉得自己是忙糊涂了，把人托付过去居然没任何表示，蒋孝期是晚辈又不便主动对他提，换了是蒋家的别个也好，不过是利益互换不急于一时，偏巧蒋孝期还是个穷学生。
　　“哦，”周琛应了声，“回头该给你的那份，就先寄存到孝期那儿，别想着骗了钱去花天酒地，他比我这个老头子懂得怎么治你！”
　　周未登时一脸春风得意，顺手从棋盘上抓了把棋子黑白不分就往周耒手里的藤篓里塞。
　　“我就快分好了！起开！”周耒一把抢过藤篓，气呼呼往棋盘上一敦，整个抱起来往书房去。
　　俩人瞬间意识到，这还是继那晚各自挨了一拳后兄弟之间的唯一一句对话，严格说也算不上对话。
　　周耒觉得自己没忍住先开了口，输得十分懊恼，明明是他哥先撩闲的！
　　“哎呦小未，可算回家了！”姬卿从楼上下来，衣着看似很居家，却是精心打扮过，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透润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瞥了眼被周耒摔上的书房门，走到周未跟前：“快给我看看，啧啧，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跟爷爷使小性儿呢，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的……”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姬卿皱了下眉：“小未，是不是还跟小耒两个赌气呢？他不懂事，你是哥哥该管该教训，不能宠坏他。”
　　姬卿似乎很为难，放轻声音：“就是他这孩子面子大过天，下回你再教他什么最好在家里，学校的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他这不也别扭了好几天，连我们都不愿意见！”
　　周未听懂了，他妈这是在找周耒挨打那一拳的后账。
　　那段时间周未没回家，脸上的伤也是在蒋孝期那儿养好的，现在又是溜光水滑一张芙蓉面，但周耒挨的蒋孝期那一拳恐怕也要肿上好几日，可日日都给家人看在眼里疼在心头的。
　　“小耒就是看着你不肯回家，心里着急，这下回来就好了！”姬卿热络地拢着周未后脑，“来，吃饭了，响螺花胶从早上就炖着，小耒让人特意放了你喜欢吃的见手青。”
　　说完姬卿又去敲书房的门，周耒磨蹭半天才不情愿地蹭到饭桌前远远挨着周未坐下。
　　冷碟热羹都仔细搭配过，周家老爷子掌权，家风传统，不像裴家肉眼可见地奢靡，但衣食住行样样精细，也是姬卿多年来的功劳。
　　周未是见过她特意买来《御府管家》仔细读的，还把《唐顿庄园》当教学片反复看。
　　周家大宅里挂着的长幅是赵孟頫真迹，撕下来送嘉德秋拍可能比这套别墅还值钱；
　　小几上那盆蒋孝期看了可能会剥皮炒着吃的多肉叫玉扇，一小株能换十吨有机西蓝花；
　　博古架上的玉器当年曾被小乖扑下来一批，里面最不值钱的也要六位数；
　　他家大花圃里只种一种名为冠世墨玉的牡丹，绛色花瓣层层堆叠，浓郁且厚重……
　　席间只听见姬卿柔柔的话音往来，周家的男人个个惜言，开口又都风马牛不相及，干脆用饭菜堵着。
　　姬卿给公公和丈夫盛汤，再用公筷往两个孩子碗里夹菜：“孩子养大了真是好呢，你俩小的时候我可一顿安生饭也不敢想，不是这个把果汁倒进饭碗里，就是那个用沾番茄酱的手抓对方头发……”
　　周未心说，一个两个的好像都在说我啊。
　　“儿大不中留，真把你们伺候出门了，可能我还会怀念小时候那会儿。”姬卿掩唇，看了看周未，“盼着将来当祖母吧，你俩到时候有了孩子可一定要送回大宅让我带，小毛头简直太可爱了！”
　　周耒不爱听，冷着脸：“妈你乱说什么！我都还没成年——”
　　姬卿噗嗤一乐：“谁指望你了！整天就知道看书考试，像个小木头，哪有女孩子愿意往你身边凑。”
　　周未莫名一激灵，感觉要有火苗儿燎到身上来。
　　果然。
　　“我说小未，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那个喻……咳咳，”她像是不经意提及禁语又马上意识到闭了嘴，顿住几秒才接着说，“说不定已经遇到喜欢的人了呢，是吧？定下来可要跟爷爷说说，我们也好帮忙看看对方合不合适，就算不选知根知底这几家的，起码也要人品端正、家世清白的。”
　　周未算是听懂了，姬卿这是生怕他“租房离家包养女明星”还因此“痛揍劝诫未果的弟弟”这茬儿在爷爷面前轻易蒙混过去，简直字字诛心句句伏笔。
　　没错，轻飘飘一纸模考成绩单和装出来的一脸乖顺怎么能侥幸遮掩呢？家里谁不知道他是孽障，是混蛋，是烂泥！
　　周琛脸色早已暗下来，听着姬卿说到周未早点娶妻生子是认同的，他们家缺的就是人丁，但这表面光的萝卜一拔，可就难免扯出下头那些逃避相亲、得罪世家、奢靡鬼混、任性妄为的泥来。
　　饭里掺了泥，周琛吃不下去，别人也跟着撂筷，只有周恕之像个枯坟里爬出来的野人，带着满身泥腥味踞案大嚼。
　　他就着半碗汤将饭菜咽下，抬手随意在周未背上一拍：“等会儿跟我下去，有样东西给你。”
　　周未餐盘里放着一只咬去一角的玫瑰饼，右手握着盛了小吊梨汤的玻璃杯，内壁映出清晰密致的掌纹，像被他五指勒出的裂痕。
　　所以，这是唤他回来吃饭还是添堵？
　　周未想问问他们所有人，我已经在努力了你们没看见吗？！蒋孝期对他说，没有人让你丢了西瓜去捡芝麻，你可以两样都要，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周未选择相信他前半句，他知道他未必值得所有最好，但他可以尽力做到最好，他已经开始在做了。
　　周未想大声对他们说，我今天长成这样怪我吗？谁让我有娘生没娘教！魏乐融一声不吭走了，是姬卿将他一手在毒药里泡大的。
　　他从小到大提了要求必然有人满足，惹了祸端必然有人收场，他现在还能坐在这儿陪他们吃饭而不是关在铁窗里啃窝头已经算天大的奇迹。
　　所有的这些话，却都被周恕之那轻轻一拍，魔咒般地驱散了。
　　周未只感觉疲惫，他回来周家既没有开了计时器写卷子，也没有熬通宵画线稿上颜色，却疲惫到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这个，迟了点，算你生日礼物吧。”
　　周恕之在一堆根须木屑中挑挑拣拣，扒拉出比拳头略大些的一个木雕丢给周未。
　　是死侍，上次周未跟他提到漫威屠杀的时候说过一嘴。
　　周未没想到周恕之会去找素材给他亲手弄这个，他雕工细，二头身的死侍也就脑袋省事儿些，身上穿的皮甲腰带和背在身后的双刀都很费工夫，下半身是贱萌的花裤衩，光着两只小肉脚。
　　“好Diao，”周未吹了吹细灰，爱不释手。
　　&&&
　　从周家大宅出去，一见风，周未开始蹲在湖边狂呕，像吃了毒蘑菇。
　　小吊梨汤用银耳熬，本来就容易引发呕吐，他又吃得气不顺，吐了个不成样子。
　　那群等他平稳些，才从树后绕出来，递了瓶纯净水给他漱口，居然是温的。
　　周未吐得脱水脱力，被那群扶起来塞进车里。
　　那群跨进驾驶位，一个利落倒车转头朝小区外驶去，也不问周未打算去哪儿，等再停下来，周未睁眼，看见了蒋孝期家那栋公寓楼。
　　作者有话要说：
　　nana你好上道儿哈！
　　那群酷脸：不客气。


第53章 第五十一章
　　虽说蒋孝期把物业的停电通知都转发给了黄栀子，大概是怕直接发给周未反倒有不良心理暗示惹他紧张，但返回丹旸的行程单他是转发给了周未的。
　　蒋孝期的回程定在3日晚上，是趟红眼航班，他等蒋桢睡下了才赶去碧潭机场，飞到丹旸已经是4日凌晨。
　　丹大附近的线路整修在元旦假期一共停电两次，一次是2日凌晨，一次恰好赶在4日零点到五点这时段。
　　黄栀子不明白蒋孝期为啥让她去买应急灯，反正给周未熬夜用功她是打死也不信的，但还是服从命令乖乖买了一部回来充足电塞给周未。
　　除了小七，谁也不知道那一晚周未抱着应急灯窝在画室里笑出一脸白痴样，先是将小七的影子照在墙上让它自相残杀了一阵，跟着忍不住加入幻影军团，一人一猫挠得不亦乐乎，害得小七睡到第二天中午都提不起劲儿来喝奶。
　　其实周未的幽闭恐惧并非严重到不可控，只要不是在类似电梯那样窄小封闭的空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通常他也只是有些不舒服，不会产生明显生理不适。
　　这毛病他不太跟人提，十来岁的时候家人知道，到现在他也很少单独搭电梯，像老宅那种一两层的距离宁愿爬楼。
　　时间长不提，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有些淡忘了，但蒋孝期见过一次便当个要紧事记着，花了不少心思避免让他身处黑暗之中。
　　比如这盏应急灯，比如那只鬼火似的多肉盆景，再比如蒋孝期家不知什么时候加了断电应急照明功能的电壁炉。
　　&&&
　　蒋孝期从机场打车回来，开门时故意放轻了声音，虽然他并没有想到周未当真会睡在他家的沙发上。
　　有时心里越是期待的事情，就越容易被潜意识划归不切实际的梦想，这样在现实落空时接受起来比较容易。
　　整个小区都临时断了电，窗外一片漆黑如身处茫茫洪荒之中，仅他面前的一隅是温暖而鲜活的。
　　电壁炉应急照明的红光映在周未瓷白的脸颊上，他如盛放的冠世墨玉般秾丽动人。
　　因为断电导致的取暖中断使得房间里气温比平时略低，周未蜷身裹着毯子，紧紧拥着一只靠垫，像冬眠的睡鼠。
　　小七则趴在他头顶，屁股朝外陷在软包扶手和如云似墨的软发之间睡得香甜。
　　蒋孝期挟着一身凛冬寒气，灌了两袖长夜风凉，却给家里这酣睡的一人一猫瞬间暖化了。
　　他将行李箱靠在门口，脱掉外套和靴子散了散凉意才悄声走进客厅，搓暖双手先将小七从沙发里挖出来，而后挤在周未头顶坐下。
　　小气平白给人搅了好梦也没有立即醒来，大概铲屎官身上的气味是它熟悉的，只是蹬着两脚在蒋孝期衣襟上原地刨了几下，脑袋缩进他臂弯重新睡了。
　　周未也迷迷糊糊动了动，蹭上来枕了蒋孝期的腿，匀长的呼吸只乱了一会儿就又平静下来。
　　蒋孝期一臂托着幼猫，另一手轻轻搭在周未的肩上，长夜寂静，炉火毕剥，他像守着自己意外之财的暴发户，被没有温度的火光映出瞳仁深处的贪婪和占有欲。
　　他的心事总是瞒不住黑暗，因为那些欲念有着与黑暗相同的属性，注定无法被阳光直视。
　　周未只拱在他腿上睡稳了一两分钟，突然毫无预兆地转醒过来，带着梦寐缠绕的懵然：“七哥？回来了……你刚下飞机哦……”
　　他念叨着要爬起来：“快去洗漱睡……”
　　“嘘，接着睡，”蒋孝期按着他的肩让他重新躺下，“好容易作息正常一次，醒透了就睡不着了。”
　　他轻轻在周未身上拍了几下，节奏很缓，像哄小孩儿入睡那种。
　　“飞机上睡过了，就想坐一会儿。”蒋孝期怕他不放心，用气声补了一句，这样说话便不觉得他那把清透的嗓音多么醒目，反而带着安抚音效。
　　周未又重新合上眼睛。
　　他那种傍晚和凌晨才小睡的习惯这段时间被蒋孝期更正不少，夜里几乎可以一觉睡足七个小时，但这两天搬回高干楼又有所反弹。
　　蒋孝期抬眼便看到壁炉上立着那幅精心裱过的画，皱痕斑驳的宣纸上染着各色油彩，印了许多猫爪印还有周未支离的指印，正是小七大闹画室那天留下的罪证。
　　再转头，餐厅墙也多了一幅画，是小七捉尾巴的水彩，虚实结合、灵动可爱。
　　但这些都没有他画室角落里那幅人像好……蒋孝期想，如果有天周未愿意面对面画他，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专心盯着他看，也能排除一切被他专心地注视着。
　　&&&
　　周未醒来时，电壁炉已经带着烤暖的热度，断电前没关的洗手间照明灯从半阖门缝抛出一线光悄悄落在地板上，厚重的窗帘遮蔽天光。
　　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舒适、安全、温暖，让人沉溺。他动了动，他的枕头也跟着动了动，周未眼睛弯起来、又闭上，装睡。
　　“醒了还装？”蒋孝期的嗓音带着同样刚刚转醒的混沌，有种莫名的性感，“不然换一条腿？这个我还想留着踩油门——”
　　周未抱着靠枕向下缩了缩，让出蒋孝期的腿。
　　蒋孝期起身，刚站到一半，向前探身扶住了茶几，跌坐到空隙的地板上。周未半张脸掩在靠垫后头，咕咕地笑出声。
　　“你的早饭没了。”
　　周未还在笑：“没关系，我去洁惠打包疙瘩汤给你喝，你瘸了我也不嫌弃你。”眉目半掩，有种羞怯的促狭。
　　哧，蒋孝期没忍住跟着笑出来，他一条腿麻到没知觉，心头却仿佛有朵花在绽放，这感觉很奇妙。
　　蒋孝期帮周未掖了掖毯子，顺手关掉他腕表上声嘶力竭的起床铃：“你懒会儿吧，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今天不用去上学。”他撑着爬起来，右腿用力踩了踩，酥麻的感觉渐渐转为清晰的刺痛。
　　“今天4号。”周未心想他小叔一定过糊涂了。
　　“就是4号，不上学。”蒋孝期从玄关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周未顺手能够到的茶几边缘，转身去了厨房。
　　蒋孝期立在双门大开的冰箱前，冷气扑面，紧接着身后的厨房门给人撞开，热风袭背。
　　周未整个人已经披风似的挂在他肩上：“七哥，我好开心！”
　　他手里捏着两张华夏美术馆的当代画展贵宾邀请券，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带他去看画展。
　　蒋孝期险些给他撞进冰箱里，随手一扶摸到根胡萝卜，用它敲周未的头示意他滚下去，又摸出两只鸡蛋开始做饭。
　　“小七该吃奶了——”
　　“我去冲！”周未主动肩负奶妈职责，冲好奶跑出去满屋子咗咗咗地找猫。
　　蒋孝期听见他蹬蹬蹬地楼上楼下跑，脚步轻快得像鼓点儿，就是找不到那吃货，于是拎着锅铲在客厅正中一站：“小未，开饭了——”
　　喵呜~
　　小七抻了个懒腰从窗帘后面拱出一颗小脑袋，缩着小鼻子冲奶瓶喵喵喵。
　　周未一手拎起它，恨恨地托在掌心训斥：“叫你名字你不应，是不是很没礼貌！就知道吃！”
　　瞥见蒋孝期转回厨房，周未塞了奶嘴到小七嘴巴里，嘘声说：“小未是你爸爸我，记住了吗？你不许答应，不是开饭……给你唱首歌？听着……”
　　蒋孝期端了炒面出来，周未正盘腿坐在沙发里，一边晃着身体给小七喂奶，一边哼着曲调温柔的歌儿。
　　他带一脸满足的笑，被晨阳映得容光满面，眼睫上闪着细碎的光，如同风里一株无法被任何风沙摧折的花儿，如同水中一块无法被任何浊迹侵染的玉。
　　这么好的周未，让人忍不住想亲手采撷，悉心收藏，最好不让任何人觊觎和窥探。
　　“小未，吃饭了——”
　　小七吸吮奶嘴的动作停顿一秒，瞪着无辜的大眼四爪扒紧所剩无几的奶瓶。
　　&&&
　　上午十点开馆，他们是第一批观展客，工作日里上午的观展者不多，显得展馆十分空旷，倒适合细细欣赏。
　　蒋孝期接触美术纯属专业需要，他对书画作品的兴趣有限，于是周未在前面认真地看那些组画和系列，他在后面认真地看周未，做他评论的听众。
　　蒋孝期中途接了一通电话，回来时见周未正在原地等他。
　　“你也逃课吗？”周未问。他以为蒋孝期能够空出半天陪他看画展，是因为研究生的课程安排比较自由，他恰好这半天没事。
　　蒋孝期抬臂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是呀，总跟你在一起，多少也要受点熏陶吧。”
　　周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垂下头，双手插在裤袋里：“蒋家想我带歪你？”
　　“大多数人都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你家难道不是吗？”蒋孝期跟他并肩漫步，美术馆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晶莹如薄冰，“不妨让别人如愿一点，这样自己才更好过些，我以为这个道理你早就懂的。”
　　周未当然很早就懂得，早在他躲在周耒门外听见那段关于垃圾食品的对话，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偏爱和关怀就像他手里那只巧克力太空杯一样被他亲手捏得粉碎。
　　在那之后，周未仍然会非常开心地从姬卿手里接过各式各样的垃圾食品，当做宝贝一样藏起来，那些被掏空的包装袋和糖纸也仍然会不时出现在垃圾桶里，只是他再也没有留给弟弟吃过一口，再也没有自己吃一口，统统都冲进了马桶里。
　　他想，蒋孝期在蒋家或许也面临着类似的窘境，一个课业优秀的私生子，一个年轻而有威胁的继承人，他救活蒋孝腾，蒋家人却未必容得下他。
　　这精彩且怪诞的人间，他们像一对相互利用又相互伴生的植物，偶然缠绕在一起偷安一隅。
　　周未停下脚步，他面前是一幅枯黄浓绿驳杂的驯鹿，驯鹿温顺而绝望的眼神藏在枯槁虬结的毛色之中，枝丫般张扬伸展的鹿角与周围墨绿的爬藤、树冠相互纠缠，仿佛生为一体。
　　驯鹿微昂着头颅，仿佛这样一个细小的挣扎都让它艰辛万分，然而，在它视线的远方，也是占据画幅几乎微不足道的一角，透出这画卷唯一不同的色彩，那是无法被浓林密荫完全遮盖的湛蓝晴空。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望。
　　周未不自觉向前走近些，偌大的展厅里他们是唯二的两波观众。
　　前面一位米灰西装的男士，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士，那位太太戴着窄边绒呢帽子和口罩手套，同样专注地盯着画中的驯鹿。
　　男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
　　“林医生？”蒋孝期微笑招呼，“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到您。”
　　作者有话要说：
　　问：你右腿留着踩油门？
　　答：理解成留着开车也可以……
　　问：是同一条腿？
　　答：这要看车……


第54章 第五十二章
　　“小蒋先生，”林木有那么一瞬错愕，大概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间、这个地方遇到蒋孝期，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到身边看画的女士，也并没有同周未招呼，只是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林木俯身帮那位女士盖了盖腿上的毛毯，动作十分温柔，对方却似乎全无觉察，仍旧一转不转地盯着那副画看。
　　“内子身体不好，她喜欢这些，难得出来看一次。”林木似乎有些害羞，镜片后的目光闪烁。
　　原来这位就是林木的太太，周未站在轮椅的侧后方，看不清林太太的面容，只能看见她露出半边白皙的耳垂和鬓边垂下的一缕间杂白色的软发。
　　她戴着丝绒手套的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腿上，掩在玫瑰紫大衣里的身体单薄而孱弱，的确很像一个久不出门却被很好照料的病人。
　　男人尽心照顾重病的发妻专心不二，是非常能博人好感的加分项，周未对林木阴郁的印象有所改观。
　　“林太太似乎也很喜欢这幅画。”周未好像在对轮椅上的女士说。
　　林木忽然很警惕地向前一步，双手扶住轮椅的推把。
　　就在此时，林太太对刚刚那句话有所反应，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周未，她被帽子口罩遮挡严实的面容上仅露出一双形状很好看却目光空洞凝滞的眼睛。
　　而在看到周未的一瞬，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突然炸裂开来，连瞳孔都震颤不已。像欣喜，像恐惧。
　　林木一只手覆在妻子的肩膀上，施加的力道让宽空的大衣肩头陷下去一块，仿佛捏到了林太太削薄的肩胛骨：“没事的，别紧张。”他俯到她耳畔轻声安慰。
　　可不知为什么，周未感觉林医生的这个抚慰完全没有刚刚帮她盖毯子那种温柔，反而透着令人寒栗的压迫。
　　他瞥见林太太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似乎想抬起来又没什么力气，口罩下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抱歉，内子见到陌生人会害怕……这样，我们先回去了。”林木微一点头，匆匆转身推着林太太离开了。
　　蒋孝期站在侧旁，不像周未被林木的身影完全阻隔了视线，他看见林太太似乎想要回头，略一挣扎却已经给推远了。
　　“等下。”周未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只白色高跟鞋，快步走上前去在轮椅前面单膝蹲跪下来，扶着林太太瘦弱的脚踝帮她把鞋子穿好。
　　“谢谢了。”林木僵紧地同周未对视一眼，不像是在诚心表达感激，反而有点嫌他多事的意味。
　　他的一只手再次落在林太太的肩膀上，似乎这个动作可以安抚到她绷紧的情绪。
　　林太太喉头不安地滚动几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不知是对陌生人靠近的恐惧惊呼还是想对周未表示谢意，随即她模糊的声音便被丈夫那只手按回了喉咙里，只是怔愣又仔细地垂眼看着面前为自己穿好鞋子的温暖青年。
　　美术馆里播放着柔和的背景音乐，像抚慰灵魂的泉，一曲更迭，熟悉的旋律在穹顶轻轻盘旋，周未抬眼，撞上一双近乎温柔的视线。
　　那双略显苍老的漂亮眼眸中并不是看向驯鹿时的空洞，也不是乍见陌生人的惊恐，而是恍若熟悉的，温暖。
　　周未心想，大概是这首曲子让他联想到了那个人，所以才会寄情生出奇异的情愫来。
　　他起身让路，看着林木推着妻子离开美术馆。
　　那位温柔的丈夫脚步匆忙，却仍不忘低下头细声对妻子说着什么，应该是安抚她情绪的话语。
　　蒋孝期走过来，视线同样落在那双背影上：“这个，好像是你早上喂猫的时候哼的那个……”
　　“See you again，”周未说，“这首歌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抱着我哼唱，我在录像里听过很多次。”
　　蒋孝期瞬间意识到，周未口中的母亲指的并非姬卿，而是他失踪多年的生母魏乐融。
　　When I see you again,（与你重逢之时）
　　Damn who knew all the planes we flew.（谁会了解我们经历过怎样的旅程）
　　Good things we've been through,（谁会了解我们见证过怎样的美好）
　　That I'll be standing right here（所以我出现在你面前）
　　……
　　“我们去拍下它。”蒋孝期指着画展派送的彩页小册子，里面列明了一些在隔壁大厅拍卖的部分展品，其中恰好包括周未喜欢的这幅《望》。
　　哈？周未呆滞一笑：“大哥你开玩笑吧，这是梵宋的画诶——”
　　“你之前不是建议我去拍梵宋或唐厘吗？”
　　对啊，那是之前没错，那会儿我还有刷不完的信用额度而且并不知道你除了每月五千零花其余全靠给导师打工养活全家！
　　现在还多了两张嘴，他和猫。
　　周未觉得蒋孝期可能对当代书画大师的作品存在什么误解，这和自己挂在他屋里那些完全不是同一种物质构造好吗？！它们已经超脱了画布和颜料的局限生化出高贵的灵魂，甚至拥有比拟房屋贵金属保值增值的金融属性。
　　说得直白点：“梵宋的上一件送拍作品成交价467万，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卖车买画的，喜欢而已，又不是真爱。”
　　蒋孝期撇了下嘴角，双手插在裤袋里睨着他：“喜欢就买，我来买给你。”
　　他不是随口说说，他有蒋孝腾给的那张无限卡，虽然他很想用自己的钱送周未一样他喜欢的礼物，但他目前确实没有这个能力。
　　这种无能为力足以让大多数男人抓狂和沮丧，但蒋孝期觉得，用不了太久他会靠自己的实力补上这笔钱，这样就和按揭买婚房没有本质区别。
　　嗯，这只是个比喻，他很想送一样他真正喜欢的东西给他，而不是全凭心意绑架让他时刻戴在腕上的那块廉价手工表。
　　“虽然七哥你真的很天凉王破，不过……”周未摇手，笑得唇角飞扬：“不要啦，喜欢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可能每一样都弄到身边来，这样欣赏一下就很好啊……像Window Shopping，喜欢而不占有的乐趣，好的东西应该留给更多人看到，占有也是负累。”
　　两人并肩走过驯鹿，后面的观赏有些走马观花，像是遇到动心的，再没力气去放什么别的在心里。
　　“你是……”周未歪着头看蒋孝期，若有所思地蹙眉。
　　“是什么？”蒋孝期突然接上了他的频道，周未认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向蒋家展示“近墨者黑”的成效！
　　当然不是！蒋孝期咬住这句否认，愤愤地哼了一声，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喂！”周未不好在展馆里大声喧哗，只得快步追了上去，“你怎么跟小姑娘似的，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小姑娘？！蒋孝期登时脸更黑了。
　　&&&
　　回程依然蒋孝期开车，他出师拿到驾照之后那位师傅就愈发地懒散了，经常塞着耳机歪在皮座椅里听蒋孝期给他录的背诵要点，有时听着听着能直接睡过去。
　　蒋孝期几次都怀疑自己是错录了什么催眠曲，忍不住在他睡着之后摘过一只耳机亲自确认。
　　周未有种神奇的能力，能将自己随湾就势地摊在任何平或不平的面上，比如家里的沙发，比如车里的座椅，像适应力超强的软体生物。
　　他往哪一窝，都能像猫似的摆出接触面积最大压强最小的舒展姿势，浑身的骨骼仿佛不存在。
　　按说这么软的身体让人看了，实在很容易生出某种不轨的念头，禁不住联想他在地板上、浴缸里或者餐桌、车后座之类奇怪的地方会有什么模样。
　　蒋孝期轻咳几声缓解喉间的痒意，借着红灯停顿转头看周未一眼。
　　周未塞着发烧级高解析蓝宝石耳机将视线投到车窗外，任凭纷繁的街景人流从他视网膜上不落痕迹地滑过，接着，那双蝶翼般的睫毛轻颤几下，终于缓缓垂落下来。
　　又睡着了——
　　红灯转绿，蒋孝期松开刹车踩油门，空出右手将他左耳那只耳塞摘下来贴到自己耳畔：
　　……when I see you again/em~~em/em~~~~em……
　　白皙修长的手指触摸操作屏，车载蓝牙连上了周未的手机，耳畔声音一空，紧接着温柔轻快的吟唱从车载音响中传出来。
　　蒋孝期像偷腥的猫被逮了个正着，尴尬地滚了两下喉结，什么都没有解释。
　　周未脊背依然粘在座椅上，姿态懒散眼神却很亮，脉脉藏着笑意：“她比我哼得好听很多——”
　　这就是周未提到的那段来自录像的哼唱，很随意、很轻快，甚至大段大段记不住歌词的留白用嗯嗯嗯代替，却听得出一位母亲在怀抱自己宝贝时满足又愉悦的心情。
　　这是周未第一次拿出来和别人分享，好像只是为了证明母亲哼起来比他的更动听。
　　“她失踪前一天我刚好200天，她在卧室里录了这一段，然后……你能相信第二天她就跑去几十公里外跳河自尽吗？”反正他是不信的。
　　车载音响里，轻快的哼唱仍在汩汩流出，中间隐约夹杂了婴儿的呀呀呓语，像是在和母亲对话。
　　这段音频周未不知反复听了多少遍，以至于忽略掉原唱，他哼吟出来的完全是母亲口中演绎的翻版。
　　周未像是在提问，也像不期待任何回答，对他来说这是一道永远也无解的难题，除非答案自己冒出来。
　　这个并不刻意占有喜爱之物宁愿远远欣赏的温柔男孩，却执着地抓住一道足以烧穿掌心的锁链不肯放手，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二十年前魏乐融离去的真相。
　　“小未，”这是蒋孝期除了喂猫之外第二次这么称呼他，“你想没想过，这首歌只是随口哼出来的，也许她并没有那么喜欢？”
　　没有人会记不清自己喜欢那首歌的歌词，没有人会甘愿抛弃自己最心爱的宝贝。也许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这是蒋孝期式的残忍，与其让一片伤口不停地腐烂折磨，不如咬牙将它一刀剜去。
　　周未果然被他未宣之于口的结论刺痛了，眼底泛出难以置信的潮湿：“不，她是有原因的，她一定很爱我！”


第55章 第五十三章
　　“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这是本能。”蒋孝期是那种即便语调平和也极有说服力的嗓音，“三花怕自己的崽冻死，所以会把最弱小的那只送人。我妈也爱我，但她不爱我的弱小。”
　　“那时她一个人抚养我，还要工作赚钱，每次我生病的时候她都很焦躁，哪怕只是咳嗽几声也会让她非常紧张，不断询问我究竟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学校忘记多喝水忘记勤洗手、周围是不是有同学生病而我还跟人家玩到一块儿……”
　　“因为我如果真的病了，她可能需要整夜睡不好帮我测体温喂药，甚至披头散发穿着睡衣带我出门看急诊，白天还得请假在家照顾我被单位扣薪资。她没有别人可以指望，生活和工作会被我一次流鼻血或一场普通感冒搞得一团糟。”
　　“所以我小的时候很怕自己生病，每天都锻炼身体，如果是小感冒就偷偷去药盒里自己吃几片药，大多时候都能不声不响扛过去。”
　　“后来有一次，我发烧烧得很厉害，偏偏就是不想跟她说，硬撑着去上学了，结果间操的时候晕倒在操场上……我在医院里醒过来，看见我妈眼睛都是肿的，护士说那次我烧到了四十度，她在医院的走廊里崩溃大哭。”
　　周未默不作声地关掉循环播放的音频：“这不代表她不爱你。”
　　只是爱还有它另外的形态，比如负担，比如支配，不是人人都懂得如何正确运用这种感情。
　　“她是母亲，也是个人，”蒋孝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世界里的一场暴雪，你和我都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片雪花，无法帮她们挨过酷寒。”
　　周未：“伏尔泰说，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们怀疑魏乐融自杀，是因为产后抑郁。他的生，母亲的死。
　　“她大哭一场，之后就再没有时刻叮嘱我小心这个小心那个，她的那场雪终于化了。”
　　“心里攒了太多东西，就需要找个渠道释放。”蒋孝期试探地说，“这次回碧潭，我见过林医生，也许有些事情你可以跟专业的人聊聊……”
　　周未瘫软的脊背从座椅上挺起来，似乎颇感意外看向蒋孝期：“我的事情你说给别人听？”
　　“我没有提你，”蒋孝期等于默认，他的确向林木咨询过幽闭恐惧的问题，“只是——”
　　“我朋友、我同学、我亲戚家的傻孩子？”周未声调扬上去，是信任被辜负的委屈，伤处被刺痛的愤意，本能地一口咬回去，“别自以为谁是谁的救世主！蒋孝期，你救得了蒋孝腾是因为他是你大哥，但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非要这么圣母吗？往前推二十年，我的生活好过你千百倍！”
　　周未好气，他以为蒋孝期会为自己申辩，会说些诸如“我很关心你”、“我想你过得更好”之类的话来安慰他，其实这样的辩解也的确是奏效的。
　　他浑身是刺、又臭又硬，但只要轻轻叩开一道缝，内里软得像一汪水儿。
　　要么跟他打一架也行，单方痛殴也没关系，他需要蒋孝期对他做点什么，别人从未对他做过的。
　　但蒋孝期只是目视前方淡淡说道：“我们不要吵架，小未，我刚拿到驾照，还是个随便紧张一下就会撞树的新手。”
　　周未：“……”
　　你明明很像老司机啊！套路人的时候大圈套小圈地严丝合缝，我还有脾气吗？
　　他准备了一箩筐撩火的混账话，都一股脑咽回自己肚里溺死了，蒋孝期没费一枪一弹不战而胜。
　　“停车！”周未死撑着倔下去，“我来开——”
　　掌握主动权的方式多种多样，譬如在车里，自然是开车那个做主，不然乘车的怎么叫“副”驾驶，这样阿Q一下也算聊以□□。
　　这是条新辟辅路的单行线，右侧人行道尚未修葺好，行道树都扎在临路的土坡上，蒋孝期配合地让出车道将车停在路边。
　　周未换去驾驶位，还没等蒋孝期系好安全带便一个倒挡轧在凸起的石坡上，车身猛烈一颠，后轮毂发出一串不堪重负的嗑啦嗑啦声，跟着换挡踩油门，右后镜咣当一声螳臂当车般折在大腿粗的树干上，碎片掉落，只余几根电线颤巍巍地吊着镜身。
　　蒋孝期：“……”
　　继续他之前没说完的话：“只是，不希望你再用开野飙车发泄情绪，太危险了。”当然现在这样也不怎么安全。
　　周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也不信对不对？”
　　“主要是没开过这么便宜的车，难开得很……都说让你买R8了。”
　　“那个，你给的钱还没用完，回头那群帮你修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林木的微信，推给我。”
　　&&&
　　双蛋一过就直奔农历新年，所有的商场都在忙着促销，所有的大中小学都在忙着期末考，日子变得喧闹而浓烈。
　　英泰乐津的毕业班没有悠长寒假，只有和上班族一样的七天年休，这一点跟普通的公立中学没什么不同。
　　但毕竟是嵌着洋核的国际学校，名义上要尊重人权，因此除了正常上课之外的晚自习和假期补习都不做硬性要求，爱上不上。
　　绝大多数参加国内高考的学生还是非常自觉的，学校里有一群随时待命答疑解惑的各科一级教师，师生比高得和学费一样惊人，态度也要命地好。
　　不自觉缺席的大致有两种人，一种是周未这种连样子都懒得装的学渣校霸，一种是周耒那种课余时间被家庭教师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最近周未倒时不时留在学校混个晚自习，不过得有一半时间晃荡出去躲在长廊底下抽烟，与其说是混晚自习，不如说是混饭更贴切。
　　蒋孝期既忙期末设计、期末论文，又要兼顾攒金币攒经验值的几个项目，经常半夜才回家。
　　有时周未已经睡下了，他就仔细改好卷子压在茶几上，所有解题思路都写得明明白白，帮他分析错题原因。
　　蒋孝期没空陪他吃晚饭，但冰箱里总有留给他的储备粮，如果是丹大食堂的打包餐盒就说明他已经忙得连扒拉一盘青菜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丹旸一月的气温全年最低，阳光往钟楼后面一隐下去便跌破零度冰点。
　　但周未依然喜欢来四面漏风的长廊底下抽烟，不是因为这里冷得连督导老师都不愿光顾，而是这里有他最隐秘而炽烈的回忆。
　　周耒那句“你为什么不是裴钏”时时都能刺痛他，这并非一个后中二少年的任性抱怨，更是一句整个周家乃至牡丹城对他的失望和指责，周未从来都是假装不在意地默默承受，但那天，蒋孝期替他重重地迎头回击，果断且干脆。
　　他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出现，肯定地告诉自己，他无需做出取舍的选择，他值得所有最好的！
　　周未裹着那身某宝爆款的毛毛领羽绒外套倚在背风的廊柱下点烟，风又大又冷，吹得他指尖发麻，几次都没有点着。
　　但他心里是暖的，唇角微微上翘，周未从未在二十年的人生里遇到过这样一个人，在他冻得宛若傻哔时还能单单想到对方就会忍不住笑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周未吸了下鼻子掏出来接听，不是蒋孝期，他竟然莫名地失望了一小下。
　　裴钦声音亢奋：“末末，老子回来了！想我没？”
　　旋即驴唇马嘴地接了一句牢骚：“破壁日本车谁都敢插！信不信老子没刹住能把你屁股怼进脑子里！”
　　周未将没点着的烟塞回口袋里，沿着长廊往教学楼走。
　　他有段时间没跟这帮塑料兄弟一块儿玩了，年底大家节目多，习惯周未的不定期失踪，更主要是裴钦跟组走了，元旦都没在家过。
　　他不在，宥莱可不敢把周未和喻成都往一个桌上弄，他俩弄死对方不打紧，万一伤及池鱼就惨了。
　　裴钦那边叭叭按喇叭，想来是正堵车，也不知道他那西施牌心脏禁不禁得起这么凶残的路怒症。
　　“出来玩吖末末，L&R，我正在接你的路上，也就十几分钟。”
　　“喂喂？我不在这段时间你饿傻了吗，怎么不说话？蒋孝期那个抠逼是不是天天喂你吃青草？”
　　“还没，”周未听见那个名字又不自觉笑了一下，“要下雪了，你慢点开，我先回教室拿东西。”
　　待他扛了书包出来，天色已经暗到让感应路灯自动亮起来，迎着晕黄的灯光能看到纷扬的细雪簌簌飞落。
　　学校门口的道路也拥堵起来，接学生的私家车展览一般排成一行鱼贯驶过，通常司机会在快排到的时候才发条短信让自家孩子出来免得等久了挨冻，裴钦打这儿毕业自然也深谙此道，转过路口才给周未打电话让他下楼。
　　然而周未此时在人群中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周耒也站在学生中间等车，他在校服外面套了件运动款轻羽绒服，不像是刚出来的，肩头已经落了雪。
　　周未往遥不见尾的车队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自家接人的劳斯莱斯，反倒差点给冲他狂闪远光的裴钦晃瞎眼睛。
　　“哥，”周耒也看到周未，转身叫了他一声。
　　裴钦那辆装甲坦克似的大G已经擎天柱一般横在眼前，周未总觉得他弟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甚至好像故意提前出来等他的。
　　“穿这么少不冷吗？”周未照他肩上胡撸了一下，扫掉湿雪，一把拉开大G的车门，“要不要一起去玩？明天周休不用早起。”
　　裴钦已经在车里不耐地按喇叭。
　　周耒迟疑一下，矮身钻进后座。周未随后上来坐在他旁边：“给司机说一声，让他先回去，晚上我送你。”
　　周耒闷头发短信。
　　“稀客喔！”裴钦阴阳怪气地把坦克掰出去，在后视镜中瞪周未，“我们是去酒吧，你确定带个未成年？”
　　副驾上一片单薄的人影关掉爪机，在硝烟弥漫中贴着座椅往下出溜了一截，假装自己不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
　　“浑身是刺、又臭又硬，但只要轻轻叩开一道缝，内里软得像一汪水儿”
　　周未：作者你这是什么破描写？我是榴莲吗？
　　作者：所以七哥你爱吃榴莲吗？
　　蒋孝期：最爱。感谢在2020-01-01 11:00:00~2020-01-08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第五十四章
　　周未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刚离开一星期就被他忘到爪哇国的“女朋友”此时会在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车上，还被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撞了个正着，只能默不作声假装自己对此提前知晓、毫不奇怪。
　　但黄栀子心虚得厉害，毕竟她坐男票哥们的车不稀罕，坐副驾驶就不大正经了。
　　只是录完节目从机场回来，搭了老板的顺风车而已，要不要这么狗血啊，她在绿丁丁都写不出这么迷的情节来！
　　后脑勺感觉到周耒狐疑的视线，黄栀子发挥急智：“那个，前排刚好有座椅加热，我姨妈痛……小耒你要换过来吗？”
　　补完问句，黄栀子悔得咬舌头，对方是闲得蛋痛才会跟她换！
　　周耒果然没理她，挪开眼神看向窗外的雪，像根本不屑同她这种抱大腿的小戏子说话。
　　车里气氛诡异，有周耒在，裴钦不好同周未说什么，有黄栀子在，周耒也不好同周未说什么，居然相生相克地异常平静。
　　L&R的全称是Lion & Rose（狮子玫瑰），一间坐落于二环老街的酒吧，常年驻扎着各种擅长Downtempo的乐队，吸引了一群爱好沙发音乐的死忠粉。
　　喻成都中二时期曾经迷过一阵轻摇滚，组了个小乐队每周两天跑来这里哼唧些成长烦恼和悲春伤秋，非但不要钱还投资给酒吧老板搞装修，一来二去把这里发展成了恶人谷的大本营之一。
　　因为是熟客，两个穿校服的也能畅通无阻，周未一进离舞台最近最宽敞的卡座便将校服扯下来丢到旁边，周耒揣着手挨着他坐下。
　　冰桶里镇着红棕黄绿各色洋酒，旁边堆着点心果碟，周未拽了盘松饼曲奇到弟弟面前，替他挡开左列斜过来的瓶口：“给他换柳橙汁！”
　　周未自己是要喝酒的，大伙儿玩了会儿游戏暖场，等到乐队登台才逐渐停手。
　　周未有阵子没玩了，手生，被连灌了几杯，脸上撑不住地晕上绯红，在迷眩的灯光里并不明显，只是觉得面皮发烫。
　　他跟那种喝嗨了就兴奋异常或哭或笑的不太一样，反射弧拉长，整个人0.8倍速地缓和下来，不思考的时候显得倦怠慵懒，如果想事情就会木呆呆的十分蠢萌。
　　喻成都撒了一圈烟，周未居然不计前嫌地点着抽起来，可见方圆一米开外已经是他的感官失能区域。
　　宥莱看了看不时拿眼角扫周未的裴钦，再看看窝在角落抱着爪机狂点的黄栀子，摇头慨叹：“你们看未哥啧啧，一边儿是青梅竹马的童养媳，一边儿是荣宠正盛的小娇妾，他带了个皇后娘娘过来，现在全都不敢近身了。”
　　“要是你小叔那个皇太后也来，可就更热闹了！”
　　“热闹？坟头蹦迪吗？直接开追悼会集体默哀还差不多——”
　　对角线哄起一阵爆笑，周未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左列赶忙站起身救场：“未哥终于出关了，来来走一个！”他带头举杯。
　　“走个屁！”裴钦老妈子似的捡兰花豆丢他，“让他吃点儿东西垫垫，雪梨汁和玫瑰饼怎么一样都没有？”
　　黄栀子码得正嗨，操起手边一罐旺仔嘬得吸管嘶啦啦响，突然发现有人看自己，连忙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继续运指如飞地冲日万。
　　周未刚举起酒杯，便给身边的周耒截过去：“我替我哥喝。”
　　周未看着一杯底金黄液体顺着年轻的喉结滚下去，才慢半拍地抬手想拦，对面已经有人给周耒叫好。
　　“小孩儿，喝什么酒。”周未轻飘飘地责怪，眼里盛着笑。
　　他和裴钦十三岁就偷喝裴灏夫的私藏，醉在书房里被逮了现行，醒酒汤灌到吐。
　　周耒十七了，除了姬卿会借题发挥说他带坏弟弟，喝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周耒用柳橙汁涮嘴，脸色酷酷的：“你少喝吧，家里今晚备了腊八粥，等会儿回去吃一点。”
　　周未眼里的笑意似有玩味：“好。”
　　他弟今晚对他好得有点而过，先是冒雪等他放学、陪他泡吧，又替他挡酒、哄他回家，这是想和解的节奏吗？
　　腊八已经过了，周家的例俗是打正日子起每个星期都煮一次腊八粥，直到出了元宵。
　　小时候周家的厨娘让家里人按各自喜好选择谷米煮在一起，周未想要放玫瑰和莲子，周耒选了红枣葡萄干。
　　厨娘很懂搭配，掐着熬煮时间和主次分量分批下锅，煮出来的粥软糯馥郁、清甜适口，于是写了食谱形成惯例。
　　两兄弟小的时候，有一次比赛喝腊八粥，拳头大的水晶碗连着吃掉十来碗，撑得大半夜睡不着溜到花园里堆雪人，直玩到下半夜湿透衣袖裤管冻得鼻涕横流才躲回屋里，并排挨在躺椅上烤着暖气睡过去。
　　所以周耒这种时候提到腊八粥，是非常应景又煽情的暗示，那代表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其乐融融，周未根本无法拒绝他回家的邀约。
　　周围的喧嚣如海潮般退落，灯光暗下来，一束蓝紫追光打在舞台正中猩红的吉他椅上，乐手随意弄弦，扫出倾颓寂寥的音符。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沿阶走上舞台，休闲西装衣襟敞开，露出里面解了三粒扣的精致暗纹衬衫。
　　喻成都右手握一支喝掉大半的麦卡伦威士忌，灿金的酒液随着他略蹒跚的脚步轻轻晃动。他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前俯身，将瓶身郑重地顿在舞台边沿，贝斯手配合地给了一弦高亢的电音。
　　起身时，喻成都扬手接过乐队成员递来的吉他，翘腿坐到椅子上，修长的指尖拨下去，尾戒上的钻石随着动作灿若寒星。
　　黑暗中的我们都没有说话/你只想回家不想你回家/寂寞深的像海太让人害怕
　　周围暴出疯狂的叫喊，女孩子尖细的嗓音和男孩子清越的口哨。
　　裴钦直着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喻成都手指上那一簇光点，那个是……只有他和喻成都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个东西如果不是因为喻成都，本该戴在周未的手上，或者葬身海底成为永远的秘密。
　　他居然真的找到了！东西归我，送东西的人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知是因为喻成都唱得实在太动人，还是他那张浪子不回头脸太吸睛，大堆人在左列的鼓动下疯狂呐喊，声嘶力竭，堪比天皇巨星亲临。
　　弦音戛然而止，喻成都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尾戒上的光直刺入眼，周遭瞬间宁静。
　　下一秒，琴弦炸响，乐队的和声紧随，喻成都的目光直掠而来，声音发自肺腑。
　　你爱我还是他/是不是真的他有比我好你为谁在挣扎……你爱我还是他/我为你找了一百个理由我就是那么傻
　　他用力在问，声音里带着哽涩，发颤的尾音似乎又害怕那个答案，像柔肠百结的情种。
　　如果不知道他睡过多少男男女女的话，周未嫌恶地想，这货装得真像，裴钦要不是有个念想哪里是他的对手，非被他嗑到骨头渣也不剩。
　　喧嚣再起，只有他们这间卡座一片死寂，像煮在沸水里肚皮翻白的青蛙。
　　裴钦彻底傻了，炫光扫过面颊时脸色愈发青白。周未叼着烟一声不响看着他，隔着缥缈的烟雾，他始终不敢回眸看过来。
　　这一刻，周未不想再护着他替他做决定，也不想再痛殴喻成都一顿让他滚远点。
　　心累，自己的河自己趟吧，真说不好他和喻成都两个谁更要裴钦的命。周未拉过大衣罩在肩上，对周耒说：“走了，回家。”
　　裴钦嗫嚅几下没说出话来，周未若无其事地对他说：“记得帮我送栀子回去。”
　　经过舞台前，喻成都正抱着酒瓶坐在台阶上喝酒，他和蒋孝期恰恰相反，是那种愈颓靡愈吸引人的气质，混着酒精的荷尔蒙让方圆十里的雌性腿软到站不稳，可能还包括一些弯曲的雄性。
　　周未顺手托了下瓶底，最后一泼酒液涌过唇角，顺着喻成都衬衫领口浇进去：“cheers！”
　　喻成都抹了把下颌，刚想用空酒瓶帮手欠癌晚期患者开个颅，就给周耒抽走凶器放到侍应生的空托盘里：“丢垃圾，谢谢。”
　　两兄弟走出酒吧，给凛冽的空气扑了满脸，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
　　雪依然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周耒穿得少，看见等在路边的那群便快步朝车子跑过去。刚要掀开车门，嘭！一朵雪弹在肩头炸开。
　　周未在他身后哈哈大笑。
　　周耒刮了一把车顶的雪连忙还击。
　　小空场上被他俩奔来跑去踏出纷乱的脚印，那些印记相伴、叠加、分离，像成长中无法复制的脉络；雪弹乱飞，呼啸着在对方身体上相继炸开、飘散、融化，是不痛不痒不落痕迹的磕碰。
　　手足间是血缘的浓浓羁绊，所有的龃龉不过如一场碎雪，天晴了也就化解了。
　　周未体力不如周耒，也就在一开始偷袭时占些先机，打来打去明显落败下风，被周耒狂轰滥炸追得狼狈。
　　周耒蹲身攒了个实心大雪团，刚一抬头寻找目标，噗！被一颗雪弹正中额心，糊得两眼全是，什么也看不清，融化的雪水顺着两颊淌进衣领。
　　周未没力气逃跑，刚要转头认怂却看到如此神转折的一幕，狐疑地瞟了一眼那群。
　　那群袖手叼着根烟，冻得靠在车边搓脚，眯眼无辜地看过来，悄悄将湿手在袖管里擦了擦。
　　周未跑过去帮周耒擦脸，憋不住想笑：“没事吧？眼睛，给哥看看……”
　　“没！”周耒寒着脸，似乎有点不高兴，忽地发力将周未掀了个屁墩儿，风一样跑走钻进车里。
　　周未吸了吸冻得泛红的鼻尖，拍着屁股上的雪也坐进车里。那群帮他开了副驾的车门，周未一沾座椅就知道他提前开了加热，暖烘烘的。
　　车子驶上环路高架，周未远远朝丹大的方向看了一眼，迷蒙雪雾中根本分不清哪个是般工楼，也不知蒋孝期今晚是不是还熬通宵。
　　他窝在座椅里摆弄腕上那只半透明的电子表，细腻的手工痕迹比不上现代工业的精致，单弦起床铃也惊悚刺耳，但他总觉得这是自己收到最好的礼物，甚至开始期待明年蒋小叔的全新力作。
　　&&&
　　蒋孝期并没有周未想象得回家那么晚，不是因为不忙，而是他在学校处理完所有需要沟通协调的工作，剩下可以单兵作战的部分直接打包带回来。
　　壁炉没开，22度的室温也略显冷清，蒋孝期不见跃动的炉火就知道周未今晚没回来。
　　他大衣也没脱，提着个见方包装盒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少见地感觉出一点寂寞沙洲冷来。
　　小七最近新掌握了立定跳高的技能，屡试不爽，优雅地蹿上沙发，一屁股坐在被它撞倒的包装盒上咔啦咔啦挠了几下。
　　朋友圈里很热闹，都是蒋家那几个熊孩子在刷。
　　宥莱发了在L&R的九宫格，正中是喻成都低头弹吉他，一圈还有别人的特写糊照，左下角一张拍摄角度稍远，纳了好些人进来，但聚焦无疑是在周未身上。
　　周未蜷起一条腿支着手肘，正在吸烟，袅袅烟雾遮住他的眼神，烟尖火光炽烈，像是隔着屏幕烫穿他胸口一般。
　　蒋孝期霍然起身，扫掉盒子上的猫，提着那只见方的包装盒大步朝门口走去，换鞋的同时在导航里输入了狮子玫瑰。


第57章 第五十五章
　　午夜，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L&R的霓虹灯在黑夜里闪烁，金色雄狮正匍匐在荆棘丛中嗅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带着危险的温柔。
　　蒋孝期的黑色皮靴踩过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脚步松软如行走云端，也像他此刻不落实处的心情。
　　很晚了，他是来接周未回家的。
　　站在狮子玫瑰对面的街边，蒋孝期不可抑制地想象周未从里面走出来看到自己的表情，应该会有些吃惊，有些开心，应该会笑着跑向他。
　　又或者，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不知站了多久，蒋孝期双脚冻得有些僵麻，他看到许多男男女女，进去的，出来的，清醒的，迷醉的……
　　冰凉的雪屑落在脸上，他滚沸的胸口渐渐冷却，感觉这是一片属于周未而他却无法融入的世界，他人生中的快乐从没有哪一分是从这种地方获得的，但现在，他守在这里，守在这世界的出口，等待那个人出来，然后带走他！
　　他像那只狮子一样，身处异境，只为嗅一缕玫瑰的芬芳。
　　&&&
　　“快去换衣服，怎么弄湿成这样，要感冒的！”家里阿姨抱怨，“粥等等再喝吧，我先去烧两碗姜汤来。”
　　周未和周耒换好家居服，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就着姜汤喝粥，滋味相当劲爽！
　　“这么晚了，爷爷和妈还没回来？”周未问，顺手偷偷将只喝了半口的姜汤浇在水仙缸里，动作行云流水。
　　周耒像小时候那样假装没看见：“没吧，有段日子了，都是这样忙的。妈说枫丹路那家店租金涨得厉害，年底又是各种账期结算审计什么的，喻家那笔贷款如果谈不妥怕是现金流要有麻烦……还有蒋家要拉着我们投资一块地皮，可能爷爷不太看好，枫丹路的产权方又是蒋家，总之各种勾机博弈……怎么？你没听蒋孝期说过吗？”
　　周未哽了一下，他再傻也大致听懂了这像蒋家和喻家在联手做局坑牡丹城，但是蒋孝期的确没跟他说过这些。
　　他为什么不说呢？是蒋孝期根本不知道这些，还是觉得提醒他这个废材什么也无济于事？
　　其实蒋孝期不跟自己谈这些也是正常的，就算他都了解，但关系自家商业机密的事情怎么好随便透露给对家打草惊蛇，公私分明是底线……
　　想到蒋孝期跟自己公私分明，周未不知怎么心里有点发空，他并不是一条会反咬农夫的坏蛇。
　　不对！他一惊，突然想起在去丹大校医院之后不久，有次他去找蒋孝期，对方随口问过他一句周家是否从蒋家手里买过地。
　　“可，可能提过，我没留意吧。”周未含混带过，脑子里却一直在纠结，当时是否忽略了蒋孝期的某种暗示，如果立即想到什么的话，是不是就能规避牡丹城如今面临的窘境？
　　好在周耒没有继续追问，毕竟他才十七，也不是有能力参与牡丹城经营的人。
　　“你模考成绩进步很多。”周耒语气有点酸。
　　“还是没你好，我基础太差了。”
　　“我的成绩考商科也不保险，爷爷跟我谈过，希望我能凭成绩考上，他才能全力保你。”周耒眼底浮着委屈不甘的情绪，“我也想不麻烦他，我已经尽力了，别人刷五遍的题我就刷八遍，从没在一点之前睡过觉，做梦都梦见自己考砸了……我其实不像妈说的那样聪明，也不是天才……我知道我自己，我是给金牌家教和死记硬背逼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平庸……”
　　周耒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哽咽。
　　“小耒，”周未将碗里的红枣葡萄干盛给他，“别紧张，没事的，大不了爷爷就多捐一座网球馆，就在为我捐那幢图书馆旁边，以后你当了牡丹城的董事长还可以再捐游泳馆、人造沙滩和美食街、电玩城……”
　　周耒红着眼圈吭哧一声笑出来：“那不如开家牡丹城丹旸大学店！”
　　“丹旸大学牡丹城学院也行。”周未跟他一起笑，被口水呛得咳起来，又忙着接听嗡嗡震响的电话，“七哥？咳咳咳，我回家了……你工作完了？冰箱里的饭菜我没动过，别总泡面，会变傻……”
　　“好。”蒋孝期只回了一个字，轻得不过半秒，却透出绵密的失落，像窗外簌簌不停的雪。周未似乎在听筒里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刚想问什么，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喝完粥陪弟弟在健身房消了会儿食，周未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
　　落地窗外雪地映着廊灯的光，被纱帘柔化成恰到好处的晕亮，周遭静谧无声，明明一切都是最合适的环境，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孝期那通电话应该不是在家里打来的，好像是室外，那是他刚完成工作从般工楼回去的路上吗？
　　如果是，那他应该还不知道今晚自己没回去，就不该在打来电话时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所以……他是专门出来接自己的吗？
　　周未掀开被子跳下床，一把扫开落地窗的纱帘，院子里静雪纷扬，空无一人。
　　他爬回床上去，裹好被子，蒋孝期如果知道他回了自己家，怎么可能跑来接他回丹大呢，偶像剧中毒了吧！
　　那他究竟是在哪儿？
　　周未笃地关掉朋友圈，再次掀开被子跳下床，胡乱往身上套了衣服裤子。
　　他绕过客厅去敲佣人房的一间门，刚抬起手来便听见那群在里头问：“什么事？”
　　“出去一趟，你开车。”周未摘了晾在玄关的外套，那群已经罩上棒球服跟了上来。
　　&&&
　　宥莱他们一伙儿从酒吧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车子相继开过来，有人还在商量要不要换地方继续玩。
　　裴钦一副缺魂少魄的狼狈相，把车钥匙交给裴钏派来接他的司机，倒是没忘周未的嘱托转头喊黄栀子一块儿上车。
　　他回头，视线撞上戳在门口看向他的喻成都，喻成都还是那副浪子相，也不怕这天敞胸漏怀直接冻死，嘴角勾着笑，抬起右手冲裴钦晃了晃那只尾戒。
　　裴钦像给人踩了尾巴，腾地转回头，那东西居然真给这混蛋找到了！于是他现在像个绣球抛偏了的倒霉新娘，顺带还欠了对方一件不知会操蛋到什么程度的承诺，万一是被他压一次呢？
　　喻成都拇指轻轻摩挲尾戒的内环，这只戒指太小了，他戴不上无名指，但无所谓，现在是他的了！
　　“我好像看到了你小叔？”宥莱的女伴儿引颈张望，“刚上车走的那个，很像，不过是辆沃尔沃……”
　　宥荣他们嗤笑：“那没错啊，土鳖标配，还必须是国产的！”
　　掀门上车的蒋孝期并未听见这段不善的嘲讽，他按下启动键不等热车便驶了出去。
　　周未回家了，但不是他的家，他恼火自己关于某种归属的错觉。
　　蒋孝期觉得自己要比想象中贪婪，不过短短两个月，他像个暴发户一样，以为自己得到了全部想要的，却忽略了自己是否拥有抓紧他们的力气。
　　他应该让自己更强大一点——
　　回了家，蒋孝期依然没有开灯，只在客卧的书桌上点亮一部笔记本审图。
　　旁边堆着一摞周未的复习资料，台机上连着他泡过猫尿的手绘板，床头摆着木雕的死侍手办，衣柜里挂着他的换洗衣服……这是周未的房间，他在自己的家里画了领地，没那么容易想走就走。
　　蒋孝期强迫自己认真审图，每找到一处错漏对他来说都是一场艰辛的胜利，就这样磕磕绊绊勉强又工作了一小时。
　　看着桌角斜过凌晨两点的时钟，蒋孝期起身泡了杯浓茶，既然注定睡不稳，不如来个通宵。
　　他踱步到客厅的落地窗边，这里正对着单元正门，楼下有一小片草坪，只是小区物业舍不得铺太好的草，深秋之后便荒成一片空地。
　　这会儿满世界落着雪，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毯，楼下没有行人，路灯孤独地散着暖黄光晕。
　　蒋孝期撑腰舒展了一下身体，吹着热气嘘了一口茶，舌尖爬满浓醇的苦香。
　　他在氤氲的蒸汽里抬了下眼眸，意外发现那片白色地毯上居然印了形迹规律的花纹，略一辨认就能看出那是一只用脚印踩出来的猫。
　　猫蹲坐着，一只前爪撑地，另一只抬起，像在和楼上的人打招呼，带着点惹人怜的期待。
　　蒋孝期刚想笑，忽地意识到这猫长了一条奇长的尾巴，一路翘到旁边的树丛里。
　　他的视线顺着猫尾扫过去，看见一个人影又从树下跳出来，正沿着猫尾折返，试图加粗它。
　　蒋孝期握在杯壁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滚烫的温度烙印在掌心，周未。
　　周未加粗了那条猫尾，站在猫屁股上抬头向楼上蒋孝期站的方向看了看，只是这种光线和角度，他应该看不见房间里是否有人，只能看到所有灯都黑着。
　　路灯下周未的脸镀着一层光，迎向劈头盖脸的落雪，像那只举起前爪的猫一般满心期待。
　　他太冷了，只看了两眼便垂下头去，在雪地里跳着脚取暖，不停搓自己冻僵的双手……
　　咚！茶杯被蒋孝期拍在茶几上，漾出一泼滚烫的水痕。
　　蒋孝期返身大步经过玄关，摘下自己最厚的一件羽绒外套推门出去，脚上还踩着居家拖鞋。
　　单元门口的感应灯砰地亮起，跟着是一声不锈钢门关合的撞响。
　　蒋孝期高大的身影如一股玄色暖风，周未堪堪来得及转过冻僵的身体就被这阵风裹挟进去，整个人陷在温暖柔软的包围之中。
　　蒋孝期隔着衣服紧紧抱住他，口鼻温热的气息吹在周未颊边，他眼中闪着什么凌厉的情绪，双臂紧得恨不能掐死他，又好像死也不会放手。


第58章 第五十六章
　　雪落得铺天盖地，罩住灯光下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像一帧唯美的动图。
　　周未身体打着寒颤，这拥抱太绵长太温暖，他仿佛给带电的小鞭子抽打着脊梁骨，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抖得快要站不稳了。
　　他这是，喜欢我吗？他心疼我了吗？他……眼神怎么这么凶啊！
　　“七，七哥，”周未声音也打着颤，不太优雅地吸溜了一下鼻涕，“我，没带钥匙。”
　　蒋孝期手上的力道半点不减，呼吸几乎带着钝痛，掐着他恨声道：“你是脑残了还是手残了？！不会敲门不会打电话吗？”
　　周未单薄的身体裹着两层冬衣，在他怀里抖啊抖，真是冻惨了。
　　“我以为你，你睡了。”周未不安地动了动，挂着霜的睫毛无辜眨了眨，脚下一滑，被蒋孝期长臂捞住。“最近你都很少休息，太晚了，不想，不想吵醒你……那，那群回去帮我取钥匙了……”
　　树丛后，被点名的那群轻轻后撤一步闪回车里，熄火关灯，将自己拟态生物的存在感刷到最低。
　　“上去！”蒋孝期紧了紧周未的衣领，裹着人往楼里带去。
　　周未进门，靴子都像是抖掉的。
　　蒋孝期调高暖气、打开壁炉，将他潮湿冷透的外套扯下来，整个人用毛毯围住塞进沙发里。“还冷吗？”
　　“不是很冷。”周未牙齿打架，捡起茶几上蒋孝期喝了一口的剩茶抖抖抖地送到嘴边，好暖，味蕾活过来了，苦——
　　“别喝那个，”蒋孝期从厨房里端了碗热汤出来，里面飘着两大块姜，“喝光！”
　　周未吸溜着鼻涕，淌出两行宽面条泪，他今晚注定逃不过姜汤的荼毒。“喝一口行吗？”
　　“喝光。”蒋孝期寸步不让，“可以慢慢喝。”
　　“咗咗咗，”周未丧心病狂地想召唤小七来帮忙，被铲屎官狠狠一瞪，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抿一小口，辣——
　　蒋孝期从茶几下隔取出一瓶蜂蜜，挖了两勺在姜汤里搅：“喝酒了？肚子饿吗？”
　　“你下面……”周未忽地噤声，直觉现在抛这个老梗可能会有严重后果，于是改口老老实实答道：“在家喝了腊八粥，很饱。”
　　“喝完去睡觉。”蒋孝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时钟，表情不再那么冷了。
　　凌晨三点，虽然很晚，但他还是知道回家的。
　　周未好容易将一碗蜂蜜姜茶从嘴里滴注进去，浑身暖起来，被冻过的手脚有些微微胀痛，钻进客卧的被窝里缩成一团。
　　小七已经睡过一觉，刚没蹭到宵夜表情很丧，这会儿也跟进卧室跳上书桌，抱着尾巴盘在鼠标垫上。
　　蒋孝期仍坐到桌边审图，调光台灯开到最暗：“影响你吗？”
　　周未蹭着枕头摇头，他喜欢睡眠环境有一点光线。
　　“快睡！”蒋孝期戳了一下小七的飞机耳，也不知是对人说还是对猫说。
　　“你不睡吗？”
　　“还有几张图要看完。”
　　“哦，”周未心说，你存在感这么强的一个大活人，坐在那里噗噗散着荷尔蒙，让人怎么睡！
　　周未垂眼偷偷看他，这个角度恰好是蒋孝期的侧影，他挺直的鼻梁和压平的唇线被打上一层柔光，眉峰耸立显得眼窝略深，专注盯着屏幕的神情是种禁欲的迷人，骨节舒展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轻敲几下。
　　周未职业病犯了，开始在心里画线稿，专心研究光影的明暗过渡，好比他下颌的棱角，既不过分方正也没多余的脂肪，形状是他稳稳一笔便能勾勒出来的最佳弧度，于是灯影沿着他漂亮的喉结一路投进格子睡衣的翻领里。
　　可惜这衣领扣得太严整了，否则……
　　诶？周未脑海里响起刹车音，这样发散到人家衣领里去探锁骨的走向似乎不大正经，他还没画过裸'男。
　　周未感觉脊梁沟蹿起一阵小火花，下腹收紧，下意识蜷了蜷身体，连十个脚趾头都勾缩起来。
　　蒋孝期随意一眼扫过来，他赶紧闭眼装死。
　　“睡着了？”蒋孝期低声问，见他不吭声，就当他是睡着了。
　　他起身转了一圈回来，掀开周未脚下的被角，塞了一个什么东西进来。
　　周未感觉那个方向暖烘烘的，探了一只脚摸过去，触到一只毛巾套的热水袋。
　　他眯着眼，一边偷偷盯着继续认真工作的蒋孝期，一边暗搓搓伸出脚丫去抱那只热水袋，抠抠索索地用两脚扒住。
　　噢~~~舒服！
　　蒋孝期平展的唇角抽了一下，胸口克制一抖，伸手去抓鼠标时按到一团毛绒并习惯性地推手摩擦了一下。
　　熟睡的小七梦中遭遇铲屎官毒手，呜嗷一声原地起跳，蹿上键盘一顿乱挠，成功将笔电强制关机。
　　隆起的被子无声地抖啊抖，周未怕自己笑出声来，脑袋慢慢滑下枕头缩进被筒里。
　　蒋孝期叹了口气，确信自己刚刚的操作已经保存，抬手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借着绿汪汪的莹光盆景欣赏闹鬼似的棉被。
　　周未感觉到他起身出去之前，往自己床头晃了一圈，但几乎没有停留。
　　他在被子里躲到气闷，掀了条缝隙探出头来，客卧的门没关，壁炉暖红的光斜进来一点，还有卫生间夜灯的微光。
　　于是房间里很暗，又不是特别暗。
　　周未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可一时脑子糊住了说不出来。
　　他刚想合眼，忽然听见寂静中噗地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崩裂开来。
　　随即，四周一片黑暗，浓重的黑暗。
　　虽然窗外没有周家大宅那种廊灯照明，但微弱的雪光还是勉强起到一点杯水车薪的作用，这个房间并不狭小，周未倒不至于引起那天在麦记的生理不适。
　　但浓重的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不太舒服，像闷在棉被里一般呼吸不畅。
　　这会儿周未终于意识到那个不太对的地方是什么，他床头那只鬼火似的多肉盆景不见了！明明刚刚还在的，闹鬼！
　　“七哥？”周未拥着棉被坐起身，试探地喊了一声，透着来不及粉饰的紧张。
　　脚步声立即朝他房间走过来，蒋孝期垂手握着手机，屏幕泛着微光：“电箱可能出了故障，我去看一下。”
　　“不能打电话给物业吗？”
　　蒋孝期站在他床尾，声音沉且温柔：“这小区不像你们那种管家式服务，半夜找不到维修工人的，要等人家上班。”
　　“壁炉，我记得……”周未明明记得蒋孝期家的电壁炉增加了断电照明功能，这会儿却黑着。
　　“应该是，坏了。”蒋孝期含混答道。他问：“怕吗？”
　　周未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快，快亮天了……”
　　蒋孝期绕到另一侧床边，从衣柜里取了备用的枕头棉被铺在床上：“睡吧，我陪你。”
　　他十分坦荡地挨着床边躺下来，将被子盖到胸口，关掉手机屏幕。
　　周未：“……”陪，陪我，睡觉？
　　蒋孝期：“躺好！”
　　周未：“……阿嚏！”
　　“躺好，”蒋孝期重复一遍，拧身帮他掖了掖被角。
　　周未像只炸了毛又怕给人发现的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两手紧紧揪着被角，两脚死死扒着暖水袋，本来断电后的一个副作用是停止供暖，他却硬生生给自己捂出一层薄汗来。
　　蒋孝期仰躺着，睡姿像在拍床品广告的硬照，一手自然放在身侧，另一手搭在小腹上，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这就睡着了？周未松一口气，小心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明明蒋孝期睡觉并不打呼磨牙，也没什么味道，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为毛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对方的存在感还是那么强！
　　周未也不是第一次跟人分享床铺，小时候是周耒、裴钦，长大一些，和宥莱他们泡夜店有时直接睡在沙发上，旁边醒着的睡着的横七竖八很多人，他不怕卧榻之侧有熟悉的人酣眠，反而怕自己一个人更多一点。
　　但今晚太反常了，他完全睡不着！
　　周未又吭哧吭哧转回去，面对着蒋孝期。
　　小叔到底想干什么，盆景是他拿走的吧？周未甚至想出去看看是不是他故意拉断了电闸，如果他敢摸黑出去的话。
　　他不知道蒋孝期跟林医生谈过多少，这样做是在帮他脱敏治疗吗？周未不是没听过这种方法。
　　他清楚自己的幽闭恐惧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带来麻烦，但从不当这是什么病，也没必要非得治愈。
　　帮他治病，这么想，周未反而有些失落。
　　裴钦偷偷喜欢他，虽然这个事实他也是前不久在高烧中躲开那个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确认，绷了好大力气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所以裴钦每次跟他靠近时都紧张兮兮的，就像他现在这样；所以裴钦最近发神经似的跟组到处跑，像是故意躲他。
　　蒋孝期呢？能在他旁边睡得如此坦然，完全当他是截人形床边柜！
　　所以，是真把他当作一个有病的大侄子照顾吗？衰——
　　周未越想越纠结，生生把自己滚成油锅里的麻花，他黑灯瞎火地不敢起床到处溜达，又不好翻滚太狠吵醒蒋孝期，虽然后者睡得比尸体还安详。
　　直到快天亮了，周未才终于把自己折腾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状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幸好第二天是周六不用早起，腕表上刺耳欲聋的起床铃没有叫。
　　周未给窗帘缝隙钻进来的一道日光晃在眼皮上，懵懵懂懂地翻了个身，感觉周遭空气微凉，唯独脚下的热水袋还是暖暖的。
　　于是他勾着脚趾，两脚在那片温热上扒啊扒，找到一个接触面积最大的角度，满足地续上了懒觉，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这热水袋放了半宿还能保持温度以及毛巾表面为何如此紧致顺滑的问题。
　　“……”，躺在他旁边挺尸的蒋孝期侧目往自己戴着人形镣铐的左脚踝看了一眼，某人一双白皙细伶的小腿在泾渭分明的两床棉被中间露出一截，脚踝没入自己这边的被子里。
　　默念一晚上清心经装睡的蒋小叔瞬间感觉到身体正在发生一种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晨起变化，他抽了一下腿没挣开束缚，只得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转过身去躬起了脊背。
　　作者有话要说：
　　清早起床排队洗裤衩~


第59章 第五十七章
　　周未再醒来，蒋孝期已经连自己那边的被子和枕头都收起来了，半边床单平展得根本不像睡过人。
　　他踩着拖鞋夹着猫晃到客厅，发现暖气重新开了，厨房里传来吸油烟机运转的嗡鸣，知道这是断电故障已经排除。
　　怎么排除的，甚至怎么故障的，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
　　周未陷在沙发里，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新鲜草莓，个头不大但果实饱满红润，颗颗都沾着水珠，看着十分诱人。
　　他捏了一颗咬在嘴里，清甜的汁水迸裂开来，宿睡干渴的喉咙被润得很舒服，于是又捡了一颗吃。
　　其实这种反季又老贵的水果极少在蒋孝期家里出现，而且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带一点淡淡奶油香气且没有普通品种的白芯。
　　小七蹲在他腿上，眼巴巴看着那只漂亮的手从盘子到嘴巴，再从盘子到嘴巴，然后盘子里的红果果一颗不剩。
　　唔喵~小七总算看清了这个渣男的真面目，后脚一蹬从周未身上跳下去蹿进厨房找自己亲爹去了。
　　十一点，周未满足地呼了口气，找回自己久违熟悉的作息。
　　蒋孝期端了餐盘从厨房出来，两人份的早餐，吐司裹了蛋液煎得金黄，旁边两片挤了沙拉酱的生菜叶子和一小把开心果，总体偏西式。
　　做这种早餐应该费不了太多时间，加之蒋孝期下眼睑透着一点不细看很难察觉的微肿，好像没比周未早起多一会儿，却带着点儿睡不足的疲倦。
　　“电闸修好了？”周未故意问他。
　　蒋孝期含混地唔了一声，瞥见清空的果盘蹙眉：“空腹不能吃太多水果！”
　　又来教训他，周未叉着生菜将沙拉酱涂到面包片上，又将生菜推到一旁：“以为你专门洗给我吃的。”
　　“生菜也是，”蒋孝期指他餐盘，“专门洗给你吃的。”
　　好吧，周未勉为其难地将生菜夹在两片面包之间，眼不见为净。
　　“你今天也没课？不用去般工楼画图？”周未问。
　　“放假了。”
　　“啥？”
　　“寒假。”
　　周未这才反应过来，丹大已经放寒假了，只有他们这种毕业班还在丧心病狂地继续上课。所以……
　　“什么时候回碧潭？”
　　周未更失落了，蒋孝期好容易等来这么一个大假期，还要过春节，无论如何也是要回碧潭陪蒋桢的，毕竟不知道他们母子还能这样在一起度过几个春节。
　　“下周。”
　　果然！今天周六了，下周就是后天。
　　有那么不短的一会儿，两人相对安静地吃饭，谁都没再说话，又突然同时开了口。
　　周未：“那你哪天开学？”
　　蒋孝期：“春节有安排吗？”
　　周未：“我会好好去上课的，不会的题远程问你可以吧？还有，我会抽时间去跟林医生聊聊。”
　　既然蒋孝期这么希望帮他治愈幽闭恐惧，那他就配合一点，让他放心。
　　本来周未要了林木的联络方式，拖拉着没真想去找对方，那人给他感觉不太舒服，没有深入接触的意愿。
　　但上一次在美术馆偶遇，林木悉心照顾生病妻子让他印象改观了一些，觉得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解决一下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三月一号。”蒋孝期的回答相对简洁很多，也十分无情，摆明他一天都不会早回来。
　　跟着他又补充一句：“钥匙，记得随身带好。”
　　&&&
　　蒋孝期说走就走，他走的当天，周未放学回来收拾自己随身的东西打算暂时搬回高干楼那边，毕竟他雇佣的大厨回来了，不仅有饭吃，还能临时充当他的清洁工、谈伴、宠物代管员……
　　小七给周未揣在大衣里裹到别墅，蹿下地就开始到处撒欢儿，周未怕它再大闹画室，不得不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加了一道宠物栏。
　　黄栀子对喵星客人欢迎之至，二楼地盘敞开让它巡视，每晚开着新笔电边码字边撸猫不知有多享受！
　　她最近心情好到爆，连切洋葱都哼着新年好，呛一脸鼻涕眼泪还傻笑着恭喜你。
　　周未以为她是突然爆红网络乐疯了。
　　裴钦眼光毒辣，当初非一签下黄栀子凭的是周未这层涩肺主义兄弟情，但裴导没有送她去组偶像团或拍网剧，而是直接塞进了《校花校草》当绿叶。当时这档卖脸综艺已经拍到第二季，有了稳定的关注群体，宣发也愈趋成熟，但同样面临着突破瓶颈的难题。
　　黄栀子参与的第一期节目恰好在元旦播出，咣当一声砸进群芳竞妍的百花园里，完全不是一片嫩绿的叶子，而是冲进一股奇葩的泥石流。
　　连写台本的编导都惊呆了，明明还是按照他们定好的思路走没出大错，但得到的效果完全出乎意料！
　　按说黄栀子这种乍看小家碧玉平凡无奇的颜，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喧宾夺主这样重头戏的，如果能，九成也是哗众取宠、装傻扮丑，都是综艺节目玩剩下的，很容易挑起颜控观众的逆反心理。
　　谁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外面零下八度，周未和自己的名誉绯闻女友、实际债务人兼小保姆躲在高干楼煮韩式部队火锅，投影上重放着元旦那期《校花校草》。
　　一群俊男美女被按照交通信号灯分成三队各自完成节目组交给的任务，起始地点按照惯例设在日本的某大学校园。
　　最初黄栀子作为新晋嘉宾被队友介绍一番之后，的确没什么存在感，然后她抽签被分到了绿队。
　　领服装的时候这死孩子顺嘴问了一句：“所以我们队是没有遮阳帽的吧？”
　　紧接着同队的一位男嘉宾就绊在椅子腿上跪了，这位倒霉的男青年名叫贺端，演过一部上星的偶像剧，在娱乐圈小有名气，算准二线。
　　准，是因为那部戏恰好他饰演的男二很暖很戳，赚了一大票女友粉，不过紧跟着接的明显为了赚热度饥不择食，扑到高速堵车惨不忍睹。
　　“反应这么大，是被绿过么？”周未随口一问。
　　“对啊，”黄栀子往火锅里下年糕，“而且给他戴绿帽的人你也认识。”
　　“谁？”
　　黄栀子调出手机里的镜子app怼到周未面前。
　　周未：“……不是吧？那你全程演技爆表啊，好像跟人家第一天认识似的。”
　　黄栀子：“习惯了呀，以前耍朋友的时候他突然火了嘛，天天给粉丝在微博上喊老公，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有女朋友，约会一半时间在做贼，还有一半时间在听他叮嘱如何假装路人……逼得我连情侣纹身都洗掉了，幸亏洗掉了！妈的！”
　　周未做了个“喔”的了然口型，跟她碰了下啤酒罐：“幸亏甩掉了。”
　　“这次遇见还逮着我问是不是因为傍上你才跟他分的，呵呵——”
　　黄栀子有一点凄然和无奈，仰干了罐中酒：“骂我堕落、拜金，变得他都不认识了……我以为我十四岁认识他的，后来才发现，八年时间，抗战都能打赢，但我认不清他！”
　　又是个俗世伤怀的爱情故事，仿佛从陌生到相识相爱是个宿命的闭环，所有人走到最后都会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男人只有在面对更强的对手，知道自己必输无疑的时候，才会气急败坏。”周未顺便夸了自己一句，“但我的确有一样不如他，没他渣。”
　　黄栀子直接从沙发笑到地上。
　　节目叫“校花校草”，每期拍摄都从一所学校开始，设置的比拼环节也跟学生有关，这次是大学体育季。
　　三组队员分别寻找目的地巨蛋体育场，在所有队友都表示不会日语的前提下黄栀子英勇地负担起问路重任，边走边回头跟摄像小哥说日语其实没什么难的，不信你找张日本报纸光看汉字就能看懂大半，然后她就真用汉字将目的地写在了纸条上折磨路人，失败之后还像模像样地嘟囔了一串日文。
　　摄像小哥好奇地问她说的什么意思，她慢悠悠重复一遍，大家才听出来那只是一句变了音的中文抱怨。
　　随后，黄栀子在体育季表现惊人，夜宿江户川时又生活技能爆表，在一群滴滴娇花中亮瞎人眼，意外飙红。
　　非一那边的经纪人顺势买了几个热搜，又用营销号剪出几段鬼马视频，黄栀子这股泥石流迅速糊了满屏，据说立即就有语言培训机构和运动品牌谈她做代言。
　　“能让你觉得开心的，就是好工作。”周未手痒，想着等下他也要钻到画室刷个通宵才行。
　　“啊啊啊？”黄栀子叼着一嘴白胡须似的金针菇匆匆吞下去，“不是因为这个啊！我开心是因为有读者一口气给我扔了二十个深水鱼'雷你造吗？真是可爱的小天使，我信心爆棚啦！今晚加更！”
　　可爱的小天使：“……”你开心就好。
　　吃过饭，黄栀子抱着猫上楼码字，周未窝进地下室支起画架，顺手一笔就是某人的半脸侧颜。
　　周未涂涂抹抹给那张下颌加了双平展的唇，勾了点人鱼姬，再向下描出带阴影的颈线，一路画到锁骨……
　　然后，他抬手在那张唇上拇指一抹，莫名地耳根发烫，颈颊泛起大片潮红。


第60章 第五十八章
　　蒋孝期回了碧潭，周未照常每天上课放学，也依然住在丹大附近，猫照撸，题照刷，画照画。
　　但他总觉得日子跟从前不太一样，像是窃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藏在哪儿都不放心，只能怀揣着招摇过市，那种又喜又怕还无人分享的感觉时常令他一阵心慌走神；又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茫然间空落落的，细想却辨不清究竟少了什么。
　　每每处在这样乱流的状态时，周未就想摸出手机给蒋孝期发点什么过去，没错，只是单方向地发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图像，仿佛这样便能将心底的潮涌泄去一些。
　　他不敢轻易通电话，生怕嘴滑秃噜出去什么覆水难收的字眼，毕竟在蒋孝期面前他容易短路，脑筋抽到禁播频道。
　　总之周未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头一次怂成连拨通电话都紧张的地步。
　　于是，常常他一句话在对话框里写写删删若干遍之后，这种乱流的情绪得到缓解，终究什么都没发出去。
　　蒋孝期应该比他正常很多，只在回去当天晚些时候给周未发了条消息，两个字：【到了。】
　　周未磨叽半天才选定一个瓦力机器人挥动叉子手的表情，两只对在一起的水滴眼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蛋蛋的忧伤。
　　那部老电影他看过太久了，有些细节已经印象模糊，大致猜测这个表情应该是伊娃离开地球返回太空基地时瓦力的道别。
　　蒋桢身体拖到这个程度，他们母子相互陪伴的每一天对蒋孝期来说都非常珍贵。
　　周未一边理智地觉得他不该霸占蒋孝期的私人时间，又不可避免地纠结自己在蒋小叔心里是不是无足轻重，只是应付长辈嘱托的顺势而为，最迟高考结束，他这个包袱就会被蒋孝期卸下丢掉。
　　啪！一罐蒙着水雾的凉茶拍在周未面前，惊得他手指一抖划在屏幕键上，纠结半晌的对话框里瞬间跳出一条梦呓似的消息：【你s'm】
　　s'm！这谁能想到是“什么”而不是别的什么不可描述的意思啊啊啊……
　　周未手忙脚乱地撤回，恨不得手脚并用采纳小七喝奶的姿势。
　　大概只有两秒钟，除非蒋孝期恰好同时开着对话框，否则不可能看到原文，只有一条消息撤回的尸骸。
　　他此地无银地追加了一条解释：【发错了，没事。】
　　黄栀子掀开拉环喝了口冰啤，抱着猫在周未对面坐下：“你最近很不对劲儿哦！是暗恋还是失恋？”
　　周未刚松下的一口气半路梗住：“为什么这么惨，不能是热恋吗？”呛完他又觉得有点怪，干嘛非得恋来恋去的，于是抓过冰凉的易拉罐给自己脸颊降温：“为什么你喝啤酒给我拿凉茶？”
　　“清火啊，”黄栀子趁他还没打开喝，忽地又探身夺了回去，“蒋先生说不让给你喝酒，我差点忘了还有冰的东西！”
　　周未听见“蒋先生”三个字，心脏一哆嗦：“什，什么时候说的？”
　　“短信里交待的呀，”黄栀子翻出手机给他看证据。
　　周未觉得自己可能有病，光是看到蒋孝期发来的消息都会呼吸加快心跳紊乱，脑海里联想到那个人坐在什么地方，微微垂着头看向手机屏幕，移动指尖一个字一个字把对自己的顾念敲进去……
　　大概除了幽闭恐惧，他又患了针对特定某个人的敏感症，很要命的。
　　蒋孝期那条信息上下都是黄栀子回复的一帧“好的”表情，土拨鼠点头，再上面露出半行字：【……应急灯放他那里，记得提前充满电。】
　　周未成功被这页信息安抚了，眼睛弯起来。
　　“为什么默认我就是老妈子啊！”黄栀子一脸生无可恋，“我不是你的红颜祸水、祸国妖姬吗？蒋先生是怎么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的，你跟他解释过我们的关系吗？”“干嘛各种拜托我照顾你啊，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不对不对……我的丫鬟脸这么明显吗？”
　　周未带着笑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被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蒋孝期发来一条消息：【我车的备用钥匙在你床头柜抽屉里。】
　　黄栀子还在兀自反省戏路跑偏，只见周未突然跳起来，抓着她收回的那罐凉茶边往外走边抠开拉环吨吨吨喝了几大口，披上外套扬长而去。
　　黄栀子：这个恋爱中的蛇精病！
　　&&&
　　周未跑回去拿了钥匙一路飘下楼，哔呦一声解锁车门滑进驾驶位。
　　啊~座椅距离稍有点儿远，周未不见外地给备用钥匙设置了驾驶习惯的一键调整，这样今后再开蒋孝期的车就不用每次都想起自己腿短了……呃，不是腿短，是比蒋孝期腿短。
　　男人的车，私有属性是可以比肩老婆的，所以蒋孝期主动把车借给他开，约等于他们的关系好到开同一辆车……
　　周未余光到扫副驾驶位上那只见方盒子，嗯？
　　借着车顶灯，周未看清了包装盒上的图文，是一部崭新的手绘板！这百分百是送给自己的！
　　他探手拿过来，没舍得立即打开，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在盒子顶缘发现一行字：周未の礼物，新年快乐！
　　旁边还有一行小注：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
　　那八个字显然是在学他给三花产房的留言，而备注的这句解释，大概怕周未以为自己借花献佛，花蒋家的钱哄他开心，所以专门剖白了一句。
　　虽然这并不是蒋孝期的风格。
　　周未把盒子抱在怀里，心头又酸软又澎湃，简直自带了biubiu冒泡泡的特效。
　　这板子是个业内大品牌的高端型号，尽管跟周未原来那块的价格比不了，但也不便宜，起码够蒋孝期熬两个星期通宵才能买得起。
　　想起自己请蒋孝期吃的麦当劳百元大餐，再想想蒋孝期熬夜赚外快给他换手绘板，周未莫名觉得两个富二代穷逼的日常居然也能很甜很幸福。
　　就好像小区里负责这片的快递小哥，每天开着三蹦子突突突拉着自己小媳妇风里来雨里去，两人去不同的单元送货效率翻倍，天冷的时候他的外套总是盖在媳妇身上……
　　周未给蒋孝期发信息：【七哥，礼物收到，很喜欢！】
　　他把手机朝副驾一丢，松开刹车踩油门，大沃并没有小雪豹那样骇人的声浪，而是悄无声息滑进夜色之中，喷出一溜愉快的尾烟。
　　车子驶过G8高速汇入五环，在拥挤的车河灯海中裹挟着行进了一段顺利从西山出口掰出匝道，一路向鹿园方向驰去。
　　自从上一次野局之后，周未还头一回去鹿园飙车，之前都是发泄，这回是开心，他想和呼啸的山风分享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
　　明晃晃的车灯在山路上蜿蜒，周未觉得自己重新飞了起来，不是不要命的那种夺路奔逃，而是御风翱翔。
　　毕竟这个用安全带做Logo的汽车品牌实在太注重安全性，将车子的最高时速设定在了180公里/小时，他想更快也没有门路。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周未在后视镜中瞥见一个光点，且那光点正在快速逼近形成耀眼的光晕，熟悉的音浪破窗而来。
　　周未心说谁这么有情调有品位，居然大冷天挑着跟他一样的时段跑来飙车，这么挑衅的音浪逼得他不怂都不行！
　　于是周未有意地朝路侧避让了一下，轻轻带了一脚刹车。
　　轰，咘咘咘咘——
　　身后驶近的超跑居然也跟着减速，排气管发出驯服的低吼。
　　周未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他的车，柯尼塞格CCXR。
　　两车前后停住，那群掀起车门蹦下来，往车头车尾中间的背风处一蹲，掏出根烟点着。可算让他追上一回！
　　周未裹紧羽绒外套也下了车，对那群先行占据有利地形的行为不太满意，鞋尖磕了下他的屁股：“烟。”
　　那群递了一根给他，帮他点着。
　　周未绕着小豹子踱步一圈，掌心爱惜地抚过冰凉的车漆：“好久不见。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刚问完，周未的手机便震了一下，微信里躺着蒋孝期的一条信息：【我的行车管家提示我，车子在西山鹿园，你解释下。】
　　这怎么解释？周未舔了下腮帮子，感觉自己已经踩进了什么圈套里，绳圈就松松地挂在脚踝上，对方什么时候高兴了扯一下，他就得大头朝下被倒吊起来任人处置。
　　周未调出相机拍了张两车的合影，回复：【是吗？好巧啊，正好我的车也在！】
　　蒋孝期：【…………】
　　蒋孝期：【外面冷，早点回去。】
　　周未深吸一口烟，觉得这七个字外加俩标点居然有种说不清的温柔和纵容，似乎能够想到蒋孝期在给他发信息时温和低垂的眉眼。
　　周未像是刚学会认字的小学生，翻来覆去将一条信息看了好几遍，才把冻僵的手连同手机一并揣回衣兜里。
　　跟着，他冷厉而警觉地瞥了一眼蹲在旁边吸烟的那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心塞，为什么我养熟的崽子都被那个人瞬间攻略了？还记得谁是老板吗？
　　黄栀子：不是老板娘说了算吗？
　　那群：是老板娘说了算。


第61章 第五十九章
　　那群从周未十岁开始保护周未，当时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要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才能勉强算上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半大少年。
　　那群老家在东北，早年祖父是开武馆的，再往前数那家还曾经出过八旗的勇士，为爱新觉罗皇室做过暗卫。
　　但武馆早在刚刚传到父亲那一辈便开始衰落了，往后更是经营不下去，也寻过出路改成时下流行的健身房，但父亲和祖父一脉相承地思想保守，生意十分惨淡。
　　那群的小叔那守义是个不老实的，十几岁便四处漂泊找各种营生赚钱接济家里生意，有回给人当保镖得罪了丹旸的什么大人物，差点被主家送进牢狱做替罪羊，是周未的祖父周琛机缘巧合地救他一命，打那之后，那守义就一直担任周家的安全助理。
　　那群是被他小叔带出来的，他不爱念书，倒是返祖地生成个武痴，十里八乡打遍天下无敌手。
　　若是搁在古代，说不定他有机会成为那家重返荣耀的武状元，退一步也能跻身江湖榜成为武侠小说里某个重量级的NPC，可惜残酷的现实是天天有人上门告状索赔医药费。
　　周未当时在英泰读小学，环境并没有太多危险，周琛一度想将那群也送进校门陪读，这样将来他一路跟着周未保护他也不显突兀。
　　结果那群刚来不到半年，周家出了一次大事，险些失去周未这个正宗嫡亲的牡丹城继承人，那群也因此挨了叔父兼上司的一炖胖揍险些丢了工作。
　　周未十岁那年，被绑匪绑架过一次，就在家附近和裴钦捉迷藏的时候突然失去踪迹，周家发动所有保镖挖地三尺也没找到。
　　当天晚上，周琛接到了绑匪打来的电话，索要赎金一亿元人民币，外加周未的保管费一天一万元。后者带着明显的挑衅和讽刺。
　　周家大宅的会客厅里站满了老周总的亲信，也包括担任安全助理的那守义，那守义旁边跪着个身材平常，尚带着些少年感的男孩，正是那群。
　　那群的鼻孔和嘴角都渗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半边颧骨肿得老高，颓然低着头跪在那里。
　　周未是在他手里搞丢的，那群给习武三十年的叔父当着周家人的面儿打了一顿。
　　老周总不是刻薄冷情的人，当时仍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眼看这孩子给他叔叔揍得爬在地上起不来。
　　他最宝贝的孙子丢了，那是周家的命根子，周琛胸口怒意翻滚，恨不得立刻找个人来偿命。
　　人是周恕之拦下的，说当务之急要赶紧想办法把周未赎回来，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如果没有这一挡，那群很可能要被那守义废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抵罪，他们武行里自有一套解决问题的方式。
　　姬卿坐在沙发一角捏着丝帕擦眼泪，周耒还不很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吓得倚在母亲身侧偷偷用视线扫过一张张紧绷凝重的面孔，努力理解那些表情后面的含义。
　　一亿人民币，现金，旧钞非连号……这么大一笔钱堆起来足有一立方米，丹旸能在三日之内筹齐这样一笔赎金的世家屈指可数。
　　周家刚好努力一下可以做到，但亡命徒的绑匪并没有什么信用可言，拿到钱未必真肯放人，那前后就刚好发生过拦路抢劫和劫持出租车司机只抢几百块钱就杀人灭口的案件。
　　不然报警吧，周恕之更愿意相信警方的力量，他觉得一旦绑匪拿到赎金，儿子可能就彻底回不来了。
　　这提议一出，屋里人有的用眼神附议，有的明显露出更加担忧的神色。
　　周琛冷厉的目光扫过来，内心似乎正在经历着某种热油烹心的艰难抉择，显然他是抵触这个提议的。
　　姬卿揩了揩眼角站起身，细长的鞋跟一踉跄险些又跌坐回去，她说：恕之你要想清楚，那可是我们的小未，他才十岁，没能力保护自己，说不定正在经历着什么我们想象不到的……
　　姬卿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哽咽，啜泣着说不下去。
　　不管怎样，我要让他平安地回家，我们的小未必须一根头发一个手指都不能少地全须全尾地平安回家！
　　这段母子连心、母爱爆棚的剖白彻底压垮了周琛心中本就倾斜的天平，他右手一抬：不能报警，我们给赎金。
　　之后的两天，周家通过各种渠道筹集了七千二百万现金，一箱箱一袋袋在书房里堆出个小山。
　　很快，裴灏夫帮忙凑的三千万也按时到位，只等着绑匪打来电话交钱赎人。
　　那群给那守义关了小黑屋，很难说这是惩罚还是保护。裴钦因为周未是在跟自己捉迷藏的时候被人掳走的内疚不已，哭到发病被裴家送进医院。
　　时限一到，绑匪要求周家交赎金，不知是对周家的情况不够了解还是怎么，指明要一个女性亲属单独按照他们的指示付钱。
　　姬卿也是很拼的，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主动承担了这项危险的任务，独自开着一辆皮卡拉着重逾一吨的赎金被绑匪指使绕遍了大半个丹旸城的荒山僻岭满世界撒钱。
　　就这样，又过了四十八小时，大概绑匪确认周家的确没有报警，才将周未捆绑了双手双脚蒙着眼睛丢在南郊一处排水渠边的杂草丛里。
　　周未给救回来直接送进了医院抢救，那一天一万块的生活费显然是被克扣贪污了，小少爷虽然没遭受什么虐待也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整个人脱水严重，极度营养不良，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奄奄一息可怜极了。
　　周未给丹旸最顶级的专家救治了一天一夜才转醒过来，从那时开始，他极其怕黑，连睡觉也不能关灯，有很长一段时间对细小的声音过度敏感，甚至出现过幻听，常常在梦里惊厥。
　　可不管警察看在周家的面子上询问态度如何nice，周未还是无法完整复述自己被绑架的过程细节，只有不连贯的主观描述。
　　裴钦知道周未给救回来了，生逼着他哥把他从医院偷运出来，跑到周未的病房里扒着他大哭一场，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整整哭湿了周未的半边衣袖。
　　要知道那家医院病号服的质量不错，纯棉的很有厚度，能湿成这样着实不容易。
　　左邻右舍的病人家属都给裴钦嚎到不明所以就跟着抹眼泪，以为这间病房里的可怜孩子没挺过来，后面见到周未都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守义在周未状态稍好一点的时候，来替自家的不肖子给周小少爷赔罪认错。
　　周未让那群亲自过来，看他进病房的时候形容憔悴，脸上的伤还没好，走路时一条腿也拖着不敢打弯，顿时知道这个大哥哥几天下来日子并不比他好过，是受了自己的牵连。
　　周未不肯让那群走，非要他留下来陪自己。
　　周琛没办法只好答应，又在门口加了一班保安，然后那守义照着那群的膝弯一脚将他踹跪在周未病床前，让他将功赎罪好好照顾周少爷。
　　等所有人都走了，周未让那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指了指床头药盒里一种淡蓝色的小药片，告诉他那是止痛的，让他吃几片试试。
　　像那群这种自小在习武世家长大的孩子都格外看重义气，周未现在无疑是在保护他，保住他的工作，就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最最讲义气的那种！
　　那群死死咬紧牙关，绷着差点被打断腿都没流一滴的眼泪，暗暗在心里发誓，今后他跟着周未一天，就要让周未平安一天，他在周未在。
　　然后，那群不客气地抠了几片据说是止痛药的药片吞了，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往厕所跑，上吐下泻。
　　&&&
　　这宗陈年旧案已经足足过去了十年，虽然绑匪是什么人依然成谜，案件的细节也无从探知，但所有人从刻意不去提起到逐渐淡忘，已然成为沉积河底的沙。
　　只有周未和那群，一直一直受着它的影响，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一不留神踏进黑暗里，惊起沉入骨髓的凉意。
　　两人倚在车边吸烟，袅袅的烟气被夜风搅散，那群认真想了一会儿周未的问题才回答：“蒋先生人很好。”
　　所以蒋先生拜托他在休假的时间出来盯一眼周未，他就来了。
　　周未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且对这句评价内心也是赞同的，还是故意问他：“哦？你们说过几句话，你怎么就知道他好或不好？”
　　“他对你好。”那群的评价标准简单粗暴。
　　周未叼着烟继续笑，他想听这样的话，他怕自己沉迷其中会产生某种滤镜和错觉，需要别人不断肯定他。
　　“冷，回去吧。”周未抬手去拉大沃的车门，又瞥见多日不见的小雪豹，犹豫，自己像个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渣男。“怎么把它开出来了？”
　　“老周总让的，我加满了油，你要开吗？”那群这会儿又迟钝回去，完全没get到周未的纠结。
　　爷爷居然主动让那群把他的爱车开出来，这橄榄枝粗得恐怕都能做房梁了。
　　最近这是怎么，一个一个的都向他示好求恢复邦交，模考成绩提高一些真有这么神奇的效果？学渣表示无法理解。
　　但横在眼前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他究竟开哪辆车回去？
　　车子对男人来说比作小老婆神马的也许不太恰当，但起码是裤子，两个人好到穿一条裤子，基本上才会不介意对方随便开自己的车。
　　周未虽然对那群穿他裤子有些接受无能，但让那群穿蒋孝期的裤子根本就是无法接受！
　　“你开。”周未成功被裤子的比喻劝服，毫不犹豫上了大沃。


第62章 第六十章
　　周未回家住，但过年依然很无聊。
　　蒋孝期缺席自不必说，裴钦居然也给某知名自虐大导勾搭进了苗疆的十万大山要拍什么奇幻大片。
　　周未随便在网上搜了搜图片就觉得那里环境的确相当奇幻，即便遇不着破次元空间之门也大概率会遇上什么巫师蛊女食人部落，还好裴钏派了支迷你医疗护卫队跟随，也是怕这傻哔交代在那儿。
　　更加惊悚的是，连宥莱这个二货都开始跟着老豆大伯学做生意了，微信头像换成蒋生国际的擎天柱，飘红四个大字“筑梦家园”，扎得人心头滴血。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情是老头子解冻了他的信用卡，还照例发了个巨蛋红包。
　　周未给虐习惯了，突然这么温情他颇有些不适，忙不迭跑到弟弟房间散财：“还你钱哈，本息付讫！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周耒盯着手机上一串长到离奇的数字，蹙眉：“你中双色球头奖了？我不记得向你放过高利'贷。”
　　他眼神隐晦地暗了一下，如果周未不是中奖了，那祖父发的红包明显偏心太多，这跟他要求姬卿做到的一视同仁完全跑在两条轨道上。
　　周未没觉出气氛异样，随手拆拼周耒床头书架上的一只高达，卸掉的胳膊翻来覆去装不回去：“好容易成年了，一辈子就这一回，亲哥疼你，去选辆车吧！要不要我教你开车？”
　　“不要！”周耒有些气恼地一把夺过断手断脚的机体玩偶，想想又说，“等考完吧，现在没心情。”
　　可能是临近考期情绪紧张，他最近的几次考试都发挥不太理想，名次不升反降，在排行榜上眼看就要跟逆流而上的周未遭逢到一起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
　　周耒掀门赶人：“家教应该到门口了。”
　　“卧槽！就说我过年吃积食了头晕恶心，”周未爬起来滚回房间，“睡一会儿就好，谁都别来吵我。”
　　有蒋小叔这种问啥会啥、讲啥懂啥的高颜值学霸义务辅导员在，谁还愿意听那些老头子嘚啵嘚啵念经，真能把他念睡过去。
　　身后，周耒阴鸷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到他背上，凭什么！
　　凭什么他十年如一日地拼命努力最终还是要跟这样一个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废物站在同样的高度？凭什么同为周家人，爷爷总是偏爱周未，就因为他没妈所以值得可怜和同情吗？那自己呢，自己的母爱这么多年又给他分去了不知多少！
　　周耒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不甘和嫉妒的洪流狠命冲刷着，洗去了年少时美好单纯的兄弟情，甚至将他的血肉也一丝丝刮去，露出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
　　周未在家养了几天蘑菇，遇到被提溜着出门拜年就装病逃避，眼看年假尽了也只受累去了趟隔壁裴家。
　　初六，蒋家请客，不知出于什么屋和乌鸦的诡秘心理，周未没再躲，乖乖收拾妥当跟着去了。
　　这回是蒋柏常召集的聚会，非正式，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世家。
　　世家圈里也有自己的潜规则，逢年过节常有人做东约会，诸如新年、中秋这种比较重大的节日自然也是实力地位最强的家族霸占。
　　周未走近蒋家那座白金汉宫似的大别墅时内心不断吐槽，蒋家自白儒老先生之后三代都没再出过专业建筑师，这审美歪得辣眼睛，他转头瞥见草坪正中1:50等比缩小的蒋生国际擎天柱，总觉得上面少了个金光闪闪带翅膀的胜利女神。
　　蒋小叔你任重道远啊，今后蒋家的逼格要靠你拉升了！好比森林公园那个厕所就设计得非常不错——
　　周未侧头对戴着耳机刷听力的周耒低声说：“我一来这儿就有种需要买观光票的冲动，加上老头子我们说不定可以享受三十八镑的家庭套票！”
　　周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哥，还在脑内翻译刚刚听到的句子，倒是老周总耳朵尖听见了他的屁话，拎着文明棍在他肩膀上狠敲一下。
　　“爷爷你这个挺有范儿的！要是不揍人就更好了，好好拎着敲断了怪可惜的。”
　　周未斜着身子揉肩膀，心说老头子最近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再就是碰到心仪的老太太了，总感觉谱儿越摆越大，傲娇得不得了，走路溜溜儿的还非要拎根棍儿。
　　&&&
　　“……这是我哥，过了个年你们还认识吧？没错他又胖了三圈！这让储藏脂肪等待接受美帝摧残的我内心十分平衡……说我们是佩奇乔治的那位先生，麻烦您滚远一点！”
　　蒋宥圆在家庭群里开直播：“他身上穿的，就是国民第一男装品牌ZOLO的春夏新款，主打色暖男橙，充满人文关怀的xxxxxl码给您高定一般的享受……对不起我没有结巴！算了还是去看看帅哥洗个眼睛……”
　　蒋孝期也是无意中点进直播的，看见宥圆主播在那边卖力地偷拍以及向非受众群体插播自家广告就顺带着看了一会儿，反正等锅开的时候闲着没事。
　　镜头一转，宥圆偷偷将视角甩给了周未，可能怕对方发现不敢靠得太近，悄声说：“天颜美男子，我从分得清男女厕所那天起就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小哥哥勒！嘘，靠近一点……”
　　蒋孝期倚在流理台上，眼睛挪不开了，随着晃动的镜头距离周未越来越近。
　　周未正挨着蒋宥年屈膝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捏一支水彩笔将画簿抵在膝头仔细画着什么，边画还边转头跟宥年说着话，简短的几个字听不真切。
　　他穿了一双柠黄色的五指袜，脚背上有一只猫头，每个趾头上都印了一只猫爪，勾动脚趾的时候好像小猫在跑跳撒娇。
　　蒋孝期莫名觉得这有种小七蹬jiojio的既视感，惹人想伸手过去将那些淘气的猫爪一把捉住捏进掌心。
　　宥年安静地坐在周未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画画，偶尔崇拜地看周未一眼，再缓缓将视线移回画簿。
　　周未右手握着彩笔在涂画，蒋孝期看见他筋骨纤明的手背上在靠近虎口的位置贴了一张创口贴，很像刚接受过静脉滴注的创口保护。
　　周未但凡有点发烧都很难自愈，要靠使用抗生素才能恢复，他不在的这些天周未病了吗？
　　蒋孝期心口一紧，不由得凑近了手机屏幕细看他的脸色和神情。
　　周未眼睛弯弯的，不知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忽然抑制不住大笑起来，仰着头，两脚轻快地交替拍着沙发。
　　宥年像是给他这种反应惊愣了，又觉得十分好奇，谨慎地坐在一边看着他笑，不知是被他情绪感染还是尴尬吐槽地抽了下嘴角。
　　就在这时，蒋宥莱偷偷举着雷神锤绕到沙发背后，用充气锤头咚地在周未头顶敲了一下立即蹲身隐蔽。
　　周未没跳起来反击，可能是怕吓到宥年，只抬手抓了抓头顶的软发，拧眉咕哝了一句什么。
　　宥莱死孩子乘他不备跳起来又是一锤。
　　有完没完？！蒋孝期很想揍人了。
　　他切出视频拨了周未的电话，想想又将直播画面切了回来，音画同步。
　　“喂？”视频里，周未站起身踮脚踩鞋趔趄着往窗边蹦过去，他的招呼没带称呼，应该是不想外人知道是蒋孝期打来的电话。
　　蒋孝期打电话回蒋家找一个外人，听起来很奇怪。
　　“手怎么了？”蒋孝期直接问。
　　周未怔愣一下，视线向周围扫了半圈，看见宥圆做贼心虚地假装玩手机顿时明白大半，还配合地冲她这边笑了一下：“给猫抓了。”
　　“你能耐呢？随便给人欺负？”蒋孝期又拿出他那套“不能吃亏打回去”的渣爹教育理论，语调上却松了口气。
　　周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抿唇笑起来，其实是他刚来的时候赶上宥年发脾气，诱哄他时不小心给指甲抓出一道血痕，蒋夫人过意不去非要他贴一下伤口。
　　蒋孝期护着他、给他撑腰，他还是非常开心的。
　　“我怂呗，你又不在。”周未忍不住抱怨，挺想他小叔的。
　　视频里宥圆压低声音解说：“天啦噜，大家猜猜这是谁打来的电话，为什么我在小未哥的脸上看到了爱情的颜色？！”
　　周未离得远，听不到up主在哔哔什么腐残脑洞，但蒋孝期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哽住了，跟着剧烈呛咳起来。
　　“怎么了？没事吧？”
　　蒋孝期咳得说不出话，周未只听见蒋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的天！怪不得咳成这样，你这是在米粥BBQ吗？糊这么大味道没闻出来是该看耳鼻喉科还是神经科……”
　　周未倚着窗子笑到浑身发抖快要站不稳。宥年等不来他，跑到他身边戳着，不断复读：“哥哥，画画，画，哥哥……”
　　“呵呵呵哈，我不打扰你叫外卖了。”周未忍不住还在笑，胳膊挂在宥年肩膀上，宥年紧张地撑着他一动不敢动。
　　“所以，我猜对了吗？笑成这样谁受得了！”宥圆故意含羞带恨地用了哭腔，“抱歉今天只能直播到这里了，我需要大吃一顿压压惊，另外十包辣条抽奖竞猜电话那边的神秘人……”
　　蒋孝期挂了电话帮忙蒋桢抢救砂锅粥，在心里为自己十包辣条的神秘感点了个蜡。
　　蒋桢用抹布小心擦去灶台边的水渍，对儿子说：“还有两个多星期才开学呢吧？你订两张后天飞丹旸的机票，带我过去复查一下怎么样？”
　　蒋孝期刷锅的手顿时一滞，沉声压着紧张问：“您觉得哪里不舒服，药都按时吃了吗？”
　　“不舒服的人可不是我，”蒋桢慧黠地挤了下眼睛，“度日如年吧，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了解得很。早点回去陪陪你的小女朋友，好容易遇到这么上心的，整天忙功课忙着照顾我被人家给甩了就不好了。正好单位新年过后活儿也不多，我请两周假和你一块儿，这样你就跳进河里救女友救亲妈两不耽误，完美！”
　　蒋孝期垂着眼睫，用力搓锅底的糊渍，被亲妈调侃了半天终究没有反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08 11:00:00~2020-01-15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雪梨西柚芒果汁 3个；2547751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第六十一章
　　林木的诊所位于码农聚居地科技园西路，占据了园区底商的一幢二层小楼，主色调是浅草绿和泥土棕，简洁雅致看上去很有求生欲，不对是生机勃勃。
　　周未到的时候一楼接待区没有人，他双手插袋扫了眼旁边的医师照片墙，挂在第一位的便是林木医生，本科就读于丹旸大学医学院，毕业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博士。
　　哦吼，了不起呢！
　　后面还有两个大概是合伙人的执业医生，下面一排照片尺寸略小的是护师。
　　“周未先生，”身后有个清甜的小女声叫他，正是照片墙上护师栏的一张面孔，“林医生在二楼诊室等您，您预约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一点半。”
　　她略有些遗憾地提醒：“现在还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哦，够了，不急。”周未冲她笑笑，转身沿着深棕色的铁艺楼梯悠闲向二楼走去。
　　林木在一间布置温馨的诊室等他，棕色的木纹地板，墙纸是浅草绿，靠近窗帘和墙壁有一张类似按摩椅的米白色沙发椅，看起来很柔软很舒适，上面还搭了条湖水蓝色的绒毯。
　　这种布置应该就是心理治疗室了。
　　林木原本在对面的书桌边看书，见周未到了才放下书本站起身，示意他稍等，在进门的茶水台泡了一壶玫瑰茶。
　　周未犹豫一下，选了小几旁边的沙发落座，没有去占据那张看起来十分好躺的治疗椅，好像那是个充满了诱惑的砧板。
　　林木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落地的遮光窗帘缓缓朝中间拉合，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光线逐渐收窄，最终暗影完全笼罩在治疗椅上。
　　同时，室内的感光射灯慢慢亮起来，停留在一个同日落时分的天光差不多的亮度。
　　“这样可以吗？”林木问。
　　周未翻了只玻璃杯给自己倒玫瑰茶喝，神色泰然，答非所问：“他告诉你的？我的事情你跟他说了多少。”
　　周家十年前的绑架案在世家范围内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裴钦也是关系人且裴家参与了筹款营救，所以裴家最先知道，待到周未被找回来后周家报警追凶，差不多消息灵通的几家就都知道了，颇带高了一波安保的行情。
　　蒋家知情后，照例要表示友商的关心，蒋孝腾当时还将林木推荐给周家为周未做了几次创伤后心理康复。
　　所以对于周未当年的情况，包括绑架案已知的细节，林木都是清楚的。
　　“我有职业的操守，这点不必担心。”林木并没有因为被怀疑而表现出恼怒，“既然来了，或许我们可以继续聊聊。”
　　“像我小时候那样吗？”周未喝了口玫瑰茶，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方法，催眠还是洗脑？”
　　周未记得自己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过得非常糟糕，无法正常入睡，即便困得太狠睡了过去也要噩梦连连地惊醒。
　　周家庭院里那盏正对着他窗口的廊灯就是那会儿专门为他安装的，那群不敢放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经常拖着毯子在他门口打地铺。
　　这种情况在他接受了林木的心理治疗后渐渐好转，但他不太记得林仙医当初是怎么治疗的，甚至除了一部分深入骨髓的主观感受之外，他对那宗险些让他丧命的绑架案细节也越来越记忆模糊，以至于缕缕让询问的刑警濒临崩溃。
　　心理治疗有它的特殊性，就是患者的隐私必须得到极大程度的保护，鉴于当初周未还是未成年人，周家便指定了姬卿全权监护周未的治疗。
　　据姬卿讲，林医生的意见是青少年的心理发育尚未成熟，对于精神层面的刺激拥有很大的自我保护机能，这种机能具体体现在案例中就是遗忘痛苦的经历，他所做的，便是配合这种心理特征淡化周未潜意识中对绑架案的阴影，让他慢慢走出来，可以用旁观者的视角对待这段创伤。
　　周家自然认为周未的身心健康是最重要的，抓凶手可以从长计议，甚至在后期主动避免让周未再去回想绑架案的细节，不让他触及任何可能引发案件联想的事物。
　　这在周未长大一些之后，令他隐隐觉得是因为自己的懦弱无能，才让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一亿零两百万诶！买货基理财的收益十年算下来都够他再定制两辆柯尼塞格送给蒋孝期和周耒一人一辆了，真是错过了不止一个亿！
　　林木无奈地笑了下，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斯文的锐利：“心理治疗，本质上是科学的。”
　　脾气再好的学者，被外行戳到专业也要炸毛的。周未挑眉做了个“暂且相信你”的表情，决定放过林木：“他母亲身体不好，我的事情不想再烦他。”
　　林木已经坐到治疗椅旁边，回了个了然的表情。
　　周未喝掉最后一口玫瑰茶，舔着齿间氤氲的花香往椅子上一仰，惬意的呼了口气，的确很软很舒服：“那开始吧。”
　　林木将灯光再次调暗，同时在想，周未每次在提及蒋孝期的时候并不称呼姓名，而是“他”，这是一种在内心里关系亲近的人才享有的专属代称，朦胧而亲密。
　　每次提及“他”，周未都会下意识微微向下转动眼珠，表明这个人是能够左右他情绪的很重要的人。而且，他在谈话中默认林木清楚“他”指代的是谁，也就是说，他清楚背后是谁在关心他，而他也乐于享受对方的关心。
　　“什么时候吃的早饭？”林木看似随意地与他闲聊。
　　“来之前，刚刚。”
　　“那很好，我这儿的椅子很舒服，也许等会儿聊着聊着你会睡着，既然刚吃过就不必担心睡着之后又很快饿醒了。不过，睡觉的时间也是收费的，毕竟很多人只有来这儿才能好好睡一会儿。”
　　林木调侃着，声音有种长辈的柔和与宽纵，他藏在镜片后的视线扫在周未身上、脸上，仔细观摩着他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似乎窥破了一些意外的事情，或许，这对他来说还是种意外的收获。
　　“如果你要去遍布野兽的原始丛林中一处僻静的山洞里度过一晚，除了身上已有的装备只能再带一样东西，你会选什么？”林木问。
　　周未：“有选项吗，还是带什么都行？”
　　林木：“什么都行。”
　　周未想了想说：“我会带着……光。”他唇角微微翘起，脑海中浮现出麦当劳里幽深陡峭的楼梯间，神说，你是光。
　　林木在手边的记事本上写下一个字：光，然后画了个重重的圆圈。
　　他说的是光，而不是手电筒或打火机之类的实物，所以这个“光”指代的可能并非某种物体，而是具备抽象意义的信念，或者是……某个人。
　　周未不自觉打了个呵欠，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挡了下口唇，他嗅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茶香气，大脑却仿佛沉入深海一般模糊混沌起来。
　　所以，我又被催眠了吗？被问到什么都会实话实说吗？
　　但愿林木医生不会八卦地问我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那实在太尴尬了——
　　刚刚想完这些，周未已经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在他斜上方窗帘盒一角的监控探头突然闪出一丝红光，继而偏转了很小的一个角度。
　　林木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监控探头的方向，镜片反射出刀弧般冷厉的寒光，唇角却泻出一丝笑意。
　　跟着，他在摄像头的注视下抬起右手虚虚比在周未喉结微凸的咽喉上，做了个不可思议的扼杀动作，唇角的笑意扩大，扯得咬肌、耳鬓乃至颧骨的肌肉都跟着神经质地颤动起来。
　　如果摄像头有思维，那它此刻感受到的惊悚一定会令CPU过载爆掉。
　　林木缓缓收起瘆笑露出毫不掩饰地森寒，一眨不眨地与摄像头对视着，他仿佛听见了几十公里之外那个漏气风箱般喑哑力竭的惨叫，叫得令他不由得生出诡异的心痛来。
　　“不要逼我。”林木以口型对摄像头说。
　　&&&
　　周未是给楼下遇到那位小护士叫醒的，距离治疗结束的时间只过了五分钟，诊室里只剩下他自己。
　　林木医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医德操守，没有趁机赚他超时服务费，还免费提供茶水。
　　周未感觉头有点儿晕，可能是睡的时间不对又被强制唤醒的缘故，连身体四肢都隐隐有些酸软乏力。
　　“你们这儿玫瑰茶不错。”
　　小护士对这句歪楼跑偏的夸赞有些意外，呵呵干笑两声：“周先生要预约下次的时间吗？”
　　“再说吧。”周未跨出门去，被冷风一吹明显清醒了不少，眯眼迎向走到正南的日光，还是留在光亮的地方比较好啊，脱敏神马的就算了，不如带着蒋孝期给他备的应急灯实在！
　　&&&
　　因为有小乖的阴影在，周未不敢把小七带回周家大宅。
　　黄栀子在综艺爆火之后工作量激增，连写文赚早餐的时间都要从少得可怜的睡眠中挤，只在春节断续休息两天便又整天见不着人，指望她铲屎也不现实。
　　于是周未上学之后，只能将小七暂时放回蒋孝期的公寓里，小七熟悉那儿的环境，独处时比较不容易狂躁拆家。
　　他则每晚下课后过来陪陪小猫，刷卷子习题到半夜，等小七团在沙发上睡熟了再回大宅。
　　这天下了课过来，周未向来迟钝的第六感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也许是他网购的猫罐头明明物流信息显示了送达却没有出现在家门口。
　　这种情况倒不是没发生过，因为快递公司对送达时限卡得严，有时候快递员忙不过来会先录入已送达的信息，稍后再来送货。
　　周未带着懵懂的狐疑打开房门，咦？我昨天忘记关灯了吗，客厅有几盏射灯亮着，他吸了吸鼻子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小七听见门响，从猫窝里蹿出来去蹭周未的裤腿，两只前脚扒在鞋架上提醒他快点换拖鞋。
　　周未蹲下来挠它下颌：“你应该学一下隔壁二哈，会把拖鞋直接叼过来，这样爸爸会更爱你噢。”
　　他自助地换好鞋，一扭头，惊悚地瞥见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正袅袅冒着热气，心头那股子悬疑感终于找到出处坐实了。
　　周未警惕地将小七从地上拎起来，心念电转地脑补了十几个玄幻短篇，掐着小七咯吱窝挑出个最具现实意义的问道：“宝贝儿，告诉爸爸，这些是你做的吗？放心，我保证不把你成精的事情报告给组织……用本体炒不了菜吧，变个身看看……”
　　有脚步声沿着楼梯从二楼下来，蒋孝期也颇感意外地扫了眼厨房门，又看向周未：“你不是说最近在家住？怎么突然回来了？”
　　思念里具象化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周未半点也没辜负蒋孝期给他的这份惊喜，嗷地一声蹿到蒋孝期身上，两手两脚缠出了八爪鱼的效果：“七哥！你回来啦——”
　　蒋孝期身形一僵，背后虚掩着的厨房门轻轻滑开，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响。
　　周未自觉有些热情过了头，就在他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之际，一个端着饭煲的身影顿在厨房门口，双手一抖险些将一锅米饭扣在地上。
　　蒋桢慌忙捏紧滚热的锅沿，收起O形嘴，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小未来了，一起……吃饭吧。”
　　周未有如被两万伏直流电从头发丝劈到脚后跟，脑中闷雷滚滚，泪如雨下，四爪一松从蒋孝期身上仰掉下去。
　　要不是七哥反应迅速地一把将他揽腰托住，估计模仿秀扒住蒋孝期裤腿的小七已经被砸成一张猫饼。
　　“啊……阿姨，”周未觉得这个下腰pose更加羞耻，而且他腰快和节操一起折断了，赶紧退后两步站直身体，“您，您来了……欢迎回家，哦不对，您回家真好……那什么你们吃好喝好，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周未俯身，将孤单寂寞冷轮流抱大腿的小七从脚脖子上撕下来：“听说阿姨对猫毛过敏，那个，猫我也一块儿带走了。”
　　“一起吃吧。”蒋孝期一脸淡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从厨房加了双碗筷，“我妈的手艺比我好多了。”


第64章 第六十二章
　　周未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脱掉外套坐下的，反正再清醒过来时面前已经摆好了米饭和蛋汤，蒋桢正往他碗里放一勺鲍菇牛柳。
　　“其实我对猫毛也没那么敏感，保持点儿距离就行，小七还挺乖的。”
　　周未心说它那都是装的，你混熟两天再看看可能会恨不得阉了它，另外，怎么听起来自己有点儿像猫毛呢，蒋桢不会在暗示他什么吧？
　　“孝期说你就快考试了，那营养可要跟上去，这么瘦怎么有体力复习备考，来来再吃一勺西蓝花……”
　　他们母子一定对西蓝花有什么误解，不然怎么会像张大师的绿豆茄子一样包治百病、一顿不落。
　　蒋孝期无视周未求助的眼神，又给他加了一勺牛柳，母子俩你一勺我一勺把周未饭碗堆得像叠叠乐一样高。
　　他觉得无论从哪下嘴都可能引起山体垮塌，一餐饭吃得小心翼翼，直到感觉撑得不行了都没记住自己究竟吃了什么。
　　饭后蒋桢拾掇碗筷，周未少爷脸地旁观，忽然一激灵想起自己不能白吃饭不干活，赶紧起身：“我，我来洗碗。”
　　蒋桢还要推辞，蒋孝期插话进来：“让他洗吧，我去帮忙。”
　　周未把碗盘端到厨房，比划两下放进水池里，开了水龙挽袖子。
　　蒋孝期把他往旁边一扯：“我来吧，你又不会，装什么。”
　　“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不是开学才回的吗？”周未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抱怨，抽了厨房纸帮忙擦餐具留下的水渍。
　　“突然决定回来的，不是挺惊喜么？”
　　“惊喜个鬼！”周未在他腿肚子上轻轻踹了一下。
　　蒋孝期偏身一躲，手里涂了洗涤剂的盘子滑不留手砸回水槽里，啪啦——
　　“你就害我吧！你妈肯定觉得这盘子是我打碎的，本来成套的……她迷信吗，会不会觉得太晦气？”
　　“她更相信碎碎平安。”
　　阿嚏！客厅里，假装清理猫窝实则偷听的蒋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紧捂着鼻子咚咚咚上楼去。
　　“把那个小西瓜切一下，给你刀，不会切破手指吧？”蒋孝期将碎瓷片收集在一个垃圾袋里，递给周未一把西瓜刀，俩人像是又找回轨道恢复之前那种有商有量过日子的自然状态。
　　“哼！小瞧人！”周未提着刀，咔一下将袖珍西瓜一切两半，“啊啊啊——”
　　“嗯？打脸切手了？”
　　周未将裂成两半的西瓜往一起按，可惜破瓜难圆：“老周教过我一个雕西瓜的方法，特别高大上，得整个的……”
　　“冰箱里还有黄瓜，不然你换那个试试，切成一般人吃不起的样子。”
　　蒋孝期收好碗碟，从他手里拿过西瓜刀，三两下改成好啃的三角块。这家伙到底开的什么屏呢，怎么跟第一次见公婆的小媳妇似的。
　　&&&
　　周未吃完水果打包几本习题回大宅住。
　　尽管蒋孝期当着蒋桢的面儿仍旧特别坦然地说他可以继续住在自己家里，这样不仅节省复习时间，上学也近些，周未还是没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心里揣着什么鬼，那鬼还特别怕蒋桢。
　　过年这阵子周未和家里相处基本融洽，这基调根本来讲是由他和爷爷的关系决定的。
　　周琛就像周氏的主君，顺昌逆亡，周未在谋逆的道路上碰壁二十年，终于找到一条阳奉阴违的羊肠小道。
　　主君老矣，周琛已经七十多岁了，周未有时候琢磨，他终究是比父亲好过很多的，爷爷能够继续主宰所有人命运的时间不多了，他终有一天要放手牡丹城，放手家人去按自己的方式厮杀过活。
　　但这么想的时候，他也避免不了地有些难过。
　　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周未松一口气，因为这个时间周耒的家教课正好结束，省得他找理由翘课了。
　　越是临近高考，周耒的一张小脸越是郁卒，周未担心他再这样板下去可能要面瘫。虽然得到父亲真传脸瘫也够帅，可家里已经有两个雕塑脸了，再来一个他就算不被传染也够受的！
　　从酒吧那次之后，周未有空就会招惹招惹弟弟，因此跟周耒的关系也回复到之前的抖M模式，帮他充分活动了眼球肌，有效预防青少年假性近视。
　　周未晃着钥匙扣经过一楼客厅，落地窗外白影一闪，他又后退几步折返回来，是那只流浪的白猫。
　　大雪封山没得吃了？真是猫生多艰！
　　周未去厨房拿曲奇，意外在冰箱里翻到一碟炸酥鱼，算它走运啦！
　　他连着盘子卷走，边走边自己啃了半条，实在吃不下，滑开拉门将鱼盘塞出去。
　　周未等了一会儿，白猫居然没来，难道说泥萌流浪猫已经斋戒了大鱼大肉专注苦修路线了吗？
　　周未不甘心，从门缝侧身挤出去，决定将诱惑进行到底。
　　窗外是周家别墅的庭院，冬天里没什么像样花草，只剩下不畏寒的冬石南和珊瑚钟，靠墙那片玫瑰园积了雪坑洼泥泞，满是枯黄的残梗和夭折的花苞。
　　转过墙角再走几步就是周未自己房间的落地窗，继续往前，是周耒的房间。
　　“……你自己对这次成绩满意吗？”
　　周未步子一顿，脚下的枯枝发出折断的细微声响。他听得出来，这是姬卿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压迫感。
　　没等周耒回答，姬卿继续说：“反正我是很不满意！”
　　有些长辈总是自带高气压力场，姬卿也是这样，他们不打你不骂你，说出来的话也再家常不过，却好像能将你的头颅直接摁进胸腔里，感觉自己罪无可恕。
　　看来母子俩是在进行年后第一次月考的试后总结，确切说是姬卿的单方批判性评价。
　　“距离正式高考还有119天！按照学校这次公布的难度系数，你总分相当于572，五百七十二！”姬卿大写强调，“比上一次模考下降了近三十分……小耒啊，你可是天天吃小灶的，这成绩放在普通孩子身上也许算不错，但你不能跟那些凡人比，你的补习老师哪个不是挂了国优省优的，就算郭靖那种榆木疙瘩，遇上江南七怪、哲别洪七公老顽童也是要成神的……”
　　流浪白猫悄悄从身后溜达过来，周未蹲身放下鱼盘，小猫嗅了嗅便禁不住诱惑开始闷头大嚼。
　　周未原本无意于听墙根，没想到这母子俩的考试总结撕逼大战居然有如此侠骨柔肠的画风，没忍住蹲在墙角听了一会儿。
　　周未暗搓搓想，如果周耒是吃小灶的郭靖，那他呢？应该也算得上吃特供的杨过吧。
　　杨过的师父是姑姑小龙女，他的老师是小叔蒋孝期，哈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这种乱辈分的称呼听起来怪情趣的。
　　不过禁欲的蒋小叔气质高贵冷艳，倒是跟小龙女有几分相似诶……
　　周未脑子里无法抑制地跑偏，忽然又听见姬卿重声道：“……你以为给我们剩下的时间很多吗？！老爷子是个偏心的，这不用我再多说，你八岁不懂，十八也该懂了。”
　　“小耒，你不努力是赢不过他的，你要踏踏实实跑过终点冲到线才能获得掌声，不像他往跑道上一站你爷爷就开始拍巴掌了。”
　　“前几天他又带你去泡吧？嗬，真是亲哥哥……他就是看不得你好你还不明白吗？自己一身泥也要把你弄脏！小耒你太单纯太重情份了，咱们这圈子里还能养出小白兔吗，他成天跟左列宥莱那群人混在一块儿，心眼都漏成筛子了，净欺负你傻！”
　　周耒抬起血丝隐红的眼睛用力看了母亲一眼，倔强道：“看不得我好，你觉得他是跟谁学的？”
　　“……”姬卿一时语塞，嘴唇蠕动，转而脸上浮起一层伤心失望，“耒，你是妈亲生的，妈妈能害你吗？豪门里的事儿妈见得多了，皇家无父子、豪门无兄弟！何况你和他又不是……”
　　“你当裴钏就真的在乎他弟那个病秧子？傻白甜的裴大能一手掌控着最血腥最复杂的娱乐圈还翻云覆雨游刃有余？说白了，不过是裴灏夫疼爱小儿子，他裴钏聪明，懂得做样子哄他爸高兴，一点点把实权握进手里，后面还不是他想让裴钦什么时候死裴钦就得什么时候死！”
　　“你妈我二十年隐忍是为了什么，真当我大爱无私、视如己出吗？还不是为了你在爷爷面前刷好感……当初我坚持给你起名字用‘耒’字，不是因为这个字含义多质朴踏实，象征什么耕耘之类的都是唬人的，妈没有别的愿望，就是要让你比他多一横！就是要让你拦在他上面碾压他！”
　　“你的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拿到好牌固然不错，但就算抽到下下签也得想办法逆天改命。”
　　“周耒你给我好好记住，你也是周家人，魏乐融死了可我还活着，我会亲手扶持我的儿子掌管周家，我会亲眼看着我的儿子坐拥牡丹城……”
　　姬卿可真是个演讲天才，换一群配合的听众估计此处该要振臂高呼，大喊“打倒周未，还我河山”之类的口号了。
　　“别再说了！”窗内隐约传来听众不配合的喝止声，跟着内外一片沉寂，窗外嗑啦一声轻响显得尤为清晰。
　　周未捏紧拳头站起身，沁凉的夜如同一瀑寒潭兜头浇下，冰得他骨缝里结出穿刺的冰碴。
　　虽然早料到姬卿对自己没什么好感，却也没想到在她心中亲手养育了二十年、叫了她二十年妈妈的自己会像仇人一般可憎。
　　十岁那次，姬卿冒着生命危险只身去给绑匪送赎金，周未已经决定不再因为垃圾食品怨怪她，永远尝试用最大的善意去解读她的全部小动作，把所有矛盾都归结为“母亲的本能”。
　　真是没想到，她早在给周耒取名字时便怀有如此叵测的心思，开始恨着一个刚刚学会叫她妈妈的幼儿，等待看他被碾压的那天——
　　周未微一趔趄，踩到了鱼盘的边沿，瓷器在水泥墙基上磕出一声轻响。
　　唰啦！周耒房间的落地窗帘忽地被掀开，姬卿身影出现在窗边的同时，周未一错身贴在外墙的暗影里，刚好是室内看不见的一个死角。
　　唔喵~流浪白猫追着被周未飞快丢出去的最后一条炸鱼蹿进冬石南挂霜的树丛中，姬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终于放心地重新拉合窗帘。
　　周未拾起当了二十年大少爷、洗个碗都用助理的傲娇身段，轻轻捡起丢在地上的鱼盘和被啃得七七八八的碎鱼骨塞进垃圾箱，从外面拨开自己房间的拉门走了进去。
　　碾压我？那就来试试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蒋孝期：距离高考还有118天，521分，捐图书馆还是网球馆还是以上皆有？


第65章 第六十三章
　　蒋孝期按亮车顶的小灯，翻看手里前一天布置给周未的习题卷。
　　周未捏着一支铅笔坐在副驾正往错题本上写写画画，转过头来问蒋孝期：“对了，选择第九题，还有解答最后一题，有点儿不太确定……以后我拿不准的都在前面画个问号，你就不用挨个看一遍那么麻烦了。”
　　蒋孝期视线还落在卷面上，右手伸过去抽走周未的铅笔帮他改卷，随口说：“光线太暗，别写了，放松一会儿，你要听歌么？”
　　周未转动旋钮选了USB，里面新收了几首英文歌，都是旋律轻松柔和的，听着很减压。
　　周未闭眼听了一会儿，扭头看向蒋孝期：“l-i-m-e-r-a-n-c-e？是这样拼吗，give me your love and take my limerance，什么意思？”
　　“a换成e，limerence，”蒋孝期清了清嗓子，“应该指一种情感上强烈的痴迷，是个心理学家创造的词汇，侧重强调情感上……这不是高考词汇，你不用记这个，听个歌怎么还听成LISTENING TEST？对你来说超纲了。”
　　“哦？”周未见他欲言又止地闪过一丝尴尬深情，求知欲简直要掀翻车顶，“好像挺令人好奇的——”
　　他偷偷摸出手机在搜索栏键入超纲单词，深恋感、纯恋、狂热的求偶心态？？？近乎痴迷、幻想、强迫！！！危险感………………
　　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居然好像莫名贴切。周未后颈冒出一层心虚的小细汗，偷偷收起手机，将车里的暖气拧关掉。
　　蒋孝期哗啦翻了一页卷子：“后面都写完了，这是你一周做好的？”
　　“真的不能再加码了，我快死了！”周未靠在椅背上抱怨地哼哼。
　　蒋孝期放下试卷夹，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他：“比之前多了百分之四十题量，你每天几点睡觉，或者我换个问题，你还有时间睡觉吗？”
　　“当然啊，我又不是吸血鬼丧尸，”周未胸腔发出闷闷的笑，“很多是上课时间刷的，老师讲得比你差远了，还不如自学成才。”“对了，小七放在家里，你妈真的可以吗？过敏的事情可大可小，不然我还是拎走吧，放在高干楼那边，你去看也方便。”
　　“别转移话题。”蒋孝期把试卷夹塞进他书包里，“身体重要，你回家几天怎么反而吃瘦了，不是生猛海鲜大鱼大肉么？题海战术没什么意义，把类型题都接触弄懂就可以了，每天要保持至少六小时睡眠，你这样每天车接车送加考前宅，肌肉都快萎缩了。”
　　周未心虚地摸摸胸，又摸摸肚子：“小叔净哄我，从毛坦厂、衡水到人大附，哪个学校不是靠刷题拼出来的。鏖战题海能让我保持状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你被魂穿了吗？”蒋孝期伸手掐他后颈，这动作绝壁是撸猫后遗症。
　　周未痒得缩起脖子：“我想当实力派啊，万一不用捐图书馆也能考进商学院，说不定老头子一高兴把要捐的钱直接给我了呢！到时候咱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周未觉得蒋孝期的眼神没有放过他，坦白道：“不是说好了先立业后成……不对，是先当上霸总再画画，到时候我是老大我说了算，老头子退休了就给他报名环游世界，环一圈回来再让他去养花种菜跳广场舞，哪还有时间管我。到时候我再把我爸放出来，父子携手干翻艺术圈！”
　　这是周未第一次在关于牡丹城的规划里，没有提及周耒。且他不会预料不到，一些重担一旦扛起来就很难再放下了。
　　“想通了？决定了？”
　　周未怂怂地笑了一下，开玩笑似的：“有梦想谁都了不起呗。”
　　蒋孝期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许失落，按说这是老周总对他嘱托的最优结果：浪子回头，回头是岸。
　　但好像有一个鲜活的周未被扼杀了，扼杀在这具躯体里，他是一尾漂亮的游鱼，他本该属于大海，蒋孝期屡次将他捞回岸上，不知是救他还是杀他。
　　蒋孝期默默关掉车顶灯，笼在黑暗中的侧脸晦暗不明，沉声说：“放心吧，你要的都会得到，我保证。”
　　“啊，”周未轻叹一声，“听起来像是你要收购牡丹城送给我呢……”
　　蒋孝期侧头看向周未，发现他喃喃呓语之后居然窝在座椅里睡着了，白皙的脸颊上染着疲色。
　　刚刚周未的那句话不知是否隐着深意，他知道了吗？蒋家前不久刚刚利用枫丹路店的续租合约和裴家的融资渠道，迫使周琛出让一部分牡丹城股权置换了W19那块烫手山芋。
　　虽然牡丹城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周琛也算断尾求生，这才保住了牡丹城的现金流。
　　周未如果知道是蒋家挖坑，会迁怒自己吗？
　　不，不会的，他总是……很软，很善良，很信任自己。
　　give me your love and take my limerence，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
　　&&&
　　周未从没对画画之外的第二件事情倾注过如此多努力，他终于要面对这样一天，心平气和地同家人撕逼，臣服或让对方臣服。
　　诚然，姬卿可能从没有一天把他当作真正的家人，而她和周耒，也未必真的是自己的家人。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皇家无父子豪门无兄弟、何况你和他又不是……
　　不是什么呢？不是亲兄弟吗？
　　周未溜号的时候，会想起那天在窗外听到的对话，隐约觉得字里行间藏着他没琢磨明白的深意。
　　如果周耒是父亲亲生的，那即便同父异母也完全算得上是亲兄弟，加上自己房间莫名出现的那张亲子鉴定残片……小耒难道真不是周家的孩子？
　　可时间不多又是什么意思？姬卿想要周耒继承牡丹城，但毕竟他才刚成年，爷爷也不可能将偌大家产交给一个毛头小子，怎么想都是从长计议更加妥当才对。
　　难道说是因为周耒的真正身份面临暴露？可实际上姬卿能这么好地藏上小二十年，加之父亲那种凡是不问的态度，她从哪感觉到暴露的威胁？还是自己收到提示的事情被姬卿知道了，这也不大可能，周未除了请裴钏帮忙确认过文件的出处之外没告诉过任何人。
　　另外，那个留下拼图一角的神秘人究竟是谁，能够随意进入他的房间而不引起怀疑，这人应该是周家自己的人，要怎么排查呢？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姬卿或许感觉到了爷爷退位让贤的打算，觉得自己是爷爷首选的继承人，必须在爷爷作出最终决定之前改变他的想法。
　　自打周未被周琛从意大利抓回来，姬卿的警惕和动作明显多了很多，她身在牡丹城的管理核心或许嗅到些不为人知的风向。
　　但不管怎么说，高考都是兄弟俩第一次正面的交锋，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周未或许更有利一些。
　　他本也不是学得一塌糊涂的烂学渣，从前考试胡乱应付将成绩搞得难看些不失表演的成分，故意顺应姬卿的心思也跟爷爷作对。如今有了蒋小叔帮他开挂加血，逆袭打脸并不困难。
　　从剧本角度来讲，迷途知返、改邪归正的套路显然比一本正经的伟光正更加吸引人，就算最终他俩的成绩不相上下，周琛也会觉得周耒是强弩之末，而他才是崭露头角。毕竟姬卿有一句话没说错，老头子他真的很偏心！
　　蒋桢过来丹旸的这段时间，周未很少再往蒋孝期的公寓跑。
　　毕竟每次想起那个虎扑，他的尴尬癌就能一秒钟恶化到晚期！
　　周未觉得那一定是他人生中丢脸的巅峰，穷其一生再难超越。
　　“你那个小朋友……学生，最近好像很久没来了？”蒋桢跟儿子两个人摆饭，“多一个人吃饭也挺好的，热闹很多。”
　　蒋孝期解下围裙叠好，在手里捏了捏：“他觉得吃过你做的饭，就再也不想吃我煮的猪饲料了。”
　　“那还不容易，你什么时候约他来吃饭，我做个拿手的松鼠鳜鱼，小未还喜欢吃什么？”
　　唔喵~
　　小七听见“小未”两个字，条件反射地快速分泌消化酶，跳上蒋桢的膝头，又被她一喷嚏喷回地上。
　　“什么都吃，比猪好养。”蒋孝期将小七捞回猫窝，往它食盆里添好猫粮。
　　蒋桢这次来丹旸似乎心情不错，每天和楼下退休李老师一块儿去遛弯买菜，晚上如果风不大就到小公园看看广场舞，还有次拿着蒋孝期的公交卡问他几路车到不到某个地方，好像大有四处转转的欲望。
　　她这种状态，蒋孝期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不少，白天可以回般工楼去赶图纸，晚上顺便接周未放学给他讲讲题。
　　关于一楼周未住过的那个房间，蒋桢显然不是什么都没留意到，周未有些私人的衣物还放在那里。
　　但蒋桢没有问，蒋孝期便不着急解释。在这方面他和周未不太一样，周未一旦心虚就会逃得远远的，而蒋孝期可以假装成很坦然的样子，反倒让对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蒋桢如何看待他和周未的关系，蒋孝期直觉她不讨厌周未，甚至有天还帮周未打扫了房间，将被子拿出去晒得松松软软。
　　吃过饭，蒋孝期坐在地板上组装周未网购的猫爬架，架子曲折离奇像个迷宫，光图纸就画了三大张。
　　不过这对蒋孝期来说只是个新手村任务，他不仅很快组装好了，还发挥能动性修改了两处拐向，将通路向外延伸到电壁炉上方，小七最近喜欢趴在那里睡觉。
　　蒋孝期用手机拍了照发给周未：【明天过来验收吧，我妈说想请你吃鱼。附图：小七撒欢儿.jpg】


第66章 第六十四章
　　周耒放学回家，走进客厅时看见对面墙上的电视大屏里正放着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噪点密集得像雪花，画面还抽风似的不停抖动，背景音嘈杂，一看就是吃瓜路人拿着手机偷拍的。
　　周琛板着脸站在沙发旁边，好像本来要坐下又给什么突发状况搅扰得不得安宁，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偻出不明显的弧度。
　　姬卿则握着遥控器立在屏幕前，黛眉微微蹙着，朱唇紧抿，一副又无奈又忐忑的模样。
　　视频转而自动重播，是个豪华夜店门口，霓虹灯在晃动中拖出条状光影，隐约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围了一些人，还停着一辆白色跑车。
　　一个年轻的男声在画外响起，很清晰，应该正是拍摄者：“……诶喂我去，打架了打架了……这车特么全丹旸只有一辆吧，牡丹城的太子爷？我去遇见活的了……”
　　他身边回应几声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嘻笑。
　　的确是周未的车，太好认，周耒顿住脚步一眼就看出来了。车屁股朝外停在店门口的大路上堵塞半边车道，嚣张地开着双闪，不走心的马赛克欲盖弥彰地暴露出跟车主生日同样清新脱俗的车牌号码。
　　车旁不远处有几个人拉拉扯扯好像在争执什么，并没有明显地动起手来，似乎其中一个人想走而另外有人拦着不让，中间发生了不愉快的肢体接触，但听不清当事人说的什么。
　　要走的那个身形瘦小，戴着黑色防霾口罩，羽绒服的大帽兜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容貌，但从身材和动作来看是个女的。
　　她身后一个高个男人只穿了件黑色运动帽衫，足足比女孩儿高出一个头，远远也能看出身材不错，脸长得也不错。
　　旁边马上有人说：“是贺端！端端！啊啊啊，那女的不会就是黄栀子吧？这个绿茶婊！”
　　“雾草劲爆！一百八十度劈腿现场！”
　　“我的端，这简直是虐杀呜呜呜——”
　　贺端伸手拉黄栀子的胳膊，被她用力甩开，他微微向前倾身继续说着什么，黄栀子完全不理他径直朝周未那辆跑车走过去。
　　贺端急了，再抬手用力一扯，生生将黄栀子拉得转了半圈面对自己。
　　黄栀子被带了个趔趄，踩着内增高的右脚崴了一下。
　　身边的朋友或是经纪人边劝边挡，但明显这会儿两人的情绪都比较激动，和所有闹了别扭当街争吵的男女朋友没什么不同。
　　黄栀子上下晃动手臂挣扎，贺端的一只手却像钳子般抓住不放。
　　就在这时，跑车的车门炫霸酷拽地朝上掀起来，像拃开的翅膀。
　　一个男人从驾驶位下来，径直朝争执不休的黄贺二人快步走过去，他穿了件咸菜色的棉夹克，理着十五一位的短寸头，完全没有任何富二代纨绔的高亮光环……算了，即便四舍五入也连土豪暴发户都算不上。
　　吃瓜群众脑海中的玛丽苏偶像剧BGM戛然而止，十头牛拉不回来地拐上了村东头那片白菜地。
　　寸头小哥上前一手捏住了高自己半个头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没看出他使什么劲儿，也就是将一条毛毛虫从女孩手臂上摘下去的力道，贺端立即松开手，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后退着踉跄数步，最终还是一屁墩糊在马路牙子上。
　　“……什么情况，这是周未么？不长这样吧……”拍摄的人代表性懵逼，啧啧惋惜。
　　然后，BGM又神奇地串烧回来，跑车的副驾迈出一条腿，绛红色的西裤被霓虹灯晃成铁锈棕，黑色皮靴在低分辨率下也无法布灵布灵闪瞎人眼。
　　周未从车里站出来，一错身将堪堪脱身的黄栀子让进了车里，双手插袋挡在门外，光看侧影都是要多挑衅有多挑衅，毕竟他脱掉校服身上就只剩下一件衬衫，装哔得太明显了！
　　周耒看到这儿禁不住嘴角一抽，强壮如他也不觉泛起一身寒意，大哥你就算脱掉英泰的外套，衬衫胸口也还是绣了校徽的哇。
　　好吧这个角度还真拍不到！
　　周未乜斜着眼抬手冲贺端比了个击毙的动作，吃果果的威胁，意思是再招惹她你就死定了，然后转身拉下车门绕到驾驶位，咘咘咘咘轰着引擎咆哮而去。
　　中二病复发原来可以这么凶猛，周耒彻底服气。
　　最后一个镜头是寸头小哥走过来，大手一翻按下了拍摄者的手机，屏幕瞬间转黑。
　　“哼！”周琛拱了拱手，示意姬卿关掉视频，这玩意真是看一次血压高一寸，“老办法处理吧，快高考了，别影响他心情……考完试再跟他算账！”
　　这意思就是花钱摆平、息事宁人。姬卿不免有些意料之内的失望，垂下的眼眸中妒意翻涌，跟周耒飞快地对了个视线。
　　事实上，早在黄栀子刚爆火那会儿，网上就开始出现一些关于她和贺端的流言，说这两个人在大学时交往过，还被曝出一张合照的实锤。
　　跟着五颜六色各怀鬼胎的粉丝一顿狂扒，竟然发现他俩毕业于同一个高中，之后先后考入华戏，很可能是青梅竹马。
　　而后，贺端所在的工作室发声明辟谣，内容语焉不详欲拒还迎，十分耐人寻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跟男明星卖腐之后传异性恋绯闻一样都是套路，贺端一副被劈腿的姿态虐粉蹭热度，真正目的是炒自己一波。
　　这简直是趟不搭白不搭的特快列车，毕竟涉及了牡丹城的太子周未，一个只要上热搜必然登顶的热词。
　　当天周未将黄栀子带回高干楼，黄栀子后悔不迭：“我一定是脑抽了，不该上你车，为这点破事溅你一身脏水！”
　　周未很无所谓：“他最好是逢场作戏！”
　　经此一波，周未坐实了横刀夺爱的恶名，三米长的罪状上再添一条。
　　&&&
　　周六下午按照约好的时间去蒋孝期家吃鱼，周未特意没吃午饭给那母子俩留足了投喂空间，弄不懂一只活物都没养过的俩人怎么饲养欲如此旺盛，可见什么都不能憋着，不然总有一天会爆。
　　果然，一星期没见而已，小七胖了一圈像团拖了线头滚在地上的绒球，抱在怀里十分压秤，周未累觉不爱。
　　“它太会撒娇要东西吃了，我妈总扛不住它卖萌。”蒋孝期把胖七捡起来挂到猫爬架上运动瘦身，带周未去他房间复习。
　　窗外的阳光很好，周未拄着腮帮子听蒋孝期给自己讲题，厨房里传出滋啦滋啦的爆锅炸响，阳光和菜香搅在一起……
　　周未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呵呵呵呵——”
　　蒋孝期：“……”孩子终于疯了？
　　“没，没事，”周未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笑意又收不住，“就是觉得这样好家常诶，七哥你不觉得吗？”
　　蒋孝期点点卷面：“我以为你在模仿D酶失效后突触神经元的表现。”
　　周未：“……”
　　房门给轻轻敲响，蒋桢在门口叫：“休息一下吧，去洗手准备开饭。”
　　“来啦！”周未铅笔一丢如释重负地蹿出去。
　　饭桌上周未和蒋孝期坐一边，对面是蒋桢，蒋桢给两人盛汤盛饭，松鼠鱼摆在周未面前。
　　“家里有两个小孩才真好福气，以后也不孤单，”蒋桢貌似随意地感慨，“小未都交女朋友了？孝期也不抓紧一点，真让人着急——”
　　噗，咳咳咳。周未刚喝下去的一口汤呛出来，捂着嘴咳到肺都劈裂了。
　　女朋友？不会老阿姨也爱好看八卦吧！他就说老头子这回动作慢得不给力，热搜挂一天才撤，全世界都知道他把贺端绿出翔了。
　　“慢点慢点，”蒋桢抽了纸巾递他，“那女孩儿挺好的，我还在网上看了两集校花校草，明明对那个谁没意思……记者就爱乱写。”
　　蒋孝期给了周未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他妈怎么突然开朗健谈了，还戳别人肺管子一戳一个准儿。
　　周未涨红着脸，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左右为难，算了要不就让蒋桢误会他有女朋友好了，这样他和七哥可以继续铁直的社会主义兄弟情，兄弟之间抱一下比较容易接受和理解。
　　蒋桢：“不用害羞，男子汉大丈夫遇到了喜欢的人就该勇敢追求，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未娶女未嫁，谁都有自由选择幸福的权利。”
　　蒋孝期：“……”
　　周未：鼓掌！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的松鼠鱼很快化解了这场尴尬，周未特别捧场地啃了半条，连酱汁都拌进米饭里吃了。
　　蒋桢特有成就感，说好过两天叫周未来吃梅子小排和冬笋老鸭煲。
　　周未同情地撸了把胖七虎背熊腰的猫躯，生出一种诡异的惺惺相惜。他也胖成球，怕是下回能把蒋孝期直接扑倒吧？
　　蒋孝期刚搁下筷子，接到导师打来的电话，说甲方预算收紧要求变更部分设计，他们得临时加班修改图纸否则赶不及周一的评审。
　　蒋孝期一走，周未有些傻眼，怕自己搞不定庞大的洗碗工程。可他在这儿没把自己当少爷，怕也还是要硬上的，好歹上回观摩过七哥的标准操作流程，小心点别学他摔破盘子就行。
　　“我来洗吧，”蒋桢指了指果蔬架上新买的袖珍西瓜和火龙果，“你去切点水果等会儿吃。”
　　这任务简直不要太贴心！周未抱来西瓜放在砧板上，决定一雪前耻非把它切出花儿不可。
　　蒋桢收拾好所有一回头：“我的天啊！”她看着周未用一柄水果刀削出来西瓜的果肉，余下形成层层叠叠的花瓣，带点皮肉结合处粉白的边儿，盛在碧绿的瓜皮中，俨然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这哪里还舍得吃？”
　　“我爸教我的，他削得比我还漂亮，而且这样吃起来很方便，花瓣一片片都能用果叉剥下来。”
　　周未叉了一块递给蒋桢，蒋桢小心地咬在嘴里细嚼，好像味道都变得珍贵了。
　　蒋桢咀嚼很慢，渐渐神情变得有些恍惚。
　　周未：“……阿姨？”也不至于这么好吃吧，其实还是西瓜呢。
　　蒋桢向后扶了下水池的台沿，左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跟着她身形一晃也栽倒下去。
　　周未：“！！！阿姨！”天啊他是兜售毒苹果的巫婆皇后吗？这这这……
　　周未只觉得身体里所有热气儿都呼啦一下从头顶后背蒸腾出去，他抢前一步抱住蒋桢重重下坠的身体，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下一秒手背便狠狠磕在橱柜一角，周未被带得踉跄跪地。
　　蒋桢这是发病了吗？周未慌不择路地跑回客厅找手机。流理台上刚刚雕好的西瓜牡丹被他扫了一下，啪地摔在地上炸成数不清的碎块，鲜红的汁水四散迸溅。
　　作者有话要说：
　　蒋桢：人家都有女朋友了，你怎么也不知道着急？


第67章 第六十五章
　　蒋孝期从留观病房出来，在诊所的木楼梯上找到周未。
　　周未背对着二楼坐在台阶上，两肘搭在膝盖上，时而不安地搓一下双手。
　　这里是林木的私人诊所，周未打电话给蒋孝期连拨三遍没能接通，他也从来没走心学过CPR，虽然被蒋孝期用那个救过命，可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在蒋桢身上瞎比划，只好联系蒋家的私医林木。
　　林木简单问了下症状，让他尽快送到诊所来，林医生那里有蒋桢完整的病例，诊所也具备相应的处置条件，最重要一点是距离不远。
　　周未一刻不耽误地叫来那群在公寓楼下停车等待，自己则背起蒋桢搭电梯下楼，一路飞驰到诊所。
　　蒋孝期在他身边坐下：“没事，别怕。我忘记跟你说，她的病容易导致体内酮酸过高，会有晕厥的症状，现在林医生都处理好了。”
　　周未抱膝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有些事情熬过去了才感觉后怕，万一没熬过去，就只剩下悔恨了。
　　蒋孝期猜他也是给吓坏了，以为一小片西瓜差点要了糖尿病人的命，但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蒋孝期心里又酸又暖，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跟他分担忧虑和恐惧，现在他变得淡定了，反而心疼被狠狠吓了一回的周未。
　　他伸手过去，温暖的掌心裹在他探出衣领那截椎骨微凸的后颈上，用力地捏揉了几下，将他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右臂绕肩揽住周未。
　　“真没事儿？”周未晃头在衣袖上蹭了蹭，只余眼梢红红的。
　　蒋孝期点头：“真的，没骗你，现在输液呢。林医生说你送来很及时，我妈是不是背起来比我容易多了？”
　　“滚吧你！”周未终于露出笑容，转而又担心地问了句：“是不是今天太累了？还，还洗了碗——”
　　“我觉得不是，她这次过来心情挺好的，医生说过情绪比什么都重要……手，给我看一下！”蒋孝期这会儿才瞥见周未左手背上撞击的淤痕，“动一动疼吗？走，让林医生看下。”
　　周未还吓得腿软，不想起身，缩着胳膊：“不用，不疼，就在台子上磕了一下，过两天自然好了。”
　　蒋孝期起身下楼，从冰箱里倒出一些冰块裹进消毒湿巾里，坐回来给他冷敷。
　　周未手心被他托着，手背贴着冷毛巾，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一路从左手蔓延至全身。太劲爽了叭！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不敢挨着蒋孝期，怕像抖腿症一样给他发现端倪。
　　两人身后二楼的走廊里，一道身影斜斜投在缓步台的地面上良久不动一下，林木屏着呼吸沿墙壁后退一步，轻且快地重新返回走廊深处的留观病房里。
　　蒋桢醒着，头晕的感觉也缓解许多，于是将床头调高一个角度靠坐着。
　　她对自己的各种病症早已习以为常，也不是没在单独一人的时候晕厥过，心知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在地上躺一会自己也能缓过来，只是这回偏巧吓到那个年轻人了。
　　蒋桢在晕眩中感觉到周未在他身边急切地跑动，然后费力将自己扛到背上，她想告诉他不需要、别担心，但身体不听使唤，说出口的反倒像痛苦的呢喃。
　　周未边跑边喘着粗气安慰她：“阿姨，别怕哈，马上就到了，马上就不难受了……”
　　年轻人脊背削薄，远没有自己儿子那样健硕的肩膀，两臂却同样牢牢护住她，像是怕极了死神从他手中将自己带走。
　　“他俩在外面。”林木像道影子似的飘进来，站定在门口，同蒋桢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远距离，“你看出来了？”
　　蒋桢垂头拨了拨输液管，静默不语，算是默认。
　　她活过小半百的人了，经历那么多，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尤其是两个初出茅庐实在不太会演的小鬼。
　　要说看不懂，蒋桢忽然抬起头直视林木藏在镜片背后的眼睛，那就是面前这个人。
　　林木对她这种温吞反应隐隐有些烦躁，摘下眼镜仔细擦：“你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也不是没有希望继承蒋家，不想伤害母子情分的话，我替你解决。”
　　林木重新戴好擦得雪亮的眼镜，恢复专业医生那种扼住命运、一切尽在掌握的专业姿态，自信而冷漠。
　　蒋桢在温暖的房间里打了个寒颤，面上浮现一层略带恐惧的讥嘲：“你想怎么解决？用和二十二年前同样的方法吗？还是把我的儿子送去矫正中心电击？那我得提醒你，他二十二岁了，不再是小孩子。”
　　“就像我们当年一样，抛下那么多东西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人生，他也有权去选择他自己的生活，选择和什么人在一起。他和我们当年一模一样，这在我无法阻止他回到蒋家那天就已经彻底意识到了……”
　　“我活不了多久，管不了他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再管什么，在识人观心这方面，他比我强很多，运气也比我好。”
　　“他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林木显得有些激动，“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就像你当初一样！”
　　蒋桢轻轻一笑：“你这句话，跟爸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林木梗住，像是被人突然狠手扇了一耳光。
　　“还有，或许当年我做错了事，选错了人，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林木嘴唇刚刚一动，又马上噤声，侧目看向虚掩的房门。
　　下一秒，房门给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蒋孝期带着周未走进来：“林医生。”
　　林木点了下头，余光扫过周未，正色道：“建议今晚留观，明早有两项空腹检查，没问题的话上午输液之后我送夫人回去。你们先聊，护士等会儿过来。”
　　蒋孝期道了谢，林木便转身走了。
　　蒋桢加深笑容，冲周未招手：“过来，刚刚吓坏你了吧？对不起。”
　　周未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我忘了西瓜高糖，对不起。”
　　蒋孝期：“你们……”其实不用这么客气吧。
　　蒋桢咯咯笑起来：“不是西瓜的问题，那一小片算什么呀！”她故意放低声音对周未说：“嘴馋的时候我还偷偷喝过摩卡吃过巧克力呢，DQ新出的榛巧巧和小芒芒你喜欢哪个？”
　　蒋孝期忍不住瞪眼：“别问他了，他也戒冷饮。”
　　被迫戒冷饮的两个人在管理阶级压迫下不由得交换了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各自决定继续阳奉阴违。
　　蒋桢看看时间，忙催两人：“快走吧，你们先回家，这边也不用陪护。孝期的项目忙完了吗？小未还有那么多卷子……孝期你一定要看下小未切的西瓜，看到了保证你吃不下去……”
　　周未：您这是在夸我吗？
　　然后他突然串线，想起小时候太爱巧克力麦芬总是吃不够，有天周恕之陪他宵夜时就用咖啡勺将一只麦芬蛋糕挖成了便便的形状。
　　那天他哭天抢地将便便麦芬亲手冲进了马桶，以后再也不肯吃这种蛋糕了。
　　周未把这段往事讲给蒋孝期听，蒋孝期哈哈大笑，帮周未开门，两人走出诊所。
　　“现在去给你买一只巧克力麦芬当宵夜怎么样？”
　　“好啊，我雕好了你吃下去，绝对不许剩！”
　　那群掀开后车门，两人先后坐进去。
　　诊所二楼的一扇窗后，被压下一条缝隙的百叶窗轻轻弹回来，遮住了镜片后那双阴郁的目光。
　　爱，不是世人理解的那样肤浅。
　　&&&
　　“不要了吧，碎成那样……你想看我切个火龙果给你，比西瓜花更漂亮，尤其是这种红心火龙果，里面有黑色的籽，削出来跟我家院子里那丛冠世墨玉差不多……”
　　周未坐在吧台凳上提刀削火龙果，火龙果的果肉比西瓜软韧，下刀更容易控制。
　　蒋孝期蹲在地上收拾摔烂的西瓜，花冠部分的果肉碎成果泥只能搂进垃圾桶，下面一小半有果皮包着的部分被他捡起来去皮，切成果块盛在玻璃碗里。
　　周未对蒋小叔这会过日子的优良作风也是服气，看他坐在自己对面，抽一支果叉兀自吃起来。“甜吗？”
　　蒋孝期叉了一块送到他嘴边，周未就着他手叼走，后面顺次演变为蒋孝期自己吃一块，投喂周未一块，再自己吃一块，再投喂周未一块。
　　红心火龙果雕出的牡丹果然更加秾丽动人，红到发紫的花瓣上覆着一层水膜鲜妍欲滴。
　　干净明丽的青年，双手捧着一朵甘甜馥郁的花朵送到面前，笑得露出编贝般雪白的牙齿：“吃这个！”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蒋孝期念着刘禹锡的绝句，也是牡丹城的宣传语。他妈说得没错，这还真是吃不下，不对，是舍不得。
　　“你这是抢台词啊，”周未冥思苦想，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来一句跟牡丹有关的诗句对应出来才不算输。
　　“……嗯，有了！咳咳……牡丹花下死，唔——”
　　蒋孝期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他嘴里，可闭嘴吧你！
　　不过，周未这句也没错，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果他是一缕行走在暗夜里的孤魂，那么很幸运，他遇到了自己埋骨地的那朵牡丹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15 11:00:00~2020-01-22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2个；雪梨西柚芒果汁、锦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第六十六章
　　“今天你要继续改图？那我去接阿姨回来吧，正好上午跟林医生有预约。”
　　周未吃了早餐抹抹嘴，他找林木做样子总不能就去一次，好歹也要凑够一个疗程才好让蒋孝期放心，于是昨晚睡前临时预约了一下，没想到林医生居然还有空。
　　“行，正好她那边等结果也不会太早，午饭……”
　　“我们出去吃大餐，”周未冲他眨眼，“放心，戒糖戒生冷，我记住了。”
　　“严于律己、一视同仁。”蒋孝期送他八字箴言，又问，“觉得林医生怎么样？”
　　“还行，泡茶的手艺不错。”
　　周未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准时到心理诊室报到，而是在留观病房陪蒋桢聊天，耗到时间差不多才晃去林木那边打算蹭一杯玫瑰茶喝。
　　可惜今天不是玫瑰茶，换了加枸杞的金盏菊，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退休养生老干部。
　　“临近考试，有没有什么心理压力？”林木随口问。
　　周未翻翻眼睛：“还好吧，压力这东西都是在意结果才会有。”
　　林木：“所以周少很好命，生在周家这样和睦的家庭里的确省了很多麻烦，外面想出人头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稍一行差踏错恐怕……”
　　“比如蒋家？”周未觉得他像在暗示什么，半开玩笑道，“七……蒋小叔说你对他很好，不会连医生也要站队吧？”
　　林木直言不讳：“如果要的话，我会站他。”
　　周未这倒有些意外，他自己在生意上没什么追求，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蒋孝期对蒋生国际是否抱有野心。
　　立刻想一下的话，应该是有的吧，从专业到能力再到发展预期，蒋家没谁比他更有优势，不然他为什么要回蒋家呢？单是从蒋孝腾那里要一笔钱也够母子俩今后生活无忧。
　　豪门里面有几个他和周恕之这样的佛系继承人呢，连怀着遗腹子站上法庭声泪俱下争遗产的小五六七八都比他有追求。
　　林木这样虚者实之地表白一句，也可以理解为开玩笑，他这种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混熟稔的太极老手最擅长左右逢源，但不排除他的确在蒋家听到了什么风声，认为蒋孝期是继蒋柏常之后一个有力的家主竞争者。
　　毕竟蒋孝腾被一场大病伤了元气且后继无人，蒋孝朝那一窝废物点心遗传性坑爹。
　　而且，蒋柏常并不像上一代那样秉持“男女平等、姓氏继承”，他失而复得的小儿子蒋孝期才刚刚二十出头，未来有无限可能，并且有充分理由得到蒋孝腾的信赖和支持，是蒋家权利保存在这一脉天赐的王牌。
　　权柄自古“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只有周家这种亲儿子实在扶不起来的才会跨界打孙辈的主意。蒋家下一代都还是金窝里的宝贝蛋，离开家族成活都是问题，蒋柏常有意培养这个风摧雨折依然生机蓬勃的儿子顺理成章。
　　这么一想，周未先是替蒋孝期振奋激动一把，随即又产生一种追不上蒋孝期步伐的危机感，瞬间转化成与其在这儿扯犊子不如回家刷题的紧迫感，果然人生动力是多元化的！
　　林木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勾起对方的好奇心然后让情绪自己缓慢发酵酝酿，说太多反而画蛇添足引人怀疑。
　　周未到底年轻，看他的表情，林木就知道刚刚的话他听进去了，甚至产生了比他预估还要好的效果。
　　“那林医生还真有眼光哈，”周未揶揄道，“他很孝顺的，照顾好蒋女士你就站对了。”
　　“周少是明白人。”
　　林木心说，不怪周老爷子死活非要将牡丹城交到长孙的手里，跟周耒那个蠢货相比，周未实在比他优势太多了。
　　周未虽然吊儿郎当地混了二十年，却除了功课什么都没耽误，他手里握着的一票交际圈不知比周耒丰富千百倍，那些将来等着上位的太子爷多多少少都跟他交情不错，而且不乏裴钦宥莱之流的死党。
　　可惜了……
　　嗐？周未莫名有点儿脸热。林木碰到自己昨晚送蒋桢过来，所以误会什么了吗，还是认为自己也在站队？
　　闲篇儿翻过，林木开始给周未做了些暗示性心理建设，周未心不在焉地敷衍过去，时间很快到了。
　　“林医生是哪里人？”周未扯掉毯子从治疗椅里起身，随口问。
　　林木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墨林县，一个很小的地方，你未必听说过。”
　　“墨林？”周未对这地名确实没什么印象，仅是隐约听过一耳朵的程度，“有个林字，你们那儿林是大姓吗？”
　　“对，林，是当地很大的姓氏，所以连孤儿院捡来的小孩都一律冠林姓，我就是这样姓林的。”
　　很励志，但不是个愉快的话题，周未转而问林木：“蒋女士可以出院了吗？我顺路接她回去。”
　　“可以，”林木整理手边的案卷，“具体的情况我会找机会直接同小蒋先生沟通，最近夫人的身边最好不要离人。”
　　周未从他简单的交待里听出一丝不好的意味，他没多问，毕竟这些不是一个外人可以或应该打探的。
　　周未接上蒋桢送她回家，偷偷取消掉米其林三星西餐自助的预约，也委婉地拒绝了蒋桢去附近日料店的提议，直接把她带去了洁惠食堂。
　　寒假期间客人不多，周未选了挨着暖气又邻窗的位置，终于没忍住在蒋桢翻看菜单时漏了怯，不然还是试着问下养生私房菜能不能接临客，这样第一次请人家吃饭太没诚意了！
　　“是小期带你来这儿的吧？”蒋桢问，同时迅速选好了几样吃食。
　　周未在裤子上搓了搓掌心并不存在的汗：“是，那会儿我让家里罚了，就跑到七哥这儿蹭饭吃……这里挺好，干净又便宜……”算了，越解释越抠！周未觉得自己一定是给蒋朗台感染脑抽了。
　　蒋桢笑得稍显勉强：“那是没错，不过他应该带你吃点好的，你还在长身体呢！哪儿能像我这样净吃些清汤寡水，连个糖蒜啊汽水啊都不让碰。”
　　周未表情了然，原来这样！
　　“没，七哥虽然没加糖蒜，但汽水跟他开口最后还是买了的。”
　　蒋桢：“……”啧，活该那个臭小子追不到老婆！这么好一个乘虚而入的机会生生就给浪费了，要是他懂得天天给小朋友加鸡腿说不定自己都能赶上抱孙子了，算了这个也可以没有。
　　汤菜上得挺快，周未发现这母子俩点菜的品味如出一辙，和蒋桢一人捧着一碗疙瘩汤对面喝。
　　蒋桢：“等考上丹大，你和小期就是校友了，总归要比旁人亲近些，有什么事情就去找他。对了，你该住不惯集体宿舍吧，到时候可以住他这里，离得近上学方便。”
　　“啊？”周未吓得汤都洒了，这是在试探他吗，套他话呢吧？
　　“我我我我就是补习期间在小叔家里，”谢特！嘴也抽了，“不是，在七哥这儿借宿过几晚，的确是因为太晚了他怕我开车回家不安全，那个，是我先问他能不能留下……我我其实有在小区里租了房子，以后不会总是麻烦七哥的……”
　　蒋桢听得稀里糊涂还是点点头：“哦，那天有个女孩儿过来借猫，就是……就是新闻里那个……是你的女朋友？她也住这里吗？”
　　卧槽！周未都想去黄栀子新文底下刷负留评骂她了，好死不死地她去借的哪门子猫！他一团乱，捋不清究竟是该将计就计误会下去还是垂死挣扎澄清一下。
　　这一犹豫的工夫，那边蒋桢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好可惜啊，看来是默认了，她只能默默给自己儿子点根蜡。
　　这小孩儿看起来蛮好掰的样子，按说不畏困难的小蒋同学应该不会轻易就放弃了吧？还不赶紧趁着能留宿人家的时候生米熟饭？这点完全不像他爹呢！
　　头脑风暴地吃完一顿饭，周未把蒋桢送回家休息。蒋孝期事情没忙完回不来，周未也不敢就那样放蒋桢自己在家，索性留在公寓里刷题。
　　蒋孝期到家十点多了，二楼蒋桢已经睡下，周未的房间灯亮着，人却瞌睡得不行，跟蹲在书桌上的小七不停对拜。
　　蒋孝期在他头顶揉了揉：“困成这样？上床去睡。”
　　周未给他搓醒了，打着哈欠收拾题本：“你回来我就能放心走了，林医生说阿姨身边不要离人，可能怕再晕倒。你跟他聊过没，到底什么情况？”
　　蒋孝期没接话，而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关切模样笑了下。
　　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即便是孝子，神经也早给磋磨得粗大了，不似刚得知病情那会儿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何况蒋桢自己向来淡定。
　　蒋孝期的怕都藏在心里，自欺欺人地压着不往外露，好像表现出那么一点紧张来就是懦弱。
　　现在，周未替他怕着，他旁观，觉得那担忧格外惹人心软，格外惹人疼爱。
　　“回家住？”
　　“嗯，”周未已经扛起书包，去玄关穿鞋，声音放得轻，“你忙成这样，照顾阿姨够你受了，我知道怎么弄，保证能上一本线。”
　　蒋孝期外套没脱，也穿上鞋出门送他：“晚上吃的什么？”想着周未在微信里跟他忏悔那顿午饭，憋不住笑。
　　“得和斋，八百里加急，阿姨说吃撑了非让我陪她楼下遛了三圈……七哥，我有小二十年没进行过这种中老年养生运动了。”
　　周未说着话手机响，那帮狐朋狗党招呼他出去玩。
　　蒋孝期帮他扣上羽绒服的帽子：“不许去。”
　　周未本来也渴睡得要命，骂骂咧咧好容易推脱了，上了蒋孝期的车子。
　　他把车窗落下条缝，靠在侧窗上点了烟慢慢吸，也就这种拉杂的时间段能让大脑放空一会儿，一支抽完又点着一支。
　　蒋孝期转进别墅区，等抬杆的工夫伸手将周未的烟抽走：“等考完试就戒了。”
　　周未转过头看着他笑，不会吸烟的人捏着支烟观瞻很违和：“小叔你是不是管我管上瘾了，考完试能戒掉吗？”
　　他似一转头将那整片的湖光都盛在眼眸里，星波潋滟，拉着人往下沉。
　　别墅庭院里的廊灯给树影掩着，昏黄蒙昧，车内一片黑寂，周遭隐隐流动着什么缠绵危险的气息。
　　周未刚将车门推开一道缝隙，左腕突然给蒋孝期一把握住，那只手停留的时间明显长过任何模棱两可的误会，蒋孝期甚至还像故意要抹除那种不明不白似的用拇指在他狂跳的脉搏上压着揉捏了两下。
　　周未心里长久包裹着的东西，终于像一颗倒计时清零的定时炸'弹，撞针叮一声响，轰隆将他惴惴不安的灵魂炸得升天。
　　他听见蒋孝期说：“等考完试的……”声音珍重而克制。
　　周未无比确信，这一句绝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没有说完的前半句，后面拖着一道填空题的留白横线，内容随他怎么填都是对的！


第69章 第六十七章
　　晚上十点多，周耒离睡下还早，功课做累了转出来透透气，一打眼就看见他哥从庭院里蹦跶进来，全程各种pose，超人、死侍、流川枫、奥特曼……绫波丽？！
　　疯得不轻——
　　蒋孝期掌心发烫，依他的性格脾气不该这么沉不住气，但那一瞬他口中说了“等”，其实再不想“等”了。
　　他看着周未傻孩子一样地撒欢儿冲出去，又忽然有些担心自己的表达还不够直白，没能击穿这熊玩意清奇的脑回路。
　　蒋孝期调转车头，给他从背后打了一束光，跟着看见周未做出和那天在2B浴室里相同的姿势，然后不知踩上了哪块冰，呲溜一下栽进草坪里。
　　“没事没事……”周未给周耒从草丛里拽出来，大喊一声，“考试使我快乐！”
　　“神经病！”周耒转进去洗手，装了一碟榛果曲奇坐到窗边大嚼。
　　周未自己不去拿，非抢他的吃：“不然等会儿你全吃完又要后悔，再来两块别小气……诶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刚好考在某个分数上，比如521？”
　　周耒用同情疯子的眼神看他：“照着正确答案抄，但不能抄作文，那个主观分太重。”
　　言之有理！周未认真地点头，又点头，他从来没这样期待过一场考试。
　　&&&
　　丹旸的春光短暂，像是刮几阵风就将大地吹暖了，迎春、玉兰、早櫻、紫藤……一水水叫着劲儿地竞相绽放。
　　周耒又开始拉着花匠在他那片玫瑰花圃里忙碌，高考越来越近，除此之外已经鲜少能看见他站在阳光下了。
　　周未的书桌上立了块手绘的倒计时板，这是蒋孝期告诉他“等考完试的”那天放上去的，如今只余下六十六天。
　　各个学校正式开学已经一个月了，蒋桢依然留在丹旸，而段医生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周家。
　　“累成狗了？”蒋孝期靠坐在沙发一侧，让周未可以舒服地枕着他的腿。
　　周未知道蒋桢做过透析在楼上休息，不敢真的放松，始终竖着一只耳朵准备随时跳起来：“老头子明天进手术室……阿姨最近怎么样？”
　　“她睡下了，你不用这么紧张。”蒋孝期没直接回答，大手顺着周未的脊背让他放松下来，“累了就睡一会儿，到时间我叫你。”
　　周未闭上眼睛，但他心里装着太多事，根本睡不着。
　　周琛之前查出肝区肿瘤对外澄清是良性，顺带着把周未和周耒也给骗了过去，实际上是肝癌，需要切除近三分之一的肝脏才能保命。
　　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很强硬，即便对待自己也如此，那段时间周未觉察出他的变化，现在想来正是色厉内荏强撑出来的笔挺和优雅，哪怕是孤独地承受着化疗的痛苦也不泄露半分邋遢和弱点。
　　他是周家的那把大伞、那根脊梁，他再老朽再糟烂也不能坍塌，他必须拼尽全力等着周家长出新的脊梁才敢卸下重担。
　　周未眼睛酸涩，就算他没做错，也不妨碍他此时感觉深深的愧疚。
　　从古至今，家族给予子孙后代庇荫，后辈们长大了便要接过那份责任，代代相传。他享受了周家创造的富裕环境却不想付出那份担当，他的轻松甚至胡闹都是因为重量还在祖父老迈的肩膀上。
　　现在，这份重量终于压垮了他。
　　周未深深地怨恨过祖父，现在却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渡过难关，他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健康换周琛一个寿终正寝。
　　“别哭。”蒋孝期把周未拉起来，拇指抹掉他挂在眼角的泪，类似的感受没人比他更懂得，所以劝不出别的话来。
　　但是他很心疼，“你再哭，我可能就等不到考完试了——”
　　周未破涕为笑，好像那是什么有趣的魔咒，故意问：“考完试了小叔要对我做什么？”
　　蒋孝期不答，摸过手机搜出相册里存的一幅截图，正是那天周未秒回收的误发短信：【你s'm】
　　周未愕然，脸颊腾地烧起来。
　　蒋孝期晃晃手机，给了他一个肯定的表情，好像在说：你猜对了，我就是这样的，你怕不怕？
　　蒋孝期倾身，攥住他冰凉的手在掌心里摩挲，浑身散发出野兽般凶狠的气息：“周少爷你名声在外，原来都是唬人的花架子么，现在是不是在想怎么缺考？别做梦了，到那天我会亲自押着你去，在考场外面等你交卷。”
　　周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给蒋孝期拎起来扛在肩上大步向卧室走去。
　　他胸口给某种杂糅着惧意的情绪涨满，疲累的身体无法承受亢奋的重荷微微战栗，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不清。
　　“七哥……”
　　蒋孝期将他掀在大床上，扯着被子囫囵盖住，俯身压住被角：“睡觉！什么都别想。”
　　周未想动一动，无奈一边被子给压在自己身下，另一边被蒋孝期死死压住，他像禁锢在茧里的蚕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蒋孝期就靠坐在床头，开了Pad看书，屏幕透出的微光让周未感觉很舒适，起初他还仰头盯着蒋孝期完美的颌线，没过多久意识便随着身体放弃抵抗睡了过去。
　　蒋孝期斜掠的余光里，周未那双墨蝶似的眼睫轻轻合上，他垂头专注地看着他。
　　他还没真正长大，像个逞强好胜又脆弱不堪的小孩，他舍不得把那么重的压力加在他身上，再等一阵，等这些繁杂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翌日清早，蒋孝期六点钟叫醒周未，看他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满地找拖鞋，眼睛都还没睁大开，哭笑不得将他按回床上醒盹。
　　“手术八点开始，赶得及，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哦。”周未好不容易摆脱梦魇里那种赶不及做点什么的焦躁，这才意识到昨晚他睡在了蒋孝期家里，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给换了睡衣。
　　周未揉了揉领口：“你你你换的？那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看到了，”蒋孝期波澜不惊，“不过没什么看头。”
　　“等考完试的……”周未不甘示弱，“我把腹肌练回来！”
　　“嗯，等考完试的。”蒋孝期意有所指地强调。“换好衣服出来吃饭，等会儿我送你过去。”
　　周未听见蒋桢在门外轻声说：“他起不来就再多睡一会儿，这个年龄正渴睡呢，你一大早折腾他什么！”
　　折腾？周未脸又烧起来，偷偷提着睡裤的松紧腰看了眼，还好，小叔并没有体贴到连胖次都给他换一条的地步，但是早知如此，他为什么要穿这件大象头的胖次啊啊啊！
　　周未狼吞虎咽地塞了包子和热粥，七点前就赶到医院。
　　蒋孝期只在车里握着他的手揉了揉，没有送他上来，毕竟周琛的手术对外界严格保密。
　　私密病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姬卿被留在牡丹城主持大局，病房里仅有周琛最信赖的一个助理，周耒也给瞒得好好的照常去上学。
　　老周总术前准备的时间里依然从助理手中接了通电话，声音稳如泰山，好像他只是偷懒在度假，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老周总从来没有忙里偷闲过。
　　周琛挂断电话递还给助理，转头看见周未进来，嘴角先是习惯性地下撇，但训斥的话并没有随之而出。
　　“让你母亲不要跟你们乱说，放着好好的学不去上……早饭吃了吗？”
　　周未已经不想去理会姬卿对他据实相告的目的，扰乱他备考心情什么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赶得及过来陪着祖父面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万一……那么周琛就不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离去，至少有个亲人陪他最后一程。
　　“吃了，”周未弯出一双水凌凌的笑眼打趣道，“我不馋你，老头儿，是不是感觉有一点紧张？我给你讲个笑话听——”
　　周琛难得地勾起唇角，这一笑，令他脸上刀刻斧凿的皱纹全部柔和起来：“嗯，很好笑。”
　　“我还没讲呢，你配合一下行不行？”周未逗他说话。他看出祖父时而会期待地扫一眼病房门口，他也许在等待父亲，如果父亲来了，说不定彼此都能等来那场横亘半个世纪的漫长和解。
　　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周琛坚持让所有人都出去等待，他依然是那个倔强的老头儿，不肯放下一丝一毫的尊严与强横。
　　一台手术直到下午两点才结束，段医生先出来报了平安，接着才是周琛给医护推出来送回病房。
　　周未终于松了一口气，靠在窗边给蒋孝期发消息：【结束了，一切顺利。】
　　蒋孝期回得也快：【那我走了，你抽空出来吃点东西。】
　　走了？周未笃地一惊，赶忙转身向楼下看，额头咚一声敲在玻璃窗上，刚好看到蒋孝期的车从路边车位掰出来汇入医院门口熙攘的车流。
　　七个多小时，原来他一直在触目可及的地方陪伴着自己，万一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他会是第一个飞奔而来站在身边支撑他的人。
　　明亮的日光泼洒在窗前，周未整个人浸泡在春日的暖阳之中，胸口仿似有融融的温热流过。
　　他从小到大被保护在金壁银垒的四方殿内，背靠冰冷坚硬，撞得头破血流，原来疲惫时的一步后退便能抵在温暖胸膛里的感觉竟这般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


第70章 第六十八章
　　“……你以为给我们剩下的时间很多吗？！”
　　周未膝头摊开一本真题集，出神望着窗边碧绿的琴叶榕，少顷转回视线落在祖父苍白的脸上，棉被下他老迈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这样安静地躺着，仿佛血肉连同精气神一并被榨干了。
　　姬卿为什么只将消息透露给自己而不告诉周耒呢？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她怎么舍得随手丢弃？时间不多的人到底是那母子俩还是躺在病床上的祖父？
　　想来她对周耒隐瞒祖父重病的原因除了不想干扰他备考的情绪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可能，有恃无恐。
　　姬卿不在乎祖父对周耒的态度，哪怕他一如既往地偏袒自己，她想要争取的只是祖父尚能主宰牡丹城的时间。
　　姬卿手里究竟握着什么东西，能让周琛在最后关头选择周耒而不是自己？
　　那么，这一切就都会回到最初的起点上，那份样本不明的亲子鉴定！
　　“看书，也不开灯？”周琛从病床上转过头，声音因虚弱显出几分柔和，他似乎对自己此刻的状态不甚满意，用力清了清嗓子，像艰涩的呻'吟。
　　周未连忙起身，按了墙上的呼叫铃，这才俯身立在祖父床边：“我就装装样子哄你开心。睡得还好吗？医生说全部帮你搞定了，不抽烟不喝酒轻松活过九十九，要是你努努力不再骂我那就长命百岁了。”
　　周琛伴着哼笑轻咳：“有你在，想多活一年，这么难呢？”
　　医生们检查完毕，又被老周总请出了病房，周未明白这是有话要单独对他说。
　　“你父亲恨我，”周琛仰在床上无声地叹了口气，“你祖母走得早，只留下恕之这个孩子，她病得多痛都不吭一声，但一想到你父亲便泪流满面。我亲口答应要她放心，以后没人会跟恕之争，我把周家的一切都留给他，可惜……他不想要……你也不想要……”
　　周未胸口涌起深重的悲伤，仿佛那是几十年前埋下的种子历经三代风雨终于破土而出，刺破心头的血肉化作缠绕的荆藤，注定会困住所有人。
　　“父亲不恨你，”周未站在床边，祖孙二人的视线第一次俯仰倒置，“他怕你，所以今天他不敢来。”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懂得周恕之的怕，那除了周未没有别人。
　　他怕相见的最后一刻从至亲之人眼中看到的仍旧是无可救药的失望，却再没有讲和的机会；他怕郁郁独行苟且半生之后，仍能给那把骨血铸就的残剑捅穿心脏滴下终年也擦洗不尽的悔恨。
　　无论周恕之还是周未，没有人天生反骨，他们只是被压制得太久了，疏离躲避成为身体的本能。
　　病床上的周琛转过脸，铅色眼眸微微闪动，他或许想问，那你今天为什么敢来？
　　周未蹲下身，与周琛平视，这是他少见的驯服姿态。
　　“爷爷，我答应你，只要我还一天姓周，就会好好守住牡丹城。”“你放过父亲吧——”
　　清隽昳丽的少年以掌为刃撕开荆棘，淋漓的鲜血淌出指缝化作烈火烧穿这宿命圈定的牢笼，他不再是林间慌乱奔逃躲避的小兽，他要做城池的王。
　　周琛侧头望着一日长大的小少年，枯瘦的手指抚过稚嫩如润玉的面颊，此刻他比不出胜利和欣慰究竟哪种感觉更强烈，却实打实地生出心疼。
　　他已经养出了一个周恕之……
　　“说不定你再坚持一下，下一秒低头的人就变成我。”
　　“您不会的。”周未肯定道，“不止为父亲，也不止为周家，爷爷，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周耒跟着姬卿晚上过来，时间刚好卡在周琛术后可以进一点流食的时间。
　　周耒一路冷着脸看也不看姬卿一眼，眼睑还染着余怒未消的薄红。姬卿一身职业套装，想必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母子俩只有时间在路上争吵，但她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挂着得体又关切的浅笑。
　　“我出去吃，这些稀汤寡水的吃不饱。”周未扫了眼姬卿一一摆好的精致汤羹，用肩膀撞了下周耒，“一起去吗？”
　　周耒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去！”
　　周未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晃出病房，低头看，微蜷的掌心里躺着一根黑硬的短发。他略一停顿，撕开烟盒内层薄薄的铝箔纸将带有毛囊的头发小心包进去。
　　&&&
　　鹿园深夜的盘山路上前后停着两辆车，前面是周未的柯尼塞格，后面大约隔了五十米远停着蒋孝期的沃尔沃。
　　沃尔沃开了双闪，充当柯尼塞格的临停警示牌。
　　一刻钟前，蒋孝期开着手台进山，只对周未说了一句话：“开慢点，我来找你了。”小雪豹便乖顺地靠边停下等他。
　　蒋孝期想，这么软的一颗心，就该铺在画布上，拢着缤纷的颜色，放在明亮处晒干，精心装裱起来好好收藏，怎么舍得放他去不见硝烟的战场里勾心斗角、厮杀搏命？
　　周未的软发被揉成一团，像闯了祸神色颓然的猫。
　　蒋孝期乜笑着问他：“怎么，立下军令状又后悔了？”
　　周未侧头点一支烟，松松地咬在唇间，枕着靠背含糊应了句：“市值百多亿呢，横竖也没亏吧。”
　　“老头子让我考完试就去跟着老孙，老孙你知道谁吧，给他当了小三十年秘书，简直就是司礼监秉笔！”周未捏开烟表情怪异地舔了下嘴唇，“就是让我从打杂伺候人学起……也不是不行，总感觉下面凉飕飕的……问题是就算我敢伺候，他们敢受着么？”
　　他转头看向蒋孝期：“你们社会主义接班人都是怎么培养的？我这脑筋可能还有点封建余孽，不对，我可能还有社交恐惧症，回头得跟林医生详细唠唠……”
　　蒋孝期又伸手揉他：“小未子——”
　　“喳呗，”周未对这种玩笑不甚介意，也笑不出来，“牡丹城大好河山，我为什么放着舒坦的昏君不做，非要当个宦官去端几千号人的饭碗，太重了，没法不抖啊……”
　　“不用怕，”蒋孝期心疼他的担当，也心疼他的软弱，“你还有……还有周耒。”
　　你还有我。
　　蒋孝期心生一种未婚妻沾沾自喜地站在珠宝柜台前试戴一只漂亮的婚戒，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然而他囊中羞涩付不起标签上的价格，只能局促地呆立一旁束手无策，终究没有底气说一句“随便买”出口。
　　那人栉风沐雨，站在风口浪尖，他想保护他，必须足够强大。
　　&&&
　　蒋孝期回到公寓，木质餐台上放着一领大牛皮信封，是从碧潭邮寄过来的。
　　蒋桢泡了一壶玛瑙色的阿萨姆，端出来坐到餐桌边，姿态闲适地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杯。
　　茶具用了一套崭新的冰花玻璃，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映出一层油润的光泽，白瓷瓶里换了娇气的蝴蝶兰，垂落纤纤腰肢。
　　这画面好像美得一碰即碎，蒋孝期缓缓在她对面坐下，看见拆过又缠合的信封上印着“病退”的大红戳。
　　“手续都办好了？”
　　“快吧，”蒋桢点点头，嘬了口茶，面容在暗光中慈和温柔，“终于退休了啊，总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呢！”
　　她不无放松地笑了下，伸臂向后展了展裹着开襟线衫的瘦削肩膊。
　　“早就让你好好休息的。”蒋孝期咽下一大口热茶，从喉间一路滚烫至心口，蒸腾出苦味。
　　蒋桢帮儿子添茶，放了奶和糖一块儿搅开。蒋孝期看着面前一杯奇异的悬浊液抬起头，耸了下眉头：“阿萨姆奶茶也不是这么煮的……”
　　蒋桢恶作剧似的隐笑，掩住唇轻咳。
　　好像日子这样过下去也不错，随便走到哪一天，洒脱地挥一挥手，舍与不舍都在那一瞬间。
　　“再等两个月，我陪你一块儿出去。”热腻的奶茶似乎堵在喉间，蒋孝期觉得那苦味被甘甜和奶香衬着，愈发清晰了。
　　蒋桢仍旧笑眼看他，故意似的挑着问：“为什么是两个月呢？”
　　因为还有两个月高考，因为他先前已经对人许下过承诺，蒋孝期噎了一下，因为他不想对那个人食言。
　　“我不出去，”蒋桢拢着鬓发，“心肺肝肾随便换哪里都行，国内的医疗水平也不差。妈妈知道你想多留我一段时间，我听你的，其实我也想再赖一段时日，看到有个人在你身边陪着你，你抬眼看见他就觉得安心，他随便做点什么都像在哄你高兴……你跟着妈妈东飘西荡吃了不少苦，该有人给你一个家，攒了这么多年的运气，小期，该是你兑换大奖的时候了。”
　　蒋孝期对上母亲盈满笑意的视线，那一瞬，他几乎要确信蒋桢已经窥破了他心底的隐秘，险些推开椅子落荒而逃。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自己从小到大展示给母亲那一面永远都是规行矩步，蒋桢从不知道他把骂他小杂种的高年级同学按在水塘里啃泥，从不知道他模仿母亲的笔迹给学校收费冬令营的回执签名放弃，从不知道他为了几百块酬劳替人考试……还有很多很多，她从不知道。
　　所以，蒋孝期放回悬起的心脏，蒋桢不会知道的，不会知道他在心里深处密密匝匝地藏下一整个人。
　　蒋桢悠悠转着手中的茶杯，继续道：“也该有个人，替我继续在背后看着你，看着你走在阳光下那条该走的道路上——”


第71章 第六十九章
　　之前蒋桢突然晕厥被周未背去就诊那次之后，林医生跟蒋孝期详谈了一次蒋桢的病情，最终结论是蒋桢的多脏器衰竭严重，尤其肾脏，最好的解决方案是进行胰腺肾脏联合移植。
　　鉴于蒋桢的年龄不算大，手术预后良好，只要得到适配的捐献体不仅能够提高生存质量也很可能将生命再延长数年。
　　至于适配的捐献体，这个显然要比蒋孝腾熊猫血的骨髓容易找到，在蒋家的能力范围内不是问题。
　　问题是，蒋孝腾将蒋桢的治疗和手术安排在了美国，亦即常春藤名校之一的康奈尔大学医学院下属长老会医院。
　　三个月前，蒋宥圆刚刚前往这所全球著名的私立大学就读于建筑学院，而长老会医院的专长之一就是胰腺肾脏的联合移植。
　　那天在蒋孝腾宽阔厚重的办公室里，沉甸甸的垂幔窗帘下，这位初显老态的兄长负手而立，将关切和威严的尺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孝期，你母亲的情况林医生同我讲过，我们商量之后的意见是尽早送她到美国接受治疗。你们母子两个相依为命，我很明白她对你的重要，所以蒋家在这件事情上会尽力而为，你不必太担心。”
　　蒋孝腾转过身，面上覆着薄薄一层笑意：“我的一位朋友，也是林医生昔年校友，海曼·霍尔博士是联合移植领域的顶尖专家，目前任职康医和长老会，一旦供体锁定，他随时可以手术，我想，最多三个月，我们就可以找到。”
　　“哦，之前提过的送你到国外深造考虑得怎么样？我看契机难得，不如就和宥圆一样读康奈尔好了，一来方便你在纽约州照顾你母亲，二来和宥圆也算有个照应。你姐姐看到一些负/面新闻总爱胡思乱想，担心得紧，有你这当舅舅的在该放心多了……”
　　“蒋生国际在那边有合作的建筑事务所，我和父亲也有一些人脉需要持续经营，你这个专业人士能过去最好不过。”
　　“孝期？”
　　蒋孝期咬肌一僵回过神：“我妈不大习惯国外的生活，或者……”
　　“孝期呀，”蒋孝腾抬手打断他的话，“虽说近几年国内医疗环境也改观不少，但终归跟国际顶尖水平还是有些距离的，你看看诺奖得主的出身，康奈尔排名第十二，林所在的霍普金斯排名第十八。我们家里现在有这个条件，治病救命那可不是儿戏，你还年轻，不了解拿主意的分量。像我母亲就走得早，子欲养而亲不待，别让自己活在遗憾当中。”
　　他走近，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蒋孝期的肩膀。
　　一股不容推拒的力量自肩头传来，蒋孝期虚虚握着拳，尾指指甲已嵌进掌心。他抬眼看向“慈爱关切”的长兄：“谢谢大哥，我去和她商量下。”
　　“嗯，是该好好商量下，我想你母亲能体谅你的心意，毕竟你这都是为了她着想。”蒋孝腾露出谈判胜利的自信微笑，放松地坐进大班椅里，“蒋生这边的事务暂时先放放，你还年轻，学东西不急于一时，父亲那边交代的事情你也尽可以留下，大哥找人替你处理。”
　　他似有无奈地笑笑：“帮弟弟们的一点小忙，我这个当大哥的可是做得相当顺手呢！”
　　蒋孝期只得抿唇点点头，这是蒋孝腾对他的一次放逐，相当于严重警告，他现在并不具备同这个在家族中根深蒂固的大哥相抗衡的力量。
　　回到蒋家的这段时间，蒋孝期表面上本分地做着他丹大建筑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生，实际上也在各方的掣肘制衡中见缝插针地汲取着属于蒋生国际这颗大树的营养，探悉它的经脉走向和运转动态。
　　蒋白儒虽然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卸任退隐，但始终遗憾蒋家后生再没有专业上的建树，房子盖得鳞次栉比也再没出过一座媲美擎天柱的杰作。
　　对蒋孝期这颗遗世明珠，祖父是格外珍爱的，介绍了不少自己当年的业内伙伴带他入行。
　　而蒋孝腾的生死一遭，也让高居稳坐的蒋柏常生出甚于以往的危机感，他明知蒋孝朝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全部希望寄托在蒋孝腾身上。
　　在此之前，蒋柏常担忧的是蒋孝腾无后，往下一代的继承人只能在宥荣和宥莱两个人当中选择；宥圆或许更好，但他始终觉得外孙不是自家人；且大哥那一脉偏偏又出了个蒋宥廷这种温良亲和的守成之材，加上他能干的堂妹蒋宥茵，是股不能小觑的力量。
　　蒋孝期的出现，像是上天带着某种暗示的馈赠，蒋柏常心怀对蒋桢的一份歉疚，没法忽视这个出色的小儿子。
　　有蒋柏常高天铺路，蒋孝腾面上也要积极配合，但他只想用蒋孝期这把匕首悬在孝朝的头顶上给他一个警示，并不想将幼弟真的淬炼成利剑。
　　毕竟，自己或许也有跟他刀兵相见的那天，他不可能傻到磨刀自戮。
　　然而，这把剑淬得太快，蒋孝期几乎无师自通地懂得如何善用蒋家的各项资源，表面无害，实则连私医林木都能为他所用。
　　这样一个人，蒋孝腾是断然不会把他留在身边的，最好的方法便是流放出去，在宥荣宥莱这些子承父业的傀儡能够牵线提起来前都不让他触及蒋生国际的管理核心。
　　&&&
　　周未一脚踏进梦里，很黑。
　　他的额角贴在生铁冰凉的壁板上，蜷着身体，坐不直也躺不平。手臂被缠缚在身后像裹在厚重的茧里，五指伸展不开，他什么也触碰不到。
　　周未挣动起来，脚踝上的细线如刀刃，随着他的动作收紧，割入皮肉，好疼。
　　救命！妈妈，救我！妈妈，妈妈——
　　周未只能哑着声音用力嘶喊，喉咙里仿佛塞了铅沙，又涩又痛，呼吸间全是腥咸的铁锈味。
　　有湿腻的液体顺着脚踝淌下来，渗在脚下的铁板上，蹬踏间满是湿滑。他知道自己的脚腕被绳索割破了，伤口钻心地疼，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除了破碎的呼救淅沥回荡在狭窄的铁皮箱子里，四周寂静无声。
　　周未更加用力地蜷缩起身体，膝盖几乎抵在胸口上，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侧躺在箱底，冰冷坚硬的箱壁挤压在身体上，他周身衣裤鞋袜被剥了个干净，只余一条遮羞的内裤，很冷。
　　他渐渐喊不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渗湿了鬓边的发。箱壁冷铁如霜，他周身却烧得滚烫，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大地收窄，天空塌陷下来，阳光被阴冷尽数吞噬，世界只剩这荒芜的一隅。
　　小小的周未枕在漫无边际的黑洞中，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渐渐的，心跳声响如重锤擂进脑髓，呼吸有如咆哮山林的飓风，一切都那么死寂又那么喧嚣，他跌入无底深渊，秒针跃动一瞬，他便陷入永恒，万劫不复。
　　周未失去了对外界感知的能力，渺小如一粒荒漠沙，又庞大若横亘的山峦，他动弹不得，唯一判断自己还活着的感觉只剩下踝腕传来的剧痛。
　　那里的伤口血水凝固，结了痂，又被他自虐般磨裂开，疼痛已经成为生命里唯一的参照。
　　周未在梦境里昏死过去，也在梦境里陷入一片温暖的怀抱，他嘴唇翕动，在心里大声喊着妈妈，妈妈——
　　有人在天边啜泣，冰凉的脸颊贴上他滚烫的额，包裹他的臂弯温柔也温暖。是妈妈，妈妈终于来接他了，周未在心里想。
　　他浑身无力，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想看看她，看看他日思夜想的妈妈。
　　小未，别怕——
　　一双手臂骤然收紧，有人将他夺进怀抱里，裹住他的外套染着风雪的清冷气，“七哥！”
　　周未惊醒，弹着上身从椅子里坐起，身侧的窗帘正缓缓朝两边拉开，一缕阳光投在周未肩上。
　　“醒了吗？”小护师扭头冲他微笑，转身去收拾小几上没喝完的玫瑰残茶，“林医生嘱咐过，要你散了汗再出门，最近很多流感。”
　　“哦对了，”她飞快地走到书桌边，取了个病历袋递给周未，“这个林医生让交给你。”
　　周未扯掉腰间的绒毯，抬手遮了下日光，双眼被晃得微眯。
　　很薄的一个信封，他不用细看也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是以拿在手中格外沉重。
　　“走了！”周未轻快地跳下治疗椅，甩甩头，懊恼自己又一次睡了过去，还复习了一遍倒背如流的噩梦。
　　不过结尾不同，乱入了一个七哥，毛估估也就算不上噩梦了。
　　他提着纸袋穿过马路，薄薄的纸张在腿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撕下柯尼塞格侧窗上的那张罚单，周未掀门坐进车里，借着刚刚熟悉的手感刺啦一声撕开信封的封口。
　　一片薄薄的纸页从信封裂口滑出，像恶魔吐露的咒语，熟悉的带有RS字母水印的淡粉色纸张轻飘飘落在周未膝头。
　　他几乎一瞬便捕捉到那个带着百分号的数字，目光冻结在上面：0.00%。


第72章 第七十章
　　“这是我在你家吃下的第九条鱼了，”周未走出电梯还在揉肚子，“阿姨说吃足九条就能鱼跃龙门化身为龙，万一我不小心发挥太好考到丹旸的状元会怎样？”
　　他似笑非笑地蹙起眉，真像在为比天塌地陷还没可能的事情犯着难。
　　蒋孝期帮他推开单元门：“会拿到不低于五位数的奖金和若干名校招生办递来的橄榄枝，有人花重金买你的复习笔记，算了这个你没有……还有各种各样的媒体跑来采访你，奇奇怪怪的产品商请你代言……”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周未在廊灯下狐疑地看着蒋孝期，继而摸出手机搜了下五年前碧潭市的高考状元，“雾草！七哥牛逼！”
　　周未追着他跑下台阶：“那你当年吃九条鱼了吗？鳜鱼还是江团？红烧还是清蒸？”
　　那群见两人热热闹闹走过来，赶忙将啃了大半的奇彩旋一口咬进嘴里，抿唇弯腰拉开车门。
　　“两面针？冷热酸甜想吃就吃！”周未不无艳羡地瞥了眼那群捏在指缝间还没来得及丢掉的冰棒棍，头一低钻进车里。
　　那群冰得腮帮子发麻，赶紧将罪证投进垃圾桶，他知道周未即便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很少吃冷饮，蒋孝期怕他胃疼近来更是看得紧。
　　周未倒不是非吃不可，但看见别人吃自己不能，难免生出小孩儿样的嫉妒心理，眼馋。
　　蒋孝期敲下侧窗，丢了只迷你的DQ给周未：“慢点吃，不许喝酒。”想了想声音又松了松：“少喝酒，烟也是，晚点儿我去接你。”
　　裴钦从外景地回来，恶人谷约在L&R。马上考试了，复习节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转入到保持状态、查缺补漏和放松情绪上，蒋孝期觉得让周未出去玩玩也无不可。
　　“盯紧他。”蒋孝期对那群说。那群用力点头，唇缝里冒凉气儿。
　　周未翻看乒乓球大小的一颗冰淇淋，探头问：“小叔你不一起去玩？不担心你家那帮熊孩子合伙儿欺负我？”
　　“谁敢？”蒋孝期叩了叩车顶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轻点嘚瑟，别作大妖。”
　　&&&
　　这半年周未都没太见裴钦，他整日跟组往外头跑，晒得皮肤麦金，掩住多年病气的苍白，人依然瘦，但好像更结实了些。
　　周未第一眼看见他竟然生出几分陌生感来，就像两只挂在树上青涩的果子，他依然绿皮白瓤酸得倒牙，裴钦却催了肥似的迅速熟透，溢出果香。
　　来得人多，喻成都订的包厢，投屏上滚着大厅里的表演，金属感的灯光打在人身上魅影纷纷。
　　周未穿了件吸光的黑衬衫，只有暗纹织埋的浅金丝线偶尔映出细碎淡芒，他进门时，裴钦正背对着和沙发上的人聊天，长过肩的头发在脑后松松绑成一缕，手舞足蹈地跟人边比划边讲十分投入。
　　喻成都倚在旁边抽烟，傻了吧唧地盯着裴钦侧脸一转不转地看，抬手间尾戒晃出钻石的星芒。
　　周未走到裴钦身后，双手插袋等他发现自己。
　　果然，裴钦仿佛有感应似的僵住动作，回身，双眼里盛着光，咧嘴冲他笑：“傻哔——”
　　周未也笑起来：“你他妈居然又长高了！”
　　裴钦故意凑近，用鼻尖比他额头，然后拉着他到一旁去翻行李箱，各国文字内容不详的小吃堆了一地：“都是给你的！”
　　“傻哔，”周未觉得，他认识的那个裴钦又回来了，藏了另一半自己不熟悉的模样。
　　熟悉的这半吆五喝六地叫人榨雪梨汁送玫瑰饼、献宝似的给周未塞他满世界搜罗到的好烟，不熟悉的那半跟喻成都拉新片投资、挖对家流量小生转签非一，这屋里半数的生面孔都是冲着裴二少才来的。
　　但周未始终不是他的别人，周未来了，所有人都要靠边站。裴钦在最里面的沙发跟周未并肩说话，周未扯他金灿灿的小辫儿，他怯怯捏周未脸蛋。
　　“怎么瘦了？蒋小叔养不好你还是我来养吧，下半年尽量不出去了，考完试你想去哪儿玩？跟我的组去巴哈马好不好，带你去大蓝洞深潜？”
　　“还说不出去？”周未拆穿他，在花花绿绿的烟里扒捡出一支点着，“深潜，你心脏不要了？还是你坐岸上，拿根绳子钓我。”
　　“咳咳咳，”裴钦给烟雾呛得咳嗽起来，T恤里胸口震颤显出本来的单薄。他一脸灰心，酸道：“对，我不像咳咳，不像蒋小叔那样能，咳咳，下海捞你……这什么烟？咳咳咳，快别抽了！”
　　周未也觉得味道不好，辣得喉咙疼，掐掉扔了，给裴钦倒柠檬水。“你这么跑来跑去吃得消？大家不是说好了一块儿做咸鱼的——”
　　裴钦灌下一大杯水：“做咸鱼你会把自己熬成这样？快成鱼干了，啧啧，惹我心疼，瞎几把考考得了，咱们这帮人里有几个靠学历混的！”
　　“不单因为考试，乱事一堆，烦。”周未骨头发软，脊背不自觉滑下去找依靠歇着。
　　裴钦把腿放平等他来枕，见他又向上拱了拱勉强把自己竖起来，眼眸一暗，捞了几只靠垫塞在他身侧。
　　“累了就回去睡觉，今天跟过来几个圈里朋友随便聊聊，你不耐烦我改天单独带你出来散心。”
　　周未哼哼几声，被宥莱和左列喊着联网吃鸡，屏幕里背着恶魔翅膀的长腿萝莉像醉了酒般左右横晃，一个不稳栽下屋顶被收了人头。
　　至于他在烦什么，裴钦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到底没问出口。
　　他有他的山，他有他的河，周未背过山的人不是他，他也不是那个渡得了周未的人。
　　“贺端被雪藏了，你干的？”周未随口一问。
　　裴钦认得爽快：“谁欺负你都得死。”
　　周未哼笑出声：“说反了吧，外面一致在传我绿了他还打了他，他简直比秦香莲还苦，比杜十娘还冤，比孟姜女还惨，跟着就要传我封杀他了。”
　　“让他接着炒，工作室里的人都跑光了，我保证他合同到期之后连乡村大舞台都爬不上去！”
　　周未手一抖，萝莉落地成盒，宥莱隔着半间屋子跳脚喷他。他斜睨裴钦一眼：“小哥哥这么狠呢？”
　　“再叫一声，”裴钦勾他下巴，“你没哥，我没弟，咱俩正好互补一下，今后我罩着你。”
　　周未扭脸躲他：“我信了你的邪！裴小兔，这屋里有大灰狼等着吃你呢。”
　　裴钦下意识往喻成都那边看了一眼。喻成都叼着烟，岔开两腿坐沙发上正挨个儿翻看冰桶里的洋酒，挑来选去都不称心的模样。
　　玩到半夜人都倦了，周未几乎睁不开眼。宥莱蹦跶在沙发上，非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扯都扯不下来。
　　周未歪在靠垫里给蒋孝期发信息：【你什么时候来？快走两步能赶上真心话环节哞哈哈】
　　蒋孝期：【你想听什么？】
　　蒋孝期：【这边结束就过去，最多一小时。】
　　周未：【想听“等考完试的”后面半句。】
　　那边蒋孝期沉默，状态提示里连个正在输入也没有。
　　周未：【那别跑了，你忙完早点回家睡觉。】
　　周未：【我还没玩够。】
　　蒋孝期：【我什么时候到，你什么时候够，等着。】
　　罗盘的指针对准周未，宥莱蹦着要替他选：“真心话，末末，快说你在跟谁聊微信！撒谎死裴钦！”
　　喻成都一脚把他从沙发上踹下去。
　　周未抓过大冒险的签筒哗啦哗啦摇，偏不让宥莱得意。
　　一根木签甩出来，上面写着：亲吻离你最近的人。
　　周未：“！！！”
　　裴钦：“！！！！”
　　喻成都：“！！！！！”
　　包厢门被推开，周未觉得这会儿不管谁来都像天使下凡，倘若碰巧是蒋小叔进了门咣叽贴着他身边坐下等他亲，那他刚刚喝进去的肯定不是酒，而是醇正杰克苏牌狗血。
　　他把木签往签筒里一塞，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先进门的是个鲜肉打扮的油腻男，某金牌大导，越骂越火黑红体质那种，后面跟着的周未就更认识了，是他们刚嚼过的曹操——贺端。
　　贺端比前面人至少高出一脑袋，但这会儿佝偻八相，看着反而比油腻导演还抽挫，夹着尾巴似的往里蹭，眼神往人堆里找着。
　　油腻导演看着是要做和事佬，侧身往裴钦这边比了一下，唤小狗似的：“咴！裴总时间宝贵，你这凑巧赶上了就过来敬杯酒认个错，他底下你这样的成百上千，一个个都由着小性儿哪还了得？！裴总对你们够纵容的了，别不知好歹。”
　　贺端垂着脑袋跟进来，活像落水之后又给踩过一百脚，站到裴钦面前，突然淌泥似的噗通往地下一跪。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周未觉得这人烂是够烂，贱也够贱，但他今天真真是要帮自己蒙混过关了。
　　“裴总，我错了，对不起。”贺端的脑袋像是被人狠狠往胸口摁着，声音念台词似的真诚，“您再给我个机会，我今后好好拍戏，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跟非一还有五年约，我当牛做马……”
　　啊，这颗小白菜！周未心想，一个人拆了骨头，真是连烂泥也不如。
　　然后就听贺端跟着说：“周少，我错了，我自不量力，您高抬贵手。”这回是咬着槽牙字字泣血的真屈辱，饮下夺妻之恨。
　　周未并不想要他什么道歉，即使道歉也该是对黄栀子，他恶心得往后躲，连脚都收到沙发上。
　　贺端隐忍地抽噎着，竟然哭了！周未脊背上蹿起凉风，鸡皮疙瘩纷纷自爆，妈的，他宁可亲喻成都一口也不想见到这个垃圾！
　　裴钦沉着脸：“有事回公司说，滚！”他气起来，唇色的紫明显加深，有种妖异的冷厉。
　　油腻导演两颊垂着的肉刚往上一提，“滚！”喻成都一嗓子，屋里大半人都吓了个哆嗦，这人再不敢说什么。
　　“刚到哪儿了？再来，再来！”宥莱当那两人不存在，重新招呼大家继续玩。
　　贺端慢动作似的站起身，没人理他，他起到一半踉跄着磕在台几上，撞翻了周未刚摇过的签筒，又慢动作似的捡起来放好，这才佝偻着退身出去。
　　左列晃了一圈给所有人倒上酒：“压压惊压压惊，特么的癞蛤'蟆一样恶心人！”
　　昏暗中，没人留意到一只杯底有个米粒大小的白点，正汩汩冒着气泡迅速溶解在金黄的酒液里。


第73章 第七十一章
　　“裴二你个怂货！”宥莱晃着铃鼓大叫，“末末好歹还选一样，你丫连选都不敢！诶？等会儿！末末刚才选的啥，我怎么怎么没……”
　　裴钦心口又涩又闷，换了从前，周未粗心大肺地跟他抱一下亲一嘴逗大伙儿开心都不稀罕，揣鬼的只有他自己，现在周未明显在躲他避嫌，生分到连他腿都不再枕了。
　　是自己尾巴没遮好露出什么，还是他周身全心让别人画了地盘？
　　裴钦压着被贺端搅了一棍子的沉郁，有些自暴自弃地拎起酒杯：“不废话少逼逼，规则里允许罚酒对吧？赶紧给你爸爸满上！”
　　左列提着酒瓶试探地倾身向前，眼睛觑着裴钦的表情：“真能整假能整？别勉强啊，那什么，少来一口意思下得了。”
　　没等他倒，喻成都伸来的一只瓶口叮地挤开威士忌，咕嘟咕嘟往裴钦擎着的杯子里倾了大半杯，浅白的酒液冲开杯底的残酒泛起雪色泡沫。
　　喻成都不怀好意地笑：“一口算罚酒么？干了就放过你。”他有意用尾戒在裴钦的杯壁上轻碰了一下，唇角叼着调谑。
　　周未倏地起身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一把抄过裴钦的酒杯，仰头吨吨吨地喝个底儿朝天，杯口朝下挑衅地冲喻成都晃了晃。
　　他咽下口中的酒，感觉味道有些诡异，清甜里掺着一丝化开的辛辣，滚过喉头激得舌尖微微发麻。
　　这酒怎么一股子雪梨味？
　　喻成都将酒瓶咣当墩在台几上，仰头冲周未吼：“你是不是有病！吃撑了抢别人酒喝？老子给你叫一缸边泡澡边喝怎么样，淹不死你！”
　　“你当然淹不死我！”周未将空酒杯啪嚓一声扔进酒瓶堆里，登时保龄球似的撞翻了一片，“之前白鹭洲的海里淹不死，酒缸算个屁！”
　　裴钦反应过来拦腰拉他，周未睥睨着嘲讽：“喻成都，抢人东西这我还是跟你学的，自己干过的事儿这么快就忘了？给你推荐个医生去筛查阿尔兹海默症……”
　　“我特么真多余在海里帮你磨绳子！”
　　“你磨个屁！单会在床上铁杵磨针还差不多——”
　　“不服来战啊，开两瓶AC Vodka！”
　　旁人对他俩的不定时开战已经习以为常，左列笑嘻嘻真的听话开了瓶伏特加一人倒了小半杯：“来来兄弟们，杯酒释前嫌，都在酒里都在酒里，敬世界和平！”
　　裴钦还是一见他俩掐架就心慌，练了半年的喜怒不形于色一瞬全崩了，背抵着一个手推着另一个：“闹闹，闹够了么，我胸口闷，你们让我缓一会儿……”
　　喻成都登时担忧地看了裴钦一眼，鼻腔里哼一声，解渴似的叉腰把酒喝了。
　　周未本来火气就不大，纯属斗鸡本能使然，想着喻成都这混蛋到底还下流得有些底线，拿梨汁糊弄裴钦没真给他倒酒，也就马马虎虎不跟对方计较，也捏着鼻子把酒喝干。
　　他不喜欢伏特加，这酒太烈了，辣得肺疼，被裴钦摁回沙发上时感觉屋顶有点晃。
　　“两掺着喝酒是不难受？梨汁，”裴钦给周未倒果汁时才发现他刚刚拿错了杯子，自己那只装了白水的还在桌上，他拿的那只杯底有残酒，是周未喝过香槟的。这下好了，香槟掺上白兰地，再浇一层伏特加，不醉才怪！
　　周未眼梢肉眼可见地浮起红云，他挡开裴钦递过来的果汁，觉得胃火中烧、后背盗汗：“不要！刚喝的就是梨汁……今天梨不好。”
　　裴钦一怔，想起刚才喻成都给他倒酒的颜色不太对，瓶子也不太对，他神情复杂地瞄了喻成都一眼，又觉得周未为自己挡酒为自己吵架，莫名生出一种受夹板气的幸福感来，合着他俩都是对自己好，纯属婆媳矛盾不可调和。
　　他惯来受用被人团宠，忽然就幸福得不得了，一边儿想着说两句话哄哄喻成都，一边儿又怕惹周未不高兴。
　　周未0.75倍速地缓了一阵，越发觉得自己这次醉酒有点古怪，他量不好是事实，可每回胃受不住之前就得停下，根本挨不到神志不清那步。
　　现在他也不算神志不清，只是身体一阵阵发热虚软，好像被放进烤箱的奶酪正在从里到外缓慢化开，即将淌成淋漓的汁水。
　　“我想回家。”周未喃喃了一句，抬手扯开衬衫领口的两粒纽扣，露出胸膛一截潮红的皮肤。
　　好热，通身好像在被细微的电流抚摸着，皮肤上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渐渐堆积在小腹掀起滔天巨浪，隆隆拍打着他重荷难负的神经。
　　周未感觉身体和衣料的每一处细微摩擦都让他难以忍受，有种羞耻且无法自持的欲望正横冲直撞地寻找突破口，猛兽一般无法控制。
　　裴钦擦了一把他的额头，跟他低声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待稍微强打起一点精神，周未发现自己正靠在裴钦的怀里。
　　裴钦的双唇在他面前翕合，喉结轻轻滑动，他嗅到裴钦身上古龙水的香气，一切忽然蒙上暧昧和诱惑，像魔鬼的吟唱。
　　周未不恶心也不想吐，他浑身燥热，像被丢弃上岸的鱼。
　　人影在周未眼前晃动，连宥莱这种二货的跳脚都显得搔首弄姿。
　　是酒……今天的酒不对！
　　他勉强挣扎着起身，膝盖磕在台几上踉跄一步，如果不是裴钦从身后扶住他，他定然会脚软到跌回沙发里。
　　“王八蛋！刚给我喝了什么……”
　　周未挥开裴钦，脚下像踩着七长八短的无数根弹簧，腾云驾雾撞进卫生间，咣当一声反锁上门。
　　卫生间里一股潮湿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周未下一秒再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趴在沁凉的理石地面上。
　　裴钦在外面咚咚砸门：“末末，末末，开门，让我看看！听话，末末，怎么了——”
　　包厢里一众人都忘记娱乐，罗盘还兀自打着旋，全体都大鹅似的抻长脖子齐刷刷看向卫生间。
　　“你他妈给他喝的什么！”裴钦的话周未没听清，但周未那句呓语他是听清了的，是以裴钦咆哮着质问喻成都。
　　喻成都一脸茫然，跟着从桌上捞起刚刚灌了雪梨汁的酒瓶：“我能给他喝什么？你他妈自己尝尝！”
　　方才是没人往那东西上想，这会儿俩人对吼，其他人一瞬都明白了，周未那种反应根本不像醉酒，而是给人加了料！
　　这屋里见过带人玩那个的不在少数，可真落在周未身上谁也想不到。
　　宥莱二百五不怕死地夺过酒瓶，先是闻了闻，跟着对嘴尝了一口：“甜的！不是酒！”
　　裴钦被一股悚人的猜测抽得脊背发凉，要不是周未替他喝下那杯酒，现在……
　　“你！”裴钦怒视喻成都，“等完事儿再跟你算账！”“去把那群叫进来——”
　　幸亏熬到这个钟点儿的都剩下自己人，不然小道消息随风一跑，周家大少明天不用做人了。
　　裴钦继续去砸门，喻成都气得脸色赤白不定，险险压住戾气叫来领班：“让所有客人走！全部，马上！”“碰过这屋东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关到隔壁去！”
　　领班愣住一瞬没反应过来，转而才意识到喻成都这是叫他清场子，领班上道地马上应了去办，尽管这意味着当天的流水会红一大片，但损失自有这群少爷们买单，他谁也不敢得罪。
　　那边几家的保镖给叫过来，除了那群都一个个守在门外走廊里，相关的服务生瑟缩进隔壁面面相觑。
　　那群进门前对接通的电话说了句：“蒋先生，少爷出事了。”
　　然后他走到卫生间门边，蹲下来，那里有条缝隙最不隔音。那群说：“我现在进来。”
　　“走开，”周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有些模糊地颤抖，他又咬着牙强调一遍，“都滚开，滚开——”
　　蒋孝期逆着散场的人群往酒吧里去，他接到电话时已经在门口泊车了，这里车位少不好找，“出事了”三个字让他直接将车原地一停，破开人流大步踏进酒吧。
　　逆行的人潮如激流拍打水中石，蒋孝期硬挺挺一路撞进去引得许多人侧目咒骂，等待的服务生直接将他引向包厢。
　　门口黑金刚似的杵着三五个，里面叽叽咕咕一窝手足无措的大鹅又齐齐转头。
　　蒋孝期把车钥匙丢给那群，摆摆手示意他让开，走近敲了敲卫生间的门：“周未，我要踹门了，你让开点。”
　　众人：“？？？”
　　摸周少的逆鳞，还摸得这么粗暴礼貌！
　　蒋孝期说完，退后一步，然后猛地抬腿踹向门锁处，咔啦！锁槽应声震裂。
　　这力度拿捏非常合适，既成功破门，又没踹翻门板将周未拍死。蒋孝期推开不大的一道缝隙侧身进去，跟着在身后重新把重伤的门板推合。
　　大鹅们：“！！！”啥也没看见。
　　卫生间里的感应灯大亮，晃在晶石地砖上，周未头靠洗手台的石柱，侧身倚着通向淋浴的台阶，整个人蜷身贴在地面上。
　　黑衬衫的扣子被他扯脱了几颗，下摆从裤腰里揉出来，露着一段润白紧致的侧腰，也许用冷水洗过脸，他面庞半湿，乌发像染露的云。
　　这画面太过旖旎摄魂，蒋孝期胸口不合时宜地蹿出一缕火苗儿。如果不是这样尴尬的境地，任谁都忍不住要将这人按在怀里狠狠揉捏，翻过来覆过去搓成一池春水。
　　他的这个样子，怎么可以让别人看到！他怎么可以，这么作践他自己！
　　蒋孝期胸口的火烧旺了，他蹲身一把搂过周未，捏着下巴迫使他抬眼看回来：“我真该……把你锁起来！”


第74章 第七十二章
　　喻成都这个不得好死的混蛋王八蛋！
　　周未发觉自己对他的恨意简直高山仰止永无止境，如果这药给裴钦喝进去，他一定会被那个畜生弄死在床上。
　　果汁换酒，他怎么这么好骗居然认为喻成都腔子里长了良心这种东西！
　　周未拼命咬着唇，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战栗，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该有多么放浪不堪，偏偏在被蒋孝期抱住那一瞬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蒋孝期胸膛的热意烫得他愈发手脚无力，周未撑着悬丝般的意识睁开眼，抓住蒋孝期的衣袖：“七哥，我要回家。”
　　这药来一次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严重伤害，效力一过所有的反应就会消失，周未清楚自己只需找个僻静的地方熬一晚，回头再找喻成都那混蛋算账。
　　蒋孝期沉默不语，脸色阴云罩顶，他抱着周未的力道可怖，箍得他骨头快要碎了。
　　周未微一松唇便忍不住哼吟，只能死死咬着，他知道自己这回在七哥面前脸丢大了，甚至能从那可怖的力道中感知他的怒意。
　　蒋孝期将他脑袋按在胸口打横抱起来，周未又是一声闷哼，像委屈的猫爪挠在蒋孝期心尖儿上。
　　头顶光影变幻，几经兜转，周未已经被蒋孝期塞进车里。
　　蒋孝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抽一张湿巾擦净手，食指撬开牙关塞进周未嘴里：“别咬自己。”
　　周未被口唇中坚/挺的凉意激了个哆嗦，下意识便吮咬住那根手指，嗅到上面血液的腥咸。他猛地唤起清明，迫着自己松开牙齿，拒绝地仰头躲避，滚烫的舌顶着那根手指想要吐出去。
　　蒋孝期有凝血障碍，他咬破自己的口唇不打紧，真要是咬破了蒋孝期的手指，那岂不是要磨牙吮血了。
　　蒋孝期指节酥麻，像被电流打了般身体一震，抽出带着齿痕和唾液的食指，周未马上又合唇去咬口腔里的嫩肉，喉咙里发出难受的低吟。
　　蒋孝期捏着下颌迫使他松嘴，周未把自己咬破了，嘴角染红，花瓣似的唇簌簌颤抖着，溢出破碎的呼吸。
　　“我们去哪儿？”
　　那群一句话险险拉住蒋孝期分崩离析的自持，晚一秒他必会忍不住替周未咬住那致命的柔软，狠狠吮吸碾磨，堵住他所有的自伤和喘息。
　　“我不，不回家。”周未在他怀里挣扎，从始至终他都紧绷着不肯完全松开那缕摇摇欲坠的意识，无论是周家还是蒋孝期家，他现在都不能回，周家自不必说，蒋孝期那里还有蒋桢在。
　　那群轻声回了一句：“黄小姐不在丹旸。”意思显而易见，建议他们回高干楼。
　　一刻钟之后，沃尔沃驶进小区停在叠拼别墅院门口，蒋孝期用车里的薄毯裹了周未抱进屋里。
　　那群泊车到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既能留意到别墅的动静又不至于窥探太明显。他呼了一口气，从储物盒摸出一支烟燃起来。
　　&&&
　　“你走，”周未实在腿软得站不稳，被蒋孝期半搂半抱拖进盥洗间，拧开水龙用冷水洗脸。
　　他呼吸纷乱，不小心呛进凉水，抑制不住地咳。但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许多，周未贪婪地扒着台盆俯身将口鼻脸面压进冷水中，又被蒋孝期从身后提着领子拎出来。
　　蒋孝期粗鲁地扯过毛巾擦拭他的额头，这货险些将自己溺死在白鹭洲，现在又洗脸盆里跳河，真是个让人发疯的小疯子。
　　周未后脑的头发给水龙淋湿了，整个人又是水又是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尾滑腻游鱼。
　　他反手抱住蒋孝期，鼻尖埋进他肩窝里：“小叔，你再不走，我要把持不住了……”“你想帮我吗？”“七哥，喜欢我吗……要我吗七哥？”
　　蒋孝期几乎要被身体里蹿起的欲'火掀翻天灵盖，即便将他全身的筋骨都化作锁链也捆不住那头陡然被惊醒的巨兽，让它吞噬掉他们两个吧，他想。
　　咕咚，周未被蒋孝期一把按在墙上，他居高临下嗅着他凌乱的喘息，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该是这样，蒋孝期恨恨地想，他想要他，但不该是现在这样！他要让他心甘情愿——
　　蒋孝期自知他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内里远不是皮囊那般的板正磊落，偏偏在这个混蛋身上他可以不计较一切规矩原则，却非要守住一份纯粹。
　　周未本就迷糊，被掼在墙上更是震得后脑晕眩，脊背抵着凉意让他有些自嘲地笑了，小叔这样的人，断然不会趁人之危对他做什么，何况他现在根本就是在发火，他恨自己这副模样，恨自己随随便便就玩脱了……他在恨我，我完蛋了。
　　周未懊恼地想，怎么才能让他失忆呢，怎么让他忘记现在的我？他心里这样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全凭本能地靠近他，遇上红颜祸水、祸国妖妃什么的就是这种感觉吗？我这是中了喻成都的药，还是中了蒋小叔的毒呢？
　　周未探手摸索到盥洗间的门，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将蒋孝期向外推：“我没事，一会就好……不是拍电影，没那么……我知道怎么处理……你先出去……”
　　待蒋孝期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了客厅的小碎花沙发上，背后盥洗间传来哗哗的水声。
　　男人们都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纾解自己的欲望，他知道周未不想丢掉最后的尊严，所以他强迫自己给他留一点空间。
　　他说得没错，这不是黄栀子写过的脆皮鸭狗血，一只手能够解决的问题不必非要搞出一段脖子以下的违禁情节。
　　蒋孝期思绪纷乱，好像喝了迷药的人变成自己，他脑中飞快地思索过无数片段，却完全无法清晰地串联在一起。
　　他不想明白，作为蒋家破局势力的自己和牡丹城继承人周未搞到一起，会掀起什么样的狂风巨浪，会掀翻他俩怎样的人生旅途。
　　尤其是一路平坦的周未，他怕吗？
　　那个小疯子从前大概是什么都不怕的，甚至能借题发挥，但被自己调/教了这么久之后呢，答应了老周总继承家业之后呢？
　　就算他不怕，自己该替他怕吗？
　　哗哗的水声不停，蒋孝期回神，发觉时间已经转过许久。
　　他起身敲门：“小未？”
　　下一秒，蒋孝期掀门而入，看见合衣泡在浴缸里的周未，一条手臂垂落下来引出一道水线，枕在池边的发随着溢出的水波翩翩荡漾。
　　他惊得汗毛炸起，一个箭步上前关掉花洒，触手发现满浴缸里灌的都是冷水。
　　要命！这叫知道怎么处理吗？确定不是被黄栀子的文带偏了？
　　蒋孝期将湿透的周未从冷水里抱出来，他皮肤上的血色退净，显出苍冷的白，像毫无生命的雕塑。
　　“小未？”蒋孝期心疼得胸口泛酸，胡乱扯来所有的干毛巾和浴袍帮他擦拭。
　　周未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安静地任他摆弄，连吹干头发的嗡嗡声也没能吵醒他。
　　蒋孝期将他浑身擦干，换上睡衣，抱进一楼那间空置的佣人房里，又楼上楼下翻来被褥帮他铺盖好。
　　他身体弱，最近备考更是疏于锻炼，这么一折腾弄出肺炎就糟了。
　　蒋孝期从厨房煮了点萝卜姜茶，晾凉些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彻夜守在床边看着他的体温。
　　&&&
　　L&R那边，喻成都排查了全部有接触的服务生无果，包厢内部也没有监控可查，这事只能暂告一段。
　　众人散去，走廊里，喻成都一把从背后拉住裴钦，扣得他腕骨吃痛：“你怀疑我？”
　　喻成都是那种眸色略浅淡的薄情眼，此刻却混杂倔强的委屈和酸楚。
　　裴钦心里疲惫，用力甩开他冷冷回了句：“谁做的谁知道！”
　　喻成都转而抓着他肩膀往墙上用力一按，压身狠狠吻住裴钦的唇。
　　裴钦吃惊又羞恼地奋力挣扎，感觉脑袋轰地被人爆掉了，头晕目眩地喘不上气来，心脏已经蹦到嗓子眼，若不是喻成都堵住他的嘴就要跳出去了。
　　这两个人身高相差无几，但先天不足的裴钦和后天狂练的喻成都在体力上有着云泥之别，喻成都反剪他双腕一手就能制住，腾出一手托着他后颈狠狠吻着，像要将多年委屈宣泄出去。
　　裴钦被他亲到腿软，不仅是生理的也是病理的，他快窒息了，胸口急促起伏，面白如纸。
　　喻成都终于松开他，被他花拳绣腿地推了一个趔趄，仍意犹未尽地舔过充血的唇。
　　裴钦倚在墙上狂喘：“这个……这个是你，你要我答应你的，那件事？两讫了王八蛋！以后……以后……”
　　“不是，”喻成都臭不要脸地晃晃尾戒，“这个吻是我强迫你的，不算你答应我的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他靠近一步，沉声对裴钦说：“我想要你，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就算你不同意，我硬上就行了！”
　　说罢，喻成都在裴钦的错愕中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2 11:00:00~2020-01-29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7个；深宅晚期放弃治疗 2个；Depressi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 7瓶；yu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第七十三章
　　次日周未醒来，身边没有别人，床头矮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退烧药。
　　他撑身摸摸自己的额头，没觉得体温不对劲儿，但浑身骨缝里都朝外冒着酸水，像是一活动便要散架。
　　周未拢着棉被靠坐着发了会儿呆，跟着幽幽叹出一口气，他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印象不很清晰，甚至有些和梦境搅缠在一块儿的情节分不出真假，但他记得自己罪孽深重地调戏了蒋孝期，好像还把他气得够呛。
　　没错，这会儿人不在，可能就是被他气跑了。
　　周未扇着被子看了眼自己身上干爽舒适的睡衣，突然福至心灵地扯了一下松紧腰的皮筋，衰！这次连胖次也换过了！
　　居然是在他这样那样的时候被换过的，周未心虚地夹紧双腿，恨不能缩成一团棉絮藏进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周未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这才蜗牛似的披着被子晃出佣人房，探头向外看了看，客厅里空无一人。
　　厨房的饭煲里煮着瘦肉粥，不知什么时候煮好的，正处在保温状态。
　　他奓着胆子小声喊了句七哥，空旷的没人回应，又提高声音喊了句，这回确信蒋孝期是真的没在这儿。
　　周未有点儿放松又有点失落，蒋孝期应该是觉得见面太尴尬才趁他睡醒之前就走了吧，锅里的粥能保温，那杯水还是温的，可见他是刚走没多久。
　　也对，要是知道蒋孝期端坐床边守着他，他可能挺尸到中午都不敢醒过来。
　　周未决定不负他的好意，取了碗盛粥喝，这粥是蒋桢的配方，早上一碗很是养胃。
　　他又从药盒里抠出一粒退烧药吞了，七哥预备给他的。
　　做完这一切，周未勉强算把那杯酒的药效和身体上的不适囫囵翻篇儿了，唯有一样翻不过去，就是喻成都这个狗畜生！
　　裴钦的那颗心脏，真这么来一下，恐怕没等被他骗到床上就歇菜了。
　　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偷金。那混蛋小时候能往裴钦的水壶里塞蜘蛛，长大了就敢往他酒杯里下迷药，幼儿园时没能揍死他，这回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让他这辈子都记住捉弄人的下场！
　　周未正磨牙霍霍，手机嗡嗡震起来，是家里的号码，祖父书房的座机。
　　这电话通常是老周总用来和人聊公事的，极少用它拨给家人，周未乍看到也是一愣，险些当作骚扰电话给挂了。
　　“周未，”爷爷声音还是有点虚弱，尾音不自觉拉长，“回家一趟，就现在。”
　　周未第一反应是昨晚的事情给他爷爷知道了，立即又觉得不大可能，那样的话段医生应该更先联系他，爷爷的脾气怕是张嘴就骂。
　　如今这种温沉凝重的语气，更像是碰着什么更严重的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么？”周未忐忑地问，手上已经开始换衣服。爷爷病情恶化？牡丹城被停牌？
　　事情真大成这样，恐怕家里又不会和他商量，因为他哪一样都解决不了。
　　周琛言简意赅：“回来再说。”
　　周未于是匆匆出门，守在外头的那群片刻没耽误直接开蒋孝期的车送他回家。
　　那群吃里扒外地给车主透底：“蒋先生说有事先走，让我看着你，不舒服就找林医生，他人信得过。”
　　周未含混地唔了一声，觉得那群语气正儿八经，却像在暗示他其实什么都懂什么都理解，绝不会因为昨晚别墅里可能发生的事情大惊小怪。
　　现在周未心思不在那事上，他打开手机搜索牡丹城的新闻，一堆儿童节的宣推活动，没什么异常，甚至股价还涨了一点。
　　那就是周琛，爷爷这是今天就要把牡丹城交到自己手上了吗？
　　他真没准备好，前两天他还想趁着儿童节从蒋孝期手里骗礼物呢——
　　&&&
　　周未上楼梯的步子有点重，进了周琛的书房才笃然发现原来姬卿和周恕之也在。
　　这三位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一年到头也没几次，此刻又都将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周未被这阵仗弄得有点蒙，杵在爷爷对面等他发话。
　　然而他们三人又好像十分默契似的，好一阵谁都没有开口。
　　周未的目光从三位长辈面上扫过，心说这是摆的哪门子阵法，爷爷一脸凝重，姬卿带泪的眼眸中暗藏寒意，连父亲都像比平时多了几分七情六欲。
　　皇帝传位也不用如此沉痛吧？周未无意间垂眸，往爷爷面前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倏地，他周身血液一凝，像是姬卿眼中寒意化为毒蛇蹿上来猝不及防咬了他一口。
　　那个怎么会在爷爷手里？周未想，目光怔怔落在淡粉纸页上再移不开，这份结论为无亲缘可能的鉴定报告正是RS做出的，自打从林木那里取回来就被周未丢进抽屉压了箱底，却在两个月之后的高考前夕出现在周琛面前。
　　周琛凝眉看着周未直落落的视线，眼神像带着透视功能一般将他扫了个彻底，用年长者的经验和上位者的智慧来迫使他现出原形。
　　很显然，周未认得这个东西，而且是扫一眼便认得的程度，要说这份文件跟他无关，周琛是断然不相信的。
　　周未对此并没有打算否认，可就在他开口之前，姬卿率先发难。
　　她两行眼泪滚珠子似的掉落下来，来不及擦拭便指着周未颤声说：“小未，你路走不稳话说不全的时候我就开始照顾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扪心自问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跟小耒一块儿长大，可凡事都先紧着你挑，他得的全是你剩下不要的，小耒憨厚从不计较……”
　　姬卿又指向桌面那页薄薄的纸：“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就是这样对待兄弟的？！”
　　这女人要是早年进军影视圈，说不定现在已经封神封后混得比当周夫人还要风光，她刚刚从震惊心痛到委屈悲愤的情绪转变处理得足够让国际名导拍手叫好。
　　可惜周琛不是裴灏夫，不大懂得欣赏，只沉声问：“这个是佣人收拾房间从你桌下捡到的，怕是什么要紧东西拿去问你母亲……周未，这是你的吗？”
　　周恕之胡乱搓了搓下颌的胡茬，像是被姬卿哭得心烦，期待地看向周未想他早点结束这出闹剧。
　　偏偏姬卿抢戏正上瘾，又哭诉道：“小耒怎么会不知道周家将来是你这做哥哥的来继承，他凡事要个强也有心给家里生意出份力，我也一直都给他讲兄弟之间情份最重要，谁接下担子都是为了周家，最要不得兄弟阋墙那套……”
　　周未突然不合时宜地哼了一声，这一哼没什么怒气，反倒像在嘲笑。姬卿发挥正酣的台词突然卡了壳。
　　跟着，周未摸出手机翻了几下，一段录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耒，你是妈亲生的，妈妈能害你吗……皇家无父子，豪门无兄弟……你妈我二十年隐忍是为了什么……妈没有别的愿望，就是要让你比他多一横！就是要让你拦在他上面碾压他！”
　　嘟，周未按下了停止，他自然不是担心姬卿因为太过震惊撅倒过去，而是发觉爷爷的脸色陡然变差，苍老的皮肤之下透出难以压抑的痛苦。
　　这段录音纯属周未一时兴起，当时想着日后可能有用，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周未勾着一点可怜的笑意看向姬卿，看着她被扒掉画皮，被自己一段话扇得满脸姹紫嫣红。
　　姬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露出鱼死网破的决然和镇定，她上前一步按住那份被她视为杀手锏的鉴定报告：“所以你在嫉恨我对吗？你因为一个母亲疼爱自己的亲生孩子，为他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偶尔抱怨一句，就伪造这种完全虚假的鉴定报告企图辱没小耒的身份，辱没你养母的清白！你想对我们母子俩赶尽杀绝吗？！周未，你祖父仍健在，身体也在恢复，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了是吗？”
　　好一嘴反咬一口，周未都快给她气笑了，抬手随意往那页纸上比划一下说：“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姬卿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往结论的位置重新看了一眼：“是小耒和你父亲的亲子鉴定报告，不过是你伪造的！我以姬家的名誉起誓，我姬卿从没有做过背叛恕之、伤害周家的事情，小耒也是周家亲生的血脉，父亲大可找一家信得过的机构重新鉴定，还我们母子清白。”
　　“先别忙着诅咒发誓，”周未双手插袋，站姿越发闲适，不过是姬卿又一遭祸害他，这么多年早都习惯了，“继母大人请仔细看看，报告上哪里写明了申请样本是父亲和周耒的？”
　　姬卿看他眉清目淡心里本就不踏实，待听见这句问陡然一惊，目光慌忙往鉴定报告最上一栏寻找。
　　这种报告因为涉及申请人的隐私，提及的信息都比较简略，加之周未找的林木八成通过什么非常规渠道操作，因此只在样本一的后面注明了周恕之的姓名全拼，而样本二却用“周恕之之子”的英文代替。
　　“这里！”姬卿提着纸页怼到周未面前，给他看鉴定样本的标注，还转过去向周琛和周恕之展示一番，“你还要怎样抵赖？！”
　　她几乎满脸的胜券在握。
　　周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周恕之之子，不是还有我么？”
　　书房里另外三人陡然色变。


第76章 第七十四章
　　这全然是一种灯下黑的可能性，周未怎么会留着一份自己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在身边，而且不是翻箱倒柜地深藏，就随便往抽屉里一丢，再者，更没人想到他居然会去做这样一份亲子鉴定，是好日子过够了撑得胃疼么？
　　因此周未这样一说，全家哗然，姬卿甚至带着点亢奋地哑火了。
　　“到底怎么回事！！！”周琛怒敲桌面，“周未，不许胡闹，好好解释清楚！”
　　他活了古稀之年，大风大浪见过，镜花雪月见过，还没见过这样拿自己身世当做儿戏的，何况这疼了二十年的嫡孙前不久还在他床前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守护牡丹城，他以为自己终于驯服了他。
　　“鉴定是我找人做的，”周未直言不讳，“渠道不正规，但结论未必不可信，虽然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
　　周未扫了眼诸位长辈，语气沉定：“我拿给中间人的样本，的确是父亲和小耒的头发。”
　　姬卿和周恕之一时似乎都有话说，夫妻俩难得默契了一次，却被周琛一扬手堵了回去。
　　“为什么要做这个？”
　　周未于是从自己回国后意外在杂物箱里发现了的RS鉴定报告残片说起，省略了许多主观猜测，尽量言简意赅且不带感情色彩地陈述了一遍客观事实。
　　“所以，不管这份鉴定的结论是真是假，周家藏了只别有用心的鬼怕是真的。”周未看了姬卿一眼，后者似乎刚刚意识到不宜表演太过，居然没有反驳。
　　他继续说：“如果我想凭借一份伪造的鉴定报告谋权篡位，究竟是自己太傻呢，还是觉得全家都是傻子？”
　　“再看看上面的日期，”周未重新看向姬卿，目光凌厉，“试问我想用这个搞事情，何不趁新鲜把它丢出来？难道是怕坏了小耒的备考情绪？那还真是亏大了。”
　　姬卿没忍住，说了一句刚出口自己便后悔的话：“你自然是想临得考试越近捅出来，这个假东西越能影响小耒的状态！”
　　“哦？”周未果然没有放过她，“所以你觉得今天足够近了对吗？”用不用我再提醒你一遍是谁把这件事情捅出来的！
　　姬卿的脸色又是一阵红白，细想也知道，这种事情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早晚水落石出的事情非要赶在这档口抛出来，偏偏又不给周耒旁听，谁想搞坏谁的情绪实在显而易见。
　　但姬卿错估了周未粗大的神经，他给老头子围追堵截搞心态十几年，别的没学会，心大是无人能比的。
　　周未还攒着劲儿上他的一本线，等着向蒋小叔要奖励呢！
　　周琛捏着眉心：“你说的那张残页，现在在哪？”他是老江湖，懂得抓住问题关键让做鬼的早晚现形，相信事实胜过一切辩白。
　　“在我那里，”周未话音一顿，瞥了眼本该躺在抽屉里的纸页，“如果没像这份报告一样，会自己长脚跳到桌子下面等人捡走的话。”
　　老辣如周琛，定然不会认为这件事中姬卿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更不会轻易判周未的罪，但他更想揭出诡异局面背后的心机。
　　他一世心血的牡丹城，是不会交到一个心术不正、阴沉叵测的人手里。
　　周未又无所谓地补充道：“哦，长脚也没关系，我存了电子档。”他意有所指地向姬卿晃了晃手机，再欣赏一遍她抽自己耳光的窘态。
　　窗纸撕破了，周未知道一切暗箭都将化作明枪，姬卿毫不掩饰地将他恨到牙痒痒。
　　周琛的面前放着一份完整的报告和一条揉皱的残页，半晌，疲惫的老人终于开口道：“为了周家的声誉和事实，我亲自找人给他们兄弟两个分别做一次亲子鉴定。”
　　“非要这样吗？”一直不曾开口的周恕之悲苦且无奈地笑起来，“你们都想要什么呢？争什么呢？那些东西真有那么好？”“从DNA交出去鉴定那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你们个个都比我更像周家人，也许错了血脉的那个人是我……”
　　他说到最后，竟哽咽难言。
　　周未觉得胸口阻塞，呼吸间扯得肺腑疼痛。
　　姬卿终于撕下面具，冷然道：“父亲说得对，这样最公平，为了周家和牡丹城，越快越好。”
　　恍惚间，周未从姬卿遽然变幻的目光中看到一种真正的胜利和自信，仿佛前面所有的情绪激荡都是幻影，唯有此刻才最真实。
　　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绝望感倏然席卷全身，周未突然明白过来姬卿真正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姬卿想要周琛出面，给周未和周耒做一次公平公正的亲子鉴定，以此结论来盖棺周家的继承权。
　　而且，她胜券在握！
　　所有人都没上桌吃午饭，尽管这是难得全家人都在的时候。
　　祖父没离开三楼那间书房，姬卿以胜利者和主人翁的姿态回到二楼，周恕之仍将自己埋进地下室，一楼的厨娘忙碌着，周耒也翘了下午的自习从学校回来。
　　佣人只好端着拖盘楼上楼下地送饭，送到兄弟俩这儿时，周耒让摆到那两张躺椅中间的小桌上。桌子比大号披萨大得有限，摆不开两大份七碟八碗，周耒随便捡了几样他俩爱吃的留下，其余让佣人端走。
　　周未懒洋洋从屋里晃出来，随即又倒进躺椅里，说不好是刚睡还是刚醒。
　　周耒从餐后甜点吃起，捡了个榴莲酥：“听说段医生下午过来，给全家做什么筛查……筛查什么？”
　　“病毒吧，”周未散淡的视线放空出去，落在墙角那片玫瑰园里。
　　今年的这波玫瑰居然凑凑合合活了过来，头顶几个血滴子似的稀疏花苞随风轻曳。
　　如果我不是周家人，那我是谁呢？
　　周未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个问题，周恕之不是他的父亲，那魏乐融是他的母亲吗？魏乐融的失踪或自杀，会不会跟他真正的身世有关？
　　最多一星期，官方的鉴定机构就会给出权威的鉴定结论，这回有老周总盯着，段医生至少会选择两家不同的机构同时进行，得出的结论再无疑义。
　　倘若如周未猜测那样，他不是周恕之的儿子，那么别人第一时间会想到的就是当年魏乐融私生活不检点，背着丈夫和外人暗结珠胎。
　　周未吃不下什么东西，反轮到周耒安慰他：“大不了捐个什么馆！”
　　“你是不病了？”周耒用探过哥哥额头的指背贴了下自己额头，“发烧了？正好等下让段医生给你看看。”
　　蒋小叔留给他的退烧药，看来是药效过了。
　　段医生十分敬业地每个人房间都跑了一趟，等到周未这里时马上发现他体温异常，先处置他发烧的状况。
　　“没事，按时吃药多休息，是不是考前有点紧张？”
　　周未答非所问：“用毛发不准吗？”
　　少言的段医生梗了一下，避开他那双拢着雾气的黑眼睛：“不是不准，只是采样过程可能污染样本，有影响判断的可能。”
　　周未乖乖伸出一条胳膊给他采集静脉血：“我母亲，魏乐融，她的DNA样本还有留存对吗？请您增加一组鉴定，我和她的。”
　　段医生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平时不着边儿的小少爷是出于什么目的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想让他的母亲背上耻辱的嫌疑，正因为他不相信事实是那样，所以一定要确认一下。
　　“有留存，我会跟周总商量，”段医生妥善封存了血样，“我想他不会反对。”
　　青年就着温水吞下药片，乖乖陷进松软的被褥间阖上双眸。那一瞬，段医生似乎产生了某种无形山峦自高空崩裂，即将埋葬这个漂亮生命的错觉，那是他作为医生在很多被宣告了诊断结果的病患身上看到过的一种叫做“认命”的表情。
　　周未囫囵地睡到天黑，乱梦一段接着一段。
　　先是视频中呀呀呓语的婴孩踹脚晃手去抓女人垂落的长发，甩着摇鼓的女人笑魇如花，缓缓哼唱熟悉的旋律；
　　跟着一大一小的父子俩在长桌边并排坐着，桌上摆满各种各样精心雕琢过的木雕玩偶，父亲转头对儿子说这些都是你的，还有这个，小男孩转头看过去，惊讶地盯着那株用西瓜雕刻成的牡丹花；
　　半大的男孩们在山坡上迎风奔跑，笑声撒过的地方绽出大片大片灿烂的花朵；
　　下一秒，周未感觉脚下一空跌落万丈悬崖，疾风从耳畔略过，山影瞳瞳，有个声音追着他说，慢一点，我来找你了……
　　周未在坠落中伸出手，七哥，可是……我停不下来了。
　　你能捞起我，也能接住我，对吗？
　　后脑重重一震，周未仰身摔在崖底，无数张面孔从高空看下来，他们听不见他的哀吟呼救，交头接耳声嗡嗡连成一片，像密集的蜂群在徘徊，成千上万的尾刺蓄势待发对准他。
　　“该醒了！”姬卿的声音大喊着，“你做了二十年的梦，该醒了！”


第77章 第七十五章
　　醒来时天半黑，周未泡了个澡感觉身体恢复许多，不知是吃药发汗的作用还是他忽然不那么娇气了。
　　看看手机，依然没有蒋孝期发来的消息。
　　周未换了衣服出门，这个家一如既往地安静，佣人小声询问他要不要马上摆饭，周未晃晃手说不饿。
　　他前脚去地库里开车，那群后脚便从侧窗一跃而出，轻灵如同一只偷食的猫。
　　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下，唯有周未轰着引擎咘咘咘驶出院篱扬长而去。
　　他刚转入临湖路，晃动的灯柱扫到两只熟悉的人影，喻成都挡住裴钦的去路，裴钦双手握拳无计可施，像两头独木桥上相逢的山羊。
　　这个人，出现的真不是时候，连他喘气的姿势都那么欠揍！
　　周未歘歘两道远光闪出去，落下一侧窗户：“元庆！上车！”
　　裴钦逆着光看过来，一眼认出这辆暴躁的小雪豹，同时预感它正在发火，随时都能咆哮着扑上来撕咬面前的混蛋。
　　他赶紧边摆手边跑过来，几乎是身体挡在车前。
　　周未懒得猜他胡比乱划的手语代表什么含义，又冷冷叫了声：“上车！”
　　裴钦的“你说什么都对”程序自动开启，乖乖开门爬上车：“末末，这件事可能……喂！我的天……末末，stop！”
　　他落车门的尾音还没散尽，周未已经一脚油门将小雪豹轰了出去，直奔喻成都！
　　“末末末末……不不不！傻哔！闪开啊！”
　　在裴钦的吱哇乱叫中，百公里加速只需2.5秒的柯尼塞格捕猎雪豹一般风扑出去，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周未一个急刹，前档人影一闪，喻成都像被抛起的沙袋般从半空划了一道弧线，跃过及膝高的湖岸石墙和碧绿树丛，噗通一声落进水里激起大簇水花。
　　周未转着手挡，引擎仍兀自轰鸣。
　　裴钦感觉自己血液凉了，想下车查看施救却怎么都抬不起腿来，颤声道：“祖宗……你真是要我的命……”
　　车灯所及之处，那群一个鱼跃扎进湖中，很快将一具打着弯儿的人体挎在肩膀上扛出来。
　　裴钦连滚带爬下了车，缓了几息才终于迈出步子踉跄过去，柯尼塞格则擦着他的鞋跟拐出刁钻的弧度扬长而去。
　　“他……还还还……”裴钦接过浑身湿透的喻成都，话不成句，“王八蛋，醒醒，死在末末手里你能瞑目吗？不是还有让我答应你的事吗？我不想欠债……”
　　那群扫了圈附近的监控，噼里啪啦滴着水对裴钦说：“赶紧送他去医院，他不能死。”“再有，这里是死角拍不全，你和我是唯二的目击者——”
　　裴钦抱着喻成都的头，并没有拍戏时那种血赤糊拉的效果，心头稍微放松下。他直觉周未没有拿出死亡速度，否则那一急刹，他没系安全带，估计也要拍死在前挡玻璃上。
　　没死是没死，但植物人也不太好吧……
　　在裴钏的指挥下，昏迷不醒的喻成都以最快速度被送进裴家砸钱砸出来的私立医院急救。
　　“到底怎么回事？”裴钏脸色鲜见地铁青，将裴钦叫到走廊窗前严肃质问，“我要听真话。”
　　裴钦泛紫的唇动了动，垂头耷眼地避开哥哥的视线嗫嚅道：“我……我，和他吵架……然后……是我推他落水的！他，他活该……”
　　佯高的声调又没底气地落下去，裴钦下意识喵了眼急救室紧闭的门，隐隐冒出一丝愧意。
　　“家门口那片湖，就他的身高，插进泥里一半都没不到脖子。”裴钏气得用手指点他，音量却一直敛着，“你现在告诉我，凭你，能把跆拳道黑带推进湖里，还摔得他一条腿粉碎性骨折，轻度脑震荡！”
　　裴钏手指抖出残影，末了恨恨塞进裤袋：“小钦，今天的事情你和我都瞒不住，这回喻家是得罪了。要是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大哥，还有非一，就别犯傻。”
　　裴钦煞白着脸，眼圈泛红：“哥，就是……我，我弄的……大不了给他偿命。”
　　裴钏瞪他一眼，转身去给喻家亲自打电话告罪。
　　&&&
　　周未离开家，开车回了高干楼。
　　他把自己关在幽暗的地下室里，没开灯，窗井天光渐渐隐没。
　　周未并不觉得害怕，他突然就不再怕黑了，因为由始至终他都走在黑暗里，那些灿烂的光缤纷的影不过是舞台灯光和背景，没有一样是真的。
　　他问自己，我究竟是谁呢？我不是周家人，那我该姓张王李赵中的哪一个？
　　周未倚着墙，缓缓滑倒在小床垫上，入夏的地下室里有种说不出的阴冷，他胡乱卷了一身黄栀子上次回来帮他新换的空调被。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被点亮，照着一方小小的空间，将床尾叠放的素描肖像和一抹人鱼姬色镀上清透的光膜。
　　机械的女音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不知是第几遍了，那缕光线缓缓熄灭，周未闭上双眼绝望地想，他们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
　　与此同时，蒋孝期正身处万米高空的私人包机上。
　　舷窗外黑鳞般的云海凝滞不动，远处晨昏线溢出一缕橙红霞光，像被利刃割破的伤口，任飞机轰鸣向前也追不上那缕朝阳，他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地依然是漫无边际的黑夜。
　　这是一架内饰豪华的私人包机，最多准乘十七人，尾舱还有一间改造的卧室可供睡眠。
　　蒋孝期见蒋桢恹恹地靠在米色软包/皮椅里打盹儿，便帮她掖了掖毯子问：“困了就去后面睡一会儿，要不要先吃一点东西？”
　　蒋桢最近食欲不好，闻言露出一个勒索式的浅笑：“一杯摩卡可以吗？不加奶油也行。”
　　蒋孝期面露难色。
　　蒋桢不依不饶：“那种你前几天偷偷买的迷你雪球呢，带了吗？好像是什么马达加斯加香草口味……”
　　蒋孝期终于妥协，起身去泡了一杯淡奶摩卡，配两片蔓越莓松仁吐司和一份比利时菊苣沙拉。“套餐，不零售。”
　　“这次过去，大概要一周时间给你进行身体复查和术前准备，”蒋孝期在蒋桢对面坐下，看向母亲的目光带着歉意，“我注册完学籍要返回丹旸一趟，处理……处理一些事情，然后赶回去陪您手术。这段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可以联系宥圆，她是个热心的女孩儿，很好相处，你会喜欢她。”
　　蒋桢喝了点咖啡，小口咬着吐司：“我也很喜欢小未，他知道你要过来美国读书吗？”
　　蒋孝期将目光投向舷窗外的苍茫夜空，他还没有告诉周未，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且事发突然，他守了周未整个晚上，一早接到林医生的通知说手术安排在一周之内，蒋家已经准备好私人包机送他们母子俩过去。
　　蒋孝期看着周未沉静的睡颜，有些希望他快点醒来给他坦白从宽的时间，更多是想在他睡醒前逃离。
　　再等等吧，让他安心考了试再谈其他事情，或许周未会理解他，他总是很能体谅别人的困境，他比所有人认识的都要懂事。
　　所以，自己一再欺负他——
　　蒋桢什么都看懂了，口中咀嚼的菊苣泛着淡淡清苦味：“考验这种事情，还是老天注定最好，也许有些考验帮你看清一个人，但也有不少终会阴差阳错。如果是命里注定的必然躲不过，千万不要有意创造或无意放任。你放心回去处理你的事情，记得要处理得漂亮妥帖一点哦，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
　　“您别想那么多。”蒋孝期手指无意地轻轻扣着桌面，心觉他妈这个二十出头就找了个跟外公同龄老男人生崽的资深叛逆少女，对这种事情的敏感度和接受度真不是一般亲妈水平。
　　他能说什么呢？除了理解万岁。
　　抵达肯尼迪机场时，仍然是同一天的午夜。
　　蒋宥圆专门过来接机，圆圆脸的小姑娘开朗活泼，天真健谈，一路忙活得蒋桢也跟着精神不少，显得蒋孝期愈加沉默。
　　安顿好蒋桢，宥圆非要拉着几个月不见的小舅舅出去吃宵夜：“哇你不知道我在这边过得有多苦！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宥圆唱了一句跑调儿的经典台词，想扒蒋孝期的肩膀又不敢：“小舅，反正你飞了一路迷糊一路，不如趁机倒下时差，这边有家中国馆子，炸鸡和烤鱼勉强能吃。”
　　蒋孝期蹙眉看向她：“所以，我为什么要横跨半个地球跑到纽约来吃中餐？”
　　“因为西餐更难吃啊哈哈哈哈，”宥圆爽朗大笑，“我也是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长了个爱国胃，之前听说小未哥在意大利总是犯胃痛还笑他娇气……”
　　不知触发了什么看不见的机关，宥圆感觉气氛有点僵，连忙转了话题到两人的新学校：“明天我带你过去注册吧，大舅舅都已经安排好了，那里的国际生奖学金可以cover全部费用诶！”
　　蒋孝期坐在通宵营业的融合菜馆里，有些心不在焉。周未总给人种娇气脆弱的错觉，可能是他那副皮囊太具迷惑性，其实他也是能为了追求梦想宁愿忍受肠胃折磨的小硬汉。
　　嗯嗯，软软的一只小硬汉。大概前一晚的他的模样，蒋孝期这辈子都忘不了。
　　宥圆吃着正餐量的宵夜，忙不迭接到一通跨国长途，啊的四个音节惊叹一通，挂断电话对蒋孝期说：“是我表哥，宥廷。”
　　蒋宥廷，已逝大伯蒋柏平的长孙，蒋孝期点头表示记得。
　　宥圆叉着锅包肉：“他说喻家那个太岁出了意外，昨晚整个喻家都惊动了，好像事情挺严重的。”
　　蒋孝期飞了一路脑子有点儿钝，听说这个突然清醒几分，问：“喻成都？他怎么了？”
　　“据说是意外受伤，给拉到医院好容易才抢救回来，不过一条腿断了，搞不好要落下残疾……天啊，他可是喻家最疼爱的老幺，上面一串哥哥姐姐比小未哥还要团宠呢，谁要是惹上他们家那可惨了！”
　　“诶？小舅你这是？”
　　蒋孝期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塞给宥圆：“注册的资料都在这里，麻烦你明天替我跑一趟，需要本人办理的部分申请延期，我要马上回国一趟。”
　　他几乎是片刻不留，丢下话抬脚就走。
　　“诶？喂！”宥圆抱着资料跺脚，你这样丢下一位未成年女士真的好吗？


第78章 第七十六章
　　出行之前，关于L&R下药那件事蒋孝期查了一半，已经听说喻成都的嫌疑。
　　但他总觉得事情也许不是表面这么简单，喻成都跟周未从小掐到大，但他俩骨子里都不是狠绝之人，喻成都那次在海底也帮忙过周未脱险。
　　两个过家家式磕牙打屁的中二少年有什么深仇大恨给对方上这般手段？
　　蒋孝期从宥莱那里得知当晚除了服务的侍应生，还有一个人也有机会接触到周未的酒杯而且动机充分，那就是贺端。
　　但问题是，他尚未找到证据就给匆忙的出行打断了，正计划着回国之后详细调查。
　　因此在听说喻成都出事的第一时间，蒋孝期就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这事可能和周未有关。
　　周未是头冲动的小狮子，下在裴钦酒里的药很可能会闹出人命，他从小护着裴钦，出了这种事大概率会伸爪子挠回去。
　　裴钦对他来说是这么要紧的存在，蒋孝期想到这个实在不怎么舒服。
　　所以匆匆安顿好蒋桢，他仅在纽约停留了不足四个小时便又踏上了返回丹旸的航程。
　　&&&
　　飞机降落在丹旸机场时，晨光熹微。
　　蒋孝期十三个小时里一眼未合，反复考虑这件事可能的发展和应对，即便真是周未将喻成都搞残了他也不能让周未出事。
　　毕竟受了欺负打回去，这混主意还是他灌输的。
　　因此飞机一落地，蒋孝期没有回丹大也没去找周未，而是先去了一趟静湾别墅，陪他那两位按着日出时间起床的祖父祖母吃了顿早饭。
　　他交代小裳装了些精致的早点，然后拎着去探病了。
　　世家里发生这种事，互相探病问候实属寻常，按说蒋家派个平辈过来就够了，蒋孝期这种叔辈亲自上门倒略显隆重。
　　不过他一个人，悄无声息，没有鲜花果篮馨言暖语，进门直接将早点拍在桌上，像个送外卖的。
　　这种私立病房布置十分温馨，除去一些医疗器械根本不大像病房，没有外人敢进来打扰喻小爷养伤，只裴钦陪在里面。
　　蒋孝期第一眼见喻成都，他倚在调起十五度角的床上，脸色不见大变化，一条腿从股骨向下越过膝盖整个用钢圈支架固定住，钢钎楔入骨肉，裹缠的纱布染着红黄的液渍。
　　看着就挺疼！
　　周未那小体格指定打不出这效果，八成是车撞的。
　　“正好饿了，”裴钦去开早餐盒子，一样一样摆出来给喻成都检阅，“想吃哪样？”
　　喻成都胸口一颤挤出个冷哼，大概牵扯到伤处，疼得微微侧了下/身，眉心缩紧：“把白菜豆腐捏成鱼形就想糊弄我？老子这条腿断了！他是故意伤害，乖乖等着带铐子坐牢吧！”
　　跟着他挤出个狷狂的笑：“蒋小叔以后可能要去号儿里看他了，帮我转告一声，没事儿可别随便捡肥皂。”
　　裴钦手一抖，鱼糕啪叽糊在了脚背上，转头愕然看向喻成都。
　　蒋孝期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双肘拄在膝上，目光黑沉笃定：“这件事情或许有些误会，但那种东西你之前玩没玩过心里清楚，我想找就能找到不是误会的……”
　　蒋孝期见他梗起上身，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再有，就算他纯粹只是看你不顺眼，揍你一顿也不会怎样，你心里清楚，毕竟这条腿还在你身上。”
　　“周家可能看他出事吗？我也不会。你非来硬的，我们两败俱伤好了，不然就聊聊，你想要什么。”
　　“你到现在都没开口，就是有得商量。”
　　“没开口？”喻成都狠槽了一句，“我从被那兔崽子怼进湖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给拉到这儿一个全麻放倒做了整晚的手术！”
　　他怒指裴钦：“你问问他，问问他我什么时候清醒的！敢不敢把手机还我？元庆。你们这特么叫做软禁！非法拘禁！”
　　裴钦被他俩这番来往惊出一身凉汗，生怕蒋孝期惹怒喻成都，又担心喻成都冲动之下鱼死网破，赶忙回手塞了块鱼糕在喻成都嘴里，让他想好再说。
　　“怎么能说软禁呢？上回我发病你不是也带我去了你家的会馆休养么，都是一回事儿。这里……安静，适合养伤！”
　　“你想要什么？裴家……我，我也不会看他……看你俩闹成那样。”
　　“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喻成都被他噎得够呛，闷闷地咳，不敢大动作。裴钦轻轻顺他后背，捋狗毛似的，吸管杯送到嘴边。
　　“他真是天选之子呢，三家联保。行！你们让他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叫声爸爸认错，我就饶他一命！”
　　蒋孝期舌尖舔过内唇，一脸“你在做梦”的无奈表情。
　　裴钦手机响，接起后简单吩咐了一句“让他进来。”
　　来人是那群，进门看见蒋孝期有些意外，随即梁山好汉般转向喻成都：“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开车撞伤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跟周家无关。”
　　喻成都几乎给他们气笑了，不断点头：“好啊，真好！你们一个个的都跑来干嘛？探病还是补刀？”
　　“看来只有小钦最关心我了，”喻成都看向裴钦，一把拉得他弯下腰来，“不是问我要什么吗？我想好了，裴钦，我要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裴钦错愕地半张着嘴，反应一下才忙不迭应声：“答应答应，只要你让这事儿过去，一件两件八件十件都答应。”
　　他几乎要握住对方的手摇晃着说谢谢了，完全没想到能如此简单地过关。
　　蒋孝期离开医院，裴钦出来送。那群连衰带丧地跟出来，他又没看住作妖的小少爷。
　　蒋孝期对裴钦说：“趁喻城没回来，赶紧跟喻丹旸把事情敲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喻丹旸是喻成都同父异母的大哥，别的哥哥姐姐是否真疼喻成都这幺弟不好说，喻丹旸应该不是另一个裴钏。
　　他们的父亲喻城越偏爱谁，谁就是喻丹旸最大的敌人。因此在喻城亲自过问这件事情之前，如果能将其定性成一个意外，周未就平安了。
　　裴钦点点头：“喻城今天回国，我让大哥想个办法拖住他一阵。”
　　“不用，”蒋孝期摆手，“你之前出面顶包，喻城那个老狐狸不会轻易买你哥的账，我请老爷子帮忙，这件事暂时扯不上蒋家，他应该不会觉察出什么。”
　　“蒋老先生？”裴钦吃惊，完全没料到蒋孝期最后得到消息，居然还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围魏救赵、连哄带骗地预先备好退路帮周未脱困。
　　“我祖父出面给他引荐一位大客户，拖上几个小时应该可以，你这边有问题吗？”蒋孝期此时俨然当裴钦是他的同盟。
　　裴钦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草根出身、玩起来却比他们所有人都狠的同龄人，干脆把心一横：“没问题。”
　　“就是……”裴钦露出一缕伤怀，“我答应喻成都的话，别告诉末末。”
　　蒋孝期神色古怪地一瞥：“你想多了。”
　　他才没有“吃撑狗血给对手当助攻”这种杰克苏炮灰男配的爱好，要打动男主自己表白去，要感动自己就好好憋着。
　　蒋孝期走出医院，看向紧随其后的那群：“包庇罪犯法的知道么？”
　　那群抬头，回了个茫然的表情，感情您刚才那出不叫包庇？坑蒙拐骗威逼利诱就不犯法了？
　　蒋孝期声音终于松弛下来：“他人在哪儿？”
　　那群：“你家。”
　　喻城过不来，一切事宜自然交由喻丹旸处理。
　　喻丹旸十分喜闻乐见地接受了自家熊弟弟给人下药险酿惨祸，然后被人怒极报复摔断一条腿这种事实，回头跟老爹汇报，喻城也只能怒其不争自认倒霉。
　　所以这件事折腾到最后，周未平安撇清，喻成都断了一条腿还得在床上躺几个月，而裴钦继欠了喻成都一个空头支票后又欠了第二个，也不知道这位创世基金培养出来的债主会不会对他加收高额利息。
　　&&&
　　蒋孝期在附近早点铺子里买好滑蛋酥饼、烟笋肉包、嫩豆花和八宝粥拎着上楼，时间刚过七点。
　　他开门时故意放轻动作，玄关到卫生间再到卧室，灯开了一路，显然是寄宿的某人睡过去忘记关了。
　　一楼卧室里，桌上的台灯亮着、题册散开，椅子上却团了只呼呼大睡的毛球儿，乍看画风诡异地搞笑。
　　而那只某人，不知是凭借怎样顽强的意志力，经过何种艰难的挣扎，滚爬到一米开外的床尾，然后再也撑不下去一头栽倒在上面。
　　周未和衣而睡，只占据了床尾一窄条空间，险伶伶地侧躺在床沿上，挂着拖鞋的两脚还垂在地板上。
　　蒋孝期蹲身在旁，正对着他的脸，一只巴掌便能覆住的精致面孔近在眼前，连细小的毛孔和细微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留热烈的目光反复逡巡，禁不住唇角挂笑。
　　小七嗅到肉包的香味，睡梦中唔喵了一句，闭着眼睛把自己凭空抻长二尺，它灵活一跃跳下椅子，学着蒋孝期的模样蹲在床边。
　　蒋孝期伸手揉了揉周未的头毛，周未蹙起眉不耐烦地回爪扒拉开，咕哝道：“小七起开，别闹！”
　　唔喵~小七歪头，向爸爸控诉这个莫名其妙毁谤自己的家伙。
　　嫁祸者蒋孝期又揉了揉背锅侠的毛头以示安慰和雨露均沾，然后毅然决然地弄醒周未：“起来吃饭了——”
　　“嗯？”周未勉强掀开眼皮，缩回腿翻成仰躺，右侧肩膀被自己压成了偏瘫，酸麻到无法动弹，难受地嘘着气儿。
　　蒋孝期挨着他坐下，这货便毫无意外地拱了拱将脑袋枕到他大腿上，仰起脸盯着蒋孝期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哑声问：“他没死吧？”


第79章 第七十七章
　　他死了吗？这话问得有恃无恐、毫无悔意，好像他对自己的车技很有把握，分分钟能去参加个叉车开酒瓶之类的技能挑战赛。
　　蒋孝期居高临下地板着脸虎他：“你胆子是不是大得没边儿了？”
　　周未翻了个身，朝里，脸贴埋在蒋孝期的小腹。
　　“得罚。”蒋孝期探身摸了一把短尺，腹部被呼吸吹得发烫，强忍痒意：“手伸出来！”
　　周未举起右爪，压麻了，不知疼。
　　“不写字的那只。”
　　吭哧！周未笑出声，乖乖递出左手。
　　啪，掌心一凉，被塑胶尺子扫了一下。“去洗脸刷牙！吃早饭了——”
　　“买的？”周未捡了个包子，朝二楼瞥去，“阿姨身体不舒服吗？你们昨天去哪儿了？”
　　蒋孝期往豆花里戳吸管的手一顿，又用力按进去递给周未：“她去住院调理几天，透析多了有点儿吃不消。”
　　“哦，”周未面露忧色，“没关系吗？哪家医院，能去看看她吗？”
　　蒋孝期咬了一大口酥饼用力嚼，避开周未的视线：“等考试过后吧……她还让我好好盯着你考试呢，要你别分心……”
　　“让你盯着我？这话可不像阿姨说的，你假传圣旨吧？”
　　蒋孝期心虚，好在周未并没多在意，转而盯着他手里的酥饼：“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嘴里说着，他人也凑身过来，就着蒋孝期的手在圆饼上咬了一口。
　　酥饼金黄分层，里面夹着鲜嫩的滑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酥脆饼皮发出碎裂的咔嚓声，焦香扑鼻。
　　本来溜圆的一张饼被先后咬了两口，并排凹出两弯整齐的月牙，一深一浅。
　　同吃一张饼，让人莫名感觉这场面很撩，心口都痒痒的。
　　“还有一张，”蒋孝期朝袋子一努嘴，跟着护食地又是一口，正好咬在两弯月牙中间，高耸的沟壑被挖去，连成一圈大大的弧。
　　周未胸口一震，感觉耳根那一圈汗毛都炸了起来，蒋小叔这是吃他的口水了，这人可以啊，撩得半点儿不比他差！
　　虚张声势的小少爷怂了，乖乖抱着豆花啃包子。考完试的，考完试的，考完试的……不然真没心思好好考试了。
　　“你不用去上课？”
　　蒋孝期坐在一旁看他标画出来的疑难杂症，逐条整理演算：“这几天不去，单做一件事，陪你考试。”
　　“真的假的？”周未抚胸，“你们学霸都把高考看这么重要吗？搞得好像生死赌局一样——”
　　从前他可没把任何考试当一回事，但现在想想，如果那个最终的鉴定结论做出来，说不定他真的要靠这场考试来改变命运了。
　　蒋孝期用一只镂空长尾夹夹住周未垂落的一缕额发，指节轻轻扣着题本：“别走神儿，既然考，就考到最好，不然瞎耽误工夫么？”
　　考试前的最后五天，周未过着心无旁骛的备考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被蒋孝期牌生态闹钟唤醒，十分钟洗漱换衣，然后被拉出去绕着家属区中心花园遛一大圈，顺路买了早点回来一起吃。
　　上下午严格按照考试安排的时间作息，蒋孝期甚至强制他养成了午休一小时的习惯，午晚两餐都是蒋孝期亲自下厨，免除了周未洗碗的任务，但晚饭后他必须跟着蒋孝期去超市采购并担任搬运工。
　　周未对美其名曰“力量训练”的拎包扛菜意见很大，常常左拥右抱着两只大号超市购物袋跟在蒋孝期身后期艾地嘟着嘴，像个受了委屈的新媳妇。
　　待一身臭汗回到家，蒋孝期往往又能从什么地方变出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冰淇淋塞给他解馋。
　　蒋孝期不再让他熬夜刷题，于是晚饭后的时光变得缓慢且轻松，有时两人窝在客厅里边逗猫边做些背诵记忆类型题的口头问答，有时会找来经典电影的英文原声放出来看，还在周未的建议下重温了一遍Wall·E。
　　周未觉得这样的时光，如果能无限复制循环下去也是再好不过的，他仍旧是周家那个没用的大少爷，被蒋小叔每天二十四小时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一生中从没有这样像过一个学生，也从没有这样被悉心陪伴过。
　　开考前一晚，老周总特意打电话过来让周未和周耒必须回家吃饭，家里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誓师宴。
　　姬卿依然笑面相迎地招呼着，她就是有这种撕破脸皮也能一片片拼回去的技能，唯独在同周未短暂相碰的视线中露出倨傲炫耀的凶芒。
　　她享受这种人鬼通杀的换脸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周耒到底年轻，眉心始终轻轻揪着，也许已经听到点什么风声，替自己亲妈揽下这份虚伪的尴尬。
　　所有人都像在努力回到从前的模样，扮演从前的自己，虽然这个家的从前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美好。然而，戏演得再投入始终不是现实，注定是一场聚散随缘的宴席。
　　周琛一碗水端平地祝福了两个参加考试的孙辈，还十分家常地嘱咐他俩提前检查好要带的东西，别落下准考证身份证。坦白说，这比动辄就要捐个什么馆更像一个爷爷，上了年纪琐碎絮叨的爷爷。
　　他没提任何亲子鉴定的事情，尽管周未估计那个结果按照周家这种身份的委托人来说应该已经做出来了。
　　周未甚至故意给周琛创造了单独留下他说话的机会，但周琛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询问他明天是否还能回家吃饭。
　　“蒋小叔送我去考场，晚上我还住他那里，离考场近来去方便。”周未据实相告。
　　周琛似乎有些遗憾，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这反而印证的周未心头早已明晰的预感，谜底要留到考试之后再揭晓，提前说了怕影响他的情绪，那一定不是什么好的答案。
　　但外人并不了解，此时能够影响他情绪的东西不再是那些板上钉钉的事实，而是他可以凭借努力去争取的未知未来。
　　周未从大宅出来，蒋孝期仍在车里等他。
　　他这种远超监护人、直逼狱警的如影随形式守伴，令全天下未成年人的亲妈汗颜，也令那群无地自容地生出了职业危机感。
　　周未觉得还蛮受用，不知道时间长了会不会烦他，反正现在挺喜欢的。
　　蒋孝期驱车向西，濡湿的夜风带着落雨前丰沛的水汽，吹在脸上已经有了盛夏的温度。
　　周未打开大沃的天窗，仰头看上去，慨叹：“可惜寂夜无星月！”
　　“吟赏却非独一人。”蒋孝期驶离五环匝道往西山鹿园方向驰去。
　　周未讶异地看向他：“你不是理科状元吗？居然接得这么快！”
　　“我语文考了130分，”蒋孝期丝毫不谦虚，“对你的期望是……算了还是不给你压力了。”
　　周未咋舌：“你可真是没给我压力！”
　　蒋孝期闷闷地笑出声。
　　周未拨弄他车上没开机的手台：“带我来这儿干什么？你不是说考试之前绝对不能生病受伤，连个苹果皮都不许我削吗？”
　　蒋孝期：“那是因为你的确削苹果皮时削破手指过啊。”
　　周未无语，又按捺不住斗嘴之魂：“那来飙车吗？你这车最高限速才一百八。”
　　蒋孝期：“不够你兜风吗？脑袋从天窗伸出去，张大嘴巴，能给你兜出疝气你信不信？”
　　周未：“……”
　　他飞车在这条路上驰骋过上百遍，见过鹿园山道的无数次夜景，每一回视野里都是极速之下的糊成一片，从未真切地感受过这片野趣。
　　虽然此刻天阴沉得像洗过笔的水盆儿，被车灯拖长的山路崎岖灰白，比当初夜攀清净山的景致还不如，但……
　　身边这个人，敌过一切！
　　蒋孝期谨慎地过弯，突然对周未说：“这辈子，第一个带着我不要命狂奔的人是你，周未，你带我漂过刚才那个发卡弯的时候，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的心，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跳得那么快过。第二次让我心脏狂跳的人还是你，在海里……第三次，也是你……”
　　周未不敢转头看蒋孝期，两人保持着网约车司机和乘客的姿势，但他烧着的血已经涌到脖颈、脸颊、头顶……
　　他觉得再不冷却，自己可能会爆头，现在给他一盆水，他一头扎进去大概会沸腾出咕嘟咕嘟的气泡。
　　周未腾地起身，将半个身体从天窗探出去，让并不凉爽的夜风带走他无法承受的炽热。
　　“不管今后发生什么，”蒋孝期说，“我永远都不会对另一个人心脏狂跳了……不过为了我的健康，你以后要乖一点，不要让我总是心动过速。”
　　周未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觉，他心口酸楚却想放声大笑，抑制不住地翘起唇角又双目湿润。
　　夜风吹得他醺然不辨四方，他知道今后只想朝着这个人的方向走过去，无论高山、无论汤河，无惧险阻、无畏幽长。
　　周未拢着唇，在夜风里呼喊：“蒋孝期——我喜欢你——蒋孝期——你喜欢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9 11:00:00~2020-02-05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深宅晚期放弃治疗 2个；2547751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 13瓶；yue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第七十八章
　　雨雾纷飞，细碎的雨沫扫进半敞的窗扇，将淡蓝窗帘打湿了一角。
　　裴钦伏在床边给喻成都读一部剧本，激昂铿锵的武将陈情被他念得像老和尚讲经，中间夹着掩不住的哈欠。
　　要不是靠近他的那条腿不能动，喻成都真想踹他一脚。“带着你的三万玄甲跪安吧，朕快要被你活着超度了！”
　　“啊？”裴钦勉强撑开眼皮，感觉背后小风有些凉，扯了条毛线毯盖住喻成都的伤腿，起身关好窗。“帮你放下床睡会儿？饿吗，想吃点啥？鸟袅吗？”
　　“你养猪呢？”喻成都没好气儿地斜他一眼。
　　裴钦讪讪地噤声，放下剧本一个人趴在窗沿上看雨。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语文再有半小时就交卷了，不知道周未这货正在作文题上胡扯些什么。
　　本来裴钦想溜出去陪周未考试，谁知道喻成都一早起来就找他茬儿，光早饭就换了三遍才肯吃，好容易吃完饭又吵着无聊非要出门晒太阳。
　　裴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到轮椅上安顿好，刚推到楼下花园里就给大雨浇了回来。裴钦撑伞挡着喻成都，怕他伤口淋雨，自己被浇成落汤鸡。
　　回了病房，裴钦顾不上自己换衣服，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回床上躺好，才匆匆洗个澡，凑合换了身喻成都的衣服。
　　借这身衣服也是一波三折，喻成都嘴上说让他随便穿别客气，待裴钦换好一身他又各种矫情，非让他重新选一套。结果大半个上午，裴钦就跟试衣模特似的几乎把喻成都搬来的所有衣服都穿了一遍，最终敲定那套他觉得最丑的。
　　裴丫鬟伺候妥了喻小爷，丑丑地坐在旁边看剧本，喻成都又要他读出来给自己听……
　　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裴钦算是想明白了，喻成都这是诚心不让他跑出去陪周未考试，谁让这事儿因他而起呢，他认栽！
　　“你昨晚没睡好？”喻成都看着他的背影，两人身高相仿，自己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却另有种清隽颓靡的味道，很诱人。
　　如果不是他腿断了，这会儿可能要直接从背后抱上去，拿回自己的衣服让他穿自己。
　　这间病房是个套间，原本在外间有一张专供陪护休息的床，喻成都不许裴钦以外的人陪床，非叫人将外间的床移了进来，就横在他病床二尺远，俩人像住在酒店双床标间。
　　裴钦砍减了一些不必要的工作，专门留下照顾喻成都，只要他不去找周未的麻烦怎么都行。
　　周未虽说是周家大少，撞断谁一条腿不太打紧，但撞的人是喻成都那可大不相同。
　　喻家人脉博杂，俩人之前又结过一房顶的梁子互相看不顺眼，这回喻成都受了冤枉，他诚心整周未的话怕是周未也不能好过。
　　姬卿那个后妈一定会趁机捅刀子，把这事儿宣扬得满城风雨，迫于舆论压力接受刑罚的权贵不在少数，甚至有些会从重处罚以息民怨。
　　裴钦这人有个满点的技能，就是共情。
　　一想到周未会被满世界挤兑，他那看个《动物世界》都能爆泪的超物种人文关怀完全无法承重，满脑子的狗血狂飙，他要保护那个人，那个他从小就想保护却因为自己太弱鸡总被反罩的小玫瑰。
　　于是，杰克苏霸总文的官配男三通身散发着暖男的万丈光芒，重病缠身命不久矣，不想让对方体会得而复失的爱别离选择暗恋，十几年如一日克制隐忍地默默守护着他的心爱之人。
　　麻的，这古早文风、虐恋情深，简直稍微想一下都要飙泪三升好吗？！苍天亦为他悲泣，大地亦为他沉默……
　　裴钦不吭声，喻成都妒火焚心，他非要做个恶人不让对方如愿，这个缺心眼儿的白痴，看不出周未心里装的人不是他吗？！
　　“你过来。”
　　裴钦转过头，双眼像也灌了水汽：“怎么了？”
　　“鸟袅！”
　　“我去拿……那个。”
　　“不用，你来扶我过去。”
　　裴钦睁圆眼睛：“你又作什么妖？”
　　“在这儿尿不出来，你扶我。”
　　“推你吧，”裴钦拿他没辙，虽然用轮椅也推不了几步路，“小心别碰了伤口。”
　　喻成都侧身蹭下床，左臂绕在裴钦的肩膀上，勾得他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自己的额角。裴钦听见他一声闷哼，不知是在呻痛还是在讥笑。
　　不得不说，喻成都这复原能力已经堪比犬类了，他借力单腿站起来，环手抱住裴钦，顶得他踉跄后退。
　　故意的！裴钦心知肚明却不敢撤手，恨声道：“老实点儿！你想变跛子吗？”
　　“那你会对我负责吗？”喻成都忍着疼，嗅裴钦的颈窝，像要磨牙吮血咬上一口，“你跟我大哥说，是你把我推下湖摔成这样的，我瘸了你得养我一辈子。”
　　“你给尿憋死我就不用养了！”
　　“我让他们中午送个鸳鸯锅过来，”喻成都盯着眼前明显消瘦的一张脸，喜欢他、恨他、折腾他、心疼他，“允许你喝一点酒，中午好好补一觉。”
　　裴钦意外：“用你允许？咱俩谁是病号！”又期待地问：“我涮锅子你不馋吗？”
　　“馋，我吃你，秀色可餐。”喻成都手背一抬，从裴钦颊边轻轻蹭过去。
　　“你信不信我把你直接塞马桶里？”
　　喻成都一手勾着裴钦肩膀，一手撑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坏笑：“手没空了，麻烦帮我扶一下……那个。”
　　“真该摔折你中间这条腿！”
　　喻成都被他从身上搡下来，抓紧扶杆犹自在笑：“折你身上我乐意——”
　　因为这句他乐意，喻成都被裴钦关在卫生间里坐了一小时马桶，直到火锅送进来，又泪流满面地吞了一小时口水和清汤菜叶子，总算体会了一把“祸从口出”的恐怖后果。
　　&&&
　　周未考完第一天，领回手机边向外走边开机，短信像雨后泥洼里的水泡咕嘟咕嘟冒出来，他没先去管，而是看到一则娱乐推送：
　　【某H姓男星涉嫌吸/毒已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配图是一张贺端成名作的吸烟剧照，H指代不言而喻。
　　吸/毒、造假、卖/国是娱乐圈三大禁区，谁碰谁死，媒体敢爆剧照说明拿到了实锤，贺端这回铁定要凉了。
　　周未心头疑惑，从贺渣密不透风隐藏与黄栀子四年恋情的小心程度来说，他如果碰那种东西应该没那么轻易给人发现。
　　况且除了有意炒作，贺端这人谨言慎行得很，并不恣意放纵。但凡周围有能照见他的，哪怕只是一块玻璃，他也绝对不会露出半点原形，属于用生命演绎人设的典范。
　　正是因此，那次贺端卖绿帽人设虐粉黑周未才会取得空前成功，全网骂周未。他不玩这么大，裴钦也不会下狠手封杀他。
　　那么，这是有人故意搞贺端？
　　L&R的那幕，亲见者里排除吃瓜看热闹的和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只可能是裴钦。
　　“这种表情……让我不太敢猜呢？”耳边突然响起蒋孝期低沉的嗓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周未身侧，手里握一柄黑胶大伞。
　　周未回过神，熄灭手机朝他呲牙露齿地笑：“这回呢？”
　　蒋孝期揉他后脑：“至少一百三。”
　　“猜得八/九不离十，”周未大言不惭地慨叹一声，“剩下的，都是本人强项了！”
　　“看来我真是多余担心问你考得怎么样乱你心态，你这叫做铁石心肠吧？”
　　“我是碌碌饥肠，”周未揉肚子，“考试怎么这么耗费体力呢！今晚别做了吧，我们出去吃？”
　　考场离丹大不远，徒步溜达二十几分钟就到蒋孝期的公寓，但周未还是有些心疼蒋孝期一整天围着他忙活。
　　因为怕周未吃坏肚子，早饭也不出去买了，蒋孝期早早起来给他熬鸡汤煮龙须面，还要把中午要做的食材准备出来封进保鲜膜节省操作时间。
　　上午雨下得大，蒋孝期开车送他过来，一把伞全罩在周未身上，等他考完语文出来，窝在车里等他的蒋孝期衣服还是半湿的。
　　这会儿雨停了，两人踩着微光粼粼的潮湿路面一同往家走，周未想让他也松一口气，不用像幼稚园小孩的妈妈那样接了孩子就忙着回家煮饭。
　　身边还有不少其他考生，单独来去的不多，大部分有父母陪着，一边闲话一边往家走，人人都知道归途，像嵌入脑中的默认路径。
　　周未想，如果没有蒋孝期，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考试过后该往哪里走，哪里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蒋孝期侧过头：“怕我给你下毒吗？我不是保证过这两天餐桌上绝对不会出现西蓝花么，你不相信？”
　　有住在附近的考生和家长转进了洁惠食堂，周未拉起蒋孝期的手腕，迈腿跳过路肩下的水洼：“去吃疙瘩汤吧，太久没吃好怀念啊——”
　　刚好他们第一次来时坐过的那桌空出来，秦惠洁亲自过来招呼。
　　蒋孝期扯过菜单点了几样荤素搭配的清口小菜，对老板娘说：“加一份糖蒜，再来两瓶汽水。”
　　对面正倒滚水涮碗筷的周未噗嗤一声笑出来，继而像被点了笑穴一样抖得水洒了满桌子。
　　&&&
　　蒋孝期看了眼时钟，已经偏过十一点周未还没有去睡的意思，他也不惮于调侃这个心大的家伙了：“紧张到失眠？”
　　周未趴在写字台上，将自己抻成耍懒的猫，拽了张纸给蹲在桌上的小七讲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运动，“因电而动用左手，因动而电用右手……”
　　“你右爪呢？”他连写带画还去掰小七的脚爪，“挠我！该剪指甲了你——”
　　唔喵~小七以为周未在跟它玩，扒着纸上曲里拐弯的线条，跷起一爪随时准备还击这个欠儿巴登的人类，精神得三角耳直竖。
　　“睡觉了！”被冷落的蒋爸爸转身穿过客厅，掀开电箱驾轻就熟地拉下全屋照明闸，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唔喵~
　　七哥~
　　蒋孝期带着被需要的双倍满足返回卧室，一手拎起一个，分别丢到床上和椅子上。
　　然后从衣柜里取出备用的枕头被子躺在周未身边。


第81章 第七十九章
　　周未从衣柜里摘了件绛红色的短袖衬衫穿在身上，正是英泰乐津夏季校服的上装，色泽纯正、衣料笔挺，精致的小翻领外缘滚了圈姜黄窄边。
　　“穿这件？”蒋孝期有些意外，毕竟周未是穿校服幻丑星人，只要不进那道校门，校服想上他的身简直比鬼还难。
　　浓郁的绛红色衬得他肤白如脂玉，其实是很动人的，周未比任何人都适合红色，就像牡丹的花瓣和芯蕊相得益彰。
　　他不甚满意地掸掸左胸刺绣的校徽：“这件显眼呗，等考完试……小叔于千万人中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眼神那么亮，蒋孝期有些怔忡，将准备好的透明文具袋递给他，抽出那柄黑胶大伞：“走了。”
　　上午是理综，考完试，雨水像打开闸门的考生一样涌落下来。
　　周未穿在人群中快走了几步，刚出了考点搭建的简易雨蓬便给蒋孝期一把裹进大伞里。
　　两个人对视时均是轻松一笑，蒋孝期知道他这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考试到这儿对周未来说已经结束了，因为他的英语真的非、常、好。
　　“晚上怎么庆祝？我带你去泡吧怎么样，你都没去过吧？”周未靠他很近，这样蒋孝期的另一侧肩膀就不用被雨淋到。
　　伞沿压得很低，蒋孝期揽着周未的肩将他往车里带：“去过。”
　　“啊？”周未惊笑着揶揄，“看来小叔你有很多事情我还不知道啊——”
　　蜿蜒流下的雨线被雨刷刮开，转瞬又蒙上一层雨珠，蒋孝期发动车子：“再过五小时二十分，我把我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他漆黑的睫毛轻轻一颤，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未。
　　“我也是。”周未出乎意料地答道。
　　&&&
　　下午天阴得厉害，雨也没有要停的架势，刚过三点外面就暗得像冬日傍晚。
　　考场里的教室亮起灯，雪白窗格排列成行；往来车辆的灯光也都开着，道道昏黄的光柱扫荡穿梭。
　　仪表台上的手机震响，蒋孝期扭键调小了CD里正在播放的那首See You Again的音量，看到来电是林木医生。
　　他无法改掉多年来养成的一接医生电话就紧张的条件反射，习惯地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林木声音凝重：“蒋先生，你现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让人去接。”
　　蒋孝期从座椅里挺起身，脊背紧绷：“怎么了？”
　　林木：“长老会那边通知，捐献人突然死亡，霍尔医生的助手已经赶过去提取器官了。低温保存的器官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不再适合移植，我们一致认为手术越快越好，所以需要您立即赶回去！”
　　林医生谈及专业鲜少带上感情色彩，是以他尾音压重，让蒋孝期心口也沉沉一落。
　　大概没得到蒋孝期的立即答复，林木继续道：“手术需要直系亲属在场，签署各种必要的文件，也可能遇到突发情况……丹旸今天的天气很糟，晚点如果雨势过大或者有雷电强对流我们就飞不成了，联合移植的供体太难得，这次我们绝对不能错过……”
　　“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蒋先生，万一……”
　　“什么时候起飞？”蒋孝期的声音透过电波有些不真切。
　　林木像是松了一口气：“一小时后，最多一小时，你必须赶来机场。”
　　“知道。”
　　蒋孝期切断通话，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知该做什么，只见液晶屏上滚着一行行的歌词：When I see you again, Damn who knew all the planes we flew……
　　时间跃动着指示到15:37，周未，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再见你的时候该如何解释我今天的失约。
　　他掀开储物箱用力翻找，里面掉出一包藏给周未的烟，还有一双天冷戴着冻手天热戴着显傻的定制小羊皮手套、一盒玫瑰味口香糖、几张周未在名片背后画的涂鸦、周未的墨镜和耳机、周未送给他但他认为没用所以依然全新的车载迷你加湿器……
　　各种鸡零狗碎的大小玩意，不是周未的就是周未送的。
　　蒋孝期强压心口翻涌的浓烈情绪，终于翻到一页英泰乐津印发的纸质通知书，淡黄色的信笺被周未随手折成一架飞机。
　　不是那种常见的纸飞机，所以蒋孝期拆了好一会儿才完好无损地将其二维展开。
　　他摸过周未随手涂鸦的铅笔，将信纸抵在凹凸不平的方向盘正中，写下：小未……
　　车门在身后呯地一声关合，蒋孝期已经站在了大雨里，他仰头看向不远处一排排亮着灯光的窗口，汹涌的雨水打湿眼睫，淌过绷紧的咬肌。
　　蒋孝期转身，决然地大步走进瓢泼的雨幕中。
　　16:40
　　机长示意一切就绪，向塔台请求起飞的指令。
　　蒋孝期没听见林木让他去换身干衣服的建议，垂着一头湿发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上，20分钟，19分钟……11分钟，10分钟……
　　如果可以再拖延一会儿，他也许可以给周未拨一通电话亲口解释，那么他的失望会不会变少一点？
　　16:57
　　私人包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引擎咆哮着轰鸣，机身冲破重重雨雾腾空而起。
　　蒋孝期垂手放下调至飞行模式的手机，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涌出鼻腔，他下意识抬手去接，掌心落了一点一点密集的鲜红。
　　空乘小姐紧张地取来冰水和湿毛巾，半蹲身体帮他擦拭：“先生，您别担心，高空环境干燥，是比较容易流鼻血——”
　　林木解开安全带豁然起身，顾不得尚未进入平稳飞行状态的飞机在气流中小幅颠簸，快步走过去打开自己的医疗箱，取出针对凝血障碍的药剂和一次性针管。他稍显粗鲁地对空乘小姐说：“让开！”
　　&&&
　　电铃刺破宁静，周未将视线从窗外的雨幕中收回，随监考老师的指令站起身，听见周遭如释重负且五味杂陈的叹息。
　　这就考完了，周未想，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如沐雨的蔷薇般清丽馥郁。
　　他夹在七嘴八舌的人群中向外走，脚步刻意拖慢着迫不及待的心情，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出更大的弧度，然后演习一般用右手二指按在唇上。
　　指尖微微发凉，却像缠着微麻的电流……不对，不是这样的触感，应该是柔软且滚烫的……
　　身边经过的女孩儿偷偷瞥来一眼，诧异地发现这个漂亮的小哥哥居然和自己同时脸红了，登时羞涩地凑头躲在闺蜜身侧消化内心的狂喜。
　　她正犹豫着该不该主动过去加他微信，便见对方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考场门口乱作一团，皆因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如太平洋泄漏。
　　考点的遮雨棚已经风雨飘摇，站在下面调整成最佳角度也许能保住头发不湿，迎接考生的家长们和乳燕投林的考生们在雨蓬一线狭路相逢，混乱地挤作一团。
　　一时间哭笑并起、呼喊乱溅，手捧的鲜花被雨打风吹去，满地的残红败绿、零落成泥。
　　周未身上没伞，于是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插袋站定，决定还是能保一点是一点，发型还是很影响形象的，毕竟今天是个大日子。
　　眼前景象如同打折促销的菜市场，他就是角落里最昂贵所以无人问津的那颗小白菜。
　　周未觉得和他想象中略有出入，但看着这片混乱，又宽慰地认为哪怕蒋小叔第一时间踏着五彩祥云过来接他，恐怕眼下的条件也漫不出什么浪花来。
　　等待中，他心头那一点似有若无的隐忧像是又茁壮了一些，当然这也可以归结为太在意所以患得患失。
　　“末末！”
　　周未倏地抬头，看见裴钦居然从一辆网约车里钻下来，一手盖在头顶，一手提刀似的拎着一大束火红的卡罗拉玫瑰，险些被车门卡住。
　　周未抬手掩面，因为这傻哔的出现实在太吸睛了，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扯成一束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登徒子憋到高考后对女神表白。
　　周未赶忙拨了蒋孝期的号码做打电话状，想趁乱溜走。九十九朵，他真丢不起这么大脸！
　　“末末！恭喜高中！”裴钦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猫低的肩膀，背后飘来一波惊呼。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中个屁，刚考完。”周未像躲生化武器似的尽量与那束玫瑰保持距离，这给蒋小叔看到可能不太好吧，毕竟裴钦不怎么禁揍。
　　他视线瞥出去寻找蒋孝期的身影，人没见到，车子依然停在原地。
　　裴钦瘦了一点，小脸给雨水淋得发白，身上穿一件明显不是他风格的字母T恤，送的惊喜被冷水兜头浇熄，人和玫瑰一般濡湿凌乱。
　　“身体好不怕病吗？”周未拉着他跑向沃尔沃。
　　车没锁，一拉即开，但蒋孝期没在里面。
　　周未将裴钦塞进后座，复又起身，从方向盘上拿起蒋孝期送他的手工表扣在腕上，雨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
　　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那张刚刚被手表压住的淡黄信纸上，晕出泪痕般的涟漪。
　　蒋孝期的字周未太熟悉，哪怕是他伏在方向盘上匆匆写就的。
　　周未一眼落在开头那行：小未，对不起……
　　“末末？怎么了——”裴钦草草擦过头发，从后座探身拉他，“上车，别淋雨了，你……”
　　周未看见手机屏幕上滚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号码，是第一次差点被他当做骚扰电话挂断的祖父书房座机。
　　周未握紧电话的手遽然一抖，跟着，他扬臂将电话猛地朝着湿水的路面砸下去，碎片飞溅。
　　该来的，该走的……


第82章 第八十章
　　周未揉皱了信纸丢出窗外，拧身坐进车里，下一秒引擎轰鸣，车身擦着行人的衣袖驰掠而过，背后一片被泥水溅到的谴责咒骂声。
　　淡黄的纸笺落花般在水洼里打了个旋，很快被雨水淋透变成泥泞的土黄，上面浅淡的铅笔字如脉痕般模糊得几不可见，被千百只脚狠狠踩进泥水里。
　　“末末？”裴钦小声叫他。
　　“没事，终于考完了，高兴！你没见过撕卷子扔书包的么？”
　　周未说话时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觉得这一定是因为裹在身上那件湿衣服实在太冷了，淋雨怎么会这么冷，他以前都不知道的。
　　裴钦认得这车，他犹豫一下还是直接问：“蒋孝期呢？”
　　“走了，”周未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去美国陪他妈手术——”所以，多么可以理解的理由，他为什么还这么生气呢？他总是这么不懂事！
　　周未抬手抹脸，外面的雨太大，淋到的雨水怎么都擦不干净。
　　蒋孝期说，让他再等自己一年，一年后他一定回来。
　　可你之前明明说等考完试的，考完试！蒋小叔怎么可能说话不算话呢，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啊！
　　蒋孝期，你不知道吧，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啊！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呢？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这么难过呢？
　　好像信任游戏里，他毫无防备地仰头倒下去，对方却在最后一秒抽回手，他跌得好疼啊！
　　车子已经开上四环，显然不是回丹大的方向，裴钦从身后捏他肩膀：“末末，先去我家换身衣服吧，你这样会感冒的。”
　　“去我家换，”周未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老头子喊我回家吃饭，你也一起吧。”
　　他在后视镜中露出个自嘲的笑，掩不住满面水痕：“非一那个新成立的媒体，缺大新闻吗？我白送你一个怎么样？”
　　裴钦蹙眉不语，他打认人就认识周未了，怎么会看不出他现在很不对劲，只是不知从何劝起。
　　不是他系的铃铛，他勒断手指也解不开。
　　&&&
　　两个人都从里到外地湿透，碰巧在门口遇到一样刚从考场回家的周耒，保镖撑开伞遮在他头顶，司机也撑开伞去接后座的姬卿。
　　四人八眼面面相觑，体面狼狈高下立现。
　　“哎呦！”姬卿崴到脚似的嗔叫一声，啧道，“这俩孩子怎么……一水儿的身娇肉贵就这么淋着？快进屋……季姐，赶紧熬两碗姜茶！”
　　周耒虽然还是一张上坟脸，这会儿也掩不住吃惊瞪大双眼，自动让个路给两只落汤鸡先行，跟在周未身后不耐烦地低声催促：“赶紧去洗热水澡，脏死了！”
　　“考得怎么样？”周未故意搓火。
　　周耒果然脸色更黑了，重哼一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去，撞得周未肩膀一歪。
　　客房在楼上，周未推了下裴钦：“快去洗澡，我让小耒拿他的衣服给你换。”
　　“我去你房间洗，”裴钦耍赖，“穿你的衣服。”
　　“随便，只要你穿得下。”
　　周未也不大想上楼去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跑到周耒房间借浴室。
　　大家收拾妥当回到餐厅准备开饭，这会儿周琛才珊珊迟来地从楼上下来，喉咙里压着咳嗽，依然整肃地穿着西裤衬衫。
　　因为有裴钦在，晚饭的气氛还算不错，姬卿热络地招呼着，似乎有意让周耒和裴钦多接近，话里话外颇有替代周未这个大哥的架势。
　　饭罢，老周总迟迟不开口，目光在一双孙辈之间逡巡。
　　姬卿终于按捺不住，对三个晚辈摆出模具似的笑容：“小未小耒，你们俩如今都成年了，趁着全家都在，爷爷有话要对你们说。”
　　她随即抱歉地看向了裴钦。
　　裴钦看得懂那是个赶客的眼神，他又不放心周未，于是假装没看懂，偷偷在手机上给周未发消息：【这话说得……要是套入家庭伦理剧，下面的台词就该是：其实你不是妈亲生的，你爸爸也不是你爸爸，你爷爷更不是你爷爷……哈哈哈哈！】
　　周未歪在沙发上拄着脑袋给他回消息：【所以才问你，要不要免费的大新闻。】
　　裴钦：【？？？】
　　裴钦：【！！！】
　　周未眼皮不抬：“我跟裴钦没什么秘密，好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有什么要说的不必背着他。”
　　裴钦茫然抬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对上和他一样莫名其妙的周耒，两人眼神一碰又互不待见地挪开。
　　裴钦心口又酸又热，无论周未把他当做什么，无疑还是最亲近最信任的那个，从小到大没有变过，这二十年的交情永远没人可以取代。
　　所以他不能让周未为难，赶紧站起身：“那什么……”
　　“别走。”周未忽然叫住他，声音里似乎渗着窗外濡湿的水汽。
　　裴钦顿住，低头看着窝在原地的周未，他没有抬头看自己，他似乎正在努力抵御和抗拒着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裴钦想，我得留下来陪着他——
　　“我，去你房间试下新游戏。”裴钦不等外人发表反对意见，匆匆穿过走廊闪进周未的卧室，咚地关合房门。
　　姬卿期待地看向老周总：“爸爸……”
　　周琛沉默，返身上楼取来一沓鉴定报告，薄薄的几页纸在众人手中传阅，沉默的气氛有如传染性极强的病毒扩散开来。
　　根本不等所有人看完，周琛清了清嗓子开口：“小未，你从小在周家长大，不管事实什么样，咳咳……我相信这些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从前、以后，只要愿意，就都还是……”
　　“不可能！”周耒用他备考积累的巅峰阅读理解状态看完那几页纸，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放屁，这不可能！”
　　他愤然站起身，将一沓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胸口粗重地喘息着看向周未，像在等待他的支持。
　　周未依然垂眸坐着，外表看不出任何诧异和怨怼，甚至也没露出丝毫的伤心绝望，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原地消散的不真实感，好像他这二十年的抗争和放纵都是一碰即碎的虚像。
　　姬卿小心翼翼地蹲身拾起地上那几页纸，正要像罪犯重返现场以获得加倍的心理满足感一般重新仔细看一遍，纸页突然给周耒抽走，锋利的纸缘在她精心保养的指腹划出一道裂口，血珠瞬间渗出来。
　　周耒用力撕扯那几页报告，无声地，疯狂地，好像那个被鉴定为与周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他。
　　“小耒，好了。”周未终于抬起手，从身后拍了拍周耒。
　　周琛沉声复述，仿佛在提醒自己刚刚被撕碎的现实：“我前后委托了三家机构进行鉴定，最终结果一致，小未和恕之，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缘关系……同样，和乐融也没有。”
　　姬卿目光中燃烧着的兴奋的火苗倏地一抖，在听到后半句结论时，她似乎露出某种混杂了难以置信和犹疑愤怒的表情。
　　周未对姬卿此刻的反应报以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他终于在彻底的惨败中扳回微不足道的一成，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那个曾经短暂陪伴过他也让他漫长思念过的女人。
　　魏乐融不是他的生母，所以，亲爱的后妈，你想用我来历不明的血缘，在她头上扣一顶她无法辩解的不洁的帽子，真是个妄想啊——
　　这个家里，从头至尾多余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
　　倘若还有第二个，那也绝不是魏乐融，而是你姬卿自己！
　　“当年乐融早产，所以小未是在橙溪县的一家医院里出生的，这本身是个意外，”周琛继续说道，似乎每个字都重逾千斤粘在齿间，“这两天我已经派人调查过当年乐融生产的那家医院，最大的可能是，我们和另外一个家庭，因为护士的疏忽抱错了孩子……”
　　周未轻轻地点着头，心里想，啊！居然是这么俗套的答案，那个倒霉的周家大少究竟是谁呢？他居然偷走了人家二十年的富贵人生，真是罪孽深重呢！
　　“小未，”周琛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你是周家的孩子，从前是，以后也是……”
　　老人的声音哽了下：“如果你的亲生父母愿意，你就继续留在家里，如果你愿意，我以后也还是你祖父，你的父亲、母亲、弟——”
　　“爷爷，”周未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二十岁了，不用担心我。”
　　周未用力咬住嘴唇，想咽下内心翻江倒海的疼痛，那是自己的血肉被从生长了二十年的根骨上活生生斩裂的痛苦。他以为自己早有准备，以为自己能够承受，但没有什么比一场从未淋过的大雨更冷更狼狈，也没有什么比一份突然失去的感情更痛更锥心。
　　这种疼痛几乎化为了实质，让他的五内也跟着绞痛起来。
　　周琛湿着眼角，似是无奈地轻轻点头。
　　“是是是，”姬卿敷衍地应和，“周家养了二十年的孩子，不在乎再养个二十年、四十年，就是多个人多双筷的事儿……”
　　“闭嘴！”周耒狠狠地看向姬卿，继而看过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在说什么？你们都在说什么！”
　　裴钦关在卧室里，百无聊赖地翻看周未的画册、习题本，虐到一半的掌游机扔在床上兀自响着背景音乐。
　　他没来由地心慌，摸过电话上下乱划，忽然收到周未发来了一张照片。
　　下一秒，他笃地从床上弹起，惊到灵魂出窍。
　　卧室的门被推开，裴钦幽灵似的站进寂静无声的客厅里，他眼中没有任何人，唯独盛着一个周未。
　　周未缓缓站起身，感觉两腿微微发麻，面向周琛：“先这样吧，我……跟裴钦出去下。”
　　“哥！”周耒叫他。周未转身，在他头顶胡了一把，跨出门去。
　　“末末，”裴钦跟在他身后，“末末——”
　　他追上前两步，拦住周未：“你要是难过……”他自己先快哭出来了。
　　周未在大雨初歇的浓夜下，看着裴钦的眼睛，轻轻弯了下唇角：“元庆啊，我好像没什么东西可以留给你，没骗你吧，这个新闻真的很大了……我那么没用，果然不是周家人，说不定爆料出来，牡丹城的股票会大涨一波……”
　　周未开门上车，裴钦马上跟过去钻进副驾驶。
　　“送你回家吧，我要去把我的猫拿回来，猫粮藏太高了它翻不到，时间长了会饿死。”
　　周未将车驶出小区，才想起裴钦家就在周家旁边，又慌忙找了个路口掉头向回走：“我先住那套房子吧，反正租了一年不住白不住……”
　　“栀子最近不在丹旸，她大概也攒了点钱，傻丫头不懂理财，你有空的话帮她看看买个房子……”
　　“裴钦，你个傻哔以后长点儿心吧，自己照顾好自己……”
　　沃尔沃兜了一圈，又在湖边停下。
　　裴钦勒紧了安全带不肯下车回家：“末末，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现在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离开你的……你就当我是一团空气，你让我看着你安心行吗？”
　　“末末，我不管你老子是谁娘是谁，也不管你姓周还是姓什么，你是我哥们儿，换了谁都不行！”
　　周未看着他把鼻涕抹在手背上，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帮我去搬家吧。”


第83章 第八十一章
　　周未拖一只行李箱，打算将他搬到蒋孝期公寓里的一些私人物品打包带走，太多了，行李箱装不下，还有些两人一起买的分不清是谁的东西。
　　大梦一场的慌乱，周未索性都不拿了，只带走几件随身衣物，和猫。
　　裴钦帮他提东西，周未将小七从猫爬架的窝窝里拉出来，这家伙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前路凄迷，居然扒住绳柱不肯撒爪儿。
　　周未晃着将它扯脱下来：“走啦，人家不要我们了，留在这儿饿死吗？小七，爸爸对你不好吗，你有点儿良心好不好……”
　　裴钦听得鼻子发酸，一扭头看见鞋架上摆着那双跟周未穿着的同款拖鞋，连心也酸了。
　　“这里好久没住人了吧，”裴钦进门先去开窗通风，空旷的房间里飘着雨季特有的轻微湿霉味，“你别住地下室了，小心睡出风湿病来，吃的用的都有吗，缺什么我在网上帮你买……啊，冰箱里什么味道？”
　　裴钦晃了一圈，琐碎一通，转回来看见周未抱着小七蜷在沙发里，似乎很累，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裴钦在他对面坐下：“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等周未回答，他继续说：“就算不是周家人也没什么，末末，你不是本来也不稀罕继承家业么？这回老周总再不会逼你去考什么劳什子的商科了，你想读什么读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就算没有周家还有我呢。”
　　他坐近一个沙发：“末末，我说的是我，不是裴家，这一两年在外头跑，我也学了不少东西，赚钱养活自己是有点问题，但养你还是绰绰有余嘛——”
　　“我觉得老头子这个人呢，杠了你十几年，他舍不得不要你。他说了今后跟之前一样那就是一样，‘说一不二’城主，那是闹着玩的么？！”
　　“那我也得有那么大的脸呢，”周未举起小七晃了晃，被小七凌空挠了一爪子，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它饿了。”
　　午休前，他才和蒋孝期一起喂过猫，这都过去七八个钟头了……才七八个钟头，他的人生就整个颠倒过来……
　　裴钦把带回来的猫粮打开，直接倒在茶几上，还用功夫茶杯给它倒了一点水。
　　小七似乎对这种全新的就餐方式不太适应，但耐不住肚子饿，随便嗅了嗅便咔吱咔吱吃起来。
　　裴钦再坐近一个沙发，揉周未的头：“你要是心里难受别憋着行吗？跟爸爸说，爸爸疼你……行了我吃点儿亏，也不给你当哥了，以后我就把你当宝贝儿子宠着行吗？二十四孝亲爹，要钱给钱，要命拿走！”
　　“你比我爸唠叨多了，”周未说完一怔，突然意识到周恕之并不是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平时也没干什么当人家爸爸该干的正事儿，但那个字一出口，他本能联想到的人仍然只有他。
　　周未挠了挠小七的脖颈，恍神问：“你说我亲生父母什么样？”
　　“也许是阿拉伯王室呢？”
　　周未想起自己给蒋孝期画的那张迪拜土豪，近亲？门当户对？却一点笑不出来，强扯了下嘴角。
　　裴钦卖力地哄他：“然后你家里不仅有矿，还是钻石矿！富得咕嘟咕嘟冒石油儿！你是国王和王后最最疼爱的小王子，上头有七个哥八个姐全都倍儿宠你……”
　　“养猫太逊了，后宫宠里标配就得有只虎崽子！”他戳了戳小七的蛋蛋，“就这货，塞牙缝都嫌掉毛——”
　　“阿拉伯王后跑橙溪县医院生孩子？她拿到签证了吗，是不是脑袋进石油了？”周未拄腮，懒懒提问。
　　裴钦面露尬色，但起码周未看起来好些了，或许有点儿呆呆的漠然，能跟他有问有答也算情绪不错。
　　在一个家里生活二十年，忽然发现自己长错了地方，这种刺激可不是谁都承受得了的，也就周未心大，再有就是他原本过得也不痛快。
　　裴钦稍一放松，下一秒发挥失常：“那你妈，我是说魏乐融，当年怎么会在橙溪县医院生孩子？”
　　就算不是裴钦亡母那样的高危产妇，以周家的地位，起步价也要选个条件好的私立待产，公立三甲特需都略显寒酸了些。
　　“她是早产，”周未对这事儿听说过一些，“当时好像离预产期还有几个星期，她在家待的闷了就跟朋友出去玩，不知怎么路上就提前要生了。当时返回丹旸肯定来不及，她朋友只能送她去了最近的县城医院，幸好生得很顺利，母子平安。”
　　周家当年喜得长孙，又一场虚惊，还给橙溪县医院捐了一大笔钱，只是没想到造化弄人，医院居然把人家孩子搞混了，拿只假狸猫换了人家的真太子。
　　周未这时才活动了下僵死的脑筋，推己及人地想，不管周家舍不舍得让他回去亲生父母那边，那个被他冒名顶替遗失了二十年的周家大少是一定要回到周家认祖归宗的。
　　他是什么人呢？他姓周，应该叫周未吗？
　　那我呢，我又是谁……
　　周未觉得脑仁儿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因为淋雨的缘故，他一手托起小七，一手提上简易猫窝往楼下去。
　　“先睡了，你走的话记得关灯锁门，想住这儿就那边佣人房。”
　　周未没开灯，将小七的窝窝摆在自己的床垫旁边，扔它随便去玩。
　　小七对这座行宫并不全然陌生，逡巡领地似的绕了一圈儿，还煞有介事地在几幅画前停下，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从什么地方下爪开撕比较方便。
　　然而不知是不是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不佳，居然没有去祸害那些主人的宝贝，而是随便捡了张丢在墙角的宣纸抓着玩儿。
　　周未倚墙席地，像融入了浓夜一般安静，只是不知不觉脸颊有两行温热淌下，在天井的微光中映出流泻的水亮。
　　他旁边摆着那张人鱼姬和蒋孝期的素描像，闭上眼仿佛两人依然并肩而坐。
　　可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偷偷离开呢？如果晚一点点，我还可以在你肩膀上靠一会儿，一会儿也好……
　　咔啦——
　　唔喵——
　　小七自知闯了祸，嗖地蹿开三米外，竖着三角耳转头看向周未，随时准备着在他暴起时夺路奔逃。
　　周未侧眸，看见翻倒的正是蒋孝期那幅肖像，画纸被木架的长杆从中戳破，褶皱裂痕横贯，像无法弥补的沟壑。
　　周未手臂微一动，小七猫躯一震，但它没有立即逃命，因为受害人没有要惩罚它的意思，只是轻缓地将那幅破画从架子上拆下来捏在手里。
　　随后，他蜷起膝头，将额抵在皱裂的画纸上抱紧双臂，又一动不动了。
　　小七转身向他走近了几步，以它短暂的猫生经历，是没有办法理解眼前这个总是显得很开心、总是会笑的漂亮男人，此刻为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它理解不了，那是一种名叫“难过”的情绪。
　　&&&
　　裴钦惊弓之鸟般地守在高干楼别墅陪了周未一晚，甚至大半夜摸黑蹲在楼梯口偷听下面的动静，还要不时应付喻成都密不透风的远程骚扰，身心俱疲。
　　他在客厅沙发上累得睡过去，直到听见开门声才猛地惊醒，看见周未拎着一袋早点回来，兜头飞来一杯豆花。
　　裴钦抬手接住，下一秒，煎饼糊在脸上。
　　噗嗤，周未笑，朝阳一般灿烂，晃疼了眼。“我今天要闭关画画，你自己玩儿噢别吵我。”
　　他大口咬着滑蛋酥饼，嘬着热豆花，吃得很香。
　　裴钦知道周未画画时关机不理任何人，着实无聊得很，但也说明他的精神支柱还在，用不着太担心。
　　“我吃完就走，那边……还有事。”他不想在周未面前提及喻成都。
　　周未松了口气，这货还是那么好骗，一骗就滚了。
　　周未打开手机，平时常用的那部一气之下摔碎了，也懒得去补卡，他这部备用机里面存的联络人很少，只有家人和同好。
　　家人还是周家的爷爷父母弟弟，外加死乞白赖非要入户的裴二傻；同好则是久不联络的画友，大多是佛罗伦萨期间认识的同学，也有几个是被周家冻卡之后赚零用加的“客户”。
　　没有蒋孝期。
　　周未手感不好，可能有时日没正经画了，画着画着心绪就飘远到不知什么地方，没着没落地停不下来。
　　中午裴钦电话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还说宥莱和左列他们要约饭庆祝他脱离苦海，问他想不想去吃火锅，都被周未敷衍地推拒了。
　　到了晚上，周琛又打来电话，问候一番透了个大消息给他，说是他的亲生父母联络到了，问他想不想去见一面。
　　这么快？周未的第一念头暴露出他的惧怕和拒绝，而后细想，又觉得周家大概已经迁就过他的接受能力了。
　　七天拿到鉴定结论那是普通流程的速度，周家用刑侦速度只需几个小时就可以了，一周足够他们找到并确认那个抱错的孩子，毕竟二十年前的一家县城医院同时出生的男婴不会很多。
　　“小未，”祖父在电话那端叫他，声音很温和，“如果你没准备好，那我们就先不见了，这个不着急，不着急……你现在住哪儿？先回家来住行不行？爷爷想让你和小耒出去散散心，你回来和弟弟商量下想去哪儿玩……”
　　对于一个半生铁腕的老人来说，他的关切近乎卑微了，周未心口撕扯一般地疼起来。
　　他深呼吸，尽量让声音显得放松：“那就见见吧——”
　　话甫一出口，泪霎时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所有的小伙伴儿和家人，保重，共克时艰~


第84章 第八十二章
　　两个家庭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约在了一周后，时间安排上可谓紧锣密鼓，想必人人都很急于揭开谜底。
　　这一周周未什么都没做，没有跟周耒出去散心旅行，没有参加恶人谷的派对，没有主动联络过任何人，甚至没有画出任何一张最终命运不是被撕毁或删除的作品。
　　他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别墅的地下画室里发呆，看着小七来来回回地折腾，给它洗澡、梳毛，投喂它以及在猫粮告罄的时候下厨煮猫饭。
　　所以当他得到双方见面的餐厅地址和具体时间时，周未的第一反应是，哦，我的确饿了，应该过去好好吃一顿。
　　周未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长裤，站到镜子前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黑，这打扮不像是要去见亲生父母，更像是上坟。他懒得换了，就这样吧。
　　头发也该剪了，刘海落下眉梢长得有些挡眼，先这样吧，他懒得去剪。
　　幸亏底子好，除了久不见阳光皮肤过分白了些，随便捯饬一下还算能看。
　　他今天就要去见一见那对给他生了这副好皮囊的恩人，讲真如果他这个赝品的外表错得离谱一点，说不定周家早就参悟了真相。
　　枫丹路一号，这是会面的地点，一家超五星老牌国宾馆。
　　周未一看便知是姬卿的手笔，这种外行一听就高攀不起的地方位于丹旸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金融核心区，接待的大多是外国政商贵客，宴会厅一眼扫过去各色杂毛，十分能唬人，但菜品统统好看不好吃。
　　“别真是什么阿拉伯王室吧？”周未自嘲地对着镜子挑了挑嘴角，觉得笑感不是太好，于是定下了今天要凹的人设基调：高冷。
　　他拿钥匙出门，才发现忘记将公寓的钥匙拆下来还给蒋孝期了，先这样吧，反正他一时也找不到人。
　　周未正纠结这会儿还开人家的车是不是很没骨气，以及那鬼地方走路去又实在太远，便见那群规规矩矩地戳在对面等他，身后是他那辆除了壳子基本全改过、除了柯尼塞格基本全能追上的黑色大众。
　　啊，这家伙可能还不知道，现在的周未是个绑走了不仅拿不到赎金还要搭吃搭喝冒风险掉脑袋的假货吧，实在没有保护的必要了。
　　鉴于他懒，周未还是上了车并习惯地让那群替自己关上门，最后一次也无妨。
　　“我都知道了，”引擎吼叫之前，那群顺嘴蹦出一句，“……”
　　周未在后视镜中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后半句却没了声音，想来是句安慰他的话，但这种事儿纯属娘胎里带出来的倒霉，真的无从安慰。
　　也不对，可能那个真的周少爷比他更倒霉一点，除非对方真的是阿拉伯王室。
　　&&&
　　周未按时过去，却没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有些尴尬，满屋子人都在等他。
　　不是阿拉伯王室，周未扫了一眼占据半壁江山的陌生面孔，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反正裴钦的阿拉伯魔咒破除了。
　　周琛是位高的长者，自然坐在十人大桌的主位。他右手边依次是周恕之、姬卿和周耒；左手边依次是某中年男人、某中年女人、某年轻女子、某年轻男子1和某年轻男子2。
　　周未出现时，室内的交谈瞬间冻结，所有人都像大鹅一样抻着脖颈看过来，尤其是那半边他完全陌生的面孔。
　　其中的那位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素颜的面孔上能看出皮肤的细碎皱纹，眼睛本来就有些红肿。
　　周未见她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眼圈又溢出水光，心里突然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畏惧，逻辑链中的“她是谁”一环卡住了，他有些担心下一秒对方就会像某些寻亲节目里当事人那样扑过来，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小未，”幸好周琛及时打断了女人酝酿的情绪，她抬离椅子的屁股又落回去，似乎很遵从周琛的威仪，带着克制的胆怯。
　　周琛向他摆手：“小未，过来坐下，就等你了。”
　　红酸枝大桌上的菜台缓缓转动，周未觉得他们所有人围坐一圈，恰好没有自己的位置，他们看他的眼神更像在看一道菜品。
　　这时，周耒略带嫌弃地将留给周未的那把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于是和旁边椅子上的年轻男子2中间空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周未走过去坐下，无意地看了眼右手边的男2，他瞬间便意识到了某种无法辩驳的事实，这个才是父亲的儿子。
　　尽管他脊背有些不自信地佝偻，发型和衣着显得刻意隆重，表情也局促紧绷，但……他的肤色和周耒那么相近，他们眼尾的弧度像一笔画出来的，他的头发即便抓了发蜡也能看出粗硬的质地和一点自来弯儿。
　　所以……
　　“哥，”周耒突然惊散了他的噩梦，“你喝什么？”
　　“酒吧，”周未看见桌上摆着国窖1573。
　　周耒不置可否地给他倒了杯青芒雪梨汁。
　　周琛领着所有周家人起身，对面也赶紧跟着站起来。一边谦恭得体地敬酒，一边唯诺谨慎地奉迎。
　　“阴差阳错，是遗憾也是缘分，”周琛缓缓开口，带着上位者令人折服的说服力与压迫感，“陈家夫妻这么多年辛苦了，把展飞养育这么好……”
　　周未心想，噢，原来他们姓陈，我也应该姓陈……那个男2叫陈展飞，不对，他应该是周展飞……
　　周琛的一席话非常诚恳，简单总结一番大意是：当年弄错孩子的事情，咱们两家都很倒霉，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现在孩子们所幸都平安长大了，二十岁也不是需要家人抚养监护的年纪了，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喂水喂饭、辅导功课，而是未来的人生发展，再说直白点就是给钱、给资源。恰好这两样周家都有，所以，你们家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家的，我们家养大的还是我们家的。
　　周耒瞥了周未一眼，好像在说，看吧，你别以为从今往后就自由了，你这辈子成不了裴钏也做不了别人，只能继续当你吊儿郎当的周未。
　　周未的目光却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他安静地坐在周琛旁边听他说话，给的反应也很漠然，周未甚至有点担心他可能并没真正理解周琛弯弯绕绕的言外之意，不然不会迎合地点点头，还举起酒杯回敬了周琛。
　　他看起来五十左右的年纪，不一定比周恕之更年长，分坐周琛两侧却更像周琛那一辈人。
　　男人中等身材，皮肤显出不太健康的松弛，露出衬衫袖口的手臂却十分结实，指节粗大覆着硬茧，指甲磨得短秃，像是个体力劳动者。
　　他似乎酒量不错，一口能饮下半杯。
　　这个，就是我的父亲了，生物学意义上的，周未想，我们长得也不像。
　　他大概更像那个女人，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多一点，纤细的骨骼，瘦削的身材，模糊掉岁月磨砺的刻痕，她是个清秀的女人。
　　此时，这位母亲正隔着另外两个子女侧头看向男2，提着筷子指着马上就要转到男2面前的清蒸孔雀鱼小声提醒他：“小金，你爱吃这个，多吃点……”
　　她身边的年轻女子立即用不耐且不加掩饰的声音打断她：“哎呀妈！人家已经是周家大少爷了还差这一口鱼嘛，你丢不丢人！”
　　于是，她俩旁边的陈父横来“要吵滚回家去关起门来吵！老子的脸都要被你俩丢尽了！”的眼神，女人们瞬间安静了。
　　周耒嫌恶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会儿姬卿袅娜地站起身，领口镂空的石青色旗袍裹住她的玲珑身姿，腕上的莹润翡翠映暖了酒色。她笑着对陈母说：“我得敬妹妹一杯，只有女人才最懂得女人的辛苦，这三个孩子您拉把起来可真是不容易！”
　　陈母双手捧着果汁杯站起来，险些撞翻椅子：“没，没有，应该的……也敬周太太……我小金，小金以后就拜托……”她眼圈又红得沁血，慌忙笑着掩饰，别扭成一个又心酸又古怪的表情。
　　周未觉察身边的男2垂低脑袋，似乎有些恼火这个女人总是提及他，还显得那么狼狈做作。
　　“这个您放心，”姬卿应对此番场面得心应手，“我也养过两个男孩儿，您看看您的小未，是不是被我照顾得很好？”“周，哦展飞，那可是我们周家的长孙！谁待他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我家爷爷也是最疼孙辈的，小未就是一路宠大……长子长孙，谁家不疼呢？命根子一样……”
　　啪嗒，周耒搁下筷子，敲了下周未的手臂：“出来一下。”
　　周未的确也听不下去了，转身跟着他走出雅间。
　　姬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周未是陈家的长子，没有不要长子丢给别人家的道理，这大礼包还请陈家夫妻赶紧拿回去，一换一，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两人走进卫生间，周未立在洗手台边点了支烟。
　　周耒掬水洗脸，接过热毛巾擦了擦：“你还住在丹大那边？”
　　周未点头。
　　“听说蒋孝期去了美国，和宥圆读同一所学校，康奈尔。”
　　周未夹烟的指尖一抖，唇色淡了几分，他说他是陪蒋桢过去手术治病的，一年……读书？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宥莱说的，丹大这边已经注销了学籍。”周耒考试之后，跟世家的同龄人接触多一些，也是祖父有意为之，“他没那么简单，不是甘心做个设计师就够了，蒋家流着熊猫血的哪个不是狼人？连宥廷都是。”“你回家来吧，我……哥！”
　　周未突然躬起腰身，伏在水池边干呕起来，他太久没进食了，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不断呕出的都是酸苦的胃液。
　　玉色的指尖掐熄了烟头的明火，灼烧的疼痛从神经末梢一路燃至心口。
　　蒋孝期，你真的在骗我吗？早就要走了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嘿啾、嘿啾……关小黑屋的时候积极锻炼，作者菌你给我安排的火葬场，没关系，就算安排刀山火海十八层地狱我也要把老婆追回来！


第85章 第八十三章
　　一餐饭时间不长，两家人的牵绊虽深，但大概也只有这一顿饭的交集，之后仍然尘归尘、土归土。
　　后半程周未吃了点东西，周耒一直照顾他吃喝，他自己也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因为低血糖晕过去那么丢脸，算是没有违背来填肚子的初衷。
　　再神秘的谜底揭晓后，一切都平白简单起来。周未知道了陈家一共有三个子女，他是大哥，下面有一个妹妹陈展盏和一个弟弟陈展翔。妹妹跟他只差一岁半，技校毕业就在社会上混了，两年换了六七个工作；弟弟陈展翔读高中，还有整一年高考，据说成绩还不错。
　　这才是他原本的家庭，一个靠出卖体力和健康养家的装修工父亲和一个不时打零工补贴家用的家庭主妇母亲，他的老家在橙溪县大梨树村，他的父母弟妹至今还是农村居民家庭户。
　　哦，说不定很快，他也会成为一个农村居民了。
　　养大周家的孩子不会白养的，周琛在席罢告别时表达了这层意思，并交待姬卿妥善安排好陈家人的生活，尽量满足他们的意愿。
　　姬卿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给了陈母一个“恭喜你们中到大奖”的蔑讽笑容，可惜后者似乎并没看懂。
　　周家的司机保镖开了三辆车过来接人，这种阵仗效果是明显的，可以理解为：我们家特别有钱有势，所以给多少拿多少，拿完就滚别贪心，酒桌的话别当真，大家不是朋友更不是亲戚，钱货两讫分道扬镳。
　　周琛本意是要将周未一并带走，当爷爷的亲自送了亲孙上车，然后立在车前等周未过来。
　　周未陪着一家陌生人出来送他们，不知是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被另一个人取代了，还是那位瘦削的母亲立在门前的无声哭泣太消磨人。
　　他冲祖父挥了挥手，最终作出了留下的决定，周耒呯地摔上了车门。
　　周家豪车的尾烟还没散尽，陈父烦恼地责怪哭哭啼啼的陈母：“哭哭哭你个丧门星！小金是去享福的，你整天到晚哭天抹泪还没完了？！是不是人家要你你还得跟着去，陈家脸皮都让你丢光了……”
　　大概注意到周未还在，陈父不满地收住抱怨：“回屋说去！别都杵在这儿丢脸！”
　　五个人转身回到包间，桌上放冷的酒菜兀自旋转着，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要添茶，陈父摆手：“什么茶值得六百块一壶，白水免费的吗？”
　　“菊花吧，”周未对服务员说，小姑娘尴尬的脸色瞬间松下来，连忙去准备了。
　　陈父不满地瞥了周未一眼：“你在人家里花惯了，咱家穷，可没那么多闲钱糟践，委屈大少爷你了——”
　　“我来付账，”周未淡淡答道，拆了盒餐厅特供的“和天下”，先递一支给陈父，想再给新弟弟时想起对方还是高中生，一脸稚气，又把烟收回来。
　　搞装修的人，十个有九个都会吸烟，陈父讷讷地接了，用自己小超市赠送的塑料打火机点着。
　　“来一根儿尝尝，”陈展盏嬉笑着冲周未勾手指，“千多一盒的烟什么味儿？活这么大还没抽过呢！”
　　周未见陈母蹙了下眉头，但没人坚决反对，也就递了一支给她。
　　“火儿！”陈展盏十分自来熟。
　　周未又将满身Logo的纪梵希打火机递给她。
　　陈展盏两眼放光：“哇靠！你可以啊！纪梵希，一个火机比我一身行头都贵！”
　　“没那么夸张，你喜欢拿去玩吧。”周未自问，这个跳脱的女孩儿真是我亲妹妹？基因很神奇嘛！不得不说，他俩长得有点像，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陈展盏晃着摇摇欲坠的丸子头兴奋喊了句：“谢谢哥！”特自然，算是陈家第一个承认他身份的人了。
　　陈母还在抹眼泪，像是终于鼓起勇气坐到周未旁边，拉起他一只手。
　　她的手很凉，触感粗糙，像某种变温爬行动物的皮肤。周未不由得一颤，但克制着没有把手抽出来。
　　原来，母亲这个称呼，可以像姬卿那样怨毒，可以像魏乐融那样遥远，也可以像现在这样，陌生。
　　周未将那两个字咬在齿间，他试着努力去发声，但叫不出口。
　　“小金，我的小金……这么大了，让妈好好看看，都这么大了……”
　　“哎呀妈！”陈展盏挑着盘子里的开背甜虾吃，烟灰直接掸进瓷碟里，“您这都什么年代的台词了！我这鸡皮疙瘩都喷一地了啧啧——”
　　陈父抓起筷子敲了陈展盏夹烟的手，陈展盏哎呦一声躲开，转而去吃另一盘的海棠酥酪。陈父提杯，滋溜一声喝干杯中酒。
　　周未有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自己突然穿越到了另一个人身体里，切换到一段完全不同以往的人生，连名字都换掉了。
　　他感觉孤独、陌生、不自在，不由自主想逃离，他要拼命咬紧牙才能遏止夺门而逃的冲动。
　　陈父喝了会儿酒，直到一瓶快见底，终于开口说：“周，小未是吧？咱们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小金……就是展飞，他在联大读大二，叫管理学吧？”
　　陈父看向小儿子求证，继续说：“你妹妹，小银，已经工作了……花的比挣的多。”
　　陈展盏不服气地哼一声，嘀咕道：“那也是我拿钱给家里，我又没花着你们一分钱。”
　　“没花我们一分钱你是喝风长这么大的？”陈父咽下一句粗话。陈展盏梗着脖子，用力嚼着点心，像是要嚼碎什么委屈一块儿咽进肚里。
　　“宝宝，你弟，”陈父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的大男孩，男孩抬头，冲周未腼腆地笑了一下，露出一边的酒窝。“还念高中呢，明年就考大学了，咱家属他最出息，书念得好，年级不下前十名！”陈父终于露出掩不住的自豪。
　　陈展盏浪声插话：“是啊是啊，你们老陈家的男孩一个个儿的都很出息，活该我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就该给哥哥弟弟凑学费。啊！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少伺候一位爷了！是吧哥？”她冲周未挤眼。
　　陈母抹着眼睛叹气：“吃你的吧，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都是你的亲兄弟，也没花给别人。”
　　她那比年龄苍老许多的手掌在周未手背上拍了一下：“咱家里条件不好，委屈你啦，孩子。你爸这些年干活儿，身体也不太好，职业病。我也不会干什么……”
　　周未抽出手：“别担心，以后钱的事情我想办法。你们，”他看了看陈母，再看陈父，“你们以后别那么辛苦了，我来解决吧——”
　　“敞亮！”陈展盏冲他竖起大拇指，“哥，你是不特别有钱啊？网上说你开那辆跑车要三千多万！我的老天，那你住的房子还不得八个亿！”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陈展翔突然用胳膊肘撞了他姐一下：“你别胡说了！大哥……今天才刚回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全家人似乎都醒悟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初次见面就这样赤/裸裸地谈论经济问题不大温馨，于是都住了嘴。
　　“我先送你们回家吧，”周未站起身，问陈父要了电话和一个银行账户，“我手里的钱不多，先拿着用，后面有了再转过去。”
　　他转了第一笔二十万过去，这钱还是黄栀子前不久拿到剧组的劳务费硬要还他的。
　　周未没什么攒钱的习惯，之前有一大笔利打滚儿还了周耒想给他买车，后头每月发的零用又杂七碎八散得差不多了，回复他囊中羞涩的日常状态。
　　见陈家人表情不大自然，周未安慰道：“别担心，爷爷……周家也会帮忙，但是，尽量不要麻烦他们了……”
　　“这个道理我们懂！”陈父似有懊恼，脸色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醺红，“你以为你爹妈是什么人？！我老陈家不是卖儿子的！”
　　周未送他们到住处，才知道原来他们住在距离丹大不远，蒋孝期曾经有次用单车载着他误入过的那条老街。
　　老街有一部分搬空了，水泥墙半倾，上面画着大大的拆圈，剩下没有拆迁的那一半大多租住着外地打工的蚁族，租金便宜。
　　陈展翔小声告诉周未，大哥陈展飞考到联大读书，然后父亲做油漆工久了，接触那些高污染的化合物导致这两年身体出了问题要来丹旸看病，所以全家都从橙溪县出来到丹旸租房，父亲打工的装修队正好也在这边接活儿。
　　“让他别做了，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周未觉得这个弟弟蛮懂事的，虽然最后搭上话，却是他接触起来最放松的一个，“看病的话，不用担心费用，回头我找朋友帮忙联系医院先做个全面检查吧。”
　　陈展翔眼睛一亮，漂亮的眸子期待地看向这个新哥哥，他和周未一样，有双眼尾拉长的杏目，笑的时候特别动人。
　　周未走出那个简陋的陈家，直接去了丹大附近的房屋中介，得先给他们租一套像样的房子。
　　&&&
　　同时，名叫陈展飞的周家大少，遗珠般被接回了周家大宅。
　　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爆棚的激动和好奇，尽量显得不那么刘姥姥进大观园，余光扫过之处莫不惊叹，他本是天潢贵胄，这辈子真是错过太多了！
　　破败晦暗的出租屋和斑驳油污的旧书桌，拮据粗鄙的父母和轻蔑冷漠的眼神，一样样在他面前化作碎片土崩瓦解，重构成眼里真实的模样。
　　这才是他真正的家，是他被盗走了二十年的极乐人生。
　　姬卿当着周琛的面儿，拖着手把新少爷给家里的厨娘、保镖、司机、佣人介绍一遍，想指个保镖给他。“那群呢？”
　　厨娘说：“他一早就去跟少爷了，就是……”
　　“算了，”姬卿随便派了一个，“其他人慢慢就认识了，不急。”
　　周琛显出疲态，上楼时踉跄一步，被周恕之扶住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陈展飞：“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要拘束，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讲。还有……既然回来了，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周回’吧。”
　　“小耒，带着你哥到处看看。”姬卿讨喜地应和着，在周琛转过楼梯后脸色一凉也走开了。
　　陈展飞，也就是现在的周回，跟在周耒身后穿过一道走廊向兄弟俩的卧室走过去。
　　周耒扭头瞥见周回正透过半开的门缝向里窥看，他抬手呯地用力关上那道房门，冷声说：“你不住这儿，这是我哥的房间！”
　　他始终无法肆无忌惮地怨恨那个曾经陪伴过他整个童年的人，但这一个，他完全可以，连半点理由都不需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2-06 23:30:37~2020-02-07 17:1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第八十四章
　　“你们信我的没错，这钱拿去大梁子他们公司投资，半年回本一年翻番！明年这时候二十万变四十万，还用愁什么宝宝的学费吗？”陈展盏跷脚踩在板凳上晃着腿，“拿钱生钱才能干花不完，那叫活钱，你们捏在手里就是死钱！懂不懂理财？”
　　“咱家哪有能活下来的钱，”陈母苦脸，看了眼丈夫，“依我看还是先给小金把那什么卡贷还上吧，利息那么高……”
　　“哎呀妈！”陈展盏撇嘴，“您这心眼子都偏到云彩上去了吧！我哥现在什么身份？就他欠那仨瓜俩枣的贷款，周家地板缝里随便扫两笤帚就还上了，哪儿还用得着你操心！真是多余——”
　　陈母觉得女儿说得在理，长长舒一口气：“那些人打电话来要钱，吓死我了……你说他们不会要到周家去吧？人家虽然有，但小金也要脸面的，这样欠着债过去好像不太好……”
　　旁边捧着字典背单词的陈展翔抬起头：“你们都想什么呢！这是哥给家里的生活费，让爸妈少挨点儿累，不是拿去打水漂和填坑的！”
　　他高高瘦瘦，有种书卷气的斯文，即使心里恼怒，说出口的话也压着气性不那么锋利刺耳。
　　“呦少爷！”陈展盏推了一把弟弟的脑袋，“小屁孩儿念你的书，少管大人的事儿！陈家指望你光宗耀祖呢，嘁，不过依我看啊，像大哥那样考上大学也还是屁用没有，就会伸手跟家里要钱，又是课外实践又是什么令营的……还不如大梁子他们懂得赚钱的实在。”
　　“你小子不会是怕这笔钱花了往后交不上学费吧？你们老陈家的男种心眼儿这么多呢！”
　　青年被误解激怒，愤愤站起身面带愠红：“我说了等我考上大学不再花家里的钱，我自己打工、拿奖学金……我自己养活自己！”
　　“那你这么些年是喝风长大的？”陈展盏把父亲的话原封不动转赠给了弟弟，“合着你们都顾好自己就成了，就是有大出息，就我有义务管家里管爸妈是吧？！我费劲巴拉讨好大梁子是为什么，就他那模子，是我瞎吗？我还不是为了——”
　　“行了！”陈父捻熄香烟，一嗓子喝得所有人噤声，接着又抽出一支点着拢在唇边用力深吸，“我和你妈还没到躺床上不能动要你们管的地步，真有那天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要是个个都能顾好自己，我俩真就烧了高香了。”
　　“以前小金上学花销大，现在有周家了咱们不用再操心，孩子到人家手里怎么也比在咱家过得舒爽。”
　　陈母不知想到什么，又偷偷抹起眼泪。
　　陈父：“小银，爸爸说话你别不爱听，咱家仨孩子的确数你挣钱最早，但你要是有心思念书，我和你妈也一样砸锅卖铁地供着，是你自己说不是那块料想出来闯闯的。你哥的学费你的确帮过忙，要是你觉得委屈，多少钱你记个数，爸爸还你。对了，就拿……就拿你哥给那二十万先还。”
　　陈展盏似要想回嘴，看着父亲皲裂的十指终究努努嘴没吭声。
　　陈父：“宝宝还没成年，是孩子，吃家里用家里那是应当的。明年考上大学，学费多少爸爸给你出，爸爸还没老到拎不动刮板喷枪，出得起力气就不怕挣不到钱。小孩子家家的，念书是正事儿，别东想西想地分了心……”
　　陈展翔低声解释：“爸，现在大学都有助学贷款，我查过了，要是能拿一等奖学金连生活费住宿费都够了，再找个家教，我还能剩点给家里。”
　　陈父点点头，老心甚慰：“量力而行吧，都是人尖子，哪儿那么容易。”
　　“还有你们大哥，我是说……周未，这孩子享福惯了，可能跟咱们过不到一块儿，不强求，不强求。他也今年考的大学吧，周家跟他有感情，毕竟当做亲生的养了二十年……”陈父叹了口气，又用力吸烟，“周家应该能供他念完书。”
　　“那我们家就白替周家养了二十年孩子啦，”陈展盏底气不足地抱怨，“说的不是挺好听的嘛，有什么困难就跟他们提，起码先给咱们在丹旸弄套像样的房子住吧，几百万对他们来说还不就像老百姓买棵白菜一样简单。”
　　这种比喻似乎打动了陈母，她抬起泪眼显出某种含着期待的出神。
　　陈展翔回道：“那人家也给咱们家养了二十年孩子，还是那么金贵地养，真要算账咱们是不还得多还人家？”
　　陈展盏：“你念书念傻了吧，话能这么说吗？账能这么算吗？人家是什么条件，牡丹城，大集团，一天的进账咱家一辈子都赚不来！贴补点儿怎么了，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陈展翔：“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哥不是给了咱们二十万吗？还想怎么样。”
　　陈展盏：“要说你们没见识呢！知不知道有钱人家里的存款，放在银行里啥也不干一天的利息就有几百几千万！这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简直比大风刮钱还容易好吗？！不然我吃饱撑的煞费口舌劝你们拿钱投资？”
　　“做梦，”陈展翔愤然走进里屋，“上回买的那什么鸿利宝也没见你投回来半毛钱！”
　　“那是稳健中长期保险型投资你懂个屁！”陈展盏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妈你管管这小混蛋，见谁顶谁，人家给二十万可是没白给，买了个亲弟弟！”
　　她一拍大腿：“对啊，咱家这个新大哥肯定不缺钱！你看周老爷子对他多好啊，我亲爷对我都没那么好，他回去撒个娇伸个手，周家没有不答应的你们说是不是？”
　　陈父在缭绕的烟雾背后嗡声说：“咱们没养过人家一天……算了，我看这笔钱，先给他三叔把我去年住院那笔账还上，还有小金上学借过的几家都先还了，其余的再说，横竖都能过……”
　　“那我跟姐妹儿借的就不用还吗？”陈展盏抠手指，“一万四，你家小金买电脑那会儿借的，这都快半年了——”
　　铁门嘎吱一响，有个中等身材的青年背着阳光走进堂屋的暗影里，在门边站定。
　　陈母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水涔涔的：“小金！小金回来了！”她扑过去拉住青年，嘴唇翕动不知说什么好。
　　“爸妈，”周回低低叫了一声，走进屋，抬手将一个卷着的便利袋放在木桌上，里头方方正正的，厚厚一摞，“周……家里给我的，你们先拿去用，以后我再有了再……”
　　陈展盏揪着提带往里看一眼：“五十万？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儿哈——”
　　这妹妹在大哥面前没什么正形儿，上下撩着眼皮一打量：“新衣服不错，比你之前那身高仿好太多了，光这双鞋就两万多吧？”
　　周回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金住得还习惯吗？他们家人都好不好相处？”陈母拉着儿子舍不得撒手，“今晚就在家吃吧，我去买肉，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萝卜羊肉煎饺，我这就去……”
　　周回拉住陈母：“妈，别忙了，司机还等着，我等会儿要去转户口办新证件。”
　　陈母的眼睛暗下来，泪花往上翻，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人家安排好了就早点儿办了，小金啊，以后路过啥的就常回来看看你弟弟妹妹……周家那个二小子看着不好相处，你刚过去，凡事忍让点儿……后妈对你好吗？吃的都习惯吗……不用惦记家里，钱你自己留着用，别让人笑话咱，别屈着自个儿……”
　　陈母语无伦次絮叨了一堆，周回的眉心慢慢蹙起褶皱，像在极力忍耐。这种“无微不至”的唠叨，他已经“忍受”了很多年。
　　人是奇怪的动物，差不多的闲言碎语换一张嘴说出来他反倒听得惜字如金、逐句揣度、受益匪浅。
　　前一天的晚上，姬卿找周回聊过，说本来周家是想一次性给了好处到陈家的，但是这位细心的母亲替周回着想，建议他不要一次给得太多。
　　姬卿雍容华贵、举止优雅，这种女性长辈从未在周回的生活中出现过，即便出现也不会分给他半个眼神，现在却坐在他对面微笑着、温柔地帮他出主意。
　　“你想想，陈家在县里村里都有不少的亲戚吧，要是他们一下子手头富余太多，依你养父母那种善心眼和好性子这钱大概也留不住，那还不如细水长流慢慢来，真正用到改善他们生活上比较实在。”
　　周回觉得这话十分在理，当初他上学、陈父看病，亲戚中不少人都碍于脸面掏钱帮衬过，所以陈家如果突然得到一大笔意外之财，那么想借机来捞回好处甚至占便宜的绝对只多不少。
　　没办法，村里就这种风气，树大根深、彼此连筋，谁爬出来身后都得拖着叔伯婶姨一串的藤条，断了哪根都是罪过。
　　加之陈展盏那个脑白痴大忽悠，说不定这钱还要被套进什么骗鬼的投资项目里打了水漂。
　　姬卿见他点头，继续说：“我是这么想的，毕竟父母养你一场，都是恩情，所以周家想给的东西都从你这里给出去比较合适，外人看了也夸你懂事，你觉得呢？爷爷把事情交给我，我再交给你，你最了解陈家的情况，反正统共那么大心意，你懂衡量的对吧？”
　　周回突然就听懂了她话里的隐义，姬卿是说，周家给陈家的报酬有个数儿，但是这个数儿具体给到周回这里，他再给出去多少就是他自己说了算了，当然剩下的部分归他所有。
　　周回胸口隐隐怦动，这感觉非常熟悉，就像他曾经用各种借口从父母那里要来一笔数额尚可的金钱，或者通过网贷暂时得到一阵手头上的宽裕。
　　“男孩子长大了，各种朋友间的往来，追女孩子什么的……手上总要有些钱的。以后你跟别家那些少爷一起玩就知道了，咱们家也不比谁差，该有的脸面是不能省的。”
　　周回下意识继续点头。
　　“但是呢，”姬卿满意地笑笑，甚至怜爱地拍了拍周回的肩头，“你刚从外面回来，爷爷对你的印象还不错，觉得你是个踏实质朴的孩子……我多嘴一句，在周家，可不是谁都能像周未那样恃宠生娇、任性妄为的，连我的亲生儿子也不行。所以，你最好别惹爷爷不高兴，他这会儿心情可不太……”
　　“我知道了，谢谢，妈妈。”周回驯顺地回答，姬卿这是在告诉他，周琛刚刚失去一路宠大的掌上明珠心情不好，他周回最好不要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地照着周未那样飞扬骄纵，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浪荡纨绔的配额已经给他用掉了，机不再来。
　　既然他从平民来，那就老老实实凹他本分朴素的平民人设，说不定还能勾起老头子的一点歉疚，对他更好一点。
　　“别太紧张，把你以前的事情好好清理一遍，”姬卿给他一个隐晦的笑，像是在说，你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我可以选择不说出去。
　　周回浑身一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留意到姬卿用的是“清理”，不是“处理”，瞬间有种被捏住七寸的窘迫，感觉透不过气。
　　“再说了，陈家毕竟不是你的家，这里才是，陈家的儿子也已经回去了，赡养父母也该是他的义务……他毕竟占了你这么大这么多年的一个便宜呢，你说是不是？”
　　周回的拇指用力压着食指指节，怔怔看着面前笑魇如花的女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头，对命运，对周未的恨意，却一点点升腾起来。
　　一席话后，姬卿给了周回一张余额五百万的银/行卡。
　　大数目！
　　周回躺在床上辗转半宿，决定先取出五十万给陈家送去。
　　五十万真的已经不少了，够给陈父看病买药，够交宝宝的学费，甚至够给小银出一笔嫁妆……五十万呢，回大梨树村够起一幢体面的楼房，抵得上父亲四五年工钱……五十万，他们养自己二十年也不吃亏……
　　周回觉得姬卿说得很有道理，阴差阳错，陈家的儿子占了他天大的便宜，他凭什么还要去倒贴人家的亲爹妈呢？
　　要孝敬回报父母，那也应该是周未的事，与他无关！


第87章 第八十五章
　　周未第一次去中介看房子，没什么经验，想了想就将要求定在四居两百平的标线之上。
　　他觉得四口人至少要三个房间，外加一间客房或者书房，这个配置不能更低了，所以让中介就按这个来找。
　　中介效率很高，隔日就带他看了两处满足条件的。周未效率更高，当即拍板定了其中离陈展翔学校较近的那套大平层。
　　经纪小伙儿一口一个哥叫着，高兴地打印合同拿给周未签字：“租金年付，加一个月中介费，一共是二十二万一千。哥你看下，没问题就隔壁刷卡，钥匙今天就能拿走。”
　　啧，周未突然觉得，被人甜腻腻地叫哥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以前周耒对他喂来喂去起码还能接济他，可见热情与真情不可兼得。
　　二十二万……也不算很多，他还真是花钱花顺手了，这破毛病有点儿难改。
　　前一天刚刚把黄栀子还那二十万给出去，这回如果不刷周家那张信用卡的话，他大概下半月要吃糠。
　　算了！周未头一次感受到结账时的疼痛，咬牙把钱付了出去，能舒服住一年呢，也不亏。
　　至于一年之后，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跳线到另外一层空间里，一年之后，那个时候蒋孝期已经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吃土吧。
　　周未也说不好自己是什么心态，自打确认了那个事实，他就不想再花周家的钱了。
　　倒不是因为他对周家有什么意见，其实他心里还是挂念爷爷的，也挂念小耒和父亲，但总觉得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让周家替他买单，像蛭虫一样叮在周家身上吸血，是件非常之不要脸的行为，他怎么都干不出来。
　　已经害人家损失一个亿了，这么多年也没少糟蹋人家，不知者不罪，周未原谅了自己，但以后就不要了——
　　周未去陈家的出租屋送钥匙，他们都很高兴，连陈母都没再哭了。
　　那群神出鬼没地跑来帮忙搬家，还不知从什么地方弄了辆小卡，利利索索地一趟搞定。
　　“哥，这房子得多少钱啊？要一千多万吧……”陈展盏蝴蝶似的满屋乱飞，“我要这间这间，我爱榻榻米！哇哇哇按摩浴缸！钢琴可不划算了，买这玩意没人会弹……”
　　“不是买的，”周未说。
　　“啊？买房子还送钢琴？”
　　“房子不是买的，”周未略显尴尬地舔了舔腮帮子，“先租一套给你们住着，买房没有这么快，慢慢看到合适的吧。”
　　正在各种擦拭的陈母赶忙说：“就是就是，这也太好了……小，小未啊，租这里一个月多少钱啊？”她脸上又浮出惯有的忧虑神色。
　　“不是很多，你们放心住吧，租金我付了一年的。”
　　陈展盏已经绕完第八圈，从房间探头出来：“那明年呢？哥你可不能让我们露宿街头啊！”
　　从她门前经过的展翔拿书把她脑袋拍了回去：“废话真多！”
　　他腼腆地站到周未面前，递了他一瓶柠檬茶：“哥，这个你喝吗？”又酝酿了一下：“这里可真好，我房间能看见西山，怎么复习都不会被人吵到了。”
　　前面那个出租屋，他虽然独占一个小间，但临街的摊铺整天叫卖不停，夏天也不敢开窗，又闷又吵。
　　周未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安心复习吧，你肯定比我考得好。”男孩满足地笑着，目光明澈，右颊一个浅浅的梨涡。
　　陈父穿着大汗衫从主卧出来，叼着烟说陈母：“这都几点了还不做饭？孩子们累一下午不饿？”
　　“哎呦你看我都忘了，高兴忘了。”陈母连忙跑去厨房。
　　周未立在门边：“要不出去吃吧，今天都累了。”
　　陈展盏驴耳朵似的跳出来：“我刚看见楼下有家韩式烤肉！”
　　“在家吃！”陈母少有地果断，手上已经忙活开来，“搬了新家的第一顿哪能出去吃呢，就在家吃！你们看看电视我这马上就好。”
　　于是，周未第一次跟自己的血亲吃了顿母亲亲手做的团圆饭，印象里，除了蒋孝期和蒋桢，他并没有再和什么人吃过这样家常的一餐饭。
　　陈母一直乐呵呵地给他夹菜，陈父点着烟惬意地呷着小酒儿，弟弟妹妹也都一脸幸福。
　　这对周未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感受，尽管他不想碰别人筷子夹过的食物，不喜听见滋溜滋溜啜饮的声音，不愿被人错叫成“小金”……但他们脸上舒展满足的表情让他也随之生出一种满足感和存在感来。
　　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不再是周家人，他的七哥也走了……
　　那他就把偷来的人生还给人家，深藏掉那个一想起来就特别难过的人，忘却那段如梦一般的往事。
　　他要给自己掉轨的人生找一个新的支点，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
　　“和你的新家处得怎么样？”裴钦恨不能拿显微镜把周未检查一遍，再用射线看看他有没有暗自心碎。
　　“还行，”周未输入证件号码登录，查分网站的菊花缓缓转动，页面半天刷不出来，“我觉得我的人生有了新目标，比如让我弟不用担心学费。”
　　裴钦以为周未在跟他开玩笑，毕竟他们这群少爷从来都没缺过钱，不知道缺钱什么滋味。周琛又压着消息迟迟没有公开周回的身份，等于默认周未还是周家人，毕竟多养个周未这样的悠闲公子对周家来说毫无压力。
　　“志向很是远大！”
　　“查到了么？”裴钦跳过来看周未的手机屏幕，“521？不错啊！我听说今年考题偏难，这分稳上一本了！”“哎？你还报商科吗，直接让老头子给你找关系送进美院得了！不然我问问我哥有没有熟人？”
　　周未缓缓将手机扣在台几上，低头搓了搓自己的脸。
　　这个分数，有点讽刺啊！如果蒋孝期还在，他考到这个分数恐怕会乐疯，会觉得是天意如此，专门给他用来表白的。
　　但是现在，那个人的白天是他的黑夜，他偏安一隅，他却志在千里；他已经不再是牡丹城的小太子了，而他可能正迈向蒋生国际霸道总裁的王座。
　　交错而过，也只需要一个分叉点而已。
　　裴钦蹲下来，紧张地看他：“末末，怎么了？”
　　“太紧张。”周未鬼扯，“当然不考商科了，这成绩也考不上。美院的专业统考我没参加，也没戏，再说吧——”
　　喻成都那个死东西叫魂似的不停打电话，裴钦无奈：“我先走了，宥莱说明晚死活也要把你挖出去透透气，先跟你说声，亲哥们儿是不在乎你姓什么的！晓得？”
　　&&&
　　次日一早，牡丹城真假太子的消息便落得满城风雨，各大媒体不惜头条加粗报道。
　　【二十年立储一朝换天，牡丹城周氏确认长孙易人系当年严重医疗事故】
　　【人间荒诞：骄纵太子竟是冒牌货！纨绔跌落云端中介租房】
　　【周回，真正的牡丹城继承人二十年蒙尘终回家！】
　　【被疏漏嫁接的人生，真假周氏嫡孙如何换回错位的人生】
　　……
　　这种文学作品里常用的人间真实发生在豪门和普通人中间，兼具话题度和代入感，一时间狼烟四起、喧嚣入尘。
　　自带圈外热搜属性的牡丹城假太子周未立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唾骂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
　　周未原本就是个集火体质，三观笔直的、仇富的、酸葡萄的……除了颜狗谁都隔空骂过他，眼下更是墙倒众人推、痛殴落水狗，恨不能踏上一万只脚将他的脊梁直接踩进泥里。
　　“哈哈哈哈，我终于相信现世报了！只是来得不够快，但是够猛！”
　　“兰博基尼、柯尼塞格……下半辈子做鸭天天开车也赔不起吧？同情那个抱错的小哥哥，这得错过多少个亿啊！！！”
　　“还可以这样吗？！我要回家问问我妈，我这种黑皮络腮胡大鼻子很可能是沙特王子诶——”
　　“楼上，那我家的橘猫还可能是美洲狮嘞！你咋不说你是拉灯后裔呢？巴特，二口确实倒霉！问天还我二十年！看见糊照，感觉二口比周未显老多了，糙养的代价。”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偷了人家的人生呢？这人果然不是周家的种，周家不生产这种废材败类啊，怎么早没发现！”
　　“各位积德，周未也是受害者好吗？抱错的人生也不是他选择的！”
　　“懂什么叫受害者吗？他一天天作成那样受泥马害了？要是你在娘胎里给你机会选抱错到周家，你会选No吗？敢不敢赌一户口本！明明周回才是受害者！周家才是受害者！！！”
　　……
　　喻成都靠在病床上，手指拨着楼帖，胸口无声一叹：世事难料！
　　“他妈的！”裴钦大骂一句，手机砸在墙角碎成渣。他眼尾凝红，嘴唇轻轻抖着，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抢到病床前伸出手：“手机借我！”
　　喻成都抬眼看他，然后有样学样地将手机往对面墙角一摔，啪嚓！全屏蛛网。
　　裴钦：“……”
　　喻成都：“替你摔了，声音好听吗？不解气我再让他们出去买一百台，你注意别闪了胳膊。”
　　裴钦：“你的也摔了，我拿什么跟人撕逼？！行行赶紧去买……还有，我要雇水军，雇水军喷死他们！”
　　&&&
　　距离丹旸十三个小时的纽约州，夕阳缓缓沉入湖面，钢筋水泥的魅影吞噬掉粼粼波光。
　　加护病房中监护仪器的滴答嗡响衬得周遭格外宁寂，蒋桢因为排异反应脸色苍白，躺在一堆维生仪器延展的管线中间。
　　蒋孝期死死攥住手机的指节僵紧，薄薄的机身似要被勒出肉眼可见的形变。
　　他默立思忖片刻，拨了林木医生的电话：“林医生，拜托您亲自替我照顾我母亲，我要离开一阵，至多三十个小时就回来，除了您我不相信任何人。”
　　挂断电话，蒋孝期走到母亲床前，俯身在蒋桢耳畔轻声说：“妈妈，对不起，我要回去一趟看看他。他生气了不肯理我，但是不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第88章 第八十六章
　　周耒探望过祖父，从三楼下来。
　　这一场换子风波对老人打击很大，他寄予厚望并狠心驯服了那么多年的长孙竟然不是周家的血脉，哀恸绝望、心灰意泠，本就勉力支撑的身体难负重荷病倒了。
　　周琛这一病，牡丹城里能代表周家说话的人就只剩下姬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碌，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斗志昂扬，像攻城掠池的将军。
　　周耒被吸尘的声音吵得心烦，走近一看是佣人在周未的房间里做清扫。
　　被叫做季姨的女佣开着吸尘机，却蹲在旁边拾摞周未随意堆在书桌边的书籍手稿，捡起一张翻来覆去正反看过才收好。
　　这教周耒瞬间生出某种不愉快的联想，他几乎没经思考便推门喝道：“谁让你乱翻他的东西！出去！”
　　季姨吓得一哆嗦，转头对上二少冰凉又锋利的目光，慌忙关掉吸尘机站起身：“我……就收拾一下。”
　　姓季的女佣年纪比姬卿还要大一两岁，从姬卿进门不久便开始在周家伺候，是个老人儿了，平时姬卿都要叫她一声“季姐”，周家又向来讲究礼数，还从来没谁对她这样大呼小喝过，是以最初的惊诧过后，她脸上浮现一层羞愤伤心。
　　周耒也觉得是自己心情不好迁怒他人，这还是小时候抱他哄他多过亲妈的老佣人，语气登时缓了缓：“我哥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就那么放着吧，你擦擦灰吸吸尘就行了……被褥照常换。”
　　季姨像是受了委屈，放下东西默默退了出去。
　　周耒踱到窗边，撩开轻薄的纱帘，窗外开到荼蘼的一片火红映入眼帘，正是花圃里那一丛红玫瑰。
　　哥，我的玫瑰终于种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吃我亲手种出来的玫瑰做的玫瑰饼，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特别喜欢追在哥哥后面，他的哥哥什么都会玩，总能让他咧嘴傻笑。
　　别人家的哥哥都讨厌跟屁虫，千方百计甩掉他们自己跑出去跟朋友玩，他只要一个渴望的眼神，哥哥就会无奈又怜爱地带上他。
　　姬卿大概深知她对周未耍的手段能怎样荒废一个人，于是矫枉过正地苛刻周耒的一切物欲需求，怕他玩物丧志，怕他沉溺失心。
　　他哥就省下自己的零食和零用分给他，从小时候的星球杯、机械手办、限量球鞋，到长大之后带他去骑马、泡吧、潜水……给他买车。
　　那是对你好吗？那根本就是在拖你下水！他在腐蚀你，近墨者黑，他想让你变成和他一样的废物、烂泥！
　　姬卿的话像毒，从他尚不能清晰分辨和判断的时候就开始日复一日地灌下，以母爱为名，以血缘为义。
　　于是，周耒觉得心里生出个憎恶的小人儿，每当他想跟哥哥像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亲近，那个小人儿就跳出来，给他套上冷漠嫌恶的面具，换上冰凉讥讽的腔调，违心地曲解他、刺伤他。
　　他生出报复和决裂的快感，过后又被更深的虚茫缠缚，他在报复什么，又想和谁决裂？
　　那个人是他大哥，在他高烧时守在他身边，为哄他吃药自己也陪着吃一份，还说这种药既好吃又能防止被传染，结果还是因为睡地铺守着他重感冒好些天。
　　那个人是他大哥，在他病痛时一个电话就能飞奔着赶来，把他从宿舍一路背下去，他那时已经差不多赶上哥哥高了，两脚几乎垂在地上，他哥那么瘦，背得很吃力，还是把他托得稳稳的。
　　他自己呢？
　　因为哥哥和喻成都斗气角力摔伤了腿，让他失去山地车赛的冠军，他竟然狠心不肯去医院看他。
　　两个人在那之后的第一次对话竟是他哥拄着拐杖笑嘻嘻地主动来哄他消气，越是这样他就越端得高高的，怎么都下不来台认错服软，像被宠坏的小孩一般又臭又硬。
　　他还残忍地质问对方为什么不是裴钏，还激怒之下动手打了他……
　　愧疚如海啸般将他吞没，周耒不自觉地发着抖，在炎炎夏夜彻骨冰寒。
　　他为什么要是裴钏呢？他现在连周未也不是了，他以后都不要给自己当哥哥了。
　　他有那样一个大哥在身边的时候，整天被耳提面命的是他的缺点，他被歪曲的善意，他是假想敌……如今，哥哥突然走了，像他一贯那样的随性潇洒，他没认真争过什么，他觉得游戏无聊于是不玩了，甩手出局，换个玩家。
　　他不想要！他不想再把任何人当作哥哥，谁都没有资格替代他！
　　“周……小耒？”
　　身后有人叫他，周耒喉结滚动咽下一口酸涩，眼眶还是潮的。
　　他讨厌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本来就没什么好气儿，转头看见是那个陈展飞，愈发烦躁了。“干什么？！”
　　周回下意识缩了下头，又强迫自己挺直身板拿出一点做哥哥的样子来：“开饭了，来叫你一声。”
　　周耒：“不饿！”
　　周回：“……”
　　爱吃不吃！他讪讪地退出通往那两个房间的一段走廊，在心里用一百种粗鄙低俗的字眼骂他，小贱种！二娘生的小贱种！装什么高贵冷艳？
　　周回觉得原来那个弟弟也烦，可能弟弟妹妹就是那种多余且讨厌的生物，分走父母的爱还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陈展翔总像个小酸儒，话里话外敲打他不够心疼爸妈，花钱太多，甚至说他虚荣，其实还不是自己花不着急红了眼。
　　陈展盏就更不像话，以为拿回家几个钱就有资格说三道四，不过是个小小年纪就会傍男人掏口袋的寄生虫！
　　周家这个小贱种倒是从来不主动跟他废话，却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在鄙视他、厌弃他，从没把他当过哥哥看待，连那个冒牌货也不如。
　　周回被接回周家之后，周耒不许他住周未的房间，甚至连窗边那一双躺椅都不愿他靠近。
　　姬卿另给他安排了一处一楼的卧室，周回起初很满意，毕竟和之前的家比起来好了不止百倍，后来才从佣人口中得知那里原来是一间保姆房，那两兄弟小的时候看护他们的保姆就住这一间。
　　周回暗火中烧，但他不敢惹怒姬卿，只能忍耐。
　　那个女人一开始就暗示，她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也许是借过高息贷款，也许是谎称富家子追女孩子，也许是考试挂科，还也许是让女友怀孕偷偷堕过胎……
　　无论哪一件，他都不可告人，原来他不敢让家里知道，现在他就更加不敢。
　　他觉得周琛这个当家人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在乎他，他像仍然陷在失去爱孙的痛楚中，没有闲暇的精力多了解他一点。
　　没人管他更好！周回按紧口袋中的钱夹，那里装着一张卡片，价值四百五十万，从前他做梦想要的都可以慢慢实现。
　　他现在有很多很多钱，他现在是牡丹城周家的大少爷！
　　手机响，一个尚未变成陌生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周回慌张地四下扫了一圈，犹豫着该不该直接挂断。
　　举棋不定间，对方已经主动挂掉了，随即一声信息提示，周回打开新消息里的图片，是一张确诊怀孕时的黑白B超单……
　　&&&
　　周未被服务小妹引着穿过走廊，他穿了件软薄的黑色休闲帽衫，一路都扣着帽兜戴着墨镜。
　　这种打扮在“捞福记”并不罕见，许多光顾火锅店的明星都是全副武装地来，直接报房间号由服务小妹引领过去。
　　周未纤秀挺拔，身姿隽美，单是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能看出漂亮的颌线、挺鼻薄唇、肤白如润玉，气质清贵，是符合当下主流审美的精致小哥哥。
　　他走路的姿势也有味道，双手插在裤袋里，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左腕上环着看不出品牌的手工表，步态流畅不羁，轻快得像行在云端。
　　以至于有几个圈里的艺人当是遇到了同行，刻意将视线探询地放过来想辨出是哪位。
　　周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这么打扮就是不想给人认出来。
　　如今地球人都知道他是个冒牌货，虽然这不是他的问题，可就好像原本长得很漂亮的一个人突然容貌受损，内心便不想再面对别人。
　　讥嘲是利刃，同情就未必不是，都能穿透骨肉、刺痛心肝。
　　他不得已给裴钦宥莱约出来，其他能够避而不见的就尽量不见了，大概也是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推开门，火锅的蒸汽氤氲，屋里人没从前那么多，周未反倒轻松不少。
　　裴钦招呼他过去坐在他平时喜欢坐的软塌上，宥莱嘴里嘟囔着“马上马上，死了死了”，匆匆结束一局游戏招呼服务小妹开酒。“不醉无归！”
　　裴钦隔空瞪他，宥莱想起他被扎了一晚上的预防针，裴钦警告他不要在周未面前提起任何跟身世和周家有关的话题。
　　于是宥莱理直气壮地拿眼瞪回去，我又没提！
　　左列没来，宥莱旁边换了个小胖墩儿。
　　周未没想到左逻能来，原本他跟这伙人一块儿玩的时候就不多。
　　左逻仍旧一身家族品牌，抱着菜单负责点菜，问服务员哪种可以做拼盘，又抬头数了数人头确认点的菜是否够吃。
　　宥莱嫌弃他抠唆又磨叽，干脆把菜单抢过去清空，直接对服务小妹说就照着他们上回的单子做。
　　上回，要是周未没记错，吃饭的人数差不多要比今天多一倍，反正蒋三公子不差钱。
　　周未倚在榻上抽烟，仍旧懒懒散散的。他胃里抽疼，可能是最近饮食不规律，刚又多吃了几口八宝饭，粘糯的谷米不好消化。
　　很久没闹过胃痛了，周未眯起眼睛细想，好像自从吃上蒋小叔做的饭，他都要忘记自己这个老毛病了。
　　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要跳出来提醒他对方走了这个事实，非要这么清醒吗？
　　“……网上都是一群傻哔！”宥莱扔下手机骂道：“投胎技术差还不赶紧回家用功去，嘴炮能爽个几把！”
　　“末末，咱包机去个远点儿的地方玩玩怎么样？肉圆儿说五指湖还不错，哥们儿以前只去过五大湖，还头一次听说五指湖，看她脸书上照片还凑合，自然风光，瀑布峡谷石头城堡什么的，你应该喜欢……”
　　他成功错过裴钦飞来的第N波眼刀子，继续说道：“反正我小叔也在那边上学，老家伙们就不担心咱们乱跑了，要不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
　　“哎你踢我干什么！”宥莱弯腰揉腿，瞪向左逻，“跟被大象踩了似的，我腿要断了！”
　　“我可不想去跟喻大魔头做伴儿！你看元庆这些天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宥莱终于对上了裴钦杀人的目光，怔然住嘴。
　　噗嗤，周未靠在榻上笑起来，那笑意被烟雾遮得缥缈，眼底似乎吸饱了蒸腾的水汽。
　　真是太好笑了，他眼尾弯弯的，很开心的样子。
　　真有那么明显吗？就连左逻这个冷眼旁观的小呆子都觉察出什么了，亏得宥莱二傻子还一脸委屈迷茫。
　　“去唱歌吧，”有人提议，“金麦廊的分店开业，我这儿还有贵宾券呢！头三天不接散客。”
　　裴钦斜乜那人一眼：“什么不入流的破店，起个方便面一样的店名，不去！”
　　“不然去鹿园开场野局？正好未神今天在！”
　　周未刚一撩起眼皮儿，裴钦瞬间变脸：“走走，唱歌儿去！老子刚学了首《不爱就滚》正好给你们练练！”
　　宥莱迷糊着挠头：“我就听过《爱我别走》，《不爱就滚》是特么什么玩意？”
　　一伙儿人转战KTV，周未没遮墨镜，只罩着帽兜，有人看他他当没看见，一路向前看向前走目不斜视。
　　余光里忽地闯进一个人，不是什么熟人，周未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过那人，只约略的一个轮廓。
　　对方也被几个同伴围绕着，走廊里偶遇，那人看向周未停下了脚步，他身边有人轻声爆出讥嘲的笑。
　　周回？周未脑子里刚反应出这个名字，那个刚刚在笑的青年已经给裴钦一肘子按在了墙上，手机啪地落地，裂开的屏幕上是一张周未的偷拍侧颜照。
　　左逻捡起手机，干净利落地删除照片，清空最近删除，再将手机塞回那人的衬衫口袋。
　　周未拉下帽兜，拍了拍裴钦的肩膀，示意他赶快松手，否则对方一反击他的战力就露馅儿了。
　　周未看向周回，周回也在看他。
　　周未的表情里没有丝毫卑微和窘迫，他那么淡然自若，像一株被剪下插在花瓶里尚未枯萎的牡丹，国色仍在、天香依旧。
　　相比之下，反而周回更加拘紧惶然，他从前假装富家子带女朋友出入高级场所时便是如今这种色厉内荏，假的，偷来的，也许下一秒就会被撕掉脸皮打回原形。
　　不对！周回怒想，我是真的，你才是那个偷窃荣华的贼！冒牌货还有脸跑过来碰瓷？装什么绿茶清高、白莲不染！
　　他几乎是带着仇恨和报复地从齿间冷冷挤出一句话：“别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周未一挡吐火龙裴钦和慢半拍反应过来骂娘的宥莱，直看进周回的眼睛，他的目光那样清澈，像皎洁的月，也像冰凉的刃。
　　“何必呢？谁也不比谁好过——”


第89章 第八十七章
　　周未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怎么别人都不信呢？
　　他是真心有些同情周回的，单是周耒那个别扭的小崽子就够他受一阵了，何况还有姬卿，他也一样不是亲妈生的啊——
　　原本长在温室里的牡丹被移栽到路边风吹雨打固然凄冷，但沙漠里的刺棘也未必就适应陶盆中的风静水沛，彼此一样被斩断根系重植，物伤其类。
　　周回微含下颌，目光阴鸷地瞪视周未，外人眼里，他所有的不如意全都暴露在眼眸汹涌的狠戾中一览无遗。
　　周未冲他微弯唇角，轻描淡写挪开视线走了，同情甚至怜悯的余韵却弥漫在视野里，四面八方看穿了周回极力遮掩的狼狈。
　　“周耒烦不死他！”裴钦恨恨道。
　　“所以我真不算全亏，起码换来个乖软懂事的弟弟。”
　　周未这些天一直通过陈展翔和陈家保持联系，宝宝从来报喜不报忧，午饭时间会给他分享逗笑的段子，睡前要问晚安，是个键盘话痨、表情包达人。
　　唯一让周未尴尬的，就是他跟自己问些偏难题目，可能觉得刚考完试的大哥还在智商巅峰。周未觉得自己应该努力赚钱，还是给宝宝请个家教或者报个补习班比较实在。
　　裴钦搭着周未肩膀安慰地晃晃他，周未侧头问：“喻成都怎么样？”
　　“死不了，”但是可能会瘸，裴钦不说这个，“他也撞断过你的腿，算一还一报，没脸找你麻烦。”
　　周未笑笑，他知道喻成都什么尿性，那些他没接到的“还报”都是裴钦替他挡了，心口酸紧。
　　从有人料理贺端，他就猜到喻成都可能被自己冤枉了，冤冤相报他没什么愧疚感，这会儿想想大概贺端也是栽在裴钦手里的。
　　曾经以为自己是这棵小病秧的保护神，是他除裴钏以外的另一个哥哥，蓦地发现竟然欠了对方那么多。
　　&&&
　　周未裤腿快被小七挠成乞丐装了，它饿，周未总是忘记买猫粮，这活儿之前都是亲爸来做，干爹时常出戏。
　　周未撂下压感笔，将小七捞在胳膊上去厨房给它做猫饭。
　　火腿肠切丁，加一小块鸡胸肉，一个鸡蛋放在煎锅里搅散，胡乱扒拉一通，担心糊锅就加半碗水。
　　这猫儿子挺好养，难不难吃的从来不提意见，一气儿扫光，估计是骨子里有流浪基因，所以不挑食，视吃饱肚子为猫生终极追求。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莹莹亮起，等饭熟的空档周未双眸失焦地瞎琢磨，觉得自己大概也受平民基因影响，要不然怎么那么不上进没追求呢。
　　人家陈展飞就比他有追求多了，周未断续听说这些年他没少从父母手里要钱花，有些支出编得挺高大上，一听就假的，什么中韩交流夏令营，估计那厮骗到钱顶多买个视频会员刷刷韩综就不知跟什么人进行什么不可言说的交流去了……这东西架不住爹妈愿意信，生怕掏钱晚一分钟报不上名。
　　屁！这特么也不叫追求！
　　蒋小叔那种人，才是真正有追求的，极度自律、极度努力、极度……无情，他这篇儿在蒋孝期那就是个信手涂鸦，涂完了扔哪儿自己都不会记得。
　　刺啦，锅里冒出糊味儿，周未慌忙熄掉灶火，底下一层已经黑了。
　　他用锅铲小心将上层的铲下来装碗，闻闻还挺香，周未觉得自己也饿了，早知道多做一些放点盐，他们爷俩就能一块儿开饭了。
　　裴钦打他手机，周未接听时才发现两个小时前已经被他的通话请求轰炸一波儿了。
　　人到了门口，周未给他开门。
　　裴钦拎着大包小袋：“来过一趟了，差点儿把门给你敲掉，又画画呢？”
　　他知道周未画画的时候关机关门，可能连耳朵也关，雷公亲自来叫他都不理。所以裴钦先跑了趟医院，给喻成都把饭送了才又转回来。
　　周未挂着围裙看他往外掏餐盒，有可以冻在冰箱里慢慢吃的包子饺子，有他爱吃的玫瑰饼和芝士蛋糕，一些牛奶、水果、零食肉干，还有一只脑袋大的瓦罐。
　　“饿，这什么，能吃吗？”
　　“就知道你还没吃，穿个围裙装样子呢？哎先别脱，这个凉了去热一下。”裴钦将瓦罐捧给周未，“主食有吗？你光给猫弄了吃的？服了！”
　　“它是祖宗，不给吃闹死我，还会离家出走。”周未掀开瓦罐，里头是烧到九成熟的排骨、乳鸽、冬笋、花菇、玉米，没凉透，老汤还温乎。
　　周未捡了块玉米捏着啃，给小七撕了条乳鸽肉补偿烧糊的那点猫饭。
　　“烧滚了再吃！”裴钦骂他，“傻哔，饭也不会做，这饭煲都特么智能到二傻子程度了，看着点，一杯米，水加到1旁边这条横线，盖盖儿，按米饭，学会没？”
　　周未快把玉米棒子啃秃噜了，鼓着腮点头，嘴角沾了粒玉米胚。
　　裴钦一心疼他，气就散净了：“实在饿先去吃两口点心，这围裙谁买的，怎么还有一条？”他把挂着的另一条取下来系自己身上，情侣款。
　　“栀子买的吧，可能买一送一。”
　　大门有人按铃，周未说：“可能网上买的猫粮到了。”
　　“我去开。”
　　裴钦看见可视屏里的人，一愣，抬手按了开锁键。
　　蒋孝期进屋，站在门口，见到裴钦在，这身打扮，也是一愣，随即视线扫到了餐桌上堆着的各种吃食，眼神说不出的冷。
　　两人都没吭声。
　　小七扫光碗里的猫饭，唔喵一声蹿出去。
　　周未熄掉滚沸的瓦罐，找了块抹布垫着往客厅里端，小心翼翼怕洒了：“是谁？”
　　他走到一半，跟立在玄关的蒋孝期照面，视线直直地撞在一起，脑中锵啷一声。
　　周未手一抖，差点儿没拿住把瓦罐摔在地上，滚沸的汤泼出来，浇在左手的虎口上，顺着腕子向下滴。
　　周未眼睛被蒸气熏湿了，分不清是手上疼还是心口疼，继续端着汤送到餐桌上稳稳放下，他心里的汤锅早就沸反盈天、四裂八瓣了。
　　他不是在美国吗？不是已经干干净净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哎！”裴钦抢前一步，握住周未的手腕，“卧槽刚烧开的！烫不死你，赶紧冲凉水！”
　　“疼吗？”
　　周未脚步踉跄，被裴钦拉回厨房里按在水龙头下边冲手，他想抽回来，裴钦拽得很紧。
　　“没事——”
　　他刚才是不是看错了？蒋孝期现在就站在他家门口吗？他得再回去仔细看看，问问他回来做什么。
　　“傻哔，起泡了！家里有烫伤膏吗？”
　　不知道，外头那个人是蒋孝期吗？周未想有人帮他确认下。
　　他扭着挣开手腕，外面传来咔哒一声门锁关合的轻响，周未一震。
　　他追出去，玄关那道幻影已经消失了，像一场幻觉。
　　周未随手拎了只半满的垃圾袋，鞋也不换就去开门：“我去丢垃圾。”
　　他追到院子里，看见那道立在小路上的身影，真是他，不管哪个角度，他都太熟悉了。
　　小七跟着从门缝里挤出来，跃上院墙，唔喵~
　　蒋孝期身形一顿，跟着转过头。
　　周未赶忙把垃圾袋丢进院外的垃圾箱里，那什么我不是来追你求你留下的，我就是出来扔个垃圾……你要是有话对我说……
　　周未突然想起什么，扯下身上的围裙卷在手里捏紧，布料擦破了手上的水泡，疼痛钻心。
　　周未想开口叫住他，当面问问那句“等一年”还算不算数？要是还算数，他也不是不能等。
　　转念又想，我现在，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了，还是算了吧，不是一路人，别连累他……这个时候黏上去，他会怎么想我……
　　蒋孝期站在小路上，晕黄的灯光罩着他，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他转过头看见周未将那个袋子丢进垃圾桶，果断得丝毫不留恋，像是决意抛弃一段过往。
　　他想起刚刚看到的情景，两个人身上穿着情侣围裙，一黑一红，裴钦身上的小熊举着一束玫瑰，周未站在他身边时，他围裙上傲娇的小熊背过脸，一手却伸向背后去接那束玫瑰花，恰好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嫉妒得要疯，第一次遇到让他转身想逃的困境，他可能不该来，不该把自己的心捧出去给对方狠狠丢弃。
　　蒋孝期只那么一顿，转身，大步走进夜色，溶在灯影里。
　　周未的唇动了动，红肿溃破的手握在铁栅门上，他想拉开大门冲出去抱住他，推搡他，挥拳揍他，问他来了又走到底什么意思。
　　说好的等考完试呢？说好的不会再为别人心跳呢？为什么骗我！
　　周未大口喘着气，视野湿得一片模糊，他想冲出去跟蒋孝期耍赖，不让他走，或者带上他一起走。
　　他们都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你当我是捡来的小猫小狗，喜欢时亲亲抱抱举高高，不想养就随手丢掉吗？
　　冰凉的铁碾磨掌心，一点点将他的冲动和怒火都碾碎磨灭，周未仰起头，将眼底的水汽悉数控回脑子里，直到能看清寂夜里寥落的星。
　　周未抱着猫推门进屋，裴钦递了只便利袋给他：“他带来的。”
　　是一只机场的购物袋，周未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子上，叮叮当当滚得到处都是，全部是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各种糖果，牛轧糖、巧克力豆、小熊软糖、棒棒糖、榛果酥糖、榴莲糖……花花绿绿、亮亮晶晶地铺满了一桌子。
　　周未想，原来我没看错，他真的来过——


第90章 第八十八章
　　“你好歹也做做样子，在爷爷面前别让人家太难堪了，”姬卿修整精致的指尖拨弄着周耒房间那盆银皇后宽大舒展的叶片，显然自己也没当这句忠告是个事儿，“穷寇莫追，他输了二十年想翻身没那么容易，你大可以赢得好看些。”
　　自从周未换周回，姬卿的心情大好，白天在公司里女王般挥斥方遒，晚上回家还有心情扮一扮贤妻慈母，周回似乎对她十分敬畏。
　　周耒从母亲手下将那盆植物解脱出来，抽了张湿纸巾擦拭它的叶片。
　　这盆银皇后是周未送给他的，忘了是哪一年，兄弟俩单独在家，翻出旧碟片看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主角总是随身带着一盆植物，据说它没有完整的根系，四处漂泊却依然努力汲取养分蓬勃生长。
　　周耒觉得它很酷，说想养一株，然后某天放学回来桌上就真的摆了一盆，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却一眼就认出和电影里的植物一模一样。
　　“……虽然他回来得早了点儿，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姬卿兴致不错地继续单口聊着天儿，“一个小市民家养大的崽子，眼界统共门框那么高，何况他还是给穷宠富养的，身上一堆见不得人的毛病，连自己爸妈的老骨头都磕……”
　　“你说什么？”周耒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姬卿。
　　姬卿顺嘴说着，被突然一问有些茫惑：“我说，那个陈展飞人品不行，连他爸妈的卖命钱都骗——”
　　“不是这句，前面。”
　　“前面什么，小市民？”姬卿面上略有警惕，松懈的表情绷紧些，“那天你不是也见过了吗？他就在那种家庭里长大的，二十岁了连个护照都没办过，飞机也只见过天上飞的，吃个金箔冰淇淋都怕得要命，以为吞金会死人——”
　　周耒蹙眉看向姬卿，生生把她“笑死人了”的表情盯僵在脸上：“你说他回来早了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咳，我能知道什么，”姬卿从椅子上起身，“那还不是你的好哥哥想诬陷咱们，结果自己挖坑自己踩，也算上天有眼……就你这傻孩子心疼他！”
　　姬卿避开儿子探究的目光，将话题轻轻带过去：“对了，你知道今天他跟爷爷要了什么吗？你爷爷可是一向疼他的，想着他既然决定了回陈家，就给他点儿东西带着傍身，别和他那亲爹妈似的穷出叮当三响。结果呢？结果！你猜他要的什么？”
　　姬卿冷哼一声：“他要了鹿园那家项目公司的股权！可能明知道自己不姓周了，白要牡丹城的你爷不会给。他怕是还不知道，那家项目公司只捏着一块鸡肋的地皮，说不定会荒到猴年马月呢，盼着年底分红真是梦做大发了！依我看，他还不如开走他那辆车来得实在——”
　　周耒将擦好的银皇后摆回桌角：“他不是那样人。”
　　“什么？”
　　周耒难得在他妈面前说出这么多字都是关于周未的：“我说，他不会用个假的亲子鉴定来离间我们。还有，他要那块地，是因为那是周家唯一没什么卵用的资产。”
　　姬卿的脸冷了一阵，意外没有反驳：“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跟我到公司见习。”
　　周未，一个抱错的小贱种，还真和他那自以为亲生的妈一样地惹人厌！哪怕不在眼前都能给人添堵。
　　&&&
　　的确，周琛当天找过周未，一定要给他一些东西，股份、房产、钱，随他选。
　　周琛觉得他会选房子或钱，毕竟他离开周家等于今后人身自由了，可以去学画，只要财务也是自由的；或者他什么都不要，这种可能性更大。
　　不出所料，周未一开始的确什么都不肯拿，他依旧无所谓地开着玩笑：“爷爷，我小时候花过您一个亿呢，现在我都长大了，真不用。”“就是听段医生说您最近不太舒服，想来看看，您可别再给我惹您生气的机会了吧？”
　　老人家当着孙子板惯了脸，面具一样摘不下来：“让你选你就选，你叫我一声爷爷，我周家差你这份儿吗？不想气我就乖乖拿着！”
　　周未实在拗不过老顽固，只好选了那家公司的股权，想法基本就是周耒猜的那样。
　　再有原因的话，因为这块地是蒋家卖给周家的，似乎多少跟蒋孝期有那么一点点牵连，细得如念想一般。
　　周琛给了他百分之二十，后面没人接盘的话，这部分资产等于白条一张，倘若真有天这块地拿去开发了，他这部分股权也是听周家话的，项目公司仍是周家说了算。
　　周未觉得这也算难得平衡的忠孝两全了。
　　从周家出来，周未拿到了全套的身份变更文件，有了这些证明，他就能到派出所更正自己错位了二十年的身份。
　　他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的生父名叫陈满堂，母亲叫吴立萍，周未默念，我姓陈，陈未，我的籍贯是橙溪县大梨树村，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我还有一只猫，它叫小七……
　　刚歇过晌，外面太阳晒得人发昏，户籍科里的小民警也梦游似的打着呵欠给周未核对信息。
　　“还真有抱错孩子的啊！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太坑人了，要是让我突然换套爹妈我肯定接受不了……”八婆的小警察觉得自己话多了，赶忙扥住脱缰的话茬儿问周未，“就把姓改过来呗，名字还叫原来的对吧？”
　　“嗯，”周未觉得尽量少改点儿吧，哪怕“旺财”、“富贵”叫二十年也顺嘴了，改个完全不相干的他可能自己都不认得了。
　　他还想听见有人叫他“小未”，有个人这样叫他的时候，声音很好听，连着心口都暖软起来。
　　小警察从窗口拍出一张纸：“来，您核对下身份信息，如果没错就在指纹机上确认一下。”
　　周未没什么心情细看，大致扫了一眼，敏感地发现民警把他的“未”打成了“末”，这也源于二十年里不断有人把他叫成“周末”。
　　周未挺喜欢周末的，不用上学多开心。
　　但他现在姓陈了，于是变成了“陈末”，沉默……这可能是天意吧。
　　周未觉得哪横长点儿没太所谓，于是直接扫了指纹确认。
　　“哎你这名字，跟新姓还能组词，挺搭的。”小警察似乎醒了盹儿，忍不住继续话痨，“‘周末’也挺逗的，有些爸妈给孩子起名跟玩儿似的，昨天来一新生儿上户，姓原，非要起名叫‘原子/弹’，我说您这名起的也太不和平了，好说歹说，最后改成‘原子’，不要蛋了，还是个男娃，咳……”
　　周未心想，这不是您眼瘸给硬搭的么，凑合用吧，叫什么也改变不了宿命，他都一梦二十年了，最终也要醒的。
　　小警察给了张临时身份证明和回执：“十个工作日后来取新身份证吧，号码不变，等于就把名儿改了，到时候你自己去变更一下相关的证件。取证的时候别忘了带回执！”
　　“谢谢。”周未收好回执，从派出所出来。
　　在法律上，那个叫周未的人消失了，站在阳光下这个人名叫陈末，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融化了，被太阳晒成一滩水然后蒸干。
　　&&&
　　周未回到高干楼时觉出不舒服来，用黄栀子的体温计测了下果然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会传染你吗？”周未撸着小七，给它开了路上新买的猫罐头，“我应该去打个吊针，不然病倒了谁给你铲屎呢？”
　　他不想找裴钦，谁也不想找，作为陈末，周未觉得他像个诞生于世的新生儿，理应谁也不认识他。
　　于是周未自己出门去了医院，丹大校医院，这里最近，人也少。
　　“学生卡。”声音从不锈钢格栅里飘出来，依然很麻木。
　　“没带，”周未怕人家不给他看，赶忙说，“我就快办理入学手续了，之前我哥带我来这儿看过腿，叫周未，身份是家属，你查一下。”
　　大概是病例不假，里面的女人终于懒懒来一句：“挂号一块。”
　　周未付钱拿号去诊室门口等候，里面的人出来就轮到他进去，开了单子验血，再楼下楼上地缴费、抽血。
　　他午饭没吃，加上正在发烧，整个人都是晕的，好容易挨到注射室，脸色吓了小护士一跳，免费赠送他一纸杯葡萄糖水，甜到齁那种。
　　有句著名的台词说“只有白痴才会在夏天感冒”，也许有点道理，注射室的人不多，周未扎上针，自己提着液体坐在角落里。
　　还好不是走廊里那种木板椅，这边的高靠背革面椅子简直太良心了，周未整个人糊在上面。
　　他昏昏欲睡，室内的空调却开得有些低，或许不是空调的原因，是他在发烧畏寒，冷得睡不着。
　　人在生病的时候格外矫情，尤其是从前病得众星捧月的小少爷，如今自己都觉得此身凄凉，鼻子眼眶一阵阵发酸。
　　周未想着蒋孝期带他来看腿那次，有人替他楼上楼下地跑腿，有人脱了衣服披他身上，有人把他领回家喂饭……那个人就是蒋孝期。
　　他怎么能这么渣呢？好的时候是真好，走的时候也是真走，连句废话都没有。
　　周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蒋孝期带给他的，他可能把肯尼迪机场和丹旸机场所有食品店里的糖都扫荡一波，中美结合，口味俱全。
　　周未大致数了下，约莫有小四百颗，他一天吃一颗，吃完了蒋孝期应该回来了吧。
　　他给自己买糖，是不是也想让他在等待的时光里每天都能尝到点甜头呢？
　　周未撕开糖纸叼进嘴里，七哥，你的小未没了，你会和我一样难过吗？


第91章 第八十九章
　　输了液，周未拎一袋药走路回家，三伏天的傍晚还是感觉冷，细碎发着抖。
　　一进门，他抖了个大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未踢掉鞋，问黄栀子。
　　“刚到，”黄栀子看了眼茶几上的体温计，“不错哦，会自己去看病了。”
　　周未蹭了蹭手背上的止血贴：“生活所迫。”
　　他的事情没什么好隐瞒，也瞒不住，公诸天下，人尽皆知，网上声讨杀伐唇枪舌战，热搜都上好几轮儿了，预计年内不会再有更大的瓜。
　　“想吃什么？生着病没胃口吧，给你弄点儿瘦肉粥？”
　　“有胃口，”周未也不跟她客气，“我这都是饿出来的，你有什么硬菜尽管往上招呼，再帮我喂下猫。”
　　“喂了，”黄栀子去厨房弄饭，做了点清淡易消化的，出来看见周未正裹个毯子盹在沙发上，小七撩他，他连脸也遮上了。“吃饱再睡，今晚别睡地铺了。”
　　周未强撑起来扒饭，他挺识时务的，这阵子不想麻烦人就要学会自力更生，有病早治，不然折腾谁去？周家，陈家，裴钦，还是美国那位？
　　“我最近都住这儿，裴钦说你买房了，要是觉得不方便你就先搬走，或者我去住阵子酒店也行。”
　　“你这是赶人啊老板！”黄栀子向自己碗里加一勺豉香拌饭酱，“他没告诉你我买的哪里吗？”
　　周未：“哪里？”
　　黄栀子：“就这儿。”
　　周未一怔，哼笑：“那你今后是我老板了。”
　　“钱上有困难吗？别骗我。”黄栀子看着他，“你这事儿我早十年就经历过了，别人不懂的我都明白，没必要在我面前硬撑，要是你真当我是朋友的话。”
　　周未慢慢把饭咽下去，嗓子疼，吞咽有些困难，他顺了口温水：“真当你是朋友，所以我怎么样，别说出去，对任何人，行吗？”
　　“行！”黄栀子爽快答应，“所以你缺钱吗？”
　　她这人性子直，不爱转弯抹角，尤其对朋友。周未在她最难的时候帮过她，她也有心在他摔跤时扶一把，可遇到这么大的事儿就像吞了秤砣，没人能钻他肚子里替他消化，还得靠他自己一点点接受。
　　唯一能帮上忙的就是钱，钱不万能，但有钱在路就没绝，先走下去，奔头另寻。
　　周未释然笑笑：“不缺。”
　　黄栀子泄了口气：“你就住这儿吧，多长时间都没问题，反正以后房东变我了，我一年到头在丹旸也待不了几天。下周出发去伯利兹，要做一期大蓝洞的科普旅游节目，裴总没找你跟着一块儿去散散心吗？”
　　“不想去，”周未的确没有接到裴钦的正式邀约，甚至不知道他们下周要走，“想趁这个假期画爽一波。”
　　“行，”黄栀子点点头，“那这几天跟我好好学学做饭吧，教你几招保命的本事！”
　　周未：“……”
　　&&&
　　隔周，黄栀子和裴钦随组飞往地球另一端，她才知道裴导为什么没拉上周未，因为一行人里还带了个坐轮椅的喻成都！
　　这俩玩意平时好模好样遇上都能火花四溅，各自带伤狭路相逢，估计他们这趟飞机都能给炸沉了。
　　裴钦好容易将喻成都哄睡在头等舱舒适的座椅里，自己睡不着，要了杯香槟去找黄栀子聊天。
　　“我感觉他还行，不可能不受影响吧，但他原来那个家真没多温馨，他也不爱回，跟现在状况差不太多。”
　　黄栀子听他自我安慰，心里想的不太一样，这跟原来好不好关系不大，好比再瘸一条腿那也是长在身上二十年的，砍掉了一样痛不欲生。
　　那个周回也不会太好过，超级义肢再智能，也得适应一阵子。
　　她不吭声，裴钦也不在意，就占她个耳朵兀自往下说：“末末这人吧，外人看着他怎么怎么嘚瑟、嚣张、败家……其实他不是那样的，我敢保证他的人品在地球上灵长类动物里能打败99.99%的同类，你们都不了解他……他以前好多钱都捐了，雨滴众筹、爱心基金什么的，那些没钱看病的，他吃撑了就挨个儿点捐助，跟刷老虎机效果差不多……”
　　裴钦眼神恍惚又温柔：“他那是给家里逼的，想画画偏不让，老师不让请，美院被逼退，他是个人，总得发泄，不然早疯了。诶？你写文是不也懂那种感觉，就是有艺术特质的人，精神上……怎么说，更敏感、脆弱，属于抑郁症、神经病钟爱群体吧……”
　　“也许离开更好，周家是他的牢，他是真不想做生意，兄弟相争，现在这样不一定是坏事儿，你说是不是？”
　　黄栀子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就知道事情发生了只能面对，他早晚有一天迈过去了，身上只剩伤疤。”
　　“能怎么办呢？”裴钦似有微醺，“越是这样，他越烦有人在旁边陪着，属野狗的，受了伤自己舔……”
　　黄栀子突然想起个人：“蒋先生——”
　　嘘，裴钦在唇边竖一根手指，又晃了晃：“千万不要再跟他提那个混蛋，一个字都不要提！”
　　他又掰着手指头细算：“末末现在有地方住，有书读，周家给他一笔钱又送他进了美院，他可以继续画画……你觉得他还缺什么？”
　　黄栀子不吭声，缺的那个，不是不让提吗？
　　&&&
　　周未记不得自己多少天没出门了，外头阳光好，屋里冷气足，他仰在天井下面晒太阳。
　　就是不想见人，除了刨新闻的狗仔，路人他也不想见，连小翔喊他去家里吃饭他都不想去，就这样宅着挺好的。
　　蒋孝期好不容易给他扳正的作息又乱回来，熬着夜画画，快天亮才能睡着，再一睁眼就到这会儿了。
　　岁月好静，可惜肠胃不让他消停，周未一边喂猫一边想，要是也有“人粮”就好了，小说里描写那种营养膏，甭管好吃难吃啃一块能顶一天，营养剂，扎一针能顶半个月……
　　越想越饿，周未只得晃上楼去厨房里找吃的，黄栀子走之前给他留的储备粮耗光了，冰箱里还剩些胡萝卜土豆鸡蛋苹果。
　　他开了火煮面，挂面还有，胡萝卜土豆切条，不容易熟的先下锅——黄氏简易菜谱第一准则。
　　最后在面上打一只鸡蛋，技术不好，鸡蛋散了，不要紧，反正还在锅里。
　　周未加了半勺盐和一点酱油，面熟了，蛋黄还稀着……怎么办？等蛋全熟，面估计要烂锅里。
　　他急中生智先将面条捞出来，让鸡蛋再多煮一会儿。
　　好不容易捞完面条，发现鸡蛋不见了，都烂在面汤里。
　　周未：“……”果然面和鸡蛋不可兼得！
　　某种介于汤面和疙瘩汤之间的混合物，盛完装了一大碗，忙出一身汗，太烫了还没法下嘴，周未等在一边玩手机。
　　他前些天用现在这手机号注册了个新微博，习惯地往用户名里敲了个weekend，然后被提示重名了，才想起来这名被一个叫周未的家伙注册过了。
　　即兴起名周未可不擅长，憋了一会儿差点儿中途放弃，正好小七溜达过来刷了一波存在感，周未在用户名里敲上“小七の爸”，验证通过！
　　周未po了几张习作上去，注册这个的目的是招揽客户，之前CG论坛里的很多画手都有微博，方便接工作。
　　上回被冻卡，他画过几天纯属瞎玩儿，因为备考也没接几单，现在是真想靠这个赚点钱了。
　　别的工作周未也考虑过，好比他英语很好，口语也非常拿得出手，凭这些找个兼职应该不难，难的是他曾经是周未，难的是抛头露面。
　　前牡丹城太子流落街头打零工，本来挺普通的生活行为被媒体一编排，舆论漩涡能把周家、陈家、相关人等全都卷进来，搞不好雇主也得跟着上一波热搜，日子还过不过了？
　　眼下他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他觉得自己的隐性社恐已经变成显性并且迅速恶化了，连叫外卖都不愿接触配送员，让人直接给他挂信箱上。
　　所以，CG插画是个不错的工作，不用出门，不用跟人接触，连真名都不需要，一单一结概不拖欠，时间也自己安排。
　　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了。
　　周未看见微信里的客户留言，点进去是一个链接，求人设图的，这玩意画起来不麻烦，麻烦的是理解人物，有时要读大段的原文描述才能摸清大大们塑造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对，就是玩意，现在网文作者的脑洞太大了，人设图不一定就是人，神鬼妖怪、狼兔猫狗、鲛人虫族、丧尸AI……
　　还好，这次要画的恰好是个人，古风仙侠，BL。
　　周未点开链接，戴上耳机一边听书一边吃面，顺便回了个自己的微博链接给对方，酝酿半天才敲上一句：以后长期接单，你有需要的朋友可以敲我微博，谢谢。
　　治疗一种失望的方式，是找到另一种希望。
　　他变更过身份之后，原来周未名下的信用卡已经无法再用了，周家的财务顾问自会处理，可能还要再替他还最后一次额度，不管了。
　　新申请的银行卡，用户名是陈末。
　　周未觉得该给自己定个小目标：比如用这一年的时间，赚到小七和自己的口粮，赚到自己和小翔的学费，赚到明年的房租。
　　周未把一条条目标写在纸巾上，忽然感觉自己任重道远，志向很是远大！
　　啧，面真难吃啊，比七哥的青菜鸡蛋面差太远了。
　　周未撂下筷子，摸出块糖塞进嘴里。
　　蒋孝期同学，像我这样能屈能伸、自信坚强的好青年你错过了不觉得可惜吗？指不定哪天，你想起我就会肝肠寸断、悔不当初……
　　周未嘎嘣一下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嘶~一股酸浆在口腔里爆开，口水泛滥差点儿冲掉了舌头，这什么，糖？！
　　他展开捏皱的糖纸——心酸柠檬。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2-12 11:00:00~2020-02-19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5个；柠檬糖 2个；留三衣、Depressi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3瓶；浮生若梦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第九十章
　　和牛套餐198一例满200送餐，烤鳕鱼饭88鳕鱼是假的，八珍素煲69要加20配送费……不然还吃隔壁麦记的鸡腿堡？
　　周未举着外卖单子扇风，从前开瓶酒给几百小费那都不叫钱，现在吃顿饭要花掉他一单半单的收入特别舍不得，自己的血汗抛洒起来格外肉疼，因为得来不易。
　　黄栀子教的那个“保命的本事”诚不欺我！
　　周未从沙发上爬起来，拢了拢长至下颌的鬓发，落拓的外表倒是离艺术家越来越近了，内里的灵核却快要被他耗成了空壳。
　　他决定在爆丹之前先把肚子填饱，冰箱里只剩下冰和箱了，得去超市采购一趟。
　　九点钟逛超市的人很少，周未找了只口罩戴上，推着购物车沿食品区过道一路捡，捡着捡着动作突然停下来，又边后退边把没大用处的放回去，不能乱花钱。
　　他买了瘦肉、鸡蛋、豆腐和牛奶，被捡剩的青菜没眼看，勉强挑了圆白菜和土豆，再屯些方便食品。
　　虽然自己做饭难吃，但是省钱，他得撑下这一年，无论如何不能在七哥回来之前饿死。
　　大夏天，戴着口罩挺抢眼的，周未排在结账通道，身后一大妈总拿眼角瞟他。
　　周未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住同一个小区的，可能看他眼熟才对他这样打扮好奇，于是打了两个喷嚏假装自己是感冒了。
　　大妈向后躲了躲，恰好这时周未手机收到消息，他见后面没别人就先将大妈让了过去，排在最后看信息。
　　消息来自上次跟他买人设图的“一斛珠”太太，是个付款红包。
　　周未没点接收，正好轮到他结账，不方便敲字，他摘下一边口罩的挂耳，举着手机边从购物车向外拿东西边用语音回复对方。
　　“你在微博帮我推荐，这单就不收钱了，以后有需要可以再找我。”
　　他上次只是随口一说，这位太太居然很认真地帮他特意发了条推荐微博。
　　一斛珠有五万多粉丝，算不上大神，但经她推荐周未涨了几百粉，也的确接到几个新单。
　　一斛珠：【务必收下，我是兼职写文的，赚钱不多，胜在还有稳定薪水。大家都不易，不能让你白忙，何况画得这么好。满意，谢谢！】
　　周未点了接收，用语音回：“谢谢。”想着回头去她的新文下面多扔几个雷捧场。
　　“一百七十二块四毛。”
　　周未付了钱，一抬头看见隔壁通道有个人举起手机正用摄像头对着他，周未赶忙低头，将口罩重新戴好。
　　下次还是提前两天下单网购吧，真是不太习惯站在人群里。
　　周未匆匆往回走，大门在身后关合那一瞬，他有种终于逃出生天的解脱感。
　　跟着刷到一斛珠太太的一条新微博，仍是转发之前的那条推荐，留言写着：居然收到小哥哥发来的语音了！啊啊啊啊……小哥哥声音超苏超好听！羞红脸.JPG
　　然后，周未在边煮食物边查看求图私信时，遇到了一堆谎称买图想跟他语聊的闲人，一一屏蔽，不留神把锅煮干了。
　　又是一顿难以下咽但因为过度饥饿还是咽下去了的自制大餐。
　　小七在旁边满足地舔着猫碗，将猫粮卷得一粒不剩。
　　周未觉得它胃口不错，舀了一勺自己碗里的糊状物到猫碗里。
　　小七唔喵一声，嫌弃地踱着猫步溜达开了。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猫！居然嫌弃他家伙食不行……果然把它养奸了。
　　周未推开碗，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赚钱的确不容易，他刚起步，客户没几个，人家也不会天天买图，每一单都原创手绘，光看需求文案就看半天。
　　这个速度，只够解决温饱，想攒钱出来远远不够。
　　但他需要钱。周家也许别的没给他，物资上的安全感他是从来没缺过的，所以现在格外害怕。
　　他怕有天他病了没钱去买一盒药，饿了没钱去买一顿饭……他怕他有天后悔自己的骨气和脸面，那时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
　　周未再次接到周琛的电话已经快要开学注册了。
　　爷爷在电话里说：“小未，就要报到了，准备好了吗？记得是去丹青楼注册，不要走错。”
　　丹青楼是丹大美院的教学楼，周未喉头瞬间哽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没有美术统考的成绩，以为自己浪费一个志愿填报美院纯属寻求慰藉和宣泄，没想到——
　　“爷爷……您，身体还好吗？”很努力了，声音也是压不平的，周未问出这句，立时紧紧咬住唇。
　　“真想知道的话，就回来看看我。”周琛放松语气，听不出失落，更像长辈对小辈不露痕迹的撒娇。
　　周未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他听见电话那端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即是挂断的嘟嘟音。
　　周未面向靠背蜷进沙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胸口有血液流过的汩汩裂响。
　　曾经他也很苦、很难，但他不想不属于周家，不想丢掉周未这名字，不想重新去做另一个人……哪怕对方是阿拉伯王室也不想，哪怕周家破产了也不想……他是决定了要为周家负重前行的，可惜他不姓周。
　　空荡的房间里有模糊的呜咽，小气蹲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悄声蹿下去，蹦上沙发钻进周未的怀里。
　　周未抱着这只小小的毛毛的身体，它很暖，他能感受到它绒毛下皮肤的鲜活触感、生命的搏动。
　　小七小七，你不会不要爸爸的对吧。
　　真正去报到那天，周未很紧张，资料袋里的证件检查一遍又一遍，说不清是终于得偿所愿的兴奋还是初次以另一个身份示人的局促。
　　已经是新生入学的最后一天了，他不能再拖。
　　距离很近，周未没有乘车，也没有戴口罩，那样反而此地无银地惹眼。
　　他穿了身最普通的白T恤休闲裤，背影混进大学生里就再难找到，只是头发略长，垂发半遮面颊，这在美院也不稀奇。
　　长相漂亮总是惹人注目，周未感觉出一路上的目光不时汇聚过来，他绷着淡定不予回视，倒也没生出特别的事端。
　　挨到最后一天来注册的人并不多，周未手指勾着资料袋排队，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一排人像画，都是美院的著名导师，有的听过名字，但脸就全都不认识。
　　“证件都带了吗？”
　　周未听见有人这么问，赶忙收回视线，看到挨个帮忙学弟学妹预查资料的迎新师兄，他抬手将袋子递过去。
　　师兄接过资料翻看，像在核对身份：“陈末？”他盯着周未的脸，目光像静物写生般审夺：“你看着挺眼熟的，是不是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本地人？”
　　“没见过。”周未拒人千里时有种冷漠的疏离感，全无笑容时，过分精致的五官让这种漠然增添了几分孤傲，“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他从对方手中抽回资料袋。
　　师兄愣了一下，极有涵养地没再说话，但当他回到迎新学长中间，周未明显感觉到更多的人在偷偷打量他，小声传递着什么。
　　这让周未感觉不适，前面还有两个人，他盼着快点轮到他，办好之后也不去看宿舍了，直接回家。
　　“真的是他吗？”“最后一天终于来了。”“还以为是瞎传的呢，没想到是真的。”“他和之前照片里不太一样，”“被赶出来……”“改了名字……以为认不出……”“有点可怜啊！”“靠关系进来的……”
　　几乎是前面的人刚一转身，周未立即将自己的资料递了过去，他怕再听见那些字眼自己会扭头就走。
　　办事的中年女老师推了下眼镜，动作不紧不慢，看了身份证，核对录取通知和准考证，又拿了照片再次核对身份证，抬眼看向周未：“准考证的名字不一样，改过姓名？”
　　“是，附了户籍科的证明，和户口本在一起。”周未赶忙解释，感觉四面八方有更多的目光涌过来，甚至连别的办事老师也往这边看过来。
　　过了有一顿饭时间，女老师终于审核完资料给他办好入学手续，刷卡缴费。
　　周未感觉背上的衣料已经汗湿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像那些如影随形的粘腻眼神，触角般好奇，猎人般探究。
　　他们都想知道他是不是牡丹城那个假太子周未，然后他是怎么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怎么被迫改了姓名，怎么求得周家的同情帮他托关系进了美院……
　　办好一切，周未立即转身离开，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步梯一路跑下楼去。
　　呼，他站到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像舞台上被追光捕捉到的焦点，热浪席卷周身，这时才意识到刚刚注册大厅里的冷气很足。
　　无数的太阳黑子在眼前跳跃，丹青楼前不知何时聚了不正常多数的人群，全部都指手画脚地看向他，很多张嘴巴在开合，很多嘈切私语汇成汪洋。
　　周未几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想调转方向换个出路，这时才发现唯一的退路只剩下返回楼里。
　　他为什么要退，他不该退，他得走出去，他想在这里重新开始，而不是被吞没。
　　“请问您是陈未同学吗？您原来的名字是不是叫周未？”居然还有举着录音笔和摄像机的记者。
　　“是他是他！发型变了！”
　　周未略一低头，想侧身让过那位记者从人群里穿行出去，手臂不知被谁身上的硬物划了一下，他低头看，没有出血。
　　“听说你根本没有参加美术统考，这次是周家托关系才能进美院的，你觉得这样对别的考生公平吗？”
　　“就是，当美院是什么地方了！高级餐厅还是私人会所？有钱就能来啊——”
　　“你今年二十岁了吧？之前没考大学是因为成绩太差吗？”
　　“你亲生父母支持你学美术吗？他们是什么人能说两句吗？”
　　“好帅啊！不如去卖脸……”
　　“哎，后面别挤了——”
　　各种提问潮水般涌过来，分不清哪些是记者在问，哪些是路人在问，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嘲讽怨愤的声音。
　　摄像头如一只只恶魔的独眼死盯住他不放，手机和别的什么音像设备几乎怼到脸上，不时有陌生的肢体和气味触碰到他，像蝎尾毒刺贴着皮肤缓缓划过。
　　周未炸起一身鸡皮疙瘩，说不出是厌恶还是恐惧，让开！他想，离开这里！让我离开这里！
　　人群在缩小、迫近，越来越拥挤，有人叫骂推搡，有人引颈张望，完全不像身处圣洁的象牙塔之中，不像站在瑰丽的艺术殿堂门前。
　　周未感觉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黑翳晃过，天空在飘远、收窄，他渐渐辨不清前后左右，混淆了远近高低。
　　我不能在这里晕倒吧，我不能这样被他们踩死——
　　周未感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一股粘腻酸腐的味道荡开来，一颗桃核正从他袖口滚落，白衣上留下烂桃子淌泄的果肉汁水，可能还有几滴溅到他侧颈上。
　　跟着是背后重重的一推，他踉跄向前跌去，人群终于蠕动着给他让出一点摔落的空间。
　　应该抱住头吧？他们这是要打我吗？我不认识这些人，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周未的手腕被人忽然擒住，这下也碰巧止住了他摔倒的姿势，他用力扯臂想挣脱，周耒一把将他拉到面前。
　　他身后，那群横身挡开人群，周耒从另一侧护着他快步走出旋涡般的人潮。
　　呯！车门重重关上，周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在了车里，他第一次体会到狭小空间带来的安全感。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六会更完本卷，然后接楔子。
　　周六记得来哦


第93章 第九十一章
　　“那个是，那个谁，”那群扫了眼侧窗，对副驾的周耒低声说，“车。”
　　周回的，周耒也看到了，心照不宣地瞪了那群一眼，不想在他哥面前提这个人。
　　联大跟丹大隔了八十条街，距离比高校排行榜上的名次拉得还远，开学日周回出现在这儿不奇怪么？想想刚刚发生的事情自然就不奇怪了。
　　周未诨名在外没错，但也不至于在学校里一露面就跟明星出街似的狂蜂浪蝶，必然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还找了狗仔过来狂吠乱咬。
　　周耒从后视镜中看周未，他安静坐着，侧颊被长发遮去大半，探出削尖的下颌，比考试前更瘦了。
　　他白T恤的左肩染着黄褐色脓烂的汁水，还粘着块要掉不掉的果肉。
　　被弄脏了。
　　周耒将T恤外面罩着的衬衫脱下来丢到后座周未怀里，周未看也没看捡起来，在衣服弄脏的地方随便擦了擦。
　　周耒：“……”Versace的秋季新款抹布？真是多余管他！
　　那群把车往高干楼方向开过去，周未看着窗外：“先去吃点东西，饿了。”
　　“去兰友生。”周耒没好气，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想吃东西，九成又是睡到中午才醒，什么都没吃就出来了。
　　周未敲了敲车窗：“太远了，就这里吧。”
　　那群靠边停车，周耒推门下来看见“洁惠食堂”四个大字，扭头冲着周未求确认地挑挑眉。
　　“丹大的学生，早晚要知道这地方的。”周未驾轻就熟地推门进去，那群紧随其后。
　　周耒眉心收得更紧些，抬腿迈上台阶，顺手把拉门上挂着的“营业中”翻到“正在休息”。
　　午饭和晚饭中间的空档，人不多，靠墙一桌有父母和刚入学的女儿面对面抹眼泪，轻轻说些互相安慰和嘱咐的话，另有一桌围坐着服务员在剥蒜摘菜。
　　周未不看餐单直接点了菜，那群补充一句：“加个冒菜，再多一碗米饭。”
　　周耒看向他俩的眼神越发地不可思议。
　　秦惠洁端着大份疙瘩汤和炝炒三丝、梅花肴肉，笑得亲切：“小周？有阵子没来了，放假出去玩了吧。”
　　她眼光一扫，没看到蒋孝期，对黑铁塔似的周耒也礼貌一笑，没多问。
　　周未手上盛汤，第一碗摆给周耒：“惠姐，这段的停业损失你找他要，千万别客气。”
　　他盛第二碗时，那群已经呼噜呼噜开喝了，周未把汤端给自己，用勺子搅着吹凉。
　　秦惠洁猜想他们是要安静说话，心知不是闹事的便说：“不要紧，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你们有话慢慢说。”只要别打起来就成。
　　周耒嫌弃地推了推汤碗盯着周未：“吃饱了跟我回家去。”
　　那群欠身，椅子往外挪了挪，将冒菜拖到自己面前，其实他想单开一桌。
　　周未快速扒饭，好久没吃色香味正常的食物了，趁着有人买单还不吃个饱？
　　他真不想腾出嘴来吵架：“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养你二十年不是你家？！”周耒声调随着气力拔高，“周未，你有点良心行吗！爷爷赶你走了？还是我容不下你了？”
　　周未夹了块肉塞在嘴里嚼，探手摸出钱夹抽了身份证出来，摆在周耒面前指尖敲了敲。
　　周耒瞪大眼睛，抬眸看向周未：“谁让你改的？”
　　周未觉得这饭是吃不好了，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回视周耒：“这才是我，以前你们，包括我自己，都认错人了……”
　　他舔了下腮，摸出一支烟点着用力吸，在薄漫的烟雾中勾起唇角，眼底却被窗外的天光映出水痕。
　　“认错人！”周耒捏着那张身份证狠狠攥了一下，坚硬的材质割疼掌心，他愤怒地一甩手，将身份证从透气窗丢了出去，“我叫你二十年哥，你现在告诉我认错人了？”“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过成了什么样子？！周未，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家去，我不是跟你商量。”
　　周未吸吸鼻子：“所以，我不同意，还要被打断腿吗？”
　　周耒眼里闪过痛色，断腿是他俩秘而不宣的疮疤。
　　“你一个人在外面，可能不止要断腿！刚才如果我和那群不在呢？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动辄喘口气就可能得罪人的家伙，给那个王八蛋玩死也说不定！”
　　“你指望谁护着你？蒋孝期吗？！”
　　周未掸掸烟灰，舌尖压住微颤的唇：“能不能换个不牵连长辈的……啧！”
　　“爱死不死吧你！”周耒呼地站起身，撞开椅子推门走出去。
　　周未透过窗子看着他，倔驴似的掀开车门又大力拍上，返身回来跳进花坛中，将刚刚扔掉的身份证捡出来丢进车里，腿儿着走远了。
　　周未看了眼那群，夹烟的手向外一指：“身份证我可以自己捡的，他怎么不买单就走了。”
　　人家确实也什么都没吃，那群掏出手机默默去吧台结了账，回来继续把一盆冒菜扒完。
　　“你以后也别总跟着我了，”周未吃饱喝足抻抻懒腰，“不用工作的吗？”
　　那群径自去开车：“不耽误。”
　　他将副驾一个纸袋递给周未：“二少烤了一上午，我要尝吐了。”
　　周未翻开纸袋，里面的玻璃餐盒里摆着四块压出玫瑰花型的烤饼，溢出馅料淡淡的玫瑰香，还扔着他那张被擦净泥痕的身份证。
　　&&&
　　“这顿表现还不错，吃了九个饺子，要不要凑个整？”蒋孝期捧一只瓷碗，举到蒋桢嘴边的勺子里躺着一只白胖的水饺，面皮剔透，隐约能看到里面红绿的馅料。
　　却之不恭，蒋桢无奈地张嘴又吃下一个：“越包越好了，我的食量跟着你的手艺涨，今早过称胖了三斤。”
　　“你还有很大进步空间，多多努力。”蒋孝期收了碗筷，拿到卫生间去清洗干净。
　　蒋桢坐在床边翻书等他回来，刚刚熬过排异反应的她仍然能看出明显浮肿，但整个人打理得清爽干净，病容已经恢复很多。
　　没等蒋孝期搁下锅碗瓢盆去开电脑，蒋桢冲他招手，这是想聊天。
　　蒋孝期干脆抱着笔电坐到床边沙发里，眼睛盯着邮件嘴上说：“是不是待这儿很无聊？等你身体再恢复一点，我们叫上宥圆到湖区野餐。”
　　“小未开学了吗？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蒋桢小心地问。
　　蒋孝期悬在键盘上的手指一滞，跟着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又不满意地全都删掉了。
　　他盯着孤单闪烁的一点光标，语气尽量轻松：“他还能怎么样，你放心吧，挺好的。”光标映在他黑深的瞳仁里，一闪一闪。
　　“听宥廷说，他打算先休学一年……他这人玩习惯了，不爱受拘束……”
　　“他心挺大的，”蒋孝期不知想起什么，眼神瞬间一冷，“天塌下来当被子盖，你为他急疯了，他照样跟朋友出去玩，多余担心他！”
　　蒋桢面上的忧色一点没少：“你不是说，他不太懂得照顾自己，离开了周家……”
　　蒋孝期之前两次连夜赶回丹旸，蒋桢就猜到他都是为了周未。
　　第二次蒋桢术后正病着，蒋孝期回来后什么也不说，整天在重症病房里守着她，就算蒋桢那时还不很清醒，也能感觉到儿子的情绪异样。
　　等蒋桢病情稳定些，蒋孝期就把周家的事情跟她一五一十说了，略掉那些网上的撕逼大戏不提。
　　但哪怕蒋桢主动试探，他也再不提回丹旸看看的事，电话视频也都没有，两个人像是彻底断绝了联络。
　　蒋孝期起身帮蒋桢倒水，背对着她：“周家给他大笔财产，他住的别墅年底才到期，自己不懂照顾自己自然还有别人照顾他……不用我们操心！”
　　蒋桢接过水杯，细细看了儿子的表情，他惯会隐藏情绪，这会儿却是各种烦乱、郁躁、不安、牵挂，马脚比马毛还多。
　　“你早点休息，宥圆明天给你带学校餐厅的牛油果吐司，我晚点有电话会议，先回去了。”蒋孝期装好电脑包，帮蒋桢续了床头的温水，调好阅读灯，“晚安。”
　　黑皮的司机兼保镖在楼下等候，蒋孝期冲他微一点头坐进车里，用英文交代去酒店。
　　每次蒋孝期来纽约看望蒋桢，如果第二天上午没课，他就会在这边留宿一晚，法拉盛的皇后学院附近有一处长期包了套房的酒店，最近住得少了，往前两个月他几乎一多半的时间住在那里。
　　看看时间，距离国内的电话会议还有十几分钟，天色完全暗下来。
　　此时的丹旸应该天光大亮，行色匆匆的人们纷纷在工位和教室里落座，但一定不包括那个懒虫，他不用上学上班就不会正常作息，蒋孝期丝毫不怀疑。
　　振铃打断了他漂洋过海的思绪，蒋孝期清清喉咙接听宥圆的来电：“有事吗？我明天上午回伊萨卡。”
　　“老天！”宥圆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惊叫一声，“小舅舅，你的那只猫终于给运过来了，怎么这么凶啊！你不赶紧回来看看吗？”
　　猫！蒋孝期移开电话对司机说：“回伊萨卡。”
　　“千辛万苦弄过来的，宥廷说各种检疫过关麻烦死了，它可能有点怕生，要么就是晕机……come on，dear……这是中华田园猫吗，看起来很普通啊……它叫什么名字？”
　　“星期六。”蒋孝期将笔电连上耳机准备回程路上接入电话会议。
　　“星期六？好奇怪的名字啊哈哈哈哈，”宥圆在那头大笑，“Saturday？叫起来也怪怪的，倒是跟‘星期五’一样狂野哪！喵喵？星期六？你叫星期六吗，没反应诶——”
　　蒋孝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挂断电话：“橱柜里有我买好的猫粮……它野得很，今晚就关在我房间吧，别跑丢了……你也可以，叫它‘小六’。”


第94章 第九十二章
　　“小六儿，66，6666，”宥圆晃着逗猫棒摇头摆尾，面前皮光毛顺的三花敷衍地举起右爪儿满脸淡定，偶尔配合地耙一爪子，完全是出于绅士风度反哄幼稚人类少女的节奏。
　　“它刚来的时候多凶啊，瘦不拉几的逮谁挠谁，还把你连夜挠进医院过的对吧？小舅舅，你是怎么把它养这么乖的？中二街霸少年直接弯到佛系傲娇王子！才一年不到——”
　　蒋孝期从笔电的屏幕上挪开视线，长臂舒展：“过来。”
　　小六踱着猫步，毛绒绒的长尾巴高高竖起，优雅地走近蒋孝期，轻盈跃上他探低的手掌，顺着手臂爬上膝盖，伏身糊在他的大腿上，摊成一块心满意足的猫饼。
　　一年，蒋孝期觉得每一天都很漫长，又觉得突然就过完了一年，快得许多事还来不及。
　　蒋孝期继续在电脑上敲字，思考的间歇便用修长手指给猫挠痒，听它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呜噜声，然后噼噼啪啪敲键盘的单调声音继续，小六就在这种抚慰和噪音里被催眠，很快蜷成一团在蒋孝期怀里睡过去。
　　宥圆无聊地抖着那根被扎成小鼠形状的逗猫棒：“真是个夜猫子！它晚上不睡，我白天不睡，你是白天晚上都不睡！小舅舅，快到中秋了，你今年回家吗？去年你没在，太公还问你来着。”
　　“我……看看有没有时间，”蒋孝期合上笔电，手指捏了捏眉心。
　　如果他回国，蒋桢很可能又要莫名其妙地病一场。只是回去看一眼呢，像上次那样看一眼就走，毕竟他签发的信用已经到期了，一年。
　　蒋孝期把熟睡的猫咪抱在怀里，空出一手拎着笔电往地下室去。
　　宥圆实在无法理解，蒋家租下这间别墅给他俩读书期间住，房间多得是，小舅舅非要选地下室那间。
　　不对，他是把整个地下室都给霸占了，平时连佣人都不让随便进入，动他一张纸他能黑脸三天，只有小六可以胡作非为，刚送过来时无论撕书挠墙掏沙发还是随地大小便，被逮着了后果也只有一通耐心的口头教育。
　　完全是养了个小情儿的节奏！
　　蒋孝期抱着猫靠在天井下落地窗旁边的躺椅里，窗外做了一小片绿化，葱郁的草坪周围堆一圈雪白的石英卵石覆住排水渠。
　　椭圆透光井的斜下方种了株元宝枫，树龄还小，枝干细伶伶直落落，眼下时节叶片还没变色，有种稚嫩的脆弱和向光而生的挺拔，很像一个人。
　　他翻开手机拨了林木的电话，那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接听，仿佛信号横跨太平洋需要多一点时间。
　　“林医生，我想回去一趟。”
　　那边依然是坚硬冗长的沉默。
　　“三十个小时，落地当天就返回。”蒋孝期用近来越发罕见的商量语气，“我只信您。”
　　林木叹了口气：“不行。除非……”
　　蒋孝期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任何代价都可以考虑。
　　“……除非你不管你母亲的死活。”
　　任何代价，唯独不包括这个，那是为人子女的底线，他也不例外。
　　林木声音压低显出长辈的语重心长：“我是医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一次伤口感染，一次药物副作用，一次不及时的抢救，随便什么小意外，都可能死人，而且不留痕迹，你懂吗？”
　　“你信任我，但我不信任自己，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他们不想你做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碰。”
　　“来日方长，Rome was not built in a day！（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等你的罗马建成那天，再去想随心所欲的事情。”
　　“现在，除了冒险地旁观，你还能做什么？”
　　蒋孝期握着电话的手垂落下来，我还能养猫。他讨嫌地将食指探到小六下颌挠了挠，猫咪翻爪拍开他，换了个肚皮朝上的姿势续上觉。
　　“你跟他一样，都喜欢傍晚睡觉，还要枕着我的腿。”
　　“这么相信我吗？肯把肚皮露给我？万一我骗了你呢——”
　　“可以，再等我一年吗？”
　　&&&
　　“你有电话打进来？”左逻在电话那头问，“就这样，你先忙吧。”
　　周未看了眼等候的来电，陈展盏。
　　“不忙，骚扰电话，我还没说完，一个Logo而已，不需要这么多钱，我就画了半个下午。”
　　左逻的声音一本正经：“说好了委托你设计，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你一分钟画完也是这些钱，Logo有多重要我比你了解……”
　　周未想起ZOLO服饰被佐罗版权方和圣大保罗支配的恐惧，低头无声地笑出来。
　　这次是左逻找他设计童装品牌的Logo，当时没谈价钱就接了，周未当是友情帮忙没想着要钱，结果设计图一出，左逻打给他十八万五千，有零有整的。
　　“你这样，我会觉得是在故意接济我。”周未坦诚得令台阶碎裂。
　　左逻还是一成不变的商务腔调：“市场部议过价的，我们品牌价值摆在那儿，请谁设计都便宜不了。我要是接济你会凑个整，真就这么多，你要是嫌少，我再多批两千，不能再多了。”
　　话说至此，再推却就矫情了，周未挂断电话乖乖收了钱。
　　人情是肯定有的，左家的祖传吝啬也不假，周未很开心，最主要一点！是他画得好呗。
　　养成了习惯，心情好或不好，都喜欢摸一颗糖来吃，周未顺手抓起桌上的小瓶子，晃一晃，还剩十几颗了，拧开来凑近鼻子嗅一嗅，好酸。
　　不是他舍不得吃，这剩下的都是心酸柠檬了，他不爱吃，不、爱、吃！
　　原来那么多瓶糖，他每天吃一颗，渐渐越来越少，他也越来越忙，有时候没空开心或者烦恼，就会忘记吃。
　　最近更是容易忘记吃糖，从三天吃一颗，到五天才吃一颗，还是很快就要吃完了。
　　又一个夏天，快要过去了啊啊啊——
　　童书出版社的系列绘本马上要截稿了，有几页插画他还要改一改，不时冒出更好的想法，觉得给小朋友看的东西应该尽量做得完美。
　　还有跟某家小游戏公司的原画稿撕逼，很烦，他画画改改很多遍，甲方的要求三月天一样说变就变，提不出像样意见还是不愿给钱……
　　电话再响，还是陈展盏。
　　周未酝酿了一会儿接起来，对面的声音换成小翔：“……给我吧，我来说。”隐约有陈展盏的抱怨声。
　　“小翔，”周未胡撸一把小七的猫头，去厨房给它倒猫粮，“有事吗？”
　　“哥，咱爸干活儿的时候从梯架上摔下来，现在医院了。”
　　周未手一抖，猫粮倒多了。“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别担心，脚踝崴了下，医生说轻微骨裂，大概要固定几天。”陈展翔顿了顿，“就是，还查出肺有点问题，让做个病理，先留院观察。”
　　周未给猫加了水，起太猛感觉头晕：“地址发我，见了面再说。”
　　人就在丹大二院，周未赶到时石膏已经打好了，刚转进病房。屋里阵容强大，陈家人一个不少，还多了个周回。
　　“小金来给我补过生日的，”陈母拉着周回的手解释，像怕周未不高兴，“前几天正日子他出国了没赶上，想着今天……”
　　周未目光只平常地一扫，将插曲略过去，但没错过陈母手腕上多的那根银镯子。他们一家人今晚有聚会，一个不少，可能多余的人是他。
　　“听医生的吧，就先住院。上次查过没问题，应该不用担心。”
　　之前周未帮忙联系了医院给陈父全面体检，费用也给了他们，检查结果没什么大问题。
　　陈母脸色略显尴尬，陈展翔也扭过头显出愤懑。陈展盏扒开一根香蕉咬下去：“没查当然没问题——”
　　周未：“？？？”
　　“不是，”陈母陪着难看的笑，“我和你爸觉着身体好好的，也没哪里不舒坦，万把块拿去体检，有点儿……正好你老叔家里盖房，急着用钱……小未，这个没跟你商量，你爸确实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周未听明白了，他们没去体检，钱被挪用走了人情。
　　“没事，给你们的，你们说了算。”“医保卡给我用下，我去交住院押金。”
　　陈母这回轻松不少，打心里高兴：“小金已经交过了——”真是贴心的好儿子！
　　“你们能不能讨论点正事儿？”陈展盏丢了香蕉皮拍拍手，“晚上谁来照顾咱爸，先说好，我是闺女不方便，这个得指望你们儿子了。”
　　陈母说：“不用你们，我来陪。”
　　陈展盏拖长声：“妈，就你那腰间盘？我跟你说，爸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要是——”
　　“少咒你爸我！”陈父打断她，咳了连声，“都回去睡吧，我晚上不挪动。”
　　陈展翔给陈父倒水顺背：“今晚我留下，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
　　“请个护工吧，”周未说。
　　陈母立即摆手：“不用不用，我和宝宝一替一宿，咱不花那冤枉钱哈，一晚上要两百呢！就换地方睡一觉……”
　　陈展盏：“又不用你出！是吧哥？不懂享受！”她似笑非笑看向周未，又看向周回。
　　“你们爸爸要是能卖钱就好了！”陈父显然对周未的请护工提议很不满，这个亲生儿子不想照顾自己，没得感情，显而易见。
　　“一个个少爷小姐当习惯了，钱不当钱，爹不当爹，端口水倒个尿也能累死你们！你们做得对，想得对，钱比我有用，还不给你们找麻烦……你爸老了没用了，净剩下拖累……”
　　“有护工在，大家晚上都能好好休息。”家人比钱重要，所以才花钱买服务，这是周未的逻辑。
　　陈母给了周未一个噤声的眼神。
　　周回好整以暇地双手插袋，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要不转个有单人间的吧，这里晚上可能不止一个家属陪住……条件的确……”
　　他看向周未，眼皮怠慢地撩起：“你要是不行，我来想想办法。”
　　刷什么存在感？周未本来懒得理他，没想到自己被点名挑衅。
　　他看回去：“你用周家想办法吗？还真是行。”重音落在话尾，整句还给他。
　　周回脸色一愠，强压恼羞：“是你的爸妈，也是我的，你不管我当然得管。”
　　他笃意要将周未的军，让他在至亲面前感觉屈辱，因为这个让周家人星星念念牵挂又霸占原本属于他的母爱的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
　　“你不是刷了周家的卡交过押金吗？”周未转身面对他，出色的样貌给人某种无法抵御的压迫感，“我现在用我自己赚的钱照顾他们，跟借花献佛比不了。就像我在他们面前……说的话很少，但没有一句是假的。”
　　“你！”周回像是给人刺到软肋，每根神经都气得发疼，又不得痛快发作。
　　周未：“我，不想吵架，尤其和你。”
　　周回捏白了指节。
　　陈母拉着大家坐下，想捏造她想象中的和睦气氛：“好容易聚到的……对了，你妹妹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说是好久没见了。”
　　陈展盏坐在床边晃腿：“哥，那个售楼处的工作太烦了，什么人都有，还有借着看房子想揩油的咸猪手！越到节假日越忙，我都没空跟朋友聚聚……”
　　楼盘销售的工作是周未让宥莱帮忙介绍的，陈母总是暗示该给陈展盏找份正经工作，看来现在她不想干了。
　　周未语气平常：“不想干了就辞掉。”
　　“妈！”陈展盏刚一嗔声，周未看向想要开口的陈母：“照顾弟妹是情份不是义务，我能力有限，满足不了太高的期望。”
　　周未手机响，他今天说的话、怼的人均已超出配额，心情不爽，碰巧还是拖欠款项那家游戏公司。
　　周未走去门外：“好，我知道了，我没时间跟你们扯皮打官司，这钱你们不用付了。但是，把所有的原画稿都退给我，不能留备份，如果让我知道你们用了，等着破产吧！”
　　他切断通话，面壁做了三次深呼吸，转身离开医院。
　　&&&
　　一个月后，陈展翔顺利进入丹大医学院开始新生军训，手术切除半片肺叶的陈父也结束了第一期化疗出院回家休养。
　　这期间周未去医院探视过，陈父不待见他去，他就识趣地看一眼就走，走之前缴足后面的押金。
　　展翔开学前，周未塞给他两万块钱：“给你的生活费，不用交家里。医学生功课很紧，别出去兼职，浪费那个时间不值得。”
　　“哥，不用，我用不了这么多，妈给我拿钱了。”这小孩大概是周陈两家唯一不与他心生隔阂、连掖带藏的亲人，“你不回来上课吗？之前不是说休学一年？”
　　“等等再说，”周未点了支烟，“钱慢慢花，我记性不好，怕后头忘记给，你缺钱想着告诉我。”
　　周未看着他眼睛补充：“是情份。”他有时后悔那句冲动脱口的话会误伤宝宝。
　　“我知道，”展翔在阳光下笑起来，稚气尚未褪尽，“那你记得好好吃饭，要是你还住原来的地方就好了，我可以带你吃食堂。”
　　周未也笑笑，抬手拨了下比自己还高的那颗脑袋，啊，怎么所有的弟弟都要高过自己呢？衰！
　　没错，周未现在不住丹大附近的高干楼了，尽管房东仍是黄栀子。
　　他以空间太大缺乏安全感打扫起来麻烦附近人多嘈杂为由，换了套远郊的两居室，小间卧房大间画室，反正不用早晚高峰，重点是租金便宜。
　　新居毗邻郊野森林公园，周未现在只要穿过一条马路再走上几百米就能站在蒋孝期当初设计过的那间公厕前。
　　石灰色的笋形建筑立体起来，掩映在枫树林中，入口处是用来区分性别的意向半侧脸石雕灯台，实现程度堪称完美，他也实现了以行动捧场的诺言。
　　看，我言出必行！小叔你不要失约太久吧，我糖就快吃完了，吃完了就再不原谅你——
　　军训生陈展翔趴在靶场的沙地上练习瞄准，压在身下口袋里的手机嗡震。
　　他旁边一男生转过头冲他努嘴，微微弓起身体示意他偷偷接听没关系，有伟岸的身躯帮他遮掩。
　　陈展翔小心翼翼摸出手机，上面滚着的来电提示是：陈末是我亲大哥
　　“喂？哥。”
　　“小翔，”周未半跪在地板上，一手抓着椅背的木梁，声音比对方还轻，微微发着颤，“你能过来一趟吗？我，不舒服——”
　　陈展翔一跃而起，带起的沙子扑了旁边那位侠士满脸：“哥！”
　　“我家出事了！”在教官和同学惊诧的目光里，他一骑绝尘地跑走了。
　　周未想拉着椅背把自己撑起来，浑身没有半点力气，他有种陷入深海的幽茫感，视野模糊，耳畔只余汩汩水声，像被囚溺在水底。
　　最后一丝理智消失前，他把求救电话打给了陈展翔。
　　小翔没有钥匙，周未想，于是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大致是房门的方向爬过去，摸索到门栓松开。
　　周未尽量往旁边挪动一点，这样不会给突然推开的门碾死，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就这样吧……
　　手机里的钱足够付医院的押金，如果不是太多，他的指纹可以解锁……还有呢？
　　小七，小七会不会挨饿，它记得粮袋藏在什么地方，它很聪明……唔喵，松软的皮毛擦过手背，周未感觉到指节被凉凉地摩挲着。
　　小七在舔他吗，好想再摸摸它的猫头。
　　周未的意识逐渐涣散，我可能是低血糖了吧，最近好久都没吃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勉强盖住一个小瓶底的柠檬糖，紧紧攥在手心里。
　　耳畔的水声漫过一切，沉下去了……七哥，这次你真的不来救我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卷完，下一卷就会接楔子，为保证观感今天更了个长章，明天容小女子喘息一天，周一继续~~~


第95章 第九十三章
　　我是，你的男朋友。
　　我是个曾经为一己私利丢下过你，惹你伤心痛苦的渣男友。
　　你说，如果有天我敢重新站在你面前，你一定让我肝肠寸断、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小未，我回来了……
　　静湾别墅门前的私家路上，周未悚然睁大眼睛看着蒋孝期，漆黑的瞳仁在眼眶里狂震。
　　男朋友？两年多没见，小叔就这么坦然地给自己升了个级、降了个辈，地球另一边的水土也太会养人了吧！洋快餐吃多变傻了？
　　我是失忆，不是白痴好吗！渣男友，你想渣就渣？
　　周未用看坏人的警惕愠怒瞪了他几秒钟，劈手夺回自己的小本本塞进风衣口袋转身就走。
　　箱子太大太重，影响了他六亲不认的步伐，不然还可以更潇洒一点。
　　他走出一段距离，不放心地转头看看，蒋孝期双手叉腰立在原处。
　　渣男！都不挽留的吗？
　　周未闷头狂走，过了前面的路口应该可以叫到车回市区，今天准备不充分，演技崩坏，再不走怕要掉马。
　　他听不见声音，过马路的时候扭头查看身后是否有车成了习惯动作，蒋孝期该不会认为他恋恋不舍吧，别自作多情了，我很冷酷的！
　　周未转头看回去，明亮的阳光洒在清寂的小路上，杳无一人。
　　麻的，渣男走了——
　　周未愤愤又不甘地收回视线，完全没有留意到右侧行驶过来那辆打灯转向的汽车。
　　尖锐的喇叭猝响，青年依然充耳不闻地踯躅路口，司机猛踩刹车，已经降下车窗准备好一长串破口大骂。
　　周未抬头，被迎面扑来的车子惊呆了，铜墙铁壁倾压过来，他才明白被猎/枪瞄准的兔子怔愣一秒才逃命并不纯是艺术加工。
　　他肩背一紧，这一秒还没走完，整个人被一条手臂圈进结实的怀抱里，怀念的柑橘香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马背上颠簸出的汗液味道，是傍晚小睡时的枕头香，也是凛冬寒夜裹紧他的温暖气息……
　　蒋孝期歉意地向司机晃晃手，他刚刚只是犹豫一下就尾随周未追了上去，是怕燎过火吓到他，但也不放心他这样一个人离开。
　　车来了听不见，人家骂他他也听不见。
　　蒋孝期垂眸，刻意向下撇了唇角，无声地谴责：笨蛋！不要命吗？
　　周未自觉理亏，避开兜头泼下的迫人视线，低头掏他的小本本。
　　“不用谢。”蒋孝期温声说，拉住他的手腕，用食指在他手心里写了一遍：不用谢。
　　又继续写：我送你回家，我不是坏人，我不骗你。
　　周未：你就是大骗子，你说要我等你一年，你特么用的是火星时间？
　　他攥紧手心，指尖划过的触感像无数根搅扰在一起的线条，纷乱、复杂、毫无头绪，但，舍不得丢弃。
　　&&&
　　周未坐进车里，下意识瞄了眼后视镜上的挂饰，不是那只光魔法指环，这车也不是他在停车场见到的那辆R8。
　　周未的箱子太大，R8吃不下，蒋孝期找了另一辆Ford猛禽送他。
　　“你住在什么地方？”蒋孝期边说边写在纸上给周未看，周未接过去，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圈圈道道的线条，又在一条线上标出五角星。
　　蒋孝期看懂了，对他说：“你还住在丹大那边的高干楼对吗？”这次他没写字，周未茫然盯着他的脸。“是不是还在等我？”
　　蒋孝期发动车子，他前一天刚飞回来，直接住进了静湾的2B，还没来得及回家看看。既然这样，他可以搬回家住了，邻里邻居的，多借几次醋和盐就熟了。
　　“小未，你真不记得我了？是不是在骗我啊——”蒋孝期看着前路，自言自语，“你要是骗我就好了，听得见我说话，记得我……”
　　等灯时，他转头看向周未，周未窝在座椅里戳手机，一双瘦白的手从黑风衣袖口探出来，手背上看得见清晰的筋络和血管，腕骨伶仃。
　　他捧着手机的模样像抱着榛果的松鼠，左右拇指交替敲着屏幕，应该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然后，蒋孝期看见了半隐在周未袖口的那块表，他送的，他还戴着。
　　他像个迷路的人，忽然看见刻在树干上的一根箭头。
　　红灯转绿，后车催响喇叭，窗外车流缓缓挪动，所有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周未，他窝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一层非惊扰无法侵入的壁。
　　蒋孝期的心口开始疼，如果他一直在，他就不会弄丢那么多重要的东西。
　　周未的确在网聊，先是给裴钦发消息，告诉他自己找到了回市区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当然没说司机是蒋孝期。
　　还有工作上的客户留言需要逐条回复，周未强迫自己捣鼓手机，不去看蒋孝期，不看他就等于不理他，反正对方骂他他也听不见。
　　车子驶入小区，蒋孝期熟门熟路，刚要转去高干楼的别墅，就被周未拽了袖子，示意他直行右转。
　　蒋孝期一怔，周未现在住他家？！
　　没错，周未指的方向正是他那栋公寓单元，这个侵占住宅的家伙面对房主毫无惧色，半毛钱的心虚都没有。
　　蒋孝期心头一沉，难道他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会这么坦然地让自己送他回自己家吗？
　　周未开门下车去搬箱子，搬不动。蒋孝期跟着下车帮他搬下来，单手。
　　“我可以上去看看吗？”蒋孝期问，他现在回自己家还得请示住户，把这句话写在周未的小本本上。
　　周未啪地合上本本，眼神示之：不能！
　　好吧，回家的请求被拒绝。
　　蒋孝期摸进口袋关掉手机，然后假装掏出来戳了戳屏幕，蹙眉，再强行翻开周未的小本本，写：我手机没电了，可不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他张大眼睛，目光期待。
　　周未满脸都是“这个人好奇怪他究竟想做什么”的警惕表情，犹犹豫豫把手机递过来。
　　蒋孝期已经偷偷重新开了机，开机音乐他自己都听见了，然后拿着周未的手机拨了自己的号码。他即便出国也没有停用过原来的手机号，但这个号码并没有存在周未的新手机里，敲出来就是一串莫得感情的数字。
　　口袋里的手机震响，拨通了，get到对方新号的成就点。
　　谢谢，蒋孝期把小本本翻到前面写着谢谢那页。
　　周未拽啊拽，拽回自己的小本本，然后拖起大箱子呼隆呼隆拉进单元门，搓搓脸上呆滞的表情，好像没穿帮吧？
　　周未开门进屋，将箱子留在门口，光脚跑进客厅趴在窗上向下看，跟着赶紧缩回身体。
　　蒋孝期正抬头看上来。
　　被他看到我了吗？衰！败笔！
　　周未从卧室的抽屉里翻出备用助听器戴好，检查自己的手机，看到拨出栏最上面躺着的熟悉号码。
　　果然！他现在有我的电话号码了，会打来吗？周未切进设置，将手机铃音调大些。
　　&&&
　　蒋孝期回了静湾，有些事情他必须先搞清楚。
　　裴钦不在宴会厅，喻成都也不在。蒋孝期往后面的居住区走过去，2B的钥匙牌勾在指尖轻轻晃动，2E，2D，2C，他停下脚步，一墙之隔！
　　蒋孝期抬手又顿住，没去敲门，掌根撑在门框上。
　　“……少特么放屁！公司新签一男团训练生，我连人家真名是什么都不知道……滚，离我远点！”这是裴钦的声音。
　　喻成都邪郁的声调轻笑：“真名不知道我告诉你，你就叫他‘小可爱’、‘小白兔’、‘小宝贝’……那帮小贱人为了上你叫什么不行……”
　　“你特么少阴阳怪气的……唔……”裴钦挣扎的声音，喘息凌乱，“滚蛋！我还有事，找你的小可爱小白兔耍去！”“上我？给我上的还要排好队乖乖等着呢！”
　　咕咚，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我找小亲亲。”“这样，算排在前面了么？这样呢？”
　　蒋孝期蹙眉，指尖虚虚扣在门框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扫个黄。
　　“我真有事！放开——”
　　“着急回去保护你的小傻子？”喻成都声音阴恻，“小哥哥你不太行啊，人都傻成那样了还骗不到嘴，我教教你怎么样——”
　　哐！
　　蒋孝期后退一步，抬脚揣在门板上。这门质量好，只是重重一震。
　　“卧槽！”里面骂了一句，咔哒解锁开门。
　　裴钦一见门外的人是蒋孝期，二话不说挥拳便揍过来：“你个王八蛋还知道回来？！”
　　蒋孝期一偏身躲开了，裴钦给喻成都从后面抱住拖回去。“喂喂喂喂，你这么抢台词好像跟他有过一腿，嘘，冷静，刚吃完药——”
　　裴钦将扯脱的衣领耸回来，瞪着蒋孝期：“你给我离末末远点儿！他人呢？”
　　“在我那儿。”蒋孝期声音沉冽。
　　“你他妈的！”裴钦再冲上来。
　　蒋孝期抓住他小臂一推一拧，裴二少被摊到墙上：“谈谈。”
　　“谈个屁！跟你没什么好谈的！”裴钦挣扎，被蒋孝期单手按着。喻成都倚在门框上冲他笑，两人离得很近，面对面，裴钦啐他一脸。
　　一刻钟后，三人从后宅换到酒窖，喻成都调好两杯长岛冰茶，放在自己和蒋孝期面前，又给裴钦倒了杯冰红茶。
　　蒋孝期指尖擦着杯口，抬眸看向裴钦：“你一年前带他出国，是去看病，对吗？”
　　裴钦冷冷的目光刺进他受伤的瞳仁里，忽然勾了个笑：“对，去看病，东海岸巴尔的摩的JHH，熟悉吗？”他朝蒋孝期举起冰茶。
　　蒋孝期眼底泛起浓重的痛，那是伤口被刺穿剜搅的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
　　蒋孝期：老婆乖，自己知道回家，气死姓裴的！
　　周未：坏人，站到门外去，莫挨老子！


第96章 第九十四章
　　熟悉吗？蒋孝期像头即将发怒的狮子，危险地伏在木桌边沿，身体发出细碎的战栗，他发狠瞪着裴钦，额角青筋迸起。
　　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从曼哈顿开车过去只需要三个小时，十美金的油费，比他回伊萨卡还要近！
　　小未曾经在那么近的地方，他却毫不知情，小未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与他擦肩而过。
　　“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裴钦回视他发红的眼睛，“如果他醒不过来，我会的，你应该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赶来参加他葬礼的人。”
　　蒋孝期举起杯，一饮而尽，润了棱角的冰块淌下霜泪，凉酒灼伤了滚烫的喉结。
　　“可是，”裴钦有种凌虐对手的爽感，一刀刀，慢慢剐下去，“他在国内昏迷了七天都没醒过来，却在肯尼迪机场落地后的那个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醒了，弄丢了所有的声音，和记忆，他已经把你忘了——”
　　裴钦勾着笑咽下一口冰红茶，又酸又涩。
　　他永远也忘不了周未醒来的那个早晨，他们刚刚在病房里安置好，所有仪器都和他一样安静漠然地运转着，灵魂在沉睡，除了时间地点不同没有区别。
　　周未因为一周前的开颅手术被剃掉头发，光头一侧缠着厚厚的纱布。
　　裴钦觉得他肯定不喜欢自己这么丑的样子，怕他醒来看到会生气，就帮他戴了顶柔软的薄棉布睡帽。
　　睡帽的前额有一双卡通大眼睛，很呆萌，后来周未醒来，就是那样的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他脑内出血通过手术控制非常成功，但是颞叶区受到出血影响，造成听障和失忆，具体损伤程度还需要视恢复情况再判断。
　　裴钦自己久病成医，知道医生讲话都是这样留足后路的，于是他自己偷偷给周未做测试，在他迷糊着要睡着的时候弄出声音：碰掉勺子、开外放打怪；弄出很大的声音：突然喊他、用力摔门……然后发现周未丝毫不受影响。
　　周未醒来的前几天，很乖，像个制作精良的提线木偶。
　　他不吵不闹，扎针不哭，喂饭不挑，太乖了，裴钦对着他哭成狗，他就那样好奇地看着他，大眼睛好久才一眨，直看到裴钦自己都觉得哭得没劲停下来。
　　裴钦跟他说话，他就盯着裴钦的嘴巴，脸上露出茫然忧伤的神情。
　　有一次，周未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对裴钦说了一句话，应该只有四个字，因为听不见声音导致他的发音有些走调，就像有人戴着耳机跟唱。
　　裴钦没听清楚，一脸困惑，抓着周未的胳膊晃他，问他刚说的什么，能不能再说一遍。
　　这成了事后裴钦最最后悔，悔到肠子绿了的一件事，从那之后很长时间，周未再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
　　裴钦自虐地反复琢磨着那句模糊的发音，一遍一遍，直到不确定记忆是否被反复的修正篡改，突然醍醐灌顶般弄懂了。
　　周未在问，回来了吗？
　　谁回来了？你还记得什么人应该回来吗？不，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在等人，忘了自己究竟在等谁。
　　裴钦端起面前的冰红茶，一饮而尽。
　　蒋孝期艰涩地开口，嗓音又湿又哑：“把他的病例给我。”
　　裴钦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半点没有为难，把邮箱里一大堆PDF文件转发给蒋孝期。
　　“你还是不相信他能忘了你对么？那，他的的确确失忆了，和他因为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所以假装忘记你，二选一，你喜欢哪一个？”
　　蒋孝期已经匆匆打开了文档，那是JHH接诊的电子病历，结论里清楚写着：双耳完全性听力障碍，阶段性失忆（待查）……
　　阶段性？哪个阶段？
　　“有你的那个阶段！”裴钦从来没这么残忍过，他说了不负责任的假话，因为这句带着最锋利的刃。
　　裴钦起身，掸了掸衣襟：“他住回去了，你如果对他还有一点疼惜，就别把他吓走。”
　　“他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跟他说他原来就住在那儿，他相信了。”
　　“他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但凡他骨头稍微软那么一点儿，也绝对轮不到麻烦你！”
　　喻成都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窖里只剩下蒋孝期一个人，那天他在这方幽深晦暗的空间里独自坐了很久，不理笙歌，不问时间。
　　后来蒋宥廷带着人找到醉成一滩泥的小叔，诧异发现原来他是碰酒的，也不知暴殄了多少老爷子的珍藏，散着酒香被保镖一路背出去。
　　&&&
　　蒋孝期的公寓里，周未右耳戴着助听器，倚着吧台拄腮发呆。
　　裴钦架着长腿坐他对面，啪嗒捏了个指响，抽走他面前一杯底儿的威士忌。“长能耐了？还敢喝酒，不怕这里的血管再爆掉？！”
　　他探手去扯周未的助听器，周未向后仰身躲开了。
　　“你从回来一直戴到现在都没摘过吧，会头疼的。”
　　“还不疼。”周未随意划着手机，面色冷平，好像纷乱的只有手指，又看到那串没有备注名却熟悉到倒背如流的号码，骗了电话不打的吗？
　　不打拉倒！周未跳下高脚凳，捧起自己的手绘板开工。
　　这块板被他用得太狠已经磨旧了，偶尔会映射错位需要调整设置，原装的压感笔也换过了，但他舍不得丢。
　　或许还要再更换配件，但换来换去，还是原来那块吗？
　　裴钦把那点残酒喝了，远远看着周未，他以前那么明亮，高兴的时候话很多，喜欢开玩笑、捉弄人，不开心会爆粗口。
　　现在的周未，是一个被陈末魂穿了的人，只剩下他们熟悉的皮囊，心被挖走了。
　　他无比怀念从前那个漂亮恣意的少年，希望有人能把迷路的灵魂带回家。
　　&&&
　　“小叔？你这两天在做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你人。”电话那端，宥廷焦急又无奈，“从前远程是情势所迫，隔着时差你都能随叫随到，现在反倒……水月长安的标书要提交了，你说这是翻身仗……”
　　蒋孝期窝在一辆二手捷达里满脸倦色，像私家侦探或狗仔那样从车窗窥出去，眼神晶亮：“重点都讨论过了，余下的你们看着办，我在忙，别总打电话过来，对我们的设计有点信心好不？”
　　咚咚咚，有人敲车窗。蒋孝期心一凛，糟糕，被小区保安发现了！
　　他揣了早就编好的理由，我是这小区住户，跟媳妇吵架不给进门，只好暂住车里，不好意思，再等等就消气了——
　　蒋孝期落下半截车窗，又落下半截：“那群？！”
　　“蒋先生，开下车门。”那群穿一身黑，隐蔽得更专业，无声钻进车里，俨然同道中人。“他每三天出门一次，八点半到八点三刻之间，去对面超市，不会错的，快了。”
　　蒋孝期看看时间，怪不得他趴了两天一夜没堵到人。“你每次都来盯着他？”
　　那群：“嗯，之前周家那个找他麻烦，不放心。”
　　蒋孝期眉心收紧：“欺负他了？”
　　那群：“没成过。”
　　那就是有过，蒋孝期看那群的打扮：“你现在做什么？不在周家了？”
　　“不在，”那群蹭了蹭膝盖上的干泥，“我给洁惠采购，每天凌晨跑一次，空了也帮忙颠勺，包三餐。”
　　“以后给我当司机吧，顺便帮我看着他。”蒋孝期朝门廊偏了下头，刚好看到灯亮起，周未从门里出来。“今天不用你，薪水照算。”
　　“那行，不过这车我先给你改改？”太差了，那群开门溜下去。
　　蒋孝期慢一拍才反应过来被新员工鄙视了，也跟着下车：“当然不是开这辆！”
　　周未已经走出半条街。蒋孝期不远不近坠着他，一边庆幸这家伙走路从来不东张西望回头看，对跟踪者特别友好；一边又吐槽他完全没有安全意识，这么才晚出门买东西，还三天一次。
　　周未仍然穿着去静湾那天的黑色风衣，身影削薄，像夜色里吹扬而起的一卷灰烟，逼得近了呼吸都能吹散。
　　蒋孝期弄到他的新号码不敢拨，怕太主动给人吓跑了。
　　周未不肯住在黄栀子那里，更不会回去周家或陈家，曾经租住过简陋偏远的房子。
　　他现在肯回来住，无论是不是因为忘记所以不恨不怨，还是对这里有莫名的归属感，蒋孝期都决计不会再让他出走。
　　周未习惯在超市快要关门前购物，人少、闲逛的少，他感觉舒适。
　　提着购物筐装了包买一赠一的上海青，小盒鸡蛋，早餐奶和甜面包，一转弯，周未给购物车撞到，下意识往旁边躲闪，又不小心蹭掉了货架上的几包零食。
　　他弯身去捡，听见推车的男人说对不起，然后说是你呀这么巧。那人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东西，笑呵呵的，却不像真的开心。蒋孝期。
　　周未秒穿马甲，打板入戏，警惕地看向他，心里骂他，不打电话干毛骗我号码！
　　他右耳上挂着一只很像蓝牙耳机的东西，蒋孝期假装不经意撇过一眼，那个小巧又圆润的助听器，狼牙棒一般戳进眼眶里，他疼得要瞎。
　　“你买了什么？”蒋孝期问。
　　周未看了眼自己的购物筐，又看看蒋孝期的推车，里面有一大块新鲜牛腩和有机番茄，还有小包精米，几样调料，和西蓝花。
　　这人究竟是有多爱吃西蓝花啊！
　　蒋孝期又问：“你也没吃饭吧，是要回去煮面吗，鸡蛋面？”
　　周未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蒋孝期推车跟着他：“我也想做饭吃，不过宾馆里不方便，我能去你家一起做吗？你想不想吃番茄牛腩？”
　　周未想说自己不想，再看看购物车里鲜艳的红色，味蕾先叛变了，撺掇着舌头投降。“你，你住宾馆？”
　　问完才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关注这个，嫌马甲不够松？
　　蒋孝期终于听见他跟自己说话了，说的什么根本不重要：“是，我做了错事，惹家里人生气，被赶出来了，你能收留我一顿饭吗？我吃饱就走。”
　　这句话不知哪个字戳到了周未的怒点，他没理人，转身去排队结账。
　　蒋孝期排在他后面，迅疾无比地拿出牛腩西红柿西蓝花混进周未的鸡蛋面包中间：“一起的。”然后仗着胳膊长抢着结了账。
　　周未双手插袋走在前面，蒋孝期提着两大袋东西跟在他身后。
　　“以前你也不喜欢拎东西，每次都让我一个人拿。”
　　周未嘴角抽搐，扯蛋！明明是你欺负我拎包，还说成负重锻炼。
　　蒋孝期迈着长腿追上他，并肩走：“再炒个西蓝花怎么样？你以前特别喜欢吃。”
　　“屁！狗喜欢吃！”周未暗诽。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也喜欢吃——”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未：失忆剧本不是爽到六亲不认吗？什么都不能反对是怎么回事！
　　蒋孝期：啊，当导演的感觉真好——
　　&
　　这卷开始要展开案情了，包括我未和七哥两边的家族秘辛，手速变慢，尽量不鸽，有更就在十一点！


第97章 第九十五章
　　周未也没想到这趟出门会捡个厨子回来，屋里基本是原生态的乱。
　　笔电、平板连着各种数据线摊满了茶几，和吃掉一半的饼干筒、空可乐瓶、咖啡杯争夺地盘，你中有我，牵一下充电线能拽倒一片；换下的睡衣和手绘板丢在沙发上，空调被保持着被踢掉的憋屈形状，一角垂到地板……
　　周未在内心略一挣扎，觉得没有整理的必要，于是踢掉了拖鞋将自己也丢进垃圾堆里，抱起手绘板仰头：“你说要炖牛腩？”
　　“四十分钟后开饭。”蒋孝期拎着东西进厨房，怎么都没想到时隔两年多回家是这种开局。
　　他从橱柜里取出高压锅，双线程操作将牛腩和米饭同时焖起来，再切洗西蓝花掐着时间炒熟出锅，四十分钟充分利用，统筹合理。
　　周未给游戏里的英雄上色，一时兴起涂了满头白发。
　　好饿，我等到青丝成雪，四十分钟太漫长了，过去的三万多个四十分钟是怎么活过来的？
　　“小未去洗手。”蒋孝期像变魔术，呼啦一下摆了满桌的饭菜，还每一道都热气腾腾。
　　周未的眼眶给熏红了，原来他早被人家抓住了胃，这么好闻的味道，男人的心大概是长在胃里的吧。
　　他闷头扒饭，牛腩的红汤太烫了，他不想浪费空间吃什么西蓝花，舍得嘴唇一层皮也要多喝两碗。
　　蒋孝期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迷你风扇，打开对着周未的汤吹，这个是买电壁炉赠送的。
　　周未忘记此时角色应该好奇地看向对方，馋得穿帮在所不惜，把米饭拌进番茄汤里，用勺子舀着吃。
　　这是多久没吃到饱饭了？蒋孝期看着他瘦出尖的下巴，左右支棱的锁骨，心脏像给人按进牛腩锅里，又酸又烫。
　　“你爱吃我以后还给你做，吃慢一点，还有你爱吃的西蓝花也多吃一点……”
　　周未掉进自己帮忙挖的坑里，不情愿叼了两口，里面有去皮的西蓝花茎，蒋记特色出品。
　　蒋孝期怕他大晚上的吃撑了，后来才跟他抢着吃到几块肉、喝了两口汤、扫光一盘西蓝花。
　　他事先盛出来一人份晾着，凉了放冰箱，留给周未第二天吃，看这个情形，他不敢现在就告诉他还有余粮。
　　周未主动去洗碗，蒋孝期不跟他抢，怕他觉得占人便宜挫伤小自尊，以后不许他来做饭。
　　蒋孝期转了一圈，发现楼上什么都没动，即便是楼下，也仅有沙发茶几这一小块有生命活动迹象，连周未以前住的客卧都是冷清的。
　　好像他在美国时，只要回到别墅看一眼，就能大致判断出小六在哪里睡过觉、哪里拆过家、看哪不顺眼……蒋孝期觉得周未单单把自己囚在客厅这一小块区域里，连睡觉都是裹了被子缩在沙发上，像个寄人篱下的流浪小动物。
　　周未不能回周家，因为他的位置上已经放了另外一个人，他是被更正的错误。周家强留给他的地方太挤，挤得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哪怕他躲远了，也还是有人不远万里地挤兑他，看不得他活得痛快。
　　但他走了，周家会因为失去而痛苦，怨他不念旧情、不知好歹，是可恶的坏小孩。
　　他也无法去陈家，那是他完全陌生的生活，连父母的脸和声音都是陌生的。他被围观品评，一根根拔掉翎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秃毛鹌鹑，反正那些漂亮羽毛不该属于他，他们掠夺得理所当然，从不关心他会不会疼。
　　但他不去，陈家会恨他挤走小金又堵不上他们失去他的窟窿，当他嫌贫爱富、不念亲情，是惯坏的假少爷。
　　天大地大，周未流浪一路，丢盔弃甲，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回到被丢弃的地方，靠着那一两根遮风挡雨的烂木头龃龉独活。
　　蒋孝期想，我怎么能那么狠心地认为他会过得很好呢？他明明连屋檐下多一点地方都不敢占。
　　周未从厨房出来，给了他一个“你怎么还不走”的询问眼神，终于拉回了被一锅牛腩崩脱的剧情线。
　　蒋孝期拉他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以前他经常这样给周未讲题，所以现在他也拿了本从客卧找出来的习题册，所有题目都是蒋孝期手写摘抄的，周未在空白处写解题步骤，蒋孝期再用红笔批改。
　　“记得这些字吗？”蒋孝期用笔抄了一句批注，“这些是我写的，解题部分是你写的，所以我没骗你，我们曾经非常……每天，都在一起。”
　　周未低着头不说话，从蒋孝期手里接过笔，在题解旁边写了个婴儿体的“解”字，和原来不一样。
　　他侧头挑眉，你看，不是我。
　　技多不压身。
　　蒋孝期吐出口气，熊孩子，好吧。“那我走了，你活动一下再画画，不然胃会难受。”“小未，你能跟我说一句晚安吗？”
　　“晚安。”周未忽然想起，初中时有个女生向他表白，不写信也不送礼物，每天都发来一句晚安，wanan，是我爱你爱你的缩写。
　　“晚——安。”他又说了一遍。
　　那一晚，蒋孝期真的睡在宾馆里，他出门找了家最近的酒店，长期包房，然后阖上撑了近四十个小时的眼皮睡得死过去一样。
　　只是死过去的人不会做梦，他的梦里全都是周未。
　　周未说，七哥今天的牛腩太好吃了下次还要吃，七哥你什么时候烧排骨要放虎皮鹌鹑蛋那种，七哥你学会做松鼠鳜鱼了吗不然西湖醋鱼也凑合，七哥你下面给我吃……
　　蒋孝期被精准的生物钟叫醒，盯着天花板想，我本来打算再给他造一座城的，现在看来他似乎对地盘大小没什么兴趣，反而一顿饱饭能让他更开心。
　　要不就不当霸道总裁了，去学个厨师给他做饭也不错！
　　&&&
　　“小叔终于来了！”宥廷正吩咐助理准备做标书，忙得人仰马翻，“您这两天去哪儿了？”
　　宥茵和宥圆也在，蒋孝期不客气地陷在皮椅里转半圈：“去见个……故人。”视线如凉韧的丝从三人面上扫过，刮得面具掉屑。
　　“故故人，故人还好吗？”年龄最小的宥圆先绷不住了，被另外两个合瞪，头快扣到胸口上。
　　蒋孝期鹰隼一样逮住最弱小的那只猎物，目光转过去：“你猜。”
　　“就是猜不到才不敢乱说……”宥圆憋着嘴小声嘤嘤嘤。
　　从那天在静湾听说小未哥也去了，到眼见他小舅暴走出去抓人，她就感觉自己刀悬于颈、死期将近。
　　宥廷连忙打圆场：“小叔，明早十点钟截标，标书今天必须赶出来，您别带她猜谜了，这边等着您拍板呢。”
　　蒋孝期不买账：“拍板是你这个当老板的事情，我只是设计师。”
　　“那不能，”宥廷赔笑，“我是外人的老板，您是我的亲小叔。AOI的这单标绝对不能丢，这是您教我们的。蒋家从太公之后再没出过天才设计师，AOI也成了蒋生国际的摆设，要是我们这次赢了，AOI就是小叔的，宝剑赠英雄，早晚您都是我老板——”
　　蒋孝期把玩一支笔：“不要。”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蒋孝期在康奈尔读硕士这两年，一直在美国AOI总部兼职设计师，做过两单极漂亮的，蜚声业内，凭借蒋白儒的祖荫很快成为建筑设计界炙手可热的天才新贵。
　　AOI中国分部向来独立运营，因为绝对持股比例在蒋白儒手中，几乎成了蒋生国际附属的设计公司，即便近些年缺少建树，也是太上皇直隶的招牌，单凭接蒋生国际的关联业务就能吃喝不愁。
　　蒋老先生鲐背之年，AOI再珍重也不能拽进坟墓里，早有交给后辈的打算，一直没寻到适合的，放宥廷手里是看他本分可靠，也为平衡。
　　如今的蒋孝期，别无二选，如果胜了“水月长安”这个大单，非他莫属。
　　但是，他轻描淡写说，不要。换了别人这么说，可能是谦虚、恃宠，但蒋孝期不是那种人。
　　蒋宥茵腰杆笔挺，小西装虚担在肩上愈发干练，拿出商谈范儿在桌上架起双肘，十指交扣。
　　“小舅舅，我们也知道您之前受托对周未比较照顾，后面周家出了那种事的确很不幸，但裴二少带他出国的原因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只听说他病了，谁都没曾想会病那么严重，当时裴家三缄其口，外人只是茶余饭后乱猜，磕牙的消息怎么能拿到小舅您面前乱嚼呢，我就没让肉圆儿跟你瞎说——”
　　“很有道理。”蒋孝期不咸不淡回她一眼，转向宥廷，“标书我再看一下，下班前定稿，你们几个今晚加班做出来。排版、校对、出样、审定、印制、装订、敲章、封装……四五个小时？嗯，零点之前应该搞的定。”
　　三人哭脸，这明明是打击报复！
　　宥廷咬牙挤出个笑：“小叔，我让他们叫餐了，您吃了午饭再看吧，不差这一会儿。”
　　助理在会议桌摆了饭，看食盒是隔壁兰友生的，甜点有周未喜欢吃的冰淇淋蛋糕。
　　秋阳斜进高窗，长长的光影拖在桌上，蒋孝期突然站起身走开一点，拨了通电话出去。
　　周未接得不慢，应该是戴着助听器，那就是已经起床了。
　　“睡得好吗？昨天给你留了牛腩在冰箱里，吃之前要热透……你现在走去窗边，客厅的落地窗……走到了吗？嗯，好乖。别动，在那站十分钟……累的话可以坐到团垫上，毛绒的那个……晚上有奖励给你……”
　　桌旁的三人齐刷刷定格，举着勺子接住下巴。
　　蒋孝期回头，看见三只呆头鹅，牵着他们目光走回来落座，用钢笔一指：“Playback（播放）！”
　　三人：“……”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齐刷刷取消暂停，刨食动作整齐划一。
　　蒋孝期趁机将冰淇淋蛋糕塞回便利袋藏进冰箱。
　　&&&
　　彼时，五十里开外的跃层公寓里，周未正茫然站在落地窗前，眯着眼，适应久不沾身的明媚灿阳，很暖。
　　一墙之隔的厨房流理台上，静静躺着那只早已被刷净晾干的保鲜餐盒。
　　作者有话要说：
　　爸爸打电话喊你晒太阳！
　　周未：牛腩凉不了，因为在肚子里。感谢在2020-02-19 11:00:00~2020-02-26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7个；柠檬糖 3个；留三衣、Depression、 2个；杉抹微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浮生若梦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第九十六章
　　宥圆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晃着表姐胳膊低吼：“你造吗你造吗，他在美国就是这样跟他那只猫讲话的，要不是我亲手帮它铲过屎，真的以为那只猫是成了精来以身相许嘞！还是只公仔。”
　　宥茵脸色凝重，将肉爪子从胳膊上拍掉，看着走在前面的宥廷：“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宥廷不说话，示意她俩到自己房间。
　　“水月长安的标，他志在必得，这个胜利对小叔更重要，他想留在国内就必须打赢翻身仗。”
　　宥茵抱臂，蹙眉靠着书架：“是觉得我们送出的诚意不够吗？你们说他最想要什么？”
　　“他最想要小未哥啊！”宥圆瘫在沙发里，开了果汁嘬嘬嘬，一脸你们直男直女不懂的锤心表情，“啊！啊啊！小未哥生病的事情我没跟他坦白，他一定恨死我了，我这个助理怕是要失业，我就快毕业设计了啊！我的实习鉴定啊啊！”
　　宥廷撑着桌子沉思，半晌抬头：“所以投标不用担心了，他想留下来照顾周未，这次就只能赢不能输。其余等出结果之后再谈，你们觉得……需要再推他一把吗？”
　　所谓的推一把，无非就是增加蒋孝期留在国内与他们合作的砝码，动点小手脚给他施压，能嫁祸反间最好。
　　宥圆两手狂摆：“NoNoNoNo……相信我，不要打小未哥的主意，你们敢动他就死定了！不要问我为什么——”
　　&&&
　　蒋孝期这次回国，名义上是给祖父母庆贺，老人家钦点要他到场，谁也不好拦着。
　　AOI在蒋生国际逐渐边缘，跟总部的业务没法比，不然也不会落到蒋柏平那一支后辈手里，名声靠海外总部支撑，业绩靠蒋生国际支持。
　　蒋孝期不否认AOI是一把好剑，如果倒回三年前他刚入蒋家那会儿，他会毫不犹豫选择掌握它，把它挥出该有的气势。
　　但现在，这还不够，他想护住自己的东西，就不能永远揣着软肋东躲西藏、任人拿捏，他要回到权力的核心，跟对方分庭抗礼。
　　蒋生国际的核心业务是房地产开发，这些已经牢牢掌握在父亲和大哥手里，蒋孝期想来分蛋糕必须有个跳板，流放海外的两年多，他就站在宥廷和宥茵他们送出的板子上。
　　这块板子出现太及时，几乎是一瞌睡就有人塞枕头的节奏，所以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不想深海翻船。
　　宥廷他们在猜蒋孝期要什么，蒋孝期也在猜对方要什么，究竟他手里握着什么对方觊觎的，才肯如此帮他筹谋铺路。
　　如果仅仅是从蒋柏常这边分一杯羹，直接去讨好蒋孝腾不是更直接？
　　还是，想喂大他，与蒋孝腾抗衡，兄弟阋墙，等着坐收渔利？或者，新立太子，享受从龙之功？
　　蒋孝期想了一会儿，阖眸，在脑中放出周未，二头身的小人儿乖乖坐在窗边打着瞌睡晒太阳，吹出一只透明的口水泡泡。
　　他动了动意念鼠标，把他戳得像毛毛虫一样浑身颤抖，再拖动绒毯将人裹起来。好可爱。
　　你格式化了也没关系，我会重新把自己写入你的程序里，像病毒一样复制，以后你再也忘不掉我。
　　六点钟，蒋孝期丢出改好的标书，拎着小蛋糕准时下班。
　　加班三人组苦逼接手，挥泪道别：“小叔你住哪里？”
　　“酒店，桃子酒店。”
　　“啊啊啊，快捷酒店，没星的……不行不行，小舅舅你还是换去兰友生吧，自家生意何须客气……话说，为啥非要住酒店呐？”
　　“当然是因为离家近！”
　　宥圆再次抱着表姐飙泪：“茵茵姐，你说我是不是出国太长时间母语退化了呢，小舅舅说汉语我完全听不懂啊听不懂！”
　　“我普通话一级甲等也听不懂，别哭了孩子，零点之前干不完活计是要变烧火丫头的！”
　　&&&
　　蒋孝期拎着小蛋糕咣咣咣敲门，把墙灰敲下来，把邻居敲出来。“孩砸，别折腾了，这屋两年多没住人啦——”
　　蒋孝期上来之前明明看到客厅有灯光，他不爱听这话，说得好像周未是鬼，他这两天的经历全是幻觉。
　　在睡觉吗？还是画画？不戴耳机就听不见，手敲断了也没用。
　　他不放心，打算开门进去看一眼，钥匙带在身上，就怕突然冒出来吓到周未，被对方扫出来再不许进门。
　　蒋孝期在门外脑补了一墙之隔的九十九种惨案，比如周未在浴缸里溺水，饿得晕倒，煤气泄漏，手机漏电……滴答，他已经开了锁。
　　门被缓缓推开，加上吱嘎嘎嘎音效就是恐怖片效果，蒋孝期看见沙发上露出一撮软毛，周未蜷着睡着了，耳机放在茶几上。
　　明知放鞭炮也吵不醒对方，蒋孝期还是屏着呼吸脚步放轻，听障的人说不定第六感灵敏，就像盲人听觉更胜，这要是他突然睁眼一定吓得不轻。
　　蒋孝期静观周未胸口有起伏，放了心，刚想撤出去，又怀疑他是不是病了在发烧，伸手探过去，又收回，偷偷找出额温计扫了下，并没有。
　　他悄悄退出去，合上门，呼——
　　转身，险些给出来丢垃圾的邻居吓出心脏骤停。
　　邻居也吓得不轻，心说这小年轻看着人五人六衣冠楚楚，怎么跟做贼似的，钥匙怕不是万能的回形针？这是要出来还是进去，不然报个警？
　　周未也不是存心睡着，他这两天惦记某人的电话不敢摘耳机，这个外设戴久了头疼，摘下来躺会儿缓缓就迷糊着了。
　　其实一开始睡不着，脑子里有根神经在跳，像皮筋给人反复拉起弹在嫩肉上，不是特别疼，也不是特别能忍受。
　　每每这种感觉出现，他就闭上眼躺一会儿，如果挨着睡过去就能好受些，睡不着也没办法，左右躲不过一个忍字。
　　今天比较幸运，可能是前面睡少了，他午后又刚接到过蒋孝期的电话，一盹就是两个小时，睁眼天擦黑。
　　客厅的暖光开着，并不黑暗，周未扒开毯子坐起来，摸过耳机正犹豫要不要戴上，突然瞥见茶几上多了样东西！
　　一个白色纸袋，嫩绿提绳，边角勾着兰花细长的叶，朱红阳刻小篆：兰友生。
　　周未：“！！！”真相只有一个，田螺哥哥蒋孝期来过。
　　周未扣上耳机，下意识跑去开门。
　　柔黄的光从门内淌出去，周未从前坐着喝过疙瘩汤的步梯上，有个高大背影转过身，明灭的红光烧在指尖。
　　蒋孝期站起来，掐灭烟头，用的和周未同样的指法，冲他露出一个笑。
　　周未不知该开口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有家里的钥匙，还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他无数次幻想同这个人的久别重逢，却始终找不到正确姿势。
　　他有欲盖弥彰的自卑和色厉内荏的怨怼，他想要蒋孝期知道自己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猫小狗，到头来连逃避都漏洞百出。
　　“我有钥匙，你以前给我的，但是你不让我进我就不进。”蒋孝期站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现在，我可以进去吗？”
　　周未喃喃：“我为什么给你钥匙？”明明这是你家，他挪一步让开门口。
　　蒋孝期换好尺码合适的拖鞋：“因为之前我们住在一起，就旁边那个卧室，你喜欢睡靠窗那边，做功课或者画画时喜欢我在旁边工作陪着你。”
　　“你是怎么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蒋小叔给他挖了个坑。
　　周未指着墙上那副画，落款用相近色的细线描了日期，署名weekend。“我画的。”所以从前我肯定住在这里过！
　　蒋孝期接受这个逻辑，再挖坑：“那你是怎么记得裴钦的？”
　　好坏一男的！周未盯着兰友生的纸袋：“他给我看了很多从小到大一起拍的照片、视频……我们，我和你，有照片吗？”
　　这个，还真没有。
　　蒋孝期把纸袋塞给他：“我都是用眼睛把你拍下来，然后刻录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
　　周未：“……”让我吃还是让我吐？耳朵好烫，会不会烧坏耳机——
　　蒋孝期不再逗他，帮他把蛋糕取出来，掀开盖子，戳好小勺：“吃吧，你吃晚饭了吗？冰箱里还有什么？”
　　“晚一点，我请你出去吃。”周未鼓着腮，嚼得像仓鼠，“谢谢你昨天给我做饭。”
　　“你要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有多少钱？”
　　“很多，好几千！”
　　“……”，蒋孝期抬手，拇指擦掉周未颊边一点奶油，“太多了，可能要多请几顿，是画画赚的吗？”
　　周未嘴巴鼓鼓地点头。
　　“累吗？整天画画累不累？”
　　周未被蛋糕噎了，捂着嘴咳，咳得眼圈泛红。好想哇一声扑进爸爸怀里，拳头捶呀捶，你怎么才回来？不怕我饿死的吗？手停口停，不画画要死人的！
　　蒋孝期给他兑了温水，慢慢顺下去：“我回来了，宝宝，我回来了……对不起。”
　　周未请他去洁惠喝疙瘩汤，不要糖蒜不要汽水那种，吝啬鬼！还你！不原谅！
　　他一个人从不在外面吃饭，最多叫个外卖，老板娘见到二人合体，惊喜：“以为你俩忘了我这小地方，是不是毕业了很少过来，这孩子瘦了好多……太高兴了今天免单吧，小周的额度还没用完。”
　　周未悔，现在加糖蒜和汽水还来得及吗？
　　夜风微微凉，吹得很舒服，周未缩肩插袋沿马路牙子走，像骨瘦嶙峋的猫。蒋孝期想起雪中那个恣意美少年，他现在太安静了。
　　“怎么不说话？”蒋孝期走路肩下面，还是高出一丢丢。
　　周未大眼睛看着他，像听到什么难题，垂下视线才说：“不好听，我说话，不好听。”
　　“和以前一样，一样好听。”蒋孝期看着他的耳机，戴着这个也不愿开口吗？他心里该有多孤单——
　　周未转过弯，突然停住脚步，从路肩上迈下来。前面一排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没开，漆黑一片。
　　他眯起眼睛，脑中复盘这条路的轮廓，笔直的，第二个路口通过红绿灯就是小区，那边够亮。或者用手机照路，会不会有点夸张。
　　周未硬着头皮刚要迈步，捏成拳藏在口袋里的右手被蒋孝期拉出来，裹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推开紧张蜷缩的手指，蹭掉掌心微凉的汗。
　　蒋孝期什么也没说，更没问，就这样拉着他走进长长的黑暗，又从长长的黑暗里走出来。


第99章 第九十七章
　　很静很黑的一段路走过，眼前渐入万家灯火。
　　周未将手从蒋孝期的掌心抽出来，擦过温暖干燥略带薄茧的皮肤，没有过度的挽留，只是克制的不舍。
　　抽离的一瞬，他心也跟着一空，原来千百个日夜走过，他仍然眷恋对方的温度，无需理由的信任。
　　周未不知说什么，更无从解释这样的服从，墨蝶一样的睫毛垂下来。
　　蒋孝期口袋里的电话又震，刚刚吃饭时他已经挂掉三四个了，这会儿便替他掩饰尴尬般地接起来。
　　“好，我等会儿过去，你们先……不用等，随便聊聊而已……”
　　周未听懂了，蒋孝期有应酬，类似的话从前他听过讲过太多次。
　　“我回去了。”
　　已经到小区门口，蒋孝期看见远远晃在路边的那群：“再见，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那群跟着周未拐进小区，裴钦的玛莎拉蒂停在楼下。他想了想把电话拨出去：“老板，裴二少在。”
　　蒋孝期有几秒钟的沉默寒得顺着电波爬过来，那群犹豫是不是不该多嘴，转念觉得现在蒋先生是他老板，刚预支了三个月薪水，不说不厚道。
　　蒋孝期冷声：“等他出来再告诉我，十点钟还没有的话……把他车砸了。”
　　那群：“！！！”公费打砸吗？
　　&&&
　　“出去吃饭了？”裴钦跟着周未进电梯，鼻子往他身上嗅，“一股子疙瘩汤味儿，抠儿！攒钱下崽儿？”
　　周未往旁边躲躲，眼神斜他：老子请的客，你这是骂他还是骂我？
　　“椰奶小方、雪媚娘，”裴钦盘膝坐茶几对面的地板上，哆啦A梦似的往外掏点心，“提拉米苏有我一半，尝尝，加了芝士和朗姆酒，算给你开戒……”
　　他捏一小块往周未嘴里塞。
　　周未已经开了板子继续给英雄上色，不想沾手，只好就着他的手叼进去。“好撑。”他的冰淇淋蛋糕还没彻底消化，大有排外的架势。
　　“蒋渣渣来找你了？”裴钦舔着指头问。
　　咳，咳咳咳——周未呛死，蒋渣渣是什么鬼！
　　“末末啊，”裴钦叹气，“你可千万不要轻易被他青年才俊死海龟的王霸外表迷惑，他这次是有备而来，拉着AOI最精锐的设计团队要跟国内那些个官配设计院硬磕，水月长安是市容工程，正府背景……算了你不爱听这些。总之，蒋家看好他，宥廷甘愿趴下给他垫脚，外头的人也盯着他，小闺女儿一把一把想往怀里塞，早不是你当年认识的迪拜土豪咯——”
　　灯光在脸颊投射出睫毛的暗影，扑簌簌轻颤，周未捏紧的压感笔不小心扫出一片灰影，他当然知道。
　　他当然知道蒋孝期有多优秀，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且他相信蒋孝期今后会更加耀眼，晃爆所有人的太阳镜。
　　所以，这样残破不堪的自己，连阳光都躲避的自己，是无法直视的对吗？
　　他偏要呢？偏要站在他身边，被光明灼伤双眼，把手交给他——
　　裴钦啃着蛋糕，呜噜呜噜继续唠叨：“你个熊孩子，骗骗别人也就算了，跟他玩失忆？回头给人卖了都找不到坟头哭去！”
　　“你不甘心对吧，当初他写个空头支票飞走了，你那个不痛快都写在脸上，别以为我看不懂。现在他回来了，你既害怕他故技重施一包糖就把你骗得溜溜转，又想把这两年受的委屈统统摔他脸上，让他也尝尝你疼过的滋味儿。”
　　“可！是！你觉得自己演得像吗？这两天是不是跳戏跳到亲导演都不认识了？！”
　　“哎我的亲末末，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我特么最后悔自己没在第一次梦那个啥的时候就跟你表白，不然还有蒋渣渣屁事！”
　　“我吧……可能是古早爱情剧看太多把脑子毒坏了？就小时候带我那个阿姨，整天看什么蓝色生死恋绿色生死恋、冬季恋歌夏季恋歌的，还有对不起我爱你还是我恨你……一边儿看一边儿还吧嗒吧嗒掉眼泪，都掉我脸上了！有回我爸一进门，看见阿姨抱着我跟客厅哗哗哭，还以为我死了呢……幸亏他回来得早，不然我真给泪珠子淹死了！”
　　“那会儿医生今个儿说我明个儿死，明个儿没死又说我后个儿死……卧槽！后个儿好容易苟到了吧，又说我活不过成年……妈的！你说我怎么想，我就想，老子那么喜欢你，肯定不能害你为我伤心流泪，这要是把你哄到手了，哪天我真嘎巴一声过去了，你还不得哭死？”
　　裴钦讲得声情并茂，连自己都感动了，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和真实存在的口水：“哎呦宝贝儿，从小到大，我最看不得你难过！你要是一掉眼泪儿，我走到奈河桥都得游回来，见天脑补一堆你为我不吃不喝寻死觅活的虐恋情深……200集，比人鱼小姐都长！”
　　“诶你哭过吗？好像……没，总之，伤心难过也不行！所以你的眼泪儿老子都替你流了，你就负责笑、高兴！”
　　“蒋孝期那个王八蛋，凭什么让我末末这么难受！看他那个挂霜的死样子就烦，要不哪天我找人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肋骨颈骨尾巴骨你指哪儿打哪儿！”
　　裴钦嘚啵渴了，捡周未喝剩的水灌下去，一抹嘴刚要继续他的单口相声，忽然瞥见周未的右耳上什么都没有！！！
　　啪！裴钦伸手过来打了个响指。周未抬头看过去，手心一翻，耳机躺在上面。
　　“啥时候摘的啊？！”裴钦暴躁了。
　　周未重新戴上：“‘末末啊’那句。”
　　裴钦：“！！！”行，老子白疼你了。
　　“点心给你放保鲜了，吃的时候别噎着。”裴钦气哼哼放好东西走人，阴差阳错保住了爱车。刚到楼下，他收到周未的消息：【元庆啊，谢谢——】
　　裴钦露牙：“傻哔！”
　　&&&
　　今晚的主菜是虎皮鹌鹑蛋烧排骨，周未在梦里给他下的单，蒋孝期忠诚执行，还特意跟蒋家的厨娘偷了师，获赠一份卤好的五香虎皮蛋，这个搞起来太费时间。
　　排骨烧得红亮弹糯，虎皮蛋金灿流汁，盛在铺了翠绿生菜叶的盘子里，撒上香葱上桌。
　　素菜是玉米笋炒荷兰豆，配过油的胡萝卜丝，好看又爽口。
　　蒋孝期喊周未吃饭，周未没动，抱着手绘板蜷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垂头枕着膝盖。
　　蒋孝期以为他没带耳机，走过去冲他额发吹风。周未抬起头，耳机好好戴着，脸色是冰凉的白，愈发衬出那双大眼睛的茫然。
　　“吃饭了，哪里不舒服吗？”蒋孝期探他额头。
　　周未摇头：“没有，饿了。”晃这两下脑袋，正好蹭在对方手心里，像撒娇的小动物，周未掩饰地起身走向餐桌。
　　“低血糖？”
　　“可能。”
　　蒋孝期给他倒了杯雪梨汁，看他热情缺缺地嚼饭吞咽，有时候一连挖两口米，忘了夹自己爱吃的排骨。
　　他自己吃一块尝尝，已经发挥到了超常水平，微甜口，周未没道理不喜欢吃。
　　蒋孝期给裴钦发消息：【他还有什么病历上没写的问题？】
　　裴钦：【！！！怎么了？】
　　裴钦：【雾草，你是不跟他提猫了？！】
　　裴钦：【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CCCC，我特么就少说一句！】
　　裴钦：【千万别提！千万别提！千万别提！】
　　裴钦：【我是不说晚了？】
　　裴钦：【！！！？？？……怎么办？能哄好吗？哭了？】
　　蒋孝期：【没提。】
　　裴钦：【你用脚打字吗？不能回快一点儿？！】
　　裴钦：【吓死老子了！再说一遍，千万别提！】
　　蒋孝期这次回来，发现客厅里的猫爬架拆了，开始以为是周未搬走的时候一并带走的，后来一想觉得这么费劲不像他的风格，他宁可重买一个也不会拆这个，所以……可能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他自然不会主动问。
　　蒋孝期：【是他生病的时候？】
　　周未的病是突发，跟着裴钦和陈家人手忙脚乱处理他，让那个小家伙饿死家中，他是这么猜测。
　　裴钦抹掉热汗开始拿乔：【不是，想知道等他亲口告诉你吧，我是不会说的！这是我和末末之间的秘密。】
　　蒋孝期：【问的不是这个，他脸色不好，精神差，不发烧，睡眠问题？低血糖？病例里没提这类症状。】
　　裴钦回了个白眼：【助听器戴时间长会头疼，也不知道这些天哪个王八犊子总让他等电话！】
　　裴钦：【他头疼了不吭声，自己找地方窝着忍过去，装睡，吵他他会烦躁。】
　　裴钦：【没药治，少戴！】
　　蒋孝期抬头看向周未，的确蔫蔫的又隐隐蹙眉，吃饭像在完成任务，和他连续熬通宵改了图纸又听见甲方选了原来的方案一个状态。
　　他放下筷子起身转过去拉他：“等会儿再吃，头疼先躺一会儿。”
　　他让周未在沙发上躺下，枕着他的腿，指腹轻轻按压太阳穴，再缓缓移向头顶。
　　周未抬手拉住蒋孝期的手腕，他那里有一道手术留下的疤痕，再偏一点就碰到了，很丑的，所以头发长长之后他不肯再剪短，画画时脑后能抓起小揪揪，平时出门放下来差不多能掩住耳机。
　　“碰到会疼吗？”
　　“不会。”
　　蒋孝期指尖轻轻探过去，拨开柔云般的黑发，沿着弧形伤口微凸的疤痕抚下去，指尖战栗，好疼。
　　“这个摘掉吧，不想你再疼。”
　　周未脑子被钝痛搅浑了，无暇琢磨什么情节契合失忆剧本，自己抬手拉下耳机。
　　世界一片死寂，他靠着蒋孝期，模糊地睡了过去。
　　这次醒来竟然到了天亮，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玻璃上水雾氤氲。
　　周未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卧室的床上，开着贴地的夜灯，身上盖好被子。
　　头疼偃旗息鼓，周未不知道蒋孝期什么时候离开的，打开玄关柜检查，发现里面的黑胶大伞不见了，餐桌和茶几都被整理过，数据线顺齐了用燕尾夹依次固定，电子设备放在上层，零食装进收纳盒放在下层。
　　手绘板上摊着蒋孝期的留言：①睡醒了先不要吃排骨，锅里有瘦肉粥，自己煎蛋热牛奶。②我发信息给你，12点和18点，你任意时间回复都行但不能不回。③照顾好我家小未，不许让他头疼。


第100章 第九十八章
　　小翔打电话过来，周未存好图稿摸起手机接听。
　　“哥，你没在画画啊，我还以为这个时间找不到你。”陈展翔声音听起来很愉快，他每天都给周未发几条消息，不管对方回不回，如果打电话就是事情稍微重要一些，非语言表达不出心情。
　　周未的确在画画，他以前画画关手机，如今只需要摘耳机，今天有点例外。“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挂掉电话发视频过来。”
　　“行！”陈展翔乖乖挂断通话，他觉得这会儿他哥似乎也挺开心，有种急于找人分享喜悦的感觉，自从哥哥生病之后很少看见他这么自然地流露情绪，更别提倾诉和分享。
　　陈展翔马上把视频请求发过来，周未接得也快，他的视角调成了后置摄像头，一个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上闪烁着大片大片金色星芒，几秒种后，璀璨的星光消失变成缱绻海浪，蔚蓝的水波纹之后是缤纷的卡通糖果……
　　“啊哈哈哈哈，”陈展翔看得大笑，视频里周未用手拍了下那个白馒头模样的感应灯罩，循环投射的星光、大海、糖果瞬间消失。“这个我知道啊，投影灯对不对？谁送给你的？我们宿舍老大给他暗恋的学姐买了一个，没你这好，就一个图案还不会动。我知道的，表白神器嘛哈哈哈——”
　　哔呦，图像一滞，周未掐断了视频通话。什么破小孩，满嘴跑火车！
　　这小玩意是蒋孝期昨晚带过来的，帮他在手机上装了个什么程序，然后蓝牙自动连接，只要有电话或视频语音请求接入手机它就会满屋子投映星辰大海棒棒糖。
　　就算周未不戴耳机听不到手机铃音，也很难忽略屋里这么大的阵仗，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人打电话找他。
　　蒋孝期给他讲，这个是可以设置来电提示范围的，比如，他首先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像裴钦之流的骚扰电话就可以直接屏蔽。
　　周未觉得挺好玩的，让蒋孝期陪他试了几次，熄灯时光流很美，也不会太眼花缭乱。
　　星空、大海、糖果……好像都和他们有关。
　　蒋孝期帮他录入一些重要号码，其实平时漏接几通来电没什么要紧，他担心的是周未没戴耳机时如果发生危险别人通知不到他，可能会让他身处险境而不自知，那太可怕了。
　　陈展翔又把电话拨回来，讪讪地笑：“哥，我懂我懂，不乱问哈。我是想告诉你，这学期院里增加了实践学分，我们都要至少参加一个社团，我选了园艺社。真没想到！师哥师姐们太牛掰了，居然能种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小番茄超级好吃，有人用青蒿嫁接出菊花，叫什么‘远缘嫁接’……还有一丛玫瑰开得特别好，社员同志们都惦记偷花去表白呢！不过听说花的主人很凶，大家都只是想想，谁也不敢动手。”
　　“就是……”陈展翔语调一转，愉悦中掺进点儿不快，咕咚咽下一大口脉动，沁爽的青柠味，“哎你知道吗哥？那个暴力狂居然也在园艺社！这种人就该去散打、橄榄球发泄能量，要么太极扇、广场舞修身养性也凑合，来祸害什么花花草草呢！”
　　周未心说，也许你们惦记的免费表白神器就是这位“暴力狂”种出来的呢，但愿你能把持住自己，不要去动那些玫瑰花。
　　&&&
　　丹大校园，相距不很遥远的另一栋宿舍楼里，周耒莫名其妙打了一串喷嚏，才刚过中秋，也不至于开开窗户就感冒了吧。
　　绝对不是他体质的问题！周耒想了想，一定是刚刚去超市买水被那个“白菜包”染了晦气，那么多种饮料他不挑，偏偏跟他抢只剩一瓶的青柠味脉动。
　　你正大光明凭手速抢也就算了，这厮非要舔着张小白脸跟水吧小妹卖惨，说自己对其他口味过敏，还正在低血糖头晕！太无耻了！
　　周耒和陈展翔的梁子结得很是孽缘，本来当初两家人换孩子的那顿饭他俩都是壁花，没什么存在感，互相没仔细看过脸，出了门走大街上面碰面都未必认识。
　　但是……偏巧俩人都给周未当了弟弟，还分别用各自独有的方式关心这位不让人省心的哥哥。
　　周耒得知周未生病时，人已经不在国内了，裴钦带着他销声匿迹，直到过了农历春节才返回丹旸。
　　人不在，消息还是传回来一些的，主要是通过裴钏和喻成都。裴钏那里都是喜报，喻成都那里则是噩耗。
　　周耒先从喻成都那边听说他哥脑子里一个先天的小血管瘤爆了，这小东西周家人早就知道，微不足道的血管瘤是周未当年被绑架后彻底体检时发现的，先天形成，很多人都有，只是不查根本不会发现，而且医生评估也是没什么危险，发现不了的很可能一辈子活到老都不知道自己长着这个东西，好像休眠火山，没有一定程度的外界诱因是不会爆发的。
　　这件事情周耒不敢让爷爷周琛知道，自从周未换成周回，爷爷的身体总是养不爽利，连牡丹城的许多事情都没精力顾及。
　　周未在国外就医那段时间，周耒又从裴钏那边听说他哥身体恢复得不错，月余之后就没什么大碍了，裴钦想陪他在外面散散心多玩一阵。
　　虽然心里惦念，周耒还是生气周未遇到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找周家，不找自己，反而让一个外人带出去看病，好了也不联系他们报平安，居然还有心情到处玩！
　　再然后，寒冬腊月天气渐冷，周耒又从喻成都那边听说，其实他们不是去玩，而是周未脑出血伤到了听神经，双耳失聪，裴钦在想办法帮他借助医疗设备恢复一部分听力，这个过程比较困难。
　　接着裴钏那边，说周未用上了实验室级别的定制助听器，恢复程度已经不影响日常的生活，大概新年过后彻底完成调试就会返回丹旸。
　　周耒没来得及把心放下，喻成都又说周未脑子坏了，刚醒来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后面恢复一点，医生诊断是阶段性失忆，仅记得他生病前一年左右的事情，再往前就大多记不清了，或者有印象但像碎片一样混乱。
　　那个新年，那个寒假，周耒一样也没过好。
　　这些事情他不敢对爷爷说，没有习惯跟爸爸谈，姬卿和周回就更算了，他们巴不得周未死了干净。
　　周耒从没有任何时候像这样想念他哥在家的日子，无论什么样的烦恼都有他哥认真听，挖空心思帮他出主意，不惜一切替他解决麻烦，哪怕是他悲春伤秋的小矫情。
　　现在，他哥成了他的症结，那个人病成什么样他连一眼都看不到，更没可能为他纾解烦闷。
　　如果周未在，周耒想，他要像他小时候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他，不管他病了还是傻了。
　　三月开学，春天已至，周耒第一次见到了回国的周未。
　　裴钦这次十分强势，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不许任何人搞任何事情伤害到周未。
　　他跟周耒说，如果你的目的是不顾他的痛苦非要让他伤病交加时再经历一遍身世的抉择，让他捂着流血的伤口安慰你蹭破的小油皮儿，那我一定现在就打断你的腿，庆幸他终于摆脱了你这个龟毛自私没断奶的坑哥货！
　　周耒已经成年也经历一些事，不是当初一怒之下挥拳相向的莽撞少年，他也想周未好好的，忍住不去打扰他的新生活。
　　那次是周耒好不容易辗转得知了周未回国之后的住处，很远，应该是之前就租住的房子。
　　周耒偷偷躲在车里想看看他，知道他约了一个游戏公司的总监谈事情。
　　周未提前出门，搭了始发站的公交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周耒一路开车跟着，看见他右耳的助听器隔着玻璃窗折射出刺目光线。
　　约谈的地方离丹大不远，是家咖啡馆，对方先到，给周耒通消息：陈先生来了。
　　周耒把车停在路对面，正好能看到靠窗的二人，他愤愤回消息：是周、周先生！
　　这家游戏公司正是以前跟周未扯皮，拿了他原画稿反复挑毛病迟迟不肯付钱的那家，背后有个投资人名叫左列。
　　后来被周耒查到这件事，找了左列问他是不是明知道原画师是周未，故意坑他。
　　这事儿左列怎么敢承认！当即解释说他就是给朋友投了一笔钱，根本不参与经营，要知道自己兄弟被为难那还得了？！左列又当着周耒的面儿把负责人叫来劈头盖脸狠狠骂了一通，戏份做足。
　　周耒这两年跟姬卿在牡丹城做事，把戏见得多了，不信也不拆穿。
　　这公司能精准找到周未，八成是左列知道他画工没得挑价钱又好说，而且以当时周未的处境，就算吃了哑巴亏也不会跟外人纠缠，好欺负得很。
　　周耒拿到把柄就够了，敲打对方目的达成，后面左列自然懂得如何做。
　　如果左列不拿出诚意来，他把这些事情泄给宥莱和裴钦，左列以后彻底不用在他们圈子里混了，宥莱就会打死他。
　　左列上道得很，装作一无所知，让公司负责人继续联系周未给他们做原画，价格也没高得离谱，尺度掌控十分精准。
　　这次正是周未回来后第一次和他们的人接触，以前他哪里肯受这种委屈，现在不想依靠裴钦就必须出来接工作。
　　里面的人谈得似乎很顺利，周未认真看他们的资料和文案，不时提出问题。那位总监耐心解释，笑容堪比三月春风。
　　周耒远远看见周未忽然抬手，按了按耳机，有几息的时间对那位滔滔不绝的总监没有任何反应。然后他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小本子，打开，写了一些字转过去让对方看。
　　周耒莫名紧张起来，给对方发信息问情况。
　　对方回复，周先生的助听器好像没电了，要用纸笔跟他交流。
　　周耒蹙起眉看向窗内认真写字的那个人，回消息催促：差不多就行了，什么事情不能后续在电话里谈，非得这么为难他！
　　总监好委屈，明明是周未想仔细聊聊工作细节，他也想快点结束好不好。
　　一小时后，里面终于起身道别，对方提出送周未回去，周未拒绝了。
　　周未出门没乘公交，沿路一直走，他都到这儿了，想顺路去看看小翔，把刚刚收到的定金转给对方。
　　出国治病小半年，他很久没给家里钱了，小翔一直说不缺钱，周未想他要么在撒谎，要么是裴钦在接济他们。
　　这两种可能他都不想接受，人不是还没死呢么，总得继续挣扎下去。
　　周耒下了车，一路跟过去，看他进了丹大校园。
　　时隔两年，周家那场风波已经逐渐被人淡忘，周未再次走进丹大校门也不会像注册那天遭遇舆论暴力。
　　他从容地向前走着，周身仿佛有层看不见的薄膜，屏蔽掉所有人的目光，和声音，像一缕穿梭在人间的孤魂不被任何生气打扰。
　　他偶尔会拿起手机，大概在看消息，然后简短地回复，继续向医学院的方向走过去。
　　斜里突然蹿出一辆外卖摩托车，骑手逆着下课的学生流开上人行道，边仰头寻找楼号边嚷着让一让嘞让一让。
　　周未走在前面，他旁边的人都或无奈或无所谓地躲开一条路，只有他还在不紧不慢继续向前走，摩托的前轮擦上小腿裤管，周未反应很快地向旁边躲闪，踉跄了一步。
　　骑手口中不干不净地嘟囔：妈的喊了让让还跟这儿碰瓷儿！耳朵聋了还是脑子坏了，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撞到你……
　　一个白大褂飞跑过来，手长脚长的大蛾子一样，呼啦一下挡在周未面前。
　　陈展翔没看到前因后果，检查周未没受伤，只是裤腿蹭了点儿灰痕，便对骑手摆摆手，没事你走吧，碰到的话不好意思——
　　去他妈的不好意思！
　　周耒见他哥冲那个废物点心白菜包子笑了笑，还抬手揉了下他的头发，然后，白菜包居然臭不要脸地一手搭了他哥的背带着人往前走了。
　　周耒两步上前，扯着正在等人下楼取餐的外卖骑手，轰地一拳砸过去，人和摩托车登时翻倒，后箱的盒饭撒了满地，有胆小的女生惊呼出来。
　　“你是不是眼瞎！这里是学校不是赛车场，你他妈撞了人还有理？！”“道歉！”
　　周未对身后的混乱毫无所觉，陈展翔听见叫骂拉着周未转过身，三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未依旧站在远处，看过来的视线古井无波。
　　周耒心疼如绞、急怒攻心，你过来哄哄我消气不行吗？骂我做事冲动也行啊！怎么能，怎么能跟陌生人一样看我热闹？
　　陈展翔引走周未的视线，用手语问他：饿不饿？我们去食堂吃饭吧。
　　周未点点头，又转头看了周耒一眼，跟着陈展翔走了。
　　周耒一沓钞票摔在汤汁四溢的盒饭堆里，拨开吃瓜群众气哼哼和他们走了同一个方向，经过陈展翔身边时狠狠撞了下他的肩膀，头也没回。
　　神经病啊，这人一定是个暴力狂。陈展翔听说过周耒在英泰乐津拳打哥哥的混蛋事迹，那会儿没感觉，现在看来这么好的哥哥他都忍心动手，必然是个混蛋没跑了。暴力狂！


第101章 第九十九章
　　天气不好，下午四点多已经黑得不像样，蒋生国际的总部大厦灯塔般矗立在枫丹路上，玻璃幕墙光影变幻。
　　宥圆踩着高跟鞋追出电梯，嘚嘚嘚：“小舅舅，等等，顺我一程吧，快下雨了。”女孩子挡在侧前，单手撑腰呼哧带喘。
　　“不顺路。”蒋孝期哔呦一声解锁R8。
　　宥圆急了，话里带哭腔：“我有话跟你说还不行吗？明天就回美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认错——”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巴巴。
　　蒋孝期到底是男人，又是长辈，没再为难自己的外甥女，晃头示意她滚上来。
　　白色R8驶入浓夜，后视镜上晃着一点熹微的光芒。
　　宥圆一下下抠安全带，眼角瞟着蒋孝期的脸色，建设半天终于开口：“小舅舅，对不起，但我不是故意对你隐瞒的……我也是五一前后才知道小未哥生病的事情，他们说，说小未哥和小裴哥一起……我，我觉得你不会想听那些……那会儿我真以为小未哥已经恢复了，告诉你也于事无补，反倒……”
　　“小舅舅，对不起——”
　　“说完了？”蒋孝期偏头问。
　　“嗯。”
　　“让你马上回去，不是在罚你。”
　　宥圆张大眼睛，她感觉到这些天蒋孝期在刻意疏远她，待她并不比宥廷和宥茵亲近，让她非常愧疚不安，又在述标前把她赶回美国。
　　蒋孝期右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车子一路向北：“回去帮我照顾我妈，我能信的人不多。”
　　宥圆眼眶红了：“你信我？”
　　“你的第一单设计是我指导着画的，你的第一篇论文是我帮忙改的，在外面两年多，也就咱们两个互相照顾下……”蒋孝期声音荡在密闭的车里，低沉却有种震彻的坦诚，“从前我的确不太容易相信别人，后来从一个人那里学到了凡事从善意的角度去揣测对方，不要轻易放弃战友。”
　　“我后面想做的事情，没法凭一己之力完成，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我想你会愿意帮我。”
　　“干姥姥挺喜欢你的，她说女孩子胖一点儿有福气，心肠也柔软，我信那个人，也信我妈，你回去了多陪陪她，也别耽误功课，我不白养助理的，尤其是饭量大的助理。”
　　宥圆偷偷抹了下眼泪，又怕蹭花眼妆，用力眨呀眨：“小舅舅你活该没有女朋友诶，一点儿也不绅士！”
　　“我是你舅，不是你男朋友，还得甜言蜜语讨好你不成？擦眼泪和补粉就大大方方的，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外头黑成这样，打扮给谁看。”
　　宥圆揉了揉鼻子：“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小未哥？”“就，看一眼，保证不拍照不录像，你就说我是你助理……我就想看看他好不好……”
　　蒋孝期想了下：“原则上不可以，如果你会做松鼠鳜鱼或许能破个例。”
　　他知道周未不想多接触过去生活里的人，但他玩得来的朋友都留在了过去，现在这种情况更无法指望他能主动结交新朋友。
　　周未陷在时间的裂缝里，只有裴钦那么一两个真朋友拉着他，想让他重新走出来，用新的身份同周围的世界妥协，需要更多人向他伸出手。
　　宥圆登时亢奋，倒出化妆包：“你不要低估一个吃货的追求！前面路口左转，我知道有家店里的鳜鱼最新鲜，当日空运哦。”
　　舅甥二人拎着条活鱼站在公寓门前。
　　蒋孝期向门内一指：“让不让你进去，他说了算。”
　　宥圆摆摆手，略显紧张：“小未哥真的不认识我们了吗？我我我，等会儿该说什么，先迈哪条腿？”
　　待周未来开门，宥圆看见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张手抱住周未：“小未哥，你还认得我吗？小未哥——”
　　蒋孝期将人扯开，鱼塞她怀里，对周未说：“这是我找来做松鼠鱼的厨子，你看她行吗？”
　　周未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宥圆，轻声问：“刚刚……究竟是她渣过我，还是我渣过她？”
　　噗咳咳咳，蒋孝期忍笑忍得内伤。
　　宥圆脸红：“小未哥，我真是来做鱼的，曾经你是完颜渣天下，我是绝对不会渣你的，不然你给我个机会试试？”
　　“你可以去试试做鱼了，厨房在那边。”蒋孝期把人支走。
　　宥圆将鱼收拾好，切了花刀涂上调料腌一小会儿；蒋孝期又做了道肉沫胡萝卜和茼蒿蛋花汤。
　　宥圆趁蒋孝期进厨房时跟周未聊天，大眼睛眨呀眨：“我是肉圆儿啊，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人如其名？小时候你就是这样夸我的，夸得我哭到眼睛肿成金鱼。”
　　“小未哥我明天就回美国了，好舍不得这里啊……洋大餐都不好吃还噌噌长肉！”
　　周未目光转向厨房：“他也回去吗？”
　　宥圆用力摇头：“不不，小舅舅明天要作为AOI的设计师去现场述标，他很厉害的，他是AOI最年轻有为的设计师，洋鬼子总监都特服气！”
　　她像在给小孩子解释十万个为什么，非常耐心：“小舅舅去美国，是为了照顾干姥姥，干姥姥就是小舅的妈妈，是我外公的……哎呀好复杂，他这么努力都是为了能留——”
　　“你的鱼腌好了，快去下油锅！”
　　蒋孝期端汤出来，把宥圆和她没说完的话关进厨房。蒋家那些挟母令子的腌臜手段他不想让周未知道，也不想把那当作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与周未这两年承受和失去的相比，一句“不得已”实在太敷衍。
　　什么意思？周未微蹙起眉显出失落的茫然。
　　宥圆是想说，蒋孝期在美国的设计公司打拼，努力站稳脚跟，是为了留在那里照顾蒋桢，蒋桢在美国，蒋孝期就仍然会回去。
　　他这次回来不仅是为祖父母庆贺，怕是明天的那个什么投标更重要，现在不走也不是为他而留，是为了工作。
　　所以，他明天不走，也许后天走；后天不走，总有一天会走。
　　“又头疼了？”蒋孝期捏他耳垂。周未闪开：“没。”
　　宥圆手艺实在，鱼的卖相虽然赶不上高级餐厅，味道却很过得去，酸甜酥嫩。
　　她给周未盛鱼，仔细挑着没刺的蒜瓣细肉蘸上芡汁：“小舅舅你的菜里怎么都是胡萝卜，养兔子吗？小未哥要多吃鱼，对眼睛好，你画画很费眼睛哦。”
　　“胡萝卜对眼睛更好。”蒋孝期推了推碟子，毛遂自荐。
　　“我要吃鱼。”周未有点不高兴了，像个任性宝宝。
　　宥圆母性大发，把自己颜性恋的神仙小哥哥当乖乖宠上天：“好的我们吃鱼，一口饭一口鱼好不好？小心烫——”
　　蒋孝期吃味儿：“他是不记得你，不是不记得怎么吃饭，现在是幼稚园晚餐时间吗？”
　　周未咬着鱼看向宥圆，动手拆台：“我记得你，一点点。”
　　宥圆瞬间有种被特别对待的优越感，两眼放光，把脸凑过去：“真的吗小未哥，你记得哪一点？啊？”
　　周未认真想了想：“减肥餐可以吃双份。”
　　噗！蒋孝期的汤喷了。
　　宥圆重面黑历史哗哗流泪：“小未哥我还是无法停止爱你——”
　　蒋孝期盛了胡萝卜给她：“这个也可以吃双份。”
　　晚上周未画画的时候，蒋孝期在他旁边用Pad看PPT，是次日要述标的内容。
　　期间蒋孝期接了通电话，放下Pad到卧室接听，并不是想背着周未，他不带耳机根本听不见谈话内容，纯粹是不打扰他人的习惯使然。
　　周未抱着手绘板，好半天也不知自己画的什么鬼，看蒋孝期的背影隐入门内，偷偷将耳机戴上。
　　他讲英文，这难不倒周未，大概说的是明天没问题，等他好消息之类的废话，然后说了个丹旸的地址，周未猜那可能是开标的地点。
　　明天投标结束后，洋鬼子就要来接走他了吗？一定是这样！
　　周未用力扯下耳机攥在手心，为自己的偷窥羞耻。为什么？为什么人家耳朵正常的就是不小心听到，他这样就是偷听隐私！为什么蒋孝期骗他一次，又拉着蒋宥圆再骗他一次！
　　蒋孝期挂断电话走出来，见周未正看向自己，眼神带着说不出的难过和愤懑。
　　“你要跟我聊聊吗？”蒋孝期走近，蹲下，边说边打了手语：你、想、说、我……
　　周未：“……”
　　“抱歉，刚学了一点，用不好。”蒋孝期抽了张纸写字：还没学会，但一定能学会，到时就厉害了。你想跟我聊聊吗？
　　周未给那几下乱比划戳到，心又软下来，抬手塞耳机。
　　蒋孝期拉住他手腕，将耳机没收了，从知道他戴这个时间长了会头疼，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他就不怎么让周未用这个，学手语也是那时萌生的想法。
　　既然周未听不见他的声音，那换一种方式向他传达意思也是可以的，他从来不介意走慢一点等着他。
　　蒋孝期将笔和纸递给周未。
　　周未：。。。
　　蒋孝期：？？？
　　周未舌尖舔腮：你说你是我男朋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写完这句，耳朵尖儿红透了，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
　　蒋孝期打开皱巴巴的纸：很早，比你在马场救我更早，比你把我从山上背下来也要早一点。你记得这些吗？你对我特别好。
　　周未心想，要点儿脸吗？以上提及的事件分别发生在第三面和第二面，说对我一见钟情是不是骗鬼呢？
　　蒋孝期继续写：那时候我刚回蒋家，他们都在背后笑话我装逼又老土，还恶作剧作弄我。只有你愿意跟我做朋友，那天你还借了我房间的浴室洗澡，我把浴袍借给你穿，你洗过澡穿着我的浴袍坐在房间里跟我聊天，一直到有人来叫开席才依依不舍离开。
　　周未看不下去了，掩面，起身，又被蒋孝期拽回来。两人挤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肩挨肩，呼吸缠绕。
　　蒋孝期：后来周伯伯把你交给我，因为那时候除了我，谁的话你都不听。所以别人都不清楚你乖乖听话的时候有多……嗯，特别好，特别乖！
　　蒋孝期：我们住在这个房子里，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你喜欢吃我做的饭，喜欢枕在我腿上睡觉。你以前很怕黑，这里又经常停电，停电的时候你只有在我身边才能睡着，我走开一下你就抱着被子喊七哥七哥……
　　周未抢他笔，皱巴巴的纸上已经写了大半篇言情小白文，颇有打算跟黄栀子抢兼职的架势。
　　这个大骗子太会编了吧？愣是将一道简答题发挥成了跑题千里的论述，搬弄是非、指鹿为马，简直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
　　蒋孝期又秀他一半靠猜的手语：你、还想、问、什么？
　　周未垂眼默了一会儿，写道：我们如果真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走呢？你走的时候，确定我会一直等你吗？我像现在这样忘了你怎么办？
　　这次蒋孝期手语清晰熟练：对不起。
　　周未情绪明显激动不安，他挣扎起身，不再想要任何答案。
　　蒋孝期从背后抱住他，拿了他的耳机要帮他戴上，两人交叠在狭窄的过道里纠缠撕扯。
　　“小未，对不起，你忘了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周未挣扎，耳机始终无法戴好，跟着他抱头蹲在地上，捂住双耳，身体蜷成一团。
　　蒋孝期不敢再逼他，只好在旁边轻轻顺他的背，塞了小字条过去。
　　第一张：哪里不舒服？头疼吗？要不要看医生？周未摇头。
　　第二张：我们就这样好不好，慢慢来，不要想了。周未起身去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好久，蒋孝期倚在门外抽完一支烟。
　　&&&
　　次日，水月长安的评标会现场。
　　这个项目应标的单位很多，业内叫得出名的公司都来伸一脚，请的评标委员会成员也带上了院士头衔的专家，资质初筛合格的投标单位抽签进行述标，看阵仗全部流程没有一整天根本走不完。
　　AOI抽到5号，宥廷看了眼正装端坐身旁的蒋孝期：“看小叔的了。”
　　蒋孝期手机一震，他低头解锁，看见那群发来的消息：【蒋先生，少爷不见了！】


第102章 第一百章
　　不见了是怎么个不见了！
　　蒋孝期立即起身，回拨给那群的电话正等待接通。他已经从后门来到走廊，那群没有废话，直接报告情况。
　　周未之前外出及其规律，即便最近有些变化也是蒋孝期造成的，那群并没特别在意。
　　他像往常一样七点钟起床，然后出门在洁惠食堂吃顿早点，跟着去公寓楼下蹲着，这个时间都算早的，一般周未快中午才起床，上午更不可能出门。
　　那群的车随着早高峰车流缓缓移动，等着排队进小区，他无意向窗外瞥了一眼，这一眼毫无理由，也许是凭借多年保镖工作的职业敏感，在被主路车辆切割出的断续视野中，居然看见了周未站在对面公交车站等车！
　　那群一秒钟都没耽搁地掰了方向盘强插进左侧车道中，转头再看已经有一辆公交车进站了。
　　他这一下别了后车，收到一连串愤怒的喇叭吼，因此那群看过去时，发现周未也正看向这边，发现了他。
　　周未远远朝他一摆手，再见的意思，跟着上了那辆进站的公交车。
　　这一回应让那群瞬间炸毛，他立即意识到周未不想被自己跟踪，也许他本来不在等那趟车，只是为了甩掉他才上去的。
　　公交车已经缓缓启动，那群评估了下立即弃车腿儿着跨越护栏和主路车流去追公交，和开车蹭过五十米拥堵前面调头进主路追公交哪一个会更快些，显然是后者，因为前者很有可能在跨越车流时就被旁边执勤的交警带走。
　　那群充分了解丹旸早高峰的威力并报以足够耐心，五十米也可以跨越千山万水，他安慰自己，就算少爷不想被跟踪也不一定有事，可能他只是甩自己甩习惯了一时技痒。
　　改装过的大众轻巧甩尾调转方向，沿着公交路线追了过去，只晚了一站多点儿的路程便追上那辆公交车。
　　那群压着车速，从左边车道变到右边车道，仔细盯着车窗里的人影寻找，人太多了，根本看不全，保守估计里面至少挤了四列纵队。
　　那群加速超过公交车，在它第二次进站停靠时弃了车刷卡挤上去，前门到后门，他连柔术都用上了，被人拐了两肘子，踩了三鞋跟，瞪了四五六七眼，没找到人。
　　那群咬牙，周未根本不在这辆车上！他那种深宅重症社恐患者，怎么可能送上门给这么多人挤？上当了！
　　蒋孝期听完，表情凝沉：“他可能在第一次停车就下去了，换了别的线路，或者拦了出租车。”
　　“我在沿路找，有消息再电话。”
　　“你联系下周耒，让他盯着周回，其他人问题不大。”蒋孝期飞快在心中评估可能对周未构成威胁的名单，“我现在会议中心酒店，这附近你不用管，我去找他。”
　　蒋孝期挂断电话，看见宥廷和宥茵一前一后迎出来。
　　“小叔，你要去哪儿？”宥廷眉眼焦急，“还有两家就轮到我们述标了，半小时至多四十分钟，你现在不能走。”
　　蒋孝期沉眸回看二人：“让宥茵来述标，我所有的资料她都熟悉。”
　　“开什么玩笑！她没法回答专业问题。”宥廷强压燥火，“小叔，这案子你从美国就开始准备，那么多困难都熬下来了，现在是最后一关，过了活不过死，你不是不分轻重缓急的人。”
　　蒋孝期绕下颈上的临时通行卡塞进裤袋：“没错，事有轻重缓急，我现在要办的事情比述标更重要。宥茵，电脑里的Q&A文档仔细看下，他们不会问太深入的内容，我们讨论过的那些足够应对。”
　　蒋孝期去按电梯，手指在下行键上敲了数次：“好好准备，我可能短时间回不来。”
　　宥廷还想说什么，宥茵抬手拉住他：“算了，我们去看资料。一定是周未出了状况，他留下来的理由如果没了，还赢这场标做什么？不过，你和我还是要赢的——”
　　&&&
　　蒋孝期拨周未的手机，无人接听。他记得宥廷说过，家里还有个当警察的堂侄，或者可以让对方帮忙定位。
　　周未为什么突然出门？他想去哪儿？做什么？
　　脑子里的问题不分先后冒出来，蒋孝期快步穿出大堂，跑下门前的弧形台阶，余光扫到一抹殷红。
　　蒋孝期突然刹住脚步，转头，旁边行道树下是一片花圃，前夜下了大雨，焜黄的枫叶卷落满地，泥土地上汪着小片水洼。
　　周未穿了件高盆领的绛红混色毛衣蹲在被雨水冲得发亮的石子路上，略长的黑发垂到衣领，也掩住白皙的下颌。
　　他弓着背，瘦削的脊线在毛衣里弯出脆弱的弧度，衣袖略长，一直盖住手背。
　　周未左臂抱着膝盖，右手握着一根树枝正在泥地上戳戳画画，他的右耳上没有耳机。
　　蒋孝期走过去，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这个距离足够他看到自己的双脚进而引起注意，但周未没有抬头看他，继续他的挖泥游戏。
　　蒋孝期看了眼表，三分钟不到，他已经找到人了。
　　蒋孝期没打扰他，只是牵了下裤管坐在他旁边的花坛台阶上，摸出烟点了一支缓缓吸着。
　　那片湿地上有一处蚂蚁窝，被雨水淹了大半，雨停之后好些蚂蚁从洞穴里爬进爬出，在曲折的水洼之间寻找道路搬到高处。
　　周未正在用他手里的树枝挖出一道排水渠，引着蚁穴附近水洼里的水流到远点儿的低地，然后用泥土堆一条通往树根的小路，已经有零星的蚂蚁走在这条尚未竣工的“高架桥”上。
　　蒋孝期坐那儿看他，光洁细腻的额头往下是一双鸦羽般漆黑绵密的眼睫，扑在挺翘的鼻梁上，双唇紧紧抿着埋进衣领。
　　他不戴耳机也不抬头，说明根本不想和自己交流，那就这样陪着他吧。
　　周未正用画画时的专注在给蚂蚁们铺路，帮助它们逃到高处。
　　他知道前面那个人是蒋孝期，就算他换了新的皮鞋和西裤，他也认得出他脚踝的样子、迈步的姿势，甚至他身上逸散的气息。
　　只是周未没想到他会出来找自己，那群告诉他的吗，他这样跑出来，标不要了？洋鬼子那边的AOI也不要了？
　　周未吸了吸鼻子，秋雨过后气温总会下降一些，他这件毛衣看着有些厚度，但不禁风吹，透进来的凉意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穿这件，因为它是红色，显眼的红色，让蒋孝期一眼就能看到他，和高考那天一样。
　　眼前的水洼小路有些模糊，来来回回的蚂蚁都看不清了，周未觉得鼻头酸涩，特别委屈。
　　他为什么要假装失忆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平和地面对蒋孝期啊，不用纠结是该原谅还是该怨恨，他来任他来，他去随他去。
　　反正我不记得你了，不记得你的好，也不记得你的欺骗。
　　但他还记得当年蒋孝期不告而别时，自己的心有多疼多不甘。
　　周未整夜睡不着，提前预知的离别要比不告而别更加磋磨人心，他要走了，又要走了！
　　周未想，没关系，反正我把你忘了，但这一次你离开，我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记住你弃我而去的样子，你别想再一次偷偷逃掉。
　　周未真的睁大眼睛，想把那滴快被地心引力夺走的眼泪吸回眼眶里，不要掉下去啊求求你……啪嗒！
　　蒋孝期眼看那滴晶莹的露珠在湖面缓缓凝结，好大一颗倒影出水光树影，倏地跌落，砸翻了小路上的一只蚂蚁，造成轻微塌方。哭了？
　　他心头倏然一动，是因为忘不掉我才委屈到哭出来。
　　周未祈祷他没看到，毕竟只有一秒钟，他轻轻吸了下鼻子，眨眼挽留另外一滴。
　　不要啊，好丢脸，他又不是女孩子，被男人甩了还能嘤嘤嘤扑过去撒撒娇求复合，不要那么难堪行不行？
　　周未丢下手里的小树枝，甩甩手站起来，看着蒋孝期露出适度错愕，然后笑了，大眼睛依旧湿润，仿佛被这连雨天浸润饱和的土壤。
　　我，走了。他用手语比给蒋孝期，然后双手插进裤袋沿着石子路向大路走过去。
　　蒋孝期掐熄烟，起身挡在他面前，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裹住周未。
　　周未抬头看着他，神色茫然，目光却被对方的眼神缠住。
　　蒋孝期微微低头对他说：“小未，要不是这里有个摄像头正拍我们，我好想亲你啊。”他抬眼撇了下檐角的监控，视线再收回来，温柔里藏着侵略。
　　不要脸红，不要脸红，不要脸红，周未内心狂啸，看得懂唇语的他，人设应该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周未垂下眼睫，头也垂下去。
　　蒋孝期伸手，拉起他白皙的指尖，跟着整个手掌裹进掌心。
　　周未被蒋孝期牵着，迈上台阶，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他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将手抽离出来，去摘肩上披着的外套。
　　蒋孝期抬手按在他肩膀上：“穿着吧，你手很凉，等我一会儿，然后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他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柔和地跟他说话，相信他懂得自己的意思，果然，周未接受了这样的打扮，不再要还他外套。
　　蒋孝期从工作人员那边签字领了多一张临时通行卡，又从柜台的糖果盘里拿了一根棒棒糖塞进周未手里，领着他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他坐下等。
　　二十分钟，他在周未手心里写了个数字20。
　　刚好前一个代表述标结束，蒋宥茵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突然肩头一重，被蒋孝期抬手压回座位。
　　蒋孝期径直走向讲台，PPT已经投上了大屏幕。
　　宥茵在座位上抚胸，宥廷也掩饰紧张地虚握拳挡在唇上：“我的天，居然赶上了。”
　　周未坐在黑暗角落里，目光追着台上耀眼的蒋孝期，他没穿正装外套，只一件毫无修饰的白衬衫，结了条裂冰暗纹的葡萄紫领带，用一字型浅金领带夹固定。
　　周未手心的温度几乎要将那颗棒棒糖融掉，他盯着蒋孝期的脸，看他用自信得体的眼神和肢体语言讲解设计理念，与提问的评委互动，下意识在心里翻译他并不完全理解的讲解词：……这部分结合了细部复古的榫卯结构，兼具艺术性和观赏性，也体现了建筑技艺的传承……我们的整体设计遵从环保理念，充分利用自然光和太阳能，构建生态建筑系统……常怀水月在心间，盛世天下久长安。水月长安将成为丹旸新的标志性建筑和城市文明的新地标……
　　蒋孝期回答完问题走下讲台，经过一排排坐席，径直走到周未面前，弯腰向他打手语：回家。
　　周未仍有种做梦般的茫然，这和他预想的结果很不一样，直到被蒋孝期拉着塞进车里。
　　蒋孝期帮他剥开糖纸，抬起手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打开储物箱找纸和笔。
　　周未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看着蒋孝期弓腰卖力翻找，问：“你要说什么，我现在听得见。”
　　蒋孝期动作一滞，转头，表情由佯怒转为无奈，目光停在周未被棒棒糖鼓起的一侧脸颊上，他眼睛又黑又大，瘦得脸颊尖尖，这样鼓起腮很像某种有颊囊的小型动物。
　　蒋孝期凑近他，鼻尖几乎擦上周未染了糖汁的薄唇，嗅着清甜的甘柠香。“我要说，给我尝尝你的糖是什么味道——”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一章
　　糖什么味道？在他嘴里啊怎么尝！
　　周未想开口给他转述一下，忽然又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像被大型猛兽盯住喉结。他咽了一口唾沫，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害怕糖果被另一张嘴巴掠走。
　　蒋孝期低低笑出声，然后继续凑近半厘米，温热柔软的双唇在那双警惕紧绷的同伴身上轻轻擦过，很浅，也很清晰。周未觉得血液呼啦一下涌到头顶，天啊天啊我是不是又要爆血管了！真的好晕——
　　够分量了吧？蒋孝期觉得他的小未今天真是连惊带吓，也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居然跑来这里堵他，真的很怕他逃走啊。
　　他觉得现在给周未任何的承诺都没有重量，毕竟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是挂名的头号失信人员，让他相信就只有行动。
　　“你是不是早饭也没吃就跑出来？中午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然后回家做饭好不？”
　　蒋孝期转过头，看见周未已经窝在副驾座位里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疲惫，棒棒糖的小棍儿还支棱在唇角。
　　这样睡觉会坏牙齿的，蒋孝期伸手过去，捏住小棍儿向外抽，抽不动，轻轻晃晃，周未居然像个小婴儿那样嘬着糖块吸吮两下。
　　蒋孝期被他逗笑了，好不容易才将棒棒糖虎口夺食含进自己嘴里，拇指擦去他垂在唇角的一条口水。
　　&&&
　　已经是这周的第三场雨了，预报还说局部地区会有冰雹，陈展翔顶着白大褂跑进园艺社的培植基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为了蹭到今晚研究生师兄的“耳鼻咽喉头颈外科解剖学”这堂专业课连晚饭都没吃，下课后本想着先去小超市买个面包垫垫，等自习结束再回宿舍泡包方便面，不知怎么头上突然被豆大的冰雹敲了一记，想起了基地里那丛饱经摧残无人敢问津的玫瑰花。
　　蔷薇科的植物在丹旸这个季节已经开到荼蘼，很快霜冻降下来就会迅速枯萎颓败，当然照它们主人目前这种自生自灭的养法可能熬不到落霜。
　　可惜那么多花开正盛、芳妍吐露的好光景了，据说还是食用种，如果抢在萎地成泥之前摘下来，无论做成玫瑰酱、玫瑰茶，也算换种形式芳魂常驻，这是医学生的思路，好像器官捐赠。
　　赶巧，他哥就蛮喜欢吃玫瑰花，如果花主人想谢他，他就要一些给他哥做酱。
　　不管了，陈展翔说做就做，当即把白大褂往头顶一遮，直奔培植基地决心当一回“采花贼”。
　　他之前从书上了解过，转冷之后蔷薇的根茎可以室外越冬，但需要整齐地修剪掉花枝，保留三十厘米左右的粗壮根茎，这样不影响来年抽条开花。
　　花田不大，陈展翔找了个纸箱，将剪掉的花冠收集在一起，残枝则整齐堆在砖篱墙下。
　　为了不让玫瑰泡水，他只能一次剪三五支，送到有大棚遮挡的温室，再跑回来剪下一波。
　　这样跑了几次，身上的衣服早就从里到外湿个透，手上也被花刺戳破不知多少地方。
　　咔啦一道惊雷劈下，映亮了基地门口举着黑伞的青年身影。
　　青年身材高大，几乎整个脸庞掩在宽大的伞沿下，周身散出凛寒的杀意，有点像武侠小说里描述的斗笠侠客，在暴雨如瀑的夜晚走进小院儿，发现自家满门被屠的悲愤心情。
　　周耒攥得伞柄咯咯作响，目光扫过满地残枝和大半被剃秃的玫瑰花丛，暴喝一声：“谁他妈干的！”
　　他杀神一般丢开雨伞，踩着满地湿泥，一拳朝着那团白影挥过去，臭流氓！采花贼！去死吧你——
　　陈展翔被突然闯入的暴徒吓呆了，他从小老实本分，最强技能是念书，次强技能是能忍则忍，且没遇到过什么不能忍的事情，所以从来没有跟人动手打过架。
　　他长得有些像周未，即便稍微高一点也在男生中偏白偏瘦，看着就特别不禁打，这会儿第一反应不是还手自卫，而是挥着刚剪下的三支玫瑰花挡在面前。
　　闪电一瞬晃过的光亮映出玫瑰花半遮的白皙侧颜，鼻梁到下颌都是他熟悉的模样，周耒的拳头停在半空。
　　当然他如果坚持揍过去，很大可能是这只手会被玫瑰花刺扎穿几道伤口，更大的可能是那张小白脸被玫瑰花刺直接破相。
　　预想中的痛楚没有到来，陈展翔连忙满血解释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又为了啥但我绝对不是坏人身上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箱替同学抢收的玫瑰花不过不能给你要不我支付宝转你今天的晚饭钱怎么样很多时候火气大都是因为没吃饱……”
　　周耒单是听就憋得够呛，反射弧更是空跑半圈才解析出这串没点没顿的句意，且已经认出来这人是谁，于是松开对方的衣领冷笑一声：“所以你怂成这样，是因为吃饱了撑的？”
　　陈展翔掀开眼缝，也认出了周耒：“暴力……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谁借你的胆子敢碰我的花儿！”
　　周耒推了陈展翔一下，没使狠力，毕竟把对方掼进刚修剪的满地荆棘里，属于想想就蛋疼菊花伤的酷刑，弄坏这个白菜包，他哥肯定又要跟他生气。
　　陈展翔又飚出一段语速给周耒解释了一遍他连夜冒雨来当“护花使者”的理论依据和心路历程，听得周耒耳鸣。
　　“都在那边，还差一点就收好了，”陈展翔甩了甩手上的枯叶泥水，有几道新鲜伤口冲出淡红的血迹，“你剪好了记得带走，不然泡一夜都会烂掉，我快饿死了，先去吃饭——”
　　他同周耒擦肩而过，手里提着湿透的白大褂，浑身冻得发抖，牙齿打架。
　　“喂！”身后的暴力狂叫他，不怎么礼貌，“做事有始有终你老师没教过？帮忙剪完再走。”
　　“你不找茬儿我早弄完了，”陈展翔将白大褂往竹竿上一搭，接着去剪花枝，他就这脾气，不矫情也不记仇。
　　周耒反倒有些尴尬，将自己准备好的手套丢过去：“你是猪吗？弄这个光俩爪子，明天用脚写笔记？”
　　他往前两天不在丹旸，也惦记着该来拾掇这边的花，不然冰雹一过全成了无情物，所以刚返回就过来了，并没想到会遇上做好事儿的。
　　“你戴吧，我小心点，反正都快好了，没那么娇气。”陈展翔接着干活儿。单看外表，还真没人觉得他是比较不娇气的那个。
　　周耒熟练地修剪好剩下的部分，抱着纸箱朝停在门口的车走去。陈展翔帮他撑伞遮着收好的花朵，真是娇艳艳鲜灵灵的一簇啊！怪不得女孩子都爱这些。
　　英俊的王子捧着热血一般大泼的嫣红花朵走近再走近，好像那红色有了生命和热度，炽烈滚烫……尤其是这位王子还有豪车，喜欢他的女孩子从商学院排到医学院也不稀奇。
　　花朵被放在后座，周耒解锁车门，瞥陈展翔一眼：“上车，请你吃饭。”
　　“不用了，”他看了眼自己满身湿透两脚泥，分明不想弄脏对方的车子，没有要接受邀约的意思，尽管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该非常陌生，“我去买面包，还要自习。”
　　周耒已经替他掀开车门：“你帮我收花、我请你吃饭，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上车！”
　　从眼神到动作，全部都是“你敢不上去试试”的精神威胁。
　　陈展翔看着被斜雨扫湿的真皮座椅，其实有点心疼，他从小到大没有这样糟蹋过东西，洗碗的水空流一会儿都有负罪感。
　　“我，其实……”算了，陈展翔坐进车里，有点后悔自己英雄救花、自找麻烦。
　　豪车的密闭性极好，车门呯一声关合，大雨被拦在外面，车内静得可怕。
　　周耒轰响油门开出去，直接出了校门。
　　陈展翔也不好问他要去哪儿请客，只能抱着湿透的白大褂小心坐在那儿，不太敢动，尽可能将蹭脏的范围控制在最小。
　　糟糕的是，他大概因为胃空，居然有点儿晕车了。
　　真的，他有晕车的毛病，越好的车就越容易晕，这也证明了周耒的车的确非常非常好。
　　就在小翔同学胃袋抽紧默默祈祷快点停车时，他万万没想到一睁眼，周耒王子居然把他拉到一家豪华酒店，直接开了间房！
　　“你不洗澡？脏死了！湿衣服穿着不难受吗？”周耒已经冲洗干净，裹着酒店的浴袍边擦头发边拨电话叫餐，等他挂断电话，发现陈展翔还浑身滴水站在浴室门口，终于忍不住抬脚将他踹进去，从外面关上门。
　　陈展翔在里面拍门惨叫：“我，我没有衣服换！”
　　“脱下来丢洗衣篮！先换上浴袍，等会儿叫人拿去洗干净再送回来！”周耒靠在门上有点想笑，“你扭捏什么！大姑娘吗？”
　　“要多久啊？”里面还不放心，“自习去晚了没位置。”
　　周耒只好安慰他：“很快，吃饱就洗好了，你快点，等下送餐过来，你不出来我全吃光了。”
　　浴室里终于传出水声。
　　陈展翔还是不太适应跟个外人一起穿着浴袍在酒店房间大眼瞪小眼，说不好哪里怪怪的。
　　周耒倒没什么，陷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玩手机。
　　好在很快侍应生就来送餐了，两个大男生凑在桌边扒饭也就顾不得尴尬，交流也简化成“这个好吃”、“还不错”、“你尝尝这个”、“一人半只”……
　　“我哥最近好吗？”周耒问。
　　陈展翔嘴巴鼓鼓：“唔，挺好的，周日刚去陪他吃过饭……他有个姓蒋的朋友从国外回来，做饭很好吃！”
　　蒋孝期回国，周耒自然早就知道，可凭什么眼前这只白菜包就能有事没事去他家里吃个饭啊，只见新弟笑不闻旧弟哭吗？好气！
　　“你是猪么，就知道吃！”周耒心里不爽，本能想找茬，“只要你们家不折腾他，他就能好好多活几年！”
　　陈展翔嚼饭的动作一顿，脸涨红，尴尬停下筷子：“我吃饱了，谢谢你……等下衣服送来我就走。”
　　周耒本意不是这样，脸上僵着歉疚，只是嘴上仍不饶人：“你不是饿了吗？这么多东西我又吃不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不想犯罪就继续吃，不然今晚关你在这坐牢信不信！”
　　“你这人真不讲理！怪不得喜欢种带刺的花……”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你那些花，用来干什么？”
　　“花儿，”周耒拖了个长音，“当然是用来追姑娘。你呢，偷我的花打算做什么？”
　　“我没偷，”展翔很认真地澄清，“哥，哥喜欢吃玫瑰饼，也喜欢喝玫瑰茶。”
　　“这个用你说吗？我早八百年就知道！”周耒给他碗里连丢了几块蟹黄酿带子，“我哥吃我种出来的玫瑰花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抹鼻涕呢！”
　　“他现在是我哥——”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展翔一向善良，不逼急了不会戳人痛脚，这会儿被突然想到的念头岔开话题，“我哥脸上的伤，是你打的？”
　　展翔这次说的是周回，前段时间陈母叫周回到家吃饭，他额头破了口子，血痂用头发遮住，嘴角的青肿也没退净，说是摔的，医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暴力伤。
　　说也奇怪，这两个人在一起聊天，我哥我哥地叫着，居然谁都没弄混，自动连线到对应的那个人。
　　周耒装傻：“你到底几个哥？要不要把我也算上？”
　　“那，你哥，你哥是不是你打的？”周回，你哥，这总没问题了吧。
　　周耒一听跳起来：“你说谁哥？！我哥是周未，我就这一个哥！那个什么陈展飞……是你叫他哥时间长还是我……我，我根本没叫过！”
　　展翔也不跟他计较，当他默认了，叹气：“你怎么这么暴力？你……打他，不怕他找你爷爷妈妈告状吗？”
　　诶？这个关注点好像有点引起舒适。
　　周耒难得地牵起唇角，凉笑：“他有证据吗？他套着麻袋的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打他了？”
　　“啊？！”展翔咯噔一声咬破虾壳，“你，你你你，你们高档小区没有监控探头的？”
　　“当然不在外面！”周耒做神秘状，他这次收拾周回属于误伤，皆因周未甩掉那群跟踪之后那群打给他的一通电话，让他盯着周回别搞事情，他就提前把人揍了一顿，当作自己出气他也不亏。
　　“他干什么了？”
　　当然是还没来得及干什么，周耒翻旧账：“他之前找人在学校里堵我哥注册，把他住处泄给媒体，编排他吃软饭……那么多恶心事，见一次揍一次都算他便宜！”
　　“他害的是你家亲儿子，你妈还拿他当宝贝疼着！你们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哥？我告诉你他除了从周家带走一笔股份当摆设，别的什么都没拿你们信不信？他最爱的那辆车现在还停在我家地库里攒灰。”
　　陈展翔垂头：“的确是我们对不起他——”
　　“所以，”周耒咬牙说，“别让你那个亲妈再假惺惺地叫他回家吃饭，拉他扮欢乐一家亲有意思吗？你们不过是多了一层血缘，而我叫过他二十年大哥！”
　　水杯里荡开一圈涟漪，须臾宁静。
　　周耒怔然，看着展翔柔软的发顶：“我，我没说你——”
　　作者有话要说：
　　耒哥：我还没弄，他就哭了……感谢在2020-02-26 11:00:00~2020-03-04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柠檬糖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6个；浮生若梦 2个；柠檬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 16瓶；yue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第一百零二章
　　陈展翔是那种人，他敏感善良又宽厚负责，尽管自己也非常抵触家里的一些做法，私下和他们抗争过，但当陈家被当作一个整体抨击，他也会代家人认错和承受，他是陈家的一份子，陈家是他无法割裂的一部分。
　　他承认陈家对不起周未，他哥当初不是不能留在周家继续做少爷，却还是选择了陈家。
　　周未手里仅有的钱都用来改善陈家的生活，他休学不全是因为舆论暴力，那一年里周未拼命接工作赚钱，按月给家里生活费，还要负担展翔的学费和父亲的医药费。
　　陈家用那些钱用得理所当然，还指摘周未亲情淡薄、纨绔习气，展翔没少为此跟家人辩驳，只是父亲生病、母亲爱哭，他能改变的实在有限。
　　哥哥姐姐又喜欢在父母面前搬弄是非，总说周家给了周未上亿资产，他连处像样的房子都不肯买给家里，只会租房子出点生活费敷衍他们，当年他在夜店开瓶酒都不止这几万块……
　　周未性子倔强，从来不解释，又底线分明，不肯多管陈展盏的事情也不给周回半点颜面。
　　父母觉得他疏离，看不起陈家，他就只逢年过节象征性到家里吃顿饭，单跟展翔走得近些，钱也都从他那里给。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和大多关系疏淡些的父母子女没什么不同，只是后来周未突然病了，陈家的反应让他心寒。
　　当时陈展翔第一个赶到周未身边，他已经深度昏迷，一年级的医学生束手无策吓疯了，只会拼命拨999叫救命。
　　刚巧那天裴钦从外景地回丹旸，下了机给周未拨电话，听见展翔在那头哭得打嗝也吓疯了，顾不上取行李就往医院飞赶。
　　周未被诊断为脑血管瘤破裂引起的颅内出血，情况危急必须立即手术。
　　陈家人也都到了，陈父病容憔悴一言不发，陈母一直哭，不肯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说孩子的脑袋打开了人怎么还能好，医生反复跟家人解释。
　　陈母又念叨着家里条件不好、丈夫有病、女儿没收入、小儿子还在上学，反复询问做那么大手术究竟需要多少钱，会不会有后遗症。
　　裴钦压着气性说，如果你们一分钟之内签字，他的病我出钱治，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只要人活着，治一天我就管一天，治一年我就管一年，残了废了我管他一辈子，你们不放心我再说一遍让你们录像存证。
　　展翔也急了，抢过纸笔说你们不签我签，不就是差几天十八岁么，以后我自己养活自己满十六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威逼利诱之下，陈母总算签了手术文件。
　　后来医生下过两次病危通知，陈母和陈展盏更是隐晦地跟裴钦打探周未手里是不是还有周家给的财产，连分遗产那一步都提前算计上了。
　　裴钦那几天连着守在医院，自己也用了药，上火上得说不出话来，一听这茬气得差点心脏病发，把输液架连同药瓶砸得粉碎，带出的针头刺破了血管，血滴甩到她们脸上。
　　他指着母女俩放狠话，说如果周未没了，他就烧掉所有的东西给他陪葬，她们连他一粒纽扣都休想得到！所以，她们最好现在就去求神拜佛保佑周未早点醒过来。
　　这下陈母和女儿彻底被吓到了，原本陈母还想让陈展盏跟裴钦走得近些，觉得他虽然家世富贵到底是棵病秧，普通人家的漂亮女孩不算高攀，现在完全不敢想，陈展盏背后说他哪是有心脏病，明明是神经病。
　　周未昏迷不醒，拖一天就少一分希望。裴钦打算带周未去美国治疗，一直任他疯的裴钏不得不提醒弟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人家的父母弟妹都在，这种危急时候你把人弄走，如果出了什么状况，恐怕陈家人不会轻饶了你。
　　裴钦疯过一次，陈家人都绕着他走，只有展翔仍然接近裴钦，小心翼翼地向他表达谢意和歉意，叮嘱他保重身体。
　　裴钦对他讲，我知道周未还有你们家人在，我这么做不合适也有风险，但就算周未死了，我也要给他找个安生的地方去，不能让他听着看着那些烂事儿心里受委屈。你们陈家如果到时候想跟我要人要赔偿，尽管去法院告我好了，该怎么赔该坐牢我裴钦都认，他死了我给他偿命。
　　陈展翔给裴钦深鞠一躬，泪流满面，说，裴钦哥我哥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相信你能把我哥好好带回来。我们陈家欠你的我可能还不起，但这辈子只要你开口，要我做什么都行。你放心，就算我哥走了，只要有我一口气在，陈家绝不会找你半点麻烦，我保证！
　　&&&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每每想起来，展翔还是胸口堵塞，咽不下也吐不出的难受。
　　有些委屈他替家里背了，不需要有人领情，也不求有人理解。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
　　门铃响，周耒看了眼卫生间，转身去开门。
　　服务生提着洗好烘干的衣服送过来，周耒没接，蹙着眉心瞭一眼：“这么快能洗干净么？拿回去再洗一遍，洗慢点，明早上送过来！”
　　服务生一个亮灯的了然表情，提着衣服贴地遁走。
　　两米多宽的大床一人躺一边，展翔翻了个身，周耒也翻了个身；周耒按亮手机，展翔也按亮手机。
　　周耒问：“你睡不着？”
　　“不是。”展翔答，“这床真软。”
　　周耒问：“睡着不舒服？”
　　“舒服。”展翔答，“但是睡软床对脊椎不好。”
　　“职业病啊你！”周耒转过来，“你具体哪个专业？不是要分什么内科外科牙医麻醉医之类的。”
　　展翔也转过来：“现在不分，研究生才分。不过我以后就去耳鼻喉，蹭了师兄的专业课，我想将来给我哥治耳朵。”
　　周耒又有些小失落，仰头枕着胳膊：“你倒是好，专业的，我就什么都做不了……要不，以后我给你的研究项目投资吧？”
　　“行啊，”展翔觉得好笑，这人什么醋都吃，“他现在用的就是JHH专门定制的植入式助听器，原理和人工耳蜗类似，但价格要贵十倍，每六到十个月还得去复查调试一次，最不好的是外机戴久了会神经性头痛。”
　　周耒开了自己那边的阅读灯靠坐起来，看见展翔整个卷在被筒里：“那阶段性失忆是怎么回事？他哪个阶段我没参与，凭什么就把我忘了？”
　　“人类的大脑很复杂，不是所有的症状都能用现有的医学知识解释清楚，”周耒打了个呵欠，闭眼参禅，其实只要多了解些专业知识并跟患者有足够多的接触很容易判断出真相，但他无脑站在周未一边，“……我倒是觉得，他如果能忘掉不开心的事情，记住开心的，也不是坏事。”
　　周耒呼咚砸过来，将展翔揪出被筒：“喂！你什么意思？是想说他看见你开心看见我不开心吗？！”
　　展翔本来快睡着了，被他吓得醒了个透，慌忙扯了被子往身上盖，看见眼前跪在床上肌肉分明的青年身体，咕咚咽下口唾沫，他们解剖课那具人体模型要是长了皮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不，不是，哥不是把你忘了，是碎片记忆，对，你看过科幻电影吧，就是……记忆不全，他还画过你的素描呢，就摆在他房间里。”
　　“真的？”周耒冒出小得意，极力掩饰着，“你不是在哄我？”
　　展翔用力摇头，缩回被窝里。
　　“那，他下次来学校看你，能叫我一起吃饭吗？你就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正好你约了我，”周耒蹬他被子，“喂！你怎么说睡就睡！你是猪吗？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大哥我明天全天有大课啊，睡眠不足会死人的，”展翔被蹬得一抖一抖，“听见了听见了，朋友，约你，吃饭……记住了……”
　　“还有，你说那个素描，下次再去拍照给我看！”
　　展翔近乎梦呓：“素描，拍照……记住了哥哥……”
　　周耒决定暂时放白菜包一马，毕竟他开口叫“哥哥”了，不好跟小朋友一般见识！
　　&&&
　　“小叔，水月长安我们中了！”宥廷电话里的声音掩不住激动，“我在太公这儿，刚刷到官网上的结果。太公不知道多高兴呢，还假装镇定，说‘嗯，不意外’、‘一点儿不意外’……哈哈！傲娇的最高境界——”
　　他低声学老头说话，晚辈讨宠的语气，出现的时间地点也够巧妙。
　　蒋孝期听到好消息，心头那朵箍得死紧的花苞倏地松松绽放开了，他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而是外资背景的AOI回国跟本土设计院竞争有正府背景的项目，彼此根本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赢得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却只能赢不能输。
　　蒋孝期并没过多表露情绪，他在这方面向来克制，等宥廷噼里啪啦恭维差不多了，附上一句结束语：“明天三楼见，给我看你的谜底。”
　　没等对方有所反应，电话已经挂断了。
　　周未仍然窝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抱着板子画画，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空隙，屁股下塞只靠垫，背倚着沙发，电脑和闲七杂八都堆到茶几上取用方便。
　　蒋孝期在他面前晃了两圈，没能引起注意，于是蹲到茶几对面盯着他看，周未依然没理他。
　　周未故意不想理，他猜到蒋孝期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要分享，非常高兴，毕竟这种“憋不住屁”的表情很少在他脸上出现，于是他恶趣味地决计跟他拧着来，反正不带耳机，对方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叫破喉咙也白费，不然你动手来晃我啊——
　　周未见他悻悻走开了，目光依然盯着显示屏，心说就这么点儿耐性？不是连我快死了都能忍住不闻不问的么……
　　噗，其实没有声音，那是一种通感的响动，周围瞬间漆黑，所有非蓄电光源都熄灭了。
　　周未的眼睛无法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黑暗，又被面前的笔电屏幕晃得一团雪亮，很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迎面用强光手电照射，或者直视太阳，什么都看不清，甚至下意识闭上眼睛自我保护。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仿佛身处另一个陌生荒芜的世界，漂流到真空的宇宙边缘，寒冷和恐惧窜上脊背。
　　但只有须臾，那个骇人的世界被撕开了，一双手臂将周未圈入温暖的胸膛，有温热的呼吸吹在耳畔。
　　他在说话吗？他在说什么……太欺负人了。
　　周未睁开眼，看见一个并不荒芜寒冷的宇宙，金色的星芒在周围旋转闪烁，跟着他的身体被轻轻摇晃，如同置身汪洋海浪之中，跟着是粉色的糖果雨……
　　他右耳的耳垂，被吻住了——


第105章 第一百零三章
　　这双成了摆设的耳朵，居然还有尚待开发的其他功能，周未没出息地腿软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马上看到蒋孝期，看着他的脸，他需要确认这个人是他，而不是从什么别的陌生世界跳出来的一只鬼，或者他受损大脑生出的臆想。
　　“开灯，”周未挣扎着说，“我看不见你。”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磕绊着向开关的方向摸过去，被沙发脚绊住，跌进无处不在的手臂里，又有恼人的气流吹过耳畔，“我听不见！”
　　周未觉得自己可能讲了很大声，足够吵聋离他太近的人。
　　啪！蒋孝期反手拍亮灯光，又立即回手遮在周未的眼睛上，等他适应了光线才移开。
　　周未的脸颊和耳根都红起来，微微气喘，有些气恼地瞪着蒋孝期。
　　蒋孝期像怕被他打一样退开半步，笑得促狭，手语说：好消息。
　　周未一双眼睛张圆，什么好消息？
　　他俩这些天相处，已经十分熟悉对方的肢体语言，蒋孝期手语进步飞速，就是学歪了，没记住的随手自创，然后牢牢记住了自创的那套。
　　那天，蒋孝期比得很夸张，然后卡住了：“投标怎么说？”
　　不管了，他做了个手握标枪的姿势，怕周未看不懂，还注释地比了下虚拟道具的长度和形状，然后滑步将不存在的标枪掷出去，“中了！”他捂心，向后踉跄，好像被箭穿了心。
　　周未看懂了，也不知是他理解能力异于常人，还是真的存在什么心有灵犀。
　　中了啊……那他在AOI就会再升职再加薪再……反正越厉害就越要回到美国那边的管理核心吧。
　　恭喜，升官，发财。周未教学式比了手语。蒋孝期看不懂“升官”，周未就改编了下，做了个双手举起帽子托高高的动作。蒋孝期点头懂了，叉着腰笑看他。
　　周未以为他在认同自己的祝祷，不高兴反而明显了。
　　“还有娶老婆。”蒋孝期又不知道该怎么比，张开双臂，走过去抱住周未。
　　谁要跟你庆祝！周未推他，蒋孝期是很坚/挺的瘦，像一堵铜墙根本推不动。
　　周未双手下滑，顺势抱住了蒋孝期的腰，将自己贴在他胸口，他此刻的感觉似曾相识，就是当年在L&R被人下药之后的感觉，不能自持、无法自拔，下坠，下坠，一直下坠……明知会死，却不想挣扎。
　　“我们，以前，经常做吗？”周未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大概很难听也很难懂，他感觉到蒋孝期身体一瞬僵硬，知道对方听懂了。
　　蒋孝期撑着他的胳膊，想将人推开一点看见他的脸。周未用力粘在他身上，契合地糊在任何物体的表面是他独门秘技，蒋孝期妥协了，继续抱着他。
　　“没关系，我不是小女生，不要负责……”周未继续说，尽量清晰地咬字，“身体和感情，分得清……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吗？你有反应了……”
　　他感觉到蒋孝期的怀抱滚烫禁锢，吹在颈间的呼吸濡湿深重。
　　“你要我吗？还是你只喜欢以前那个，周未……我不是了，连名字都弄丢了，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他……你们这些商人喜欢算来算去，只赚不亏……我不一样，我只是个画画的，喜欢漂亮的脸和身体……我喜欢你，不认识、不记得，有什么关系……我们做吧，不然以后遇不到，该多遗憾……”
　　周未的声音微微颤栗，也不很清晰，翻来覆去说了许多病句，重音落得怪异，还时常咬不清前后鼻音，这样狎昵情/欲的挑逗从他口中说出，让人听得想流泪，那么难过，那么绝望。
　　他曾经有不算短暂的一段时间活在无声世界里，人体系统的运行环环相扣精妙异常，失去听力的人逐渐也会退化掉语言能力，因为长期得不到声音的反馈而失去参照，就像在没有灯塔的海上航行会迷失方向，渐渐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懂。
　　所以有更长的一段时间，周未不愿意开口说话，别人困惑的目光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现在他把这样的利器主动交给蒋孝期。
　　杀了我，我便死心。
　　周未选择不去看蒋孝期的反应，他觉得这段时间的相处给了自己太多错觉，以为细水长流便能天长地久，但他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好运气可以心想事成？既然没有，他为什么还要把喜欢藏得那么辛苦？
　　喜欢在心里发着光，躯壳变成薄透的灯笼，只能穿上厚厚的铠甲拼命遮掩，但那些光还是会透过眼睛泄出去，要他怎么藏得住。
　　“小未，小未……”蒋孝期不停叫他，“不许说了！不许这样说！宝宝，你在玩火吗？嘘……不会，不会遇不到……”
　　两个人自说自话，区别不过是声音全部进了一个人的耳朵。
　　蒋孝期把周未抵在墙上，一手托着他纤细的后颈，用力吻上去，堵住那些又疯又蠢的浑话。
　　他的吻像野兽一般凶残，放肆地掠夺和占有，像饥饿的狮子终于尝到可口的血腥，肆意侵吞、吃相粗暴，冲淡了该有的欲望和绮念，近乎惩罚。
　　周未被他亲得呼吸困难，嘴唇又痛又麻，感觉自己快被咬死了，这个吻才终于柔缓下来，一点点，像餍足的猫在清理毛发。
　　周未反手抵着墙站直，手背挡住红肿的唇，拒绝这个吻技奇差的男人再进攻自己，眼神倔强地瞪向对方，腿却软了个踉跄。
　　“还敢胡说么？”蒋孝期手臂按在墙上，警告地看着周未做了个清晰的口型。
　　周未比了个鄙视的手势，推开他。
　　然后，周未就又不理他了，蒋孝期坐在旁边给他削苹果，长长的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周未长长的睫毛也垂着，只看画板。
　　扒掉对方的伪装似乎很不礼貌，蒋孝期之前并没有十分纠结周未的失忆是真是假，他如果想失忆，那一定是觉得这种相处方式对他来说最安全最舒适，他完全可以由着他。
　　不过……今晚，他有了撕掉对方盔甲，想看看他内里的伤究竟多重的念头，一直捂着，溃烂了，他不是更疼？
　　苹果快要削好了，蒋孝期旋转的刀刃慢下来，目光移到自己捏着苹果的左手上，琢磨着从哪里来一刀比较自然。
　　嘭，溢着清甜汁水的白色果肉掉在地板上，接着是啪嗒一滴鲜红的血，啪嗒、啪嗒……一滴接一滴。
　　滚动的苹果吸引了周未的目光，他看见血从蒋孝期的指缝淌落，先是一怔，巨大的惶然从他瞪大的双眸中溢出来，周未忽地起身，板子和笔掉在地上。
　　“没关系，”蒋孝期微微松了下拇指，被压住的是一道斜切在食指第二指节上的一道小伤口，约么一厘米左右，拇指一松，鲜红的颜色汩汩溢出伤口，汇聚、滴落。
　　这种在普通人身上只需要一个创可贴的小割伤，换在蒋孝期这里就会一直滴血，一直一直，不处理的话可能会让他失血晕厥。
　　周未看着那道伤口，脸色苍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蒋孝期按着伤口，手肘搭在膝盖上，抬头捕捉周未脸上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凝血障碍，还记得吗？
　　两人默默对峙，脚下的血洼聚成拳头大小。
　　蒋孝期忽然就认输了，站起身抽几张棉巾缠在食指上，将左手背到身后，靠近周未，右臂拉他入怀，安慰地在他背上拍了拍。
　　不这样做，他觉得在他失血晕倒之前，恐怕周未会先晕倒。
　　蒋孝期帮他戴上耳机：“我要处理下，先走了，别怕。”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再抱了抱周未：“真的没关系，我去涂一点药，很快就好了。”
　　他走几步再回来，用纸巾清理了地板上的血迹。
　　周未受不了他，虚声说：“你快走，我……晕血。”煞白一张小脸儿，说得真事儿一样。
　　蒋孝期离开后，周未抱着手机等他电话，忐忑到无法集中精力到任何一件事情上。
　　亲身经历过突如其来的剧变，周未懂得那种一瞬间天翻地覆的失控感，他会不会开车途中晕倒，会不会……
　　蒋孝期很快给他回了消息，还附赠一张手指包扎好的实拍图，已经没再流血了。
　　故意的吗？周未后知后觉地想，这人怎么这么渣啊！
　　&&&
　　次日，蒋孝期按宥廷发来的地址去揭谜，地点同蒋生国际总部大厦南辕北辙，是一家人气马马虎虎的湘菜馆，服务员指了包房便不见踪影。
　　宥茵在窗边打电话，宥廷自己撸袖子用纸巾擦餐桌上不明显的油渍，见人来了抬头笑：“小叔先坐，还有个人没到，让等五分钟。”
　　五分钟？蒋孝期心说迟到的都是心理高手，给你说个听上去不难忍受的时间，然后一个、两个、三个……若干个五分钟地等下去，半小时一小时也就等得了，简直跟他自己一样卑鄙，让周未等他一年，两年不回去的人还是他。
　　不过这个人似乎不太一样，蒋孝期刚自嘲了一波，等的人就到了。
　　一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随意，不像他们这圈里的，身材是经常运动那种精悍结实，进门便给了蒋孝期一个直白的注视，猛虎一样的眼神。
　　“这个就是……”他掏出烟点上，问宥廷。
　　宥廷挂着轻松随意的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咳咳，我还是先介绍下。你俩第一次见，蒋孝期，我小叔……蒋孝明，我前任小叔，哈哈哈哈——”
　　“叫明哥！”男人纠正，向蒋孝期晃了下烟盒，“老子风华正茂呢，也没比你大几岁。”
　　“明哥好久不见，”宥廷和宥茵揶揄他。蒋孝期大方地接了烟点上，不知道牌子，很呛。
　　宥廷问：“明哥咱今天这地方规格不超标吧？”
　　“叫蒋队就超标了，”蒋孝明吐着烟，“叫明哥的话，档次忒低了点儿！”
　　“蒋队和明哥下午都要上班吧？不如抓紧时间边吃边说，看这服务效率……”蒋孝期扫了眼腕表，好容易拦下一个路过的服务生，“这桌，就按菜单前三页上吧。”
　　小服务员给突如其来的土豪王霸之气震慑了，一溜烟儿跑走下单。
　　蒋孝明嗤嗤笑：“这个小老弟有点儿意思，霸道总裁日理万机？”
　　“不是，我急着回家喂猫，小东西挑嘴还粘人。”
　　蒋孝明拱下颌示意宥廷可以开始了。
　　宥廷给众人倒茶：“小叔回来之前，明哥在前辈里年龄最小，是三爷爷蒋柏康的小儿子，前两年小叔刚回蒋家那阵子，明哥去了外地执行任务，你们正好没遇着，对了，明哥是丹旸公安局东安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快成正的了。”
　　蒋孝期点头，表示了解这一脉的情况：“人民警察，敬佩！”
　　“就是家里按月领五千块那种米虫，我只吃小家不吃大家。”蒋孝明笑得坦荡得意，应该对这份职业是真爱。
　　蒋孝期附和：“谁还不是呢，就他们这些小辈儿有出息。”他意指宥廷和宥茵都是拿着蒋家股份的，不用再按月领救济。
　　蒋柏康是祖父母最小的儿子，比兄姐小十几岁，无心继承家业，与妻子定居海外混艺术圈，却没曾想生出个铁血汉纸酷爱麻辣口味这么接地气。
　　因此蒋孝明很小就养在大伯父蒋柏平家里，和那一脉的孙辈宥廷、宥茵像兄弟姐妹一般长大，然后去当了警察。
　　服务员过来上菜，一人面前摆一只雕花小铜锅，然后往餐桌中间架了一座冰山，上面和牛、生蚝、北极贝刷刷冒着凉气。
　　众人：……
　　蒋队：我的麻辣口水蛙、麻辣小龙虾、麻辣xxx在哪里？！
　　宥廷继续：“二十五年前，蒋家发生过一件事。”他讲故事很在意气氛，故意停顿片刻，目光穿过干冰和火锅的白雾看向众人，神神秘秘。
　　蒋孝期心里很不耐烦这种挤牙膏似的叙述，待目光扫到自己时问了句：“我想应该不是后来长成我的那颗受精卵做过什么吧？”
　　蒋孝明哈哈大笑。
　　宥廷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利索不少：“二十五年前，二祖父……”
　　“今上，”蒋孝明打断他，“继续。”
　　没想到蒋sir还是个宫剧迷，“今上”如果是代号，应该指的是当家人蒋柏常，即蒋孝期的生父。
　　“今上，”宥廷适应了下，“开发了一处赔钱的项目，亏掉公司几个亿，这在当时是笔性命攸关的大数目，太上皇甩手让今上自己解决，今上只好求助他的……皇兄，咳，就是我祖父蒋柏平。”宥廷小声注释。
　　“皇兄之前就反复强调过这次投资的风险，等颓势已定，自然非常气愤，但还是努力在帮今上想办法止损。后来今上想到了一个方法，但遭到皇兄极力反对，因为这个解决方案利用了一位世交的信任，搞不好会连累对方倾家荡产。”
　　“但最终事情还是按照今上的计划实现了，蒋家平稳过关，那位世交也算运气不错没被坑惨。”
　　“不过计划的实施并非今上说服了皇兄，而是皇兄恰巧在一次与今上的私人沟通中突发疾病抢救无效亡故了，于是再没人阻止那个不信不义的计划。”
　　蒋孝期只知道大伯父蒋柏平因病去世，他和父亲蒋柏常是双胞胎兄弟，个性却不太一样，据说祖父早年看重长子更多一些，长子却英年早逝。
　　在宥廷的叙述里，不难猜出他们应该在怀疑大伯父的猝亡同二十五年前的计划有关，倘若他是唯一的那块绊脚石。
　　宥廷面有凄色：“十二年前，惊人相似的历史发生在太子和朝王身上。”
　　他稍微停顿，给蒋孝期时间反应，这里说的太子和朝王，应该就是蒋孝腾和蒋孝朝。
　　“朝王志大才疏，挪用了集团的资金在国际期货市场里翻船，想到的解决方案居然是到澳门赌场翻盘！结果可想而知，幸好这位脑子不好使胆子也没大到离谱，折腾掉一亿一千万终于收手，向太子求救。”
　　“太子比皇兄聪明许多，不知用了什么点石成金的手段帮朝王补上了这个窟窿，而且没让自己伤及分毫。”
　　“两年前……”
　　蒋孝期抬手打断他：“W19地块，我知道，现在项目公司的大半股份还烂在周家手里，地也荒着。那么我猜一下，二十五年前赔钱的项目是东融地块，后来那里卖给周家开了牡丹城东融广场店？”
　　如果蒋柏常的计划是利用了蒋周两家的世交关系，使一些伎俩把东融地块高价出手给周家套现，恰好弥补了投资的损失便一切都讲得通了，毕竟当年那块地卖出了近七亿的高价，蒋孝期曾经查过这部分资料，时间线吻合。
　　蒋孝明终于等来了剁椒鱼头，抱着盘子吐刺：“咱们家的熊猫血果然益智，大哥一定对你又爱又恨。”
　　他说得是蒋孝腾，蒋孝腾不喜欢聪明人，所以对蒋孝朝格外照拂，反而对蒋孝期这个救命恩人忌惮放逐。
　　蒋孝期对明显的离间置之不理，眉心渐收，视线扫过三人：“十二年前的事情，又和周家有什么关系？”
　　毕竟把这三件事情放在一起说，前后都指向了周家，中间这桩也该没有例外，但蒋孝期毕竟是后来者，对圈子里的纠葛了解不多。
　　蒋孝明搁下筷子，抽了纸巾擦嘴，神色瞬间严肃：“这件由我来说吧。十二年前，周家出过一桩绑架案，绑匪从苦主手里成功拿到了一亿零两百万赎金。”
　　一亿一千万，一亿两百万，差的只是零头。
　　蒋孝期倏然收紧五指，捏得那道伤口崩裂般跳痛起来，声音已然没有了刚刚事不关己的淡定。
　　“是谁？周家被绑架的人，是谁？”
　　他从没这么迫切想到那个叫周耒的人，不吝对他报以善意的同情，甚至考虑原谅他可能被这种创伤经历扭曲的阴鸷性格。
　　蒋孝明利落回道：“周未，现在他改了名字叫陈末。”
　　猛虎似的目光聚焦在蒋孝期脸上，这位堂哥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当时我还是个实习警员，正好跟老大跑周家的案子，人质是失踪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后找到的，小猫一样被丢在排污渠的草堤上，蒙眼堵嘴，手脚都绑着，衣服脱光了。可能我们动作再慢点儿，就成了命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六有更，为了让这次见面谈话的内容连贯起来。周日休息一天不更，再顺一下后面的剧情。
　　喔今天很粗长的~


第106章 第一百零四章
　　蒋孝明用磨花屏的国产plus手机给他放当年绑架案的现场取证照片。
　　排污渠远景，及膝高的枯黄杂草，河水暗绿浑浊，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人影蜷缩在乱石坡堤上，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少年被一次性塑料捆扎带绑住的脚踝，勒痕交错入肉，皮肤反复磨破结痂、青肿脓溃，暗黑的血遍染双脚，趾甲缝里全是干结的血迹；
　　反绑的双手，这张比较怪异，不是用脚踝那种捆扎带，而是黑色胶带，像拳套一样层层缠缚，裹住了双手和半截小臂；
　　被警服盖住身体的小男孩，脸色苍白，双唇冻得发紫，脸小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像毫无生机的人偶；
　　最后一张，雪白的墙壁和被褥，是病房，男孩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缩在床角，双手捂住耳朵，惊惧的尖叫声透过无声且静止的画面传出来……
　　蒋孝期摸了一根很呛的那种烟衔在唇边，用力咬住滤嘴，火机按了两下从颤抖的指间滑落，蒋孝明帮忙捡起来，按亮火苗凑近帮他点着。
　　红光颤曳，蒋孝期用力呼吸，辛辣的烟气呛得五内俱焚，他有数息时间完全无法思考，像脑内所有的神经元都断裂开来。
　　他知道这几张照片远远不是全部，对方既照顾了他的承受能力，又给他留了充分的想象空间。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加重对方谈判的筹码，如果这是一场商战，他的开局先机已失。
　　蒋孝期琢磨着应该做点什么扳回一城，开口却问出：“他受了虐待吗？”嗓音是哑的，藏不住的疼。
　　蒋孝明也点了一支烟：“猥亵和暴力都没有，是精神上的。”
　　他挑出那张双手被缚的特写：“蒙眼，隔离双手，关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这在精神心理研究领域被称为‘感觉剥夺’，也就是限制机体的部分感知能力，屏蔽所有外界刺激，让人失去空间和时间的概念。”
　　“是非常……混账的折磨手段，网上有很多实验数据，一般人三天就会精神崩溃出现幻觉，严重的会精神失常留下永久心理阴影和创伤后反应。”
　　“不知道当时只有十岁的一个小孩儿，是怎么挺过来的，那会儿警方的确无法询问，他后来接受过一段心理治疗，精神逐渐恢复却又记不清楚经历的事情，我们没法取得受害人最直接的口供证据。”
　　——我这身价就算到了绑匪手里，也是一天一万生活费打底噢，不算赎金！
　　——应激障碍吧。我真的没有像哈利波特那样，被大姨父关进小黑屋，不然别墅早被我拆了。
　　——神说，你是光。
　　蒋孝期想起周未说这些话时眼角弯弯的调谑模样，谁又能想到他并没有在开玩笑呢，背后是那么沉重的血泪斑斑。
　　十岁的小周未应该在读五年级，那么瘦，有他胸口高吗？他大概一只胳膊就能将那个小孩兜在怀里……深秋的天气，他浑身上下只一条内裤，五天滴米未进，流了很多血，被关在无光无声的狭小空间里时会想些什么？他有多冷多害怕？他会不会哭……
　　蒋孝期用力碾熄烟，胸口满是无着无落的恨意：“你们警察，没有受害人的口供就无法破案，算不算无能？还是在暗示，这件事情的背后和蒋家有关，所以有人徇私枉法？”
　　宥廷觑了下蒋孝明的脸色，对蒋孝期说：“小叔，不是那样——”
　　“那是哪样？铺垫这么多，究竟想说什么！”蒋孝期直视宥廷，眸光骇人地凶悍，“你这么热心吗，拉我入伙来帮周家破十几年前的绑架案？我耐心有限，可以说主题了么？”
　　宥廷和宥茵对视一眼，有些急切：“小叔，我们三个绝对没有伤害你的意图，明哥也绝对是个好警察，不管你愿不愿意帮忙，我们仍然是一家人。这点请您一定一定要相信我们，我……”
　　蒋孝期摸过打火机揣进口袋，起身朝包房门口走去。
　　“小叔——”宥茵站起身。
　　蒋孝明悠悠说：“二十五年前，或许与你们母子有关，不好奇蒋桢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离开今上吗？她当时是有机会明媒正娶进蒋家封后的，为什么突然只身退出独自抚养还没出生的你？”
　　蒋孝期站定，转过身，这的确是曾经困扰他许多年的疑问。
　　宥茵说：“小叔，我们给你看周未的事情，的确是想争取你的帮助，如果伤害到你，对不起。”
　　宥廷也说：“是的，对不起，小叔，AOI中国也不是诱饵，太公太婆当年希望蒋家的子孙们正直上进、能者居之，我们全部都认同这个观点，所以不想家族的基业藏污纳垢，被心术不正的人操控成弄权机器。”
　　“再看段录像吧。”蒋孝明重新打开手机，播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一段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二十多年前的设备分辨率较低，画面并不清晰，俯视角度下是一间客厅，豪华奢靡的巴洛克风格装潢。
　　两个男人在聊天，气质不同但相貌酷似，坐在三人沙发上的是蒋柏常，画面正对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蒋柏平，蒋柏平似乎情绪比较激动，说话时配合转头、挥手等否定且决断性肢体语言，而蒋柏常神色冷沉地默默吸着一支雪茄。
　　兄弟俩的谈话持续了十几分钟，客厅走进来另外两个人，蒋孝期认出先进入画面的男人正是年轻许多的蒋孝腾，而紧随他进来的……是林木！
　　林木进门后只默立在一旁，很像个尽职尽责的私人助理或保镖，而三人的谈话也并没有让他回避。
　　蒋孝腾显然在尽力缓解父亲和大伯之间的争端，年轻时的他就有那种从容深敛的气质，面上带笑，但那笑容却不透内里，面具一般随时都能取下。
　　又过了三五分钟，画面正对的蒋柏平突然双手捂胸急促呼吸起来，同时站立不稳向后跌进沙发，又从沙发上滑向地板。
　　室内另外三个人瞬间都动了起来，画面一时显得有些纷乱。
　　林木医生最先冲过去检查病人，蒋孝腾也蹲下来在大伯身上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跟着应该是找到了，递给林医生。
　　宥廷解释道：“我祖父有哮喘，那个是喷剂，他随身携带。”
　　林木没有耽搁，接过喷剂开始对蒋柏平施救，但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蒋柏平的部分/身体被茶几遮挡，头面部又被施救的林医生挡个严实，仅能看到他双脚在微弱抽动。
　　接着，林木将喷剂递给蒋孝腾，不知说了什么。蒋孝腾试着摇晃喷剂，他侧面对着镜头，看动作应该是检查到喷剂里的药用完了。
　　蒋孝腾立即拿出手机拨电话，联想当时的情形，这通电话应该是拨给司机或者急救医院。
　　林医生此时已经开始检查病人的心跳和呼吸，又对蒋孝腾说了什么，紧跟着开始对蒋柏平进行CPR心肺复苏。
　　期间蒋柏常来回踱步，近距离看过大哥的状况，似乎有些焦急，但始终没有实际参与救治，把抢救的工作完全交给了儿子和家庭医生。
　　看视频的人也很容易将注意力放在救治过程上，一般不会留意一个闲杂人等的无意义行为。
　　林木反复对病人操作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从发病到医生护士抬着担架进门一直没停过，跟着就是蒋柏平被移上担架抬出去，所有人也都跟着出门。
　　蒋柏常最后一个离开，离开之前他一手扶在门把上，向着画面右下角的方向看了约有三四秒的时间，然后关门离开。
　　视频播放完毕。
　　宥廷应该不止看过一遍，情绪显然还是受了些影响：“我祖父是窒息死亡，他随身带的喷剂刚好用完了，且在抢救过程中发生食管逆流，呕吐物阻塞了呼吸道，其实抬上救护车时就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蒋孝期一言不发，他在努力将关于周未的那场绑架案画面用新的影像覆盖，于是拉着视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宥廷还要解释什么，蒋孝明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蒋孝期看完第二遍，问：“你们怀疑，是我父亲和大哥伙同林医生，放任甚至故意造成了大伯父的死亡？有证据吗？”
　　宥廷和宥茵脸色都不太好看，没错，他们找得到动机，甚至能推导出过程，但这段监控画面拍摄到的施救过程没什么破绽，如果想认定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或许要审问一下当时遮挡住部分画面的茶几和沙发，但死物显然没法开口。
　　“没有直接的证据，”宥廷说，“但是我的祖母当年非常留意祖父的哮喘病，每天都会检查他身上的药剂，不等用尽也会及时更换，甚至有时准备不止一支，但偏巧当天的药就用完了，让他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机。还有食管反流，这并不是哮喘病常引起的症状，我祖父也没胃病，实在很蹊跷！”
　　蒋孝期说：“你觉得大伯父的死亡，我父亲是最大受益者对吗？所以做了有罪推定，但法律不会排除小概率的偶然事件，一切都要讲证据。我能知道为什么现场刚好留下这段录像吗？如果他们蓄意谋害，找个没人目击的时间地点会不会更隐蔽些？”
　　“这正是他们高明的地方！”宥茵略显激动，“有监控为证，帮助他们摆脱嫌疑，我外公当年不是在公司就是回家，反而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蒋孝明啧了一声：“期哥是问，录像从哪儿来，你们当事人总是答非所问，愁死我了。”
　　一声期哥，又将蒋孝期的思绪拉偏了，连刚问的问题都忘了。
　　宥廷：“这是今上的一处别墅，因为不常居住，所以在会客厅里装了当时很新鲜的电子眼，主要是安保作用吧。不过设备的储存很小，主要用于远程即时查看，也就能保留十二小时左右的内容，然后就会被新的视频覆盖掉。”
　　蒋孝期面前的视频还在重播：“右下角这个方向是什么，有房间吗？”
　　蒋孝明又露出那种果然没选错人的欣慰表情：“聪明！那里有间卧室，常理来说是给保姆住的，但当时别墅没请保姆，画面只拍到了这些人。”
　　他将录像进度条往回拖，指尖虚虚圈了个区域，“看这里，仔细看。”
　　圈出的区域没有人，只是酒柜的一角，在17分31秒时玻璃柜门上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点，实际移动距离不超过五厘米就消失了，在噪点密布的画面里如果没有提示真的很难留意到。
　　而那个时间点，正是蒋柏平发病倒地，撞翻了沙发之间边桌上的一只复古黑陶花瓶后两三秒钟。
　　蒋孝期仔细看了几遍，眉心蹙起：“你们怀疑，当时别墅里还有其他人？”
　　蒋孝明点点头：“我们查过现场的勘察记录，当时这个方向是保姆房，而这个光点，很可能就是保姆房那个圆形的门把手反光形成的，有移动距离，说明当时里面的人曾经将门打开过一道缝隙，我们重建过相同比例的现场进行模拟，假设门内真的有人，他如果当时蹲着或者趴在地板上向外看，应该能够看到监控拍摄不到的部分，即大伯父死亡的真实场面。”
　　包房里静寂一片，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因为这种猜测有据且危险，如果是真的，后果难以预估。
　　蒋孝期沉默半晌，开口说：“你们在怀疑，当时房间里那个人，是我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女生节快乐~心想事成乐无忧！


第107章 第一百零五章
　　周未正在厨房煮泡面，他已经掌握了加蛋不散的秘技，就是先将鸡蛋煎熟，再切一块午餐肉同样煎到双面金黄，然后面条里加洗好的上海青，煮熟之后重新捞回碗装面桶，煎蛋、肉、青菜摆盘，浇上汤汁……看上去有一点精致也有一点健康的升级版泡面自带BGM和高光滤镜新鲜出炉！
　　这边还要抱着手机给客户回消息，周未手忙脚乱、肠胃哀嚎，偏偏房门又给人擂得山响。
　　蒋孝期前一天没给他留吃的，翻来找去只有一个滚在茶几下面沾了血的蔫苹果，厨师又切了手，看来好日子是过到头了。
　　周未指尖捏着覆膜的纸壳碗沿小心翼翼往餐桌上端，喊了一声：“等下，马上！”
　　旁边大门仿佛成了声控，滴答一声解锁被人从外面推开，周未手一抖，以万千期待为调料精心烹制的美食弃舌尖而去，啪叽糊在地板上。
　　周未还没来得及愤怒或恐惧，便被门外扑进来的人影撞得后退了好几步，他突然不慌了，有这里钥匙的人除了他就是蒋孝期。
　　蒋孝期没换拖鞋，但精准地跨过了泡面，发狠一般将周未抱在怀里，那种可怖的力道像是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胸腔，用他来压平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填满空落的五脏六腑。
　　周未喘不上气了，肋骨不堪重负地疼起来，他有点庆幸自己还没吃东西，不然很可能被挤得吐出来。继亲死他之后，蒋孝期又解锁了新的杀人模式，周未自觉命不久矣，他开口想说话，一口气就被挤出胸腔，发出不和气氛的诡异喘息。
　　“怎么了？”周未脑子再迟钝，也感觉到了这人的不正常，直觉是不好的，通常只有在分离到来时才会表现出强烈的不舍，拼命抓紧皆因不得不放手。
　　蒋孝期将下颌垫在他肩头，浓重的喘息透过耳机传入大脑，周未忽然开始心疼对方，是因为我，他又面对什么选择了吗？
　　周未不是恋爱脑的纯情少年，他很早就懂得取舍的滋味，好像画画是他的真爱，但二十岁之前他不得不一次次放弃，你以为的“最重要”，总会遇到不曾想的“更紧急”，所以“最重要”也还要放一放、等一等的。
　　“小未，我……”
　　然后，世界一片寂静，蒋孝期摘掉了他的耳机，只余细微气流擦过耳廓，周未知道对方在说话，但他连他的嘴型也看不到，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有什么话是一定要对他说，又不能让他知道的呢？
　　周未在心里苦笑，手臂圈住了那人□□的腰背，很多人，连我自己，连你，都觉得我应该怨恨你，其实没有啊——
　　你不想解释的原因，我不会问；你不想说的话，我不用听；你不想留，尽管走吧。
　　“很欺负人啊，”周未喃喃。
　　蒋孝期终于松开他，周未像刚刚潜水闭气过一样深呼吸了几下，他看见蒋孝期在笑，睫毛却湿哒哒的。
　　“我好饿。”周未仍然顽强地对他手语教学。
　　蒋孝期帮他戴好耳机，俯身在耳机上亲出一个爆破音：“我们出去吃大餐——”
　　周未高兴地蹦了一下，然后飞快跨过地上那滩泡面跑去换衣服。
　　蒋孝期总是对他笑，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周未看得出他装了很多很多很沉的心事，他不想拆穿，因为他帮不上忙，所以他也回给他很多很多笑。
　　生存像一道推导题，蒋孝期想保护的人不过蒋桢和周未两个，为了这个最终目的，他需要得到趁手的武器和安全的堡垒。
　　蒋孝期在这两年时间里将蒋桢身边的医护查了个遍，换上自己的人，然后宥廷突然冒出来说我们也安插了人手来保护夫人，然后他从始至终都没怀疑过的林木突然成了陈年疑案的嫌疑人之一，所以是信狼还是信虎？
　　就算蒋孝期聪明如狐狸，凭他自己也是斗不过虎狼的，所以他得找只大狮子罩着，同时提防着不被大狮子吃掉。
　　&&&
　　蒋孝期隔日去见蒋柏常，距离水月长安中标已经过了两天，他猜到父亲该找他谈生意了。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蒋柏常问，自己却接过秘书递来的各种不老药吞下去。
　　蒋孝期把一只装巧克力的金色提袋放在木桌一角，以前蒋桢很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榛果巧克力，生病之后就忌口不碰了。
　　“还好，她让我带给你的——”
　　袋子里装的不是巧克力，而是一条手工围巾，巧克力色带榛形凸纹，触感像绵长岁月，说不出的柔软。
　　蒋柏常脸色有一瞬间的怔忡，从蒋桢决定离开的那天起，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给他反馈，整整二十五年。
　　“听爷爷说，你不想留在国内的AOI，为什么？”
　　蒋孝期摇摇头，随手摆弄茶具开始泡茶：“我的居留期快满了，大哥刚还说他新订的庞巴迪挑战者下星期到货，问我有没有兴趣首航。”
　　他说得越随意，蒋柏常想得越复杂，这摆明是大儿子要赶小儿子回美国，藩王不入都，防的什么显而易见，且谁也说不好这个“首航”会不会变成天空版“铁达尼”。
　　如果蒋孝腾不缺一个人形血袋，恐怕他再见不到这母子俩了。
　　久居高位的老人家都有一个通病，和古代在位时间长的帝王心态差不多，既希望储君宏图霸业，又忌惮储君取而代之，恨不能问天再借五百年。
　　更何况，如果这位储君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且天命还未必长得过自己的老子，他难道不着急？
　　人若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知子莫若父。
　　蒋柏常不动声色看着自家初长成材芝兰玉树一般的小儿子，再看那条谐着“桢”字图案的手织围巾，心里酝酿的某个念头终于破土。
　　这没见识的笨小孩像玩玩具一样将半个多世纪前出自大师之手的一套宜兴紫砂翻来覆去摆弄一番，再逐个用开水荼毒一遍，也不洗茶，直接从茶罐往茶壶里填了些就要冲水。
　　“咄，泡这个，那个味道不行。”蒋柏常从书柜里取出一个黄花梨茶罐，走过来坐蒋孝期对面，示意他递来烧水壶开始烫壶、温杯，然后挑茶、洗茶，一步步练达从容，像个给小孩子示范如何拼积木的耐心老父。
　　蒋孝期在旁边仔细看着，也难得露出些微惊奇和崇拜，似乎对父亲会亲自做这个着实意外。
　　蒋柏常已经斟出两杯琥珀光，送了一杯到儿子面前，端了自己的慢慢啜饮：“学会了没？”
　　蒋孝期牛饮了烫茶，龇牙，摇摇头：“可能要多看几遍。”
　　蒋柏常瞪他一眼，目光却没什么怒意值。
　　孙辈们都忌惮他，撒娇讨好更愿意去找太爷爷，子侄辈又都老成了，一个个自己当了爹，平时全住在外面，公司里碰面更像上下级。
　　这个突然回归的小儿子，给他不太一样的感觉，好像自己又捡回了教导后嗣的角色，和给人当山的自豪感。
　　如果他还是座大山，他就不能不保护山里的小树。
　　蒋孝期捧场地连喝三碗，摸出手机接电话，也不背人。
　　那群在电话里说：“蒋先生，少爷出门了，我正跟着，他往长途汽车站去呢。”
　　“他去那儿干什么？！”蒋孝期关心则乱地站起身，把泡茶老父亲抛在脑后，任性且霸道，“给我把人看住了，我现在过去！”
　　蒋柏常：“……”我刚还当你有出息来着，你这就给我上演蒋衙内强抢良人？真不见外啊——
　　蒋孝期挂了电话就要走，什么讨赏、恩典统统都不管了，道别也是马马虎虎。
　　蒋柏常没忍住多问一句：“还跟周家那个小子走得很近？”
　　蒋孝期坦然回答：“是他，脑子不太好还爱乱跑，我先去找人。”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儿了。
　　蒋孝期自己都没想到这出“彩衣娱亲”还蹦出周未这么个助演嘉宾，随便即兴发挥了下，无论后面怎么玩，他得先保住小命儿。
　　蒋桢抛下二十五年坚守不变的原则给他织了一条活路，告诉他人老了心也会变，曾经他想要的是上阵父子兵的战友，帮他开疆拓土、封侯拜相；现在他成王成侯，反而可能更想要个纯粹当他是父亲崇拜依仗的幼子，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而不是被取代。
　　蒋孝期奔出大厦便给周未拨电话，对面噪音嘈杂。“你要去哪儿？”
　　“橙溪。”
　　蒋孝期凶他：“去橙溪干什么！”那里有著名景点赤尾河，自杀圣地，他养母魏乐融被警方怀疑在那投河。
　　“写生。”
　　哪里不能写？哪里不能生？蒋孝期踩得R8嗷一声蹿出去：“待在原地别动！听见没？”
　　“听见。”周未给乘务员出示了车票，乖乖坐在座位上，他已经上车了呀，好吧不动。
　　电话挂断，大巴喘着粗气缓缓开动。
　　蒋孝期追了半程才在一个服务区逮住临停让乘客放水的长途大巴，周未没下车，仍然乖乖窝在座位上不动。
　　蒋孝期上车抓人，在车门前跟司机说着什么，不时看周未一眼。“我弟弟离家出走，小孩儿脑子不太好，您懂的吧？”他说着还比了比自己的太阳穴。
　　周未：“……”我为什么要懂唇语！
　　蒋孝期摆手，周未扛起大双肩包走过去，大眼睛带着懵懂怯意。
　　司机问他：“认识不？这个是你什么人？”
　　周未点点头，冲蒋孝期叫了一声：“爸爸。”
　　蒋孝期差点笑场，又冲司机比了下脑子。
　　长兄如父！司机无奈点点头，很是同情，放人下车。
　　蒋孝期把他背包接过去：“这么重，不是真的离家出走吧？”他把背包放前备箱，把周未塞车里。
　　“你怎么说走就走？！”蒋孝期发动车子，训人。
　　我“说走就走”？要脸吗你！周未腹诽，渣男才说走就走。他裹紧软壳衣：“你说什么？这边没有助听器，听不清。”
　　“我说，”蒋孝期同样音量，“你想去哪里，告诉我，我陪你一起。”
　　周未看着窗外，惊讶地发现蒋孝期并没有匝道出高速调头返回，而是继续向着橙溪县的方向开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骨科，不是叔侄，牵手飞奔在“伪父子”的大道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六章
　　“你这……叫写生？”蒋孝期陪周未在赤水河的石滩上喝了两个小时的风，支起的画板上愣是连条毛线也没画，一张白纸。
　　周未垂腿坐在突出的岩石上，一言不发看着滚滚而去的河水，林木萧瑟，偶有鸟雀在周围觅食。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什么人——”
　　蒋孝期脱了外套给他，太阳西斜，从河面吹来的风有点冷。“我已经回来了，你不用再等了。”他帮他搓热双手。
　　“那你坐回去，”周未指着他刚刚坐着那块石头，“我给你画像，很快。”
　　周未换着不同硬度的铅笔，一眼一眼深深看向蒋孝期，似乎每一眼都直达心底，是描摹也是镌刻。
　　并不很快，起码蒋孝期感觉腿已经麻了，周未才摘下画纸递给他：“满意吗？先生。五美元，谢谢。”
　　“很满意。”蒋孝期在手机上查询当天的外汇牌价，然后按卖出价转了35.2元给他。
　　周未开心地收了钱：“我请你喝啤酒，铁桥那里有卖的，走过来时我看到了。”
　　“好，”两人收拾了东西，踩着鹅卵石摇摇晃晃走去，这边不时有过路客下车看一眼，除了想跳河的都不久留，所以买东西也只有一个路边摊，从啤酒饮料卖到丝袜卫生巾。
　　一听啤酒8元，周未要了四听，蒋孝期加了一瓶雪碧，周未又放回去一听，剩下六块二，周未买了一小包五香花生。
　　他问蒋孝期带没带烟，蒋孝期说带了，于是省下一大笔。
　　小贩做完这单生意，收拾东西骑着电瓶车走了，桥边剩下一张破木板搭的简易摊位。“就在这吧。”周未提议。
　　两人用河水洗了手，并肩坐在木板上靠着铁栏，天色暗下来，河水被月光照得微波粼粼，像盛满了跌落的星子，所以抬头只剩下几点明灭寂寥。
　　“你能喝酒吗？”蒋孝期问。
　　“没关系。”周未拿了一罐打开，那种语气，听不出是在说他的身体喝酒没关系，还是在说即便他喝坏了也没关系。
　　“我不是你们想的那么娇气，桔梗花被误栽进温室里，即便重新移到野外还是会本能地存活下来，我其实是非常非常命硬的一个人。”
　　周未冲蒋孝期举了下啤酒，蒋孝期顺势整罐接过去，自己一仰头喝掉大半，然后兑了雪碧还给他。
　　“我知道，桔梗花，你还有第三种选择，我有能打开天窗的玻璃房子，关上窗，你就在安逸的温室里；打开窗，你便尽情拥抱大自然。动心了没？搬来我的房子里吧，以后我去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
　　周未看着他笑，眼里盛满星星：“从前我特别粘人吗？”
　　“是啊，特别粘我。”蒋孝期点了支烟。
　　“你骗我，”周未捏着啤酒站到木板上，张开手臂面对黢黑的河面，“如果我特别粘你，你离开我，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蒋孝期吓得站起来，双手护着他：“小未，这不好玩，我不喜欢江河湖海里到处捞你……好吧说实话，是我特别粘你，我想造一间房子把你关进去。”
　　周未已经迈下来重新坐回去：“我很想记得你，真的。”
　　周未跟他要了烟点着，熟悉的味道，他不确定蒋孝期是不是因为想念他，才跟他抽同一个牌子的烟，自作多情的想法也能让人短暂幸福。
　　蒋孝期问：“你还记得自己会吸烟？”
　　“当然，”周未吸烟的姿势很漂亮，有些懒散和沉醉，“让人上瘾的东西总是很难遗忘。”
　　“就像我对你。”蒋孝期扬手转了话题，“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应该没有，他们说我妈死在这儿，可我一直不信。”周未给他解释，“就是魏——”
　　“我知道，魏乐融，也是魏家的小公主。当年老周总买了东融那块地是在帮蒋家，但小十亿的投资他也捉襟见肘，是魏家帮忙他吃下的。至于魏家为什么会出手，大概因为他们的小公主有了心上人。”
　　周未仰头喝了口啤酒汽水，表情奇怪：“她喜欢上一个心里只有木头的男人，注定结局不大好，这是个值得借鉴的故事。男人就该好好搞事业，像我爸和我都不靠谱……哎，我还是改不过来，算了……”
　　“你还去过墨林？”蒋孝期跟他碰杯，“写生吗？”
　　“是啊，你不信？”周未从背包里掏出Pad给他看照片，有一整个文件夹都是在当地画的。
　　“怎么会想起去墨林？”蒋孝期查到周未去那里大概是在一年前的夏天，墨林是一座北部县城，连赤水河这样的奇诡景点也没有，普通到百分之八十的国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周未蹲在木板上用力吸烟：“我忘了，可能因为那里夏天比较凉快，或者迷途误入。”
　　“这是你生病前不久的事情，也会忘？”
　　蒋孝期翻着照片，有些是周未画的，也有实拍。
　　很常见的欠发达村镇，建筑新旧交错，有一棵老树被周未前后左右拍了很多张，看不出哪里特别；还有挨着医院旧址的福利院，几个孩子蹲在门口分一盒巧克力，扯破的包装上都是英文。
　　蒋孝期猜那是周未送给他们的，也是他送给周未的，他远行，随身带着。
　　“昂，”周未学他的样子敲敲自己太阳穴，“坏得特别任性，像被虫蛀了，很多很多破洞，有些事情连不上，还有些干脆……忘光了。”
　　蒋孝期不再看照片，目光像烧在夜里的烛火：“我的那份，我要补回来。”
　　他们在河边喝光了酒，聊得天南海北，花生被周未吃完了，他起身时险些从木板上踩空，被蒋孝期揽腰抱下来。
　　“我好像有点醉了。”
　　“是醉了还是看不清路？”蒋孝期早在病例上看到他有夜盲，脑出血的后遗症之一，走夜路那次就觉察到了，黑天之后仅凭自然光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就是摆设。
　　这个需要配合药物补充维生素A慢慢让视网膜杆状细胞恢复合成视紫红质的能力，于是蒋孝期才弄了许多胡萝卜把他当兔子喂。
　　“因为醉了所以看不清路。”周未被蒋孝期松开，马上伸手去拉他，“爸爸，别丢下我！”
　　河滩凹凸不平，蒋孝期把他背起来。
　　周未趴在他背上哼哼：“爸爸对我真好，我爱爸爸。”
　　“错了，你以前叫我小叔。”
　　“小叔没有爸爸亲，世上只有爸爸好。”周未反手拍他，“驾！”
　　“你老实点！不然背包和你，你选一个扔掉。”
　　“你背我，我背包，一个也不能扔。”周未继续唠叨，醉话连篇，“我怎么把你给忘了呢？真是亏大了……不行我得想起你，我好好想想……不行不行，我头好疼……”
　　蒋孝期把他往上颠了颠：“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一回忆到关键剧情就必然头疼崩溃？”裴导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很差劲吗？当我不知道你其实酒量还好，绝不是兑水啤酒能灌晕的。
　　蒋孝期大致能猜到他哪里不正常，突然跑出来写生，还一直强调想不起来自己。
　　周未像敏感的小动物，大抵缺爱的小孩儿都能天生进化出察言观色的本领，他觉察出蒋孝期这两天的情绪波动，也跟着风吹草动起来。
　　他怕蒋孝期突然又走掉，也悲观地放任这种结局发生，装作因为意料之中所以毫不介意，不记得所以不难过。
　　他真正洒脱自信的时候，从来没有故意表现得这样洒脱自信。
　　“明天要不要画日出？今晚可以住在这里。”蒋孝期的车停在临河路边。
　　周未抱着手机查酒店：“只有快捷的，你可以吗？”
　　“指路。”怎么不可以，他在丹旸不是一样住快捷吗？
　　橙溪县最好的连锁酒店建在妇幼保健院旁边，居然也是家桃子酒店，蒋孝期实现两地无缝切换。
　　“要一间最大的房型。”
　　前台小姐看了两人一眼，眼神复杂：“精选大床房是30平方，双床的话，商务房型要小一点。”
　　“大的。”蒋孝期出示身份证刷卡，之后领着周未进电梯，“比家里的床还大，不过沙发只有两个单人的，你睡哪儿？”
　　“我要跟爸爸睡。”周未滚到大床上。
　　蒋孝期把人拎起来：“先洗澡，我叫外卖。”
　　“讨厌胡萝卜，配菜也不行。”周未抗议，“天冷了，该吃点炖羊肉。”
　　“胡萝卜炖羊肉，满足你。什么时候关了灯你能把胡萝卜从羊肉里挑出来就可以不吃胡萝卜了。”
　　“我吃羊肉，不要胡萝卜！”
　　“那关了灯把羊肉从胡萝卜里挑出来也行。”
　　周未觉得他的噩梦里都是胡萝卜，吓得睡不着觉，只好默默数羊，数着数着羊都跳进胡萝卜堆里，还要一只一只往外挑……
　　蒋孝期被他翻得眼晕，躺过去压住周未一侧被角：“我不在，你又把觉睡颠倒了，改回来。”
　　在说什么啊，看不清。周未伸手到枕头下面摸耳机。
　　蒋孝期动作更快把耳机换到自己枕头下面，打他手：“睡觉。”想想又把那只手拉过来，在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周未玩性大起，也在他手里写：明天我带你去大梨树村。
　　大梨树村有梨树吗？
　　：应该有，我可能就是大梨树成的精，所以喜欢吃梨喝梨汁。
　　梨树精，你好。
　　：西蓝花妖，你也好，你可不可以不要被胡萝卜精夺舍？
　　我尽力，你们梨树精能许愿吗？
　　：可以，你有什么心愿？
　　帮我消灭所有胡萝卜。
　　周未有些迷糊了，连消灭胡萝卜的史诗级副本都没能吓倒，却发觉蒋孝期忽然不自然地一僵，脑袋的轮廓从枕头上抬起来，转头看向床头方向的背景墙。
　　背景墙上嵌了一条灯带，做夜灯用，因为周未怕黑所以蒋孝期没有关掉，暗淡的暖光向天花板漫上去。
　　周未当他睡不着是因为灯太亮：“我不怕黑，关了吧。”
　　隔壁啊嗯噢噫声音渐大，蒋孝期嘴角抽搐，抓着周未的手写：不是灯，没事，你快睡。
　　这种快捷酒店的房型设计都是一个套路，相邻的两间呈镜面对称结构，以方便共用一套卫生间给排水管路，所以他们这间的一墙之隔，应该就是隔壁房间的大床。
　　隔音做得不好，也是快捷酒店的通病。啊嗯噢噫仍在继续，间杂模糊的低吼斥骂，像两只困兽在搏斗，再相爱相杀的BG也是发不出这种声音的。
　　蒋孝期觉得脊椎一阵阵发紧，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砰，什么物体撞击墙面，发出闷响。周未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出震动，这下太明显，他也抬头看向墙壁。
　　“很吵吗？”
　　周未探手去蒋孝期枕头下面摸耳机，被他抓住手，写：隔壁在修水管，应该快完了。
　　大半夜修水管？周未狐疑地躺下，睁眼看着蒋孝期，看了一会儿又快要睡过去，闭着眼在他手心写字：修完了吗？
　　嗯，睡吧。
　　啊嗯噢噫，呜啊啊呜，@#￥%……
　　蒋孝期掀开眼缝看周未，他已经睡着了，侧脸在灯光下现出蜜蜡般柔润的光泽，眼睫落下鸦羽般的剪影，粉唇微张，婴儿般安详。
　　听不见声音就这点儿好。
　　嗯嗯哦啊，呜呜嗷嗷……
　　蒋孝期握着周未的手，将拇指塞进他的掌心里，被周未下意识握住。
　　魔音时断时续，时战时歇，蒋孝期跑了两趟卫生间，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换房间？投诉？还是直接过去一打二？
　　嗡——嗡嗡——嗡——嗡嗡——
　　周未弹坐起来，睡眼懵懂，摸出枕头下面嗡震的手机，被屏光刺得用力眯眼。
　　蒋孝期也跟着坐起来，他还没睡着，替周未看了眼来电：弟弟小翔。
　　他摸出耳机帮周未戴好，知道陈展翔是个靠谱的，没有急事不会凌晨两点打电话来。
　　周未接起来，嗓音带着宿睡的沙哑：“小翔？”
　　蒋孝期下地给他倒了杯温水，刚端回来，见周未挂断电话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我爸进了医院，有危险，我要回趟丹旸。不是周恕之……”他胡乱把充电器塞进背包，“七哥，车借我用下。”
　　蒋孝期也跟着穿衣服，动作有条不紊但很快，把东西一样一样全部塞进背包：“不借，除非连司机一块儿借。”
　　“走吧，”他背上周未的包，两人搭电梯到一楼退房。
　　停车场光线昏暗，蒋孝期一路揽着周未的腰：“别紧张，我在，上了车你再睡一会儿，快到了我叫你。”
　　周未放好背包坐进副驾，双手搓了搓脸：“没什么，我跟他的感情并没有培养到大悲大恸的程度，就是……有点突然。”
　　他想到什么，打开微信给小翔转了一万块钱，抢救需要花钱，这对他来说比伤心痛哭更有意义。
　　蒋孝期已经把车开出去，夜里跑高速不会堵车，但比白天危险些。“什么情况？”
　　“肺血管栓塞、肺气肿、急性呼吸衰竭……医生口头通知病危。”


第109章 第一百零七章
　　“能睡一会儿么？还要两个多小时。”蒋孝期把外套脱周未怀里。
　　周未抖开衣服反罩在身上，把胳膊从袖管伸出去抱着手机敲字给展翔：【我在外地，正回程，随时联络。钱不够告诉我。】
　　他等了一会儿没见回信，转账也没被收款，猜想那边可能正忙翻天，各种签字、检查、等消息、情绪崩乱……
　　周未的感觉有些木，的确没有很多担忧难过，毕竟他爸这两年跟他说过的话几巴掌就能数完，还没有见面时两人抽的烟多。
　　但身体和精神都不好受，也许是猝不及防被惊醒的生理反抗，他感觉胃有点疼，也有些想吐。
　　周未闭上眼睛，鼻尖蹭在蒋孝期外套的挺括衣领上，是非常熟悉好闻的味道，阳光晒着橘皮的甘柠香。
　　他刚刚情急之下，好像喊了他“七哥”。
　　周未睁开眼偷看专心开车的蒋孝期，似乎对方没发现什么异样，忙乱中谁会留意一句称呼呢。
　　手机嗡嘤一震，展翔回复：【医生让做好心理准备……哥你多久能到？让爸再见一面。】
　　蒋孝期匆忙瞥了周未一眼，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周未握紧手机，面色平静，一语不发。他不能催蒋孝期更快些，已经一路在最高限速上定速巡航了。
　　而且，他有些抗拒这种“最后一面”，大家生时不能好好说上一两句话，临死见面又有什么必要呢？再给对方黄泉路上添些堵吗？
　　形容不出内心的感受，周未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剧中角色，情感用白纸黑字拼凑出来，他演技蹩脚，却也被剧情烘托出三分真实的悲伤寞落。
　　这就要跟自己的生父道别了，他明明才认识他没多久……
　　蒋孝期进服务区加油，让周未呆在车里别动，飞快从便利店买了灌装咖啡和咸味面包，盒装牛奶用开水匆匆烫过，利乐包湿漉漉的。
　　“感觉饿了再吃，不然会吐。”他自己灌冷咖啡提神。
　　真了解他！
　　凌晨四点，窗外的旷野还是一片漆黑，车灯长光铺展在单调的灰白路面上，像永无尽头。
　　周未睡不着，眼看远处天空缓缓撑开一道浅白的裂隙，像睡兽懵醒抬起的眼皮，晨光很快水彩般渲染开来，淌出血色，高处灰蓝色的云像要滴下来，地上参差的黑影目送天空渐渐高远。
　　田野树木变成高楼广厦，收费站的ETC通道一过，他们已经回到丹旸。
　　展翔发来第二条消息：【04:47】
　　蒋孝期抢了一个黄灯，周未抬手按住他扶着方向盘的右手：“不急，已经迟到了。”
　　他声音平静，看不出情绪，蒋孝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像冰。
　　转过医院的走廊，蒋孝期轻拉了周未：“等下。”
　　他把周未黑色软壳衣的立领拉上去，挡住里面的绛红色卫衣。
　　“你先回去。”周未明白他的意思，很多地方讲究这些，身上穿着红色奔丧是种大不敬，他又要落人口实。
　　蒋孝期陪他继续走：“不想再当渣男了。”
　　停放的房间循着哭声就能找到，展翔从窗口看到他们走出来，两眼涨红：“在给爸换衣服，等下向老家送消息……你要不要……”
　　周未向后退，靠着墙壁站定，垂下眼睫，是不打算进去的意思。
　　周回和展盏都在里面，陈母哭得浑身瘫软倚在她的小金身上，展盏仔细擦着陈父的脸，不时抬手抹鼻涕眼泪。
　　“你先去忙，我陪他。”蒋孝期对展翔说。
　　展翔点点头转身，瞥见走廊尽头一个人，微微怔愣。
　　周耒来了，身后跟着一身黑衣的女助理，女助理踩着高跟鞋，怕敲出声响破坏肃穆于是掂着脚小碎步跟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
　　这助理倒是最像送葬的打扮，见了人谦恭点头，哭笑都不是，脸色有些僵硬。
　　“节哀，”周耒走近周未，话是对着展翔说的，“家里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他把一个白封递给展翔，展翔摆手不肯拿，周耒蹙眉瞪他，展翔只好接了。
　　展翔进去，跟周回一块儿把陈母搀扶出来，坐在门口的靠椅上。
　　陈母哭得近乎晕厥，大放哀声，一浪浪回荡在凌晨空旷的走廊里，像绝望的浪拍击岩壁。
　　女助理很有眼色地走过去，蹲下来帮老人擦眼泪，声音温温软软地劝慰着，陈母抓着女助理的手，像拉救命稻草。
　　展翔走到一边给亲戚打电话报丧讯，展盏抱臂蹲在门边，脸上干着纵横的泪痕。
　　周回看见周耒显出意外，还是走过来。蒋孝期始终站在周未身边，四个人凑在一处。
　　周回满脸疲色，对周耒多少忌惮些，只凉薄地瞥了周未一眼，忍住没找他麻烦。他问周耒：“爷爷让你来？”
　　“不是，我自费。”周耒目光转向低声讲电话的展翔，又看向周未：“哥，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这么称呼，周回脸上挂不住，冷嗤一声：“千呼万唤才睡到自然醒过来，又有人专程送早餐，真好命！”
　　周耒刚要发作，周未轻轻嘘了声：“不要吵——”
　　他抬手，将右耳上的耳机勾下来揣进口袋，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周回气得一甩袖子走开了。
　　女助理想起什么，从拎来的袋子里拿出包好的早点，看了一圈，跑去递给陈展盏。陈展盏也不客气，松开纸袋开始大口嚼。
　　女助理又拿了杯甜粥送到陈母面前，陈母抽噎着摇头，女助理就用小勺一点一点帮她喂到嘴边。陈母不擅拒绝好意，慢慢吃了大半杯。
　　周耒对展翔说：“我帮你们找个好点儿的殡仪公司，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有人指导流程。墓地买了么？他们都有服务，你看着选，钱不用担心……我哥的事也是我的事。”
　　展翔摇摇头，看向陈母：“爸要葬回老家的祖坟，不用麻烦，谢谢你。”
　　陈母抬起浑黄泪眼，好像刚看清来人，连忙站起身：“小金他弟弟，让你们费心了……老头子要回家的，落叶归根……他二叔家的表侄就帮人筹办这些，有自家人就不用外人了……宝宝都通知了么？”
　　展翔点头：“表哥说家里他负责准备，停灵的话要先把爸送去那边的殡仪馆，两边交接，我问过了，车一会儿过来。”
　　这是还要回橙溪，蒋孝期看了眼周未：“我陪你。”周未重新戴上耳机。
　　展盏吃完两份培根蛋饼，自己拿了豆奶喝：“等回去了有得折腾，你们都不吃点儿？到时候想吃可没空吃啊！”
　　展翔面露为难，偷偷看周未的脸色。
　　陈母被女助理搀扶着走过来，对周未说：“孩子，你是老陈家的长子，咱们自家人怎么都好说，等回去了……你给你爸长点儿脸，他这辈子都要面儿……”
　　“我哥不懂那些规矩，要不，我来吧。”展翔扶着陈母，“我也是儿子，左右都一样。”
　　陈母央求地拉住周未手腕：“你是长子，你得给你爸这个脸，他这辈子最后一次——”
　　“好，”周未抬起眼眸，“我按你们说的做。”他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陈母又哭开了，像哀哀戚戚的乞求，也像谴责。
　　周耒困惑地左右看看，不懂他们在讨论什么。
　　蒋孝期看着周未，有种不好的预感，碧潭乡下的丧礼也有流程很折腾人，是丧事从简、文明殡葬的人们没听没见过的，长子长孙首当其冲。
　　&&&
　　他们大半夜驱车从橙溪赶回来，没两个小时又要返回橙溪治丧。
　　蒋孝期从周耒助理那儿拿了杯黑咖啡灌下肚，执意要周未坐他的车回去：“我能让你舒服一点儿，听话。”
　　他帮周未调好座椅，开了低裆加热，盖上外套：“现在开始，闭上眼睛数绵羊。”然后摘掉了他的耳机。
　　周耒蹭过去问展翔要不要坐他的车，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有些突兀，正后悔，展翔忙冲他摆手，说你的车太好了我坐着会晕，真的，只有公交车和拖拉机我不会晕车。
　　展翔把那袋早餐塞给他：“其实你不用去的，今天商院两节经济法学大课都要点名，副院长的课你也敢翘，平时分不要了？”
　　“没关系，学分而已，商院教工餐厅还是我家捐的呢！民以食为天，”周耒又将早餐袋塞回给展翔，“你和你妈妈多吃一点，后面应该挺辛苦的，我的人能帮忙跑跑腿，你别客气。”
　　运送遗体的殡葬车开路，展盏和展翔陪陈母随车，周回开他自己的海湾蓝宝马M8，周耒开黑色马萨拉蒂GT，最后跟着蒋孝期的白色R8。
　　周未这种身体不太好的人精力也有限，给他摆出舒服的姿势，加上寂静之下的行驶晃动，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昨晚周未还说今天要带他来大梨树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真的来了。
　　村里沾亲带故的实在太多，陈家那场换子风波又传奇一般人尽皆知，都当他们在丹旸攀上了皇亲国戚，风光无限，来村口迎接的队伍拖拉着排出几百米，全是看热闹的。
　　周未被蒋孝期提前叫醒了散瞌睡，看见窗外这么多人像看动物似的盯着他们指指点点，还有抹鼻涕的小孩儿对着车子做鬼脸，登时拉着外套盖住半张脸，怂怂地朝下蹭了蹭。
　　的确够风光的了，陈瓦匠身后跟着三辆豪车，捏把捏把差不多小一千万，这得多大造化！
　　陈母想想都觉得脸上有光，哭声一路从村口洒到自家院子，底气也足了不少。
　　展翔那位专门承办白事的表哥已经在院里布置好了灵堂，一刹那鼓乐齐鸣，唢呐震天，山呼海啸般的嚎哭声响起，惊得树上鸟雀乱飞。
　　周未没想到有那么多给陈满堂披麻戴孝的亲戚，一时间有些茫然，身边所有人都在大哭大叫，没见几个掉泪的，像场拙劣的群像表演。
　　有人拿来丧服给他们穿上，跟周围人穿的不太一样，也是白粗布缝制的长袍，腰上扎白带，还有区别于众人的白色孝帽，口袋形，戴起来会撑出牛角似的两个尖，普通亲友只在头顶绑条白布。
　　长子的帽子后面拖着长尾，前额缝了粗麻，一眼便与外人区分开来，周未就要穿上这种。
　　展翔换好自己的，来帮周未穿孝服，蒋孝期站在一边看着。
　　周未突然抬起头看向他，用口型说了句：别看我。
　　蒋孝期低头看着黄土地面，想了想走开些，远远站到院外的路人阵营。
　　周未这样任人摆弄，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村里有一套风俗，尽管近些年提倡从简，也不许在自家停放棺木和遗体，但照样要设置灵堂供亲朋好友过来吊唁。
　　真正哀悼逝者的恐怕没几个，大多是来走人情走过场，顺便品评一番这家丧事办得是否够排面儿、亲朋多不多、孝子贤孙表现好不好、白席体不体面……
　　院里唱念做打一应俱全，像唱堂会般热闹，咿咿呀呀哭声不断，还有穿道袍摇铜铃跳大神儿的。
　　周未被安排到灵前下跪，展翔搀扶陈母坐在灵棚门口，倒是身为女孩儿的展盏少了很多事，溜达出来跟小姐妹儿聊天。
　　“那个就是老陈找回来的大儿子呗？一个眼泪瓣儿都没掉嘿！啧啧——”
　　“不然怎么说生不如养呢，小金也回来了，倒是没忘本！”
　　“长得就是个薄命相，听说他在那家的时候，那家的妈就早早死了，这刚认回来才多长时间亲爸就没了！福薄克亲……”
　　“小伙子哪有长他那么，比大姑娘还好看，要不怎么说……哎，不如一辈子不知道。”
　　“看你说的！不知道能得这些好处？小金这回发达了，肯定少不了陈家的，听说人家在丹旸住几百平大别墅，他二叔盖房子借三十多万连个磕巴都不打！你再看今天跟来那几辆车，个个儿都比咱村那片梨园子值钱！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小金这回是养对喽！”
　　“你们这么说也不公道啊，”一胖嫂子从口袋里抓着瓜子儿磕，“人家一个城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这些年是吃了陈家还是穿了陈家的，这不也照样儿跟着回来跪灵了么！人城里人办丧事就到殡仪馆鞠个躬默个哀，不时兴咱们这套一哭二闹的，差不多得了。再说了，嚎得声儿大就孝顺了？我呵呵——”
　　胖嫂子溜达过来，蒋孝期看了她一眼，恨不能送她一片向日葵田。
　　“请问——”
　　“哎，啥事儿你说！”
　　蒋孝期远远看了眼跪在院里的周未，问：“这边的跪灵，要跪多久？”
　　“半个钟头呗，”胖嫂子有些不屑，撇撇嘴吐了瓜子儿皮，“陈风陋俗！回头等我咽气儿了我可舍不得我儿子这么折腾，宁愿让他躺被窝里玩手机去！一个时辰一跪，早着呢，就是俩小时一次！”“老陈这挑的时候不好，第三天出殡，满满折腾两天，等我那时候，非赶着零点前死过去——”
　　蒋孝期胸口一紧，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他低头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橙溪  噪音扰民  投诉电话”、“橙溪  封建迷信活动  举报”、“橙溪  新农村建设热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04 11:00:00~2020-03-11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5个；一只洋桔梗 2个；浮生若梦、留三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洋桔梗 10瓶；yue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第一百零八章
　　宝马、玛莎拉蒂、奥迪在村边土路上停了一串儿，这不算完，裴钦得到消息也跑来凑热闹，开来一辆太空战斗灰的奔驰G65，成功将前三辆衬成自己娇小可人的后宫。
　　还有几辆各家保镖开来的黑色改装轿车依次停在一辆拉化肥的农用翻斗后面，那群蹲在排水沟边用吃剩的苹果核喂一只脏兮兮的绵羊。
　　“我去他妈的！”裴钦见周未披麻戴孝跪灵堂一秒炸膛，“老子千辛万苦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人，就给他们这么祸害？！他什么身体陈家不知道么？这是要他再死一回呢！”
　　蒋孝期拉住他：“你要疯也给他留点儿脸，那是他父亲！你把这儿闹翻了他会好受吗？缺心眼儿就算了，长点儿脑子行不行！”
　　“就你有脑子！”裴钦甩开他，“你特么最冷静，最体面！你见过他病的时候什么样儿吗？蒋孝期我给你讲，你听完了我保证你这辈子噩梦都醒不了！王八蛋，要么你想办法让他起来别再跪了，要么我现在就找人把陈家整个儿拆了！”
　　负责操办的那位远房表哥颠儿颠儿跑过来，抹着额上的汗：“蒋先生，您要的花圈都到了，院儿里可能摆不下……”
　　“先把里面摆满，实在放不下的都放到门口。”蒋孝期看着远远一队送花圈的，扛着五颜六色往这边走，足有二三十个。
　　远房表哥招呼院里的人往外走给花圈腾地方，陈家不住这里，鸡鸭猪圈都空着，花圈一层层摆满，排面儿阔得了不得。
　　摆不下的再放院门口，这下跟里面闲扯的亲戚邻里都给挤出院子外头，只容吊唁的进去晃一圈，被花圈包围的感受应该不太好，又都匆匆出来透气。
　　周未本来跪灵也是在灵棚里面，现在闲杂人等都不在旁边盯着了，张罗事儿的再放放水，展翔再替替身，他不用每次都跪，差不多做做样子就行。
　　原本周未也不爱见人，陌生人多了指点议论他不舒服，现在被花圈环绕反而放松很多。
　　展翔送陈母进屋休息，自己搬了垫子跟哥哥坐在灵棚里聊天，给他准备吃的喝的，层层花圈包围之中，竟自成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裴钦觉得蒋小叔这主意还算凑合，把远房表哥叫过去，有样学样，又定了一批花圈，干脆把陈家院门口也都占满，摆龙门阵似的，不给看热闹的留半分下脚地。
　　远房表哥已经乐疯了，这生意本就一本万利，遇上这俩冤大头，他一单生意赚出十单的业绩。
　　“你们能不能高雅点儿，别总吹唢呐放哀乐吵死了，世界名曲挑抒情的放一放，什么少女祈祷、蓝色眼泪、阿根廷别为我哭泣……时代在变化，逼格要提升！这才是你们死亡产业新的生机——”
　　裴钦站在路边，吃着土指点江山。
　　远房表哥醍醐灌顶，感觉像是刚和巴菲特吃了一顿午餐，连忙一叠声应下，当即下载酷狗搜索世界名曲库。
　　裴钦认为他很上道儿，追加预定一倍花圈，都要真花儿的，把院里那些纸扎换出来。
　　远房表哥说，哥们儿就冲你这仗义，你想听《今天是个好日子》我都给你放！
　　“也不用那么带劲，回头我葬礼你们给打个折就行！”
　　裴钦心情舒畅，斜乜一眼蒋孝期：“你抠抠索索整那么点儿够干啥的？看这里里外外鲜花的海洋，还不是老子搞出来的！”
　　蒋孝期无所谓地双手插袋倚在大G上：“抛砖引玉啊，我就知道有傻子会跟风。”
　　裴钦气得想揍人，自知揍不过只好先忍了。
　　陈家院里院外全是花，看热闹的都被挤到外头路上，周家、蒋家、裴家各自有黑衣墨镜的保镖站在巷口，渐渐连看热闹的也吓跑了，杰克逊的《You are not alone》响彻村口，县文明办趁机跑来宣传新式殡葬。
　　蒋孝期拉开车门坐进大G，探头敲车窗示意裴钦上车聊聊。
　　“给我讲讲那个醒不了的噩梦。”
　　裴钦：“你让我讲我就讲？”
　　“你不是一直想揍我么，给你个挥刀的机会。”蒋孝期指尖轻扣扶手，露出笑，“我知道他一直记得我。”
　　裴钦：“放屁！他第一个记起来的又不是你——”
　　蒋孝期：“那也不是你。”不然裴二傻早就满世界炫耀了。
　　裴钦瞪他：“行，打平了。不过，你真的要非常非常感谢我没有乘虚而入，毕竟他那个时候真的非常非常容易拐跑。”
　　“谢谢你。”蒋孝期看着裴钦的眼睛，目光深且诚恳，“我非常非常感谢你，在那段时间照顾他，虽然这不代表我能原谅你对我隐瞒一部分事实，也不代表相信你真有能力拐跑他。”
　　裴钦嗤笑：“他刚醒过来的时候，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人……病历上的失忆，不是我伪造的。”
　　&&&
　　那段时间，周未没有记忆，听不见声音，像个安静乖巧的小傻瓜。
　　医院不许家属陪护，有严格的探视时间，裴钦便每天掐着钟点分秒必争来陪他。
　　周未一开始觉得这个动不动就鼻涕眼泪齐飞的大哭包有点讨厌，他更喜欢金发蓝眼的护士姐姐，因为她们即便刚刚检查过他丑丑的伤疤也还是会微笑，有时拿来纸笔和图片陪他玩游戏。
　　裴钦胜在专一，那些护士姐姐对谁都笑眯眯，只有裴钦哪怕是哭也只对着他一个人哭。
　　渐渐裴钦不哭了，开始抢护士们的饭碗。
　　他能看懂所有监护仪上的数据，陪周未做恢复性锻炼，帮他洗澡换衣服，教他吃饭画小猪，还唠唠叨叨不断跟他说话，以至于周未最先看懂的唇语是“傻哔”，画出来的小猪虐惨了裴二少的幼儿园水平简笔画，还用一只猪换掉了裴钦的微信头像。
　　之后的某天，裴钦拿了从国内寄来的许多照片给周未看，还唾沫四溅地给他讲解，丝毫不介意对牛弹琴。
　　周未的注意力被这些照片吸引，常常会发呆地盯住看两三个小时，他不知道画面里的什么东西在吸引他，好像面对熟悉的风景，中间通行的道路却被挖断了，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
　　裴钦觉得他这么看下去不是个事儿，别是记忆没恢复过来再发了什么癔症，于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把照片藏了起来。
　　周未那段时间乖得要命，就算从前特别怕疼，打针穿刺都没哼过一声，像是失祜的流浪小动物被人捡回家，尽量不添任何麻烦，安静得如同空气。
　　他找不到照片也没哭没闹，只是拿了护士落在病房的一根圆珠笔，借着阅读灯的光趴在枕头上画了一晚上，床头的便签本快被他撕秃了。
　　第二天裴钦来看他吓了一跳，周未居然把他常看的几张照片原封不动画了出来，布局细节已然八/九不离十！
　　裴钦以为他恢复记忆了，高兴得满走廊飞吻送巧克力，其实周未只是恢复了画画的技能，依然不认得照片里的任何一张脸。
　　裴钦挑了画自己的那张，顺走藏到钱夹里，之后赖在床边骗周未重新帮他画了一张。
　　他给周未买了全套的画具带进病房，周未高兴得像集齐卡通手办的小朋友，每天窝在房间里画个不停，负责他病情的医护都至少人手一张素描、水彩和彩铅画像。
　　巴尔的摩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冷，周未的身体恢复起来，除了没有声音和过去，他的生活安定如常，仿佛生来就适应了医院的环境，熟悉的单间病房给他安全感。
　　医生担心他的语言功能随听力障碍退化，变着花样引诱他开口发出声音，用一台游戏机似的音频采集比对设备哄他做游戏，只要读出的语音与正确波形相符就能得到高分。
　　周未仍然拒不配合，有次腰穿检查，他疼到咬破了嘴唇都不肯喊出一声，倒是飞快地跟着视频学会了手语。
　　“末末，你打算以后都不再原谅这个世界了吗？”裴钦抱着他，难受得死去活来。
　　周未捧着他的脸，蹙眉盯着他眼睛看，像是在等随时会流出来的眼泪。
　　裴钦被他气笑了：“傻哔，忘了就忘了吧，没关系，老子说了养你一辈子，骗你的话下辈子给你当猫……放心，我要是死在你前头，我的遗产也够养你。”
　　JHH的研究中心为周未定制人造耳植入方案，大概要等到年底，这段时间裴钦就带他到处玩。
　　他们一起在阿卡迪亚国家公园看日出，跟着捕虾船出海捞大龙虾，在古老的卡斯汀小镇整整住上两星期。
　　裴钦带他去MOMA美术馆，可惜周未对那里的作品没什么感觉，还不如费城的魔幻花园。
　　华盛顿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失忆的唯一好处就是到哪儿都很新鲜。
　　回程时，裴钦恶趣味地带着周未到康奈尔校园里转了转，那儿山水瀑布一应俱全，自然风光，正好是层林尽染的季节。
　　周未很喜欢静谧林荫里的草坪和野径，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看远山的红枫树。
　　“这里有一个华裔建筑师，非常非常地渣，你要离他远点，绕路走懂吗？”裴钦给周未看蒋孝期的学籍照片，用马克笔在那张英俊的东方面孔上涂了络腮胡和沙特头巾。
　　周未不懂裴钦的意思，把那张照片和他一路上攒的拍立得放在一起收进背包里，包里还藏着一堆他时不时就拿出来翻看的照片和涂鸦，然后满足地对着裴钦笑，像多集到一张宝藏拼图。
　　莫名那笑容看起来就很伤心，裴钦鼻子酸来酸去，在心里把蒋孝期骂到喷嚏连连。
　　周未就算不认识人，心智总还在的，他知道裴钦对自己很好，所以越发不想麻烦他，也想做点什么回报对方。
　　可他身无分文，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想回馈实在太难了，只好把医院配餐里漂亮的冰淇淋球留给裴钦，裴钦那段时间经常闹肚子还要装作十分惊喜。
　　待周未身体恢复正常，医生护士也不会整天盯着他了，允许他适当外出接触外面的世界。
　　刚好那段时间非一有部分北美的拍摄任务需要人协调，裴钦分了一部分精力回到工作上，连着三四天下午没来医院看周未，他留给周未和医院的联系方式也没收到任何异常报告。
　　周五时工作早早结束，裴钦赶回医院，发现周未人不见了，几个保镖和助理翻遍整个医院也没见人影。
　　裴钦觉得自己要疯了，周未人生地不熟，什么也不记得，连正常与人沟通都成问题，走失算是好的，万一遇到危险呢？
　　他越想周未那张脸就越心慌，这里的治安跟社会主义大家庭完全不能比，可能过几条街就是犯罪高发区，他又那么好骗……
　　裴钦跑得心脏都快喷出来了，终于在大学东门附近的圣保罗街找到了周未，腿软得险些瘫倒在地。
　　周未裹着棉风衣在街口给一个女大学生画像，女孩子冷得发抖却仍然十分期待，还有一些路人或长或短地驻足围观。
　　他把画像递给女孩儿，女孩儿开心地冲他比了大拇指，将一张五美元纸币塞给他。
　　周未将纸币小心收进风衣的口袋里，开始收拾画具，天蒙蒙黑了，依然有人比比划划地询问他是否还画，周未果断摇摇头。
　　裴钦从街对面飞跑过来，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飚出这样的速度，可以参加残奥会拿奖牌了，一把将周未搂进怀里。
　　“傻哔，老子都说养你了，谁让你跑出来卖画赚钱的？！”裴钦眼泪鼻涕一块儿往外飙。
　　周未有些着急，挣开他用手语解释：我要请你吃东西。
　　因为之前都是裴钦带他吃好吃的。
　　他以为裴钦没看懂，从口袋里掏出攒了三天的一堆零钱显摆给他看，像个坐井观天的土豪，然后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排餐馆。
　　裴钦要哭死了，简直比养大了崽子被反哺还要感动。
　　你要请我吃啥？就你这点钱……
　　周未冻得吸鼻涕，站在一排披萨店、咖啡店、汉堡店中间，突然抬手指了指明黄色的大M。
　　“麦当劳啊，”裴钦有些意外他会选这个，“起码去旁边那家星巴克吧……好的，你请客你说了算。”
　　周未掐了一把纸币，差不多有六七十刀，站在灯牌下数着手指头计算买能哪些套餐。
　　裴钦也是数死早，俩人选了半天才决定，刚好花光所有零钱。
　　&&&
　　裴钦被蒋孝期一支接一支抽烟呛得咳起来：“那些大学里的小女生都很喜欢他，以为他是聋哑人，又长得我见犹怜，恨不能天天去排队给他画，他生意很好的……”
　　蒋孝期眯起眼睛，眸子被烟气熏出湿红。
　　裴钦说：“从麦当劳出来，街边恰好有一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找吃的，末末就用吃剩下的汉堡去喂它……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问我，‘小七，我的猫呢？’”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最先想起来的是小七。
　　蒋先生不屑：怎么可能~


第111章 第一百零九章
　　展翔拨开一束紫鸢尾，被九里香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终于磕绊着走到周未旁边坐下，一样样往地垫上掏东西。
　　“蒋哥让你把这件轻羽穿里面，太阳下去要冷的。小心砂锅还烫，是耒哥跑到老乡家借了炉灶热好送过来，让咱们趁热吃，哇啊还有鲍鱼！”
　　“晚上我来守夜，哥去车里休息吧，裴二哥的车里还有羽绒被，蒋哥说他的车大、舒服，把他赶去县城住宾馆了。”
　　“对了还有这个，”展翔把一只果汁杯塞给周未，“蒋哥去梨园买了很多梨，也不知哪儿找的榨汁机……哥，我觉得咱们很像在露营，爸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
　　周未吃了些东西，等天彻底暗了，展翔留下来守夜，他去裴钦的车里睡。
　　这一天没再见到蒋孝期，周未不让他看自己，他就乖乖躲出了他的视线范围，连夜宿都安排他睡裴钦的车。
　　但他又时刻都能感觉到蒋孝期的存在，穿着他送的衣服，喝了他榨的梨汁，看他无声无息搞事情……让人心口痒痒的若即若离。
　　周未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滑稽又可悲，那些在灵前大放悲声却一滴眼泪都没流的人敷衍入戏，浓墨重彩、歇斯底里地量贩着哀伤。
　　也许有些人的孝道，都表现在了这一两天里，之前没有，之后更没有。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是本该属于他的生活，他不想被人看见这样的自己，只能掩耳盗铃蜷缩起来。
　　裴钦的车大，躺下去的确比R8更舒服。
　　周耒他们都去县城找宾馆过夜，周未不清楚蒋孝期是不是也去了，他的R8就停在大G前面，熄灯锁车没有动静。
　　周未身心俱疲，裹着羽绒被给客户回了几条消息便睡过去，其实时间应该还早，所以他半夜醒来刚刚过了午夜。
　　乡村的夜晚是另外一种寂静，没有路灯，车窗外面黑得彻底，周未想放个水，打开手机的电筒照着下了车。
　　车停在路边，周未脸皮薄，没好意思就地解决，踩着土路往旁边树林里走了一段。
　　夜里很冷，方便完了想马上窝回车里，周未再开电筒，系统提示电量低无法开启。
　　他没留意手机电量的问题，郁卒地闭上眼再睁开，仍然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办？估摸着原路摸回去？总不能在这儿戳到天亮。
　　咔啦一声枯枝轻响，周未探出去的一只手被握住了。
　　他的手认识那只手，是蒋孝期。这人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一点儿都没发现，不会刚刚袅袅也被看去了吧……
　　蒋孝期领着他向回走，步子放慢，给他时间探索脚下的坑洼不平。
　　周未的世界无限大也无限小，贫瘠到只剩下这一只温暖的手掌，他看不见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给予的山一样的安全感。
　　被无路可走时的吊桥心理紧紧撅住，只要给他一个牵引，他便义无反顾随他走下去。
　　然后周未听见蒋孝期开车门的声音，松了口气，又反应过来他开的不是大G，而是蒋孝期自己的车。
　　所以，他今晚也一直睡在车里，就在他一抬眼却望不见的距离。
　　周未抬手摸索顶灯，手腕被蒋孝期抓住了拉回来：“你说不让我看的。”
　　又一个掩耳盗铃的，周未咕哝：“现在明明是我看不到你。”
　　“B&B就是这样，我是那个不想你夜里开灯看到我的Beast。”
　　蒋孝期说的是美女与野兽，周未心说你是Beast，难道在暗示我是Beauty？
　　“张嘴，”蒋孝期用一个勺尖碰了碰周未的嘴唇。周未张开嘴，被他喂了一勺口感有些像炒饭的食物，嚼起来挺有料的，还带着温热气。
　　“我自己吃，”周未伸手抓勺子，被蒋孝期躲开。“我喂你。”
　　“我手又没断。”周未吃了两口，食欲被唤醒，有软糯的肉粒、弹牙的香米、爽脆的笋丁、鲜香的瑶柱，八成还有切碎的胡萝卜。
　　蒋孝期像捡了个奶猫的好奇宝宝，投喂得兴致盎然，一路喂到周未吃不下去，又给他喂了梨汁。
　　晦暗的环境里，周未无法像视力正常的人那样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的视觉会一直停留在由亮转暗的刹那失明，就像他正在经历的人生。
　　他从明堂走进暗巷，过了很久很久依然无法习惯，只好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生活，等待有人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到阳光下。
　　蒋孝期可以肆无忌惮凝视他，他这样茫然无焦的模样透着倦怠和餍足，很像吃饱了困觉的小六，呆萌呆萌的，很好宠。
　　他胸口中潜伏着的占有欲蠢蠢而动，他是他的，他只有他。
　　周未揉肚子：“撑。”
　　“去散步。”蒋孝期拉着他的手带他下车，两人晃去路上当夜游神。
　　周未心想幸亏换掉了丧服，不然可能会吓到左邻右舍，他套着蒋孝期开车去县城商场买的一件轻羽绒，这边的大牌就是李宁真维斯，蒋孝期买了件ZOLO。
　　周未穿的时候突然想起他还答应过帮左逻设计一款春夏衬衫的衣料图案，最近太忙了没空画，差点忘掉，也碰巧冒出一点想法。
　　他穿了里外三层又刚吃过东西不觉冷，想起蒋孝期过来时只穿了衬衫和风衣，伸手去摸他的袖子，这家伙并没给自己也买件保暖的。
　　“回去吧，”周未牵着他转了个方向，“瞎转悠挺没劲的。”
　　蒋孝期低低笑了声，胳膊带着他的腰再转身：“反了，这边。”
　　周未躺回裴钦的车里，感觉刚刚又像经历一场幻觉，越回味越不真实，他快有二十四小时没亲眼看到蒋孝期了，面对面仍然会想念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裴钦回来，绕着车门仔细查看指纹脚印，每一根汗毛都在怀疑昨夜他的爱车里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偷瞥周未一眼，周未的耳垂就红一分，并不是做贼心虚好吗，可又没法辩解。
　　裴钦一脸看自家白菜的惋惜，戳周未耳朵：“没事儿，有了棉袄谁还穿马甲呢？你开心就好……”然后开走大G去做了次深度清洁。
　　又挨过一日，傍晚宥莱也到了，开了他的敞篷法拉利，兜得满车黄土，拖底拖到心碎了无痕。
　　“你们也不说一声，早知道这路我就开越野来了！”
　　蒋孝期皱眉：“你又凑什么热闹？”
　　“末末是我亲哥们，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他爸去世就是我……”宥莱哎了一声，感觉哪里不对，“我不能不来！听说这边梨不错？”
　　再然后，喻成都的房车也到了，几个人轮流上车洗澡用厕所，好像他开来的是辆移动公厕。
　　喻成都把闲杂人等赶下车，拉着裴钦进去，落下所有遮阳帘。
　　村民们指指点点，这大箱子似的车就是殡仪馆的灵车吧，怎么这么早就开来了？
　　喻成都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喂了两声，吓得大姑娘小媳妇花容失色落荒而逃，他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颜值产生怀疑。
　　这一整天，周未仍然没有见到蒋孝期，电话短信也没有，唯有按时送进来的梨汁表明他依然还在。
　　次日出殡，这天晚上周未和展翔两个人都留下来守灵，后半夜落了小雨，蒋孝期让人送了防潮垫和热粥。
　　出殡这天是天不亮就要起来准备的，根本没时间吃东西，流程也很复杂，要摔盆、打幡儿、抱公鸡，除了哭天抢地周未都十分配合。
　　陈父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领了骨灰后要按照习俗葬在陈家祖坟里，全程有专门帮忙哭灵的，边哭边唱很是神奇。
　　天空洒着牛毛雨，灵幡扬起，纸钱纷飞，要不是哭灵那位太敬业，气氛还是比较悲伤凝重的。
　　周未和展翔要带头铲土，然后亲友合力挖坑把陈父的骨灰安葬，立上刻好的石碑。
　　周未看着墓碑上陈末两个字，只觉得陌生。
　　历时四十八小时的繁复送葬仪式终于结束，众人分了丧服拿回家缝被套，据说能辟邪，然后欢天喜地进入吃白席环节。
　　裴钦他们道别的时候，一个个过来跟周未拥抱，看得乡邻们议论纷纷，反而周回被独自晾在田埂上，裹在黑西装里，像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所有人都走了，周未静静站在墓碑前，这才是他真正告别生父的时刻。
　　“你还挺能装的，”周回飘到他身后，同样注视着陈父的墓碑，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孝子贤孙……他的病你从没用心过吧，肺叶坏了就切掉，一次一次化疗……亲生的又怎样？你有一天当过他是你爸爸吗？！对了，听妈说，你连叫爸都没叫过几声，怪不得爸不想见你……别说你没赶上，就是赶上了爸也不会想见你，他念着的人是小金、是我……周未你装可怜有意思吗？一张晚娘脸耍得他们围着你团团转，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周家怎么亏待了你……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拿走你的身份，可那些本来就是我的！你，你才是偷东西的贼！你偷走我不止二十年，你还要偷我前世今生，偷走我一辈子！”
　　周未立在微雨中不为所动，他周遭又升起那种外人无法刺穿的壁，黑色雨帽下一张冷白的脸染了潮湿，睫毛上颤着雾珠。
　　周回给他的沉默激怒，向前迈出一步，几乎要扬手将周未从父亲的墓前推开。他肩头突然给人拍了两下，轻且沉重。
　　周回讶然转身，看见身旁站着撑一柄黑伞的蒋孝期，伞沿移过去遮在周未头顶。
　　周未终于转过身，瞥见周回时露出一点“你怎么在这儿”的惊讶，很快又被“你爱在哪在哪”的无所谓取代，却下意识朝远离他的方向挪了半步站到蒋孝期身边。
　　蒋孝期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备用助听器，伸手摘掉周未戴着那只帮他换上：“都没电了还戴着做什么。”
　　周回：“！！！”这简直比指着鼻尖儿骂他放屁还要脸疼，毕竟放屁也是有声音和气味的，能被人发觉还有口难言，大多数时候只能忍着。
　　所以刚刚蒋孝期是看了一场多么讽刺的独角戏，现在脸上写满了“你很幽默”。
　　“周耒说得没错，他不把你放在眼里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蒋孝期淡淡看向周回，“我难得和他有意见一致的时候。”
　　周回气得唇角抽动，蛇信呼之欲出。蒋孝期先开口：“再说一个字，我会还个大礼包给你，保证比姬卿的仙人跳更惊喜。”
　　周回瞳孔骤缩，像被敲到七寸。他刚回周家的第一年，中了一局仙人跳，被十八线嫩模坑走两百万，那是他买车之后银行卡里仅剩的余额。
　　他不意外幕后搞他的人是姬卿，毕竟那会儿他在周琛面前表现得过分讨喜，他只是没想到连蒋孝期都会如此笃定地知晓内幕。
　　他周回，只是世家中一个人尽皆知的笑话！
　　周未似是听不懂他们的机锋也没兴趣，转身走出伞下，沿土堤一路走，两边是成行的梨树，华叶焜黄，栉风沐雨。
　　蒋孝期跟上去，重新用伞遮住他。
　　蒋孝期两天没有出现在他眼前，又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现在周未脱下丧服，他终于出现了，他总是轻易就能捏住他的软肋。
　　周未不说话，他装不下去了。要像朋友那样对蒋孝期说谢谢吗？还是像白痴那样继续跟他装傻卖乖？
　　能蒙混过关的人可以是从前的周未，也可以是忘掉蒋孝期的周未，但不是现在叫陈末的周未。
　　“路不平，你走慢点——”周未越走越快，蒋孝期跨着长腿跟在后面给他撑伞。
　　周未继续走，像在摆脱他：“我不瞎，我现在什么都看得到！”
　　蒋孝期猜到了，猜到他假装失忆，猜到他这么拙劣地留在他身边乞怜他的爱护，像强塞给他收养的流浪猫。
　　“七哥错了，不生气好不好？”
　　果然！周未心说，果然那句“七哥”给他留意到了，蒋孝期从来不是可以蒙混过关的人。
　　周未突然转身，推开蒋孝期擎着的雨伞，任那柄伞被风掀进路边的枯沟，滚了满身泥土碎草。
　　“你，是你把周未找回来，他为什么不能生气！他很生气，很生气！你不要跟着我——”
　　小孩子受了委屈，只会向亲近的人撒娇发火，因为知道哪里才能讨到安慰。周未冲他发脾气，说明仍然当他是亲近的人，他甘之如饴。
　　蒋孝期继续跟着他，声音流出笑意：“谢天谢地，你终于肯回来了。”
　　周未气恼地扬起手：“我不要！我不要你！我不要、你、可怜我！”他气坏了的模样，一句话不停换气才说完。
　　“被你大喘气吓到了，”蒋孝期伸手拉他，想拦住他，抱他，“还好不是你不要我，哥错了……小未，我不告而别、言而无信，是我错了……”
　　“你，你……”周未更气了，不停深喘着，眼里蓄满两池深不见底的委屈，转过身直接冲蒋孝期挥来一拳：“是你、不要我！”
　　他离开的时机太糟糕了，那会儿周家发现周未并非亲生，陈家也不是周未的归处，他被全世界抛弃。
　　蒋孝期已经做好了打完左脸给右脸并一路鼻血流回丹旸的准备。周未的一拳像是将全部气力挥出身外，堪堪跨出半步，他整个人倏然一松，软折的膝盖跪落下去，身体倒向旁边的枯沟。
　　蒋孝期已经来不及拉住他，只好侧身一扑抱住周未跌落的身体，强行垫在他和枯枝碎石之间当作缓冲，一手飞快地护住周未的脑袋，两人叠在一起从土坡上稀里哗啦摔滚下去。
　　所幸这条不知做什么用的沟道既不深也没有蓄水，蒋孝期后背硌得有些疼，手背有划伤，仅此而已，但周未晕厥了。
　　“小未！”蒋孝期将人打横抱起来。那群也像刚爬出五指山的孙猴子，一路飞跳着狂奔过来。
　　蒋孝期后退两步一个猛冲，抱着人几步跨上土坡，被那群及时拖住手臂借力拽上去。
　　“把车开过来！”
　　“他低血糖，身上应该带着糖，”那群转动方向盘，轮胎将泥水扫出扇面，同时丢了瓶纯净水到后座，“泡一点糖水喂他喝下去。”
　　蒋孝期摸周未的口袋，果然有二指粗的一个小瓶子，里面粘哒哒剩下四颗夹心硬糖。
　　他将瓶子里的水倒掉三分之二，四颗糖全部泡进去用力摇，糖块变小，溶成稀薄的雾色糖水。
　　周未的脸白得吓人，连嘴唇上的血色都退净了。蒋孝期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点点喂他喝糖水。
　　如果只是低血糖问题不大，但蒋孝期很怕，他之前爆血管也是突然晕倒，不知道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
　　蒋孝期掏出手机拨给林木：“林医生……”他突然顿住，转折略显生硬：“最近睡得不好，你推荐我妈的那种褪黑素我能吃吗？”
　　“可以。”林木也在电话中稍一停顿，像在思考他的提问，“小蒋先生不要过度操劳，适当节制。”
　　蒋孝期：“……”
　　他挂断林木的电话，让那群打给周家的段医生。
　　周未给糖水灌醒了，看清水瓶子里泡着的四颗糖，每颗都只剩下一丢丢，登时气恼地挣扎起来：“蒋孝期！你、赔我、的糖！”
　　“好好，我赔，”蒋孝期忙着跟段医生通话，“抱歉，他会不会有什么……补了糖清醒一点，刚在发脾气……”
　　段医生很重视的语气：“神志清醒问题不大，检查一下他的手脚有没有麻痹症状，如果没有就不是复发。我现在出门，你们的车快一点，我到津沽等你们，那里的中心医院设施很好，不要在县医院停留，万一情况不对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周未还在生气，从蒋孝期怀里拱出去，整个人往座椅里糊，十分萎靡。
　　“他有点发烧，”蒋孝期伸手过去想把人捣鼓回来检查一下，周未推他的手很不配合，“动一动手脚，有感觉吗？”
　　周未的手指一疼，被蒋孝期咬得闷哼一声。
　　“知觉没问题。”蒋孝期说，“辛苦您，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周未挣扎不动了，再次给蒋孝期摁回怀里抱着，他烧起来，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馒头又烫又软。
　　蒋孝期拨了通电话给蒋孝明，让那群打开双闪能开多快开多快。一小时后那群的车从匝道驰出高速，前方等待的警车闪灯鸣笛开路，向津沽中心医院方向驶去。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章
　　“老子头一次徇私，居然是帮你们送个发烧病人到医院扎吊瓶！”蒋孝明在电话里声音郁卒地抱怨，“我说小老弟，对乙酰氨基酚就能搞定的问题你倒是给我说说哪里危重？”
　　周未只是普通的呼吸道感染引起发热，蒋孝期心放下来，在津沽中心医院检查后滴上一瓶退烧药，就带着段医生开车回了丹旸，毕竟这边更熟悉，可利用的资源更多。
　　段医生把周未安排在朋友的私立医院观察，周未摘了耳机，蒋孝期坐在他床边讲电话。
　　“建立合作关系的本质就是相互麻烦，而且，”他探手试了周未的额头，“那个氨基酚并没有搞定我的问题，会不会遇到了假药？”
　　“假药不归刑侦管，”蒋孝明声调轻松不少，“但是，合作愉快。”
　　如果宥廷他们对二十五年前的推测属实，蒋孝期这两天反复思考过，跟他们合作不失为一条有风险的捷径。
　　倘若蒋桢当时在房间里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发生，且不是录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蒋家当年为什么会放过她？
　　就因为她什么都不要？这说不过去，在有钱人的逻辑里，拿封口费远比分文不取让人放心。
　　蒋柏常当时是确知蒋桢在那栋别墅里的，那他知道蒋桢当时怀了他的孩子吗？是不是因为她腹中的骨肉才决定放她一马？
　　录像最后蒋柏常那个短暂的凝视，怎么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但这样把蒋桢放到外面，还是不如控制在蒋家安全，或许蒋桢仅是亲见，手里并没有证据。
　　蒋柏常放过她，或许出于感情，或许念及骨肉，但蒋孝腾为什么肯放过蒋桢？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并不知道蒋桢当时在别墅里。
　　否则按他的性格，是不会留着这个后患的。
　　之后蒋桢离开，彻底湮没在芸芸众生里，二十年足够蒋家淡忘并释怀这个人的存在，直到蒋孝期回归蒋家。
　　蒋孝期现在终于猜到一点蒋桢当初极力反对他回蒋家的原因，但退缩已经来不及了，从他的骨髓配型成功的那一刻起，他们母子注定已经暴露在了狙击者的枪口下。
　　宥廷他们能够找到的东西，想到的破绽，蒋孝腾未必无所觉察。
　　所以，蒋孝期需要利用父亲平衡和蒋孝腾的势力，需要利用蒋孝明保护蒋桢，他必须小心地同这两方建立合作关系，精确计算好每一张底牌掀开的时机才有可能成为最终的赢家。
　　周未用了退烧药后不到六小时就又烧上了三十九度，护士按照医嘱给他换了布洛芬退热。
　　用了药短时间内会有点效果，周未出了一身汗，体温降回三十八度以内。他整个人烧糊涂了，一直昏睡，难受狠了会蹙起眉将身体缩成一团。
　　段医生过来探视：“他一直是这样，免疫系统迟钝，感冒发烧总不爱好，要反复烧几天，不必太担心。”
　　“从前他好好的我不会想太多，”蒋孝期帮周未换了额头上的卡通退热贴，“现在总担心他脑子里的那根血管再被烧断了，这么昏睡着万一不能及时发现……”
　　段医生咳了下：“那倒不会，血管断裂的几率要比血栓小得多，说来还真是……”他的神色有一瞬困惑，又摇了摇头。
　　蒋孝期看向他：“段医生怀疑什么吗？”
　　“倒不至于怀疑，”段医生斟酌着开口，“周少脑子里的那个血管瘤我是知道的，其实只能算是个很轻微的血管畸形，先天的，自从发现了每年都会复查，情况稳定也没有任何症状，按说突然破裂的几率非常微小。可能是他那段时间生活太不规律了，现在脑卒中年轻化也是这个原因，加上遇到家庭变故的情绪影响……”
　　段医生看着睡在病床上的单薄青年，颇有些怜惜和自责：“我如果多留意他一些，说不定不会发生那种意外。”
　　“段医生不必这么想，确实……意料之外。”蒋孝期安慰他，却十倍于这种愧疚。
　　他回来后才知道，周未离开周家后一直在倚靠画画赚钱赡养生父母、照顾弟妹，他那样过惯了富足生活的人苛刻压缩自己的物质需求，熬夜工作、三餐不继，又断了同朋友的来往，足不出户，精神上孤独自闭。他撑了一年，终于没能撑过第二年。
　　外面天黑透了，蒋孝期吃了周未的病号餐，又给他点了一份粥。
　　病房里只开一盏阅读灯，是周未醒来也能看清的光线，又不会过分明亮，笼在小房间里显得很温馨。
　　周未用过退烧药会一层层地出汗，蒋孝期打来温水帮他擦脸和身体，轻轻跟他说话。
　　“你什么时候肯醒呢？都睡出时差来了。别乱动，帮你擦干净，你闻闻自己什么味道，都腌好了，再烧下去就可以吃了，烤乳猪都不用这么长时间……”
　　周未发着烧，碰触温毛巾也会觉得凉，擦背的时候老大不乐意，哼哼唧唧往蒋孝期怀里躲。
　　“好了好了，擦好了就抱你，胳膊抬一下……小未，好瘦啊，你怎么搞的……”
　　周未作息跟鬼看齐，凌晨快两点，他终于睁开眼，看到床边椅子里蒋孝期正用pad看东西。
　　他没动，偷偷看了一会儿，琢磨着怎样才能不那么尴尬地面对蒋孝期，毕竟失忆演不下去崩坏跳马实在太衰了！
　　蒋孝期一抬眼，周未飞快合眼，他这会儿脑子不清醒，还没想到好主意，暂时不方便醒。
　　蒋孝期已经放下pad伸手过来摸他额头，然后他的耳机也被戴上了。“肚子饿吗？”蒋孝期问他，直接当他是装睡的。
　　周未听见自己肚子咕噜一声嚎叫，愁得他缩回被子里捂住小腹，问你了吗就抢答！出息呢？
　　蒋孝期已经在盛粥了，故意碰出点儿响动，鲜香的味道被搅散开来。他似乎还尝了一口：“不错，放了一点点瘦肉和菜心，都煮烂了，要不要吃点儿？”
　　周未闷声在被子里说：“你先，把灯关掉。”
　　这是什么要求？没脸见人吗？蒋孝期气得想笑，还是顺着他关了灯：“你确定这样吃？”
　　周未已经伸手等着接他递粥碗过来：“嗯，吃粥不用灯。”
　　蒋孝期低低笑了声：“那喂你吧，还像上次一样。”
　　粥的温度刚刚好，蒸腾着香气又不烫嘴，蒋孝期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喂他吃，周未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空睁着眼睛，听见勺子荡在碗沿上的轻响就张开嘴。
　　这样吃了没几口，蒋孝期看见他趁喂饭的间隙，用宽大的病号服袖子快速蹭了眼角，就是大臂靠近肩膀那里，动作很小，隔了两口又蹭一下，然后有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勺子擦过碗沿，周未乖乖张嘴，等待的下一勺粥没有入口。蒋孝期拇指擦过他脸颊，抹掉一片泪湿，还真哭了。
　　周未仰头躲了下：“还不饱。”声音哝哝的。
　　蒋孝期胸口酸疼，接着喂他：“我知道你受了好多委屈，等你好了，恢复体力，可以把没揍完的那拳打完，也可以加利息。”
　　“我打不过你，”周未嚼着米粥，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都瞪大一圈，“这么黑了你还看得清我？”
　　“那肯定啊，不然你现在满脸粥了。”这是什么傻孩子，还当关了灯就不用面对那么尴尬了，结果仍是掩耳盗铃，单他自己看不见！
　　周未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吃饱了。”
　　“也行，先少吃点，循序渐进。”
　　周未蹭下去躺好，还是侧卧的蜷缩姿势，倒是没有故意背对着蒋孝期。
　　“你……等我好了，你回家住吧，阿姨也快回来了吧？我其实有地方住，租的房子还没到期，不住也浪费了……”
　　“骗完我就想跑了？”蒋孝期拉住周未的手腕扣在一起单手捏住，“你跑试试，看我会不会锁了你！”
　　“你锁脚行吗？这样画画不方便，”周未安之若素地伸着胳膊也不挣扎，“蒋孝期你总欺负我，良心不会痛么？”
　　蒋孝期打开微信改了名字转给他看，X7变成了“未来可欺”。周未气得抬脚踹他，合着他来就是给他欺负的？
　　蒋孝期又改成“未来可妻”，周未吓得跳起来。心虚咆哮：“你要疯？这别人能刷新看到的！”
　　蒋孝期再改成“未来可期”，“就这样吧。”他关了手机放到一边，两手轻轻揉周未被捏的手腕。
　　“我原来觉得喜欢一个人并不会特别惊心动魄，两个人合得来，在一起很舒服，愿意照顾对方和承担责任已经非常难得了。大概是因为我从小没体会过父母亲之间的那种爱恋，我也不是很会去喜欢别人，或者爱一个人。相比之下，可能得到一个人更简单些，更适合我，只要那个人不离开、不改变，我也可以做到一直一直对他好下去。”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觉得那是欲望，一个关于取向的隐秘的欲望。小未很美，睡着的时候很美，醒来的时候很美，穿西装很美，穿浴袍很美，笑起来很美，生气也很美……但克制欲望，对我来说并不太难。”
　　“后来，你像月光一样出现在清净山，又在马场里漂亮得像火焰，我想靠近你然后驯服你。每一次见你，我都发现心里的那头野兽越来越难控制，只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得到安宁。”
　　“小未，我本来不知道什么是爱，但它发生的时候，我一下就懂了。那时候我一贫如洗，你富得流油，但只要你受一点委屈我还是很心疼，马上摔下来我心疼，沉在海里我心疼，周耒打你我心疼，下雪天手冷了我也心疼……”
　　“欲望可以克制，依赖可以挣脱，崇拜可以坍塌，甚至责任也可以推卸……但心疼一个人，就一定没救了，无论你身上出现任何空洞和裂缝，我都想马上补好你，你完整了，我才会完整。”
　　“以前你会胡闹、会作妖，现在，又会生病、会掉眼泪。”蒋孝期低头，把唇贴在周未手背上，“我就一直一直疼，被你吃得死死的……还会嫉妒，嫉妒那些让你紧张、伤心甚至让你快乐的人。除了把你拴在身上紧紧看住，还能怎么办呢？”
　　黑暗中，蒋孝期的声音幽幽渺渺，有一点熟悉也有一点陌生。周未手腕上突然一凉，紧跟着那一点潮湿就被蒋孝期用指腹摊揉进了皮肤里，毁尸灭迹。
　　周未惊讶地坐起来，他想抬手去摸蒋孝期的脸，验证那个不可能，手腕却被蒋孝期死死攥住。
　　果然恃强凌弱！不让摸就摸不到了吗？
　　周未跪起身，循着蒋孝期的气息倾身探过去，他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脸，却不偏不倚捕捉到了他柔软的唇。
　　或者说是，落入了他的陷阱。
　　周未不是想吻他的！他向后躲闪：“感冒，会传染——”
　　蒋孝期拉着他的手腕扣到自己脖子上，跟着将人狠狠拖进怀里。“我要、修补你。”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心，你起来干什么？”蒋孝期扶住刚下床就下跪的周未。
　　周未烧了一天虚得厉害，头晕腿软，靠在蒋孝期身上缓劲儿：“我去厕所！滴了这么多瓶水，我蒸发不过来了。”
　　蒋孝期直接将人抱起来：“不禁亲吧，这就连路都走不动了——”
　　“能不这么过分自信吗？”周未被抱到卫生间，袅袅的时候倚在蒋孝期身上，睁眼的力气也腾不出来。
　　放过水，蒋孝期从背后撑着他洗手。
　　周未迷迷糊糊掀开一道眼缝看向镜子，幸亏刚尿过，不然这一眼可要把他给吓到失禁。
　　镜子里照出个长发凌乱的妖精，不对，是神经、病！过耳的长发在头顶滚成鸟窝不说，还有几缕被编成了小辫儿！
　　周未抓了下脑袋回瞪蒋孝期，没第二个人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
　　“你……不是喜欢女的吧？”
　　编辫子什么的也太丧心病狂了，以后会不会让他穿裙子？！
　　蒋孝期忍笑，帮他按了按额头上的退热贴：“贴这个的时候总黏到头发，就随手一编，挺可爱的。”
　　“我这样你刚才也下得去嘴？”周未嘴角抽搐，心说蒋小叔才是硬核演技，对着他白痴样的一头小辫儿能执手相看泪眼，竟没有笑场，是不是比他还瞎！
　　蒋孝期把他抱回床上，摸摸额头：“又烧起来了，把药吃了再睡会儿。”
　　周未乖乖吃药，想让蒋孝期也去睡会儿，听见他电话响了。
　　蒋孝期看了眼来电，又看周未一眼。
　　“你在这儿接吧。”周未把耳机拉下来，躺到枕头上。这种时间打来电话，如果不是出人命的紧急，就是美国那边的。
　　蒋孝期揉揉他头顶，接起来电：“宥圆。”
　　“小舅舅，”宥圆那边似乎刚下课，她走得急声音也急，“安排的事情还搞吗？我可准备好了——”
　　蒋孝期叉腰在病房里晃了两圈：“行，不过先交个底，我没法真飞回去。”
　　“那！”宥圆急了，“万一……不是就穿帮了？你飞一趟有什么困难，不然计划只能延后了。”
　　“不能延后，赌一下吧。”蒋孝期咬着下唇思索片刻，“我之前跟他透过消息，应该就这一两天，再拖下去不是那个人的风格。你见机行事吧，照顾好她，实在不行就及时好转。”
　　“他们不会信的，你到底什么情况？！”宥圆顿足。
　　蒋孝期转头看了眼病床：“周未病了，他现在不适合长途飞行。”
　　宥圆秒懂，不再多说：“知道了，你想赌，就赌一下吧！”
　　凌晨，周未还睡着，蒋桢药物过敏紧急入院的消息从美国传回来，情况危急。
　　蒋孝期立即预定了最近一趟返回纽约的航班，然后坐在床边等周未睡醒，陪他吃了早饭做了检查。
　　“有点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最迟中午过来陪你吃饭。”他低头用唇试了试周未的额温，然后打开手机，在定位软件里给周未分享了自己的实时位置。
　　周未疑惑地看他：“你不用这样，尽管去忙……”
　　“我想这样，让你安心。”蒋孝期穿好外套，一直看着周未退步出病房才转身快步离开。
　　蒋孝期上次见父亲时，无意中说了句蒋孝腾催他回美国的暗示，期限到了他不回去，蒋孝腾必然有所动作。
　　区别只是，蒋孝期把这个期限提前了，并且，替他做了个假动作，为的是试探一下父亲的态度。
　　如果蒋桢那边出事，蒋孝期必然要立即返回，他订了机票，原本的计划是带着周未一起，但现在他成了意外的变数，他也只好虚晃一下。
　　蒋桢不是真病，蒋孝期也不能真走，所以如果蒋柏常照旧作壁上观，只能让蒋桢迅速好转，即便那样戏会显得很假。
　　蒋孝期取了行李护照，经过枫丹路去蒋生顶楼跟蒋柏常道别，他一身行装进门连外套也不脱，五分钟之内看三次腕表。
　　蒋柏常扔了一沓厚厚的文件给他：“看看。”
　　蒋孝期瞥一眼文件，没动，太多了，个把小时读不完：“我带上飞机慢慢看，时间不早了——”
　　他很急，但不是急着赶飞机。表面上看，两种焦虑没什么区别，所以蒋孝期不加掩饰。
　　蒋柏常的秘书敲门进来，冲蒋孝期微一点头：“蒋总，车子备好了，随时能出发。”他臂弯里搭着蒋柏常的灰呢外套。
　　蒋孝期胸口狂跳。
　　蒋柏常走过他身边，拍拍儿子结实挺拔的肩膀，秘书过来帮他穿好大衣。
　　“在这儿慢慢看吧，我去接你妈妈回来。”
　　蒋孝期一颗心快从喉咙蹦出来，听到这句仍然没法立时落回肚子里，他眼眶发烫，竟是意料中的意外。
　　他赌赢了，但令他欣喜的是，蒋桢赌赢了。
　　蒋柏常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儿子的怔忡并生出迟到的愧疚来，走到书柜边将上次的黄花梨茶罐取出拍到茶几上：“喏，自己泡吧，边喝边看。”
　　实木大门在身后关合，蒋孝期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沓文件——蒋生国际集团股权分配方案、股权转让协议书。
　　&&&
　　十二点一刻，周未抱着手机滚在床上，盯着逐渐向自己靠近的小红点儿。五百米……三百米……六十米……噢噢噢上楼来了吧……
　　周未抬手撕掉前额的退热贴，倏地将手机塞进枕头下面，十、九、八……四、三、二、二……二……
　　？？？怎么还不进来！
　　周未睁开眼，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刚解锁屏幕，病房门被咔啦推开。
　　周未吓一跳，手机咚一声敲在地上，屏幕上歘歘散着水波纹的小红点正仰面闪烁，周未赶忙趴在床边伸手去捞。
　　“哥？”展翔蹬蹬蹬跑过来，抢先一指捡起手机，“你在干嘛，这是什么……”
　　周未含恨把手机抢过来：“游戏！”
　　“你玩游戏吗？”展翔挠头，“这游戏地图还挺仿真的。”
　　后面进来的周耒双手插袋踢展翔鞋跟，展翔会意，赶忙让出探病C位：“哥，小耒听说你病了，特意开车带我来看看你！”
　　周耒又踢他，展翔连忙改口：“哦，是我听说你病了，求他开车带我过来……究竟哪里有区别？”他小声嘀咕后半句。
　　蒋孝期最后进门，手里提着兰友生的外卖打包袋，左右两大袋。
　　“赔你的，”他将一个万花筒形状的透明筒盒丢到周未床上，里面塞满了各色心形棒棒糖，用透明纸和红丝带扎着。
　　周未捞起来看一眼，飞快地塞进被子里。
　　蒋孝期若无其事：“小翔帮忙摆下桌子。”
　　“哎好的！”展翔如释重负，后脚跟被踢得发麻，过去帮蒋孝期摆饭，还要负责放好周耒让他提上来的果篮和插好周耒带过来的洋桔梗和向日葵。
　　周未看着周耒微笑：“下课就过来了？没吃饭的话一块儿吃点吧，买得太多了……”他看向蒋孝期，眼角促狭地弯下来。
　　蒋孝期已经摆好了椅子，往其中一张里塞了只靠垫。
　　“好啊我早上起晚了就吃一个卤蛋第二节 大课时肚子叫得尬死了这是烧牛筋吗闻起来好香……”展翔突然消音，鞋跟上又挨了一下，“下午……还有，课……回去吃，也行。”
　　“坐吧，你哥存了你的课表，今天下午如果没事就留下来看着他，别让他画画玩手机。”蒋孝期过来扶周未，周未赶忙自己乖乖爬起来坐进有靠垫的椅子里。
　　周耒不知为什么脸色稍稍沉了些。展翔明白是因为那个课表，周未存了自己的课表，没存他的，他又醋了。
　　周未病容明显，瘦得眼窝都凹下去，看着满桌精致吃食依然没胃口，抱膝窝在椅子里听他们说话。
　　他看周耒就那样坐在对面岿然不动，像拍证件照的姿势，又像参加什么苦大仇深的批/斗会，觉得好笑，又想招惹他，就盛了一勺冬笋烧鹿筋抻长胳膊放到对面他的碗里，试探的语气问：“是叫小耒吗？”
　　周耒登时脸色青黑，多云转阴、电闪雷鸣。他又不好发作一个病人，气得磨牙：“对，我叫周耒！周末的周，未加一横的耒！”
　　展翔在桌子下面踢他，怕他当场甩脸子，反被周耒狠狠踩回一脚，疼得鸡骨都咬断了，泪花涟涟继续啃鸡翅。
　　周未看他这样憋不住笑，忍得轻轻咳了几声：“嗯嗯，小耒，你喜欢吃的，要多吃一点。”他又够着帮周耒盛了勺小鲍酿翅。
　　周耒脸色精彩起来，落霞与孤鹜齐飞，恼恨共惊喜一色，他哥盛给他的，都是他喜欢吃的！
　　周耒看着周未，目瞪狗呆，一只脚又去骚扰展翔，狂踢他鞋帮：他这失忆是不是有点非典型？
　　蒋孝期把剔好的鳕鱼换给周未，看他坐得离桌子有点远，转身顺手连椅子一块儿往前搬了搬，也与他更靠近些：“别光顾着玩，好好吃饭。”
　　周未被他这日常坦然的一波儿弄得脸红耳热，比手欠的那位还不自在，终于老实了，闷头吃饭。
　　“我哥……蒋哥……我哥和蒋哥……蒋哥对我哥……”
　　周耒走在前面，不耐烦地停下等展翔：“你不说贯口改练绕口令了？走快点儿！信不信把你扔在这儿——”
　　“不是……他们……”展翔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怎么都绕不出来，纠结得五官抽在一块儿，舌头也不利索了。
　　他一双球鞋给周耒踩得满是鞋印儿，这会儿又左脚绊在右脚上，自己踩自己险些摔倒。
　　周耒扯着胳膊将他塞进车里：“断背山没看过？断袖总听过吧！”
　　这句话伴着跑车轰鸣的引擎，直接把展翔轰傻了：“什、什、什、什……”
　　他一副受到惊吓灵魂弹飞的表情，呆愣愣看向周耒。
　　周耒斜乜他一眼，吓成这样？特别不能接受吗？真是没见识的白菜包！一棵白菜要那么直干嘛，卷心菜不是挺好的么——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是说老蒋亲自去美国接阿姨回来？”周未似乎比蒋孝期对这个消息的反应还要高兴一点，盘着腿在床上晃来晃去，还呵呵笑出声。
　　蒋孝期摸他额头：“你烧傻了？别这么笑！”
　　周未眼睛跟着他转：“小叔，家庭和美、万事顺遂，我在替你开心呢。”
　　蒋孝期过来坐他床边，周未很自然地歪过去，枕在蒋孝期腿上。
　　蒋孝期顺他头发：“以后我不用领五千块了，你不许熬夜画画，随便画着开心就行，钱的事情不用你担心，包括陈家那边。听懂了吗？”
　　周未点点头：“盼星星呦盼月亮，终于盼得山沟沟里面出太阳！不过，你惯着我没问题，不能惯坏别人。”
　　“我知道，用展翔的名字给他们买套房子安定下来，之后按月给生活费和小翔的学费，别的没有了。”
　　“好。”
　　蒋孝期低低笑：“这么容易呢，我还以为要哄你好半天，然后你死活不肯用我的钱，再把我气个半死。你现在这样，我很喜欢。”
　　“嗯，要是我死了，把他们都托给你比较放心。”
　　蒋孝期气得捏他脸：“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听话！好话不出三句。”
　　“我把你当家人了，”周未被捏得嘟起嘴，顺便冲蒋孝期啵了一下，“那你呢，什么事情都瞒着我，阿姨这次回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蒋孝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我猜到的。豪门恩怨我看了二十年，还亲自出演过最废炮灰，怎么会不懂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周未逮住蒋孝期作乱的爪子，怕他又给自己编小辫儿，“开始的时候是没想到，后面时间长了就想明白一些，你一直不回来应该是身不由己，我更愿意相信这个。”
　　“不会有问题，父亲亲自去是最好的结果。”蒋孝期顺着肩膀安慰他，“倒是你，既然明白就给我小心点，别乱跑，出门带着那群。如果有人抓了你跟我要一个亿，我只能拿命换了。”
　　周未腾地坐起来：“哪个兔崽子跟你嚼舌根？！”
　　他看蒋孝期的脸色，看着就疼，语气不自觉放软：“都过去了，那时候我还小，已经忘差不多了……他们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很多，”蒋孝期把他揽进怀里，“要了半条命那么多。”
　　周未推他：“去，你去关灯。”
　　“关灯做什么？这个时候关灯你不怕我吗？”蒋孝期危险地对着他耳朵说话，吐出的气息像某种大型猛兽在查看濒死的猎物。
　　“我是想证明，我不怕黑，真的不怕了。”周未被他弄得痒痒的，心猿意马，“小叔想对我做什么？做什么，我这样病病弱弱的也反抗不了……”
　　蒋孝期被他反撩了，在他手腕上用力一捏：“养肥了再说，怕现在弄死你！”
　　“林木这个人，的确有两下子，小时候那次他帮我催眠还是心理暗示什么的，那件事对我的影响渐渐没那么大了。前两年去过他诊所几次，幽闭恐惧应该也好了一些，你别担心。我现在到了暗处就是瞎的，怕黑早吓死了，只要想象身边带着光就好多了。”
　　蒋孝期问他：“你老实跟我说，去年夏天为什么去了墨林？林医生的老家在墨林，我暂时还找不出别的原因，你在怀疑什么？”
　　周未眨眨眼：“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是在我照片里拍的那家孤儿院长大的，这个人很厉害，也算帮过我很多，但他给我的感觉……一直不太好，我形容不出来。”
　　周未把自己身世被揭露的经过大致跟蒋孝期讲了一遍，包括那份错到离谱的亲子鉴定。
　　蒋孝期：“所以你怀疑，是林木从中做了手脚？”
　　周未：“我查过资料也问过段医生，虽然样本有被污染进而干扰鉴定结果的可能，但那种可能只是理论上存在。以现今的鉴定技术，只要样本来自被鉴定对象，RS那样的机构是不会出错了。小耒的头发是我亲手从他头上拿到的，我爸的是我从他工作室找到的，又粗又硬的自然卷发绝不会错。但是鉴定结论却截然相反，我没法不怀疑他。”
　　周未：“还有，后面我从段医生那里得知，小耒是一出生就做过亲子鉴定的，所以我的‘栽赃’根本不可能得逞，爷爷一开始就连半个字都不会相信，但他还是给我和小耒都重新做了鉴定，他想保全我的颜面。”
　　蒋孝期听见周未这么说，又觉得他实在善良得可爱，那样的时候还依然能体察到周琛的爱护，体谅别人的难处。
　　“如果你不主动要求鉴定自己和魏乐融的亲子关系，至少周家还会当你是少奶奶的儿子，也还有魏家做外祖，怎么那么傻不留下呢？”
　　“毕竟不是真的，”周未没什么遗憾，“别人已经当她死了，我不想她再背污名却不能申辩。魏家从外公去世也渐渐散了，她的哥哥们各自为政，不然也不会任她就这样被宣告死亡什么都不做。无论长短，她爱过我，我也爱她，我希望她生能顺遂，死能安息。”
　　“姬卿，其实是姬琎芾的养女，他收养姬卿时已经五十六岁了，而姬卿被收养时只有十三岁。”
　　周未惊讶地看向蒋孝期：“你查过姬卿？”
　　“对，刚刚开始。”蒋孝期把他按在胸口，指尖轻数他的肋骨，“她想抱谁的大腿认干爹，想勾搭闺蜜的男人上位，想争牡丹城做皇太后……这些都与我无关，但她欺负我的小未，还欺负了二十年，我该忍她吗？”
　　“蒋家人还不够你应付的，别胡闹了，三太子！”
　　“不是胡闹，不止你的事情，”蒋孝期说，“你想过周琛为什么一直逼着你继承牡丹城，对周耒却态度冷漠吗？因为周琛骨子里是个传统的大家长，他看不起姬卿这类人，包括她们的基因。姬琎芾收养孤女并不是善人做好事，他也不止收养过姬卿一个，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某些不可告人的癖好。这些事情过去太多年，你们这帮小孩子是不知道的，但老家伙们总还有人记得。”
　　周未抬手虚虚捋蒋孝期并不存在的长胡子：“那蒋小叔是老家伙吗？”
　　“你可以验货的。”蒋孝期转身，轻易就把周未按进松软的棉被里，一波绵密的吻紧随而至，如疾雨铺天盖地。
　　周未给他亲得魂飞天外，烧酥的骨头被碾磨粉碎，喘着气问：“小叔……是、请了陪练吗？进步……很、惊人……”
　　蒋孝期得到褒奖愈发动情，再次俯下身来吻他，一点点将水光丹色染遍他的眼角眉梢。
　　周未手腕给拉到头顶，身体被困在熟悉的气息里，眼前金星乱舞，几欲飞升。
　　&&&
　　“好冷好冷，怎么刚十一月就这么冷！”周未从医院楼里出来，跺着脚小跑进蒋孝期车里，“还没到我生日就冷成这样，往年我过生日都不用穿这么多——”
　　他在蒋孝期眼前晃着手工腕表拼命暗示，生日啊生日，快到了别忘了，生日礼物，日礼物，礼物，物。
　　蒋孝期发动车子，不知想到什么好笑的：“嗯，知道了，双十一打折促销趁机多买几样，把过去两年的也补上。”
　　“去你的吧，蒋朗台！”周未不理他了，用pad给左逻发图稿，是他住院这几天趁监工不在偷偷画的。
　　蒋孝期瞄了一眼：“春夏时尚，就是你画的这些茄子萝卜？”
　　因为是布料图案的设计，所以都是平面图，一张白底上面有淡橘色勾线的梨形简笔画，一张橘色上面是浅白勾线的胡萝卜图案，看着很简单稚气。
　　蒋孝期想象不出来这样的图案做成衬衫会是什么效果，俏皮、可爱……童装吗？
　　“是梨，和胡萝卜，叫做啰里啰嗦系列！”周未念念有词。
　　蒋孝期忽然意识到这季的ZOLO流行风可能跟自己有关，啰里啰嗦是在说他吗？毕竟榨梨汁和喂胡萝卜是他干过的事情。“你这灵感，有点任性。”
　　周未已经发好了邮件：“左逻帮过我，那年如果不是他给我一个活儿我可能交不出房租来。”
　　他在蒋孝期眼前打了个响指：“不要乱想，我现在也是月入五位数的高薪自由职业者，多养个你也不成问题！”
　　“我在想，”蒋孝期伸过右手，握住周未腕上的手工表，“如果我当年送你一块大金劳，你还可以当掉换钱用。要不今年生日，我给你买几块狗头金吧！”
　　“哈哈哈哈……阿嚏！”周未笑得飙眼泪，“你不如送我几块老姜，熬了汤可以驱寒。”
　　蒋孝期带着周未返回丹大附近那套公寓，开门前神秘兮兮地后退一步，眼神配合手势：“忘了提前告诉你，今天家里还有位客人。”
　　周未：“？？？”
　　他还没忘第一次见蒋桢的尴尬场面，惊悚程度至今无法超越。
　　“阿姨已经回来了？”周未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唇语，从蒋孝期手里顺过行李，“那我先走了，你——”
　　“不是，不是我妈，他们要在棕榈滩住一段时间才回来。”蒋孝期勾起唇角打开门，鼓励似的推开一道缝隙，“进去看看，你会喜欢他的。”
　　周未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儿猫腻，可惜没找到任何线索，干脆自己推开门走进去找答案。
　　客厅的灯光被蒋孝期从背后按亮，周未第一眼就看到对面客厅落地窗前重新搭起的那座猫爬架，被蒋孝期改装过的绳梯沿天花一角直通向电壁炉上面的小木台，曾经那是小七最喜欢趴觉的地方。
　　唔喵~沙发背后响起矜持高冷的猫叫声，一只年轻的三花踱着猫步傲娇地溜达过来，尾巴高高翘起好奇地盯着周未。
　　周未有一瞬间的恍神，像陷进某种突如其来的梦里，因为这只猫和他的小七长得实在太像了，耳朵上的灰毛也是不对称的一深一浅。
　　他就要以为是他的小七回来了，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不对不对，小七颜色深的是右耳，小七的叫声更尖细些，小七从来不好好走路都是跑跑跳跳的……小七，已经没了。
　　周未忽地转身冲向门口，力道之大甚至将站他身后的蒋孝期撞了个趔趄。蒋孝期赶忙跟出去。
　　周未出了门，背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用力呼吸，然后慢慢滑坐下来蹲在墙角，紧紧蜷缩身体抱住膝盖，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
　　他将头埋进臂弯，痛苦的呜咽声从被布料掩住的口鼻中隐隐泄露出来。
　　“蒋孝期，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我都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你的声音了你知不知道？！”
　　周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怕是被蒋孝期突然丢下或者当面拆穿的时候他也没这样哭过，像是天大的委屈被最后一根稻草戳了个破洞，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周未扯下耳机要砸掉：“这个，听见……不是你的，不是你的声音！我听不见你们，所以，你们都不要我了……”
　　蒋孝期懂了，跪在地上搂住他。原来他这么委屈，不是因为听力失去了，而是找回来，一切都变了模样，他听见的声音再不是原来的。
　　破掉的镜子补得再好也会有裂痕，他的助听器再高级，也无法还原这个世界的声音，无法像身体器官那样和他百分百适配。
　　他再努力地适应，还是会疼。
　　“小七死了，它死了……它，阳台，晾衣绳勒住它……它叫我，我听不到……蒋孝期，它死了，爪子挠烂了，墙上都是血……我听不见它，七哥，”周未边哭边说，像被噩梦吓坏了的小孩子不住抽噎着，又忍不住想告诉大人那个梦究竟有多可怕，并不是他不够勇敢。
　　“被勒死了，挣扎好久……我没听见，是我没听见……”
　　“小乖死了……我不要，小七……我害死它了……”
　　蒋孝期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见，他只能抱着他，顺他的背，轻轻吻他的耳垂脸颊，安抚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是他的错，他以为新的可以弥补旧伤痕，却重新撕裂了他的伤口，让他疼得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
　　唔喵~
　　高冷的小六从三指宽的门缝里变魔术般挤出来，抖开压扁的耳朵颇有些轻蔑地瞪视铲屎官：你咋这个卑躬屈膝的怂样儿呢？本宫还要不要恰饭了，你再酱婶儿信不信哀家要废旧立新另觅新欢咧？这只占领我怀抱的小婊砸是辣锅！长得还不错咩，铲屎官你放开他，让俺来！
　　小六挤到两人中间，顺滑的毛尾巴从周未露出一截的脚踝上扫过，蹭得周未打着哭嗝一个激灵？？！！
　　小六再接再厉，舌尖卷了下周未垂着的手指，唔喵，好饿。这位好心好漂亮的小锅锅，要是能给本宫传个膳先，辣么俺的新欢奏是你咧！
　　周未吸吸鼻子停止抽泣，低头看脚边的小傲娇，四目相对。唔喵~
　　真的长好像！周未试探着去碰它的jiojio，小六抬起一只太后爪，见周未向他伸手，习惯地顺着他的胳膊跳到他膝盖上。
　　周未胳膊一沉，嗯，还挺有分量的，手要踩断了。
　　蒋孝期帮他把耳机戴回去：“像吗？他们是亲兄弟。”
　　周未抱着猫瞪大眼睛。他们？它和小七？兄弟？
　　“你要是不想养，就把它留门外吧，反正它本来就是流浪的，”蒋孝期说着就要从周未怀里把猫抻出来丢掉，“听话，不许再进屋了，回你的喵星吧。”
　　周未下意识把猫抱紧：“不能扔！养了就不能扔。”
　　于是，蒋孝期捞起周未，周未抱着猫，一家三口总算进屋了。
　　周未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神，好一会儿才突然松手让小六溜到地上。“该喂了——”
　　“是吗？小六饿吗？”蒋孝期取来猫罐头，故意放在周未手边。周未熟练地打开，用罐头勺挖着喂它吃。“你什么时候捡的？美国也有中华田园猫吗？”
　　“就是那天，我飞了个往返回来看你，”蒋孝期指指高干楼方向，浑身散发柠檬香氛，“情侣围裙，还记得吧？我以为你把我买的糖扔垃圾桶了——”
　　“然后呢？”周未瞪着水汪汪的大泪眼，又有些想笑，“你去捉了一只流浪猫带到美国了？”
　　蒋孝期点点头：“是小七妈妈的另一个孩子，所以他叫小六。没能立即带回去，因为要一些托运手续还有免疫证明什么的，让宥廷他们帮忙养了一段时间才寄到美国，之后都跟我在一起，两年多了，昨天刚刚接回来。”
　　周未没想到蒋小叔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以为他带着猫儿子改嫁裴钦，居然大半夜跑去捉了浪迹江湖的猫侄子。
　　他十分好奇蒋孝期是怎么鸡飞狗跳捉到小六的，过程可能非常惨烈，毕竟流浪猫对人类比较警惕，常常连跑得飞快的流浪狗都捉不到它们。
　　蒋孝期有点厉害！
　　但是周未对养猫的阴影实在太大了，他不敢再轻易对这个物种付出感情，浸在冷雨里半身泥水的小乖和被晾衣绳缠住惨烈挣扎的小七，怕是他再失忆几次也难以介怀。
　　周未不会让蒋孝期赶走小六，也不去亲近它，只是同一屋檐下，他俩各自高冷。
　　小六和小七完全不同的性格，这只太安静了，常常一整天见不到猫影。
　　周未时间长没瞥见它，又忍不住贱兮兮地到处去找，生怕它再出什么意外。
　　然而小六是那种天塌下来都砸不到的宅中宅，喜欢夜里活动，白天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躲就是一天，作死这种辱智的行为它才不干！
　　蒋孝期觉得自从把小六接回来，他家每天都在上演人猫情未了的虐恋情深，爱你在心口难开。
　　无论是周未枕他腿上睡觉，还是小六趴他膝盖上打盹儿，另外一个就会哀怨地瞪他，于是还要加演几场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
　　自从那天在医院一起吃过饭，展翔有好几天没在微信里晨昏定省了，周未觉得有点奇怪，猜他是不是看出什么来，心里厌恶又不好开口。
　　这些周未也想过，他们俩在一起如果只是玩玩可能没什么，要是来真的，恐怕他这边还是小事，蒋家知道了才更麻烦，说不定会利用这点狠狠打压蒋孝期。
　　所以周未继续做他的深宅见光死，只要不出门不给外人抓到把柄，权当是蒋小叔收养他了，从前他也是这样住他家里的。
　　周未还是有些顾及展翔的情绪，毕竟他很喜欢这个弟弟，期望得到他的接受和认可，展翔如果接受他们，在他心里就四舍五入代表家人接受了他们，全世界接受了他们。
　　蒋柏常和蒋桢过了数日才返回丹旸，这次全程用的是蒋家的私人飞机，甚至拍到他们机场照的那家媒体也没被要求删稿，似乎一切都等于默认了蒋桢的身份。
　　当天，蒋桢是蒋孝期生母的消息随之曝光，外面都在猜测蒋桢即将上位，原配病逝三十年不娶的蒋柏常老树开花，甚至猜测他们已经在美国注册结婚捎带着度个蜜月。
　　各种写蒋家狼血情痴的小言软文漫天飞，上至蒋白儒为爱改姓入赘蒋家伉俪七十年，下至蒋孝腾苦守原配独子智残糟糠不下堂，好像蒋家男人个个上马能安/邦治国平天下，下马可宠妻爱子做羹汤，成了灰姑娘们梦中的理想白马。
　　蒋柏常给蒋桢另外置了一处宅子，上风上水的西山园林，独栋别墅配齐仆佣，距离蒋孝期的公寓也不远。
　　父母一回国，蒋孝期就被叫过去吃饭，一家三口共享天伦，虽然从年龄上看他们更像是老中青三代。
　　周未不能跟蒋孝期一同去，打算改日再探望蒋桢，就想溜达去丹大看看展翔。
　　他知道展翔住哪栋宿舍楼，到了楼下给展翔打电话，直到自然切断也没人接听。
　　周未看过课表他今晚没有课，如果去了自习也该能接电话，又拨了两次没人接，他有些担心，站在宿舍楼下等。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深秋天气转凉，运动场上打球的男孩子仍有短打上阵的，但周未身体不好，越发觉得夜里寒凉，等时间长了更舍不得放弃。
　　他站得腿麻，就靠着宿舍楼下的一株梧桐树，旁边正好有盏路灯，让他不至于抓瞎，只是这种光源下面呆久了，他眼睛也会不舒服，干脆闭目养神。
　　周耒下了自习刻意往医学院宿舍楼这边绕了一趟，手里提着只见方纸盒，里面是他赔给展翔的帆布鞋。
　　被他踩脏的那双明明已经很旧了，这人还说刷干净可以继续穿，真是会在他哥面前装乖装可怜，他非要赔他一双涂鸦限量版不可！
　　周耒刚转过路口，远远看见他哥可怜兮兮地靠在树上等那只白菜包，脸色被路灯晃得蜡黄，似乎疲惫得快要睡过去。
　　“回来了？等了你好久——”
　　周未被人拍了肩膀，睁开眼一时看不清楚，以为是展翔，缓了会儿才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小耒？”
　　小耒脸比天黑：“你站这儿干嘛？不冷吗！”
　　周未打了个冷颤，心说你脸才冷呢，看得我快要结冰了。
　　周耒更气了，为什么非要对那个菜包这么好，明明刚认回去也没两年嘛，他是二十年啊二十年。
　　“跟我来！”
　　他拉起周未就走，想带他到没关门的食堂里暖和一下，然后可以取车送他回家，这人都快冻僵了。
　　“哎？”周未给他拉出几步路，走到昏暗处，彻底看不清了，“等等，小耒——”
　　他脚下一绊，直接给周耒拽趴了。
　　“哥！”展翔背个龟壳似的大书包费力跑过来，和周耒一块儿七手八脚将周未拖起来，“摔伤了吗？给我看看你手——”
　　周未的掌根擦破了皮，展翔立马火了，恨恨瞪向周耒：“暴力狂！你有病吗？这么黑他看不见你还拉着他跑！”
　　“小翔，我没事。”周未去拉展翔。
　　周耒也暴躁了：“你才有病吧！死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他跟傻子似的在你楼下等！”
　　“没有，没有等很久。”周未又去拉周耒。
　　周未探手过去，没碰到周耒的胳膊，平移着摸索了一下才拉住他手臂。
　　周耒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周未没有反应，慌忙钳住周未的手臂：“你，眼睛怎么回事？！”
　　“你放开他！”展翔推周耒，推不动。两人挤来挤去。
　　周未愁死了，两眼一抹黑还要给两只斗牛梗劝架。“能换个地方吗？在这儿我看不见。”
　　俩人终于都安静了，只能听见呼呼的喘气声，跟着周未的两只手分别被人牵住了，往相反的方向拖。
　　“你们要车裂我吗？好了好了，回刚刚宿舍楼下吧，那里灯够亮。”
　　“去对面食堂，你手上伤口要洗一下。”周耒不肯妥协。
　　展翔终于被这个理由说服，两人像领着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一人一边牵着周未的手引他向前走，齐声提示“小心台阶”。
　　周未内心吐槽弹幕刷得飞起：这样不好吧，要不要这么孝顺啊孩子们？周围好像挺多人呢，给人看到不会很奇怪吗？他幼儿园的时候就不跟小朋友这样手牵手排排走了……
　　视野稍微明亮些，周未连忙将手抽回，不偏不倚，藏在口袋里不肯拿出来。
　　周耒把鞋盒子给展翔丢过去，展翔不要，掏出棉球专心给周未擦伤口：“对不起，晚上跟师兄去上了实操课，要换隔离服不许带手机，我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了。哥你冷吗，吃饭了吗，要不要喝水……”
　　“废话真多！”周耒已经将一盒温好的牛奶拍在周未面前。
　　周未槽多无口，叹气：“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吧，蒋孝期他……”周未说不出口，又叹气。
　　周耒在桌子底下踹展翔的球鞋，估计再踹几脚就要露趾了。
　　展翔瞪他，转头对周未变回乖乖脸：“好啊，蒋哥做菜很好吃，自从他回来，哥好像胖了一点儿……哥你过得开心就好，谁对你好，谁就是我的亲嫂子！”
　　嗷，周耒又踢他。
　　周耒不说话，脸色也没那么糟糕了。
　　周未倒是不太担心他，毕竟在那个圈子里长大的小孩对这种事情接受度也高很多，周耒即便不喜欢蒋孝期，大概也不是因为他当了他大嫂，而是这位大嫂毫不客气揍过他。
　　“哥你生日快到了，有没有很想要的礼物？”
　　周耒冷笑，觉得展翔幼稚得近乎白痴，哪有这样问人家要什么礼物的，要辆柯尼塞格你送得起吗？！
　　周未想想，抬眼看周耒：“还真有一样，我想要我的那只龙猫抱枕。”
　　那只抱枕本来也是周耒送他的生日礼物，为了自己赚钱买这个，周耒半个暑假都在咖啡馆做小时工。
　　周耒听见这句，多云转晴，黑天出太阳，只剩下嘴硬：“什么不值钱的东西都当宝贝！你想要我回去找出来给你送去就行了，哪有人一个礼物送两次生日这么寒酸！”
　　弟弟们这么乖，周未心情好很多，喝了热牛奶也没那么冷了。周耒让展翔陪着他，自己去取车送哥哥回家。
　　周未没有推辞，毕竟他真心不想再被一边一个拉着手走路了，一步都不想！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季姨，我哥的东西都收在北边房子里吗？”周耒问正在整理换季杂物的保姆。
　　保姆把几只大整理箱搬上平板车，稍一寻思答道：“都在那边呢，还是少爷你亲自整理的，收好了没人动过。”
　　保姆知道周耒问的是周未，这小少爷可从来不管后头那位叫哥，谁也说不听。
　　想来也是，自从老周总生病、周未离家，老人术后恢复缓慢，身体精力都大不如前，这两年已经渐渐把牡丹城交给了姬卿打理。
　　姬卿不负众望，居然守成有功没出什么差池，几次针对性促销办得有声有色，任谁都能看出来牡丹城将来要落在这母子手里。
　　周回虽然是亲嫡孙，到底在市井小户家里养了二十年，风度见识不提，他那些乌七八糟的把柄早给姬卿捏得死死的，不能也不敢翻什么浪花。
　　况且这位大少一门心思跟家里要小钱，几万块都能把他打发得利利索索高高兴兴，压根儿没有夺权上位的觉悟。
　　老周总阅人无数，他这孙子是什么货色他能一眼从嗓子眼看到脚后跟，当初周未那么放浪他都没放弃过，如今也是同样的原因，他对周回不抱任何希望。
　　这样的局面，连仆佣都看得明明白白，周耒瞧不起周回，当年他哥随手往众筹平台捐几十万，半夜不睡偷偷学画；这货却能为了几千块卖家里落灰的砚台，然后花钱雇人替他期末考。
　　周耒那种脾气，没把周回绑起来当沙包揍已经算克制了，怎么可能开口管他叫哥。
　　周未离开周家，他的房间原封不动放了一整年，后面姬卿碍着周琛的面子做些表面功夫，借口给兄弟俩重新装修房间让周回搬进了一楼的大卧房。
　　只是周回现在住的那间原来是周耒的，周耒则搬进了原来周未的房间，他不想周回在任何意义上取代他哥。
　　姬卿嫁入周家，姬琎芾陪嫁了一套别墅在同一园区，只是没有周家大宅位置好，在北边，面积也小些，一直没人住，这么多年下来房价倒是翻了十几倍。
　　早前姬卿还提过，等周未订了婚就把那套别墅重新装修给他当婚房，这样两边住得近且小夫妻也自由些。
　　一个后母，做到奉出陪嫁这种份儿上的确令人感动，这话在周琛面前刷了不少好感，也没少让周耒嫉妒，所以周耒莫名讨厌那栋房子，平时绕路走。
　　既然是空置，姬卿掌家期间就吩咐佣人将些不常用的杂物收拾起来放去那边，好好一幢别墅给当成了仓库用。
　　“我帮你吧，”周耒拉起平板车，季姨跟在后面扶着，有些受宠若惊。
　　以前周未会时不时跟佣人们主仆不分地玩闹，周耒可是从来端得高高的，这样平易近人倒是头一次。
　　东西沿路运过去，周耒对这房子什么格局都没了印象，等季姨打开门，有些惊讶。
　　这里装修简约，空间不大却摆设整齐，大概整个园子里再找不出第二间风格这么质朴的，室内开着通风，也没有久不住人的灰气霉味，倒像平常人家的繁杂条理。
　　季姨去归置东西：“太太很细心的，让按着各人的杂物分区收着，陈……以前大少房间的都收在二楼，等会儿要什么我帮你找。”
　　周耒四处溜达闲看，一楼卧室书房都塞满了，整面墙的收纳架，有过时的衣服鞋子，也有零碎的首饰摆件，竟然还有他爸的根雕，估计是雕得不满意随手乱扔那种，门后靠墙立了辆脚踏车，看样式也有年头了。
　　“我妈该不会有囤积强迫症吧？”周耒叹为观止。
　　“什么？”季姨对这类新词不了解，只琢磨个大概意思，“太太很念旧的，好些老物什舍不得扔，其实都是好东西，像那边衣服鞋子大多都是新的。也就这些年日子过得好了，东西丢了不心疼，搁在从前那样的条件真是一根针一片布都是好的……”
　　季姨见周耒好奇地盯着她，突然住了嘴，脸上闪过失言的尴尬。
　　“季姨跟我妈还沾亲的吧？”
　　“远得八竿子难碰着，是太太心眼好拉把着，一直不嫌弃我们粗笨。”她撇清的意思，敛声不再多说。
　　关于姬卿的身世，周耒了解得也很少，知道她是外公收养的孩子，很小被收养，所以在姬家不十分遭待见，甚至婚后姬周两家都很少走动。
　　姬琎芾九十多往百岁数了，但近十年这位老人都瘫在高级疗养院里靠仪器维生，一子二孙移民海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有保姆护工陪着。
　　周耒忽然发散地联想一下，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外祖家，会不会也像他哥家里那样，只是辛苦挣扎的普通人。
　　有人为了血缘重坠泥尘，有人斩断血缘一步登天。
　　见季姨不打算再说什么，周耒径直上二楼去，找他哥喜欢的那只龙猫抱枕。
　　咦？周耒转过楼梯，无意中扫了眼通向地下室的隔门，居然上了锁，是一把老式的弹簧铜锁，影视剧中用一根发卡就能捅开那种。
　　“下面藏了什么宝贝吗？”
　　季姨正在顺手做清洁，闻言看了隔门一眼：“太太锁上了，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倒是没让我们往里放过东西。”
　　女生都想要的秘密空间？周耒倒是听女同学聊过，想将来有能力了买一处小户型作为自己的专属领地，需要独处和放空不难理解，不过为什么选地下室呢，阁楼不好吗？还是觉得阁楼空间不够私密？
　　可这房子地下跟大宅不同，没有天井透光，连扇窗户也没有，独处实在太压抑了。
　　&&&
　　小六最近有些烦躁，总在寻找机会逃家，虽然不吵不闹但刚刚一泡尿喷在了窗帘上，周未知道这货在惦记外头的小女猫。
　　蒋孝期不知怎么养的，三岁了还没带它去割蛋蛋，高冷禁欲全靠强忍，猫生多艰！
　　周未也顾不得人猫授受不亲了，把小六抱在怀里撸，一边还要接周耒发来的视频。
　　周耒像个跳蚤摊主，镜头对着一地零碎直播翻破烂，都是他俩小时候玩过宝贝过的一些东西，分装在收纳盒里。
　　电影原声大碟、PSP一千两千三千、任天堂wii和一堆游戏盘，用过没敢乱丢的各种迭代手机，堪称微型车展的几百辆汽车模型，上千零件但大多缺胳膊少腿儿的乐高拼插，可以发射泡沫弹的AK和9/2式……
　　“我找到抱枕了，”周耒蹲在地板上对着一辆遥控大脚车各种拍，再转到装满整个饼干盒的英雄卡，“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一块儿拿去给你。”
　　小六在周未腿上扭动身体，尾巴竖得老高。周未哂笑：“我要这些干什么，以后也没儿子接着玩。”“等下，刚才那个……”
　　周耒的镜头回移，扫过一只装了DV和望远镜的箱子又飞快晃开：“不要算了，我有电话进来。”
　　视频挂断，小六从周未怀里蹿到茶几上，撞翻了咖啡，周未赶忙扯出一堆纸巾扔在洒了咖啡渍的地板上：“六爷，您再这样宫刑伺候——”
　　小六看着他不明觉厉，乖乖躲起来闭关修仙去了。
　　周未随手拿了蒋孝期的绘图纸笔，线条一点点勾勒出抽象的轮廓，分布不均的条纹、一角的羽毛纹理、螺旋攀缠的椎体局部……
　　这是在周耒镜头移动时瞥见的图案，是个扁方形玻璃盒子，跟装英雄卡的饼干盒并排摆放，看不清里面东西的材质，但纹饰就是这样的。
　　是自己的东西吗？周未想不起来……但这个图案，莫名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想不起来。
　　蒋孝期开门进来，看见周未抱着头蹲在地上，旁边是翻倒的咖啡，他简直一魂出窍二魂升天，扑过来抱着周未上下左右查看，恨不能眼里照出伦琴射线。
　　“没事，就是有个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周未沮丧地敲敲脑壳，被蒋孝期抓住手腕，“扮失忆被反噬了，真想不起来，你看我也不是全在骗你，这脑子——”
　　“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蒋孝期捡起那张纸转着方向看了看，“这什么，ZOLO的秋冬新款？”
　　“不是，就这个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怎么都想不起来。”
　　蒋孝期瞪他一眼放下心：“这能赖到失忆头上？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来？又不是银行卡密码。”
　　周未也说不好，按说看到的似曾相识的确没必要各个刨根问底寻找出处。
　　“对了，小六是不是该咔嚓一下？它这样怪难受的。”周未对着蒋孝期的关键部位比划一剪子，赶紧求生欲满满地笑着逃开。
　　“哦，你又知道它难受？”蒋孝期危险地笑，“感同身受？”
　　“不然谁都跟你似的，荷尔蒙收放自如、自体合成抑制剂、柳下惠转世清心经护体、童子功……喂蒋孝期、蒋小叔、七哥……把我放下好好说话……爸爸我错了……”
　　蒋孝期直接把人扛进卧室甩到大床上，周未弓成虾米四脚乱蹬，被蒋孝期抖开被子压住，一手沿着被角直接滑进衣服里。
　　“让我检查下，养肥了没有？”
　　周未被搔到痒痒肉，抱着被子滚成一团：“哈哈哈，不要……还可以再养养，哈哈哈哈……”
　　他瞬间身体僵住了，脊梁沟蹿起一线火，像被豹子叼住后颈的鹿，眼角润湿，呼吸急促起来。
　　蒋孝期从背后压着他，温热呼吸吹进颈窝，唇似有似无擦着耳垂，故意贴着他右耳的耳机低声说：“怎么咔嚓？是这里……还是这里……这样一下么？怕不怕……”
　　周未浑身血液都被压到脸上，红成一只熟虾，老老实实趴在砧板上任人宰割，身体上的那个部位被仔细探索、摩挲、爱抚着，他在危险中颤栗、沦陷。
　　被角在嘴里咬成濡湿，眼中只余囫囵荡漾的光晕……蒋孝期勾着他的耳机缓缓拉下：“别怕，别害羞，只有我一个人听见……”
　　最后的余音已是模糊，像周未渐渐涣散的神智，他的世界里再无别人，他对唯一点亮的光说：“要沉下去了，七哥，抱紧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11 11:00:00~2020-03-18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6个；浮生若梦、一只洋桔梗、留三衣 3个；Depression、 2个；42998154、差不多先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现在出发了，小主情绪稳定。】
　　周未举起手机对着小六拍了张大头照发给蒋孝期，配文：红尘苦短，殿下……就忘了本宫吧！
　　然后他把小六塞进猫笼，换好外套拎着出门了。
　　蒋孝期正在蒋生开会，扫了眼手机表情扭曲，眉心用力收紧，唇角却不自觉飞起。
　　蒋孝腾话音顿住，意味深长看向蒋孝期，其他高管也跟着看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蒋孝期若无其事扫视众人。
　　大家低回头去，蒋孝腾继续：“明年的重点仍然放在高品质住宅的开发上，公寓租赁这块资金回笼缓慢必须审慎遴选项目，商铺基本处于饱和状态，除配套底商不再考虑……”
　　嗡，周未发来第二张拼图照，左边小六竖着尾巴站在宠物医院的检查台上警惕望向众兽医，配文：你们……要对哀家做什么？右边小六被胖胖的男医生拦腰熊抱，伸出尔康爪作马锦涛式咆哮，配文：大胆奴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殿下，哀家何罪之有？！
　　蒋孝期举着茶杯挡脸，又不敢真喝，怕直接喷掉对面CFO的假发。
　　第三张是纯黑背景的禁行红叉，周未附言：【进去切了，不让拍照。为什么我有一点难过？？？】
　　蒋孝期回：【别怕，你发作再狠都有我来解决，不用走到它这步。】然后周未彻底不理他了。
　　第四张，周未抱着双眼迷离的小六等麻醉失效，护士给它套了脖圈，有些可怜也有些喜感。配文：啊~我是谁？我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咱家这是……
　　第五张，小六已经彻底清醒，空茫地看向旁边同样来做绝育的一只小女猫，两猫遥遥对视无言。配文：一见妹妹双泪垂，恨不相逢有蛋时！
　　蒋孝期卷起手机作接听状疾步出了会议室，在卫生间隔间里抖得仿佛通了电。
　　“你的连载结束没？”蒋孝期拨通周未电话，“辛苦了，晚上做两道硬菜给你补补。”
　　什么叫给他补补？他又没被切！
　　“结束了，六公公目前情绪稳定，”周未小心将它放回猫笼，“这就回去了。”
　　他带小六做手术的宠物医院叫做“乐屋”，接待区也有一面照片墙，不过同林木那间诊所不完全一样，都是些医生和宠物互动的生活照。
　　周未穿外套时随意看了看，视线扫过一张照片时倏然顿住，缓缓拉上衣袖和钮扣，周未问前台的小护士：“这些都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吗？”
　　他自己也觉得声音有些恍惚，目光仍然寸步不离地停在那张照片上。
　　“并不全是。”小护士微笑解释，会意顺着他的视线一指，“这张是很早的照片了，里面这位女士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吧，她是我们巫院长的朋友，也是我们乐屋的投资人。”
　　周未眼睛有些潮湿，给那张照片蒙了层毛边滤镜，里面的光似乎立体地折射出来。
　　照片上的女子十分年轻，应该和他现在的年纪差不多，阳光洒在草坪上，她穿着卡其色风衣，系一条孔雀翎图案的丝巾，正单膝蹲跪着逗弄一只仰在草地上打滚的柯基幼犬。她笑得那样灿烂，比阳光还耀眼，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乐屋”的投资人，巫院长的朋友，巫、屋……所以，这个人是魏乐融，周未出生后第一个陪伴他的母亲。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成熟温柔、祥乐安逸的周太太。
　　“我，”周未清了清嗓子，“我可不可以把这张照片翻拍下来？这位女士，曾经……曾经帮助过我。”
　　可能从没有人提过这种要求，小护士怔愣一秒，随即微笑：“那您只拍这一张吧，不要放在网上。”毕竟周未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会做出讨厌行为的人。
　　周未用手机拍下那张照片，谢过小护士，带着小六离开“乐屋”。
　　他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与母亲通过这样的方式再见，胸口满是意外的潮绪，酸楚又滚热。
　　妈妈，你在哪儿？你亲生的孩子回家了，你什么时候也能回来？
　　小六一步两步趴进窝里望着天，黑瞳透出蛋蛋的忧伤。周未怕它去舔伤口又舍不得让它一直戴头套，就陪在猫窝旁边守着它画画。
　　那张勾勒出抽象图形的线稿被周未凭着记忆涂上颜色，宝蓝的衬底，天青间暖橙色条纹，阳光黄的羽毛，白色螺旋尖角……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周耒：【还记得这是什么东西吗？】
　　周耒秒回：【什么东西？】
　　看来他也没印象，所以也不是他的东西。
　　周未探手挠挠小六的后颈，翻到相册看照片，二十岁的魏乐融，那么年轻美丽，谁能想到一缕阳光会像烛火般突然熄灭。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煦暖的笑颜，没有血缘又怎样？她也曾经看着自己笑出这般的灿烂。
　　小六伸爪一刨，将周未放在膝头的涂画扫落到地板上，周未探身去捡。
　　ZOLO的秋冬新款吗？周未突然想起蒋孝期随口那句话，是了，这个图案很像抽象的服饰设计纹饰，女人的！
　　电光石火间，他连忙转回目光去看魏乐融那张照片，手机屏幕暗下去，周未倏地再次敲亮，被放大的魏乐融侧颜填满屏幕，周未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系的那条丝巾上。
　　丝巾！这是一条被折叠放置的女士丝巾，露出部分图案。完整的……应该是一只挥动翅膀的独角兽，浑身像斑马一样的条纹，旋锥形的乳白犄角，翅膀扇起光明……
　　周未呼啦从地上站起来，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想起来了，那是魏乐融的丝巾！
　　魏乐融的丝巾为什么出现在他和周耒的杂物箱里？
　　魏乐融有很多条丝巾，丝巾是她钟爱的配饰，但周未清楚地记得这一条——
　　大门被滴答打开，周未扑过去抱住蒋孝期，在他怀里大口喘气，仿佛他身体里酝酿的什么正呼之欲出。
　　“怎么了？”蒋孝期吓了一跳，没想到给猫割蛋蛋带给周未如此大的冲击，他好像整个人都不好了。
　　“丝巾，我想起来了，是丝巾！我妈的丝巾，那个是我妈妈的丝巾！”周未说得急，蒋孝期完全不得要领，只好先扳着肩让他坐下。
　　周未不想坐着，像葫芦按进水里又马上浮起来，绕着圈找刚涂了色的那张纸，捡起来指给蒋孝期看：“这个，是丝巾！”
　　他又想到什么，慌里慌张给周耒拨电话：“小耒，在英雄卡的那个饼干盒子旁边，我要这个，你拿给我……对，就是刚刚我发给你的，透明盒子，是一条丝巾……我不清楚它为什么在那，你拿给我，是我的……”
　　周耒混混沌沌挂断电话，印象里他哥还没为什么东西急成这样过，不过他也不能马上回去拿，宿舍楼已经落了锁，最早要明天才行。
　　丝巾？周耒蹙起眉，点开图片仔细看，他们两个的旧物里怎么会有一条丝巾？他非常确定周未没有系过这件东西。
　　周未慌过神，又奇异地冷静下来，陷在沙发里一语不发。蒋孝期陪他坐着，知道他内里依然惊涛骇浪，只是没找到一处发泄口。
　　“你是说，魏乐融有一条这个图案的丝巾？”蒋孝期循循善诱。
　　周未像是勉强从他自己的思维逻辑中分出一线，反应有点钝地点点头。“它在我和小耒的旧物里，小时候的，很早以前——”
　　蒋孝期点点头：“也许是佣人收拾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你想到什么？”
　　周未又有些懊恼地用双手掌根去按额角，这样的动作说明他思绪很乱，思考得很艰苦：“让我想想，我有点想不明白，我怎么这么笨。”
　　蒋孝期拉过他的手，强制与他对视，企图用沉定的目光去安抚他：“别急，女生有丝巾不是很常见吗？你妈妈大概会有很多条，为什么你会对这条丝巾印象格外深刻？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吗？”
　　周未看着他的眼睛里突然蓄满泪水，轻轻点点头：“见过，在录像里，我见过她把这条丝巾蒙在头上遮住脸，所以记得上面的图案。”
　　蒋孝期鼓励地揉揉他腕骨上的突起，这个说得通，女士佩戴丝巾时极少会完全展开，只有像周未说的那样才有可能露出丝巾上纹饰的全貌。
　　周未薄唇微颤：“是她离开那天的录像……就是她离开家，去了橙溪，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
　　蒋孝期神色一凛，终于明白周未在困惑什么。
　　他曾经跟蒋孝期聊过魏乐融的失踪，当年在赤水河边，警方只发现了一双她的高跟鞋，其余包括尸体在内数度打捞都一无所获。
　　那么！被魏乐融戴在身上的丝巾，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这完全是闹鬼的节奏，如果不是魏乐融的鬼魂，就一定是什么人从中搞鬼！
　　蒋孝期和周未对视，显然两人都在目光交流中抓住了这个结点。
　　“我让小耒马上回去拿！”周未抓过手机想再拨过去。
　　蒋孝期一把连他的手一并握住，缓缓摇摇头：“小未，你不能着急。你想想，如果这条丝巾真的有问题，很可能就是姬卿的问题对不对？那周耒是会站在你这边，还是会站在他母亲一边？”
　　周未抬起的手落下，显然对这种博弈没有信心，多年来周耒虽然对姬卿也颇多怨念，却从没有彻底站到她的对立面，毕竟他们是母子。
　　“对，那间房子小耒没有钥匙，他去拿东西一定会被姬卿知道，我刚刚没考虑这个——”
　　“你已经很厉害了，能认出这件东西。”蒋孝期适时鼓励他，“后面先让周耒当那是个平常东西，有机会再去拿回来。”
　　“不过小未，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很多，这世上的东西你有他也有，说不准这件并不是你妈妈戴走的那条，可能她有两条一模一样的，或者碰巧姬卿也有一条一样的。”
　　“她的确跟我妈妈有不少同款的衣服鞋包，”周未的呼吸平静下来，说话却很用力，“但这件不会，因为这个是Hermes的手绘定制款，因为剪裁的关系，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条一模一样的丝巾！”
　　“这是w……他们的孩子出生时，周恕之送给她的特别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Hermes出过很多款动物图案的丝巾，这里借用一下，大家不要细究~~~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爬来的？我等你十九分又二十七秒！”周耒将一米五的龙猫抱枕啪叽拍进展翔怀里。
　　展翔被撞得后退几步，依然胸口狂跳，抱着龙猫龇牙咧嘴地喘：“教，教授拖堂了……从时珍楼到这儿，一千七百米……世界冠军也要跑四、四分钟，我……哪里慢！”
　　周耒双手插袋不耐烦地看他：“你新球鞋呢？”
　　展翔仍然穿着那双翘胶的藏蓝色帆布鞋，下意识向后错了半步：“我同学说那双鞋要六千多！我不穿，晚上拿来还你。”
　　“行，反正我也不穿，你还我我就直接扔了。要不你替我扔了，省得跑一趟。”
　　展翔面色泛红，不知是跑得还是给他气得，狠喘了几口气：“那我还你钱！”
　　“还不是我哥的钱，哥买给你你就舍得穿了？”
　　“你这人——”展翔找不到反击点，只能大眼睛瞪他。
　　周耒好整以暇，冲展翔怀里的龙猫一扬头：“先放你那儿，等等再给他送去，还有别的东西一起。”
　　白菜包扛着龟壳似的大书包，怀里再抱个傻龙猫，这画面莫名喜感，周耒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
　　“那你叫我现在过来？你放车里不就得了！”展翔跟龙猫对视一眼，撇嘴在猫头上捣了一拳，像在出气，却软绵绵有股撒娇的味道。
　　周耒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身旁传来清亮女声。
　　“翔哥在等女朋友吗？”女孩儿桀桀笑，“翔嫂是商院的呀，原来翔哥喜欢御姐——”
　　的确，大学校园里，年轻的男孩子守在宿舍楼下，怀里抱着软萌的卡通抱枕，怎么看都像是在等女朋友约会然后送她礼物。
　　周耒翘起的嘴角落下去，横眉冷对：“你有女朋友了？”
　　“不是……”展翔摇头。
　　“不是什么，有还是没有！”
　　展翔猛然回过味儿，腰背一挺：“关你什么事！”
　　周耒没想到他还顶嘴，气得上前一步，伸手揪住龙猫的小短手薅过来，转身将抱枕丢进车里。
　　“哎？”
　　周耒开门上车，展翔在尾气中渐渐身影模糊。周耒瞥了眼后视镜里傻头傻脑的大龙猫，哼一声：“怪不得哥喜欢你，他就喜欢这种又笨又蠢的东西，看你跟它长得多像！”
　　&&&
　　“少爷怎么回来了？下午没课？”季姨赶忙放下手头织着的毛线帽迎出来，“没吃饭吧，我让小南马上准备。”
　　周耒往二楼看了一眼：“季姨，我妈不在家？”
　　“太太公司里忙，哪天不是早出晚归的。”
　　周耒似乎松了口气，坐下来吃饭，时而看一眼身旁沉迷编织的保姆。快吃完时，周耒问：“季姨，昨天有样东西落在北边宅子里了，你再陪我过去拿一趟。”
　　季姨有些惊讶：“我昨天收完东西就把钥匙还给太太了，一年过不去几趟，所以钥匙不放我这儿。”
　　周耒以为钥匙都是季姨替他妈存着的，心里纳闷，面上却一副无所谓：“那行，回头我问问我妈。”
　　看来今天拿不到了，他又觉得这东西周未好像要得挺急，也不知是干什么用，再想想办法吧。要是直接跑到公司找姬卿拿钥匙，似乎动作太明显了点儿，少不了被问来问去。
　　周未发来的图片他昨晚仔细看过，虽然当时并不知道那个透明盒子里装的是条丝巾，但颜色图案都有印象，的确是一扫而过有这么个东西。
　　那样的丝巾看起来又完全不是男性或中性款，他哥突然问他找一条丝巾做什么？
　　再说了，那块区域放的都是他和周未十来岁往前的旧物，后面他俩开始自己拿主意添置衣物，但凡用不着的就没有习惯收起来，还能用的会通过英泰乐津的捐助直通车捐献出去，不能用的都是直接丢掉。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会有一条丝巾放在他俩儿时的旧物里，难道是他妈的东西不小心收错了？
　　周耒下午没回学校，在家用电脑写导师布置的小论文，又去陪爷爷下了会儿围棋，晚饭过后很久姬卿才从公司回来。
　　“昨天帮季姨去北面送东西，想起以前收藏的几张原声碟可能也收在那儿了，想找出来送同学，钥匙给我用下。”
　　“你同学喜欢那些？”姬卿撩起疲惫的眼角看着儿子，不知是不是习惯了管理者的视角，她的目光隐隐带着审视，“行，我去跟爷爷说点事情，回头让季姐拿给你。急么？”
　　“不急，你先忙。”周耒转回卧室，翻开相册又看了看那张图片。
　　季姨仍然在客厅织她的帽子，被姬卿叫上去送过一次茶。
　　姬卿和周琛谈了快一个小时才下楼，直接去周耒房间把钥匙丢给他：“多少年没去过了吧，我帮你找找，正好顺便散散步。”她换了双运动鞋，和周耒一块儿出门。
　　园区北边种了隔离林，成排的高大悬铃木遮蔽天穹，在无月的夜里森影瞳瞳，不禁让人脊背生寒。
　　周耒裹紧外套看了眼姬卿，姬卿回了他个俏皮且自信的笑小跑几步先行跨上别墅的台阶，母子俩拉开一段距离，像无形的弦被忽然拉紧。
　　姬卿开门进屋，明亮模式下的灯光有些刺眼，她像巡查领地的女王在一楼缓缓踱步。
　　周耒走过去按了两下脚踏车铃，似乎很感兴趣：“这车是你的？没见你骑过。”
　　“你爸爸送给我的，也是第一辆属于我自己的车。”姬卿爱抚地拍了拍座椅，仿佛她后来拥有的那么多辆豪车都不如这辆珍稀。“你不是要找东西吗？小时候那些都放在二楼。”
　　见姬卿没有跟上来的意思，周耒如释重负，飞快沿着楼梯跨上二楼。
　　&&&
　　“不许画了，这么晚光线不好伤眼睛。”蒋孝期靠坐在沙发上，伸手蒙住窝在茶几边改线稿的周未，他身体刚好一点又没日没夜地抱着手绘板接了一堆工作。
　　周未画得不太顺，脑袋一歪靠在蒋孝期腿上：“有家的感觉就是这样，沉迷赚钱。”
　　“饿吗？”
　　“你下面给我吃？”周未说完了自己先笑。
　　蒋孝期给了他一记危险凝视：“可以。”
　　两个二十出头的大男生，身体机能都处于青春旺盛阶段，熬夜工作感觉饿了就一起补顿宵夜，这回蒋孝期偷懒，真的泡了两份杯面出来。
　　“这个我一口能吃完。”周未挑起面条吹气。蒋孝期扔了个白煮蛋给他：“不饱就吃这个，你一个人生活太不健康，非得让人盯着。”
　　周未两口把鸡蛋塞进嘴里，撑得一侧腮帮子鼓起来：“你妈回来好几天了，我不能看看她么？”
　　见蒋孝期面有难色，又马上说：“不急不急，我知道，不方便往蒋家的地盘跑，等我生日那天行吗？接阿姨过来一起吃个饭，你做就行。”
　　“我想接她过来住一段时间，你会不会觉得不方便？”蒋孝期像个筹划让新媳妇接纳婆婆同住的夹板气先生，慎重跟周未商量。
　　周未叼着面：“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哎？咳咳……阿姨知道了会把我赶出去对么？”
　　“要不……你就跟她说我脑子还没好彻底，嗯，失忆！你说我还在失忆，然后耳朵也听不见，还有眼睛不好……就是怎么惨怎么形容吧，说不定她就舍不得让我滚蛋了……对吧，阿姨那么好的人……”
　　蒋孝期被他撺掇得差点喷面：“行，我跟她说你失忆了，满世界谁都不认识只记得我一个，我要是不管你你就只能流浪地球了。这个可以！我得对你负责，我妈应该不会为难你了。”
　　“噗！太扯了，黄栀子都不敢这么写！”只记得一个人是什么鬼，脑壳穿孔了么？
　　蒋孝期揶揄道：“不敢写没关系啊，有人敢演就行。我觉得咱俩重逢那个第一幕第一场，你演得还不错，骗得我肝儿疼。”
　　周未推开面碗跳到蒋孝期身上揍他，动作都是慢镜，其实在他心里，这个血流不止的男人比他脆弱多了，瓷器一样不能磕碰。
　　他俩在沙发里滚成一团，小六子淡定脸望天，不要脸的狗男男，搞没了咱家的叽叽然后在咱家面前公然搞基！
　　周未手机震了一下，他迅疾无比爬起来收信息，随即同蒋孝期对视：“小耒说没找到。”
　　蒋孝期从沙发上坐起来，两人沉默一阵。
　　蒋孝期问：“你觉得周耒说的是真话吗？”
　　周未不出声，事情关系到姬卿，他判断不出来。
　　蒋孝期给他分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说明从昨天到今晚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引起了姬卿的注意，所以那条丝巾被她提前拿走了，周耒自然不可能再找到。如果他说谎……”
　　“所以不管真假，都一定有问题。”周未听懂他的意思，这个情况指向的矛盾，远比那条疑似丝巾的存在更加具体。
　　周未显出沮丧：“可是东西拿不到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证据，姬卿那么心机的人一定不会留着给我们再找到，说不定现在已经烧了扔了。”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不是机缘巧合也不会让你碰巧看到并认出这件旧物，运气可能转到我们这边了。”蒋孝期安慰他。
　　周未一点点缕清思路：“我十几岁想查这件事，是因为刚好看了一部悬疑电影，里面的女生被认定为自杀，但她的室友收到了一张她生前网购的演唱会门票……很老的情节，大致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真的计划去死，短期内就不会做出不可能实现的规划。我妈她在失踪前两天拍的DV里还刻意照了我的嘴巴，说小未已经七个月了怎么还没长牙，要不要换成补钙的奶粉……可惜这段后来被当成她产后抑郁的佐证，说什么新手妈妈容易被这类小事情搞得精神崩溃。可我认为，如果她不想活了，是不是应该考虑死的时候要不要带上我，怎么可能还去关心我什么时候长牙？！”
　　蒋孝期揽过周未的肩膀：“我必须纠正一件事情，小未，魏乐融只是你的养母，她亲生的孩子是周回，你分得清吗？”
　　周未点点头，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很薄情，但周未知道蒋孝期怕他代入太深徒增伤感。“我想知道真相是什么，如果真的是自杀，我也能接受。”
　　蒋孝期跟周未的出发点不同，周未想解开二十年的心结，而蒋孝期关心的只有周未在这件事情里会面临什么危险。
　　“你觉不觉得，你的身世被揭露出来，时机和过程都很微妙？”
　　时机，正是周未终于被周琛说服同意用心继承牡丹城；过程，那张神秘的残页和碰巧给保姆发现的假鉴定报告。
　　“我也想过这个，回头看时，觉得最初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那张鉴定报告残页，应该就是用来引诱我怀疑小耒血缘的诱饵。他们猜测我一定会这么怀疑进而想办法去验证，我也的确上当了。正常的发展应该是我主动拿着周耒的鉴定结论去爷爷那里揭露‘真相’，可是当时我没那么做，于是对方着急了，才会让人去翻我的房间促使那份鉴定报告曝光。”
　　蒋孝期问：“目的呢？离间？”显然他也不认为是这么低级的诡计。
　　“目的应该和结果一致，就是我和周耒都重新做了鉴定，结果我和周家没有血缘关系。”
　　“姬卿和周耒是整件事情的受益者，”蒋孝期毫不掩饰他的怀疑，“姬卿或者他们，不方便直接跳出来质疑你的血缘，所以设计了这些让你来挑起谜题，然后自然达成了他们的目的。”
　　周未蹙眉：“她为什么笃定我不是周家亲生的？她为什么更早知道！”
　　“如果你当时没有要求鉴定同魏乐融的亲子关系，你今天仍是魏乐融背叛周恕之的私生子，而周回……有可能周家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他依然是橙溪县大梨树村出来的一名普通青年；周耒……就是牡丹城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记得，”周未似乎想通了什么，“我记得当初姬卿看到我和我妈那份鉴定结论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错愕，而是……恼怒。”
　　他呆呆看着蒋孝期：“你说，她会不会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周家抱错的孩子？”
　　“所以，这是她明知你和周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方便直接出面质疑的原因！”
　　蒋孝期说完这句，似乎有一个逻辑的圆环终于拼凑上最后一段弧线，咔哒一声形成完整的闭环。
　　“怎么会？”周未喃喃，“医疗失误，怎么可能提前预知……”
　　蒋孝期已经抱紧了他，才慎重说出心中的揣测：“不能提前预知，但可能事先策划。”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孝明和小期还是第一次见吧？他在国外念书两年多，你又整天忙得不见人影，手足兄弟在路上碰见都不认得——”
　　蒋相宜轻笑，提着一只长嘴壶给那盆“大唐凤羽”点水。
　　蒋孝明连败三局，把棋篓推给蒋孝期：“我这抽丝剥茧的智商真玩不了你们指点江山的游戏，you can you up！我去包饺子。”
　　蒋白儒一点点捡出白子，笑道：“有口福喽。”
　　祖孙歇战，蒋孝期给祖父泡茶，流程动作都是蒋柏常教的，蒋白儒看得恍惚。
　　“明哥做饭很好吃么？”蒋孝期问。
　　“饺子和鱼，别的不行。”蒋白儒摘下老花镜压低声音，“照顾我们两个老的牙口不好，煮什么都像警队食堂的大锅菜。”
　　“那我可要留下来蹭饭，”蒋孝期把茶杯双手捧给祖父，“白蹭也不好，我去打个下手顺便偷师。”
　　蒋相宜笑他：“真是小孩子！”
　　厨房里的佣人都给打发了，蒋孝明正挥刀剁馅儿，笃笃笃的啄木声响成一片，他往肉里丢了洋葱和姜片继续猛剁。
　　“很减压的，要不要试试？”
　　蒋孝期接手，动作幅度有点大，邦邦邦葱姜乱飞。
　　蒋孝明站旁边和面，纯熟的太极手：“打算什么时候摊牌？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蒋孝期动作不停，只是节奏乱了些：“知道他让我妈住在哪儿么？西山园林——”
　　“所以要抓紧时间，省得夜长梦多。”蒋孝明当然知道，他在暗中关注蒋桢，知道她一回国就被蒋柏常安排在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正是监控里的拍摄现场，即二十五年前蒋柏平猝亡的那幢别墅。
　　杀人诛心！蒋柏常这样的安排，是要蒋桢必须忘掉以前的事情，就算忘不掉也要假装忘掉，就像要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生活在那座房子里。
　　“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平静，但能感觉出她不喜欢那里，我想过两天把她接出来。无论什么东西，藏了二十五年也跟丢了差不多，找回来需要时间。”
　　蒋孝明的面揉好了，盆光面光手光：“可以，保护活人更重要，真相我等得起。”
　　“听说追诉期最长二十年。”
　　蒋孝明用盆子将面团当啷一声扣住：“那个不重要，我只想要真相。而且，对某些人最严厉的惩罚并不是法律……如果是，最高检有权决定延长期限追诉，且嫌疑人在追诉期内有新的犯罪行为，时效重新起算。以上普法内容免费。”
　　“可以了，剁成肉糜影响口感，你会包饺子？”
　　蒋孝期把刀掼在木砧板上：“不会，所以跟你学学做肉丸和鱼，我家猫喜欢吃。”
　　蒋孝明点了烟叼住，哼哼笑：“好金贵的猫。”他手很快，横着剖刀将罗非鱼的鱼肉成块片下来，加了调料腌制。“又要为你的猫跟我提条件了？”
　　“免费咨询，”蒋孝期问，“如果故意掉包婴儿，但不是为了卖钱，算拐卖罪吗？”
　　蒋孝明眉心一蹙，吐烟：“不算，不过刑法里还有另外一个罪名：拐骗儿童罪，最高法定刑五年，追诉期十年。”
　　烟雾中他的目光很亮，像能照穿言语背后的念头，于是表情里透着遗憾。
　　丹旸谁人不知，近几年浮出水面的最出名的婴儿掉包案就是周未和周回，这铲屎官要为他家猫挠人了。
　　“你说的，有新案时限重算。”蒋孝期毫不气馁：“我要魏乐融失踪案警方掌握的全部细节。”
　　&&&
　　魏乐融在周未出生后七个月，突然离家出走继而失踪。
　　她失踪前夜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好朋友姬卿的，通话持续时间长达42分11秒；而她接听的最后一通电话也同样来自姬卿，距离拨出的通话结束后半小时，这次没有聊很久，只有2分05秒。
　　这个情况即便不用警方披露，周未十四五岁那阵子也查到过，而姬卿给出的解释是魏乐融打电话给她，一直在向她倾诉生养宝宝的辛苦和烦闷，她也一直在开解魏乐融，所以聊了很长时间。
　　至于半小时后她打回电话来，是因为不放心好闺蜜的状态，想确认她情绪是否已经恢复。魏乐融说自己要睡了，所以没聊几句就挂断了。
　　周未当年无法弄到姬卿接受警方询问的具体陈述，但显然这种说法很直接地印证了魏乐融产后抑郁进而投河自杀的推测在逻辑上自洽。
　　一个十多岁的大孩子，凭着对亡母的一丝执念，辗转拿到了十几年前小区门口的监控，记住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影像，但仅凭这些来还原当年的真相显然不够。
　　如果姬卿参与甚至策划了最初两个婴儿的掉包，那么或许魏乐融的失踪也同她脱不了干系，正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和魏乐融的失踪，才让姬卿找到机会嫁进周家。
　　后面她养废周未或许并不是最终目的，等待一个时机揭穿他的身世才能给周琛最具震慑的威胁，因为那个时候，周琛想要的继承人身份被证伪，就算真命天子回来，二十年分离的感情不是一夕就能修补的，上天更偏袒姬卿的是，周回压根只是个品行低劣的草包。
　　一切尽在姬卿的掌握之中，她比周恕之更有执掌牡丹城的能力，她的儿子比周回更适合作为牡丹城的继承人，她是上天注定的赢家！
　　而周未，蒋孝期看着悉心照顾猫咪、用心画画赚钱的周未，他心口绵软、予人暖香的周未，却甫一出生就被当成了这场争斗的牺牲品、一个有血有肉的道具。
　　蒋孝期从背后抱住周未，埋首在他肩上：“小未，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周未没准备，手里的猫都吓掉了，转过头茫然看着他，手语问：你又冲我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蒋孝期手语比了个动作，仍然是自创的。周未看懂了，潮红漫上耳根，起身抬脚把狼人踹翻在地，闪进浴室冲澡去了。
　　“明天小六要复查？”蒋孝期捞起地板上的T恤兜头一套，俯身吻了仍然团在棉被里的周未，“我陪你一起。”
　　周未嗓子有点儿劈：“霸总很闲？”
　　“还好吧，今晚的时间都归你，现在是中场休息，可以有加时赛……果汁还是牛奶？”蒋孝期晃去厨房拿饮料。
　　整团棉被跟着抖了下，周未蒙起脸：“不要，你不是人！”是人形永动机，他要死了，他需要养肥！
　　蒋孝期站在床边叉腰喝下大半杯冰橙汁，看着床上蠕动着远离他的棉被闷笑，然后放下杯子像剥玉米那样将周未一点一点从棉被里剥出来。
　　“喝奶了宝宝。”
　　周未瞟了眼薄薄竹节棉T恤覆盖的结实胸肌，这牲口身材真是太好了，结实得极具迷惑性，看不到那种吓死人的贲张肌群和巧克力板似的腹肌瓦块，紧致皮肤下也不见多余脂肪，全得靠摸，上下其手之后才能深切体会到这身体蕴含的力量和美感，对夜盲用户非常友好。
　　蒋孝期揉他头：“往哪儿看呢？奶在杯里。”
　　他又凑过去嗅他，周未身上有牛奶的清甜，也有他留下的旖旎气味，他很满意，像大型野兽视察自己标记过的领地。“去洗澡，带着汗睡觉不舒服。”
　　“等会儿再去。”
　　“等我帮你洗？”这语调听起来像加时赛的裁判哨。周未猛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等会……现在，腿软。”
　　次日给小六复查，蒋孝期果然言出必行陪他一起。
　　“明哥那边有消息么？”周未再去“乐屋”，果然没法避免地考虑魏乐融的事情。
　　“有一点，他有权翻阅陈年案卷但不能复制转发，只能看一部分记一部分这样给我们转述。那么多调查记录，他要慢慢筛选有用的信息给我们，不是一天两天办得到的。”
　　周未点点头，可以理解，当年迫于周家的压力，警方一定做足了大量的工作才敢得出结论定案。
　　“他说当年监控覆盖没有如今这么全面，拍到魏乐融的监控画面不多，小区门口是一处，然后她走出了监控范围，第二次出现是在距离长途客运站三百多米远的路口，从一辆出租车里下来，纱巾墨镜遮面。事后那个出租车司机也被找到了，证实的确拉过这样打扮的女人，描述与魏乐融体貌特征相符，在小区西面两个路口的公园围墙外拦车，目的地就是监控拍到的地方。”
　　周未满脸不解：“难道她故意不在出发地和目的地上下车是为了躲避监控拍摄？这样没有意义对不对，警方几乎立即就查到了她的购票记录，知道她是搭成长途车去了橙溪县。”
　　“最后一处监控就是长途车站，拍到了她上车的背影，仍然裹着那条丝巾。”蒋孝期边开车边转述蒋孝明画的重点，“而且那趟车的乘客不少都记得魏乐融，毕竟她打扮特别又是个美女。不仅如此，车上一位坐在她旁边的女士还和她有过短暂交流，那位女士带了个小孩儿，小孩儿因为晕车吐在地板上，呕吐物溅到魏乐融的鞋子，孩子妈妈赶紧跟魏乐融道歉，陈述里说她当时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因为魏乐融用纸巾擦皮鞋的动作很大，带着明显的厌恶，而且，她还记得在魏乐融低头擦鞋的时候，瞥见了她左侧脖颈的‘吻痕’，你知道魏乐融脖子上有个不小的胎记吗？”
　　周未点点头，录像里是看到过的，他突然懂了：“我妈出门喜欢系丝巾，就是为了遮挡胎记！”怪不得她有很多条丝巾，因为那个胎记经常被人误会是吻痕的确很尴尬，所以用丝巾遮一下。
　　“不是你妈，是魏乐融。”蒋孝期冷静更正，他在陈述相关事情的时候一直用全名称呼魏乐融，就是想给周未一个暗示，这是别人的事情，和你没有太多关联。
　　周未不甚在意，但显出失望：“这么说，她全程都是自愿前往橙溪的，到底为什么呢？”
　　乐屋宠物医院已经到了，蒋孝期停好车，捏了捏周未的后颈：“小未，我们做这些只是确认真相，不是硬要找出证据来佐证我们看似逻辑完美的猜测。实际上，单凭姬卿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全程策划并实施从县医院掉包两个婴儿，然后再在半年后教唆或胁迫魏乐融自杀，这是除影视剧本之外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毕竟魏乐融也是二十多岁心智健全并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如果她会乖乖任人摆布去跳河，这么想本身就是对她的侮辱。”
　　蒋孝期从猫笼里抱出小六塞给周未：“别灰心，今天不是白陪你来。”
　　周未被他一番打击已经蔫吧了，闻言终于打起点儿精神，挑起一个询问的眼神。
　　蒋孝期指了指宠物医院的门牌：“这里不是有个院长朋友么？如果能要到联系方式，说不定可以聊出点儿我们不知道的。”
　　“嗯~”蒋孝期做思考状，搭着周未肩膀，“你说上回那个小护士破例同意你拍照，那这回要院长的电话算是任务难度升级，该用谁的美人计呢？你还是我——”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关于美男计实施人选的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纠结，他俩抱着猫一进门即遭遇前台护士服小姐姐的甜美笑容。
　　姑娘径直向周未走过来，毫不贪心地看了眼霸总风的蒋孝期，视线礼貌停留不超过三秒立即收回：“陈先生今天预约了给宝贝复查对吗？您请这边稍等。”
　　蒋孝期在照片墙那里停步，抬头看上面的照片，合影正中的中年女士多次出现，应该正是乐屋的老板巫云殊。
　　巫云殊和魏乐融是丹大医学院的同学，两人读书时住同一间宿舍，可见魏乐融并不是一个骄纵的富家女，起码可以适应普通的住校生活，也能跟家世平常的同学相处融洽。
　　前台那个小护士给周未煮了咖啡，又拿了猫玩具陪他在休息区逗弄小六，接待工作都不管了。
　　这什么见色忘义的员工，服务态度好过头了吧？蒋总想投诉、想炒人！
　　他迈步过去打算宣示主权，看见走廊另一边拐角处站着位女士，也正看着休息区的方向，确切说是在看周未。
　　巫云殊，蒋孝期一眼便认出她来。
　　这个人算刚刚进入蒋孝期关注的范围里，他只查到对方是乐屋的老板，和魏乐融是大学同学，魏乐融失踪后她跟公务员男友结了婚，随丈夫到南方定居，什么时候回的丹旸未知。
　　巫云殊带着审视的目光窥探周未，这种行为本身就让蒋孝期感觉不安。
　　她难道认出了周未是昔年故友的孩子？那为什么不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叙旧，她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巫院长，”蒋孝期径直走过去，主动打了招呼，“您知道他是谁？”
　　女人满脸错愕，还是点了点头。
　　&&&
　　五分钟后，蒋孝期和周未落座在巫云殊的办公室里，整间医院的装饰风格偏卡通，配色用了明快的橙和鲜嫩的绿，院长办公室也不例外。
　　“小未，”巫云殊开口，有几分怯意，“抱歉，我不知道这样称呼……”
　　“可以，巫阿姨，”周未及时安抚对方，“我妈妈，是我养母，她也这样叫我。”
　　巫云殊目光一时有些闪动：“你很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巫云殊比了个肩宽左右的长度，动作里透出女性对幼崽本能的宠爱。
　　“很小，有点瘦，但是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婴儿——”
　　周未笑起来，他可能自己不清楚，他的笑容其实很有杀伤力，能把老母亲一颗心化得软软的。
　　“魏女士生产后没多久去了法国，回国后又没多久……”蒋孝期很煞风景的提问打断了二人叙旧，“所以，您在多小的时候见过他？”
　　言外之意，那种小臂长度明显不是半岁以上婴儿的身高，巫云殊如果见过周未，也该是他刚出生不久。
　　“是出生当天，”巫云殊突然顿住，想到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周未和周回被抱错过，所以她当时抱过的还真不一定是周未，也可能是魏乐融的亲生孩子，二十年的容貌变化已经没人能够说清当年究竟是在哪个时刻把两个婴儿弄错了。
　　但她吐露这半句，已经足够对蒋孝期和周未造成巨大冲击，他们从未曾想到一个可能亲历换子现场的人现在就坐在他们面前。
　　“您当时在橙溪？”两人几乎同时发问。
　　巫云殊拢了下耳边的卷发：“是，当时乐乐和我，还有姬卿和邓斯垚一块儿去橙溪赤水河下游的度假村散心，主要是陪乐乐散心，她当时怀孕八个月快生了，我们想着找个安静风景好的地方最后享受下自由单身生活就选了那里，离丹旸不太远，很有特色，能赏枫吃农家菜，乐乐还说这趟玩回去她就要安心待产了，以后再出来会挂着小油瓶……”
　　小油瓶听得迫不及待，像被魔盒引诱的好奇猫咪，恨不得挠着爪子将秘密全部扒开。“她在路上突然发动了，是有什么状况发生吗？”
　　从前周未听姬卿说过那件事，没提及巫和邓的名字，只说是几个好朋友一起，他当作自己的事情听，关注的也都是魏乐融意外早产这件事，根本没想过虽然挂在魏乐融身上的是他，但他却不是她口中那只油瓶。
　　巫云殊深呼吸，缓缓叹了口气，微微仰一仰头，像在缓慢回溯尘封的记忆：“那天天气很好，高速上车也不多，邓斯垚开车，姬卿坐在副驾，我和乐乐坐在后排，因为我也是学医的，又和乐乐一个宿舍生活四年，她们觉得一路上我来照顾她比较合适。”
　　“大家情绪都很好，一路放着音乐，三小时的车程也不会让人太疲惫。我们各自都准备了很多零食，就小女孩儿春游似的在车里分来抢去，乐乐也吃了一些，她不像那些过度谨慎的孕妇拒绝所有垃圾食品，她还一直养着两条柯基犬和一只波斯猫，没有因为怀孕弃养宠物……”
　　“半程时我们在服务区停下休息一次，那会儿乐乐还好好的，就是说肚子里的小朋友可能感受到了她的好心情，胎动有点儿多，像在跳舞。”
　　“然后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六十几公里的时候，乐乐脸色不太好看，我们以为她晕车，给她喝了点饮料。她跟着说自己肚子疼，有点担心是不是要提前生了，还说她妈妈生宝宝产程就很快，这个是会遗传的。”
　　“当时我们也害怕了，她肚子里那个是周家的长孙，金尊玉贵，当时车子跑过的地方偏僻荒凉，别说医院，连楼房都看不到……怕什么来什么，还不到五分钟，乐乐惊呼了一声，她羊水破了，流得座椅和地毯上都是……我们车上另外三个都连婚也没结过，更别提懂得生孩子，登时全都傻眼了！”
　　“邓斯垚抱着方向盘大喊乐融别怕，她现在马上出高速调头回丹旸。姬卿也急得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帮忙我照顾乐乐，说回去最快也要两个小时，万一生在半路怎么办，谁懂剪脐带，大人孩子会不会有危险……邓斯垚说生孩子没那么快的，她妈生她疼了两天都没生出来，最后是给拉去剖腹产才生的。姬卿让她专心开车，别忙中出乱再撞了……当时她们两个有点吵，也是太紧张了……”
　　“乐乐自己也是医学生，比我们都冷静，反倒安慰我们不要慌张，继续往前开直接到县城找医院，回丹旸太远了，她可能撑不到就要生了——”
　　“我当时是觉得她说得很对，乐乐怀孕期间一切正常，年龄也不大，普通县医院虽说只是二甲但也足够应付常规生产……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失误，真是没想到……”
　　周未将茶几上的茶杯递过去，巫云殊接过喝了一大口，稍微平复了陷入回忆的情绪。
　　蒋孝期问：“然后你们去了橙溪县医院，当时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巫云殊摇摇头：“我从听说周家的事情开始，就反复回忆过那天的事情，县医院管理的确不如丹旸的大医院正规，但也是会给每个新生儿戴身份手环的，上面写了产妇的姓名。”
　　“乐乐破了羊水，医生怕胎儿缺氧或感染，索性已经决定在那儿生产了，就直接给上了针催产素加快产程。”
　　“然后很快就生了，大概送到一个小时？我记不太清，总之很快，我刚办好各种手续。母子平安，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周未微微探身：“您什么时候见到那个孩子的？婴儿长得是有点像，不过被换掉了真的看不出来吗？”
　　巫云殊面露茫然：“这个，因为没有家属在，当时护士抱出来我们三个都看到了，跟着就送去洗澡和扎疫苗……就一眼，那会儿单顾着高兴了，皱皱的一张小脸露出包被，晃了一下又抱进去，真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那后来呢？后来没仔细看吗？”周未对那个时间点异常执着。
　　巫云殊摇头：“只有回头看的时候，才知道该留意什么细节，但当时那种氛围真的没想太多。婴儿的手腕上一直有乐乐名字的手环，按说不可能弄错的。”
　　“周家人是什么时候到的？”蒋孝期问。
　　“邓斯垚开车到高速出口迎他们，我当时去了县城买东西，乐乐生得突然什么都没准备，我买这买那跑了好几趟。”巫云殊回忆道，“我回到医院已经快晚饭了，听说周家来了人，但来的不是孩儿他爹。周恕之当时不在丹旸，好像他们家老先生也不在，派来的是牡丹城的什么副总，带了女助理，但副总和司机都是男人，也不好往产房里凑，基本没起什么作用。”
　　这些情况周未不意外，他早就知道，后面魏乐融在县医院留观了一天一夜，周恕之赶回来，带了医疗车才将妻子和儿子接回丹旸的私立妇产医院。
　　婴儿虽然早产了几个星期，但比预期的还要健康，这场有惊无险的虚惊一场也就翻篇儿了。
　　巫云殊看着周未，似乎在从他的脸上寻找熟悉的影子：“乐乐坐月子我去过一次，一来私立医院和周家对探视管得严，二来我这宠物医院刚刚起步事情多，总想着以后机会多得是……小宝宝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再见的时候已经不是刚生出来的模样，真的没往抱错上面想过。”
　　蒋孝期反手捏了下周未的手腕又很快松开，意思是今天的收获恐怕不会更多了，周未也不再开口。
　　蒋孝期问了个回归现在时的问题：“巫院长是怎么认出他的？”
　　巫云殊怅惘的神情里终于溢出笑意：“那天前台姑娘跟我说有个客人拍了乐乐那张照片，说受到过她的帮助，我听了形容有点好奇，就让她把客人资料拿来给我看……”
　　她手指在空中划了两笔：“还记得吗？你签名的时候先写了个同字框，又划掉，然后签了‘陈末’。一般人写名字时不会笔误的，我马上想到了‘周’姓，加上后面是‘陈’，网上新闻我看了不少，这样的巧合应该就是了！”
　　周未无奈一笑：“改了名字之后很少签名，积习难改。”
　　“所以我留意了你预约的复查时间，”说到这里，巫云殊仍有些唏嘘，“就是想亲眼看看——”
　　她笑：“不知为什么，牵挂你反而比那个孩子多一些，可能我之前见过抱过的都是你，然后印象里也都是乐乐对着你很开心的样子。呃，她去法国那几个月我们也经常聊视频，她用现在的话说简直是个‘晒娃狂魔’，秀你会翻身、秀你对着金发妹妹流口水、秀你能把脚趾挨个啃一遍……连大哭啊、打嗝啊这些也会晒一晒……”
　　“所以我想，如果她还在的话，也仍然会把你看做自己的孩子，和亲生孩子一样。她就是那样的人，因为这个世界爱她，所以她爱世间所有——”
　　周未听得眼睛直了：“巫阿姨，所以她不会嫌我烦对吗？”
　　“当然不会，”巫云殊瞬间明白了他想确认的东西，“其实我也不相信她会因为产后抑郁轻生，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大自然喜欢阳光和绿色，对周围的朋友非常友善，家世好人也漂亮，还嫁了浪漫英俊的丈夫，生了漂亮可爱的儿子，她是这世界的宠儿。”
　　“但如果你曾经接触过医学这个专业，就会明白抑郁不仅是一种心理问题，还是机体内神经递质的病理性变化导致的，并不是开朗乐观的人就能对这种疾病免疫，所以我也只能说服我自己接受现实，虽然非常……遗憾。”
　　蒋孝期已经站起身决定结束谈话：“巫院长，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些。”
　　“很久没遇到故人聊聊往事了，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小未，你养了只三花是吗？”聊回宠物上，巫云殊兴致好很多，看得出是真爱这行的。
　　“是的，原来是只流浪猫。”周未看了眼蒋孝期，仍然好奇他是怎么捉到的，“巫阿姨本来读的医学院，怎么会想开家宠物医院？我知道的兽医专业好像都在农林一类的学院下设，丹医也有吗？”
　　“我的确是半路出家，”巫云殊笑，“我和你母亲……抱歉，我们当年在丹医学的是基础医学，她想将来从事基因方面的工作，我呢，高考成绩在专业里垫底，但是学兽医又显得可惜，家里让报丹医，四年读得很吃力，可能真是心没用在那上面，毕业了到底还是当了兽医。”
　　“多少也和乐乐有关吧，我们俩都喜欢小动物，在宿舍里各种偷偷养，也捡外头流浪的。后来她还支持我追求理想，给我投资开了乐屋，就是现在这家，南边有个分院，跟先生离婚后我不太过去。”
　　周未了然，原来是家庭破裂让巫云殊返回丹旸重新开始，也算人生还有寄托。
　　“巫阿姨的孩子也在丹旸吗？还在读书？”
　　巫云殊一笑：“我没有孩子，丁克来着，丁着丁着前夫就反悔了。”她倒是很释然，不像太遗憾的样子。
　　周未：“……”
　　刚好前台姑娘把小六抱过来，简直是天使解围。
　　巫云殊伸手顺了顺小六的脊背，忽然眼神一亮：“小未还记得吗？大概你十二三岁时，我让姬卿给你带了只小猫崽，纯白的，波斯猫血统……”
　　“我……”周未喉咙瞬间干涩，“我没养好，不在了。”
　　蒋孝期揽过周未向门外走：“巫院长，留步。”


第121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不用这么紧张，”周未走出大门，侧身避开蒋孝期的手臂，他还是觉得人前这种动作太过亲密，不想引来不必要的目光。“我连小六都肯养了——”
　　蒋孝期挑眉：“嗯，你爱它的方式就是把它咔嚓了。”
　　“怕么？”周未坏笑。
　　“怕也要上！”蒋孝期冲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招手，那群跑过来，蒋孝期把猫塞给那群，拉着周未，“走，我们去逛街。”
　　周未左右看看：“没事逛什么街，你要买衣服吗？”
　　“你要一直穿ZOLO吗？”
　　“ZOLO很好穿啊，这件看不到logo的就很好，机洗不变形，绝对比Amani扛造……喂，我不去，我身材百搭网购就行了……”
　　周未给蒋孝期拖走：“想想你每天平均跟几个人面对面说过话？如果你失联二十四小时这世上会有几个人找你？你有多久没进过商场、餐厅、电影院、美术馆？有多久没舒服地喝杯饮料晒个太阳？”
　　他拉着周未穿过公园，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草坪有些泛黄但上面仍有许多孩子在追逐奔跑，一群老头聚在亭子里下棋。
　　“小未，”蒋孝期跳上半人高的花坛石台，扯着胳膊将周未拽上去，“你现在从那道裂缝里爬上来了，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你看这世界还是那么精彩！”
　　蒋孝期刚扬起手臂，帅不过三秒，树后突然跳出一个戴红袖箍的老大爷，迈着外八步疾走过来，指着他俩嚷：“干啥呐！小伙子，赶紧给我下来！”
　　周遭目光一瞬聚焦，周未被闪得脸疼，想变个蚯蚓钻进泥土。
　　蒋孝期揽腰抱他跳下来，抬腿就跑，两人一路穿过树林、湖中折廊，出了南门跑到街上。
　　周未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要跑？！”
　　蒋孝期一指对面商场：“我网上排的黑牛烧烤快到号了，过了要重排。”
　　这回周未跑得比他还快。
　　蒋孝期去取个蘸料回来，见周未对面坐了两个金发大胸妹，正热情洋溢飚英语，笑出鸡打鸣。
　　“What's matter？”蒋孝期用了炫酷的波士顿口音。
　　“Thank you，angle~”大胸妹冲周未飞吻，瞄着凶神齐齐遁走。
　　蒋孝期：“……”
　　“她们看不懂菜单。”
　　周未转头看向洋妹的桌子，脑袋给蒋孝期强行掰回来。
　　“听说你不到半岁就会对法国妹妹流口水？angle？”
　　“我对牛肉也会流口水，快点烤！”周未催他。
　　“看电影可以吗？”蒋孝期抬手摸了下周未的耳机，他听到的声音是被设备转换过的，影院里那种环绕立体声不知会转出什么效果。
　　“没试过，”周未看到取票机前很多人来来往往，“那试一下？”
　　蒋孝期在网上买票：“评分8.3，IMAX-3D真人动画科幻，北美上映早，宥圆在推特上吐血推荐……普通厅只有前两排了。”
　　“画得真好。”周未艳羡地看着巨幅电影海报。
　　蒋孝期买的VIP厅，双人沙发中间没有扶手隔挡，陷在里面很舒服。
　　统共三十几个座位，最后一排也不显远，周未蹬掉靴子盘腿坐着，侧头问蒋孝期：“你真是带我来看电影吗？”
　　“不然呢，还能做什么？你教教我。”
　　“还可以吃爆米花和可乐，”周未笑歪在沙发里，“快去买！”
　　VIP厅不放广告直接进电影，灯光全暗，隆隆如山崩地裂的巨响四面八方传来，连座椅都跟着颤动。
　　周未双手捂住耳朵扯下耳机，夹杂尖锐金属刮擦声的叠加回响终于消失，这简直是噪声攻击！
　　蒋孝期扳过他肩膀：“还好吗？”
　　周未听不见他说什么，黑暗中也看不清，冲他摆摆手。
　　蒋孝期起身要拉他走。
　　周未仍坐着，在他手心写字：我懂唇语。
　　啥？！蒋孝期的内心跟电影画面一样炸裂，他都说过啥，好像说过吧……第一幕第一场就说过。
　　隐藏技能这么多，还能愉快玩耍吗？
　　蒋孝期不知道动画口型他能看懂多少，反正还有字幕，不耽误理解剧情。
　　周未前半程在吃爆米花，突然电影里有个外星异兽生吞人类的恐怖画面，黑暗中飚出好些女高音，周未手里爆米花桶一歪，哗啦倒了蒋孝期一裤子。
　　蒋孝期以为他被吓到了，刚转头，周未咕咚倒他肩膀上吹出均匀呼吸。
　　蒋孝期：“……”
　　周未一觉睡到散场，醒时放映厅灯光大亮，人都走光了，保洁员在吸地毯，他侧身躺在蒋孝期腿上流了一小滩口水。
　　“对不起。”周未赶紧爬起来戴上耳机，第一次电影院约会就睡过去，这表现可以被嘲一辈子。
　　也不能全怪他，这厅里空调没那么冷，沙发又软，还带触感按摩功能，飞船晃它就晃，周未单凭本能就睡过去了。
　　如果和女朋友第一次在电影院约会直接睡过去，女朋友大概会气得闹分手，不知男朋友会不会好一点。
　　周未捞起靴子胡乱蹬进去，见蒋孝期蹙着眉原地不动，心口嘶嘶冒凉气：“那个，是我不好，不生气行吗？我，我现在就买票陪你重看一次，保证不睡着。”
　　蒋孝期一边嘴角沉下去，周未顿悟：“不是不是，我陪你看场别的，你选……七哥？”让他连看两场同一部电影好像是惩罚不是赔罪。
　　“麻。”
　　“什，什么？”
　　蒋孝期半身不遂地动了下，嘴角抽搐：“腿麻，你压的。”
　　“噢噢，”周未狗腿地蹲下，帮他捶腿，捶得蒋孝期表情愈发扭曲，周未憋不住笑。“不是生气吧？哈哈哈——”
　　“被你气习惯了。”蒋孝期站起来，用力跺脚。
　　地上撒了爆米花，还被蒋孝期踩碎一片。周未离开时从钱夹里抽了张五十块塞给保洁阿姨：“对不起，那里弄脏了。”
　　蒋孝期斜乜他，原本是要抽张一百的，大概没舍得。“哦，少爷好大方。”
　　周未听他语气里开嘲讽，以为这人还在生气，干脆主动拉他胳膊：“对！带你去逛街，买买买！”
　　蒋孝期选了件短羊呢外套和一条休闲裤，左右手分别提着往周未眼前晃了晃。周未点点头，从钱夹里抽卡结账。
　　“抱歉哦先生，”柜姐礼貌微笑，“您方便换一张卡吗？”
　　周未秒懂，这是余额不足，好吧，败家老婆。他抽另一张：“可以各刷一半吗？”毕竟信用卡的额度也不很高。
　　蒋孝期晃了一圈，又选了只钱夹丢在柜台上：“还有这个，刚刚衣服要两套，另一套小一码。”
　　周未抬手扶了下耳机，他没太听清，耳机没电了，早上出门以为很快就回去的。“什么？”
　　柜台小姐依然微笑，对周未略一倾身：“先生，谢谢光临，一共是三万六千五百元。”
　　周未：“！！！”看懂了，买不起。
　　蒋孝期抽卡递过去，柜姐转身呼了口气，天啦噜，竟然看不出谁是爸爸！
　　“生气了？”
　　周未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然后摘下来。
　　蒋孝期给他正脸：“看得懂吗？”
　　周未点点头。
　　蒋孝期拉着他去商场的自助拍照机那里拍了张合影，因为可选择的模式都是证件照，于是他俩选了结婚证照片。
　　大红背景板，俩人凑头傻笑，连拍几张都很喜欢，蒋孝期选择全部打印出来。
　　他剪下一张塞进新买的钱夹里，然后把周未旧皮夹里的零碎都转移过来：“送给你的。”
　　周未觉得他好傻，像八十年代小言女主在宣誓主权，这时候男主一定要顺宠的，周未乖乖收好，手语：好喜欢。
　　周耒打周未的手机，周未挂断给他回消息：【微信说。】
　　周耒：【你说的丝巾，是谁的？】
　　周未翻过手机屏幕示意蒋孝期看。
　　蒋孝期接过去敲了一行消息：【像我妈的。】然后追加一条：【我是说魏乐融。】这样比较符合周未的语境，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急于找到。
　　周耒等了一会儿，回：【那我再找找看。】
　　蒋孝期没和他客气，直接回：【好。】
　　周耒是最方便接触姬卿的人，暂且不把他划归对立阵营，即便不能争取他也起码让他保持中立。
　　周耒再问：【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周未已经拿回手机：【外面，助听器没电了。】
　　周耒：【蒋孝期是死的？上次那个碎了，他不好再买几个备用吗？】
　　周未赶忙熄灭屏幕，不想被蒋孝期看到，这东西一个要好几万，当初裴钦出厂订购三个他都觉得多了，还能真当耳机似的卧室、厕所、车里、包里各备一个么。
　　两人走到室外的霓虹广场，每晚这个时间会有灯光秀，蒋孝期以为他们俩还要聊什么，用口型对周未说：“我去买水。”
　　周未给周耒回了个挖耳朵表情包「你说什么？听—不—见——」
　　周耒不理他了。
　　“是前面两个路口右转对吗？”女孩儿口型夸张，抬手比了一个方向，“谢谢，谢谢，小哥哥画得好好啊，地图可以送我吗？”
　　周未从女孩脸上收回视线，低头撕下那张画了路线图的纸页递给她。
　　女孩儿再次双掌合十，眼里露出满满惋惜：“谢谢，谢谢小哥哥，小哥哥好棒，再见~”
　　蒋孝期站在三米外，低头嘬了口柠檬冰茶。
　　周未回头看到他，远远比了个手势：问路的。
　　蒋孝期把芒果汁拍到他面前：“我真是多余担心你有社交障碍呢，我该担心你被人拐走才对。”“指个路而已，非要画张藏宝图吗？她自己没导航地图搜索吗？你不会连微信都给人家骗去了吧，能不能有点儿安全意识……”
　　周未伸手捧他脸：“抬头，看不到你说什么。”
　　蒋孝期也回手捏过来：“我说，你知不知道自己这样专心看着别人的时候有多——”
　　嗯？
　　蒋孝期：“不许这样看着别人！”
　　哈？
　　蒋孝期：“欠亲！”
　　周未顺手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写：我觉得小耒上次没有骗我，他如果找到了不会再问我，应该问姬卿为什么不能把东西给我。
　　蒋孝期：有道理，一点点，也许他故意的，你认识的只是两年前的他。
　　周未咬着唇叹气，的确，离开周家这两年多，每个人都变化很大，周耒跟着姬卿学经营，或许也能学到别的什么。
　　从被家庭庇佑的学生向职场、社会转变身份的过程最能重塑一个人，蒋孝期也变了很多。
　　蒋孝期思考片刻，写：把事情告诉他，看他什么反应。
　　这也是一个办法，既然周耒已经对这件事情产生怀疑，不如给他真相，他的生母涉嫌魏乐融失踪的内幕，他该怎么选？
　　说不定他们能在母子俩的博弈中获得更多信息。
　　周未摇摇头：我没带走的电脑里有个叫“妈妈”的隐藏文件夹，保存了我收集到的全部魏乐融的资料。离开周家时我拷贝了一份，但想到她是周回的母亲，所以没有删除。
　　蒋孝期：你觉得周耒能找到？
　　周未：对，我了解他，他怀疑了就一定会去求证。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章
　　展翔抱着大部头在图书室晃到第三圈，仍然没有空位。
　　丹大的某些学科有期中考试，期中考试占该科目期末总评成绩的一定百分比，因此考试周的自习室和图书室都会爆满。
　　他瞄了眼窗边抱着笔电拧眉毛的周耒，周耒旁边有个放书包的座位，像是帮人占的。
　　展翔想假装没看见对方直接走出去，被周耒捞起书包挂到椅背上的动作帅到了，既然有空位，不坐就太浪费了！
　　展翔侧身挤过去，动作灵活得像燕子斜飞，嗖地占领了那个刚刚腾空一秒的空位。
　　“三十五，”周耒说。
　　“什么？”展翔屁股还没坐稳。
　　周耒终于给了他一个正眼，唇角微弯：“我说这个座位，占座劳务费，三十五块。”
　　“明明是你……”展翔这才看到面前桌上还放了本书——《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公共课教材，书皮上用透明胶贴了张字条：此位有人！
　　“占座市场价五十，给你打七折了。”周耒眉尾一扬，爱要不要的奸商嘴脸。
　　展翔有种踩到捕鼠夹的无力感，偏偏还是个闸口上包了海绵的捕鼠夹，让人不伤筋不动骨地肉疼。
　　不愧是学营销的商贾后裔，对他的心理价位拿捏精确，一天的饭钱……他不想再四处乱晃耽误时间。
　　六千多的鞋他不要钱，偏要三十五占座费。展翔掏出钱夹扔给周耒三张十块和五张一块，皱巴巴占了半张桌子。
　　周耒蹙眉，用那本马克思把钱扫回去：“不收现金！”
　　展翔时间宝贵，气呼呼拿出手机跟他加了好友，微信转三十五块。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用个笔记本电脑还是骚包的玫瑰紫，幼稚鬼！暴力狂！
　　展翔安心背书，心想既然这座位是他花钱买的，如果等会儿同桌再骚扰他，他就用手里一千多页的板砖拍死他。
　　事实上周耒收了钱就再没理他，专心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有敲击键盘的轻响传来。
　　展翔背书累了，看看窗外放松眼睛，黑夜背景的玻璃窗上映出周耒清晰的侧颜，眉峰耸着，不开心的样子。
　　然后那个影子啪地一声扣上电脑，转身出了图书室。
　　展翔：不是我惹的。
　　周耒很快回来，提了两瓶青柠味脉动，一瓶拍在展翔面前，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3加2扔他怀里。“请你的肠胃保持安静！”
　　“……”展翔耳根红了，弓起腰，窸窸窣窣撕开饼干开始嚼，又不好嚼太大声，绷得咬肌发酸。
　　一口气吃光整包饼干，他才想起没跟请客的分享一下，不好意思地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哦对，水也是人家买的，三十五包吃喝，这价格可以！
　　“是密码忘了吗？”展翔低声问。他看见周耒在解锁一个文件夹，换了几次密码都报错，搞得暴力狂随时可能砸电脑。“我试试？”
　　周耒瞥他一眼，很怀疑的样子，但还是把电脑推了过去。
　　展翔噼里啪啦运指如飞，界面一会儿是资源管理器，一会儿变成命令提示符，层层进入目录、点击证书、修改秘钥……
　　“好了，现在的密码变成12345，你试下。”展翔没有直接打开那个文件夹，既然是加密的，内容应该比较隐私，他只留意到文件夹的名称是“妈妈”。
　　周耒并不避讳，直接键入新密码，Enter，展开了次级目录里面的一堆文件列表。
　　很多，十几G的图片和视频。
　　展翔收回视线，盯着自己大部头上的苍蝇小字，气声说：“你，存了这么多……那个，俄狄浦斯情结是一种……不利于处理人际关系……”
　　展翔磕磕绊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真没想到周耒会偷偷保存这么多他妈的资料，这根本就是心理疾病诶！
　　“我不恋母！”周耒关掉文件夹，“敢乱说把你关起来。”
　　“心房颤动P无踪，小f波乱纷纷，三百五至六百次，P-R间期极不均……”
　　周耒：“……”
　　&&&
　　从二楼客厅的露台看出去风景很好，夜色中湖面如镜，倒映着一弯颤动的新月，像被风轻扫的孤弦演奏出喁喁夜语。
　　蒋桢将冷茶泼进倚栏那株散尾葵，转身拉紧羊绒披风：“已经很晚了，回去吧，别让小未担心。”
　　这幢二十五年前涉嫌命案的别墅已经重新装修一新，从华丽奢靡的巴洛克风转为古拙含蓄的新中式，露台没有封闭，沁凉的夜风从湖面吹来。
　　蒋孝期重新倒了杯热茶递给蒋桢暖手：“我今晚可以住这里，陪陪你。睡眠还好吗？”
　　蒋桢将一只老式手机模样的设备递还给蒋孝期，扫了眼四周：“这里没问题，你不用担心我，倒是我有些好奇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蒋孝期将那台便携式窃听器探测仪滑进外套的内袋：“孝明给我的。”
　　蒋桢眸光一颤，眼底含着冰凉的光。她显然知道蒋孝明是谁，也清楚对方的身份，甚至可以推测出他的意图和立场。
　　蒋孝期和母亲并肩，双肘撑在栏杆上眺向远山：“如果您之前为了我们的性命保持沉默，现在可能不得不为了我们的性命，说出真相。”
　　“曾经我也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我救了蒋家人一命，我也姓蒋，我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可后来，无数的现实告诉我，如果我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他们是不可能把我应得的东西还给我，哪怕我少要一点也不行。”
　　“妈妈，你相信我吗？我不想再用你的自由跟蒋家兑换任何东西，也不想像个棋子一样被拈来摆去，我决定做执子的一方，然后控局胜出。”
　　蒋桢转脸看向高出自己一头的儿子，淡妆遮掩下憔悴的面容浸在凉凉月色里：“我知道这天总会来到的，只是从前以为自己等不到。他们跟你说了多少？”
　　“全部事实，和合理的推测。”蒋孝期双手交叠，逐个捏着自己的指节，“所以，我不想你再住在这儿，一天也不想！”
　　蒋桢绽出笑容，眉眼慈爱：“我的儿子长大了，长得这么好，懂得保护妈妈，可你的妈妈我，也不会永远都是那个二十几岁惊惶失措的小女生。”
　　“跟ICU相比，这里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如果你看到我有黑眼圈，也不是因为那个并不该来敲我门的鬼魂，我和我的孩子活下来更不是错误。小期，妈妈看见你，就从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你放心，我现在身体很好，所以活得很珍惜，没空去烦恼和痛苦。我希望我的儿子也会过得好好的，和他在乎的人一起。小未的生日，妈妈一定去，回去帮我转告他。”
　　蒋孝期站直身体：“好，以前的事情，我们到了那天再谈。”
　　&&&
　　蒋孝期泊车在公寓楼下，跟蒋孝明打了通电话，然后锁车上楼。
　　他曾以为的父亲对母亲的旧情，不过是映在湖中美丽别墅的倒影，而现实中只有华丽的牢笼。
　　无论蒋桢的生命还余下十年八年或是三年五载，他都会为她打碎它！
　　进门时周未已经在沙发上睡了，阅读灯和电壁炉都开着，蒋孝期轻轻走过去，发现他摘掉了耳机夹在平时用的小本本里。
　　隔开的纸页写满了一簇一簇童体小字，彼此间用弧线和箭头错综复杂地勾连起来，织成一张密匝的大网。
　　姬卿的通话，内容？一个人讲的故事……离家、避开监控，为什么？丝巾墨镜遮面，为什么？
　　长途客车、目击证人……喜欢小动物、喜欢婴儿、讨厌同车小孩、新妈妈讨厌别人的小孩？
　　这条线索后面画了加粗的问号和一连串叉叉，显然在思考过程中感觉到不可调和的矛盾和强烈质疑。
　　丝巾——什么人带走的？姬卿，名字上画了层叠的圈圈。
　　右下角是一帧小插图，排在人群中等待上车的魏乐融的背影，穿长裙披丝巾……
　　周未在旁边写了几个字：真的是你吗？
　　蒋孝期惊讶又疼惜地看了会儿沙发上熟睡的周未，然后摸出手机将小本本里整页的内容拍下来发给蒋孝明。
　　他关了阅读灯起身进卫生间洗漱，扯了条毯子盖在周未身上，等会儿出来可以直接将人卷进卧室。
　　手机响了，蒋孝期关掉电动牙刷匆匆漱口，看到来电提示是蒋孝明。“喂，看懂了？”
　　“嗯，”蒋孝明那边传来单手敲键盘的声音，应得含混像嘴里叼着烟，“呼，可以啊哈哈，猫精猫精的……”
　　客厅爆出空易拉罐落地的撞响，跟着是噗通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
　　蒋孝期跑出卫生间，易拉罐滚到脚边，周未正挣扎着从沙发和茶几之间爬起来，手脚给毯子裹缠，像急于破茧的大蝴蝶。
　　场面很好笑，他还是要忍一下。
　　蒋孝明在电话里问：“怎么了？家里进贼？你这绝对可以做到史上最快报警速度。”
　　“不是，”蒋孝期干咳一声，“猫把花瓶砸了，回头聊，我得收拾一下。”
　　周未已经挣脱出来，坐在地板上醒神，茶几上一些东西被他撞翻了，一时摸不到耳机。
　　借着电壁炉的光能恍惚看到有人走近，周未：“七哥，回来了？”
　　蒋孝期蹲下，帮他戴上耳机：“做梦了？”
　　“梦了个武侠的，”周未赖他身上，“看不清路，抱一下。”
　　蒋孝期把他拎起来抱回卧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福尔摩斯·周未，警察叔叔觉得，你的推理有点靠谱。”
　　“我梦见她没死，”周未坦白，“就在那条河里，河底，她给很多很多水草缠住了，手脚上身上全都是水草，动弹不得……她问我这次为什么隔了那么久都没再见到我，我问她上一次什么时候见到我的，她嘴唇一直在动，但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读不懂她的唇语……然后我就特别着急，游过去拉扯她身上那些水草，怎么扯都扯不完，还像蛇一样往我的身上缠过来……”
　　周未靠在蒋孝期身上松一口气：“哎？你刚说什么，什么警察叔叔？”
　　蒋孝期一节一节揉他手指：“孝明在加班，魏乐融的案子他也有新发现。当年走访问询的范围很大，除了入卷的内容之外还有些反复询问的录音和笔记，他最近从同车的那位女士的谈话录音里找到一些疑点。”
　　“那位女士说，当时天气很热，魏乐融的高跟鞋是半穿在脚上，所以孩子呕吐的秽物可能溅到了鞋子里，这也是惹到她明显反感的原因之一。但是你想，魏乐融那种大家闺秀，会像抠脚大叔一样在乘车的时候把鞋子脱一半下来晾脚吗？”
　　周未挺直脊背：“肯定不会！”
　　“嗯，可能性极小，”蒋孝期重新拉回他，“所以，她褪掉鞋子如果不是习惯使然，最大的可能是那双鞋不合脚，穿着不舒服才会趁坐车的时候偷偷放松一下。而实际上，魏乐融习惯穿带跟的皮鞋，她知道自己当天要出远门，会走一些路，所以不太可能选择一双磨脚的鞋子。”
　　“我也觉得那个人不是她！”周未又挺坐起来，“肯定是别人冒充的！她没在家门口叫车、故意躲开摄像头，那段时间肯定发生过什么！”
　　“你说得对，冷静下，我还没说完。你分析的那些也都有道理，但只是猜测，得出结论还要靠证据。”
　　蒋孝期继续说：“还记得那位女士在提及魏乐融脖颈上的胎记时，说过以为那是吻痕吗？其实当时询问录音里的原话是‘哦，我看她衣领上……还以为是个吻痕’。不过警察做笔录也好，书记员记录庭审也好，都不可能一字不差地记述，会有重点的归纳总结，不然最终形成的笔录内容就会过于庞杂，所以她这半句疑问没有体现在书证笔录中。但是，很奇怪对吗？”
　　“衣领上？”周未蹙眉思索，“衣领和吻痕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男人衬衫上蹭了口红印。”
　　“女人的衣领上就不能蹭到口红印了？”蒋孝期反问。
　　“亲她的男人先吻了女人涂口红的嘴，沾到颜色再蹭回去？不然就是一个女人涂了口红，然后去吻另一个女人……”周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行吗？”蒋孝期俯身，将周未压在枕头上，吻他，“就像这样——”
　　周未轻喘着推开他：“说正事儿呢，你怎么……啊？你是说，那个……那个人是蕾丝边儿？”
　　蒋孝期给了他个“亲一下果然会宕机”的眼神：“不一定是蕾丝边儿，但不妨碍别人误会她是蕾丝边儿。”
　　“就是说，”周未瞪大眼睛，“就是说没讲完那半句，可能真是衣领上有口红印！是口红印……”
　　衣领上口红的蹭痕总容易令人联想到亲吻，影视剧里至少一半的原配都是这么发现奸/情的。
　　蒋孝期点头：“那天是小暑，丹旸最高气温36度，如果用唇膏伪造胎记，高温下蜡脂融化很容易沾到衣领上。还记得吗？魏乐融当天穿的是白色棉麻连衣长裙，沾了其他颜色会很明显。”
　　周未紧紧回握住蒋孝期的手，掌心汗湿一片。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周未看一眼前排开车的司机，面部肌肉抽搐，胸口高频颤动，终于一个没憋住：“噗哈哈哈哈——”笑倒在蒋孝期怀里。
　　司机淡定瞥了眼后镜，稳稳转着方向盘：“你俩再这样抖下去，真的很像车震造吗？可以的，千金难买一笑，我这生日礼物送得够贵重吧？”
　　周未笑得停不下来：“扮保镖要穿这么夸张吗？那群如果穿成这样我早笑死了……”
　　“童言无忌！”蒋孝期戳他脑袋。
　　隔壁车道追上来一辆黑色大众，超车时落下驾驶位一侧车窗，跟司机做双胞胎打扮的那群半身不遂朝这边转了下头，墨镜腿儿咬在嘴里。
　　周未登时傻了，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开车的蒋孝明扯了扯黑衬衫领口，龇牙：“终于知道还有比全套警服穿起来更遭罪的衣服了！要说那些拍电影电视剧的就不干好事儿，保镖一水儿的穿西装打领带还皮鞋墨镜，这遇上事儿怎么打？是不是一个飞踹就得爆裆！”
　　他瞥一眼身后穿修身全套的蒋孝期，由衷感慨：“真是！老子天生就没有霸道总裁的命——”
　　“是你自己说的，要强烈反差萌才不容易给人认出来。”始作俑者蒋孝期盯着蒋队被削平鬓角的半秃后脑勺，“没点牺牲精神怎么演戏，你看人家那群，我怀疑他结婚那天都未必穿得这么隆重。”
　　周未表示赞同，他担心千年卫衣卫裤运动鞋的那群等会儿下了车怕是不知该先迈哪只脚。
　　“你们打算借我生日搞的事情，和入侵五角大楼究竟哪个大一些，方便透露吗？”
　　“还真不好比，”蒋孝明单手捏出两片仿真胡须贴在上唇和下颌处，对着后视镜按了按，“毕竟两个建筑外形差不多，人家的是空心五边形，咱们这是空心圆。”
　　蒋孝期捏了捏周未的手腕，拇指停在脉搏处轻轻揉着：“对不起小未，今天之后我再单独补个生日给你。”
　　“为什么要补？你今天没准备礼物吗？”
　　“准备了。”
　　“有吃有喝有礼物，还有你，哪里需要补丁？”
　　“咳咳，在饭前强喂狗粮是不道德行为。”蒋孝明放慢车速，“二位老板，‘围城’到了。”
　　‘围城’是这两年新火起来的高端娱乐会所，建筑外形类似于客家围屋，从外面看是个圆柱形结构，对外的墙壁上通体是巨幅浮雕，半扇窗户都没有。
　　这种构造的确很符合‘围城’的内涵，同时也带给来这儿寻欢作乐、鸡鸣狗盗之人很大的心理安全感。
　　正门一侧在光幕下现出“围城”两个赵体行书大字，译文是“FALL IN”，连个完整的词组都不是，却莫名贴切。
　　“fall in love？”蒋孝明咕哝一句，把车开进去，“恭喜二位进城，请牢记四字出城密语——你很好但，后接任何内容均可有效通行。”
　　周未咕哝：“你很好但……除了我没人有机会知道。”他挑起眼角看向蒋孝期。
　　司机先生打了个哆嗦，胡子差点儿吓掉了：“老板，FBI犯罪倾向测试了解一下，真题带解析，不要888也不要668，一碗鲍汁捞饭带回家！”
　　周未这两年没混过这种地方，下了车四处看看。
　　‘围城’中间的庭院其实很大，圆心有欧式喷泉池，随处可见石砌罗马柱和高拱门，错落种了许多枫树，石拼小径四通八达。
　　“很像古罗马斗兽场。”
　　蒋孝期带他去预定好的房间：“的确是个斗兽场。”
　　房间在一楼，是个精致的小房间，那群守在门外，蒋孝明和他们一起进去，用探测仪将全屋扫了一遍冲蒋孝期轻轻点了下头。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那群故意提高的声音：“夫人好，蒋先生在里面。”
　　蒋孝明飞快站到门边，开门的动作利落，没有任何打开反锁按钮的停顿且顺利掩盖了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冲门外的蒋桢微微躬身。
　　“你在这儿等。”蒋桢对司机说。
　　司机似乎对站在屋内这位保镖有点意见，没等他开口，蒋孝明咔哒一声关合房门。
　　司机只好和那群一左一右戳在门外。
　　蒋孝期接过蒋桢手里的蛋糕，蒋桢已经拉起周未的手仰脸仔细看他，目光像柔软的小毛刷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轻扫了一遍，这还不算完，小毛刷又沾了脂水细细再涂一遍，涂得她自己双眸濡湿。
　　“小未，生日快乐——”
　　“谢谢阿姨。”周未嗓音发涩，他对这种陌生而温暖的体验向来没什么抵抗力。
　　哐啷哐啷，房间一侧的墙壁向两边滑开。
　　“SURPRISE！”隔壁一群人突然冲进来，乒里乓啷拉响几个彩炮，无数玫瑰花瓣从空中散落，洒了周未满头满肩，“生日快乐！”
　　周未彻底惊呆了！
　　裴钦冲过来要拥抱他，被旁边的黄栀子拖手拉回去；宥莱还在扭没能拉响的一支彩炮，砰一声吓得倒退几步；左逻被喷了正着，像株盛放的三角梅；左列灵活地跳开了，指着他俩哈哈大笑……
　　黄栀子把自己发射过来，探头看向蒋孝期：“蒋总，我要抱了！”没等批准，她先下手为强给周未一个熊抱。
　　周未像只被放归大自然的小松鼠，突然见到曾经的同类，既胆怯又兴奋，回头看了看蒋孝期：“我过去玩一会儿？”
　　蒋孝期带着笑点点头：“等会儿，记得回来吃蛋糕。”
　　“我们那儿的蛋糕更大更漂亮！”裴钦过来勾着他肩膀，头也不回冲蒋孝期伸出二指晃了晃，“来来，把墙关上！”
　　周未转头看，裴钦把脸凑近，他又不好意思地转回头，看见喻成都正在桌边搭香槟塔。
　　之前的很多年，他过生日都像这样热热闹闹，和这群狐朋狗党凑在一起。
　　一墙之隔，是他现在的人生。
　　周未突然发现，原来从前和以后并不一定要被现实斩断，就像那堵能滑开的墙，他可以试着将它们串联在一起，成为自己独一无二的生命旅程。
　　宥莱跳到跟前，伸手在周未眼前晃晃：“末末还记得我吗？他！他你总该记得？”他抬手指向喻成都。
　　周未扶额：“我看见这个人，有点……头疼。”
　　喻成都摇着香槟滋过来：“我特么看见你还腿疼呢！”
　　“怎么每次你在的地方都有他？”周未问裴钦，“你家新保镖吗？”
　　喻成都轻嗤一声：“小钦你给咱哥打电话，让非一签他得了！奥斯卡欠他一车小金人儿，好莱坞还欠他一座梦工厂！”
　　宥莱一脸茫然：“你俩这算吵架吗？”
　　黄栀子将周未留长的头发拢起来，在后脑扎了个半丸子，露出两颊清秀的曲线，一双眼显得格外大而幽黑。
　　周未转头无辜地看着裴钦，耷下嘴角，委屈巴巴。
　　裴钦叉腰指着喻成都：“你给我闭闭闭……闭嘴！不然晚上找别人捏腿——”
　　服务生将蛋糕塔推上来，所有人唱歌许愿吹蜡烛。周未将长寿面分了裴钦一半：“生日快乐。”
　　“傻哔！”裴钦眼圈红了，他从小到大赖着跟周未一天过生日，皆因裴家永远都不会给他庆祝那个也是他母亲忌日的生日。
　　&&&
　　“长话短说，”蒋孝明摘下墨镜坐到蒋桢旁边，“夫人，二十五年前所有能够保留下来的证据我都仔细看过很多遍，今天借着小未生日的遮掩跟您见一面，请您、务必，把您知道的真相全部告诉我。时间不多，我们就不绕圈子了，等等你们还要给小未过生日。”
　　“好，”蒋桢直视蒋孝明，她眼中盛着黝深的湖，宁静却不见底，“真相就是你们看到的和证据指向的，我没有其他故事可以讲给你听。”
　　蒋孝期讶然看向蒋桢：“妈，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说的？如果……”
　　“没有，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胁迫或教唆，”蒋桢依然看着蒋孝明，面色冷然，“蒋队，什么是法律认可的事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所以，我真的没什么要说的。”
　　蒋孝明点点头，强压失落和无奈：“我听懂了，夫人，您想告诉我，即使您能给我另外一个视角的真相，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它对吗？没关系！只要您把您看到的说出来，其他证据我来找，十年二十年，我不介意用有生之年去找这个答案！”
　　蒋桢摇摇头：“你找不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嗤，”蒋孝明冷笑，他的肢体动作和刻意压低的嗓音都表明他正在某种危险情绪的边缘，像面对拒不交代案情的狡猾嫌疑人，“我是干这个的！那您告诉我，如果您手里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二伯父的证据，他当年为什么要放走你？爱情吗？！”
　　“是，你不信吗？”蒋桢转开视线吁一口气，像最后一丝力气泄走了，“如果我讲一个你们期待的故事，但是没有任何证据来佐证它的真实性，听故事的人会怎么想？根本不需要辩护席的天价律师团，我就可以告诉你，这个叫蒋桢的女人在二十五年前爬床上位不成，大着肚子被蒋家扫地出门，贫病交加养大了儿子却要送还给蒋家做血袋，于是她怀恨在心，编造谎言诬蔑蒋家。如果真相是那样，她为什么二十五年前不说，二十五年里也不说……这样的情节伦理剧里一抓一大把，真的很有代入感。”
　　“夫人，”蒋孝明犀利的虎目射过来，捕猎般微眯双眼，“二十五年前的案发当天、当时，您的手机曾经发送过一个26.73M的文件您还记得吧？如果它是一段视频，大概有十秒钟左右，您能不能告诉我当时您发送的内容是什么？”
　　“是我第一次孕检时，拍下的B超影像。”蒋桢几乎毫不迟疑地回答，这个反应速度实在不像扯谎，“需要测谎吗？或者我可以当面发个誓，如果我说了假话……”
　　蒋孝期突然拉住蒋桢的小臂，蒋桢拍拍他手背，看着儿子的眼睛：“如果我说了假话，余生日日不得安宁。”
　　“够了！”蒋孝期站起身，看向蒋孝明，“你先回去。”
　　蒋孝明面色不甘地叉腰深喘，愤然甩了甩手，墨镜磕在桌沿上，咔嚓，镜片碎了一只。
　　“……”剧组是有多抠儿？道具质量忒差了点儿！
　　房间门突然被叩响，蒋孝明闪身站到门边暗影里，蒋孝期飞快过去推开隔门。
　　左列满脸奶油跑过来，宥莱托着蛋糕在后面追他，隔壁已经给蛋糕大战折腾得不像样子，香槟塔也塌了半边。
　　周未看了眼蒋孝期，再看没戴墨镜的蒋孝明用力低着头，他们蒋家人鼻梁往上的轮廓太显眼了，哪怕贴着胡子也有可能给宥莱认出来。
　　周未抢过裴钦在啃的那块蛋糕扔出去砸向宥莱，结果偏得可以，啪叽糊在保镖脸上。
　　蒋孝明抬手抹了下，大半张脸都花了，眉毛胡须糊成白色，所有人哈哈大笑。
　　敲门的司机推门看进来，周未第二块蛋糕扔出去，砸了那人满口。
　　司机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掩唇嗡声说：“夫人，蒋先生也过来了，正和朋友在楼上吃饭，问您方不方便过去聊聊天。”
　　“你先去洗洗吧，”蒋桢看那人一眼，“我等下自己上去。”
　　司机后退着关上门，后怕地听见门板上一阵雨打轩窗。
　　“你也去吧，”蒋孝期对蒋孝明说，“这里不用你了，去跟服务生拿样东西帮我跑一趟。”
　　蒋孝明点头，转身推门出去。
　　蒋桢和儿子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蒋桢抽出手帕给周未擦脸上沾的奶油：“你们小孩子好好玩吧，改天阿姨给你做鱼吃。”
　　“不是说要……”周未看着蒋孝期，又看蒋桢，知道这会儿是不可能把蒋桢接回来住了，难免有些失落。
　　蒋孝明也不洗脸，从服务生手里接过打包的一份鲍汁捞饭，坐进出租车里边吃边用纸巾擦脸，胡子和奶油一起裹着丢进垃圾袋。
　　出租车司机战战偷瞄怪异乘客，蒋孝明摸出证件怼他面前：“警察扫黄，没见过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18 11:00:00~2020-03-25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5个；一只洋桔梗 3个；冲冲冲啊、澜舟 2个；杉抹微云、留三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什么礼物啊这么神秘？”周未被蒋孝期牵手引着往中庭的花园深处走过去，小径上积了层枯卷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碎响，身后灯光渐远。
　　周未和他交握的手紧了紧，蒋孝期声音带笑：“看不清了吗？不怕，就在这里，前面有长椅。”
　　“要挖吗？”周未问。
　　“挖什么？”
　　“礼物啊，”周未勾唇笑起来，“不然你干嘛非选在树林子里，让我猜猜，该不会是胡萝卜吧？”
　　“你吃我胡萝卜还不够多？”蒋孝期反问，周未的脸霎时红起来。
　　“坐这儿，”蒋孝期扶他坐到长椅上。周未仅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和树影，手里被塞了一本硬皮书。看书？嫌他不够瞎？
　　周未摸了下封面，和他给宥年画画那本册子很像，然后他翻开了它。
　　手中突然绽出微光，那光亮极其柔和，即使在黑暗中骤然看到也不会觉得刺眼，丝丝缕缕的光线组成画面。
　　画中人蜷身睡在廊下，垂发和衣领遮住大半面孔，身形清瘦修长，姿态隽美昳丽。
　　一丛枫叶从檐角探出，颤然飘落几瓣，像窥探者缱绻倾慕又小心翼翼的眸光。
　　周未张大眼睛去找身边的蒋孝期，但看不见他，只感觉一只手从他背后绕过来握住自己的手，然后另外一只手帮他翻过一页。
　　浅淡光线勾勒出的青年纵马飞驰、英姿飒飒，像扑面而来却难以捕捉的一阵风。
　　下一页，再下页……每一页画的都是他，蒋孝期眼中无数个美好的周未，无论动静、无论喜怒，是他深爱的全部。
　　蒋孝期双手圈住周未的腰，轻轻晃他：“周老师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周未胸口软化的暖流荡啊荡，鼻子酸酸，水汽要从眼里蒸发出来：“这个，怎么会发光啊？”
　　他问完又觉得自己傻，这种时候该说点别的吧，更加深情旖旎的情话，或者给出别的什么回应，主动的、浓烈的。
　　蒋孝期低低笑，觉得他傻傻的模样特别可爱：“这是一种自发光材料，越是黑暗的地方就看得越清晰。这也是，属于你的光。我的小未会发光，他永远都不会被黑暗吞没，也从没有一刻在我心里黯淡过。”
　　“我，特别喜欢。”周未抱着画册站起身，也把蒋孝期从椅子上拉起来，郑重和他面对面，“七哥，这附近有人吗？有人在看我们吗？”
　　“嗯？”蒋孝期笑他一副地下党接头的谨慎模样。
　　“算了不管了，”周未扬手抱住蒋孝期，踮起脚尖仰脸吻过去，柔软的唇亲到下颌沙沙的胡茬。
　　蒋孝期刚要笑，下一秒，周未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然后驾轻就熟吻上来。
　　绵长又缱绻的亲吻，直到呼吸烫热了周围的空气，心口被烧得酥透，才依依不舍地停下来。
　　蒋孝期拢了拢周未的衣领：“冷吗？”又在他泛红的唇角亲了一下。
　　“回去吧，出来太久他们会找。”周未一张脸都在烧，口中是度过来的甘冽酒香，他要醉了。
　　“好吧，可是我好像迷路了，”蒋孝期耍赖不肯乖乖回去，“你领着我。”
　　周未没头苍蝇似的拉着他乱走，每次偏离路径，蒋孝期便会搂着腰纠正他，再亲一下以示惩戒，结果绕了半天仍在附近打转。
　　周未执着地向一片光晕走过去：“你喜欢捉弄小龙虾吗？每次都欺负我！”
　　“不喜欢捉弄，喜欢吃。”他又低下头叼他耳朵尖，惹他心痒难耐。
　　周未觉得蒋孝期大概喝多了酒，变回促狭的坏小孩，也不气恼，耐心陪他玩仙人指路。
　　房间的露台上，左列眯眼指向一片夹竹桃林：“喂喂喂，那边，那边是吗？怎么又往回走了，我去真会玩！”
　　“哪儿呢、哪儿呢？”宥莱抻长脖子看了一圈，忽然蹲身缩回脑袋，手指斜上里指了指，“擦！老爷子在上头呢！看到我了吗？啊？回头肯定告诉我爸！”
　　黄栀子一把拉开他俩：“看到你有个毛关系？看到那两个才麻烦吧！”
　　“都给我起开！”黄栀子将一双高跟鞋从围栏甩出去，撩起小裙摆一跃跨出露台落在外面草丛里。
　　喻成都给她鼓掌。
　　宥莱问：“这女人要干嘛？跟我小叔抢男人吗？”
　　“她能抢过你小叔？”裴钦摘掉屁股上喻成都的爪子，“肯定是去助人为乐呗，怕你小叔一不留神出个柜。”
　　黄栀子已经踩上高跟鞋一溜烟向目标救援方向奔去，速度之快犹如林间残影。
　　周未刚找到一些光亮，勉强看清来人，被她吓了一跳。
　　“别抬头，”黄栀子低声说，“蒋哥你爸爸在楼上看着呢，赶紧的我牺牲一下临时做你女伴儿，晓得怎么演吗？”
　　她抓起蒋孝期的胳膊强行搭在自己肩上。
　　周未：“……”
　　面对两个不开窍的，黄栀子磨牙嚯嚯，咬着声音说：“你该不会觉得你爸七十多一老头开明到能接纳男儿媳吧？你在蒋家废了还怎么护着他！”
　　二楼一间露台上，蒋柏常的目光垂下来，蹙眉，问身边的蒋桢：“那是小期？他们晃来晃去做什么？”
　　蒋桢脸色一僵，轻描淡写：“年轻人玩的，谁知道呢？”
　　“他对周家那个孩子格外上心，”蒋柏常侧头看向蒋桢，又转回视线，看见小儿子忽然搭上了一个女孩的肩膀，脸色愈发困惑。
　　“我听说还不是因为你和周老，当初非让小期照顾他，”蒋桢甩锅，“那孩子这一阵是怪可怜的，大病一场又认不全人了，小期和裴钦他们哪里舍得不管他。连我也心疼呢，一直把他当干儿子的……”
　　“你别这样，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大家好合好散！”黄栀子大声对周未说。
　　她用胳膊肘拐了下蒋孝期：“喂！快凶他啊，他纠缠你女朋友！”
　　蒋孝期：“……”
　　编剧兼导演黄栀子心累，这波演员真难带，智商演技没一样在线。
　　周未自然不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影响到蒋孝期在蒋家的位置，主动接上戏份，用的是当年贺端蹭热度那段台本。
　　周未抬手去拉黄栀子手腕：“你，不能……你怎么能……你爱慕虚荣！朝三暮四，你……忘了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
　　黄栀子用力甩开周未，给蒋孝期提词：“警告他离我远点儿！推他，快！推开他这场就过了！”
　　周未也说：“推我一下，我好领盒饭去。”
　　蒋孝期抬手放在周未胸口，一秒、两秒、三秒……
　　黄栀子急了：“你这是摸！”就知道他舍不得挥拳才改成推的，推人推成0.1倍速慢镜也真是够了！
　　“算了我来，”黄栀子顾不上菟丝花人设，扬手一掌将周未推出去，周未借势后退几步，靴跟磕了下砖沿仰在落叶里，并没有摔疼。
　　周未没起来，要是他肯挣扎两下也许更出效果，但没好意思那么夸张。
　　黄栀子拖着蒋孝期转身就走：“可以了，你爸看到你选了女人！”
　　蒋孝期挣脱手臂，别说，黄栀子看着瘦竹竿儿一样，力气比周未还大，动手挺猛的，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胡闹！”
　　蒋孝期走回去，在周未面前蹲下，摘他身上的落叶。“摔疼了吗？”
　　周未抱膝坐着不吭声。
　　黄栀子也蹲过来，三人头对头：“小未哥对不起，我是不是没控制好力度？”
　　“……”，蒋柏常无声一指看向蒋桢。
　　蒋桢翻了下眼睛表示不忍卒睹，拉紧披肩：“起风了，有点冷。”
　　老父亲揣着一肚子问号跟孩儿他妈退回房间，这个父子代沟太多的确有点理解无能，不过当妈的都不担心应该就没什么吧。
　　蒋孝期偏头示意黄栀子先滚，女主角在社费主义兄弟情戏份中黯然离场，自己配了段暴雨浇头BGM。
　　周未坐地上揉揉鼻尖：“虽然是假的，还是有点……难过。”蒋孝期被人抢走的滋味，太杀人了，连这样烂的剧本都能让他入戏。
　　“傻瓜！”蒋孝期把他背到背上。
　　周未趴在他肩上咕哝：“如果是真的，我会抢回来。”说完用力搂住蒋孝期的脖子。
　　&&&
　　牡丹城装饰华丽的副总办公室，姬卿靠在大班椅里，左手擎着一支女士烟，右手指尖沿着牡丹摆件的纹理缓缓滑动。
　　这是一件南红玛瑙雕刻的赤玉牡丹，成色极好，展开手掌大小，肌理柔润、触手生温。
　　原本她坐的位置是属于她丈夫周恕之的，这件稀世罕物，是老周总送给儿子儿媳的新婚礼物，可惜那位儿媳不是她。
　　但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他的位置，她的名分，都是她的了！
　　周耒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合，落锁。
　　他染了一身寒气，径直站到姬卿面前，沉沉喘息着，将一张打印出来的彩色图片放在母亲面前，正是周未手绘的那张丝巾局部。
　　姬卿抬头与儿子对视，眼底含笑，将面前腾着热气的咖啡杯推到他面前。
　　“怎么？没去给你那个便宜哥哥过生日吗？他和他的朋友们现在应该在‘围城’，哦，是不是他根本没邀请你？啧啧——”
　　姬卿掸了掸烟灰，斜睨一眼桌上的图片：“我知道了，是你没有找到合适的生日礼物。”
　　“它在哪儿？”周耒冷声问，气息掩着压抑的震怒，“别说你不认识！”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展翔跑过夜色中空无一人的运动场，猫腰仔细搜寻栏杆下的暗影，又抻长脖子仰望一排排黑黢黢的看台。
　　风很冷，他身上罩了件明显宽大的棉衣内胆，跑出一脑门细汗，拢手在唇边低声喊：“周耒！周耒？你在哪儿啊？”
　　他第二次经过西北角看台，正想摸出手机打周耒的电话，忽然一串叮叮当当的撞响从看台高处由远及近蹦到面前，一只已经摔瘪了的空啤酒罐！
　　展翔猛地抬起头，黑暗中有一点光亮在看台最高处晃了晃，应该是手机屏幕。
　　展翔捡起易拉罐丢进垃圾箱，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阶梯向上爬。
　　周耒果然坐在最高一层，面前用啤酒罐堆了一座金字塔。
　　“你大半夜叫我来这儿干嘛？就快熄灯落锁了，走啦——”展翔扶着膝盖看他。
　　周耒脸色冰白，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有种石雕的生硬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让你来你就来吗？”
　　这人一开口还是那么讨厌。
　　展翔一屁股坐他旁边：“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儿啊？这儿也太冷了，不能换个地方说么？”
　　周耒开了一罐啤酒灌一大口，侧头看他：“还想跟我去开房吗？”
　　“你再这么说话我可真走了，”展翔有些生气的模样，只是狠话在他嘴里也软绵绵没什么重量，“谁都有遇上难事儿的时候，你想找个人聊聊我也愿意奉陪，但你就穿这么点衣服，挑这么个喝风的地方灌凉酒，万一冻病了伤心又伤身，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儿，你是不是傻？”
　　周耒不说话，继续喝啤酒，频率和动作都缓下来。
　　展翔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因为今天哥过生日没叫你啊？你看他不是也没叫我嘛！哥肯定是觉得我跟他那群富二代朋友弄到一起没话说，怪尴尬的，他也是为咱们考虑……”
　　展翔忽然意识到自己拉错阵营了，面前这位也是妥妥的富二代，压根跟他不是一伙儿的，这劝慰怕是要适得其反。
　　好在周耒并没有发火，他递了一罐啤酒给展翔：“不是，就算他叫我了，我也没脸见他。”
　　“啊？”周少这波谦虚有点儿吓人。
　　更吓人的还在后头，周耒说：“不是我不想带你找个暖和的地方说话，现在我们家的保镖正在满丹旸找我，我只是不想被他们抓回去。”
　　“啊？！”展翔有点理解无能，做鼬鼠蹲状，“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他们为什么抓你？”
　　周耒扔在石阶上的电话嗡嗡震动，展翔瞥到来电显示是“妈妈”，被周耒伸手挂断。
　　又是妈妈，展翔想到前两天帮他解锁的那个文件夹，跟自己亲妈能有什么事儿啊？他追剧少，挖空心思也脑补不出合理逻辑解释眼前状况。
　　“你跟家里吵架了？”展翔有点看不下去这人单穿一件衬衫硬抗一位数气温，脱掉身上的棉衣内胆递过去，“衣服够大，你穿上吧，我里面穿得多。”
　　周耒嫌弃地瞥一眼，王子病又犯了：“很丑，你买这衣服的时候脑抽了？”
　　“这是实验室的衣服，熬夜时穿的！活该你冻死。”展翔把衣服丢他身上，自己打了个哆嗦。
　　周耒又丢回来：“一堆人只穿不洗的衣服你还让我穿？！拿开拿开，你也离我远点儿——”
　　他不全是嫌弃衣服，展翔虽说穿得比他多，但室外过夜还远远不够，他有点后悔叫他出来，又舍不得赶他走，总之可他一个人挨冻就够了。
　　“哎，”展翔没脾气了，“那你等我一会儿！”
　　他转头又沿着石阶跑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姬卿的电话再打过来，周耒挂断，给展翔发消息：“回去睡觉、做实验，干什么都行，别再来了！”
　　他把第二罐啤酒喝光，单手捏扁易拉罐，冷到发抖。
　　“很好，我的亲生儿子，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怀疑我！”
　　“她究竟哪里好？你们一个两个都为了她跟我作对！周未那个野种这样，连你也这样！”
　　“我怎么会有她那么蠢的朋友？她是个只配跟阿猫阿狗花鸟鱼虫这种不长脑子的生物混在一起的笨蛋！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爸爸的，谁说我是破坏他们婚姻的小三儿！”
　　“防火防盗防闺蜜，这明明用在她身上更合适！是她抢走我的恕之！”
　　“那东西化成灰了，你永远别想找到，周未就更别想……”
　　“你当他是亲哥，他只想利用你！蠢货！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明明是在挑拨我们母子关系！”
　　“我做过什么？小耒，不管妈妈做过什么，你都是有份的……我这么做是为了谁？就凭你这点脑子，连周未那个野种都争不过……你也就是命好，生在周家，有我这样费尽心机给你铺路的妈，还有周回那个废物亲哥！”
　　“没错，我是说过他回来早了点，我早知道那个是假货！所以我才能对他好啊……换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我怎么忍得过二十年？”
　　“没用的，儿子，他们尽管怀疑吧，没有证据，一切也只能是怀疑。”
　　“你疯了？周耒！把录音删掉！给我，你站住！周耒——”
　　周耒用力甩甩头，似乎要将那些肮脏又卑鄙的念头甩出脑袋，他又开了一罐啤酒吨吨吨仰脖灌下去。
　　“呵呵，”周耒在最高处，看见抱着个大包袱吭哧吭哧爬台阶回来的展翔，忽然笑起来，锁着眉头，眼泪流了一脸。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瓜呢？明明能抽身还要跑回来。
　　“快快，呼——”展翔边狂喘边抖开一条棉被将周耒整个人裹起来，“好点没？腿收进来，一会儿，一会儿就暖和了！”
　　他倒是跑得又热又渴，自己捡了罐啤酒打开，喝一大口，呛得咳起来。
　　“诶？”展翔一回头，看见周耒满脸泪痕，立刻又转回脸去。
　　装作没看见是不是正确姿势？戳破了他一定发飙的，说不定会把自己从这里扔下去。
　　周耒埋头在棉被上胡乱蹭了蹭，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哪儿来的被子？”
　　“就，”展翔支吾，“就，就我自己的，让同学从窗户扔出来的。”
　　周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可能因为酒精或者心情一时不察：“你回了趟宿舍？跑得还挺快——”
　　“是！”展翔心虚，要是他真回去宿舍，世界冠军也未必这么快跑回来，还负重跑。
　　展翔也不说话了，陪他喝了一会儿酒。
　　周耒很快暖过来，皮靴撞了下展翔的球鞋：“你骂我一顿吧，越狠越好。”
　　这什么毛病啊？展翔怔住，讷讷说：“你心情差成这样了还想挨骂啊，有钱人嗜好这么特别吗？我不太会骂人，你起码提供点儿线索吧，从哪方面骂起？”
　　周耒要被他气笑了：“你怎这么笨呢！就我以前骂你那些，你再骂回来就行。”
　　“以前？以前你骂过我什么？”展翔挠头。
　　“真是金鱼脑！”周耒叹气，“就以前，我说你和你家对不起我哥……其实，是我对不起他，我……什么也帮不到他。”
　　展翔更糊涂：“不是，哥现在挺好的啊！不是说跟他以前的生活比，那应该比不了，但哥不是那种有钱才过得开心的人，真的，你别笑我，我就知道！”
　　展翔啤酒下肚，话也变多了：“有时候基因真是很神奇的，不仅仅遗传生物特征，还有些本能、习性什么的……比如袋鼠和考拉幼崽在出生后就会自己爬进育儿袋，缺少编码单胺氧化酶的基因会将易怒性格遗传给后代……哥呢，其实不是你啊、蒋哥啊、小裴哥你们这种搞大事情、做大生意的人，他只想和家人朋友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方面吧，我和哥更像一点……”
　　展翔咧出一个傻笑，很孩子气。
　　“基因这么神奇吗？”周耒自嘲地勾了勾唇，“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身上流着四分之一疯女人的血，还有四分之一烂酒鬼的血，所以，我有一半的可能会长成一个混蛋！不对，我就是半个混蛋！”
　　展翔眨眨眼，四分之一？那应该是祖辈，显然不包括周琛，很大可能是他的外公外婆。
　　“疯女人给烂酒鬼生了个孩子，然后那个酒鬼男人整天喝得烂醉，不是打女人就是打孩子……后来疯女人不知怎么栽进河里淹死了，那个孩子只能跟着酒鬼父亲生活，挨打受骂过得很不好……再然后孩子终于长大了，老天终于开眼让酒鬼醉死了……”
　　周耒说：“她从我小时候开始，不断告诉我，我是天潢贵胄、天选之子，我的血统天生比别人高贵，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我居然信了这么多年！”
　　“哥对我那么好，比他现在对你还要好一百倍！他是家里唯一不给我压力单纯对我好的人，可我……对不起他，我们都对不起他……”
　　“他不是基因里就不争不抢不求上进的，他比我聪明，比我有担当……他保护了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都过去了，过去了，造化弄人，”展翔眼皮发沉，哥俩好地隔着棉被挂在周耒肩上，“不难过了哈，摸毛儿，不哭不哭……阿嚏！”
　　周耒扯过一截棉被盖住展翔：“坐过来点儿！喂，你别睡啊——”
　　“白菜包！你往哪儿躺？起来！手，手别乱抓……陈展翔！笨蛋？傻包子！”
　　周耒晃他脑袋，展翔本能地靠近他暖和的身体，紧紧贴过来，咂咂嘴又睡着了。
　　周耒用棉被将他和自己裹在一起：“酒量好差劲啊！小，翔……”
　　“那个疯女人是我的外婆，烂酒鬼是我的外公，他们是我妈妈的亲生父母。”周耒抱着展翔轻声说，“我妈原本不姓姬，她叫季清，她小时候生活很苦，整天被她爸打骂，被别人嘲笑。后来酒鬼突然死了，她被丹旸姬家收养，差一点，如果不是姬家，她就留在了东北老家的孤儿院……”
　　“说不定她留在那里反而更好些，那样，这世上也就不会有我了，不会有那些不堪的事情。”
　　“她说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小翔，这是伤害别人的理由吗？你肯定说不是，你说得对。”
　　“以后我没脸再去见哥哥了，我把哥哥还给你，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周耒打开手机放了一段录音，只有短短十数秒，短短两句话，手机屏幕映着展翔沉静的睡颜。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泪水重新溢满了周耒的眼眶，一滴滴滚进展翔的掌心。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们回一趟碧潭，”洗漱的时候蒋孝期对周未说。
　　周未嘴里塞着牙刷，顶着滚乱的半丸子头靠在门框上，眼睛还睁不开。“回碧潭？什么时候？”
　　“今天，等会儿，你同意我马上订机票。”
　　周未从待机状态被强制唤醒，刚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去，满屋子的星星旋转着闪烁起来。
　　“喂？”周未先接电话，“好，麻烦了，我这就过去——”
　　“小翔同学说他发烧了，我去学校看看。”周未随意抓散头发开始换衣服，“是回去办事吗？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有那群。”
　　“回去处理下那边的东西，”蒋孝期过来喂他吃烤好的吐司和牛奶，“那我一个人去，最迟明天就回来，你乖乖的？”
　　周未点点头：“我保证不挑掉羊肉里的胡萝卜！”
　　蒋孝期刮了下他鼻子，又亲掉他唇角的面包屑，自己也开始换衣服：“小翔没事吧？学校不方便就接来家里，我联系医生过来看看。”
　　“应该不至于，我先看看再说。”
　　他俩匆匆分头出门。
　　蒋孝期上了车给蒋孝明打电话：“无论是什么，一定还在家里，我现在回去找，有消息再联络。”
　　“行吧，”蒋孝明叹气，“我总觉得她没有完全否认咱们的推测，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肯说出来，会不会是想保护你爸？还有，你怎么确定东西放在家里？”
　　“她不可能带在身上，我们家之前也没有闲钱去银行开保险柜，总之先找找再说。”
　　“你找到了，会拿出来吧？”蒋孝明嘿嘿一笑，“得了，当我没说，你先找着，加油！”
　　&&&
　　周未赶去学校，这会儿正是三点一线的繁忙时刻，学生们出宿舍进食堂，出食堂去教室，像小蚂蚁在巢穴里来回穿梭。
　　他没想到会在展翔宿舍楼下碰到周耒，周耒提着早餐打包袋，蹭了两下才走过来：“哥？”
　　“你也来看病号？”周未在收发室签访客记录，展翔的同学下来接。周耒讶然：“谁病了？小翔？”
　　周未签好字：“一块儿上去吧，你这是买给他的？”
　　周耒熟门熟路，一步三阶跨上二楼，212门半掩。
　　展翔上铺的男生说：“他昨晚应该熬在实验室了，今早开门才回来，倒头就睡，我们叫不醒他才发现他病了。”
　　“你们去上课吧，帮他跟老师请个假。”周未坐在床边摸了摸展翔的头，烫手，对他同学说，“我带他去校医院看看，别担心。”
　　“我去开车！”周耒转身跑下楼。
　　展翔撑着爬起来，周未帮他换好衣服，加了件厚外套，他身上有酒味，估计同学也发现了，没揭穿。
　　“慢点，扶着我。”周未现在没有背得动弟弟的体力了，只能架着展翔的胳膊。
　　“我来，”周耒又跑上来，接过展翔，几乎提得他两脚离地。
　　展翔哼哼：“腰抻断了！我自己走——”
　　周未陪着展翔，各种挂号缴费都是周耒在跑，他总觉得这俩小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还别扭得相当默契。
　　展翔在注射室输液，周未坐他旁边：“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遇上烦心事借酒浇愁了？昨晚真在实验室？”
　　周耒站在旁边，手一抖把诊断书扯裂了。
　　展翔有气无力，匆匆瞥了周耒一眼又垂下视线：“就，期中考不太理想，实验也不太，顺……”
　　周未松一口气，满满学渣的过硬心态：“这也算个事儿？我还以为你爱上什么不该爱的人心中满是伤痕呢！”
　　展翔脸红了：“我哪有那个时间！”
　　周耒把早餐塞给展翔：“我先走了，你输完液我来接你。”
　　“他是不是不太对？”周未眼神询问展翔，展翔翻了翻眼睛，拨浪鼓式摇头。
　　哥俩分那袋早餐吃。
　　过一会儿，展翔忍不住问：“周太太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挺凶的？”
　　“一言难尽。”周未摇摇头，随口接，“他俩又吵架了？”
　　“他们之前经常吵架吗？”展翔轻轻叹气，“是习惯的相处模式吧，亲母子还能吵出什么仇恨来，应该过两天就没事了。”
　　“哦，”周未看他跳进陷阱，嘬一口豆浆，“所以，给我看看你不理想的成绩，要不要我找你导师聊聊你的实验进度？还是聊聊你昨晚逃实验跑去陪酒这种违反校规校纪的问题？”
　　展翔垂着的脑袋被哥哥戳得晃了晃，周未扯纸巾擦手：“行啊，学会骗我了……也是，你成年了，长大了，现在给你生活费的是你蒋哥，陪你喝酒看病的有你耒哥……我看我是没什么用了，你歇着吧，等滴完了给你耒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周未起身要走，展翔赶紧拉住他，眼巴巴抬脸：“哥，你别生气，是我不对！我就是怕刚才，怕耒哥下不来台，他那个人死要面子——”
　　“你以为我不了解他，还是不了解你，眉来眼去的！”周未重新坐下，“现在大白天，我又不瞎。”
　　展翔刚要开口解释，周未抬手制止：“行了，你俩的小秘密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是什么不给自由的封建大家长。哥知道你是个靠谱的，人际关系也简单，不会干什么出圈儿的事。小耒……他要是遇上什么，咱们帮不了也没办法，是听他倒倒苦水还是劝解几句你自己拿主意。”
　　展翔本来就对周未亲近信任，也知道他前二十年对周耒比对自己更好更关心，咬咬嘴唇：“他，好像跟家里吵架了，应该是跟他妈。昨晚他妈让保镖到处找他，他没地方去就在运动场坐了一夜。”
　　周未瞪大眼睛：“所以你也坐了一夜？然后他活蹦乱跳的，你烧成熟虾？”
　　展翔尴尬地挠挠头，马上想起什么：“就前几天吧，我还帮他解锁了一个忘记密码的文件夹，文件名就是‘妈妈’，当时我还以为这人……哎，没想到昨天俩人就吵成那样……”
　　周未心口一跳，面上依然平静：“是他那个笔记本存的？玫瑰紫。”
　　“就是那个骚包的电脑！”展翔点头。
　　周未：“……”
　　“他也没跟我说为什么吵，”展翔继续挠头，“也可能我喝高了没记住，就是什么他外公外婆是四分之一个混蛋，然后他妈妈小的时候过得很苦之类的……对了，他说周太太是被姓姬的收养的，本来叫季清……”
　　周未突然抬起头：“叫什么？”
　　“季清，姬卿，”展翔不很确定，“应该就是季，两个名字听起来很像。”
　　“哪个季？”
　　“姓季的季，纪晓岚的纪或者禾子季，我也不知道，他就随口一说。”展翔看出周未反应有点明显，担心地问，“哥，怎么了？”
　　“没什么，”周未拨了蒋孝期的电话，接不通，才想起他现在在飞机上。“你累了先眯一会儿，我出去抽根烟。”
　　“医生让你戒烟呢！”
　　周未转到楼梯间，在袅袅烟雾中微眯双眼，回忆起去年夏天的墨林之行。
　　季清，姬卿从姬家带来的保姆姓季，远房亲戚，他怎么早没想到……
　　&&&
　　蒋孝期在碧潭的房子里整理出必要保留的东西，其余一概留给房东变卖处理，母子俩经常搬家东西不多，值得带走的就更少。
　　他给蒋孝明打电话：“26.73M的视频文件我找到了，的确是一段B超影像。”
　　“艹！”蒋孝明低骂一句，“第二种可能，你妈太聪明了，她的确没有证据，于是随便发了段手机里存的视频保命，你爸也不确定她发了什么出去，所以二十几年不敢动她。不过我不喜欢这种可能。”
　　“没错，大概率是这样，只要她立即删除原件，留下发送痕迹，蒋柏常不是警察，他没有能力辨别发送内容。”
　　倘若这是真相，二十五年前的案件几乎走进了死局。
　　蒋孝期在书房中仔细翻找，他不想放过这个可以挟制那父子俩的机会。
　　虽然保持缄默对蒋桢来说是心理安全区，或者她想保护什么人，但只有跟蒋孝腾正面交锋过的自己才最清楚笑面背后的獠牙有多森寒锋利。
　　相册里的照片被一张张抽出来翻转、摊开，什么都没有，这是他要带走的东西，蒋孝期重新一张张插回去。
　　等等，蒋孝期捡起一张三人合影，那是周未二十岁生日那次来碧潭家里看过的照片，拍的是七八岁时的蒋桢和另外两个男孩子。
　　蒋孝期将照片拿近了仔细看，他的视线从三人移向他们身后的背景。
　　这张黑白照的背景是一堵砖墙和一株老树干，实在很容易让人忽略，而此时，他的视线全部集中在那株只拍到一截树干的老树上。
　　蒋孝期见过这棵树，虽然普天之下的树木何止千万，但没有哪两株是完全相同的。
　　那是一株老柏树，树干上纵裂的树皮呈现出明显的顺时针扭曲，一米来高处有个巨大的树瘤，树瘤上残存一截枯朽的秃干。
　　他曾见过这株老树的不同角度和全貌，在周未墨林写生的照片里。
　　蒋孝期捏住边角的照片有些颤抖，无数念头牵丝挂缕从他脑中呼啸掠过，他徒劳想抓住些什么，比如无法从母亲口中得到的真相，比如被母亲割裂开来的外祖家。
　　照片里的砖墙上，露出一角门牌，上面是“巷”字，下面是个数字“5”。
　　在那个东北偏僻的小城镇墨林，有一条小巷，其中的某个5号房舍也许就是他母亲蒋桢出生长大的地方，也许就仍生活着他素未谋面的外祖一家。
　　蒋孝期看到周未的照片时，以为他拍老树无非是画家的审美致趣或受了周恕之的影响，却没想到还有另外隐秘的原因。
　　蒋孝期几乎是带着无名火气拨通了周未的电话：“把你去墨林拍的那些树发给我！”
　　“姬卿原来叫季清她是墨林人！”周未几乎同时对他说。
　　通话里一阵寂静，两人又都一齐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墨林欢迎您，你，尔~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七哥，我不是故意跟你隐瞒，”周未赶紧在电话里解释，一个人的身世对他本人来说太重要了，他发现这么明显的线索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他，“你在生我气吗？你等下，我现在飞去碧潭给你当面解释，你等等再生气行吗？”
　　蒋孝期在那边叹了口气：“我没生气，你别乱跑，我叫那群好好看着你了。你刚说的姬卿叫姬卿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也是墨林人？”
　　一堆话堵在喉咙里，周未不知从何说起，用力将偏长的头发拢到脑后：“你先别管她了，那棵树，不是，那个你外公家的事情，你要不要先跟阿姨商量下？”
　　“给我发下你拍的照片，我记得里面有门牌号完整的。”蒋孝期也被突然展开的支线任务弄得思绪繁乱，想先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冷静下再动作，“这边的事情还没完，别的等等再说。我先不回丹旸，可能今晚飞一趟墨林，你乖乖的别担心——”
　　周未不担心才怪，眼下一堆箭头指向北部小镇墨林，好像那里是一切故事的开端，一切纷扰的源头，他不放心蒋孝期一个人过去。
　　周未晚饭时去给展翔送了鸡汤和许多好吃的，然后回家换上当年蒋孝期买给他的毛毛领工装羽绒服，又找了件蒋孝期的运动户外长款抱在怀里，叫上那群去机场接机。
　　那群看见他穿这样吓了一跳：“你被小翔传染了吗？冷？”他还单穿毛圈卫衣呢！
　　“晚上降温，”周未也有点冒汗，上了车就降下车窗透气，“飞机到了的时候会很冷，先预备着。”
　　那群摇摇头，有一种冷，叫做你男朋友觉得你冷，他偷偷看了下天气预报，给蒋先生点个蜡，这种打扮就算是蜡也得焐化了。
　　蒋孝期让那群看住周未，但没说不让他出门，去接男朋友飞机也合情合理，一根筋的那群没往别处想。
　　然后周未全程请他喝各种奶茶优酸乳，那群一到机场就去找厕所，再然后从厕所出来，周未不见了！！！
　　那群拨蒋老板的电话，无法接通，再拨周未的，居然通了。
　　周未：“我去约会，不方便带你，赶紧回家吧，记得喂猫——”
　　周未掐着蒋孝期上飞机的时间搞事情，让那群告状无门，他事先买好了机票往安检门里一溜，谁还找得到。
　　碧潭飞墨林最近的机场要比丹旸起飞多两小时航程，于是蒋孝期落地接到那群电话时周未已经提前到了。
　　蒋孝期黑着脸走出一眼能望个对穿的小机场，被奔放的东北风吹了个透心凉，心里痛骂周未一顿的念头刚刚坚定起来，背后一紧。
　　周未用抱了一路染着他体温的那件长羽绒将蒋孝期包裹住，双手圈过来，侧身探出嵌在毛毛帽边里的一张笑脸。
　　蒋孝期的严肃脸瞬间崩坏，把他从身后扯过来。周未低着头，一点点弄好他羽绒服的拉链和钮扣。
　　凶他还有什么用呢？人都来了。别说，蒋孝期还挺想他的，看见这个人，就像零下的天气里穿上羽绒服一样温暖。
　　“只知道穿大衣，手套都不戴！”蒋孝期拉他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户外羽绒服的口袋很宽大，刚好放下两只交握的手。
　　天已经黑了，不过从这里去墨林县城还有一百二十公里路程。
　　周未问蒋孝期：“我们今晚就去吗？还是在这儿住一夜？”
　　“今晚，我租了车。”蒋孝期办事效率极高，出发前已经规划好了行程，只是现在多了一件甜蜜的负担。
　　奥迪A6L，周未坐进去感觉挺舒服的，车内收拾得也干净：“你认准奥迪了？”
　　“不用重新适应操作，”蒋孝期递给周未一份吉野家的双拼饭，“慢点吃，我在飞机上吃过了，杯子里有温水。”
　　“去年……”
　　蒋孝期发动车子：“先吃东西，要开两个小时，够你慢慢说的。”
　　周未急着争取宽大处理，吃两口就接着说下去：“去年夏天，想远处走走也不都是因为怀疑林木，就想清静下，刚好听他说过老家在墨林，觉得往北走凉快些，其实没期待有什么收获。”
　　那次周未只一个人，一个行囊，像潦倒的文艺小青年一路向北，如今这段从机场到县城的路他坐的大巴，车里空调坏了，三伏天闷成人肉罐头。
　　墨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区域，不同的风景、不同的气候、不同风格的人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他对这里唯一具体的印象就是林木提到过的孤儿院。
　　周未的社交障碍放在陌生环境里好了很多，他跟路人打听孤儿院的地址，得知很早以前的那家孤儿院已经改了名字，现在叫墨林县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紧邻拆到破败的县医院旧址，大多是病残儿童，能活蹦乱跳出来玩的不多。
　　周未打听林木的过程有些曲折，毕竟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工作人员不知更迭多少茬儿。
　　周未谎称是寻亲才好不容易从破旧虫蛀的档案里翻到林木当年登记的简单资料，只有一页表格，潦草简略，但左上角粘着的一寸照片让周未瞬间记起某个似曾相识的影像。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很像在你家看到那张合影上的小男孩，就是鞋带坏了那个。”周未回忆，“但是有点懵，怀疑自己搞错了，林医生怎么可能早就认识蒋阿姨？”
　　蒋孝期偏头看他一眼：“之前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面前见面，或者说重逢，我妈的确反应有点不寻常。”
　　周未扒了一半饭，吃不下放到一边：“然后我设定的目标就跑偏了，想验证我的直觉是对是错，辗转找到一个当年在孤儿院义务帮扶的国企退休老大爷。那老大爷说他们当时工厂和福利机构结对子，他正好负责孤儿院这块，对林木印象还挺深刻的。他说林木性格内向，跟院里的老师小孩关系都很一般，但这里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原因是他学习好，年年考第一，家家引述他教育孩子，所以小孩都不喜欢他，在学校也不合群。”
　　周未要说重点了，语速慢下来：“老大爷说，当时学校有个姓林的老师，对林木格外照顾，经常让他去自己家里吃饭做作业，跟自己家的孩子玩在一块儿，几乎就等于是收养了。后来林木考上大学离开墨林就再也没跟这边儿联系过，如果还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保持联络的，恐怕就是这位林老师了！”
　　“林老师就是我外婆？”蒋孝期直直盯着车灯晃白的路面，路不太好，车身有些颠簸。
　　周未噗嗤一声：“咳咳，不是，林老师是个男的。呃……应该是，你外公。”
　　蒋孝期吃惊地转头看他，车轮轧在石块上车身打斜巨震，周未赶忙喊他看路。
　　“四十年前这里一半人都姓林，我长话短说，林老师就住在林家巷225号，老大爷建议我去他家打听打听，其实不用他说我也要去的，因为他还说林老师家里有一儿一女，儿子子承父业在小学教书，女儿就不知嫁到什么地方去了，很多年都没音信……哥你开慢点，这路连个双向车道都没有，不适合跑野啊！”
　　“是我妈，她姓林……”蒋孝期声音沙涩，“我还有个舅舅？”
　　周未摸索着握住他一只手：“是的，你还有除了蒋家之外的亲人，你舅舅有个女儿，和我同岁，是你的表妹。”
　　车内一时安静。周未理解蒋孝期此时的感觉，就像单根系的植物突然接上另一条根脉，一开始并没有办法适应地通过它汲取养分，而是混杂了陌生和未知的畏缩加好奇，简言之就是“近乡情怯”吧。
　　蒋孝期找回声音：“你那时，去见亲生父母，是不是还要害怕一些？”
　　“啊，”周未没想到他问这个，故意笑嘻嘻，“对啊，怕得要命，所以勇敢啊七哥，你还有我陪着呢。”
　　蒋孝期紧紧握住他的手。
　　周未安慰他：“你外公外婆身体都很健康，两个退休教师生活也不成问题。他们和你舅舅一家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应该挺和谐的，五好家庭，整面墙的奖状，你表妹也该大学毕业了吧……”
　　“我不是担心他们，”蒋孝期说，“我心疼你。”
　　周未抬脚踩在座椅上，晃着脚丫：“那你慢慢疼哦，别太用力，我要你疼我一辈子呢。”
　　“姬卿怎么回事儿？”蒋孝期问。
　　“哦，就是在福利院翻林木档案的时候，还看到一页登记表几乎是空白的，照片也没有，只简单写了个名字叫‘季清’。”周未比出那两个字，“纯粹因为发音近似我才多扫了两眼，下面什么都没填，只备注栏里写了句该女孩在办理收容手续期间被领养，大概是这句，当时没在意。”
　　他给蒋孝期说了从展翔那里听到的信息：“所以，周耒和他妈吵架，应该是因为那条丝巾。他跟小翔酒后唠叨一堆，小翔听到这些。”
　　“姬卿婚后从姬家带过来一个保姆，就是季姨，以前传过她们是远房亲戚。这个季姨，是有一点北方口音的。”
　　“我直觉姬卿就是季清，从前没人发现是因为姬家或她自己藏得太好了，可一旦有了线索，想要验证也不难。”
　　“这样也许解释得通，为什么林木会给你一份假的鉴定报告。”
　　“嗯，”周未不很确定，“墨林不算大，林木也只比姬卿大个四五岁，说不定曾经在同一个学校里读书，还差点进了同一家孤儿院，如果他们早就认识也不奇怪。”
　　“但是他们一直装作彼此不熟。”蒋孝期道破玄机，这样就很蹊跷了。
　　周未静默少顷，盯着车前铺展开来的未知前路，喃喃对蒋孝期说：“我对林木这个人一直有无法解释的反感，仔细想想的话，可能是源自他身上那种对周家模糊的敌意——”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酒店也是蒋孝期一早订好的，当时匆忙，只说要个商务标间，入住时才发现是一间双床房。
　　“没关系啊，这个床大小刚刚好。”周未洗完澡，直接钻进蒋孝期的被子里，“这边真冷啊，预报说明天有雪，十一月就下雪诶！”
　　“嗯，这里一年四季分明，春夏秋冬冬冬冬，”蒋孝期从背后搂住他，“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周未缩在他怀里咕咕笑：“我送了好多好多根鹅毛，不对，是鸭毛，鸭绒？”
　　“抱个东西睡觉是挺舒服的。”蒋孝期把他当抱枕。
　　周未拱着转过身：“那你还把我的龙猫塞进小六的猫窝里，我搂了小十年呢！嘿嘿，你拿自己来偿吧！”他手脚并用地反搂回去，好暖和。
　　“明天去陈家巷吗？”周未在黑暗中问。
　　“去。”
　　他们来时已经过了午夜，这会儿更晚了，蒋孝期虽然搂着他不怎么动，但周未感觉得出他一直睡不着。
　　“阿姨一直不跟你提你外公家的事情吗？”
　　蒋孝期用下颌蹭周未发顶：“回蒋家之前从没提过，那些年我只有我妈，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没有姑舅姨伯、堂兄表妹，像不扎根的植物，所以一开始见到蒋家那么多人很不习惯。”
　　周未心疼地顺了顺他的背：“阿姨应该是有苦衷吧，我刚发现这里的时候也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我知道，你先是忙着装失忆没法自毁人设，后面又总想找机会见我妈，就是想先请示下能不能对我说是不是？”
　　周未点点头，又摇头：“我是怕她隐瞒一些东西是在保护你，万一给我胡乱戳穿了可能对你不好。七哥，我也想保护你，想买好东西给你，想哄你开心，想帮你实现梦想。我帮你削好的铅笔，你可好久都没用过了——”
　　“等处理完这些事情吧，我会好好做一个设计师，你也好好回美院读书，我们再去捉几只猫回来养。”
　　捉猫真的非常戳周未笑点，他在蒋孝期怀里笑得打滚儿，瞌睡都跑光了。
　　“哈哈哈，该睡觉了，不然天要亮了……我知道一个方法，有助睡眠，很神……试吗？”
　　蒋孝期伸手勾他耳机，被周未按住：“摘掉了我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感受到——”
　　蒋孝期开始吻他，周未抿唇咬住哼吟，渐渐这种自制力崩溃了，想到自己可能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这念头让周未既羞耻又兴奋。
　　没有声音和画面，两人的每一处身体接触和摩擦都异常清晰，也敏感到了极致。
　　细瘦的腰肢被大手攥紧，滚热的唇破启牙关紧闭的封印，欢愉的声音和灵魂被一同释放，在寒冷的夜里火一般燃烧。
　　蒋孝期汗涔涔喘息着，俯身在周未耳畔：“你很好但……除了我没人有机会知道！”
　　“哥——”周未模糊地叫他，想转过身来抱住他，被蒋孝期从背后伸过一只手，食指塞进口中，他话不成声，囫囵暧/昧的呻/吟再也含不住了。
　　周未徒劳张大的双眼空茫无焦，却满盛两湖濡湿的情/潮，在眼尾浸出清浅绯霞，像随时会哭出来，让人忍不住想狠狠欺负他。
　　这晚，他们在北方陌生凛寒的小镇，留下炽烈爱意燃烧的痕迹，当第一缕朝阳升起时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咚咚，咚咚咚——”
　　周未听不见，仍然树袋熊一样扒在蒋孝期身上睡着。蒋孝期蹙眉，勉强半坐起来：“谁？”
　　门外人朗声答：“警察临检！开门，请出示身份证。”
　　“滚蛋！等着。”
　　蒋孝期听出是蒋孝明的声音，有点意外，但还是将周未从身上摘下来塞回被子里，自己穿好衣服去开门。
　　蒋孝明进来，眼神随处瞟，看见靠门的床上扔着衣服和背包，被褥都没动过，笑嘻嘻坐在上面。
　　“不用编理由，”蒋孝期坐在周未床脚，给他塞好被子，“你来正好，查下这两个人：林木、姬卿，福利院。”
　　“刚到就给我派活儿？”蒋孝明指了指周未，“他这十点前起不来吧？正好把早饭让给我，下去边吃边聊？”
　　自助早餐时间快过了，俩人随便拿了点面包煎蛋和水果。
　　蒋孝期把姬卿和林木可能认识的事情跟蒋孝明说了一遍，又说了林木给周未假鉴定报告的事儿。
　　“老弟你跑这么远，合着是为了人家的事情，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呢？”蒋孝明一口一个卤蛋，“伪造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就算这事儿真是林木干的，没产生严重后果，连入刑都够不上！不然你告他诈骗？人家又没收钱。”
　　蒋孝期：“他俩如果有来往，这肯定不是第一次。”
　　“行！反正我不能白来一趟，你去认亲，我去办案。”蒋孝明捏着面包擦掉盘子上的果酱塞进嘴里，“晚上还住这儿呗，给我来一间，有星的还是舒服啊！不过超标了，得自费。”
　　蒋孝期用纸巾擦嘴：“看你查到什么再说。”他把一只没敲破的煮蛋攥在手心里。
　　蒋孝明喝豆浆漱口：“你这当警察的面儿不告而取是不是……”
　　“你抓我吗？连入刑都够不上吧。”蒋孝期现学现卖。
　　周未睡醒了找不到人，自己洗漱，下来自助餐厅。服务员在撤台，餐台几乎腾空了。
　　周未看到蒋孝明愣了一下，指指他用手语问蒋孝期：这人来干嘛？
　　他没戴耳机，留在房间里充电。
　　蒋孝期把顺来的鸡蛋剥开，塞周未嘴里，跟他用手语交流。
　　蒋孝明咋舌：“哎，我说，你们这样有点儿欺负人吧？”
　　周未刚睡醒，有种大脑放空的呆萌感，他又生得漂亮，微长卷发胡乱揪在脑后，纯黑卫衣配浅蓝挽脚哈伦仔裤，踩一双高帮翻毛靴，活脱是从二次元出走的美少年，女服务员都在偷偷看他。
　　长得这样漂亮却用手语，小姐姐们内心齐呼可惜好可惜啊，天妒红颜，小心肝儿好疼好疼。
　　饭点儿过了算什么？没刷房卡又算什么？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挨饿怎么滴！
　　于是，一个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一盘华夫饼配燕麦奶粥，然后是一盘芝士意面焗红虾，跟着是鸡肉蔬菜沙拉加冰淇淋球……还有蒋队想吃没赶上的上汤小云吞！
　　“啧啧，真是个看脸的时代！”蒋孝明捶胸，跟周未比划，吃不了吧？云吞，我帮你消灭成吗？遭来旁边小姑娘一顿爆瞪。
　　周未手语问蒋孝期：今天不是要去外公家吗？还要先吃东西吗？
　　你随便。蒋孝期被他气笑了，倒是懂得给自家省粮。
　　&&&
　　周未看着后座上的大红袍礼盒和两瓶泸州老窖，问：“就这点儿合适吗？第一次上门应该隆重些。”
　　“你是去提亲吗？”蒋孝期塞他到车里，“老人很古板的，买贵了要挨骂。”
　　“古，古板？”周未心虚地抓了一把半长头发，“要不，我，我在巷子口等你……”
　　“外公家的饭不吃了？”
　　陈家巷是老城区最大一片住宅，很好找，225号门牌和那株老柏树已经近在眼前。
　　周未双手插袋磨蹭着：“那，说我是你司机？”黑漆大门里一片安静，周未虚虚一指：“有狗的。”
　　话音未落，门里一阵狂吠，吓得周未蹿到蒋孝期身后。
　　“黑贝！坐！”一个年轻男声呵斥，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门滑开，斯斯文文的男青年问：“你们找谁？”
　　蒋孝期：不是舅舅，不是外公，更不是表妹！大概找错了——
　　“请问林思远林老师是住这里吗？”周未问。蒋孝期还是第一次听到外公的名字，林思远、林老师。
　　男青年扶了下眼镜：“没错，请进。”他退后一步让出门。
　　蒋孝期一手提着礼盒，一手将周未挡在另一侧，院里那条大黑狗对他俩狗视眈眈，不过没有再叫。
　　黑背？周未诧异地瞥了眼摇尾巴的那只汪，明明只是一只脊背黑色的中华田园犬！
　　男青年指了指堂屋：“爷爷在里面。”
　　“您怎么称呼？”蒋孝期问他。
　　男青年说：“哦，我叫马铠，是小叶儿的男朋友。”
　　周未对蒋孝期做口型：表妹夫。
　　这院子不大，L形的一排房屋，灰砖红瓦特别整洁，墙边停两辆自行车和一台电动三轮，并排摆着两只陶缸。
　　一个年轻女孩儿从堂屋跑出来，白毛衣外面披了件红羽绒服，看见周未张大嘴巴：“中暑的小哥哥？！”
　　斜里厨房，有个罩着棉衣的中年妇人出来丢鸡骨喂狗，堂屋窗边一双老人齐齐望向院里，老太太眯起眼戴上做活儿的老花镜。
　　“扒这些蒜够么？”妇人身后跟出一位中年男人，发色点灰，目光转向突如其来的客人。
　　有那么不短的几息，小院儿里寂静无声，只听见黑贝拖着舌头亲昵的喘息，雪花一星一点从空中缓缓飘落。
　　蒋孝期的眼眶酸热潮湿：“我们从丹旸来，我母亲是蒋桢，她今年五十岁，农历生日二月初二……”
　　“你是！”中年男人绕过妻子，将盛蒜的盘子塞给她，几步走到近前，细细打量蒋孝期，“小桢，是小桢的儿子？这么大了——”
　　“舅舅，”蒋孝期还是叫出来。
　　“哎！哎！”男人不知是哭是笑，茫然地转了两圈，“爸！妈！那什么，快进屋，外头冷……潘颖，这是咱外甥！小叶儿，叫哥哥……潘颖，多整几个菜，算了你先别弄了，过来一块儿，等会儿出去吃……”
　　林家登时乱作一团，像在雪地里燃起的篝火，热热闹闹把他俩往屋里让进去。
　　周未偷偷捏了下蒋孝期的手指，他也有些受不住这种亲人相逢的场面，鼻子酸酸的。
　　林叶儿居然记得周未，对他比对自家表哥还热络些：“中暑小哥哥又来采风吗？这回你冬天来保证不会中暑了哈哈哈！”
　　林家二老面上绷着淡定，或许还有些表面无法释怀的怨怒，对不孝女林桢的，翻江倒海的情绪却从眼底透出来。
　　林叶儿从堂屋的照片墙上取下一幅精心裱过的素描人像指给爷爷奶奶看：“姑姑的画像，就是这只帅哥画的。”
　　那是一幅蒋桢的微侧脸人像素描，画得十分传神，蒋孝期跟周未对视一眼，知道这里面该有个小故事。
　　“像吗？”林叶儿转过照片问蒋孝期。
　　蒋孝期点点头，能不像吗？画像的人吃了他妈那么多条鱼。
　　“你妈妈——”林老师掩饰地咳了几声，没继续问。
　　蒋孝期将那张黑白合影放在桌上，推到老人面前：“这是她一直保留的，她现在丹旸，不知道我今天来家里。”
　　老太太拈起照片细看，老花镜背后渐渐泛出泪光。
　　“我家也有！”林叶儿又跑去摘相框，指着中间那个男孩，“这是我老爸，那这个是谁？”她指向林木。
　　蒋孝期稍微思考下，决定先不提林木的事情，周未看懂了他的意思。
　　“我妈身体不太好，前几年在美国治病，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这里的存在，”蒋孝期说得略直白，“偶然知道了，还是很想来看看，有点冒昧……”
　　“你们聊着，我去做饭。”舅妈招呼他俩，“中午在家吃哈，有鸡有鱼还有饺子！”
　　马铠很有眼色地出去帮忙，林叶儿也要跟出去。
　　周未知道他们这是留给林家祖孙聊些人前不好开口的，对蒋孝期说：“小叔，我也想出去看看。”
　　他故意这样称呼蒋孝期，是想让林家人觉得他们之间存在合理关系，毕竟在蒋家蒋孝期辈分大也不奇怪。
　　马铠帮未来岳母做饭，林叶儿带周未到院里玩狗。“你叫我哥小叔？哦对了，我……姑父，是不是很老很有钱？”
　　周未点点头，蒋柏常的确很老很有钱。
　　林叶儿一脸了然：“难怪爷爷不喜欢他，他们不喜欢任何跟他们意识形态和阶级立场不一致的群体！”
　　小姑娘皱着鼻子吐槽，瞥了眼周未：“好比你这样的，整天挂个耳机，裤子上开洞，还留长发……要不是看你小叔的面子，我爷爷奶奶能训你三天三夜！”
　　周未满脸惊悚，这家里的气氛果然严肃，他已经领略到了。
　　吃了一顿丰盛有余、融洽不足的午饭，蒋孝期带着周未离开。
　　“你还好么？”周未主动拉他手。
　　蒋孝期深呼吸：“三观不太一致，求同存异。两老至今认为我妈过得很不好，包括健康问题，都是源于她当年任性妄为非要跟我爸那个老男人。不听老人言，吃亏一百年！”
　　周未猜到那段聊天恐怕不太愉快，被他们直接这样说好像蒋孝期本不该存在，怪伤人的。“舅舅人挺好的。”
　　蒋孝期点点头：“他存了我号码，说晚点抽空单独聊聊。你没吃饱吧？早上留肚子傻不傻！”
　　正好这会儿蒋孝明发了定位来：【黑土热炕杀猪菜，来吗？我先点上。】
　　“来来来！”周未抢了手机帮蒋孝期回复。
　　“中暑小哥哥，请问我妈的画像是怎么回事？”蒋孝期坐进车里不急着开走。
　　周未憋不住讪讪笑起来：“蹲人家门口拍照被发现了，大狗嗷嗷叫我又不敢跑，只好假装中暑进去骗碗水喝。”
　　“当时前屋就你表妹自己，小丫头胆儿挺大的，把我拖进去灌水。然后我就假装欣赏了一下墙上那些老照片，看到那张和你家里的一模一样的合影，心里猜测落实了。”
　　“跟你妹聊了会天儿，引着她说到照片上的女孩，她说那是她失散很多年的姑姑。”
　　周未笑得更加不好意思：“然后我就说，我是画画的，会根据骨相画出这女孩四十年后的模样……”
　　“小骗子，”蒋孝期戳他额角，“以后再敢出去哄骗林叶儿那种傻白花痴，我就把你关起来，狠狠办你！”
　　他说完，自己先把人抱过来心疼地亲了亲：“太危险了知道吗？幸好碰上她这么傻的，万一你被人家骗进去下了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但是够长~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未第一次见识东北菜的豪迈，丹旸的酸菜汆白肉也就一钵，这边杀猪菜整个一锅，架在热炕中间的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混着腌菜的酸爽，单是闻味道就很开胃。
　　屋外银雪纷飞，屋里暖锅热炕，周未往蒋孝期身旁凑了凑，瞬间理解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终极人生追求。
　　蒋孝期知道周未不吃肥肉，捡着腔骨和酸菜给他盛了一碗，添上热汤。
　　“查到什么？”
　　蒋孝明在对面唏哩呼噜嘬粉，筷子夹住颤巍巍的血肠送进嘴里，烫得嘘气：“你俩在姥姥家七碟八碗，我这一天跑的！不能先吃口饱饭么？”
　　然后他自己又憋不住，嘴巴功能开满级，边吃边说：“姬卿，原名季清，墨林本地人，她妈是买来的被拐妇女，有精神分裂，在她七八岁的时候掉进排污渠淹死了；他爸酗酒、家暴，娘俩没少挨打，季清初二那年暑假，这混账爹也死了，她成了孤儿。”
　　“她本来应该被孤儿院收容的，没想到正办手续期间，姬琎芾把她收养了，这老东西什么目的我就不细说了。后头身份做得细致，姓名、生日、出生地全改了……哎呀费我好大劲儿，谁能想到周家太太身世这么曲折，怪悲惨的。”
　　周未喝了几口汤，一直在听蒋孝明说话，被蒋孝期碰了下胳膊，居然下意识拿了根胡萝卜啃起来。
　　蒋孝期无奈，只好又给他碗里装了泡饼和鱼肉。
　　“林木大概跟我舅舅很熟，”蒋孝期说，“晚点我会跟他打听一下对方，还有，这里人口不多，四十年前的话，应该也没有第二所中学。”
　　“没错，小学有那么两三所，中学就只有一个。”蒋孝明知道对方问什么，肯定答道，“季清升上初一，林木刚好读高二，季清家就在孤儿院旁边。而且，这俩人在学校里有些共性，都是广为人知也备受排挤那种人，林木是因为成绩好人孤僻，季清则是因为长得漂亮。熟不熟不知道啊，认识是没跑了！”
　　“季清在墨林还有亲人吗？”周未问。她带去周家的保姆叫季涓，周耒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线查到了姬卿不想示人的过去。
　　“林木是从小被遗弃的，全家一张嘴，但季清肯定不是啊！”蒋孝明将半片鱼头啃得精光，“季家重男轻女嘛，才会给窝囊废儿子买媳妇延续香火，结果生出个闺女还克亲，所以那会儿她父母都死了季家宁肯送孤儿院也没人肯养。她大伯后来收养一个男孩儿，八成也是买的，前头生了仨闺女，个个儿都不招待见，远嫁的远嫁，病死的病死，最小那个跟季清关系好，被她以远房亲戚的名义带去丹旸做保姆，叫季涓，小未应该认识。”
　　当然认识，只是周未从来没想过她们本是很亲的堂姐妹。
　　蒋孝明吃了半天，终于放下筷子拍肚皮，眼珠一转：“小未？想不想出去堆雪人？你看那帮小孩儿都在外头玩呢——”
　　“哦，”周未知道这是想支开他跟蒋孝期单独说话，刚从炕上爬起来，手就给按住了。
　　蒋孝期：“外面太冷了，别去。你说吧，没什么他不能听的。”
　　无非是跟蒋家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如今当事人都千丝万缕勾扯不清，他也不想瞒着周未了。
　　蒋孝明点了支烟：“以上内容除了闲扯淡没什么意义，下面我要说的可能有点意思，知道季清那个酒鬼爸爸是怎么死的么？”
　　“他饮酒过量，醉在自家炕上被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窒息而死。”蒋孝明冲堂弟点点头。
　　呕吐物、窒息，这些关键词在蒋柏平的死因里也出现过，蒋孝期微微蹙眉，死因相近或许只是巧合，不能说明地域横跨上千公里、时间相差十余年、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案件之间存在逻辑关联。
　　等等！蒋孝期眉峰挑起，张大双眼：“林木？”
　　大股烟雾从蒋孝明鼻孔喷出，继而散得清明，他点头：“那个夏天林木高考，他考完试第二天便匆匆离开了墨林，据说想外出打工攒学费。林木走的前一晚，季清他爸醉死了，死前他曾虐打过季清，小丫头背上胳膊上都有伤，死者手臂小腿上也有淤伤，季清说她挨打时反抗过，可能是那时留下的。”
　　“另外，当晚死者睡觉的房间起火，因为邻居及时发现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尸体也没被损坏，起火点是死者落在被褥上的烟头。”
　　“不知道当初办案的警察是出于什么心态草草将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谋杀案件定性为意外死亡，”蒋孝明又用力吸了一口烟，“可能是出于对长期受虐女孩的同情，或者觉得一个流氓人渣死不足惜甚至死了才好。”
　　“体力相差悬殊的长期虐打，受虐方的反抗往往会遭致更疯狂的暴虐，但那次季清并没有遭受比以往更严重的伤害。而死者四肢淤伤，更像是濒死挣扎时留下来的，只需在他酒后昏睡，一床棉被捂上去……呕吐更简单，压住他的人可以用膝盖顶他的胃部，强制食物逆流……至于纵火毁尸灭迹，愚蠢的多此一举，反而容易加速尸体被发现！”
　　“当然，这些事情一个女孩子无法独立完成，她需要一个帮手。”
　　“孤儿院的人说，林木出发前一晚没回宿舍住，原因是他的被褥给人故意弄湿了。”蒋孝明掸掸烟灰，“宿管没有很奇怪，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而且，林木十岁之后仍有尿床的毛病，有时也会用被人泼水当借口来遮羞。”
　　周未一脸骇然：“你们在怀疑林木是季清弑父的帮凶？”
　　蒋孝明纠正他：“或许不是帮凶这么简单，林木高考之后必然要离开墨林，那之后他无法再保护或照顾季清，说不定他想一次性解决问题。就像你当年出国前把贺端搞进局子里，”他冲蒋孝期挤眼。
　　周未惊得嘴里能塞下一个包子，他以为背后搞贺端的人是裴钦，从没想过蒋小叔会为他做这种事情，瞬间又心动又心疼，偷偷在桌子下面拉他手。
　　“警察当时也查过林木？”蒋孝期有些惊讶，既然方向正确，为什么后面不了了之。
　　“查过，不过当时的刑侦技术有限，现场并没有发现林的指纹或鞋印，季清也证明案发当晚没有任何人来过。换了你是办案警察，你会相信一个刚交了高考考卷成绩优异的准大学生谋杀酒鬼？还是相信可怜巴巴遍体鳞伤的小女孩儿有能力杀父？或者，死的该死……随便搞一搞结案了事？”
　　“警察也是人，不要低估他们的专业能力，也不能高估他们对感性的控制力。”
　　如此说来，倘若蒋孝明对案情的推测属实，那么林和季逃脱法律制裁有幸运的成分，也有必然的因素，他们的计划在当时看来基本缜密。
　　“这让我想起……麦克唐纳综合症，”蒋孝明沉吟，“尿床、纵火，就差一个虐杀动物。”
　　周未心头陡然一惊，紧紧攥了下蒋孝期的手，他想起了被按进泥水惨死的小乖。
　　“那个，不是姬卿，姬卿那天不在丹旸……所以我怀疑爷爷，却从来没有怀疑她……”
　　“我知道，”蒋孝期紧紧回握他，将他整个手都包进掌心，“没事，我知道，今天先说这么多。我还约了舅舅，我们先回酒店。”
　　“什么情况？”蒋孝明叼着牙签狐疑看向他俩，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买单，“这顿我请了，晚上酒店解决一下。”
　　“林木的太太，他太太是什么人？”周未突然问。
　　蒋孝明一怔：“太太？林木没结过婚，他一直单身，连亲密的女性朋友也没有，哦对了，男的也没有。”
　　三人走出餐馆，踩进松软的新雪里，一切肮脏和破败都被湮埋，但这份清明洁净却令人生寒。
　　蒋孝期先将周未塞进副驾位，关上车门。
　　“我们在美术馆遇到过林木和一位坐轮椅的女士在一起，他说那是他太太。还有，小未养过的一只猫被溺死了，他还因此跟周老心生间隙好些年。”
　　蒋孝明点点头，没跟他们一起回酒店，拨了通电话拦出租走了。
　　蒋孝期坐进车里，瞥见周未正用手机搜索“麦克唐纳综合症”，看得一张脸煞白，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有观点认为，性格偏激且具备杀手潜质的人存在某些行为上的共性，比如他们儿时缺乏安全感容易受惊，经常会尿床；性格孤僻、内向，缺乏自我排解的能力，需要通过纵火或虐杀小动物来实现掌控欲并获得快感。
　　林木如今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实在很难同这样的描述联系在一起，然而他一直以来带给周未的那种阴郁感又莫名契合这样的特质。
　　“蒋家的事情，没有刻意瞒你，之前没说过，也是不想你替我担心，孝明和宥廷他们一直怀疑，是我父亲和大哥借林木之手在二十五年前谋害了我的大伯蒋柏平……”
　　一路上，蒋孝期把那个案件跟周未说了一遍，包括他这次回碧潭想找的东西，结果碰巧发现了墨林这边的线索。
　　“我保证，我会非常小心的。”蒋孝期跟周未发誓，看表情，他就知道周未已经开始担心他了，“我一定会还我妈自由，也会给你讨回公道，你要信我。”
　　“我信，”周未冲他绽出笑容，像阳光暖化的晴雪，“那你记得，你在哪，我也在哪，无论地狱，无论天堂。”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3-25 11:00:00~2020-04-01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比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只洋桔梗 3个；yue 2个；留三衣、Depressio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Depression、 30瓶；比 20瓶；yue 17瓶；浮生若梦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蒋孝期从浴室出来换上衣服，看周未正趴在床上抱着Pad嘀嘀咕咕说话。
　　“玩什么呢？”
　　周未回头看了一眼：“你下去见舅舅吗？我就不去了。”
　　“行，就在下面咖啡厅。”蒋孝期看见屏幕上拱过来一只花猫脸，鼻头将画面蹭得一阵阵粉红。
　　云吸猫呢，这是想小六了，蒋孝期弯腰在周未后颈捏了捏：“明天就回家了。”
　　周未突然跳起来，大叫：“那群！不要给它吃老鼠！”
　　蒋孝期本来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
　　视频另一边，那群将一只仓鼠从笼子里放出来，绒球似的灰小仓扭着圆屁股不怕死地往小六跟前凑了凑。
　　小六低头用鼻子嗅它，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天敌的威压，开始一动不动装死。
　　就在周未紧张到汗毛炸起，预感下一秒将要被直播现实惊悚版《动物世界之猫和老鼠》时，奇迹发生了。
　　向来冷酷的小六居然没有一口照着对方脖子咬下去，也没有一爪子将不速之客拍开，而是吧嗒舔了它一口，跟着是第二口、第三口……吧嗒吧嗒一路舔下去，比清理自己的爪子还有耐心。
　　周未：“……”
　　灰小仓大概浑身痒肉，装不下去了，四爪摊开肚皮朝上，魔性地抽搐起来。
　　蒋孝期：“……”
　　“它们现在是好朋友了，”那群在对面解说，“你要这只小仓吗？有笼子的——”
　　灰色的小仓给舔爽了，陷在小六肚皮和尾巴圈起的软毛里嘿咻嘿咻玩密室逃脱，跟着被小六追着满屋子乱跑。
　　小六逮到它便叼着扔回自己的猫窝里，小仓再逃，小六再捉，乐此不疲。
　　周未眼睛亮起来，回头问蒋孝期：“能要吗？”
　　“随你，”蒋孝期看了看表，“我下去了，困了先睡。”
　　周未叮嘱那群：“你离开之前记得喂食喂水，把小仓放进笼子里再走！放高一点，别让小六逮到玩死了！猫吃老鼠真是太恶心了……”
　　蒋孝期关好门，脸上不自觉透出笑，倘若他俩能生出孩子来，周未该有多操心啊！
　　但毫无疑问，他会是个特别温柔温暖的好爸爸。
　　&&&
　　星级酒店咖啡厅这种地方似乎让林榆有些不自在，是那种人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拘谨，他穿着羽绒服，双手一直在桌下对搓。
　　蒋孝期猜他大概也喝不惯咖啡，于是点了壶红茶和一客乳酪蛋糕。
　　“吃过饭来的，不用浪费钱要这些，咱舅甥俩好好说说话。”林榆笑起来，有些赧然，“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脑筋里都是以前那套，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哈。”
　　“不会的，”蒋孝期帮舅舅添茶，“外公外婆也是正直善良的人，只是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同，可能我妈妈当年也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
　　林榆叹了口气：“有了孩子之后，大概能体谅些做父母的心情。小桢性子比我倔强些，也比我有出息，那会儿父母的确是管得严，他俩都是当老师的……嘿嘿，我现在也是。老师这个职业嘛，多少有些职业病，爱唠叨，看不顺眼就想管管，往好里说是负责任，但老师也不总是对的，尤其是以前都追求结果，不太注重方式方法……你看我这，一说也扯远了。”
　　“舅舅慢慢说，我挺想听听以前的事情，”蒋孝期诚恳给林榆戴上高帽子，“白天就看出来了，您是客观随和的人，小未也觉得您很好。”
　　林榆得到这么直白的夸奖，脸色居然有些涨红：“哪里哪里，时代不同了，想法也放开很多。以前你姥姥姥爷，逮着犯了错的可是真打，越亲近的打得越狠，我性子软，一挨打就求饶，你妈不一样，连颗眼泪都不带掉的，明明是个女孩子反而挨的打比我还多。”
　　蒋孝期笑笑，觉得自己和亲妈还真像，一样的倔种。“她是因为认识我爸，才跟家里闹翻的吧？”
　　“也不全是，”林榆眨眨潮湿的眼睛，“她十五六之后，跟爸妈关系就比较紧张了，现在话说就是叛逆小孩吧。小桢学习好，爸妈其实对她期望很高，也以她为傲。她那会儿跟家里赌气就自己打工赚钱，爸妈嫌她干零工丢脸，说她买漂亮衣裳是贪慕虚荣、不务正业，他们继续吵，各种小事都能吵出上纲上线的原则问题……小桢干脆不用家里的钱，高中住校，本来家里条件不差，她经常穷得吃不上饭，我就偷偷给她买饭票，背着爸妈给她零花钱……”
　　林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蒋孝期面前：“这个，是你妈妈后来寄给家里的钱，她心里不是没有这个家，就是跟爸妈吵架吵伤了，谁都不愿先低头，也觉得一时低头没什么用。咱家缺的不是钱，是互相理解。”
　　蒋孝期抚过那张银行卡：“我妈应该有十年没再寄钱了吧？她不是不再挂念你们，她得了很重的病，如果不是移植手术，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蒋孝期大致给舅舅说了蒋桢的情况，林榆听得顾不得仪态师表，不停用纸巾擦眼泪。
　　“舅舅，这个您继续收着吧，我知道家里不差这点钱，但她一份心意还是想您能接受的。以后家里有什么需要，您也要告诉我。”
　　林榆抿唇点点头，又将那张银行卡小心翼翼收进内袋里。
　　蒋孝期接了通电话，是蒋孝明打来的。
　　“跟你舅见了么？有个情况我说你听，林木在案发那晚没回宿舍，他的不在场证明是林榆提供的，说是当晚林木住在他家，整晚都跟他在一个房间。”
　　蒋孝期面色不动：“知道了。”
　　“舅舅，您后来跟林医生还有联系吗？”蒋孝期调转手机，给林榆看了眼屏幕上林木的近照。
　　林榆的情绪像是从刚刚得知蒋桢病情的沉重中被抽离出来，他的目光有些微闪烁，并不像乍见一个几十年杳无音信的旧友那样惊讶。
　　“有一点，他也寄过钱给我，让我帮忙捐给孤儿院，不过不是直接捐献那种，是让我买了吃的用的带过去，直接分给那里的小孩……大概是怕有人从中捞好处吧，很多地方是这样，他小时候在那种地方没少吃苦，我爸喜欢他成绩好经常把他带到家里来，他才算过得好一些。”
　　“你刚说他是医生？”
　　林榆这句又不似作伪，蒋孝期点点头：“他是蒋家的私人医生，也有自己的诊所，在丹旸。”
　　林榆既欣慰又艳羡地点头：“是的是的，他和小桢，都是有出息的——”
　　“之前林伯伯和我妈妈关系还好吗？”蒋孝期问。
　　林榆说：“当然好，林木和我俩都不一样，他几乎从不在爸妈面前犯错，读书用功、生活简朴、不顶嘴不打架，没什么朋友也不爱说话……有阵子爸妈打算收养他，因为不合条件没办成。他对小桢也很好，比我这个亲哥哥更顶用些，我总想当和事佬，林木却能实打实保护她，小桢也是受他影响报考丹旸的大学，后面和你爸的事情，全家包括我都反对，只有林木能理解她。”
　　那就是了，作为蒋柏平案同时在场的两个人，林木和蒋桢之间的关联要比他们知道的更深。
　　蒋桢保持沉默，是为了保护林木吗？
　　蒋孝期突然问：“舅舅，您还记得季清吗？就是林伯伯当年那个好朋友，她爸爸喝酒醉死了，那晚林伯伯是跟您在一起吗？”
　　林榆身形骤然一颤，跟着有几息的怔愣，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什？哦，那个……很多年了，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吧……他考试那几天都住我家，爸妈怕他休息不好……这个，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蒋孝期笑容放松下来，随意跟林榆聊了些家里的琐事。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林榆没有否定季清和林木是好朋友，他作为林木身边亲如兄弟的人，不会不了解林木的人际关系，所以林和季无论在人前如何，私下里的关系应该称得上“好朋友”。
　　更明显的是，林榆明明一开始说自己记不清了，后面又主动强调“考试那几天”林木住在他家，蒋孝期并没有提及案件的时间，他记不清也属合理，那又为何能清楚记得是考试期间？！
　　只能说明，那晚对林榆来说印象深刻，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对他这种老实人来说莫过于自己做了件十分出格的事情，这个事情很可能就是帮忙林木做了伪证。
　　“时候不早了，”林榆看手机，“太晚了不回去你姥姥姥爷要担心。”
　　蒋孝期起身送他，外公外婆那种强势固执的父母，大概只能养出他妈和舅舅这两种小孩，不在重压下叛逃，就在重压下顺从。
　　林榆依依不舍：“还能什么时候再来？有空路过一定来家里看看，你妈妈要是能来就好了……”
　　“我会试着劝劝她，”蒋孝期将打包的蛋糕递给舅舅，“这些带给林叶儿，舅舅放了假可以带全家来丹旸，我让小未陪你们玩。”
　　“好好好，”林榆一叠声应下，“那个小未，他是？”
　　“他是我心爱的人。”蒋孝期坦然答。
　　林榆面色一怔，笑容里藏不住的尴尬，急忙摆手：“外头冷，别送，快回去吧——”
　　蒋孝期转身走回酒店大堂，脚下拐了个弯儿回到咖啡厅：“麻烦帮我再打包一份刚刚的蛋糕。”
　　别人有的，他家小朋友也要有一份！
　　房间玄关开着灯，周未依然俯卧在床上，Pad推在一边。
　　他睡着了，眉心紧紧收着，微微张开的唇角挂一小滩口水，耳机被他握在手里。
　　蒋孝期走过去，探他额头，刚一接触，周未便惊醒了翻坐起来。
　　他要戴回耳机的手给蒋孝期截住：“是不是又头疼了？这两天一直戴着，回丹旸之前不许再戴。”
　　“我要和你说话。”一旦没有听力，周未开口总显得很不自信。
　　蒋孝期把蛋糕拿给他：“就这样说。”
　　周未不吭声了，专心用小勺子挖蛋糕吃，等蒋孝期坐过来，他就蹭到他腿上跨坐着，你一勺，我一勺，我一勺，我再一勺，你一勺……
　　蒋孝期闷闷地笑：“想说什么？”
　　“水，”他又喂了蒋孝期一小口，把蛋糕上的樱桃分给他。
　　蒋孝期以为他想喝水，直接搂腿托臀将周未抱起来，走到茶水台取矿泉水给他。
　　周未摇摇头：“排污渠、湖边、赤尾河……”
　　蒋孝期托着他陡然站定，没错！季清的母亲掉进排污渠淹死了，小乖在别墅的湖边被溺死，魏乐融在赤尾河投河自杀，甚至……周未当年被绑架后释放，也是被丢在排污渠旁边的草堤上，所有这些都跟水有关，无法不说是一种超出合理的巧合。


第131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蒋孝明凌晨五点多才回酒店，直接到周未他俩这屋拍门，乓乓！
　　蒋孝期秒开，瞪他，吓了蒋孝明一跳。
　　“我擦！你像是站门口等我敲门似的，鬼敲门被鬼吓，”蒋孝明提着一袋糊了热气的什么吃食挤进来，看蒋孝期穿戴整齐，下颌冒胡茬眼底泛乌青，问：“一夜没睡？什么情况，吵架吗？”
　　没睡人的那张床头开着阅读灯，蒋孝明一屁股坐床上，打开塑料袋捏出一只宣腾腾的大肉包咬下去。
　　周未原本缩在被子里睡觉，睡得并不踏实，眯眼瞥见房间里多出个人，大脑登时强制开机醒了盹，抱着软枕爬起来，盘膝坐，下巴担在竖起的枕头上。
　　“明叔？”
　　“哎乖，吃吗？”蒋孝明捏出第二个包子，把塑料袋朝周未整个递过来。
　　周未刚要接，伸出去的手被蒋孝期拍回来。
　　“一夜吐了三次，还敢乱吃！”
　　“病了？”蒋孝明仍然大口嚼着包子，香气满屋子乱窜，这对把自己吐得肠胃空空饿到眼冒金星的周未实在太不友好了。
　　蒋孝期用温毛巾帮周未擦脸擦手，又倒水让他吃药。“水土不服。”
　　周未昨晚刚睡下就给胃痛折腾醒了，跟着上吐下泻折腾大半宿，药也喂不进去。
　　蒋孝期给段医生打电话，段医生倒是见多了人不慌，给他说了药名和用量，让不发烧先观察到天亮，如果是诺如病毒都不用管，慢慢熬过去就行了。
　　医生淡定，患者家属不淡定，蒋孝期大半夜跑了老远去买药，回来又一路守着喂水揉肚子测体温，直到周未消停了心都没放下。
　　蒋孝明吭哧吭哧抿嘴笑：“理解理解，陌生环境容易激发强烈的生理反应导致精神过度亢奋，一夜三次是有点纵欲……”
　　蒋孝期黑脸，抓起房间电话要拨前台。
　　蒋孝明连忙嘻嘻哈哈按断：“别别别，别退房，我这还一躺没躺呢，别不禁逗哈哈哈哈——”
　　周未没戴耳机，眼睛又给包子勾搭住了，不知道他俩在扯什么，茫然地抬头来回看看，视线又意意思思地落回包子上。
　　蒋孝期到底没忍心，从零食柜里挑了包苏打饼干撕开，给周未一条两片装独立小包。
　　咔哧咔哧，周未像只仓鼠，就着肉包子的香味啃小饼干。
　　“我跟丹旸那边儿的兄弟熬了一宿，也没查出林木身边有什么关系亲密的女性，”蒋孝明捡周未吃药剩下的半瓶水，咕噜咕噜往嘴里漱两下咽了，“别说是那种长期稳定情人关系的女性，连短期约泡的也没发现！”
　　“这人像什么？苦行僧，对！他除了在诊所看病，就是给蒋家搞搞日常保健，忙活一下腾哥和桢姨那种大活儿。从约翰霍普金斯回来这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哎，人家愣是没一次因私出国，境内旅行也查不到，除非自驾，但他的日程蒋家清楚，人基本随叫随到。”
　　“你们说，他赚钱也不少吧，不吃不喝不玩不乐不嫖不赌不吸/毒，连个烟瘾都没有，一心一意给咱家服务，几十年如一日，这是什么精神？白求恩见他都得点赞！”
　　蒋孝明说话的时候，周未嗑着饼干，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他没戴耳机，读唇语对方还说得飞快，周未也盯得格外投入。
　　蒋孝期见他这样认真看除自己以外的人就不舒服，摸出藏起来的耳机帮他戴上。
　　“林木给孤儿院捐钱，可能不止墨林这一家。”
　　“那他还真是有追求！”蒋孝明看了看周未，“不过，丹旸那边查到个关于魏乐融的医疗记录，她大三的时候曾经堕过胎，周回并不是她第一次怀孕。”
　　这个消息的确出人意料，蒋孝期问：“为什么插在林木的事情里说，别抖包袱行么？你评书连载呢！”
　　聪明！蒋孝明冲堂弟打响指：“这要感谢当时那家医院正开始试行电子档案管理，一部分书面的医疗记录被简单粗暴扫描成图片打包储存，后来他们自己都觉得这方式蠢出翔了，数据库浩如烟海又没有检索系统，找起来不比纸质档案方便，还容易泄露客户隐私，因此这个计划自己就流产了。”
　　“查魏乐融资料的同事在纸质档案里，发现她有一页医疗记录被撕掉了，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地翻出了当年压箱底的备份硬盘，愣是把被毁掉那页的扫描件给挖了出来，就是人工流产手术同意书！”
　　“上面关系人一栏的签名，是林木。”蒋孝明掀开包袱，看好戏似的等着欣赏他俩震惊的表情。
　　“不可能！”周未从床上站起来，用手里的空饼干袋袭警，“她不会！她不是——”
　　周未眼前飘黑，他肠胃吐空了身体发虚，又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脚下松软的床垫瞬间变成虚泡的棉花，一脚踩下去翻落云端。
　　蒋孝期近前一步把人接住，打横放在床上，托着他上半身。
　　他不安慰也不责备，他知道周未最近因为这些事情生了多少暗火，嘴里的溃疡吃东西都忍着疼，唇角一夜挂出两点小水疱。
　　蒋孝期也因此一切都不瞒他，知道那样只会让他更担心着急。
　　蒋孝明扑撸着发顶的饼干渣，叨叨咕咕：“这一天天的狗粮！早知道我不买包子也能嗑到楼下开餐了——”
　　周未挣扎坐起来，急次白脸跟他掰扯：“她二十岁就跟周恕之有婚约了！林木那时是谁？他们根本连认识都不可能！”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魏乐融和林木都读的丹医，如果认识也不奇怪。“那他俩也不可能谈恋爱！”周未硬顶，“你见过阳光爱上影子的吗？”
　　“阳光和影子本来就是一对儿呀孩砸！”蒋孝明被他气笑了。
　　蒋孝期理解周未的愤怒，那是一种类似护犊子的逆向情结，他一直当魏乐融是自己亲妈，且这个亲妈偏偏没有跟他实打实相处过，永远停留在录像带里和旁人口述中的完美母亲形象，他不能接受魏乐融的任何污点，就像他当初宁肯离开周家也要证明她不曾背叛一样。
　　而蒋孝明今天揭出的事实，明显痛击了周未一贯的美丽幻想，他被刺痛是意料之中。
　　“小未，你要不要客观听他说完？你现在身体很差了，如果没法调节情绪，后面的由我来处理，我会给你确切的结果好不好？”
　　周未眼里洇出水汽，摇摇头，浑身的毛儿软下来，恢复成安静的猫咪。
　　蒋孝期转而警告蒋孝明：“注意下你的用词。”
　　“好的，法官大人。”蒋孝明抻了个懒腰，“我的发言完毕，可以休庭了不？”
　　周未揉了下鼻尖：“今天回丹旸，我就去找巫阿姨问问，她是我妈的好朋友，她一定知道！”
　　蒋孝期把巫云殊的联系方式给了蒋孝明，这条线索可以考虑，毕竟她俩住一个宿舍，魏乐融流产这种事情未必瞒得过巫云殊。
　　“毁掉这份记录的人，有可能是魏家或者周家，因为事关魏乐融本人和两大家族的名誉。还有可能是林木，”蒋孝期不想说得太过直白，“毕竟按照后面的发展，魏乐融如约嫁给了周恕之，留着这个恐怕对他很不利。”
　　周未想起什么，跳下床去晃闭了眼的蒋孝明：“明叔，蒋队！你先别睡，你快去查一下林木为什么在八年制就快毕业的时候突然退学？我听说过，他不是从丹医正常毕业的，是主动退学！然后去了美国……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一个孤儿，又穷又没人脉，就算成绩再好也不能想走就走吧！”
　　“唔，”蒋孝明硬撑着掀开一道眼缝，“行行你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我和我兄弟还不想为你阋墙，蒋总能不能管管你家熊孩子……”
　　蒋孝期：“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时间线也合得上，你查一下，可能两件事很有关系。”
　　蒋孝明翻了个身坐起来，打着哈欠搓脸：“哎呦我这一天天的找虐来了，就着枕头风噎狗粮！机票带我一张呗，我打个电话先，回头天上好好补一觉——”
　　周未严肃脸警告蒋孝期：“你不要试图贿/赂警队高层！经济舱不能再多了！”
　　蒋孝期：“可以。”
　　&&&
　　跟巫云殊的约会很轻易便敲定，周未觉得自己一个人去更合适，就让那群送蒋孝期到公司上班。
　　“以后我尽量少出门，也不再故意甩掉你，你多跟着你老板知道吗？他可是流鼻血都有生命危险的人，弄得清你现在薪水谁付的吧？”
　　那群沉默点头：“你也别不小心甩掉我，老板说了，你再逃跑就给你装个定位，植入那种。”
　　“行我知道了，”周未讪讪摆手轰走他，这都什么破孩子！一个个离开他都学坏了——
　　去见巫云殊前，周未到商场打算选个礼物，毕竟对方是长辈，他又需要她的帮助。
　　周未直接去了Hermes的专卖店选了条新款动物图案的丝巾，这礼物他是藏了小心机的，希望能唤起巫云殊对昔年好友更深的怀念。
　　如周未所愿，巫云殊乍见这份礼物果然流露出明显追忆流年的感伤表情。
　　“你妈妈，”她没意识到眼前这位并非魏乐融亲生的孩子，“她很喜欢系丝巾，也送过我一条很贵重的，那会儿我都舍不得戴。”
　　周未露出调皮笑容，指了指自己左侧脖颈：“因为她这里有个胎记，总想遮起来。”
　　巫云殊也笑，点头附和：“是啊，其实那个胎记很特别也很漂亮，香奈儿石榴红嘛！”
　　“周恕之娶她的时候，我们几个伴娘还在脖子上涂了同样的痕迹拍出照片来给新郎官辨认，猜对了才能进门……没想到周恕之一下就认出乐乐那张……”
　　周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挛缩，脸上的笑容褪成苍白。
　　香奈儿石榴红，那正是姬卿最喜欢的唇膏颜色！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章
　　周恕之一眼能辨真伪，可惜当时在长途巴士上的人并不是周恕之！
　　魏乐融究竟遇到什么事，孤身赴险，放弃了向自己最亲近的人求助？
　　周未依然挂着浅淡笑意，牙尖儿刺破舌上的溃疡，借助锐痛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也无心再兜转，便对巫云殊说：“巫阿姨，警方最近可能得到了一点关于我养母下落的线索，具体情况他们也没有向我透露，只是我听到一些对妈妈不好的传言，所以想向您求证。虽然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她的名誉遭到玷污而不能辩解。”
　　“什么传言？”巫云殊关切地问，“乐乐她，是不是还活着？”
　　周未摇摇头：“她的生死仍然没法确定，不过，警方近来找到了一份医疗记录，显示我妈妈曾经在读大三那年打掉过一个孩子，这件事您知道吗？您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巫云殊眉头微蹙，短暂移开目光又转回来：“我既知道也不知道，那件事情应该是姬卿帮她解决的，你知道她们那种人家多少都认识口风紧的医生来处理这种事情。”
　　“乐乐做了那个手术没有回家休养，仍然住在宿舍里，应该是不想家人知道吧。换了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毕竟都是学医的，小月子根本瞒不住，可能她也没有刻意瞒着我，我假装不知道，她也假装不知道我知道。”
　　原来确有其事！周未追问：“您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当然是你爸爸的！我是说周恕之，”巫云殊叹了口气，“是乐乐那时候的小女孩心思，觉得没毕业出了这种意外很难堪，那个年代毕竟不像现在这么开放，大不了休学生完孩子再回来读书，那会儿未婚先孕可是违反校规要被开除的，更别说名声问题了。”
　　“她前一个月跟周恕之自驾去云南，时间什么的都对得上，后来我俩也聊过一点儿，她有自己的小自尊，不想用孩子捆住男人，哪个女孩儿年轻的时候没向往过纯粹的爱情呢？她的牛角尖儿我也能理解……”
　　周未心里忽然就落实了，像是爱车上的一道划痕其实只是条灰渍，轻轻一擦依然光亮如新。
　　他并非有什么处女情结或者感情洁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希望那个人是林木。
　　林木给他的感觉太过阴翳，就像一片巨大的黑影，大到遮天蔽日，甚至能挡住他心中的阳光。
　　“所以，根本就不是随便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什么人对吗？”
　　巫云殊一脸疑惑：“什么？谁签了她的同意书吗？我以为她们私下找的关系不需要有那种手续——”
　　看来林木在那份文件上签名的事情，应该极少有人知情，或许姬卿是其中一个。
　　周未情绪放松了不少，跟巫云殊闲聊，问：“妈妈读书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男生喜欢她？”
　　“那当然了，”巫云殊故意做出酸柠檬表情，“我啊，成天装半书包的情信回宿舍，都成她的专职邮差了！倒是我俩从来不缺演草纸用，学累了还能翻到正面读几行酸文假醋娱乐一下。”她掩唇笑起来。
　　“那您对一个叫林木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别印象？”
　　“林木？”巫云殊摇摇头，“倒是有几个追她比较疯狂的，古早那些时新招数都用上了，这个名字我没什么印象。其实，我也只是她朋友圈子的一部分，还有和她家世相当的富二代圈子，比如姬卿她们。乐乐的朋友很多，几乎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会喜欢她，她也尊重别人的想法替人着想，比如从来不会拖着我到有钱人的聚会里当壁花。”
　　“那您和姬卿熟吗？她给我当了二十年的继母。”
　　巫云殊表示自己知情：“她总来找乐乐玩，算熟吧，不过不算了解，知道她后来和周恕之走到一起还挺吃惊的。”
　　“姬卿是那种……很聪明、懂得示弱，或者说她是比较擅长和人性格互补的那种人，我不知道这么说你听不听得懂……打个比方，乐乐这人有一点付出型人格，她很喜欢帮助别人，然后姬卿跟她一起的时候就会时不时找她帮个小忙。可能换个人会觉得麻烦朋友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做得比较自然吧，一来二去反而和乐乐的关系比其他人更亲近一些……”
　　巫云殊摇摇手，有些不好意思：“哎，我这么说好像在背后说你继母的坏话，抱歉，你就当我在胡言乱语好了，别往心里去。”
　　巫云殊说得没错，姬卿这人像是有许多张面具，面对不同的人就挑戴不同的脸，在爷爷面前拘谨讨好，在父亲面前体贴大度，在周耒面前殷切严厉，在自己面前……换脸太快让他无所适从。
　　“我知道，您的感觉很贴切。”周未坦然附和，“不瞒您说，我怀疑妈妈的失踪和姬卿有关。为了能弄清妈妈的下落，也为了您的安全，请巫阿姨务必对警方之外的人保守秘密，连我们之间的见面也不要提及。”
　　巫云殊从座椅上挺直脊背显出些许紧张，但还是义不容辞地点点头：“小未，如果你妈妈知道你为她做的事情，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你跟乐乐真的很像，所以孩子，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不然她会担心的。”
　　他俩之间的对话，已经默认建立在魏乐融仍然活着的基础之上，这也是藏于他们心底一致的隐秘期望，多年来像风中细烛残延不息。
　　那一瞬，二人的目光都潮湿了。
　　&&&
　　“鹿园的那块地父亲确定要给他了？”蒋孝腾陷在大班椅里翻看一份开发企划案，语气波澜不惊却隐隐带了股寒意，指尖掀动纸页发出锋利脆响。
　　蒋孝朝显得十分轻松，穿一身相较他年龄略显轻浮的格子西装，正托着杯子从酒柜里挑酒：“对啊！下午股权转让协议和股东会决议一签，咱们这烫手山芋总算彻底扔出去咯！嘿嘿，其实我那份转股已经签完了，还剩父亲那份，百分之四十，总算解决掉了哈哈——”
　　他和着口哨晃了晃身体，愉悦心情溢于言表。
　　蒋孝腾抬眼看过来：“你觉得甩给老三就不是蒋家的麻烦了？”
　　“要不然呢大哥！你还真当他是自己人？我呸！”蒋孝朝挑了一瓶Romane Conti 1997，干净利落地开瓶醒酒，微带酸涩的馥郁酒香渐渐漫溢出来，他享受地放在鼻端嗅了嗅，“这小王八蛋多少是有点本事的，水月长安那个项目帮他立了不少威，连老爷子都对他青眼有加，想把AOI给他，可惜他不识抬举啊！父亲早晚都要给他点儿好处犒赏一下，狼崽子哪有不吃肉的，那块鸡肋丢给他本来我也舍不得，不过总比他跑来分食你我碗里的东西要好吧，想开点儿啊大哥——”
　　蒋孝朝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送到蒋孝腾面前：“就好比这瓶好酒吧，你收在柜子里不喝，它永远都只是摆设！及时行乐啊，不然你还打算留给谁？”
　　蒋孝腾目光阴冷地盯着弟弟仰头喝尽半杯，这个不长脑子单会繁殖寄生虫的蠢货居然有脸嘲讽他！
　　啪！那份企划案砸进了蒋孝朝的怀里，带翻了面前的酒杯。蒋孝腾沉声说：“仔细看看，你刚丢了多大一块西瓜，再为你捡到的芝麻高兴也不迟。”
　　“什么？”蒋孝朝被砸得有点儿懵，捡起文案翻开来。
　　他是草包，但好歹也在蒋生这条大河旁边浸润了几十年，很快看懂了里面的内容：“信息产业园北迁？新建G10？地铁改站？！这绝对是假消息！！！我前天还跟建委那些朋友聚过，怎么都没听说……大哥，这，老三是不是穷疯了？！编出这种理由来骗家里的钱……”
　　蒋孝腾如山不动，通身散出的威压似乎已经证实了某种可靠的猜测：“你以为他这几年在建筑圈是白混的？AOI那边自然有人消息比你灵通千百倍！不用怀疑了，我当然有办法证实。你很好，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今后有什么也不用问过我。带上你的Romane Conti滚吧——”
　　“不是！”蒋孝朝伏在大哥的办公桌上，西装袖口被红酒染湿，汗出如浆，脸上是到嘴肥肉被人扯走的狰狞，“大哥，我虽然签了协议，但股东会还没表决，股权也还没正式变更，我……”
　　“你还有机会把自己拉出去的屎重新吃回来？”蒋孝腾面露讥笑，“别傻了，蒋生的总裁还是父亲，我说了也不算，你想玩下去就要听他的！”
　　“别说是你的股权，就算是你的位置，父亲想给他，也就给了——”
　　蒋孝朝面色涨红，粗重的鼻息里喷出愤意：“他妄想！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来签字的！用白菜价从我手里买金子，这个杂碎！”
　　“大哥，你以前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不就是想抽他一点血和什么干细胞么？哪里非要养虎为患！”
　　“找人废了他，让他插上管子往医院里躺个几十年乖乖当个人形血袋，你要什么没有？！”
　　“别乱来，”蒋孝腾对上那双满是杀意的眼睛，目光依然平和，“小心，引火自焚。”
　　他的重音落在“小心”上，像某种蛊惑和嘱托。
　　蒋孝朝用力捶了下桌子，震得醒酒器里红波激荡，剑拔弩张的背影转身出了办公区大门。
　　蒋孝腾拨了电话叫人进来，对便装模样的保镖说：“找人跟过去，用生面孔，必要时帮他们一把。只是帮忙，与我们无关，懂我的意思？”
　　那人点头，随即退出去。
　　&&&
　　要变天了，午后空中挂满铅云，像层层涂抹的厚重颜料掩得天光黯淡阴冷。
　　周未手里提着超市的袋子，远远看见蒋孝期的白色R8沿路驶来，在路边临时车位停下，司机位坐的是那群。
　　那群还算听话，这几天一直跟着蒋孝期。
　　蒋孝期开门下车，简单跟那群聊了几句，那群点点头，跟着转过身去打电话。
　　双方隔着十余米，正常音量的谈话彼此无法听见，但看唇语就不一样了。
　　周未把他俩的对话重新想了一遍，又往刚刚车子驶来的方向看了看，原本在第一眼望见那辆车就不自觉浮上面颊的笑意有些凝固。
　　“发什么呆呢？”蒋孝期走过来，拉下一只手套抚了抚周未的发顶，“买了好吃的？”
　　周未重新笑起来，给他看购物袋里：“西红柿和牛腩，你回来这么早可以做饭吗？”
　　蒋孝期穿着上次逛街时买的那身衣服，鸽灰的短羊呢大衣在他身上非常利落帅气，有种禁欲的诱惑，尤其对把他里外剥过很多遍风景看透的人来说。
　　周未的那身同款却少有机会穿，他不怎么出门，大衣显得太正式了些。
　　“今晚先不做，我是说饭，别的可以做。”蒋孝期故意逗他，喜欢看他强忍害羞的模样，“我回来接我的霸道总裁去开夫妻店。”
　　“什么？”周未把食材拿进厨房一样样收进冰箱。
　　蒋孝期只是换了拖鞋，大衣也没脱，周未看出他等下应该还要出门。
　　蒋孝期从背后圈住周未，周未弯腰向保鲜格放东西时后身撅起顶在蒋孝期大腿上，蒋孝期也顶回来，拨弦似的低笑了一声。
　　周未耳根霎时红了，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赶紧站起身，又被用力从后面顶了下，一个趔趄贴在冰箱门上，跟那只四爪张开的壁虎冰箱贴面面相觑、姿势相同。
　　蒋孝期知道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笑着把他翻过来，低头亲了亲：“我的大股东，老公带你发财好不好？”
　　“什么大股东？”周未现在素人一个，和霸总、股东哪有半毛钱关系，还夫妻店？
　　他突然想起来，“哦哦，你是说那个，叫什么，鹿什么的公司？”
　　离开周家时，爷爷给他的那份股权，当时签了字就把文件压箱底了，连名字都没太细看。
　　“我的小未怎么这么土豪啊？”蒋孝期简直拿他没有办法，至少也是市值近亿的资产，在他那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鹿港投资，”蒋孝期提醒他，“我要接收这家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了，等下回去签几份法律文件，加上你手里的百分之二十，占总股比的六成，这还不能算夫妻店吗？”
　　周未懵懂地眨眨眼：“你收它做什么？不是说那里位置不太好，谁收谁赔的吗？”
　　“那是以前啊，现在可是黄金宝地，上风上水、紫气龙脉！其实是信息产业园要迁移，整个区域的规划都变了，那些行业的从业者购买力非常强悍，也许周家可以再开一座牡丹城分店。”
　　“真的吗？”周未眼睛亮亮的，也跟着高兴起来，“我原来还想，如果周家想要回去，我就放手。既然你需要的话……那当然是先给你。”
　　蒋孝期被他逗笑了，捏他脸：“我带着他们赚钱还不够？你放心吧，保证让周耒值回地价。”
　　“签字也要我到场吗？”周未有些踌躇。
　　“你是股东，原则上要，如果你实在不想去也可以签授权书给我。”蒋孝期心知他不喜欢参与这些事，和自己一道面对众人也有压力，“没关系，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今晚周耒也会去，周总不偏不倚也给了他两成股权。”
　　“他不会跟你作对的，你也不要为难他。”
　　蒋孝期明白周未是指丝巾的事情：“好，我答应你，他不说的我不会问。”
　　周未抬起头：“对了，等下我也要出去一趟，跟游戏公司那边谈几份原画稿，能不能用你车？你的车比那群那辆拉风多了！”
　　蒋孝期没多想：“随你，让那群跟着你。”
　　“好。”周未应下。
　　周未签了授权文件给蒋孝期，换上和他同款的鸽灰色大衣，两人一同出门。
　　那群的车停在地库，周未帮蒋孝期按了B1，自己则从一楼出去，在门前略一耽搁，坐进那群开过来的R8里。
　　车子驶上公路，那群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周未亦然。
　　“你和他说的就是那辆车吗？”周未问，转头看了看后面不远不近坠着的一辆黑色JEEP大切诺基，反光车膜下辨不清里面有几个人。
　　那群面色一凛，某种不好的猜测被落实：“是，回去的路上就跟着了。”
　　他突然变向右转道，那辆车也如影随形一般变道跟过来：“要不要甩掉他们？”
　　“先不要，遛一遛再说。”
　　周未打开手机上蒋孝期的定位，代表他位置的小红点仍在缓慢远离公寓沿环路驶向蒋生国际方向。他拨了蒋孝明的手机：“蒋队，调两个人去保护你家兄弟，务必让他今晚平安回家。”
　　那群再次变道：“他们的车改装过，转向时偏角不对，应该是自重增加很多。”
　　R8缓缓提速，在车流间穿梭。
　　“撞车的话，我们会输的很惨，往鹿园方向开过去，再找机会甩掉他们。”周未紧张得手心出汗，他很久没摸车了，这一刻却很想将方向盘抓在自己手里，“你老板很爱这辆车的，尽量不要刮花啊——”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神特么老板爱这辆车，那群内心是崩溃的，如果车上这人要是蹭破点皮儿他老板才要心疼疯！
　　“你是故意的？！”那群咬紧后槽牙，“刚怎么不报警！你现在给蒋先生打电话——”
　　周未再转身看了眼后车，幽灵一样紧随，像一不留神就要挥过来收割人头的死神镰刀。
　　“不行！说不好他们背后是什么人，”他又看了眼手机上的定位红点，“蒋孝期还没到公司，万一给对方发现跟错了再派人手去路上截他……太危险了，他就一个人，你可能要再快点儿……”
　　那群也没想到刚发现一点端倪对方就急着动手了，如果是他一个人来引雷没什么，偏偏周未也在车上，他得想个办法把周未放下去，但眼下的情形肯定做不到，一旦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下车，周未那身和蒋孝期的情侣款会立即成为击杀目标。
　　那群手上不停换档，恼恨自己不够聪明，周未已经在他手里伤过一次了，绝不能有第二次。
　　蒋孝期当初雇佣他的时候就说过，要他用比保护周家少爷更尽心的态度来保护周未，因为现在的周未对他来说是比周家继承人之于周家更重要的存在。
　　“别紧张，”周未不忘调节气氛，甚至还对那群笑了笑，“你的可是V10FSI8缸发动机，7速双离合，百公里加速4.6，比我那辆小豹子是差点意思，但跑赢一只熊大还是有信心的吧！撑住啊娜娜~~”
　　那群快给他这种跑野局撩闲的语气气死了，从牙缝里挤话：“我撑得住，就怕油箱撑不住。”
　　俩人同时看向仪表盘上的油量提示，估摸着还能跑个百来公里。
　　周未想了下：“差不多够了，撑到他进蒋生国际就行。”
　　天阴得厉害，预报说今晚有场大雨，R8沿高速向出城方向飞驰，后视镜中的大切已经给落下一段距离却仍咬紧不放。
　　那群下主路，开始见路口就转弯，想找机会甩掉后面的大尾巴。
　　“解开安全带，只要一离开后车视线我就停车放你下去，你自己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那群再右转，抢在一辆直行的大货前面，大货司机疯狂鸣笛，用远光从背后闪他们。
　　那群全然不顾：“前面路口，准备！”
　　周未的左手已经按在安全带卡扣上，身后有大货遮挡，暂时看不到切诺基的影子。
　　那群带了脚刹车，车速降下来，正当他要踩死刹车给周未机会逃出去，骤然瞥见左侧小路横冲出一辆灰色大众，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向R8撞过来。
　　周未咔哒按上刚刚弹开的安全带卡扣，大喊一声：“加速不要停！”
　　那群已然同步做出反应，挪脚踩回油门上，R8以奇快的反应驰掠出去。
　　居然不止一辆！
　　低调的辉腾在路口打了个旋儿，轮胎扬起路基下的沙石，调转方向朝他们追了过来。
　　三辆车几乎是咬成了一线，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出六环路，将光怪陆离的城市远远甩在身后，周围景色变幻，成片的农田林地和低矮的厂房，它们像旷野里肆意追逐的孩子，脱离了大人们的视线和约束在进行一场危险游戏。
　　辉腾的速度极快，想必也是做过改装，几次都要顶到R8的车尾，又探出半个车身企图从侧面撞击他们。
　　引擎的轰鸣交叠在一起，经过助听器转化为喧嚣的白噪音涌入周未的脑海，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像被顽童胡乱撩拨的琴弦般混乱绞缠在一起。
　　头疼，周未强撑着镇定：“向西，找到路进山，再有不到十分钟车程就是鹿园赛道，那里他们一定不熟！”
　　那群心里叫苦：少爷！我也不熟啊！您哪次开野不是先把我甩得影儿都不剩半片！
　　“低头，摸你座椅下面！”那群的视线一眨不眨盯住路面，还要时不时兼顾后镜里的跗骨之蛆，实在分不出一丝给周未。“找到了么？”
　　周未按他说的，从座位底下摸索出一个牛皮纸袋，心说这是什么锦囊妙计？
　　他探手摸进去，脸色骤然一变，像被毒蛇咬了手指般慌忙扔开那袋东西。
　　纸袋落地，一支通体乌黑的物件从里面滑出半截，黑洞洞的枪/口如凝视深渊的眼睛。
　　周未有一瞬已经吓得忘掉了身后是夺命的死神，他想大骂那群：“你疯了！你哪儿来的这种东西！死那群你不要命了？！混账玩意！你把它放在车上，让人发现了蒋孝期怎么解释？！这特么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他承认，自己刚刚一路被车追着撞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害怕过，现在他声音颤抖，快被这家伙吓哭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有什么致命的威胁迫使他们要冒险用到这个？这是在繁荣昌盛和平安定的祖国母亲怀抱里好吗！这也不是在拍狗屁的警匪神剧好吗！
　　“我知道，”那群的声音也有些打颤，“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就像现在！”他们的车子突然被从左后方顶了一下，嘭！两人齐齐因为惯性向前晃了一脑袋，又给安全带勒住。那群飞快地说：“会开枪吗？射他们的轮胎，不是让你杀人！”
　　辉腾加速，从左侧挤上来，切诺基紧随其后绕到右后方，他们要被做夹心饼干了！
　　周未指尖重新触碰到那块冷硬的铁器，他像是突然患了重症肌无力，感觉这二斤来重的一块铁疙瘩重逾千钧，手腕怎么都抬不起来，不得不两手捧着。
　　“不要对着我！”那群大叫，脚下狠踩油门陡然向前冲了出去。
　　周未双手抖啊抖：“我不行，真的不行——”
　　“给我！”那群落下自己一侧车窗，捞过枪对着窗外一指，心中暗骂：擦！保险都没拉开！
　　到底是大杀器，做做样子威力也还是在的，辉腾的司机果然下意识减了速，R8霎时领先冲出几个车位。
　　周未仍在旁边碎碎念：“千万不要射人，那群，不要犯法……不对，持有已经违法了，但你不能错上加错……还是收起来，收起来不要用了……”
　　如果里面装的是麻醉弹，那群大概会先给他一枪。
　　对方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犹疑，或者怀疑那家伙的真实性，几秒之后又立即加速追了上来。
　　这次切诺基一马当先，那群猜测那辆车可能换了防弹玻璃。
　　几分钟后，车子已经追逐着相继驶入西山山麓，进入山林掩映的鹿园赛道。
　　原本天色就阴暗，山里还要更黯淡些，几道车灯相继自动感应着亮起来，在灰暗路面上扫出错乱的光影。
　　周未不时看一眼手机，蒋孝期在市区里行驶速度要慢很多，幸好现在定位的红点已经停在了与蒋生国际大厦重合的位置上。
　　他到了！他平安！
　　周未深呼吸：“换我开！”
　　那群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这时切诺基逼近，那群将枪口探出车窗对着大切的左前轮开了一枪。
　　消音枪管中爆出的声响不大，还是惊飞了旁边树林里的大群飞鸟。
　　切诺基再次被逼退一些，减速，从后视镜中缩小成黑点。
　　“你眼睛？”
　　“没事，有车灯，这里的路我很熟！”
　　周未并不是特别自信，他太久没跑这条赛道了，视力也的确大不如前，但他们面对的是生死抉择，连性命都可以赌上去。
　　那群那把枪里不知有几发子/弹，显然他这样边开车边射击是没有任何准头的，打光了油尽了，他俩只剩死路一条。
　　周未很害怕，很想遵纪守法做个本分宅，但此刻他更想活下去，他还想再见到蒋孝期，跟他开开心心做一顿晚饭，平平安安过下半辈子。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他为蒋孝期被撞死在这里，蒋孝期的心理阴影面积他可能算不过来……
　　“你射轮胎，不要杀人！”
　　事不宜迟，趁着后车落下这段距离、这点时间，周未和那群几乎同时蜷身蹲起在座椅上，所幸两个人都偏瘦，粗暴且默契地一错身，顺利完成了换位，耗时不过三两秒。
　　周未落在驾驶位的座椅上，双手触摸到方向盘的刹那，一切关于驾驶技术和鹿园赛道的本能反应都回归身体，他试着换档，轻带了方向盘，偏向的车身立即回归正途。
　　R8是很容易上手的车子，当初他建议蒋孝期买这款车入门也是这个原因。
　　周未瞥了眼后镜，一点莹亮随着车身晃动，那是他的光，他终于要在这条曾经熟悉的路上重新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群落下侧窗，点射后车的轮胎：“天要黑了！”他仍然担心周未的夜盲症。
　　或许因为是蒋孝期的车，周未适应起来极快，几乎不需要经历磨合，他已经能像驾驭双腿奔跑那样驱策R8风驰电掣。
　　“还能跑二十分钟，”周未盯着油表，“我看不见之前，车也跑不动了。”
　　所以要尽快甩脱追兵。
　　鹿园赛道是一条扁圆形的山路，如果不考虑能源一直跑下去，辉腾和大切都不是R8的对手，何况现在驾驶它的是周未这个灵魂车手。
　　但周未明白他现在不是比赛而是逃命，隐匿比速度更重要，记忆中鹿园赛道周边的山路在他脑海中渐次铺开。
　　很快，他们来到第一个发卡弯，正是当初他载着蒋孝期飘移的那处。
　　一系列的换档、点刹、转向……几乎成为写在肌肉里的记忆程序，此刻分毫不差地一一运行起来，快且精准。
　　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白色烟雾腾起，R8陡然转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幽灵一样从后车的视野里突然消失了。
　　辉腾率先冲破浓雾，尚未来得及辨清前路，便见一棵腿粗的树干兜头一棒挥过来，路边的隔离桩仿佛嵌在一张巨口中的豁牙。
　　司机完全来不及反应，当他意识到这是一处魔鬼弯道前面根本没有路时，车身已经冲出路桩，前挡玻璃被断裂的树干击碎，他和副驾的同伙齐齐惨叫着随车侧翻一百八十度，头朝下往山谷里砸落下去。
　　嘭一声巨响从背后传来，有车坠崖了。
　　那群：“……”
　　周未：“……”
　　不是说好不杀人的么？！
　　哦，这不算杀人，是他们找死。
　　大切堪堪在崖边刹住了，半身不遂且小心翼翼地转过弯道，前面已经不见了R8的影子。
　　车上的人稍一迟疑，继续循着他认为的唯一道路追下去，妈的可能死了人，他们这样回去是没法交差的！
　　油量已经飘红，周未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前路，车灯周围的景物对他来说已经相当模糊了。
　　“换回来！”那群将枪别在腰后。
　　周未几乎趴在方向盘上看路：“再等一下，我记得前面有条岔路通到林子里。”
　　之前他们开野时常把那条小路当做故障避险的安全岛。
　　就在两人都以为暂时安全的时候，对向突然扫来一片远光，周未视野里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辆车速度也极快，而且占据了内侧车道，一旦相撞，肯定是他们要率先飞落悬崖拥抱天空大地。
　　那群一颗心蹿到嗓子眼，竟然喊不出声音，只能一把拉偏方向盘，R8抖了个妖娆的S弯，险伶伶与来车擦身而过。
　　风噪震颤耳膜，周未用力闭眼，再睁开，视线恢复一些。
　　那群的心仍旧提着，不断回头看：“第三辆！那车停下掉头了，也是冲我们来的！”
　　周未头皮发麻，苍蝇怎么这么多！
　　山里天黑得更快些，周未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看不见，他全凭意志压住浑身拼命叫嚣的细胞，冷静！再坚持三分钟，最后三分钟……
　　“就快了——”
　　那群子/弹上膛，枪/口对准身后的来路，他豁出去了，这次瞄的不是轮胎，再有车追上来，他就直接爆掉司机的脑袋。
　　三、二、一！周未在心里倒数，随着车身一顿猛震，R8破开杂草矮树钻进一段林中小路，底盘与碎石摩擦发出尖锐的咔啦声。
　　约莫向前行驶了五六百米，周未忽然一个侧向倒车，车身擦着树干隐入一片枫林，下一秒他熄火关灯。
　　淅沥的雨点从树叶间滴落，噼里啪啦敲在车上发出叩叩碎响，除此之外林间一片静谧，只余车内两股节奏凌乱的喘息。
　　周未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手指保持着僵硬的弧度微微发抖，他转头看向那群，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已经看不清五官。
　　他努力笑了一下，不无遗憾地说：“当初我让他买个黑车就好了，白色似乎有点显眼。”
　　他们应该远离了主路，但也没有太远，虽然关灯熄火藏匿起来，只要对方发现压倒的杂草树丛循路过来搜索还是很容易发现的。
　　弃车肉搏，那群应该还能撑一阵，周未这样的小龙虾完全就是送菜的。
　　“要是他们蠢到在路上绕圈就好了。”周未说完自己也笑起来，那实在不像是亡命杀手的智商。
　　那群喘着气问他：“还看得见吗？”
　　周未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一点点，约等于看不见。”
　　那群突然推开车门，山里的冷风裹挟湿寒灌进来，周未打了个哆嗦，跟着，他这边的车门也被从外面拉开了。
　　“下车，”那群低声说，塞了一条巧克力到周未大衣口袋里，“这条小路往前走，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用手机照路，他们找不到你的。”
　　周未意识到那群想要做什么已经晚了，他反手抓了个空，跟着听见R8发动的声音，红色尾灯一闪消失在视野里。
　　那群以自己做饵引开杀手，想把更大生的可能留给他。
　　周未茫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周遭黑得看不清，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隐约的引擎声远远飘过，尚来不及辨清方向就消失了。
　　他探出手摸索着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变换的触感里有时是老树粗粝的枝干，有时是一丛扎手的荆棘，还有时是湿冷的岩壁。
　　周未像一只松鼠藏匿在丛林深处，相较出去诱敌的那群，他已经很安全了。
　　但他仍然不敢放松，不敢拿出手机照亮，仅凭残存印象中的方向感和摸索往更隐蔽的深处藏匿。
　　树林里茂密的枝丫不时扫过周未的发顶和脸颊，他抬手遮挡，倏地脚下一绊，整个人趴进枯腐的落叶里。
　　周未感觉到右颊一阵刺痛，很糟，不知什么枝条从他侧脸划过去，割破皮肤，更糟糕的是，刮掉了他的助听器。
　　可怕的死寂中，周未俯身在脚下摸索，好一会儿也没找到掉落的耳机。
　　算了，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摸到一处突出的山岩，上面垂下细密的一帘藤蔓。
　　周未矮身躲到藤蔓后面，虽然这里算不上是个藏身的洞穴，好在头顶的岩石能够遮去一些雨水，还算茂密的藤条也可以阻隔视线。
　　只要他乖乖藏好，应该不太容易给人发现。
　　周未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里面还混了些温热的液体，他安定下来，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蒋孝明会及时派人去保护七哥吗？到底什么人这么狠，要置他于死地？
　　还有那群，他不是特别熟悉鹿园的地形，车技按说也马马虎虎，单枪匹马冲出去会不会出事？
　　周未这会儿看不见也听不见，他更加不敢摸出手机发出任何光源，万一有杀手走到他附近，他可是连脚步声都觉察不到的。
　　手机揣在内袋里，被他紧紧压在心口，他不知道此时屏幕正被一波波的来电催亮又熄灭。
　　很冷，愈发浓郁的水汽和着山林里特有的腐殖土气息将他像标本一样层层包裹进逐渐凝固的琥珀中。
　　周未竖起衣领裹紧外套，冻僵的双手插入口袋，意外地摸到了一条巧克力。
　　&&&
　　一刻钟前，蒋生国际大厦
　　蒋孝期走进流光通透的大会议室，着装利落步伐沉稳，摘下的皮手套捏在右手里，在蒋柏常身边落座。
　　他抬头环顾众人，对面的蒋孝腾似笑非笑勾起唇角，而他身边的蒋孝朝则挺直身体，桌上一手倏然攥成拳，满脸不可思议地朝蒋孝期看过来，活像他是凭空出现的一尊修罗鬼煞。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蒋孝期落笔签字，公司法务将股权变更完备的法律文书收进文件袋，待次日到工商税务等部门完成变更登记，鹿港投资的最大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就正式变更为蒋孝期，蒋家名副其实的三太子。
　　不知为什么，蒋孝期隐约觉得心神不安，或许是被对面两位兄长诡异的气场影响到，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他偷偷给周未发了条消息：【你的事情谈完了没？给我地址，我去接你。】
　　周未没有立即回复。
　　四座响起掌声，大家都向蒋孝期的方向看过来，而他自己完全没有听到蒋柏常刚刚说了什么。
　　蒋孝腾在对面冲他微笑，薄薄的笑容下面透出坚冰一样森寒的凉意，当他的视线与蒋孝朝交错那一瞬，心中的谜团似乎被那双锥子般的目光直接刺破。
　　“……孝期留一下。”蒋柏常微笑看向小儿子，照例是该有单独鼓励和指导的温情时间。
　　蒋孝期捏紧手机起身向门外走：“抱歉，我先打个电话。”
　　周未的手机通着，长嘟音一声声响下去，始终没人接听，自动挂断后蒋孝期再打，他出门谈事情不存在摘掉耳机听不到电话的情况。
　　会议室里的人鱼贯而出，看见蒋孝期立在走廊打电话，蒋孝期以眼神跟他们招呼，低头，瞥见蒋孝朝左脚皮鞋头上的半个鞋印。
　　刚刚会议室里对面两人的神态一一在脑海中回放，他们之间游丝般模糊的交流得到验证，这是蒋孝腾踩的！
　　蒋孝期挂断，换了那群的号码再拨，仍然无人接听。
　　周耒在最后走出来，觉察到蒋孝期的异样，犹豫着问：“是我哥有事？”
　　“最好跟姬卿无关！”蒋孝期没耐心跟他废话，直呼姬卿姓名，毫不留情呛了回去。
　　不好的预感落实了，他强忍燥意转回会议室，对嘬着红茶打腹稿等待点拨爱子乐享承欢的老父亲说：“抱歉，我要马上离开，周未走丢了——”
　　蒋柏常险些将热茶咽进肺管子：“……”
　　回过味儿来时，儿子已经跑没影儿了！
　　第二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他为了那个小崽子放老爸鸽子！
　　还真是……那个傻孩子怎么整天乱跑惹他儿子担心……
　　周耒眼看蒋孝期一阵风似的跑出走廊，边走边拨周未的电话，无人接听，还是无人接听。
　　他急病乱投医，又把电话拨给展翔：“哥在你那儿吗？”
　　“没，”展翔大概在自习，用气声回话，“哥怎么了？”
　　周耒不解释，啪嗒挂断电话，继续拨给周未。
　　展翔出了自习室给周耒拨回去，通话占线，他改拨周未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占线，等等再拨……
　　蒋孝期在电梯里第n次拨周未的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他跑进停车场，电梯出口附近一辆大奔GLB前灯一闪，落下的车窗里蒋孝明墨镜遮脸冲他吹了个口哨。
　　蒋孝期这才想起来他需要报警，掀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怎么在这儿？”
　　“闻儿，让上头小强和花姐先撤吧，回头请你仨吃饭。”蒋孝明对后座一个年轻便衣说，转头勾下墨镜堆起层层睡眠不足的眼皮看向蒋孝期，“我说你俩这狗粮喂的是不有点儿过了？大老远的还让人自取，你这不是好好的么，连根头发也没见少啊——”
　　“我要报警！”蒋孝期不管他调侃什么，语出惊人，连着后座小警察下车的动作都一滞，“周未失联了！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
　　“什么玩意？不是他打电话非让我调俩人来保护你么？”蒋孝明挠挠油头，“一样衣服什么意思，跟我玩情侣连连看？”
　　他让蒋孝明来保护自己！蒋孝期咬肌绷紧：“回家路上疑似有车跟踪我，然后周未穿了和我一样的衣服，开着我的车出门了……我怀疑，他出事了。”
　　蒋孝明发动车子驶出地库，神色郑重起来：“慢点说，他一个人出去的？”
　　“和保镖一起，但两个人的电话全都打不通。”蒋孝期翻手机查看行车管家，“在鹿园那边，我的车发动机报损，油量告罄！”“可不可以再快点儿？”
　　蒋孝明掏出警灯往车顶一扣，红蓝炫光遍扫周遭雨线，呜啦呜啦一路向西山鹿园疾驰而去。
　　“知道跟踪你的是什么人吗？”蒋孝明问。
　　“不确定，一辆黑色切诺基，”蒋孝期下意识捻着手指，“老大也许，我以为他不会对我下手！”
　　毕竟他对蒋孝腾还有救命的药用价值，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掉以轻心。
　　蒋孝期恨不得回去两小时前痛殴自己一顿，他真是被得意冲昏头了，连周未都觉察到的危险他竟然没放在心上。
　　“如果是他，应该不会要你的命。”蒋队这种直男式安慰也是够了！听得蒋孝期汗毛倒竖。
　　蒋孝明对身后小警察说：“闻儿，让交警的兄弟查一下鹿园附近两个小时之内有没有事故报警。还有，联系下那附近消防的搜救，就说……有游客失踪，让他们派一队人过去协助。”
　　“得令！”小闻警官立即开始拨电话，然后实况汇报，“蒋队，暂时没有事故报警。”“消防那边说马上出发，让我们提供尽量具体的搜救范围。”
　　GLB从匝道驶出高速，进入鹿园山道。
　　蒋孝明熄灭警灯：“让消防动静小点儿原地待命，搞不好嫌疑人还在现场，任何人不许单独行动！”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蒋孝期一眼，对方周身转着高压云团，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窗外雨幕下漆黑的山路。
　　R8的最后定位已经被蒋孝期铭记脑海，他给蒋孝明指路：“左转，然后右边是条弯路，对，沿路直行大概七百五十米……”
　　夜雨中视线较差，车子不敢开得太快，雨刷推开的落雨如泼，前照灯还是很快扫到了一团白影，正是一头扎在路边沟道里的白色R8。
　　蒋孝期没等车子停稳便跳下去，小闻警官兜上雨帽跑过来，帮忙用手电筒往车内照了一遍：“没有人，这车前备箱也塞不下尸体。”
　　他说完一捂嘴，觉得自己失言了，面前那张英俊的面孔被雨水冲去颜色和温度，显出不似活人的冷硬冰白。
　　蒋孝明也扣上冲锋衣的兜帽，提着一件雨衣递给蒋孝期，被蒋孝期一把推开。
　　“他们……应该在附近。”蒋孝期不管不顾踩着淤泥往林子深处走去。
　　蒋孝明追在后面，扬手指挥小闻警官：“叫支援过来！让搜救队分散开来找人，留意陌生车辆，注意安全！”
　　“小未！小未！”蒋孝期连手电筒都没拿，深林中漫无目的找下去，举目尽是被大雨冲刷的枯木残叶，令人望而生寒。
　　他竭力大喊，所有的悔意、暴怒和恐惧都通过喊声释放出来，渐渐躯壳放空，只余横冲直撞的焦虑不安合着那颗无着无落的心在机械跳动。
　　蒋孝期咬紧牙关，抗拒那些潜意识里生出的可怕猜测在他脑海里肆意蔓延：“小未……那群！小未——”
　　蒋孝明不敢放他一个人乱跑，毕竟这个才是杀手真正的目标，要是把他锁进车里保护起来又太不近人情，蒋孝期现在没什么理智，像头焦躁的豹子，关进樊笼只会让他头破血流。
　　蒋孝明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他，用手电筒帮他照路，警用频道里不时有消息传过来。
　　“蒋队，R8停驶前尾部遭受过猛烈撞击，油底壳碎裂机油流光了，发动机损毁60%，驾驶门是打开的，司机有可能跳车逃生……”
　　“雨太大了，这种可视条件下完全是大海捞针！车辙和脚印全他妈冲干净了！”
　　…………
　　“两点钟方向！蒋队，两点钟方向发现伤者，男子，身高约178……救援车再靠近一点！”
　　蒋孝期笃地转身，踉跄跑向蒋孝明，钳住他握着对讲机的手腕，大口喘息。
　　蒋孝明马上问：“人还好吗？只有一个人？头发，长还是短？”
　　那边回话：“只有一个，伤势不明但意识清醒，板寸。”
　　“是那群！”蒋孝期嗓音已经哑了，雨水顺着黑发汩汩淌过脸颊再沿下颌滴落，“带我过去——”
　　蒋孝明大跨步向主路救援车方向走过去，大声喊话：“继续找！还有一个！”
　　那群被两名身穿橙色制服的搜救队员搀扶攀上主路，浑身雨水湿泥非常狼狈，看见蒋孝期的一瞬，他挣开了两人的搀扶拖着蹒跚右腿走过来。
　　蒋孝期比他速度更快地迎上去，双手揪住那群的衣领狠狠一搡：“他人呢？！我怎么跟你说的？啊！他在哪儿！”
　　“喂！喂喂！”蒋孝明插进来，用力将他俩隔开，推着蒋孝期的肩膀向后拥，“你先听他说！嘘，冷静！冷静点——”
　　那群显出从未有过的虚弱，唇色惨白，颧骨上有明显淤青，右腿的裤管被利刃划开尺来长的整齐破口，污脏得看不出是泥水还是血水。
　　他茫然左右看了看，目光因为失血和失温有些涣散：“车，给我一辆车，我带你们去找他……”
　　救援医生跑过来焦急地喊：“先让伤者包扎！他腿上刀口一直在流血，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蒋孝期登时一怔，那群却一把推开了那位医生，癔症般喃喃念叨着要一辆车。
　　“上救援车！”蒋孝明和医生一边一个搀起那群，“你告诉司机怎么走，不耽误包扎！不耽误救人！闻儿！开我车跟上——”
　　晃动的救援车里，那群右腿的裤管被整个剪开，露出一道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不停向外渗血，已经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
　　“只能先临时处理，尽快送去医院缝针。”医生给他注射破伤风针剂，开始清理创口。
　　蒋孝明问：“你慢慢说，什么情况。”
　　“有车追着撞我们，两辆……是三辆，”那群疼得嘴唇发颤，“大切和辉腾从市区跟过来，还有一辆汉兰达，突然出现在山道上。”
　　“发卡弯那里，少爷甩开了一辆……辉腾坠崖了……”
　　蒋孝期听得肝颤：“你俩到底谁开的车？”
　　“先是我，进山后少爷让换他开，”那群维持着一线清明，没有说出换司机的真正理由，“他说这条路他比较熟——”
　　是闭着眼睛也能跑赢所有人的熟吗？蒋孝期想到周未跟他吹牛耍赖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酸疼：“你们怎么会分开的？”
　　那群闷哼一声，攥紧车里扶手：“他把追车甩开了一段，然后进了林子里的小路，就在前面，再往前一点……我让他下车躲起来，开走了车子引开大切和汉兰达……汉兰达车上有专业的杀手，两个人，蒙面，用军/匕……我遇上他们，他们发现我不是，没有纠缠……快一点，我怕他们找到少爷……”
　　救援车停在小路边，蒋孝明按住那群的肩膀：“你留在车里等，警察的支援已经到了，交给我们。”
　　“你最好也……”他又转向蒋孝期，对方背影跃出车门，头也不回向那条小路疾奔进去。
　　蒋孝明招呼大家小心，从小闻警官那里接过配枪：“找到人，越快越好，这种天气那个小身板怕是撑不了太长时间——”
　　众人散进密林，二人一组。
　　蒋孝期跟蒋孝明和闻警官这组，下车时顺手捞了只强光手电，三人一路找下去。
　　雨声不停，敲在枯枝落叶上的碎响令人心神不宁，偶尔传出一两声戚哀的鸮鸣，副本环境可以说非常不友好。
　　冷白的光柱不时划过森冷夜幕，惊起蛰伏树丛的小型动物。
　　周未会怕黑，周未会怕冷，周未也会怕老鼠蟑螂……小未，你到底在哪儿？！七哥来了，出来好吗？
　　晃动的光柱突然扫到一点反光，蒋孝期将光线原路移回，照到了挂在一截折断树杈上的那只助听器。
　　他将冰凉的耳机捏在手心：“不用喊了，他听不见。这样的环境他也看不见路，应该就在附近了，他走不远——”
　　蒋孝期努力安慰自己，他在的，他不出来只是因为没听见自己在叫他。
　　小未那么聪明，一定会乖乖躲起来等自己，不会给任何人发现。
　　搜救范围重新划定，队里还带了只警犬过来，纯种德牧黑背。
　　蒋孝明摸摸狗头：“有没有什么带着周未气味的东西，给它打个样。”
　　蒋孝期脱下自己的外套：“衣柜里的香囊气味是一样的，他那件穿得少，味道应该更重一点。”
　　哎呦这猝不及防的狗粮，撒得太不分场合了！
　　训犬员让警犬嗅了嗅蒋孝期的外套，警犬围着蒋孝期转了两圈，然后带着训犬员跑了。
　　蒋孝明把所有警车调集到附近，不用鸣笛，让警灯对着这片树林狂闪。
　　蒋孝期继续向深处找下去：“没用的，他有时候聪明得……离谱，会以为坏人在骗他出来。”
　　&&&
　　周未缩在岩壁下面不敢乱动，他太冷了，湿冷的水汽仿佛从地面上蒸腾起来也能把他浑身上下都浸透。
　　那块德芙巧克力一共有七小块儿，已经被他吃掉了六块，只剩下最后一块握在手心里，又硬又冷，他冻得味觉也快消失了。
　　远处似乎又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之前也有过一次，也许他会错过搜救，但冒然出去很可能是送死。
　　那群现在不知怎么样了，但自己的一时安全是他搏命换来的，所以不管有多难，他一定要坚持下去。
　　蒋孝期一定会来找他，蒋孝期找不到他是不会离开的，他做好了在这儿苟过一夜等天亮的心理准备。
　　周未正在犹豫要不要吃掉最后一小块巧克力，忽然留意到地上的一团光晕靠近了，正照着一个劲悍的身影。
　　一条黑脸黑背三角耳的大狼犬正蹲在他对面，隔着比他想象中要稀疏的藤蔓对他狗视眈眈，张口吐出一截粉红的舌，哈嗤哈嗤——
　　“！！！”周未绝望地靠在岩壁上，同样是野狗蹲的造型与狼犬对峙。
　　不要过来啊！求求你……我没什么肉的，你要吃巧克力吗？给你吃好不好……单单听说过山里有狼的，怎么还有狼狗啊啊啊——
　　“人在这里！”南方口音的训犬员喊声动人，若干条手电光束汇聚过来，周未抬起袖子挡住眼睛。
　　蒋孝期大踏步走过去，按下一排手电筒：“不要照他眼睛。”
　　蒋孝明心口一下子松开了，吹了声响彻云霄的流氓哨，将手中电筒的光打在蒋孝期身上：“上吧！骑士——”
　　然后周未再睁眼，做梦般惊悚的一幕发生了，狼狗消失，蒋孝期出现！
　　蒋孝期背着光蹲下来，周未也只能约略地看清他的大概轮廓，于是伸出双手去摸他的脸，然后是肩膀、大臂、胸口……
　　蒋孝期将手心里攥热的耳机帮周未戴上：“我没受伤，一根汗毛都没有。”
　　“那群呢？”周未牙齿打架，又冷又紧张又激动。
　　旁边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泪意：“我在这儿，我没事。”
　　周未苍白的脸上绽出笑容，雨水流下脸颊，像融化的冰。
　　蒋孝期指尖轻轻沿着他右颊那道划伤抚过：“你受伤了——”
　　跟着，他用力将他拥进怀里，很用力，像要将他衣服里的水汽全部挤出来，再用自己的体温蒸干。
　　“我破相了，”周未说。
　　“嗯，为我破相了，你可以赖我一辈子。”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案件涉嫌恶性伤人，蒋孝明决定带队继续留下搜证，让小闻警官开他的GLB送周未他们回去，那群也给救援车拉走送医。
　　蒋孝期和周未都浑身湿透，车里即便开足了暖气也一时赶不走跗骨的湿冷。
　　蒋孝期让周未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将自己里面稍微干爽且带着体温的羊绒坎肩给他穿上，拉掉周未滴水的鞋和袜子，把他冻僵的脚抱在怀里搓暖……
　　小闻警官不敢瞄后视镜，一瞥见这种虐狗的场面就嗓子眼痒痒想哔哔，总算弄懂自己为啥活了二十多年连姑娘一只小手都没拉过了！
　　蒋总这样英俊多金的男人能疼老婆到这种份儿上，那他这种diao丝男完全就是凭实力单身，蒋队那种直男癌就是活该单身，哈哈哈——
　　于是，小闻警官开始出卖蒋队的存粮：“那什么，靠枕打开里面是空调被……这儿还有壶热水，我今天刚给他灌的……士力架吃吗？横扫饥饿……”
　　蒋孝期打开薄被裹住周未，倒了热水让他暖手。
　　周未右手食指上松松挂了一只草编的指环，2B笔芯粗细，纹路细密精致，是他藏匿时揪了脚边不知名的草叶盲编的，这个对他来说相当于护身符。
　　其实蒋孝期在他摸索自己脸颊的时候就留意到他手上有什么东西，这会儿才有空细看。
　　周未看他盯着那枚指环，便将它摘下来，拉过蒋孝期的左手，将指环推到他的无名指上，然后冲他得意勾起唇。
　　蒋孝期右手摸进口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那只一直被他挂在R8后视镜上的光魔法指环，是当年周未请他吃麦当劳得到的赠品。
　　他把塑料指环对准周未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动作忽然停下，觉得他俩第一次交换戒指这么有意义的行为不该用这样廉价的两枚信物。
　　我要给你最好的，蒋孝期以口型说。
　　还没等他重新将塑料指环收回掌心，周未已经将无名指戳进了圆环，光魔法被他戴在手上。
　　周未对他比了手语：你就是最好的。
　　开车的小闻警官吹着口哨，调子跑得老远，对自己客串了一场“盲婚哑嫁”的“证婚人”一事毫不知情。
　　但如果仔细分辨的话，还能从那缱绻绵长的旋律中听出一点“至少还有你”的影子。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
　　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
　　周未右颊被树枝划伤一道六七公分长的伤口，不深，却横贯侧脸，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十分显眼。
　　此外，他双手上还有不少细小的刮擦伤痕，段医生逐一检查过，认为问题不大，只做了基本的清创和消毒。
　　蒋孝期不放心，看着周未脸上那道伤问：“这个，不需要包扎吗？愈合后会不会留疤？”
　　“包扎反而不利于轻微伤愈合，”段医生褪下手套在药柜里翻翻捡捡，“别担心，他皮肤愈合能力很好的，要不然淘这么些年身上早没好皮儿了。”
　　周未本来还想趁机撒个娇让蒋孝期践行诺言给他赖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老段起底打脸，整个人顿时萎靡了。
　　段医生递给蒋孝期一管药膏：“这个可以随便涂涂，适合你来做，在我看来也没啥必要。”
　　周未听他这话更不乐意了，在治疗床上打滚：“啊，我头疼头晕浑身发抖，你这个庸医明明就是舍不得给我用好药——”
　　“治你病的药到处都有，出门左转烤鸭火锅家常菜，或者直行两条街比格麦记苍蝇馆子，丰俭由人，时间不早了，注意别吃撑。”
　　周未拉他白大褂的袖子：“那群真的没事吗？”
　　段医生总算打起些职业精神，好像周未这点小伤根本就没有触发他的工作状态阈值：“伤口有点深，最近一周尽量别活动，估计他也待不住。好在没有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多补充营养，愈合之后不会有影响，他比你皮实多了。”
　　蒋孝期也放下心：“就让那群住在您这儿好好休养，麻烦段医生帮我盯着他。”
　　私立医院的单间病房条件很好，那群腿上的刀伤做了缝合手术正被护士按在病床上休息，本来应该吊在脖颈上固定的手臂被他嫌不舒服偷偷松绑了。
　　周未执意要过来看那群一眼再走，两个人趁着蒋孝期不注意眉来眼去。
　　“那个呢？”周未牙疼似的凑近病床哼哼一声。
　　那群也压着嗓音：“和你分开没再用，埋树林里了。”
　　他知道周未担心自己触线，甚至连累蒋孝期，所以后半程虽然带着枪也还是靠拳脚功夫跟杀手硬刚，不然可不是他挨刀子而是对方吃枪子！
　　那群弄到这东西连蒋孝期也不知情，发现跟车触发了他的职业敏感，预感会有危险发生就一通电话让人送过来。
　　他做保镖这行十几年了，有自己的路子搞货，花他不少钱，扔掉还舍不得。
　　但当时那个情形，东西不能留在车里，更不能随身携带，只能先就地掩埋。
　　周未松了口气，拍拍那群肩膀，把人拍得龇牙咧嘴脸颊抽搐。
　　蒋孝期赶紧拉走这只手欠的，嘱咐那群好好养伤，给他放半个月带薪假。
　　那群又不放心他们，给蒋孝期留了两个信得过兄弟的电话，说可以临时用他们，想长期签下来也没问题。
　　&&&
　　蒋孝期带周未回家，帮他洗了澡又给他手上的伤口涂药，殷勤细致地照顾他却不主动跟他说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忙完了转进厨房，把周未买来的牛腩解冻焯水，又开始洗切西红柿。
　　周未跟进厨房，从身后抱住蒋孝期的腰：“太晚了，别做饭了，咱们叫个外卖吧，再挑个喜剧片边吃边看怎么样？”
　　蒋孝期仍然不说话，拖着周未这条大尾巴在流理台间笨拙移动，好像他天生长这样，丝毫没有怨言。
　　周未绷不住了，明明蒋孝期把他从山沟里抱出来，一路都捧心似的宝贝得很，难道就因为段医生几句误诊觉得他依然生机盎然不需要珍爱呵护了吗？
　　他声音透着委屈，额头抵着蒋孝期晃他：“哥，你理理我，理理我——”
　　蒋孝期把牛腩炖进压力锅，蒸汽阀噗嗤噗嗤摇头晃脑喷出白雾，他的脊背忽然松垮下来。
　　周未害怕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任性，开始烦我了？不想要我了？别啊，哥，我以后改行吗？”
　　蒋孝期覆住周未抱在他腰间的双手，握紧：“小未，要是我今晚没能把你从鹿园平安带回家，那你跟我提的最后一个要求就是想我给你做一炖番茄牛腩，而我没有满足你——”
　　“不是的……”周未把脸贴在他后肩，右脸疼换成左脸，心里酸酸的，他知道蒋孝期在后怕。
　　“我已经弄丢你一次了，找回来，遍体鳞伤……我受不了再丢一次！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上一次我怕成这样，还是十七岁，我看到我妈藏起来的诊断书……”
　　“我错了，哥，你别难过……要不你骂我吧，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那你狠狠骂我一顿！”
　　“或者跪遥控器？给你一百张设计稿填色？”
　　“一夜三次，一周三天……五天？”
　　周未视死如归地讨罚，然后他趴在蒋孝期背上，听见他隐忍的憋气声，急促而濡湿。
　　周未傻了，他把蒋孝期给气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哎？”周未左右晃着脑袋想看到蒋孝期的脸，蒋孝期死死拽住他的两手将人锢在背上不给他看，“你哭还是笑呢？不生气了吧——”
　　“要是你今晚对我实话实说，让我先不要去公司签字，我大概率不会听你的。”蒋孝期跟他坦白，“但是今晚之后，我会，我以后会听你的话，你对我永远有一票否决权。”
　　周未挣不脱，干脆顺着背爬到蒋孝期身上，歪头亲他的脸颊和侧颈。
　　蒋孝期说：“我选D。”A骂一顿，B跪遥控器，C填色，我选D3*5
　　“你牛腩好了！”周未从他背上滑下来，一溜烟跑了，“我……我去挑电影！”
　　&&&
　　十一月底，天气转冷，周未整天宅家里画画，板子不离手。
　　蒋孝期有时会从公司打电话回来，催他到露台晒太阳，但那群不在，不太敢放他往外跑。
　　周未知道他和蒋孝期对彼此的心理安全状态认知不同，他是放风筝似的，无论蒋孝期人在哪里，只要定位里的小红点轨迹合理他就不会焦虑；而蒋孝期更像某种领地意识极强的猛兽，他在他的领地里才能让他安心。
　　蒋孝期做完工作会尽量早地回家陪周未，哪怕两人仍是安静地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画图。
　　“你这两天会不会太累了？”蒋孝期揪他脑后扎起的一撮头发，跟着移手揉他颈椎。
　　周未像被捏软的猫一样眯起眼睛：“我要努力赚钱，给你买新车！我还是柯尼塞格的VIP客户呢！”然而他现在手画断也买不起一个轮胎QAQ
　　“我还开原来那辆，”蒋孝期的手继续下移，捏得周未扭啊扭咯咯笑起来，“我很专一的。”
　　“不是撞坏了么？再开不会有阴影吗？”周未干脆摆出小六被撸时的姿势，仰到沙发上枕着蒋孝期的腿，四爪朝天摊开肚皮。
　　“不会，那群帮忙改过，连玻璃都换了防弹。”蒋孝期翻出照片给周未看，居然看不出异样，那群果然是闲不住。
　　等等，周未看到一张拍了后视镜的照片，光魔法戒指和草环戒指被串在一起挂在镜子下面，草环戒指上面还裹了一层琥珀样的硬膜。
　　“这个是怎么弄的？”
　　“用松香融化浇裹，我自己做的。”蒋孝期自豪地挑眉，手又向下移动一截，周未僵住了，像被猫叼住的小仓，“我选D。”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辉腾那俩死得不能再透了，大切上的人跑了，车在后山烧成渣，连发动机号也磨了。”蒋孝明摇摇头，勾手指冲蒋孝期要了支烟点上，“最特么神的是那辆汉兰达，要不是高速口监控拍到一影儿，我还以为那俩崽子吓出幻觉来了！办事的太专业，那天雨又大，根本牵不出像样的线索。”
　　蒋队吞云吐雾，表情很丧。
　　蒋孝期倚着栏杆捏一支烟，他现在极少吸，怕周未馋，只在心思纷乱时背着他点一支，还得防着回了家让他闻出烟味儿。
　　“一伙儿人应该干不出两种风格。那群也说汉兰达是后来突然冒出来的，上面载了杀手，如果是一起的，不应该一边烧车一边逃逸。我的车没油之后，情况对那群很不利，如果两辆车之间有配合，那群恐怕拖不住他们。”
　　“所以除了家里那二位，你还怀疑什么人？”蒋孝明蹙眉看他，“会不会是冲着周未来的？好巧不巧碰在一起，本来等着捡剩儿，结果螳螂太窝囊废，黄雀只好自己上了。”
　　蒋孝期当然最怕这种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发现周未失联他第一时间怀疑到了姬卿，对周耒出言不逊。
　　有人雇专业杀手买周未的命，这念头光想一下头皮就要炸开。
　　蒋孝期低头给周未发消息，问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有可能，但动机不充分。”他勉力冷静思考，“我死了有人受益，他呢？他妈和他妹是没可能买凶的，我早告诉过她们，小未日子好过她们日子好过，更不可能是展翔。所以他出事只能打击到我，而且我会还击，加倍的！”
　　蒋孝期捻熄指尖的烟，周未回了他的消息，在家、想你，附了张抱着手绘板的自拍。他心落下，乖，给你买最好的手绘屏，去晒太阳。
　　蒋孝明看见他唇角染笑，莫名有种没动嘴狗粮已经进肚的饱胀感，打着嗝儿晃手：“总之，你动了人家蛋糕要处处留心，软肋藏好了，爱情致人痴呆！”
　　“不像冲他，否则我回来之前有的是机会下手。那俩一定有问题！”蒋孝期也明白这种事大概率查不到根儿上，最多是抓几个替罪羊，便转而问，“林木那边有发现吗？”
　　蒋孝明拍腿：“看我被你传染的！不提我差点儿忘了，那个……林木退学，的确跟当年他签的人流手术同意书有关。孩子是不是他的先不管，但笔迹鉴定肯定是本人没错，所以当时已经确定联姻的魏家和周家一致认为林木在纠缠魏乐融，凤凰男高攀梧桐枝。据知情人回忆，两家家长觉得林木这人性格内向偏激，怕造成什么更不好的影响，于是联手逼他退学了，主要使力的还是周家，毕竟周琛有这个……给丹大捐钱的习惯，捐了好些年，说话特好使。”
　　“小未跟我说过，他觉得林木对周家有种模糊的敌意，看来他的感觉没错！”
　　孤儿出身的林木，凭借自己努力考上了国内顶尖的医学院校，成绩优异，这背后包含了多少的血汗可想而知。然而，八年都快读下来了，已经看到残酷的命运对他绽出第一抹微笑，却因为心仪某个女孩子被更加残酷的现实掀落深渊，触碰到命运狰狞的獠牙。
　　林木那么聪明，他应该并不怨怪命运，而是那些可以轻易掌控他命运的人。
　　蒋孝明满脸不解：“你说我就不明白了哈，根据巫云殊的证词，魏乐融当年流产的孩子明明不可能是林木的，他为什么还要给人家签字背锅呢？”
　　“可能他对魏乐融的爱慕远远超出了我们看到的，”蒋孝期说，“他以孩子父亲的名义签字，或许在表明一种态度：就算你怀了别人的孩子我也不在乎，我仍然愿意跟你一起面对困苦和抉择，甚至在别的男人畏缩不认的时候，我依然愿意充当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跟你一同放弃它或者生养它，只要你想。”
　　蒋孝明瞪大眼睛，对此番剖白似的臆测叹为观止：“我天！你们重症情痴是不是都这么大爱无私啊？就算周未怀了别人的孩子，你也……”
　　“他没这个功能！”蒋孝期冷眼打断蒋队发散到耽美生子文的脑通路，“说不定这正是林木这么多年一直单身的原因，你们没查到他带去美术馆的那个女人吗？”
　　蒋队仍然没太回魂，木然摇摇头：“没有，美术馆的监控录像最多保留两年，目击者也只有你们两个，我们在他住处和诊所周围布控，没发现他和任何女性有亲密往来，更没有你们说的那个坐轮椅的女人。不过有件事情倒是……林木从美国返回丹旸，几乎没过多久便搭上蒋孝腾这条线在蒋家做了私医，之后他换了几次住处，竟然都是私密性极好的别墅。”
　　“你别忘了他背后是我们蒋家，倚上做房地产的靠山，他不缺房子住也不奇怪。”
　　私医的身份特殊，毕竟关系到一家老小的健康和隐私，有时跟主家的关系甚至比律师和税务师还要更亲密一些，自然会得到更高的礼遇。
　　蒋孝期敏锐地问：“你觉得，林木得到蒋家的工作，会不会跟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关？”
　　那件事，有可能是林木送给蒋孝腾的一个投名状。
　　蒋孝明点点头：“我查过他几处别墅的情况，早年有一栋在蒋生名下，算是借住。之后他凭自己的收入也供得起小栋，位置偏，那会儿房价还没炒起来，很少人有囤房的意识。之后再换就不难了，房价暴涨，以旧换新，现在住的算第四处别墅了，环境位置都不是前面能比的。”
　　“有意思的是第三处，他只在那住了两年不到就匆匆原价卖掉搬走了，怕是连装修钱都没住回来。”蒋孝明放低声音，“原因很可能是一通报警电话，他当时隔壁栋的邻居是个变态，有偷窥癖，在阁楼架了个望远镜整天监视四邻，然后有天打电话报警称隔壁的医生是个杀人狂，在自家别墅里碎尸，还到附近的河里抛尸……听着像不像恐怖电影？不过后来证实，那老兄的确有精神病，间歇发作，而且当时当地根本就没有失踪人口，更没发现什么尸块，河边儿最多也就有个死猫死狗……”
　　蒋孝期看向他：“还记得你说的麦克唐纳综合症吗？尿床、纵火、虐待动物。精神病的话未必没有依据，谁是变态还不好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一定要住私密性很好的别墅？通常刚刚进入职场打拼的人，恨不能全部时间都放在工作上，尤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上下班的路上，他为什么要买位置偏远的别墅？明明市区一间宽敞点儿的公寓就能满足所有需求！别忘了，他是孤儿院出来的，可以二十几年不享乐不旅行，唯独对居住条件有过高的需求这显然不合情理。”
　　“你是说……”
　　“我是说，他可能的确利用私密性较高的别墅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不是杀人碎尸，但不排除虐待小动物。”蒋孝期看了眼时间，“林木这个人很关键，姬卿、蒋家，甚至我母亲都跟他有某种关联，他或许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还有，”蒋孝期当着蒋孝明的面拨通了林木的电话，“您好，林医生，约个时间我们聊聊。”
　　他挂断电话：“我不会坐以待毙，招惹我的人，也该做好受到反噬的准备！”
　　蒋孝明凝重看向走远的背影，并没有阻止或劝告。他清楚，过去的很多事情缠结得太深太死，林木或许是解开谜题的关键，而蒋孝期可能才是那个解谜的人。“注意安全。”
　　&&&
　　林木的诊所里，蒋孝期接到周未电话，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转身到走廊接听，他潜意识里不希望周未再陷入任何危险复杂的关系中。
　　“喂？”
　　“七哥，晚上早点回来，我打算做火锅，部队火锅！”周未像是很开心，背景音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么厉害？”蒋孝期想了下，似乎韩式锅子的烹饪难度还挺适合他，只需要把食材漂亮地码进锅里，“你那边……是猫在追小仓吗？”
　　周未笑起来，蒋孝期几乎能凭声音想象出他笑软在沙发里的模样。
　　“不是不是，是另外两只，我叫了小翔和小耒过来一起吃，就等你啦！”
　　“好。”蒋孝期不经意瞥向斜对面的房间，窗帘半掩，内里的摆设很特别，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只看上去非常舒适的躺椅，但引起他注意的却是天花板角落紧挨窗帘盒的一点红光，因为房间里关着灯，所以那点微弱的红才稍微明显些。
　　蒋孝期挂断电话，见林医生也从办公室走出来并带上了门，这似乎是送客的信号。
　　蒋孝期说：“刚刚我的建议，还请您慎重考虑一下，林医生。或者……我应该叫您，舅舅。”
　　林木面上并未显出特别的惊讶，只是目光一瞬回避，声线依然斯文沉稳：“所以，你其实应该知道我一直站在哪一边。”
　　“我等着你更大的诚意。”蒋孝期告辞，转身离开诊所。
　　公寓里因为多出两只大活人显得格外热闹。周耒在厨房清洗新拆封的电火锅，对照说明书熟悉各个功能键；展翔负责整理食材，将洗好的金针菇卷进五花肉，又忙着把从丹大食堂打包过来的凉拌菜和芝麻烧饼装盘。
　　小六在玩仓鼠，只有周未闲着无聊，趴在沙发上晃着两条腿跟手机屏幕里的小红点儿大眼瞪小眼。
　　周耒倒了水试锅子，蒸得客厅里热气腾腾，所有的灯都开着，又点了电壁炉，人浸在明亮、温暖、湿润的气氛里是会连每一条细小的神经都松弛下来，惬意无比。
　　“还没放吃的你烧这么早做什么？浪费电！”展翔埋怨周耒。
　　周耒嗤之以鼻：“新锅你不烧一下就煮东西吃？”又找借口怼回去：“买这么大一盆拌菜喂猪吗？包圆儿是不是算你便宜！”
　　“你知道什么！”展翔脸红扑扑的，脱掉一件毛衣，“蒋哥说好久没吃到食堂的拌菜了，他喜欢吃，不是给你的！”
　　“我又不是猪！”
　　哎？周未天线竖起来，怎么感觉蒋孝期突然躺枪了，幸好猪不在。哦不对，是幸好人不在！
　　展翔不肯示弱：“那你不还是翘课过来蹭吃的！”
　　这次轮到周耒脸红：“哥叫我过来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课。”
　　周未捞起跑断腿的灰小仓放在茶几上：“你课表上今天只有上午的大课，改了？”
　　哥也记了他的课表！周耒一时无语，支吾道：“是，跟着经院上的，不计学分——”他一撒谎，声音就会先小下去，然后找借口色厉内荏吼回来。
　　“你放这么多虾子哪里还有地方码年糕？！”
　　果然是展翔中枪：“年糕要放上面一点，不然会粘锅，大少爷你做过饭吗？”
　　“我没做过饭，但知道这个叫不、粘、锅！”
　　小六转了两圈，发现站在茶几上瑟瑟发抖的小仓，一个虎扑将它摁住。
　　周未对着两只熊孩子，内心和小仓是一样一样苍凉的！感觉自己像个独自居家带娃的全职妈妈，无比期盼丈夫能早点下班回家。
　　他突然抛高手机，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跑去开门，大喊着：“爸爸回来了，点火，快点火——”
　　周耒：“……”
　　展翔：“……”
　　蒋孝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01 11:00:00~2020-04-08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澜舟 2个；浮生若梦、Depression、、一只洋桔梗、留三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蒋孝期进门，将一袋打包盒啪嗒丢到餐桌上，透明食盒里塞满红通通油亮亮的麻辣小龙虾。
　　“你让我带的，”蒋孝期神色淡漠略带嫌弃，“但你自己不许吃！”
　　“……”周未懵逼三秒，他什么时候让他带过这个？明知道不许他吃还让他买回来摆着眼馋吗？再说今晚准备的食材已经多到桌面摆不下，根本没必要添菜。
　　三秒之后，周未终于get到对方脑电波，瞄了眼旁边的周耒，欲言又止。
　　“小翔别忙了，坐下吃吧。”蒋孝期招呼展翔，对周耒视而不见。
　　他故意把周未按在远离厨房的椅子上，然后将左手边的椅子往他身旁靠了靠。
　　果然，展翔年龄最小脾气最好主动负责跑腿儿，自觉坐在周未对面离厨房最近的位置。
　　蒋孝期去换衣服，周耒看了下，挑周未右手边离他稍微远些的椅子坐下。
　　周耒从小被姬卿严管，蓝龙虾都不能管够吃怕撑了肠胃，麻小这种黑料不断的“垃圾食品”他就更碰不着，其实还是很想吃的，就像他对曲奇的执念。
　　“这家店很干净，吃一点没关系。”
　　周未打开包装把蒋孝期的道具小龙虾往周耒面前推了推，又趁蒋孝期还没出来自己也捞了一只扭开嘬肉吃，吃完一脸坏笑将虾壳放到周耒面前。
　　周耒：“……”跳进火锅也洗不清！
　　周耒给大家倒啤酒，心口暖得发疼，他哥还像从前一样记挂着他，一顿饭也要特意弄来他嘴馋却拉不下脸去吃的东西。
　　他坐下来，一侧头就看到他哥右耳上戴的助听器，还有脸上那道已经掉了血痂露出粉色新肉的伤疤。
　　周耒整个人都不好了，愧疚像潮涌一般翻搅上来，弄得他眼眶有些湿。
　　这个人明明从前那么爱美、懒散、恣意任性，一个发弯儿的弧度不对都要捣鼓半天……现在却弄得满身伤痕、不修边幅，抱着画板在无数琐碎的工作里挣扎，被周家丢弃还不够，竟然有人追着他索命。
　　关于周未和那群在鹿园经历的那场生死时速，周耒也多少挖来一点消息，雨夜山路上追车出了事故死了人，还有专业杀手搅进来。
　　周耒暗中盘查了周家的所有保镖，幸好没发现有人参与其中，但他对姬卿做没做过什么并不确信，他直觉母亲有不为他所知的能量。
　　他从心底不想失去周未这个哥哥，但他也清楚，母亲可能迫使他不得不做出选择，那是血缘注定的藩篱，也许叫做命运更合适。
　　但他今天还是来了，周耒觉得，他今后这样跟哥哥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蒋孝期换了身衣服走出来，松垮的深咖棉线衫配米白长裤，越发衬得他身材挺拔紧致，像淋了巧克力的冰淇淋一般诱人。
　　周未居然还能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美美欣赏一番，生理上礼节性地反应了一下。
　　蒋孝期坐在周未左边，手指在他大腿内侧带了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给他盛蟹肉香菇和辛拉面。
　　展翔举起啤酒跟大家碰杯，周未也举起空杯子躲开果汁，非要一点酒喝。
　　周耒提过瓶子帮他倒了少半杯，原来他哥宠他就是这种心情，明知什么都不做更好却还是忍不住想纵容对方的一点小满足，无关原则，无关恶意。
　　蒋孝期对周耒的冷淡刚好拿捏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又不会无礼到气走客人的程度。
　　周未清楚他想利用周耒的内疚心理套取他想要的东西，包括故意说自己让他带小龙虾和安排周耒坐在自己右边一瞥眼就能看到他的伤口。
　　但周未内心其实不太想利用这一点的，他只想在寒冷的日子里和家人、兄弟一块儿吃一餐暖暖的饱饭。
　　周未怕蒋孝期做得太过，偷偷在桌子下面踩他脚。
　　展翔捧着碗，眼睛偷瞄左右感觉气氛不对，担心周耒甩脸子走掉，也偷偷在桌子下面踩他脚。
　　周耒心情不爽，抬脚用力踩回去。
　　蒋孝期安慰周未，脚掌压在他脚背上蹭了蹭。
　　四人八脚在桌子下面踩来踩去，保不齐谁就踩错了，各人脸上表情愈发精彩。
　　小六发现这个游戏比追仓鼠还好玩，钻到桌子下面加入混战，变成十二只脚互踩，一时热闹非凡。
　　周未倏地蜷腿把脚踩到椅子上，憋不住大笑起来，咳得脸红。
　　其他几人也忍不住了，每个都是一脸便秘的幸福表情，餐桌氛围反而放松起来。
　　火锅吃得差不多了，周未辣到双唇胀红，蒋孝期捡了果盘里的雪梨到厨房榨汁。
　　周耒进来，莫名其妙倒了一碟香醋，看也没看蒋孝期问：“那天是怎么回事？”
　　蒋孝期瞬间明白周耒问的是撞车那天，简直正中下怀。他冷笑一声嘲讽道：“你怎么不回家问妈妈？！”
　　周耒陡然抬头，目光颤动，像是被迫按头面对最不想要的那个结果，连声线都不稳了：“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我就是没证据呀，证据不是被你找丢了吗？”蒋孝期钓鱼一般有耐心，闲聊似的，故意张冠李戴将话题引到丝巾那件事上。
　　周耒果然被拖下水，脸色一瞬通红，咬着沉重的呼吸，毕竟那件事姬卿的确是有鬼的，他也解释不清。
　　果汁机里的雪梨块被一点点碾成渣滓，汁水横流，透着毁灭的残忍。
　　蒋孝期声音一沉：“那天他差点就死了！被两百码的速度抛出悬崖，像那两个人一样粉身碎骨；或者，那群腿上的一刀割在他喉咙上……你以为凭什么你还能安稳地坐下来跟他吃一顿饭？享受有哥哥疼爱牵挂你的感觉！”
　　“我找到他之前，他一个人冒雨在荒山野林里看不见也听不见地整整逃了两个小时！你可曾给过他一丝光亮和温暖？你又凭什么让他把你当兄弟！”
　　“周耒，坦白讲我信不过你，我不是他，对你没有那么多信心。所以，收起你的虚伪，他已经不是周家人，也不是你哥哥——”
　　蒋孝期端起果汁，轻描淡写丢下最后一枚核/弹：“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打过他左脸一拳，他还能把右脸送给你打？就算他愿意，你也得问过我才行！”
　　“我没有！”周耒攥拳，压抑地低吼，“我没有把丝巾藏起来！你爱信不信！我没有允许或容忍任何人去伤害我哥！”
　　“那天，我妈全程都在家里，包括佣人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事先出去过，我保证！但我确实没有找到那条丝巾，我过去的时候东西已经不在了……”
　　吱扭~展翔将厨房门推开一道缝隙，探进半颗脑袋：“哥让我看看你俩是不是在吵架……呃，是不是在聊天？”
　　周耒瞪了他一眼，抬手将一碟香醋倒进嘴里，酸得蹙眉，跟着拉开门走出去。
　　展翔吓得后退，捏着鼻子：“你身上什么味道，像在发酵。”
　　“我回学校，要落锁了。”周耒取了外套穿上，双手插袋像在等人。
　　展翔看了看手机：“还有一小时才……”
　　“你到底走不走？！”
　　展翔匆匆帮忙收拾了桌子，抱着面包羽绒服踩上运动鞋跳出去：“哥、蒋哥，我先走了，想吃拌菜给我打电话！”
　　蒋孝期坐到沙发上捏周未脖子：“生气了？”
　　“没有，”周未只是有些不忍，被迫营业跟蒋孝期唱了一台红脸白脸，周耒也怪不容易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蒋孝期举臂一抻躺到周未腿上，深咖衣摆下露出一截蜜色的腰。
　　周未忍不住用手指去勾那条人鱼线，好好摸。
　　蒋孝期反搂着他的腰，周未低下头，两人缠绵一个长吻。
　　“周耒应该不知道什么，他没有姬卿那么好的演技。”蒋孝期故意栽赃姬卿，周耒的表现完全是个单细胞冲动小青年，八成已经被他离间成功，怀疑是他妈不肯放过周未。
　　周未松一口气：“就说你不要为难他，我真是看着他长大的。”
　　蒋孝期盯着天花板出神，周未捏他鼻子晃：“你又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蒋孝期翻身将人压在下面，通体都是强爆发力猛兽的危险气息，“一周五次里的……第六次……”
　　蒋孝期轻手轻脚将被他压睡的周未抱进卧室里，盖好被子，摘掉耳机，关灯。
　　他转身出来，坐在客厅里给蒋孝明拨电话：“姬卿一定有个亲密无间的同伙，这个人甚至拿着她重要的钥匙。”
　　“还记得小未的绑架案吗？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当时绑匪要了一亿赎金，百元面值的一亿纸币，体积约1.2立方米，重量超过一吨，为什么姬卿能做到顺利交给绑匪却没留下任何线索？”
　　蒋孝明声音疲惫：“我记得跟你说过，当时这一亿赎金是分了五十个小包，按照绑匪的要求做防水捆扎，每小包约莫也就四十多斤重，女人也是完全提得动的。绑匪用不记名卡跟姬卿单线联络，称一旦发现报警或跟踪就撕票，所以她开着车兜遍了大半个丹旸才扔完所有赎金，几乎跑了一整夜。”
　　蒋孝期也记得案卷里的陈述，姬卿独自开车载着赎金，按照绑匪指示的路线和地点分十几次将这笔巨款投放到不同的位置，有的是垃圾场、烂尾楼，有的是桥下、高速路护栏外……大都选择僻静无人且没有监控的地方，而且每次对方要求投放的包数都不一样，地点也有重复，以至于后来姬卿跟警方交代这些过程时自己都记不太清楚，几次回答的路线和数量都有出入。
　　警方当时认为，她在精神高度紧张的前提下，记忆出现偏差和混乱反而是正常现象，如果她能详细准确地交代出每一处细节那才是真的有鬼。
　　姬卿因此排除了自己的嫌疑，成了周家救回继承人的大功臣。
　　“但是警方后来排查监控，并没有找到运走那些赎金的确切可疑的车辆对吗？”蒋孝期问，“姬卿记不清楚细节和过程固然合理，但也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她根本没有分很多次投放赎金。”
　　电话里一阵冗长的沉默，蒋孝明似乎点了支烟：“你是说，她跟绑匪勾结，在某一个避开监控的固定地点一次性/交出了赎金，然后转了大半个丹旸城只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
　　“你们能排除这种可能吗？”蒋孝期追问。
　　蒋孝明认真想了下：“不能，但当时的办案人员并没有过多怀疑姬卿，她动机不足也没有实际获益。如果是为周耒争夺继承权，那她更合理的做法是支持周恕之报警的提议，最好让绑匪直接撕票，这样周未没了，赎金也省了。”
　　蒋孝期目光深得不透一丝光亮：“那现在回头再想呢？她如果一早就知道周未和周家没有血缘关系，自己单独去交赎金也不会有危险，这场义母赎子的冒险就变成了一出收买人心的大戏。”
　　“如果跟她合作的人有一定甚至较高的心理学知识储备，事先告诉她应该怎么应付警方的询问，假装自己记不清线路和地点……我今天去过林木的诊所，他有一间心理咨询诊室，他还给周未做过创伤后心理治疗，我真是差点忘了他有这个本事！他在约翰霍普金斯修过心理学位……”
　　不等蒋孝期说完，那边传来文件落地和敲击键盘的一阵乱响，蒋孝明飞快拨出电话：“闻儿，明天一上班立刻去给我提十三年前周家绑架案的卷宗和所有证据资料，尤其是交管局提供那些监控录像。另外，查一下和林木有关的资金往来，时间尽量往前推，所有超过百万的都要搞清楚来源！”
　　小闻警官在电话里打着哈欠：“我说蒋队，现在离天亮还大老远呢……您最近怎么总挖坟翻旧案啊，花姐他们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摸金校尉’……”
　　蒋孝明：“行！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案子不破我就把名改成蒋校尉！”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截至今日收盘，昇腾股份下跌19.3%，创下了其在港交所上市以来的最大单日跌幅。昇腾董事长蒋孝腾先生再传患病秘闻，有消息称其严重血液疾病复发，疑似体检资料曝光，三年前为其捐献骨髓的胞弟屡次入院检查，据猜测是为了给兄长再次捐献骨髓做准备……另一方面，A股上市的其关联母公司蒋生国际今日的股价表现平稳，并没有过多受到这一消息的影响，仅在开盘有小幅下挫，收盘价25.33，逆势上扬0.37%，这也充分说明了股民对蒋氏集团的信心犹在……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在此也祝福蒋孝腾先生能再次战胜病魔、渡过难关，同时也深深为蒋氏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感动……”
　　林木抬手关掉电视里某港媒财经脱口秀主持人的无厘头煽情，镜片后一双眼睛显出无机质般的冷光。
　　他缓缓摘下眼镜揉捏眉心，平静外表几乎无法掩盖住纷繁思绪卷起的风暴，左手尾指神经质地颤抖起来。
　　蒋孝期来找过他，那天，他将对林木的称呼从“林医生”变成了“舅舅”，也从“您”变成了“你”，这是一种强势的绑定。
　　蒋孝期问林木：“你想没想过换个人跟？无论从哪方面比较，我都是比蒋孝腾更好的选择。如果你拿定了主意来跟我也很简单，我要你给我一份投名状，做个蒋孝腾旧病复发的假病例泄出去，帮我搞垮他的昇腾。”
　　“不可能。”这是林木当时给蒋孝期的回答，果断且毫无转圜。
　　蒋孝期不急不躁地一笑，那笑容却仅仅浮在表面：“一份假病历而已，难度可比RS的鉴定结论小得多，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林木脸色微变，不自觉攥紧两手，内心突然蹿高的火苗被他强行压抑下去，这让他显出某种焦躁和耐心混杂的诡异表情：“我知道你去过墨林。”
　　“是蒋孝腾告诉你的？”蒋孝期甚至悠闲地在沙发上坐下来，“那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大概猜得到我妈妈为什么对二十五年前的事情闭口不提，宁愿住在那个……现场。”
　　林木在蒋孝期那个短暂的停顿和省略后，下意识在心里为填空题补上了“凶案”两个字，这让他眸光深处露出深埋多年的寒芒。
　　“她在保护你，”蒋孝期直言不讳，“所以，我猜得到的事情，蒋孝腾也一样猜得到。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对他来说，是该选择二十五年前将作为胚胎的我和母亲一并除掉比较好，还是像现在这样留下我对他生杀予夺比较好？”
　　如果不是当时蒋孝期刚好有一通电话打进来，林木怕是要绷不住情绪泄了底。
　　林木此时回想，蒋孝期当天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来求合作的，因为不管自己是否答应他，都无法阻止他按照原本的计划让事情向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下去。
　　甚至，他这几天频繁地来找林木叙旧，也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更加可怕的是，蒋孝腾虽然一定会怀疑到自己，但他从消息爆出到现在都没有主动联络，质疑和指摘统统没有，潜伏野兽一般地可怕。
　　林木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匆匆穿上大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前台护士引着蒋孝期从走廊一边缓步上来：“林医生，您要出门吗？蒋先生过来了，您说过不需要预约。”
　　蒋孝期笑了笑：“舅舅是要去哪儿？或许我可以送你一程。”
　　林木支开护士，转身往回走。
　　蒋孝期推开空无一人的心理诊室，走进去，在那张舒适的沙发椅上躺下来：“小未当初就是躺在这里做治疗的吗？”
　　林木只好跟进来，反手掩上门：“是，他的幽闭恐惧好点儿了吗？”
　　“我不是问幽闭恐惧那次，要更早一些，”蒋孝期打量整个房间，瞥过被窗帘遮住的那只摄像头，“十三年前，他被绑架之后，是你帮他做的心理疏导。”
　　“不是在这里，那时还没有这家诊所。”林木略一思索，“是在我家，当时他每三天被送去我家一次。”
　　蒋孝期点点头，言归正传：“你要去跟我大哥解释吗？”
　　林木看着他不说话。
　　“你解释不清的，”蒋孝期像在实心实意为他考虑，“他有好一段时间就整天派人跟踪我，上星期如果不是周未帮我引开了杀手，我最好的情况可能是躺在医院里。对了，就连我这次过来，也还有人跟着……你觉得他那么多疑的人，会信你没帮过我？”
　　林木深呼吸，耐着性子：“既然你叫我一声舅舅，我也告诉你，拉我下水对你没有好处！本来我可以成为你放在他身边的一枚暗棋，我把小桢当妹妹，我不会害你，否则，你现在最好的情况一定是躺在医院里。”
　　蒋孝期的笑容变冷：“晚了。舅舅一定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过，再说什么都晚了。你和我母亲一样，都没得选择了。”
　　“不过……或许我能成为你们的另一个选项。”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三个少年的合影递给林木，“有些血亲兄弟像我和大哥这样你死我活，因为我们之间没有陪伴和过去。但你和他们有的对么？舅舅让我问你，过年能不能回去一块儿滑雪橇凿冰钓鱼。”
　　蒋孝期从林木的诊所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那群介绍的两个同行很靠谱，最近一直寸步不离跟着他。
　　蒋孝明的电话打过来：“十三年前周未遭绑架，绑匪拿走赎金一亿零两百万，两年不到，林木的诊所开张，铺面是开发商直接过户到他名下的，时价接近两千万。当时负责物业销售的公司你应该很熟，名字叫“昇腾”。昇腾当年还没上市，仅仅是个卖房子的项目公司，比中介好不到哪儿去，但能从开发商那里直接拿到返利，返利也可以是物业本身，所以这套门市相当于是昇腾直接送给林木的，有没有很奇怪？！”
　　“有，”蒋孝期莫得感情地回应，“能直接给实锤吗？我谈情说爱的时间不多，没空跟你社会主义兄弟情啊蒋队！”
　　“艹！”蒋孝明骂了一句，“经侦在跟进，没意外就是洗/钱，啊我有点同情大哥了，闲着没事儿干嘛招惹你啊！对了，昇腾今天的暴跌该不是你在捣鬼吧？是你吧！喂你这样就不厚道了，港股是允许做空的，你事先也不给点儿提示。”
　　“就算提示你，你能用五千块做空谁呢？你家楼下煎饼摊儿吗？”蒋孝期坐进车里，“麻烦让经侦加把劲儿，我大概很快就要站出来澄清了，但是……药不能停！”
　　蒋孝明咋舌：“你老子那里，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需要解释的人不是我，”蒋孝期并不担心父亲对大哥的偏袒，“你以为今天蒋生的股票为什么没有跟昇腾联动，因为那个人现在不是唯一选择了。”
　　如果蒋柏常是蒋生国际的今上，那么他的江山永远重于任何一个子嗣，从前他拼命维护蒋孝腾原因如此，现今他也能为了同样的理由劝他退让，因为他们都是商人，眼中的利益胜过亲情，这点从视频中蒋柏常眼睁睁看着胞兄死在长子手里那一刻，蒋孝期就清楚了。
　　&&&
　　公寓里，那群在陪周未玩一只刺猬，这是白天他俩在楼下晒太阳时捡到的。
　　当时很多小孩子叽叽喳喳围在一块儿看，但是没人敢捉走它，偶尔有胆大的男孩子去摸它背上的刺然后夸张地尖叫，于是不用上学的小一点的孩子就更不敢靠得太近。
　　大概动画片里刺猬的形象刻画太成功了，不是扎野果就是扎别的小动物，对学龄前小朋友来说，刺猬这种不符合幼儿园团结友爱价值观的物种显然不像小白兔那样讨喜，只是满足好奇心罢了。
　　这时，大尾巴狼周未刚好也被监护人拎出来晒太阳，挤在一群小孩儿中间看热闹。
　　小孩儿其实是很凶残的动物，爱恨简单且分明，他们不敢亲近刺猬便把对方当成假想敌，用零食和小石子丢刺猬，还拿小棍儿戳它。
　　周未转头看那群，故意大声说：“你的刺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那群懵逼脸。
　　周未眼睛快挤抽筋儿了，那个动手摸刺猬的男孩提着小棍儿戳穿周未：“你胡说，这个是流浪刺猬，根本不是你们的！”
　　“谁说不是？”周未理直气壮，“它认得主人你们信不信？我要是抱它，它肯定不会扎我！”
　　说着，周未就要伸出手去把刺猬捧起来，其实他头皮已经炸了，预想手感会非常酸爽，只寄希望于压强理论诚不欺我，只要不出血他就不喊疼。
　　那群抢近一步过来，超长反射弧终于理解了地主老婆的馊主意，赶在周未下手前将刺猬托进掌心：“我的。”
　　周未松一口气，俩人做贼似的抱着刺猬遁走，留下一地傻眼的熊孩子。
　　“什么感觉？”周未憋着笑问。
　　那群木一脸：“好像……一盒牙签撒手里了。”
　　周未笑抽在电梯里。
　　蒋孝期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小六搂着仓鼠趴在高一级楼梯上嫌弃脸作壁上观，客厅地板被不速之客占据。
　　蒋孝期对那群说：“明天找时间带他去动物园玩玩，室外太冷的话，海洋馆也行。”
　　“我又不是三岁！”周未摆手跟那群白白，叮嘱他别忘记给刺猬做窝的事儿。
　　蒋孝期换了衣服走出来，蹲在周未旁边，一探手举重若轻地捞起小刺猬翻成肚皮朝上。
　　“像穿了貂儿的小仓，还有一点像猪。”周未伸手指，被扎了一下。
　　蒋孝期拿近了给周未看：“它爪子受伤了，不然不会跑这么慢。”
　　两人拎来医药箱面对面坐在地板上，蒋孝期给刺猬处理伤口和包扎，周未帮忙递药膏和纱布。
　　“你还挺懂的。”周未星星眼看自家老攻，自带biubiubiu桃心特效。
　　蒋孝期剪断纱布：“当然，我养过一只。”
　　“真的？”
　　蒋孝期点头，一本正经回忆道：“也是偶然捡到的，凑巧捡回家那天腿也受了伤，不过是后腿。你看着他浑身是刺儿吧，其实养熟了一点儿不扎人，很软很好摸——”
　　蒋孝期把刺猬捧过来，周未摸了一下，上当了，很扎。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扑上去晃蒋孝期的脖子：“哈！你刚说的是我？”
　　“你很软很好摸吗？我试试，”蒋孝期被他扑个后仰，笑着探手捏向周未的侧腰。
　　周未伸脚蹬他：“可不！我还有后腿儿呢——”
　　然后，他的后腿儿被牢牢抓住了……
　　&&&
　　黑色宾利停在诊所门外，保镖侧立一旁。
　　车内，林木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里面传出一段男声：“他有好一段时间就整天派人跟踪我……对了，就连我这次过来，也还有人跟着……你觉得他那么多疑的人，会信你没帮过我？”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蒋孝腾身边的助理目送林木背影远去，习惯性地微微侧躬着身：“先生，您信他说的话吗？”
　　“我从不跟人谈信任这么奢侈的东西，”蒋孝腾示意他开车，双目微阖显出疲态，“照他说的做，给他准备一处房子，那里可能是避风港，也可能是埋骨地，看他怎么选。还有，看好那个女人！”
　　&&&
　　房间里流淌着轻柔舒缓的音乐，四周墙壁覆着浅薄荷色的皮革软包，一张奶白欧式雕花大床上铺着咖色真丝寝具，层叠的花边儿一直垂到浅草绿的羊毛地毯上。
　　天花板用马卡龙色做了造型，有淡黄的月、浅蓝的星、柔粉的云，温润的白光从星月和云的背后淌出，仿佛来自天堂的圣光……
　　室内家具不多，除了那张被人占据的躺椅，就只有一张边角圆润的白色烤漆书桌和靠墙的两列书架，因此显得房间过分宽敞，地毯的颜色甚至让人容易把这里误以为是庭院，尤其墙角还摆了一排盛放的绣球花。
　　浅金丝绒摇椅上侧躺着一个身影，那是个身材相当纤弱的女人，身体盖在湖水蓝的厚绒毯下几乎看不到呼吸的起伏，像没有生命的摆设一样融入周遭的布景。
　　女人面颊消瘦，发色杂白，皮肤却有种精心保养的光润整洁，浅淡妆容适度遮掩了她久不见日光的苍白感。
　　她好像睡着了，侧躺着露出半张面孔，蜷缩的姿态，怀里紧紧拥着一件鼓囊囊的鹅黄色珊瑚绒婴儿包被。
　　包被已经洗得泛白，原本的绵软质感显出丝线筋络的板结僵硬，帽兜上凸出一对半圆熊耳，其中一只蹭着女人的鼻尖儿。
　　包被里并没有软白可爱的婴儿，之所以撑得鼓囊囊是因为裹了一只枕头，那是一只很旧的婴儿枕，传统样式，有些重量，应该是灌注了小米之类的粮食。
　　一只白猫同样蜷缩着身体睡在摇椅下。
　　这房间有一扇门，确切说是一个门洞，并没有门板，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口。
　　当踏踏的脚步声从门洞外的楼梯上响起，女人敏锐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形状极漂亮的眼睛，没有表情时也带着三分笑意，然而内里透出的目光却惶然而警惕，像蛰伏在地穴里的小虫忽然给一场夜雨惊醒。
　　白猫倏然躬起脊背，悄无声息沿着书桌跃上书架，在书架顶层安静地伏下来，大张瞳孔注视着空气中潜伏的危机。
　　女人一动未动，直听着那脚步声渐渐逼近，又闭上眼睛。
　　林木踩着地毯走近摇椅，俯身，呼吸扫在女人的鬓边，像漆黑巨口中探出的舌，滑腻又危险。“小融——”
　　女人被他抱起来，带得摇椅轻轻摆动，女人的身体僵硬，怀里仍紧紧抱着那只包被。
　　当她被林木抱到床上，圈囿在臂弯里时，又显出依赖般的顺从。
　　“我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林木把女人抱在怀里，像捧着最心爱的宝物，下颌蹭着她的额角。
　　女人仰头张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才勉强发出声音：“hua……换，哪儿？这里，好。”
　　她的嗓音很小，却难以形容地刺耳，像用指甲刮擦在锈蚀的铁板上，隐约的金属锉响裹在嘶哑气声里，且因铁板上蚀透的孔洞而时断时续，频率和音调很容易让陌生的耳膜产生本能抗拒导致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林木显然不存在这种听力障碍，他耐心解释：“换一个更好的地方，这里不安全。”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最危险，这是个华丽的牢笼。
　　女人倚着床头，包被横在腿上，林木坐在床边捧着一只碗喂她吃饭，碗里盛着清香的米饭、色泽鲜艳的蔬菜丁、剔掉骨棒的小排和几只剥了壳的虾子，旁边还有一只盛了雪梨、芒果和菠萝果块的沙拉碗。
　　有滴汤汁顺着女人的唇角滑下来，林木抽了纸巾帮她擦去，耐心等她咽下这口饭菜才喂下一口。“新的住处，小融喜欢布置成什么样？”
　　女人突然停下咀嚼，目光缓缓转向电脑，又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宝宝——”
　　“好，好的，我们带着宝宝一块儿去。”林木看着她笑起来，那样的笑容安在他脸上很陌生，像个平和温暖的普通丈夫，声音里都带着宠溺，“你乖乖吃光饭菜，我就陪你看宝宝好不好？”
　　女人也开心地笑起来，那样的笑容让久不见天日的她像太阳一样散着温暖，连露出睡衣领口那片石榴色的胎记也跟着鲜活起来。
　　她双手轻轻抚着腿上的包被，虽然手臂仍可以不甚灵活地移动，但僵曲的十指似乎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枯死枝条一般挛缩着。
　　就是这样一双明显残疾、无法负重或作出精细动作的丑陋的双手，无数遍摩挲在包被里那只打着补丁的小枕头上，和所有母亲的爱意没有任何区别。
　　“pu……破，”女人看着枕头上新出现的一点破洞愣神，有几粒小米已经洒落到床单上，或许地毯的绒毛里也撒到一些。
　　林木放下空碗，握住她僵冷的双手轻轻按摩：“没关系没关系，我会把它补好的，我补得很好对不对？”
　　女人的目光扫过空碗转向电脑，意思很明显。
　　她不仅双手残疾，心智上的障碍也显而易见，仿佛退化到了四五岁孩童的认知水平，书架上的那些书已经换过很多次，如今只放一些图案精美的画册。
　　林木坦然接受她的这种认知障碍，对于一个长久不见光明也不与人交流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他觉得这样也很好，她越来越依赖自己了，像个懵懂的孩子，于她而言宛若重生。
　　女人焦急地推他，没什么力道：“看，宝宝——”
　　“好好，我们看宝宝，看宝宝去咯。”林木将女人从床边扶起，拥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宝宝……”女人残废的双手胡乱拍在键盘上。
　　林木打开一个名称是“宝宝”的文件夹，里面存了一些照片和视频，他双击打开最新一段视频，手机拍摄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
　　那是周家古拙韵雅的客厅，周回穿着一身鼠灰色保暖睡衣倚在沙发里看手机，头发向后梳成狼奔，光着两脚搭在茶几上边抖腿边抓旁边的樱桃在吃，脸上变幻着迷之微笑。
　　女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心堆起：“宝宝，要宝宝——”
　　“这个就是你的宝宝，他回来了，你不认得他吗？”林木耐心给她解释。
　　女人焦躁地拍着键盘，不知触碰到哪个键，屏幕退回了桌面背景。女人看着设成壁纸的照片，气声呢喃：“宝宝——”
　　那是一张周未早些年的照片，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满身都是细骨伶仃的稚嫩感，穿着英泰乐津绛红色的校服趴在草地上逗弄一只刚会走路的白绒球似的小猫。
　　他翘着交叠的双腿，冲小猫伸开双臂，像是要给它一个拥抱。
　　他朗朗笑着，阳光洒在他的鼻梁和发梢，像一团温暖燃烧的火，像宝石瑰丽的光，像身后那丛盛放的冠世墨玉……那么年轻，那么美好。
　　“宝宝，宝宝——”
　　“看宝宝，”女人执着地重复这个简单要求，似乎这个需求得不到满足，程序就无法继续运行下去。
　　林木没办法，只好点开曾经给她看过的几张周未的照片，还有一段周未走在路上被偷拍的视频。
　　女人看得很认真，眼里涌动着温暖的光，这时的她才像一位母亲而不是幼童。
　　视频戛然而止的一瞬，女人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蜷缩在林木怀里泪流满面，不停念着宝宝，宝宝……她有很久没有看到她的宝宝了。
　　林木将她抱回到床上，取出一只针剂刺破女人手臂上的静脉，将半管药液缓缓推入。
　　“去了新的地方，小融就能见到宝宝了。小融乖，一点也不疼——”
　　女人渐渐瘫软在林木怀里，阖上双眼。
　　林木将她放好，站直身体扶了下镜框，转头看向书柜上方的白猫勾起唇角。
　　白猫仍然温热的身体被塞进一只加厚的黑色垃圾袋，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几乎无法带来满足感，但时间仓促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开始清理整个房间，用吸尘器和蒸汽喷雾清洁地毯，带上橡胶手套沾着消毒液和漂白剂仔细擦拭房间的每一处细小角落，比如曾经发现魏乐融偷偷按了血手印的书柜侧板和她塞过一缕头发的床垫内胆……
　　他是医生，他在清理生物痕迹这方面有专业上的优势并且信心十足，他做过不止一次且做得很好，从没有人发现纰漏。
　　那个叫做魏乐融的女人已经在外面的世界里死去了，小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发现并带走她的！
　　&&&
　　公寓客厅里，蒋孝期递了一瓶冰水给蒋孝明，抱臂倚墙站在他对面。
　　蒋孝明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冲留了一条门缝的卧室指了指。
　　“他睡了，你吵到邻居投诉也不会吵醒他。”蒋孝期确认似的向门里看了一眼，卧室没开灯，很黑，他之所以没有把门关严也是怕周未突然醒来找不到他会害怕。
　　蒋孝明灌了凉水，仰在靠背上长吁一口气，满身风尘、形容狼狈，连胡茬都冒出老长，处处透着一个劳模刑警的办案日常。
　　“收获很大，让我捋捋……对，就是林木，最近兄弟们二十四小时跟他。第一，他这个人似乎有下厨的习惯，平时早饭和晚饭都是在家吃，食材提前一天采购，就在诊所旁边那个‘福来氏’，号称全程有机绿色生态什么的……就是又贵又少包装特好那种。蹲点发现呢，他采购的食材应该不只是一个人的量，大米青菜花生油这种看不出来哈，但你总不能一顿吃两客牛排吧？双人份的意面？十颗装鸡蛋四天就吃完了胆固醇会不会太高？”
　　“更奇怪的是，”蒋孝明将本就沙哑的声线放得更低，“一个老男人到香奈儿专柜去买奢宠套装和邂逅香水会不会太变态了？！”
　　蒋孝期沉着眉眼：“所以他身边有个同住的女人，这个女人平时不露面，不能或者不愿意，比如身体原因，像之前我们遇到过那个坐轮椅的女人。”
　　说完他又立即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不对，他能带对方去看美术展，应该不会因为行动不便一直让她待在房间里，以至于她和外界的接触少到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蒋孝明捏扁了手里的空塑料瓶：“第二，我们的人和社区工作人员假借居民调查问卷的名义进入过林木的别墅走访，询问中他自称一直独居，从始至终没有提到过那个神秘女子。而且，经过我们对林木所有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包括他的病患，也没有任何一个符合特征的在籍女性。”
　　“第三，我们搜集了四处林木居住过的别墅的资料，发现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每一处的车库都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这个可能在豪宅里也不能算稀奇，不过还有，他的前三处别墅其中有两处的地下室都做过隔音处理，第二处别墅的买主称其接手时地下室刚好整个做过翻修，崭新到拎包入住的程度，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所以你们怀疑，林木把别墅地下室作为囚禁那个神秘女人的地牢。”蒋孝期心头涌现出一缕不详的猜测，身体离开墙壁站直，“有没有确切点儿的证据？”
　　蒋孝明：“他上一处别墅，也就是有偷窥狂举报他杀人分尸的那栋，搬离时最为仓促，新的房主直接把做过隔音的地下室给儿子用来练架子鼓，几年下来基本原封不动。”
　　“警方的勘验进去查过一遍，连人家地板都给撬了，没什么收获，生物信息基本都是现任住户留下的，唯一可能称得上线索的就是在地板缝隙里发现了少量血迹，后来证明不是人血。这事儿还给女主人吓得够呛，以为自己这几年住的都是凶宅，她回忆说搬进来一年左右儿子非要在院里种一颗樱桃树，挖坑时挖出一些骨头，也挺膈应的，后来儿子的朋友说那些应该是猫的骨头肯定不是人的也就没想太多。”
　　“你猜怎么着？我们去挖了另外两处别墅的院子，也同样挖到了死猫骨头，”蒋孝明得意地点点头，“如果杀猫犯法，这老小子够枪毙十分钟的了！”
　　蒋孝期蹙眉：“可惜杀猫不犯法。”真不知道蒋队脸上的自信从何而来！
　　“你听我说完，我们发现，他掩埋猫尸的深度越来越浅，这说明多年来成功的隐匿行为让他开始信心膨胀，说不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对了，上一处别墅的地板缝隙里还发现了这个东西，”蒋孝明转了张照片给蒋孝期，图片上是一些近距离拍摄的细小的黄色颗粒，“认得出是什么吗？”
　　“小米？”蒋孝期想不出这个有什么特别。
　　“确切说其实里面包含了两种作物，一种是粟米，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小米，还有一种是糜子，也叫黄米。”蒋孝明解释，“别墅现主人非常肯定这个不是他们撒在地下室的，他们家干粮从来不会生着出厨房，我想别人家也差不多一样。那么这两种作物的混合颗粒为什么会在地下室不同位置的缝隙里被发现呢？很可能是有人故意遗撒的！”
　　“撒米？”
　　&&&
　　“小未知道哪个是小米吗？”保姆蹲下来，问正在厨房地上玩小汽车的周未。
　　五岁大的周未盯着保姆手里的两只米罐犹豫不决，明明是差不多的样子诶，小米会不会更小一点儿呢？他于是指了指那只颗粒稍小的罐子：“这个！”
　　保姆咯咯笑起来：“看来小未比妈妈要厉害呢！你妈妈以前就分不清小米和黄米，给你缝枕头的时候居然每种都倒了一些进去。那个时候她还说，等你长大了可不要像她那样五谷不分——”
　　&&&
　　房间的门被突然掀开，周未光着脚从里面跑出来径直奔向玄关。
　　蒋孝期怔愣一秒，几步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小未？小未！”
　　周未像发疯的小兽，在蒋孝期怀里拼命挣扎，两人纠缠着撞上旁边的矮柜，稀里哗啦带翻了一地琐碎的摆件。
　　“是我妈妈！我要去救她——”
　　大颗泪水从周未的眼眶涌出来，他犹在不停挣扎：“蒋孝期你放开我！我去救她，我妈妈还活着！我现在就要去救她！”
　　“他关了我妈妈二十年！他关了她二十年，”周未哽咽不成句，满脸糊着眼泪，“他会欺负她，他一直在折磨她……不能等了！我一分钟也不能等……”


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周未总算平静一些，抱膝陷在沙发里小幅抽噎，眼角和鼻尖都哭红了，还挂着两大颗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泪滴。
　　他总会在惶然无措时流露出孩子一样的天性，像被夺走心爱玩具急着抢回来的小朋友，就算不知道魏乐融被具体藏在哪里、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甚至尚不能确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魏乐融，反正他认定是，他就要立刻行动。
　　蒋孝期转出厨房，递给周未一盒温过的牛奶，周未咬着吸管咕咚咕咚喝下几口；蒋孝期又从茶几下层的零食盒里翻出一支棒棒糖，撕掉包装塞进周未嘴里，周未也鼓着腮帮子嘬起来，露出一截晃来晃去的小棍儿；蒋孝期在周未旁边坐下，戳了戳对方的脑袋，周未便乖乖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打了声大大的哭嗝儿，像是委屈小孩终于得到安慰。
　　满肚子凉水的蒋队感慨，怪不得好些人愿意养猫，虽然喵星人发火时会挠人，但听话时还真又乖又软好好撸的样子。
　　他也往茶几下面摸了一支棒棒糖自助加粮，居然还是颗粉红心形，隐隐的酸柠檬味儿。
　　“咳咳……你们听我说哈，咱现实中办案跟电影电视里的警匪片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刚有点风吹草动警察就单枪匹马拎着枪冲进去硬刚，或者随便什么线报特警就呼啦一群爬墙架狙开干。我们想进人家里搜查，也要先申请搜查令，需要有比较充分的疑点和证据，否则可能坏人没摁住呢，我们自己先要脱警服了。而且林木这人涉及的案子不止一件，如果打草惊蛇让他跑了，人质也有生命危险……这是在我们假设成立的前提下，何况那个女的不一定就是魏乐融。”
　　“怎么不是！”周未梗起脖子，抹了把眼睛，“刚你们不是说他在手术单上签字然后给周家逼着退学了吗？他指定是暗恋我妈，然后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我清清楚楚记得保姆教我认识各种米和豆子，她说我妈缝的枕头里有那两种米，可是那只枕头后来到处都找不到了，我肯定不会记错的！”
　　蒋孝期心知蒋孝明是想给周未那人不一定是魏乐融的暗示，以免他过度担忧或失望，但周未怎么可能放弃魏乐融这一线他期盼了二十多年的生机。
　　“如果林木控制的是一个被法律认定为死亡的人，那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毕竟魏乐融在二十年前就被宣告死亡了。”
　　林木囚禁的，是一个“死人”，没人再追究死人的下落，而要证明他对死人犯下罪行，首先要证明死人并没有死。
　　蒋孝明嗑噔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我们暂时没找到属于魏乐融的生物痕迹，但你们相信我，无论那个人是谁，我一定会找到的！”
　　“那些米粒就是！”周未气呼呼挥着棒棒糖，“你们还要找到什么时候？她已经被那个畜生关了二十三年！你们知道被囚禁的滋味吗？你们知道那种多一秒都很难坚持的感觉吗？”
　　蒋孝期把他拉进怀里，手掌用力摩挲他的脊背，被绑架的那几天，他就是一秒钟都熬不下去的滋味吧，那样的滋味即使过了十余年他也无法淡忘。
　　“我来想办法，林木是蒋家的私医，也是我外祖家的故人，就算我直接跑去他家里拜访也不会很突兀。”
　　蒋孝明腾地从地上站起身，暴躁挠头：“你俩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林木是什么人？他是能眼睁睁看人死在面前无动于衷甚至补一刀的冷血杀手，是隔段时间就要把一只猫活活弄死的心理变态！你们就这么急着一个两个地上门送人头？那还要警察干什么！”
　　“我这么分析，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蒋孝明耐下性子揉了揉下颌，“假设被囚禁的的确是魏乐融，我觉得林木对她是有某种不同的情感寄托的，不像那种为了泄愤和报复把她关起来折磨的情况，很可能他在受害人面前表现出截然相反的一面，他想证明他的情感值得对方接受，甚至是对方最好的选择，只是从前人家没有给他机会。比如，他选购最贵的食材亲自下厨、买几千块的护肤品给对方……你俩不也才用十几块的协和维E乳擦手么？我不是偷窥哈，不小心看到的……”
　　“所以我分析，受害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当然这不代表解救行动不紧急，我是说我们有时间把计划做得更周密一些，确保她不会在林木狗急跳墙的情况下遭受伤害。明天……今天，天一亮我就回局里申请搜查和传讯，起码让他先解释一下诊所那套房产怎么来的。”
　　“他杀了她的猫，就是在折磨她！”周未咬牙说，眼眶重新涌上泪意，“他也许不会伤害她的身体，但他一直在凌虐她的精神。”
　　蒋孝明咬唇，捞起夹克用力抖了一下：“我先走了，我保证这周之内抓到他！”
　　“去洗个脸，再刷一遍牙，”蒋孝期把周未拖进卫生间，“不管怎么说，她还活着都是一个好消息，你一直都在等她回来对不对？”
　　周未点点头，又想哭，额头抵在蒋孝期胸口：“她活着，也太好了，我就知道她不会因为我自杀……等她回家，她……会回周家吧？她是周回的……那我也希望她能早点回来，回家去。”
　　“一定会！”蒋孝期紧紧抱住周未，“到时候我陪你去看她。”
　　再躺下，周未也一直睡不好，问蒋孝期今天是星期几。
　　他告诉他，星期二，蒋队说这周之内不会骗你的，最多再等六天。
　　周未又想起来刚刚撒脾气的时候把蒋孝期推倒了，还对他进行了“家暴”，于是又爬起来开了手机电筒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蒋孝期随他折腾，知道周未突然给这么大一个消息砸到，需要一点消化期是正常的，憋着了反而不好。
　　蒋孝期在考虑另外的问题，如果那个人是魏乐融，她落到林木手里必然和姬卿脱不了干系。
　　自从这两个人之间深埋的关联被周未无意之间从墨林挖出来，许多陈年积累的疑问似乎都渐渐有了合理的解释。
　　二十三年前，姬林二人一定用了某种方法将魏乐融从周家骗出去，就在她脱离监控的某个时间林木将她绑架到自己身边隐藏起来，而姬卿则打扮成魏乐融的模样假装她去过橙溪县赤尾河，伪造出魏乐融投河自尽的假象。
　　姬卿的身材和魏乐融相近，且当时的打扮遮挡了面部很容易模仿，包括用唇膏在侧颈上涂一个相同的胎记也不是第一次做。
　　这就解释了魏乐融的丝巾为什么会出现在姬卿的别墅里，那是她的战利品，被她收藏的纪念勋章。
　　女人的嫉妒心和男人的占有欲，可以催生出最可怖的心魔。
　　所以……
　　周未在梦里仍轻轻抽噎，小声呢喃着：妈妈，救我，妈妈——
　　蒋孝期刚刚绕出手臂，周未便自己翻身凑过来把他当作人形抱枕盘在怀里，手脚并用扒得死紧。
　　所以，蒋孝期努力追索自己刚刚被惊散的一星闪念，对了，绑架！
　　姬林二人，或许不止配合过魏乐融这一场绑架，十三年前周未的绑架案极可能也是他们翻版的“杰作”。
　　周未在小区里捉迷藏的时候失踪，如果是里应外合就容易很多，当时周裴两家的保镖反应不可谓不快，却没能挖地三尺将周未找回来，甚至连小区门口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周未被带出小区。
　　假设绑匪是林木和姬卿，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立即将周未带出小区，只需先找个灯下黑的地方把人藏好，躲过密集搜索期再运出去，神鬼不觉、天衣无缝。
　　那么这个灯下黑的地方……
　　蒋孝期艰难凹出一个侧卧版瑜伽扭手式，从身后床边柜捏过手机给蒋孝明发消息：“姬卿的别墅，我怀疑那里是绑架小未的第一藏匿地点。”
　　蒋孝明果然也没休息，很快回复：“我正琢磨着怎么搜查自家私医的住处，您又打算让我连周家也一块儿得罪了，兄弟我今后怕是在丹旸混不下去了。”
　　蒋孝期尽量将思路调整到警方视角，周夫人别墅的搜查令显然要比林木住处的更难搞，不怪蒋队追发一个秃头表情。
　　手机一震，蒋孝明的消息再过来：“你的猜测很靠谱，我会分一些人手盯着那边，至少暂时切断他们这种共生关系，逐个击破！”
　　“去吧，皮卡丘！”蒋孝期回他，“大胆干，翻车了有我接着你，我保镖薪水不比你低，每天还能睡足八小时。”
　　蒋孝明：“谢了！你是我亲弟！”
　　&&&
　　“蒋队，目标现在出门了，”蒋孝明手机里传回小强警官的蹲点汇报，“他一个人，没开车……等等，他进了对街的一家房产中介！”
　　蒋孝明按了下蓝牙耳机：“盯紧点儿，等他出来再进去问情况，注意行动保密。”
　　“收到！”
　　&&&
　　同一天，周耒好奇地看着季姨指挥搬家公司的工人从他妈的那栋别墅里往外搬东西，好些从前宝贝着的旧物只随意往货箱里挤挤挨挨丢进去。
　　“这些要送去什么地方？怎么突然——”
　　“哦，”季涓看着那些根本不旧的旧物一脸心疼，“太太说这些东西早该处理掉的，留着也是白占地方，就让他们拉走扔了……唉？等下，这箱先放一下……”
　　“你看看，”她从整理箱中提起一件书本大小的淡蓝棉线衣抖开给周耒看，“你出生时穿的宝宝衣，才这么丁点儿大，现在人都长到老高！”
　　随着她的动作，有几颗细小的淡黄颗粒从衣服上抖落下来，渺小到无人觉察。
　　周耒向那只箱子里看了看，都是些小婴儿的衣物和寝具，大概也有周未小时候用过的。“要留着吗？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季涓摇摇头，喊人来把箱子重新搬上货车：“太太说不要留的，我们哪敢私下乱留。”
　　周耒看着满载的货车缓缓驶出小区，感觉仿佛有一道沉重的车辙同时碾过心头伸向远方，再也没有归途的远方。


第141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东安分局局长办公室里，蒋孝明双臂撑住桌沿跟一张脸抽成菊花的老局长对峙。
　　“……我又不是让您批捕，就签个搜查令的事儿……您好好算算，咱要是真能把周家失踪二十多年的少奶奶找回来，这得多有面儿！周琛立马给您安排上，锦旗、奖金，指不定还能把咱局里那破食堂给翻新翻新……”
　　老局长绷住满脸褶子：“林木是你们老蒋家的医生，按说这案子你是不是应该回避？我不吭声你就老老实实地大义灭亲，一切按程序办。单凭几个米粒儿就要搜查人家房子？你还不如用你的雇主身份，千万别说你是我东安的刑侦队长！”
　　“小明啊，你还是年轻！你怎么就知道周家盼着这位死了二十多年的少奶奶回去？他们家缺少奶奶吗？原配回去了，现在那个往哪儿放？”
　　“年轻人功利心不要太强，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儿，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蛋……”
　　电话又响，蒋孝明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在扫走老局长那串冠冕堂皇的废话：“说！”
　　“蒋队，林木去中介，把他现在住那套别墅挂出去卖了，”小强警官在电话那头汇报，“我们了解了一下，他委托的价格基本符合近期的市场成交价，还留了一百五十万的协商空间，应该不难出手。我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套现跑路？”
　　蒋孝明略一思索，举着电话脚跟一磕冲老局长端正敬了个礼，丢下独自凌乱的老人家快步出了房间飚过走廊。
　　“让中介配合我们，先不要带人去看房，否则现场痕迹非乱得一比！”蒋孝明用力叉了两把头发，“现在没有搜查令，倒是有个别的法子……他别墅卖多少钱？”
　　小强警官吓得啊了一声：“不是蒋队？咱不会为了破案还得买套别墅吧！两，两千三百五，十万！您把自己卖了也买不起吧？”
　　“我买不起有人买得起，不是，谁要买房子了？我们可以去看看，看房总可以吧……草！”蒋孝明突然在走廊里跑起来，“是全权委托吗？钥匙留给中介了？！我特么让你们这几天盯什么呢！眼睛都用来吃盒饭了是不是？林木现在人在哪儿？！他肯定把人质转移了！”
　　局里团宠的那辆指南者被蒋队踹成惊马风掠出去，电话振铃不断。
　　“蒋队，”小闻警官汇报，“姬卿那套别墅有动静，搬家公司正往外拉东西，目标像是青山洼垃圾焚烧厂。”
　　“把东西都给我截下来，拉回局里让技术科的同事一样一样过筛子！”
　　小闻警官支吾着：“那个……有点儿多，上回咱们铲了满院子的死猫回去，范科到现在都没给过我好脸儿……”
　　“你是看他脸的时候多，还是看我脸的时候多？”
　　小闻警官一激灵：“保证完成任务！”
　　四十分钟后，蒋孝明进了一家连锁房屋中介的门店，一眼刀飞向不知从哪儿整了套西装上身的高强警官，后者的土豪人设瞬间崩塌成渣。
　　“很多别墅都装有家庭监控系统，现在房子没卖出去还是林木的，他很可能继续在运行这套系统监控室内。我是熟面孔不方便进去，你俩等会儿见机行事。”
　　绰号花姐的女警套上一件水貂毛大衣，小心将吊牌藏好：“放心吧蒋队，里面藏了只蚊子我们也能翻出来。”
　　她翻书一样翻了张脸孔，跟在中介小哥身后轻佻一笑挎上土豪强的胳膊，嗓音一波三折：“老公~~人家就喜欢大的~~~”
　　中介小哥迎风打了个哆嗦，还没开镜就演上了，怕不是遇上了假警察！
　　&&&
　　“所以，别墅里根本没有人？”蒋孝期撂下筷子看向蒋孝明，“你们的人最近不是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栋别墅么？他有什么方法把一个大活人运出去？”
　　“是啊，有什么方法呢？”蒋孝明吐出脊骨埋头扒饭，“可能，早在我们布控之前林木就听到风声提前把人转移了也说不定。”
　　周未面前的碗筷压根儿没动，听见这话呼地起身将蒋孝明面前那盆羊蝎子拖到老远：“那你还吃？！还不快去找人？”
　　“妹夫，警察也得吃饱饭才能干活儿，我这熬了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好容易赶上你家一顿饭……”
　　蒋队求告无门，只能把西蓝花炒胡萝卜拌进米饭里凑合吃。
　　蒋孝期把周未摁回餐桌边，拆了羊脊骨上的好肉投喂他，拆完的骨头顺给蒋队，蒋队默默流泪狂啃。
　　“你们不是还蹲到他买双人份食材和女性护肤品么？如果人质已经被转移出去了，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容易引起怀疑的行为，强迫症？仪式感？”
　　“谁说不是！”蒋队气得舍不得摔碗，“就是搞不懂变态怎么想！”
　　蒋孝期觉得，可能自己之前假意拉拢林木让对方觉察到了什么，林木会将魏乐融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如果他提前转移了人质，那从你们布控到现在起码也有小一周的时间了，他是怎么保证对方不脱离自己的控制呢？”
　　“有帮手吧，”蒋孝明冷哼一声，“但愿不是咱们家的人才！”他在暗指蒋孝腾。
　　“我跟队里的心理侧写专家聊过一嘴，他的意见是像林木这种带有某种情感偏执的嫌疑人往往有着异于常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他不会接受人质长时间失控，那样他自己的心理也会濒临崩溃。比如六七天这样，绝对不正常，也许他的购物行为已经表现出了某种类似幻觉的精神状态，幻想自己仍然和人质一起生活。”
　　蒋孝明看着两个听高数似的小学生：“听不懂吧？我也觉得有点儿玄幻，林木自己不就是个心理专家么，可能是医者不自医。”
　　“今晚我们的技侦会黑他别墅监控，只需两个小时，我带人进去搜证，不信钉不死他。到时候不管他把人藏到哪里，上天入地我也会挖出来！”
　　蒋孝期问：“你们什么时候行动？我可以帮忙拖住他，保证他不在你们搜查的时候突然回去。”
　　“我也可以！”周未急着咽下一口饭，筷子举成V形，“我可以突然晕倒，然后七哥把我送去林木诊所，装病是我强项，拖延两个小时问题不大。”
　　蒋孝期一票否决：“不行，不能让他随便往你身上用药扎针，我有办法，看在外公和我妈的情分上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感谢热心市民对我们警务工作的支持哈，”蒋孝明探身夹了一大块肉骨头，“放心，我们安排人预约了他一个钟的心理咨询，他开车回别墅需要二十五分钟到半小时，还有碰瓷预案这些……保证他两小时之内打扰不到我们。”
　　“吃饱了！味儿不错，盐再重一点儿更下饭——”
　　蒋孝明转身要走，被蒋孝期叫住：“等下，我想起林木诊所里那间心理治疗室，窗帘一角好像有个摄像头。如果没记错，心理咨询过程中的录音录像需要征得咨询人同意。”
　　这句果然引起了蒋孝明的兴趣，啪嗒一个响指打过来：“明白了！你是说他的心理治疗过程可能涉嫌侵犯当事人隐私，我让技侦查一下，如果属实我们也可以根据这个传讯他！”
　　蒋孝期有种模糊的感觉，他俩的思路似乎并不完全在同一频道上，只不过蒋孝明说得也有道理，但查无妨。
　　而后，事情进展超乎顺利，林木不仅没有在行动的两小时内突然返家，且整晚都没再回去直接住在了诊所里。
　　他这样的表现又太过坦然淡定，倒像个拼事业的单身汉。
　　&&&
　　周三，蒋孝期去见了蒋桢，毕竟如果蒋桢肯在这时站出来指证林木二十五年前涉嫌杀害蒋柏平，那么警方就可以顺理成章拘捕林木，蒋家不得不避嫌撇清自己，丢卒保车。
　　目前这种情形警方还不能急着摊牌，因为手里没有足够拍死林木的王炸，一旦蒋孝腾出手保他，人质有被灭口的危险。
　　新雪过后，天气愈发干冷，母子俩吃过饭在园子里散步。
　　蒋桢拢唇呼出一口白雾：“好快啊，又要过年了——”
　　蒋孝期从车里取出一大只礼盒，打开，里面是一件绛红色的长款大衣。
　　“小未送给您的新年礼物，他怕元旦的时候还是见不到您，就让我提前带过来。这是他自己攒钱买的，暗搓搓攒了好久呢！”
　　蒋桢摸着大衣柔软的绒毛，眼眸澄亮笑得温暖。
　　她也不说什么，直接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进车里，蒋孝期赶忙帮她将新衣服穿上。
　　“很合身，很漂亮。”蒋孝期看着开心转了一圈的母亲，“妈妈，谢谢你又多陪伴了我一年。今天我来，不是想逼你开口讲故事的，是我有个很长的故事想讲给你听。”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落下来，安静的。
　　母子俩沿着枫树林中的小路往半山腰走了很久，肩头渐渐披了层薄雪，身后一路长而崎岖的脚印，像他们相依为命走过的二十五年。
　　蒋孝期搀扶蒋桢迈上几级积雪的台阶，停下来等她休息，他讲的故事却没有停：“……那天在美术馆，他捡起对方掉落的鞋子追上去，跪在她面前帮她穿好，现在他一想起那天，就连在梦里也会自责地哭出来，后悔自己捡到了水晶鞋却没认出他前世的公主。”
　　“小未很小的时候，非常爱姬卿，却没想到姬卿喂给他的糖颗颗带毒，当他是个注定要牺牲的工具。后来他回了陈家，拼命赚钱给父母宽裕的生活，他的妈妈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自己养大的小金，在他快死去的时候担心人财两空。”
　　“魏乐融和他没有半分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看了那些照片和录像无数遍，他记住了她的每一个笑容，一路想象着她还活着，脑补她多么爱自己……他就剩下这么一个执念了，我不忍心让他再失去一次。”
　　“妈妈，无论你想保护的人是我、父亲，还是林木，我只想让你知道，究竟谁才真正值得你去保护——”
　　蒋桢缓缓抬起头，清冽的泪凝满双颊，她颤声说：“小期，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并不是我不想说出真相，也不是我在保护林木……而是林木，他曾经保护了我们母子俩……”
　　作者有话要说：
　　打完boss就该完结了，所以最后这部分需要把所有逻辑和线索交代清晰，收到一起，写得特别艰难，每一章都要改来改去写好久。
　　我尽量日更，感谢宝宝们佛系追文~~~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章
　　蒋桢原名叫林桢，出生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北方县城墨林，父母都是老师，上面有一个脾气随和的哥哥。
　　林思远和妻子对儿女管教严格，不知是不是因为哥哥林榆占尽了父母为数不多的好性情，林桢从小就倔强叛逆，承包了父母八成以上的棍棒教育。
　　“你外公给我们起的名字都是树，榆：木质坚硬、纹理通达，是雕琢成器的好材料；桢，坚硬的木头，凌冬青翠、贞守之操。”
　　蒋桢深吸一口林间的霜寒，恍惚如父母所愿化作一株不畏风雪的桢树，坚守绿意伫立在萧瑟山间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但父母于她，不是孕育树木的大山，而是专门考验她的风雪。
　　她一路向南，去丹旸，去碧潭，一路都在躲避她的风雪，寻找温暖的港湾。
　　“小时候很多事情不想记得了，梦里偶尔想起都是被罚，罚抄书、罚跪、罚晚饭、罚零花钱……我二十周岁才上大学，前一年本来也考上了，志愿被你外公偷偷改成师范，他觉得女孩子最好的出路是留在家门口端一只教书的铁饭碗，然后找个同样端着铁饭碗的同行结婚，再生两个孩子继续端起父母传下去的铁饭碗，这就叫做‘书香门第’……后来我考到丹旸外国语学院，他们很生气，认为学外语的将来尽干些崇洋媚外、浮华虚荣的工作，赚的是卖骨头的钱，那些叫做‘投机倒把’。”
　　林桢只身去大城市丹旸读书，林榆只敢偷偷把她送到火车站，父母更是扬言要跟她断绝关系，没给她准备行李和生活费。
　　当时林木已经在丹大医学院读到五年级，依然是个成绩优异却独来独往的局外人，他没什么朋友和娱乐，整天醉心学业。
　　林桢却意外地发现，林木的生活条件要比她、甚至比她想象的好很多，他并不需要勤工俭学补贴花销，甚至连衣着打扮也比在墨林时讲究了不少。当时她还半开玩笑地调侃林木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林木也只是赧然一笑。
　　正值二十岁最好的年纪，外院的女生又多，氛围难免攀比。
　　林桢虽不是虚荣的人，也有女孩子爱美的天性和自尊，林榆偷偷从牙缝里省出接济她那点钱仅够维持生存，其余都是林木在帮她。
　　林木这人也很怪，他帮人很少直接给钱，吃穿用度都是买好了给林桢送过去。
　　书籍、零食、日用品这些还都好说，林桢诧异于他连女生的衣服也选得很有审美，常常连外院那些见多识广的女孩子也非常羡慕。
　　林桢问他怎么懂得这些，林木支吾说是朋友帮忙选的，再追问是什么朋友，他只说是一个人特别好的朋友。
　　林桢几乎可以确定那是个林木非常喜欢的女孩子，她应该开朗、爱笑、家世良好、朋友很多，是和林木刚好互补的类型，她像一缕阳光照进林木灰暗的世界里，哪怕那个封闭的空间只有一条小小的缝隙，也无法避免这缕阳光长驱直入射进他的胸膛。
　　倘若林桢也是一个老实本分接受兄长投喂照顾的乖巧小妹，或许她的人生不会拐上那条方向不可控的狭路，遇到蒋柏常。
　　林桢无法心安理得坐享其成，一个学期过后开始打零工赚钱，到了大一暑假，她利用英语专业的优势找到一份楼盘销售员的临时工作。
　　当时的商品房市场没有如今这么繁荣和成熟，但却处在一个飞速发展的阶段，销售临时工可以按照业绩获得提成，非常有挑战。
　　蒋桢突然翘起唇角：“我就是那时遇到你父亲的，他当时四十多岁，看起来比你外公年轻很多。”
　　“在售的项目是个外国专家公寓，要求英语口语好一点，我每天一有空就背诵楼盘的英文简介，背得滚瓜烂熟，特别想卖一套房子出去，当时可以拿到三百块的提成，三百块是你外公一个月的收入，够我交一年学费，真的很多。”
　　“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半个月下来唯一认真听我介绍房子的客户就只有你父亲。他前后来了三四次，第一次是听我对着墙嘟嘟囔囔背简介，他让我给他介绍一下，我紧张到忘了面前站的是个中国人，噼里啪啦飚了一通英文，他忍着听完了哈哈大笑。后面几次渐渐聊到些别的，我那会儿一心想赚钱，心说这个人怪讨厌的，只看不买纯粹浪费我时间，但和他聊天又有点……放松、有趣。”
　　“直到我快给零业绩扫地出门了，你父亲突然说他要买一套公寓，我当时不是开心狂喜，而是震惊。他每次都穿一身普通的衬衫西裤，我以为他买不起那里的房子，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开发商的老板，我在把他卖的房子卖给他。”
　　“然后……故事就不新鲜了，他有我梦寐以求的所有，而我只是个二十出头除了梦什么都没有的普通女孩。周末我会住进那套公寓里，他不是每周都有空回家，但我终于觉得自己是有家可归的人了。”
　　“你当时知道林木为什么退学吗？”蒋孝期见林桢转头，便陪着她往山下走。
　　“能猜出一点儿，他没有跟我正面说过前因后果。”蒋桢将手插进大衣口袋，似乎有些冷，“林木爱恋魏乐融，我和你父亲同居，都是不被世人认同的畸形关系，我们注定只能在阴影里看守自己那片被切碎的阳光。所以，即便当时都清楚对方在经历什么和追逐什么，我们也从来没有摊开来说破过，算是一种默默的认可和支持吧。”
　　“听完你的故事，我才真正想通很多事情。比如当年他经济宽裕，很可能是姬卿在背后帮助他或者说报答他，包括他退学后能申请到美国的学校应该也是姬卿的功劳。姬卿很聪明，她知道林木是个值得投资的人，她也知道该走哪条路融入那个圈子，魏乐融是她的捷径。”
　　“我和魏乐融仅是一面之缘，我想那时候林木给我买的很多衣服，都是魏乐融帮忙挑选的，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接近魏乐融的借口。那两年我的身份见不得光，也不喜欢进到那个不熟悉的世界里，我只是留恋你父亲给我的安全感，我喜欢我们的小家。”
　　蒋桢咬着下唇，似乎在酝酿某种勇气：“那天……”
　　她惶然抬眼，望向了枯木掩映的那栋别墅，深呼吸：“……你们猜得没错，当时我就在房间里，我不喜欢这儿，虽然这里很大很豪华，我还是喜欢那间小公寓。你父亲和大伯在争论生意上的事情，我听不懂，当时怀了你又很嗜睡，在书房里看着看着书就睡了过去。”
　　“我被客厅里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惊醒，想开门出去看看……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蒋孝腾和林木也在，你大伯躺在地板上……他们，那个喷雾被对着空气，应该是放光了……他给他做人工呼吸，然后用力按压他，他捏住了他的鼻子，堵住他的嘴，压的也不是心脏，是胃……他一直在挣扎……”
　　蒋桢眼眶里溢满泪水，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躲开儿子的拥抱，像是怕他沾染到自己身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当时很害怕很害怕，整个人完全空白了，等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他们全都走了，别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你父亲发了条消息到我手机上，让我呆在房间里别出去，我知道客厅有监控，但只要经过几个小时前面的内容就会被自动覆盖，我猜他不想别人知道我当时在那里。”
　　“整个晚上我都独自待着，像等待判决的囚徒，就是那时候开始有逃离的念头，我想带着你远离可怕的事情，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悄悄生活。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放过我们，所以随便找了段视频假装发出去再删掉，我不知道这么做行不行，可是必须试一试。”
　　“天亮的时候你父亲带人回来了，那些人拿走了客厅里的监控录像，然后他过来房间看我。我求他放过我们，求他看在你的份儿上放过我们母子，我发誓永远不说出去，我还用假视频威胁他……那个情景，我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他像个无可奈何的观众，很荒唐。”
　　“然后他摘下自己的围巾给我戴上，把我送了出去……他问我需要他做些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但我带走了他的围巾，除了你，我只拿走他一条围巾。也许是不想蒋孝腾察觉出什么找我们母子的麻烦，他找了关系给我改了名字，用了蒋姓。”
　　所以许多年后，蒋柏常收到蒋桢织给他的那条带着榛形凸纹的围巾，才会有一瞬的怔忡恍惚。
　　她给了他一个优秀的孩子，也把她拿走过的唯一一样东西还给他了，他们之间仅剩的牵绊和情份都只有这个儿子。
　　“那件事之后，你见过林木吗？”
　　蒋桢点头：“见过，是我去找他的，我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是林木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回国后蒋桢见他的第二面，而第一面，他褪去了昔日兄长的温情，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他说他没有别的选择，是蒋孝腾让他这么做的，蒋孝腾还不知道我和林木的关系，也不知道当时我在别墅里目击到那一切，他让我尽快离开蒋家、离开丹旸，走得越远越好。他说蒋孝腾这个人心狠手辣，无论是知道我怀了蒋家的孩子，还是知道我那天在场，他都不会放过我。”
　　“他不许我提问，我问什么他也不会回答。他只说他手里有蒋孝腾主谋的证据，你父亲最终也一定会站在长子那一边，所以他用那个证据要挟了你父亲放我离开，如果我出了意外，他就和蒋家鱼死网破。”
　　“他还说，”蒋桢看了眼山路上缓慢迎过来的人影，语速飞快，“你父亲永远都把蒋生放在第一位，豪门里从来只分胜负不分善恶，赢不了的人还是早些离场最好。”
　　人影已经近到看得清面目，母子俩停下脚步，蒋桢转头对儿子笑笑：“告诉小未，今年也许有两位妈妈陪他过年，我，还有魏乐融。”
　　人影终于来到近前，女佣抱着驼绒披风气喘吁吁帮蒋桢穿好，才倒着气儿说：“夫人、三少，先生过来了，说这么冷的天您二位出来爬山可真是冬练三九，夫人冻着了会感冒的，快回去吧。”
　　蒋桢爱惜地顺了顺新大衣的下摆，跟着女佣往别墅回去了。
　　&&&
　　周四
　　东安分局法鉴室门口的走廊里像在开奢侈品跳蚤市场，衣服鞋袜、文玩字画、书本玩具、钟表香水一应俱全，甚至还有辆保养一新的女式自行车。
　　大家出来进去都得见缝插脚，活像勇闯雷区。
　　花姐隔着物证保护膜惊叹：“……这就是传说中的巴宝莉男香，好想吸一口……天啊，这表上的钻抠下来得有一克拉，不走字儿也不能扔吧……我去，跟这件比我那天没舍得拆吊牌的貂儿简直就是耗子皮……哎呦……啊啊啊……我的妈呀……”
　　蒋孝明对自家没见识的崽儿视而不见，一个三级跳蹿进法鉴室：“老范！什么结果？”
　　范科二话不说揪着蒋队的衣领把人往窗户上一按：“看楼下，早上新运来的建筑垃圾，足有半吨，你的人是不是把我这儿当垃圾处理厂了？！不瞒你说，就这个体量，我们科室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全干完了也得十天半拉月！到时候可别说我故意拖死你。”
　　“范科长，范哥！”蒋队赔笑，“我这儿真指着你续命呢，您给想想办法？三天之内不钉死那老小子救出人质，刘局要扒我的皮，您不忍心看是不？”
　　“我很忍心！”老范坐回显微镜旁边，换上新的载玻片，“毕竟我刚看过十几只腐皮烂肉的死猫，心理承受能力显著提高。”
　　年轻女法医从里间比了个OK的手势，范科长立即抛却个人恩怨打开电脑：“说正事儿，我们对比了别墅2地板缝隙和别墅4花盆土壤中发现的作物样本，确认分别是粟米和黍米，且分别属于相同产地、具备同源基因、保存时间均超过二十年，也就是说，嫌疑人曾经居住过的两处别墅里先后出现了来源相同的作物颗粒。”
　　范科长敲击键盘，屏幕上画面更换，显示了一只装满婴儿衣物的整理箱，细部放大图同样出现了熟悉的黄色作物颗粒。
　　“这个箱子来自别墅5，也就是周夫人别墅里运来的抛弃物，经过比对，也是同源的两种米粒。先别激动，看这里，”范科长用鼠标圈画整理箱的卡扣位置，“这里提取到一点织物纤维，是红色的棉线，所以我们推测那个装有米粒的婴儿枕应该曾经被收纳在这个箱子里，取出时不慎被卡扣边角刮破，才发生了少量遗撒。”
　　蒋孝明手指快速叩击膝盖，脑内飞转：“干得好！这说明撒米的人曾经出现过在这三处别墅里，如果是魏乐融，她极有可能是故意留下的求救信号。可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留下指纹或血迹会不会更直接？”
　　“暂时没有发现魏乐融的生物信息，指纹和血迹都没有。”范科长否认得很无情。
　　“证据还不够硬，”蒋孝明挠着下颌茁壮的胡茬，“老范你帮我想想，如果你是嫌疑人，会用什么理由解释到处撒米这种行为？”
　　范科长颇沉思了几秒钟：“em~~~我其实是在进行一组小米和黄米的无土栽培对比试验，分别以柔软织物和复合板材为培养基，对了，花盆里那些是对照组。”
　　蒋孝明站起身，同情地拍了拍老范的肩：“范哥您还是专心法鉴这块儿一百年不变比较好，违法乱纪的事儿就不要考虑了。楼下那些真不是我故意的，赶巧人家扔完东西转头就重新装修，拜托！拜托了！”
　　“蒋队！”小闻警官抻着脖子站门口隔山隔海地往法鉴室里看，正犹豫You jump还是I jump的问题，就见蒋孝明一个飞跃差点儿把他哪儿来的撞回哪儿去。
　　“蒋队，林木诊所监控的技术分析出来了，根据服务器上恢复的部分信息数据来看，他并没有对咨询对象进行无差别拍摄，不过每次与周未就诊时间相同的录像都被同步传送到一个固定的IP终端上，具体位置应该就在林木现有的那套别墅！”
　　“你说这人可真够变态的啊？”小闻警官晃头慨叹，“非法囚禁人家养母二十多年不说，还偷窥年轻隽美男子这是什么奇葩的取向？！”
　　“不是林木在偷窥！”蒋孝明突然停住脚步，调转方向沿步梯向下疾行。小闻警官不明所以顺腿儿跟了上去：“那是谁，谁在偷窥？”
　　蒋孝明直出大门解锁指南者：“魏乐融，是林木在给魏乐融看周未的录像，这很可能是他控制魏乐融的手段之一……我突然有个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08 11:00:00~2020-04-15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留三衣 7个；一只洋桔梗 3个；yue 2个；Depression、、杉抹微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20瓶；浮生若梦、冲冲冲啊、simeo 10瓶；比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蒋孝期泡了两大杯咖啡分给蒋队和小闻警官，挨着周未坐到沙发对面的地板上：“现在能确定那个小枕头被拿出去的时候，箱子是在姬卿别墅里么？”
　　蒋孝明摇头：“那确定不了，也有可能原来放在周家大宅，之后才存到姬卿别墅那边。至于具体什么时候拿走的婴儿枕，就得去周家实地调查问问佣人什么的，这个暂时来不了，影响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端起咖啡牛饮：“要说搜查林木的别墅我干就干了，真把人摁住局里还能给我兜着点儿。跑周家翻东西这事儿太大了！要不是姬卿自己主动断舍离，我们还捡不着这个漏儿呢！”
　　“有什么关系么？”周未来回看看俩人，“不管在哪儿，能到林木手里就肯定是姬卿拿的！”
　　蒋孝期耐心给他解释：“如果在别墅，姬卿很难抵赖，因为那地方除了她和季涓别人不会去。如果在周家，那可能动手的人就太多了，姬卿百分之百不会承认是她拿走了枕头。魏乐融那条丝巾已经找不到了，仅凭现有的证据就算她承认和林木认识，也定不了她的罪。”
　　蒋孝明和小闻警官双双点头附议，周未气得捶了下地板。
　　他不喜欢做证明题，明明条件和结论已知，非得一步一环推导出所有过程才能得分，逻辑不是他的强项。
　　“姬卿的别墅哪年买的？”蒋孝期偏头问周未。
　　周未认真想了想：“02还是03年吧，在她和周恕之结婚前后。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候我才五六岁。”
　　蒋孝期脑补出一只四头身的周未宝宝，大眼睛大脑袋西瓜头，感觉过分可爱，忍不住抬手在他后颈上捏了捏，捏得周未缩着脖子耳朵都红了。
　　“是2002年8月购买，”小闻警官埋头翻笔记，予以直男的无视，“他们婚礼在03年10月10日，距离魏乐融失踪五年又三个月——”
　　蒋孝明补充：“林木的第二处别墅入住时间也在03年，后来因为那个偷窥狂的举报在05年搬离，也就是说婴儿枕到林木手里的时间早于2005年，这也无法排除东西是从姬卿别墅拿走的，同样也无法证明。”
　　他说完给小闻警官使了个眼色。
　　小闻警官突然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呃……那什么，关于前面说过的林木诊所录像的问题，我们蒋队……哦不是，我们警方有个初步的想法……”
　　“别想！”蒋孝期精准飞出眼刀插向自家兄弟，蒋孝明羞愧捂脸。
　　周未总算及时破译了他们的颜文字，抓住蒋孝期一条胳膊摇晃：“这个可以想！真的！我保证完成任务——”
　　蒋孝期转而瞪向周未：“那不是你的任务，你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蒋孝明暂时扯下脸皮，热锅蚂蚁似的满屋爬：“要不是时间紧急，我们绝不会采取这种涉及非警务人员参与的行动，这么做也是为了尽快解救人质。林木的偷拍一定是为了稳定魏乐融的情绪给她看的，所以只要周未出现在监控范围内，对方就一定会连线观看，到时候我们的技侦可以在几十秒最多几分钟之内确定人质藏匿的位置，一击必中！”
　　“你们放心，如果周未肯协助我们的行动，我会派一队人守住林木的诊所，另外增派一队随时支援。我们在他身上放监听随时了解现场的情况，无论是他主动呼救还是监听异常中断，我们的人三秒钟就可以突上去直接抓人，绝不会让林木有伤人的机会。”
　　“如果他诊所里藏了专业杀手呢？”蒋孝期目光冷沉，从蒋孝明的信誓旦旦上移开落到周未脸上，“一秒钟就能要命，你们三秒突上去有什么用！”
　　周未急切地摇头：“不会的七哥，你这是创伤后遗症，林木没有理由让我死对不对？如果真是给魏乐融看的，他不会故意伤害我来刺激她，上次的杀手也不是针对我，要我的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就让我去吧，我以前答应过你什么事情都不再瞒着你偷偷做，所以我现在求你，求你让我去……七哥，那是我妈妈啊，如果桢姨有危险你肯定也非去不可是不是？你就同意我这次……啊？”
　　蒋孝期微蹙眉心看着他一语不发，他承认这个计划确实可行，而且是在现有情况下最快最优的选择，他也理解周未的迫切，换成是他也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可惜换不成他，只有周未能做这个饵！
　　“小未离开周家差不多有三年？两年多了吧，”蒋孝明再接再厉，“我猜测林木会定期给魏乐融看一些他的照片视频，很可能还利用周未的安全胁迫过人质就范，不然他不一定能成功操控对方这么多年。之前在周家的时候好说，只要姬卿配合，林木随时可以拿到最新鲜的影音资料，偷偷安排直播也不是难事，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蒋孝明指指周未：“他这么宅，又被你看得紧紧的，老天爷见他一面都难。所以我猜林木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一定会咬钩！”
　　周未狂点头，越发觉得蒋队此屁有理：“没错，七哥！这方法要是能找到她，我干什么都值得……再有三天就过年了，我真想让她早点回家，我不想她再被那个畜生多关一年，七哥？”
　　如果周未耍横，蒋孝期或许还能忍心呛着他不让他去，现在人家温声软语跟自己好商好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左一个七哥右一个求你……
　　这就像当年胖成球儿的小七钻到怀里打滚儿蹭吃的，小爪儿晃来晃去也不挠人，翘起尾巴呜喵呜喵，根本无法拒绝。
　　“你打算，装什么病？”蒋孝期无奈地问。
　　啊？啊！这是同意了！周未高兴地猫扑上去，勒得蒋孝期一个趔趄：“都行都行，我保证装一样像一样，失眠多梦、腰膝酸软……你们说了算！谢谢七哥，你最好了，我最爱你！”
　　小闻警官：“……”笔记吓掉了。
　　蒋孝明：“……”你腰膝酸软可能不是装的！
　　“我有个条件，”蒋孝期满怀的熊孩子，抬头看向蒋孝明，“我得跟你们在现场，我也要有监听他的权限。”
　　“没问题！”周未抢着答应，好像他这个编外鱼饵能做得了渔夫的主一样，“这不小意思么，是吧蒋队？”
　　蒋孝明深知突不破这层底线，勉强点点头：“行，到时给你监听权限，但你不能擅自行动，一切听警方指挥。”
　　“小闻，赶紧调二队过来，咱们得提前定一下行动预案……”
　　“那个具体什么毛病，要我看最好还是精神方面的吧，给他个理由把你往目标房间安排，小未你先自己想一个……”
　　“这都两点了，让花姐过来路上买几张披萨咱们凑合一顿，今晚行动成功蒋总请大家进围城哈！”
　　公寓客厅成了“仙蒂瑞拉行动”的临时指挥部，命名灵感来自周未曾经捡到魏乐融的高跟鞋。
　　行动总指挥为丹旸市公安局东安分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代号“圣地亚哥”，取自《老人与海》中主人翁老渔夫的名字。
　　周未这个鱼饵坚决抗拒当那条被鲨鱼啃成骨架的大马林鱼，于是花姐给他取了个洋气又可爱的代号“Nemo”，《海底总动员》里面那只调皮勇敢的橙色小丑鱼。
　　“库巴”，这是马里奥铁粉高强警官给林木起的大反派代号，正是大魔王库巴掳走了蘑菇国公主碧琪才遭致广大玩家一遍遍刷它。
　　魏乐融的代号直接简化为“公主”，希望她能带着所有人的爱，加持到童话里的美好结局，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主角分配完毕，小强警官说：“我就叫马里奥。”
　　花姐：“LuLu Flower！”
　　小闻警官：“大天狗……容易笑场的话我换一个？”
　　圣地亚哥·孝明：“配角不必拥有姓名，太难记了，像乱入了什么综二次元的网游漫……快点儿吃，吃完给人收拾一下，不然还得我弟干活儿。”
　　&&&
　　同样不必拥有姓名的亲友团独苗儿成员蒋孝期在五点左右给林木手机打了一通电话，提前帮周未预约了一个钟的心理咨询。
　　这样做的目的是给林木预留出通知魏乐融或其临时监控人准备收看直播的时间，这个准备时间不能太长以免对方设置防追踪手段，也不能直接上门不给人家准备时间。
　　林木建议把咨询安排在当晚七点半，前面他还有一个预约的患者就诊。
　　蒋孝期看了眼蒋孝明给他的手势：“可以，那我到时候送他过去。”他感觉不出林木语气有什么异常，心却始终悬在半空。
　　“蒋队，”花姐晃了晃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一粒小小的隐形入耳式耳机，面露为难，“怎么办？他没法用这个——”
　　蒋孝明正单手擎着pad在给二队分配布控位置，闻言啪地抽了下自己脑门儿。
　　周未的听障根本无法上警方全套的双向监听通讯设备，他全部的听力只能依靠助听器实现。蒋队也不知是真忘了这茬儿，还是假装黑不提白不提怕鱼饵家属逮着bug不同意他配合行动。
　　反正这会儿蒋队煞有介事地走过来，虚心征求意见：“只上监听吧，行吗？”
　　“没问题，”周未知道不用那个隐形耳机，就只能是警方单向接收他这边的声音，而他无法通过这种隐蔽方式获得警方反馈的信息或指示，需要自己更加留意周围的环境和随机应变。
　　周未注意到蒋孝期的脸色又沉了一些，赶紧安慰：“我知道，我的任务很简单，正常情况下装病，异常情况叫救命，两个都是满点技能。”
　　蒋孝期接过花姐递来的金属装饰扣别在周未毛衣的领口靠下一点，那是个伪装的监听器，“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还好，我那件蓝毛衣领口上就有两颗装饰扣，灯下黑反而不容易被发现。”周未特意选了这件白色青果领的毛衣就是为了能露出颈上戴着的那粒小金豆，他的妈妈会看到他戴着她亲手为他戴上的小金豆，她一定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回家。
　　“再背一遍暗语。”蒋孝期不放心地调整钮扣的位置，觉得放在哪里都很显眼。
　　周未任他摆弄：“你这儿变化不大，就是他的监控摄像头已经开了；去卫生间，就是需要找借口尽快离开；突然有点儿头疼，是发现不能轻易化解的危险请求支援。窗外有车按喇叭吵架是解救行动中止要立即撤离，放烟花则是需要尽量拖延时间稳住对方。”
　　“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药物注射或口服，不接受催眠，不入口任何食水，不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对方……七哥，我跟你比是废了点儿，但也不至于刚不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吧？”
　　蒋孝期用力拉上他的外套，扣着衣领将人拖到自己近前：“战五渣都无法禁锢你傻傻的勇气，我现在就后悔答应你去了！”
　　“啊，不要不要。”周未小声说，趁别人都忙着不注意，飞快凑到蒋孝期脸上啵唧亲了他一口，“老婆乖乖等我回来哦——”
　　“噗——咳咳咳咳——”花姐喷了满键盘的咖啡，慌乱撸下测试监听的耳机狂抽纸巾到处擦。天啦噜！资深腐女的她这就逆CP了吗？现实果然更魔幻。
　　“现在是六点四十三分，大家按照计划分头行动，前后门的位置必须守住。”蒋孝明准备带队出发，抬手向堂弟示意，“你的车可以先停银河路东口那条商业街，那里能接收到行动通讯，假装吃个饭喝个咖啡什么的，不要提前到。”
　　蒋孝期点头，换上和周未同款的大衣：“你上周还去过那条商业街，干什么的？”
　　周未翘着唇笑起来：“当然是给你买新年礼物啊！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准备，只有三天时间了。”
　　“买的什么？给我参考下。”
　　“这个参考不了，知识产权很值钱的！”周未趁着两人不在通讯范围内，赶紧吃老婆的豆腐，咬到对方连下颌都红了，“你还要多买一份岳母大人的。”
　　“岳母不是有礼物了么？我买丈母娘的。”蒋孝期咬回去，所有霸道都印成了唇上的温柔。
　　&&&
　　7点25分：白色R8由东向西驶来，停进距离林木诊所一百五十米远的收费停车场。
　　“Nemo可以游进大海了。”蒋孝期的通讯中传来花姐的指示，他陪周未一同走进林木的诊所，被护士引至二楼步梯转角的开放式休息区稍等。
　　蒋孝期看了眼走廊另一端的心理咨询室，直线距离大约五十米，博尔特也要跑五秒，鬼才信蒋队的三秒钟可以突上来！
　　明明坐在这里就能看到等会儿周未要走进的那扇门，他却生出一种遥远的距离感，仿佛门内藏着个异次元空间，会吞噬他最宝贵的东西。
　　蒋孝期心神不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包括案件进展中的某些顺利也显得可疑起来，他抑制不住地紧张了。
　　“蒋先生，”前台护士又叫了他一遍，蒋孝期才恍然回神，发现周未已经站起身，“林医生在里面等，您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喝点咖啡。”
　　周未冲他挤了下眼睛跟着护士走向那个房间，闻了整个下午浓咖啡的蒋孝期对面前的苦香产生一种生理性厌恶，他的耳机中传来队内通讯。
　　“库巴和Nemo就位，房间遮了半扇窗帘，但能观察到入门方向和半张沙发椅，一切正常。”
　　“圣地亚哥收到，继续密切注意目标房间，一旦窗帘全遮就上红外热成像仪。”
　　“后门一切正常。”
　　“前门正常。”
　　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蒋孝期终于从耳机中听到了周未的声音。
　　“你好林医生，你这儿……变化不大。”
　　技侦的电脑屏幕上飞快滚过一串串字符，在网络世界中化作无数条延伸的触手扼向罪恶的咽喉，同时也伸向求救的那双手。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警方MPV指挥车内，技侦的白客小哥运指如飞，爆语连珠：“……果然用了代理服务器隐藏IP，不过这个淘宝价十块钱的马甲真的好敷衍啊，简直薄到一戳就破让我完全没有暴击的爽感。”
　　“废话少点儿吧具体什么地方？”蒋孝明抻长脖子盯着完全看不懂的电脑屏幕，两三分钟之后，画面上开始出现卫星地图，灰灰绿绿的一片区域随着细部的不断放大逐渐清晰起来，“郊区？”
　　白客小哥嫌程序展开太慢，手动干预了几下：“丹芝高速出城方向，紧邻郊野森林公园，彼岸春庭……这好像还是个没开盘的别墅区？”
　　“一、三小队注意，丹芝高速出城方向12.7公里彼岸春庭，目标是个待售别墅盘，没住户的情况下注意隐蔽，务必保障人质的安全！”蒋孝明拉上冲锋衣跳下车，拍了拍二队队长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捞人质，那边一旦解救成功，第一时间给我上去把人摁住。”
　　二队长闭麦，看向诊所方向：“就怕楼上那位蒋总不听我的，您撤了我哪儿压得住他？要不你留下，我去，反正郑队也过去。”
　　蒋孝明稍一犹豫：“那行，那边不清楚具体情况，老郑带着旧伤只能动动嘴，你多带两个人，让兄弟们小心。”
　　“只留高强和闻子他们几个行吗？万一……”
　　“我这儿还有一队外围可以用，搞不好这边是条大鱼，恶龙其实在那头守着，”蒋孝明晃手催他快走：“不管背后是谁，务必给我漂亮拿下！”
　　&&&
　　时间回溯7分钟，7点32分：周未走进那间他不止一次来过的心理咨询室，余光迫不及待向窗帘一角的摄像头扫过去，确认工作指示灯亮着。
　　周未想起一句名言：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如果镜头的那边连着他的妈妈，真是太好了！
　　警方很快便会飞驰在解救她的道路上，他迫不及待要把这个讯息传递给外面的警察，他甚至有种穿越重重时光快要触碰到她的错觉。
　　这么想，周未感觉胸口被某种又轻又暖的气体胀满，他偷偷做了个深呼吸才转身面向林木，努力警告自己不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厌恶和愤怒。
　　“你好林医生，你这儿……”
　　周未脱下外套正想挂到进门处挨着茶水台的衣架上，表情倏然凝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错愕、愤怒、惊恐和厌憎……所有的情绪毫不犹豫争相透过他与林木的那个对视，射入另一双冷沉的眼眸中。
　　林木挡在门口，身形被周未遮住，他动了动唇：二选一，你要替她么？
　　周未双眼中一瞬蓄满了泪水，他恼羞于自己的慌乱和懦弱，继续抬手将外套挂在一件绛红色的长款女士大衣旁边：“……变化不大。”
　　他再次转头看向林木，几乎用尽全力抵御内心翻涌的情绪，眩晕和颤抖只会将他置于更加危险的窘境，他不能这样被情绪左右，他需要思考。
　　周未用力深呼吸，复制了林木的方式，唇语：她在哪儿？
　　林木忽然笑了。周未瞬间明白，林木竟然也懂唇语，他的表现令林木觉得满意。
　　“周少很久没来了，我以为是我这个医生能力不够让您失望了……”
　　走廊休息区，蒋孝期的视线半秒都不曾离开过那扇关合的房门，耳机中同步传送着门里的对话。
　　“……还好孝期仍然选择信任我。”林木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好像他真的感觉十分欣慰。
　　周未说：“林医生太谦虚了！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蒋孝期听到这句，忽然挺直脊背几乎是想站起身的动作，周未的语气不对，外露的情绪过于明显，这让他本就绷紧的神经又给重重扯了一下。
　　是林木的那句“周少”让他感觉不舒服吗？周未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计较一点细枝末节的称呼，还是他演技炉火纯青到细节完美，还是自己过度紧张想太多了……
　　蒋孝期咽下一大口苦咖啡，喉咙里烧起浇不熄的火焰。
　　跟着监听里传来细微的碰响和水煮沸的声音，林木应该在泡茶，周未说过，他每次就诊时林木都会泡茶，那种好喝的玫瑰茶容易让人犯困，他曾在这里聊着聊着就睡了过去。
　　蒋孝期反复叮嘱他，这回一定不要喝任何东西。
　　“谢谢，”林木似乎并没留意到周未语气和态度的不寻常，声调平稳地继续问道：“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心脑血管的问题跟情绪和作息有很大关系，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什么都不在乎。我猜猜，你最近是睡眠不好吗？”
　　话题回到咨询上，蒋孝期稍微松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掌心里搓了搓，他可能真的过度紧张了。
　　林木的确没什么非要伤害周未的理由，周未现在的身份与周家无关，他身上也不绑定任何利益，更没有能威胁到林木的能力或证据，唯一的危险关系只有自己。
　　蒋孝期直觉林木没把自己当做敌人，但对于性格扭曲的人来说，并不会仅仅攻击敌人不是么？
　　蒋孝期心中的不安始终无法得到纾解，他强迫自己考虑一点好的结果，比如魏乐融被成功解救，然后就是林木被捕。
　　蒋孝明抓住林木之后，一定会追查审讯他关于二十五年前蒋柏平的案子，而前一天他和母亲的谈话似乎也预示着蒋桢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已经被他们争取到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待林木的落网，冤屈之人得以昭雪，罪恶之人接受制裁……
　　指挥车里，蒋孝明一直透过覆膜玻璃注视着诊所门口，技侦电脑屏幕上那个定位了周未手机的小红点儿稳稳停在平面图的固定位置。
　　他开启对讲：“老鹰，报下房间情况。”
　　观察员马上回话：“两人刚在进门处闲聊，库巴泡了茶正端到会客沙发那边，有窗帘遮挡，看不到Nemo坐的位置，可以看到库巴坐在最外侧单人沙发上。”
　　观察员努力调整望远镜的角度，结果并不特别理想。
　　首先是观察距离较远的问题，林木的诊所位于某小区配套的底商，目标房间正对着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城市主路和宽十余米的绿化带，而主路对面唯一适合作为观察点的仅有一处老旧的塔楼小区，且与目标房间不在一条直线上。
　　其次，观察员好容易避开树木遮挡选定了一处位于目标房间两点钟方向的三层居民住宅，却发现对面挡了半扇窗帘，这导致他原本不佳的观察视角又被削减了一半。
　　还有眼下的环境条件也不利于远距离监视，十二月底的丹旸日落时间为晚4点55分，到了7点半之后已经完全黑天，必须借助目标房间本身的照明进行观察。
　　值得庆幸的是，鱼饵家属可以坐在目标房间的走廊里，确保这一窗一门的现场形成完全掌控在警方耳目中的“密室”。
　　观察员再次报告：“现在库巴从外侧沙发起身，向房间里侧走过去了，我暂时看不到两人。”
　　蒋孝明切回监听，周未的声音清晰传来。
　　“是，睡眠不好，我常常做噩梦。”他的尾音有些心不在焉，也许是演技需要，蒋孝明没太在意。
　　林木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在思考：“你有没有平时很喜欢听的音乐，我们先来听一段音乐放松一下，在这个过程中你如果感觉到疲惫就躺去那张椅子上，我记得你从前还说过这椅子很舒服，你应该很喜欢这种柔软安全的感觉对吧？”
　　“See You Again，”周未说，他声音很轻，似乎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很快，乐声响起来，是没有唱词的纯音乐，编曲经过柔化的旋律同样如汩汩流淌的忧伤和思念。
　　匕/首锋利的尖刃划破蒋桢脖颈的皮肤，她殷红的血像周未的眼泪一样滴落下来。
　　蒋桢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不知什么时候被林木藏匿在房间里侧的柜子里，现在她被他拖出来，用利刃抵着咽喉。
　　柔和的音乐中，林木看着周未，像吐信的毒蛇。
　　他说：你要快点决定，不然就没有妈妈了。
　　然后，他牵着嘴角笑起来，像大人在用一只棒棒糖诱哄小朋友那样。
　　周未坐在靠墙的沙发上，脸颊爬满泪水，他不敢发出声音求救，只能用力摇头：不要，不要伤害她，她是你的妹妹——
　　他祈求林木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点人性，那也许是林思远一家最初照进他内心的光，让他放过自己曾经爱护的手足。
　　林木的刀尖压得更深一点，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蒋家抓走了小融，我没办法，只能让警察帮我把小融救出来。
　　但他们救出小融就不会还给我了，我知道，所以我要跟他们交换，用你，或者用她！
　　孝期会换的，哪一个他都会答应！
　　我也舍不得我的妹妹，所以，谢谢你能来，代替她。
　　你是好孩子对不对？你妈妈说你是好孩子。
　　你妈妈很爱你，他的妈妈也很爱你，好孩子，你也爱妈妈对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你很没用，是个寄生虫、废物，除了命好一无是处！
　　你从前依靠周家，现在又依靠蒋家，你什么都没为他们做过！
　　他们凭什么爱你？妈妈凭什么爱你？
　　音乐快停了，你想好了吗？
　　妈妈很疼的，你舍得吗……她这样的身体，应该坚持不了太久……你要快点决定呀孩子……
　　想不想让警察早点儿找到你妈妈？我也想……所以你要乖乖听话……
　　周未抬手掩住口，硬生生吞下无法抑制的哽咽，泪水淹没指背。
　　他真的很没用，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妈妈还生死未卜，警察的行动是否能够成功还未可知，而七哥的妈妈昏迷不醒，她在流血，血水已经染红了她白色绒衫的领口。
　　林木清楚他所有的要害，他说出的话远比他手中的刀刃更加锋利。周未毫无还击之力，他早已溃不成军。
　　他曾经答应过蒋孝期，无论任何危险出现，第一时间和第一选择只能是求救，他又做不到了，七哥一定非常非常生气。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蒋桢涉险而自己明明有机会救她却什么都不做，妈妈不能有事，魏乐融不能，蒋桢也不能……
　　音乐播放器的倒计时即将归零，周未用唇语说：你放了她。
　　林木看了眼茶几上那杯渐冷的玫瑰茶：喝下去！
　　周未伸手拿起茶杯，另一手盖住了领口的监听钮扣，他努力不发出吞咽的声音。
　　这杯茶的味道比从前苦很多很多，几乎是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就让他感觉舌尖发麻，但他还是忍着恶心全部喝了下去。
　　你放了她，放了她……周未垂下手，空杯子歪在沙发上淋出一道水痕，他用力动了动嘴唇，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声音，但他的内心在用力大声呼喊。
　　渐暗的视野中，周未看见林木把蒋桢小心地移上了沙发椅，用医用纱布包扎了她侧颈的伤口。
　　跟着他走过来，扯掉那颗刚刚被自己用手盖住的装饰钮扣。
　　再优美的乐声放在监听人员的耳朵里都是种度秒如年的煎熬，因为这段时间里监听对象一语不发，几乎处于失联状态，观察员也观察不到会客沙发的位置。
　　就在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极限时，耳机中突然再次传出两人的对话。
　　“这样可以吗？”
　　：“嗯，那开始吧。”
　　“你吃过晚饭了吗？”
　　：“来之前，刚刚。”
　　“那很好，我这儿的椅子很舒服，也许等会儿聊着聊着你会睡着，既然刚吃过就不必担心睡着之后又很快饿醒了。不过，睡觉的时间也是收费的，毕竟很多人只有来这儿才能好好睡一会儿。”
　　……
　　……
　　7点49分：蒋孝明接到一通内部电话，技侦对周未绑架案的道路交通视频重新做了车辆载重分析，根据当时市内不同路段摄像头拍到的姬卿驾驶那辆装有一亿赎金皮卡行驶中的十一段有效影像，结合车辆的行驶速度对比分析了车辆经过减速带时的颠簸幅度，得出结论：车辆应该在驶离第一处赎金抛投点后载重发生过重大变化，极有可能赎金已在第一地点全部交付完毕。
　　市局决定根据这一重大突破，重启对十三年前周家绑架案的侦查取证。
　　蒋孝明凌空一拳挥出去，嚯！吓了白客小哥一跳。
　　“怎么了这是？蒋队。”技侦的电脑画面在定位图和纷飞代码中来回切换，白客小哥不知又在黑谁了。
　　“高兴！”蒋孝明对小弟工作时间搞副业有点儿不满，“弄什么呢这是？不好好盯梢！”
　　白客小哥双手不停：“闲着也是闲着，试试能不能黑进那只摄像头，省得观察员累瞎眼了。”
　　蒋队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小子，有觉悟，好好干！”
　　“观察员报告目标位置，”蒋孝明同时在内心估算行动队还需要多久才能到达人质所在的彼岸春庭，刚刚他查了下，那居然是一处蒋生开发的别墅盘，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还真是跟蒋家脱不清干系。
　　“报告，Nemo躺在沙发椅上，我这里只能看到膝盖以下，暂时看不到库巴的位置，他被窗帘挡住了。”
　　周未用不了耳机的确有点麻烦，蒋孝明无法远程给他指示，彼岸春庭在行政区划上已经是郊区范围了，路有点儿远，还希望他能多拖延一阵。
　　蒋孝明想了想，拨通高强的手机：“放烟花，不要带响的。”
　　他只能通知周未，不能让蒋孝期知道。
　　……
　　……
　　“如果你要去遍布野兽的原始丛林中一处僻静的山洞里度过一晚，除了身上已有的装备只能再带一样东西，你会选什么？”
　　：“有选项吗，还是带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我会带着……光。”
　　……
　　蒋孝期在耳机中听见这句，胸口猛然一跳，某种不安似乎又具体了几分。
　　如果魏乐融得救，林木被捕，魏乐融失踪案告破。
　　然后呢？周未的绑架案呢？林木会供出姬卿吗？
　　蒋柏平的谋杀案呢？林木会供出蒋孝腾甚至蒋柏常吗？
　　蒋桢说，林木告诉他那件事情的主谋是蒋孝腾，他手里有他的犯罪证据……
　　那么蒋孝腾放任林木被捕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因为林木落在警方手里相当于他的犯罪证据也有随时暴露的危险，如果林木为了立功表现站成污点证人指证蒋孝腾，那他就死定了！
　　蒋孝期蹙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依然是林木和周未交谈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某种神经麻痹药剂，让人捉不住重点。
　　他努力集中精神思考，如果他是蒋孝腾应该怎么做？灭口林木是最好的选择吗？
　　不不不，林木死了，蒋孝腾也无法确保能够拿回自己的罪证，还有蒋桢会站出来指证他，更有可能林木会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将证据曝光或交给蒋桢，这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最好的方法应该是……
　　蒋孝期脑中飞转，最好的方法应该是让林木永远闭嘴，自己担下所有的罪责！
　　让林木闭嘴，有什么方法让他闭嘴？
　　魏乐融！
　　蒋孝期的目光几乎要烧穿那道门板，一如那个张牙舞爪想要冲破最后屏障的魔鬼念头……
　　所以，并不是林木转移了魏乐融之后能够忍住不去见她，而是他也不知道魏乐融究竟在什么地方，魏乐融现在应该在蒋孝腾手里！
　　蒋孝腾只有拿住魏乐融，用她威胁林木认罪，自己才能逃脱法律制裁。
　　接下来，接下来应该怎样？！他想不清楚了。
　　蒋孝期心里很乱，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过去，他企盼自己也能得到灵感之神的眷顾，几步之内理清所有的纷乱。
　　林木卖房、警方搜查、发现监控、设计诱捕……
　　所有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到仿佛有人专门在给他们铺路，诱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进决战的修罗场。
　　因为，林木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找出魏乐融，所以他需要警方替他找到并将人带出蒋家的控制。
　　再然后，林木会甘心让魏乐融从此自由、一别两宽吗？
　　不会的，他不会！
　　他怎么从警方手里夺回自己的半生执念？他凭什么跟警方做交易！
　　7点59分：蒋孝期脚步加快，然后跑起来，越跑越快……他终于触碰到那扇门了。
　　耳机中突然传来蒋孝明的声音：“鱼饵的定位突然离开诊所沿银河路向西移动，目标房间摄像头被遮挡，闻子带人突上去！小强跟我去拦截！所有人，行动！”
　　蒋孝期的拳头砸在门板上，跟着退后用力踹上门锁，插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隔壁有医生和患者跑出来，贴着门探头往走廊里看。
　　“退回去！所有人关好门！”小闻警官身穿防弹衣带人冲进走廊，两三个刑警个个手中握枪。
　　看热闹的又一股脑尖叫着退回门内，噼里啪啦一阵关门声。
　　蒋孝期用力重复踹门的动作：“小未！开门！”
　　耳机里依然不断传来林木和周未平静的交谈声，林木说话的时候更多，好像更愿意拖住时间的人不是周未而是他。
　　他们仿佛处在和门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次元空间，蒋孝期所有的不安落实了，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悍戾阴沉。
　　小闻警官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个时候林木出现在蒋总面前，蒋总会毫不犹豫夺枪崩了他。
　　“蒋总让开。”
　　就在小闻警官举枪瞄准门锁的一瞬，蒋孝期一脚踹掀了门板。
　　8点整：蒋孝期抢在所有警察之前冲进去，全然不理会门内可能潜藏的危险。
　　他抱起躺在沙发椅上的那个身影，脸上满是被震惊冻结的痛色：“妈？妈——”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四壁空空的房间，屋内根本不见周未和林木的影子，只有放在蒋桢身边的播放器仍在对着那枚他亲手为周未戴上的装饰钮扣不断播放录音。
　　“所以，你最不喜欢黑暗是吗？”
　　：“是，我不喜欢黑暗，除非光就在身边……”
　　周未的声音隐隐透出笑意。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12月28日，周四，晚11点46分
　　段正纯医生挂职的私立医院接诊了两位特别患者，一位是有望成为蒋家主母的蒋桢，另一位是失踪二十三年已经被法律视同死亡的前周夫人魏乐融。
　　正因如此，这家医院不得不临时采取了管制措施处于半停诊状态并严格限制探视，各个楼层、通道都有蒋家和周家的保镖巡守。
　　魏乐融被成功解救不到四小时，消息已经在世家之间不胫而走，连装在物证袋里周未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C01病房里，年轻的护士长进来拔掉蒋桢手上已经注射完毕的输液针，她脚步放轻尽量不发出一丝响声，连呼吸都是敛着的。
　　蒋桢侧颈的割伤比较轻微，林木下手时故意避开了颈动脉仅划破皮下毛细血管和少量浅分支血管，虽然流了不少血看似挺吓人，其实连缝针都没必要。
　　尤其伤口还被林木及时处理过，按照段医生的标准只需打开纱布看一眼再重新粘好纱布就够了，还是护士长为了照顾病人及家属情绪拆掉原包装重新消毒包扎了一下以示重视。
　　蒋桢在林木诊所被发现后即被蒋孝期唤醒了，只是当时药效未过她还不清醒，这会儿除了乏力和轻微头晕已经身体无碍。
　　她让护士帮忙将病床调高一些角度，转头看向坐在窗边沉默吸烟的儿子。
　　护士长几乎是习惯性的一句“病房里不允许吸烟”险些脱口而出，又咬着舌头咽了回去，那个嶙峋山石一样的背影太骇人了，给人一种半路遇虎只想转身逃命的仓惶感。
　　蒋孝期身上只一件揉皱沾污的白衬衫，袖管胡乱挽到手肘，左肩背蹭了几道砖锈色翻毛边儿的刮痕。
　　他坐在一张矮脚椅上岔着长腿一支接一支吸烟，长裤上也有斑驳污迹，两臂搭在膝盖上，擎着烟的右手整个小臂到外掌全是青紫交叠的淤痕，像是刚跟什么人狠狠打了一架。
　　“小期，”蒋桢轻轻唤他，混沌中她已经从周围人的言谈间听到或猜到了发生过什么事情。
　　蒋孝期像是没听见，半晌才头也不回地轻声说：“我没找到他，林木把他带走了——”
　　蒋桢鼻子发酸，周未是为了换回她才被林木捉走的，她没办法不愧疚。
　　如果当时周未求救或反抗，林木最大的可能是当场挟持她，再向警方提条件，那样落入危险境地的人就该是她。
　　蒋桢从心里不愿相信林木会真正伤害自己，宁愿被挟持的人是她，但她也清楚周未就是那么温暖的一个好孩子，杀了他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蒋孝期吐出一大口烟雾，压抑着声音里的泪意抬头看向浓稠的夜空：“天黑了，没有光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很怕黑……他被带走的时候，身上只穿着毛衣，外套和他送你那件大衣挂在一起，现在会不会很冷啊……”
　　蒋孝期吸了下鼻子，感觉到母亲从背后走过来，轻轻压了下他的肩膀。
　　他突然转身抱住了蒋桢的双腿，将脸埋在她小腹上，那里有他生命之初的庇护，他想努力汲取一点安全感。
　　蒋孝期肩膀抖动着，无法抑制的喘泣从胸腔里溢出来，散作呼吸中破碎的呜咽，那么悲伤和无助。
　　蒋桢抱着儿子的头，一点点用手指梳理他倔强又凌乱的黑发，她想起他小时候因为没有父亲跟欺辱他的小朋友打架，遍体鳞伤跑回家藏起来，被她发现时也是这样难过隐忍地哭泣。
　　他像是突然回到了小时候，剥开坚硬的外壳，露出内里的脆弱。
　　蒋孝期毕竟已经长大了，他经历过风雨，也沐浴过暖阳，他很快找回自己的铠甲：“我会找到他的，我要所有伤害他的人偿命！”
　　蒋桢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下来：“对不起小期，我不该去见林木……他说有东西想给我，我以为是……”
　　她以为是蒋孝腾的罪证。
　　难怪！原来林木为自己准备好的筹码是蒋桢，所有的计划都是为她准备的，只是周未的出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他找到一个更适合的替代品，这样可以避开他那点小得可怜的良心，他怕愧对林家。
　　“不是你的问题，”蒋孝期抹掉脸上的濡湿，“我能想到他用什么方法骗你出来，只是刚才还没想通为什么你这次出门容易得很，毕竟平时我私下见你一面都难，原来那两父子早就计划好了的，他们想用你从林木手里拿回证据。”
　　蒋桢的面色顿时僵白，她以为自己以身为质就能在父子之间划出一条缓冲带，让骨肉相残的戏份永远不要上演，她还是太天真了！
　　蒋孝期说：“你不要再回去了，今后就和我们在一起。你，我，还有小未，我们像三年前那样一起生活，你烧鱼给他吃，我来洗碗，他会把水果切出花儿来让你舍不得吃……”
　　&&&
　　12月29日，周五，凌晨0点17分
　　蒋孝明敲门，走进C01病房，他已经做好了迎面接上蒋孝期一拳的准备。
　　蒋桢披着毛衣靠在沙发里，在她对面，段医生正在给蒋孝期处理手臂上的淤伤，那是他砸门时撞破的毛细血管，因为凝血障碍导致血液在皮下不断渗出，必须用药才能控制。
　　段医生难得地帮他用纱布将整个小臂包扎起来，直缠到半个手掌：“口服药按时吃，尽量不要再磕碰伤处。”
　　他看了眼安静如鸡站在一旁的蒋孝明，对蒋孝期说：“基因比对出来了，正式确认了魏女士的身份。”
　　蒋孝期点点头，面上已经恢复了冷沉。
　　蒋孝明关心了下蒋桢的情况，讪讪走过来，坐到蒋孝期对面。
　　两人面对面沉默吸烟。
　　前一天晚8点左右，行动状况几乎是在一瞬间急转直下变得完全失控了。
　　首先是观察员发现躺椅上的“周未”姿势几乎一动不动，跟着蒋孝明收到行动队的报告，彼岸春庭发现了藏匿人质的具体地点马上开展解救行动。
　　这个消息稍微耽搁了一下蒋孝明的反应，随即技侦白客成功入侵了诊所房间的摄像头，不过并没有看到预想中心理咨询的画面，而是一团模糊的黄绿色，摄像头被窗帘一角遮挡住了。
　　技侦的电脑画面切回周未手机的定位，竟然发现目标正在以4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驶离诊所并且在不断加速中，经验判断是驱车出逃。
　　蒋孝明当即下令行动，小闻警官带人从诊所正门突上去，高强随他追捕移动的定位。
　　突上去的一队人意外发现房间里躺在沙发椅上的人居然是蒋孝期的母亲蒋桢，而周未和林木根本不在房间里。
　　这个密室逃脱很快就被警方拆穿，正是在藏匿蒋桢的那只柜子后面，有一处被挖通到隔壁商铺的墙洞，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林木应该就是通过这个洞挟持了周未逃出房间的。
　　隔壁商铺是一间西点工作室，教一群学龄前小孩子和打发时间的主妇做点心，这类学员的课程通常都安排在白天，晚上店面早早关门。
　　林木把洞挖到人家二楼储藏间的橱柜里，警方找来工作室经营者问话，对方居然全然没有察觉。
　　蒋孝明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开口：“那边的现场勘验已经做完了，林木应该是先逃到隔壁，然后破坏掉那里的监控，从消防楼梯下到地下车库，将周未的手机用胶带粘在了孙疆华医生的车底。因为垂直位置差不多，所以技侦的电脑上看不出明显位移。”
　　他尴尬地舔了下嘴唇，对技侦开窗入侵摄像头这事儿有些心虚，毕竟周未如果真的躺在沙发椅上，任何微小的位移都是不正常的。
　　蒋孝期只吸烟不说话，蒋孝明只好接着说下去：“那位孙疆华医生我们突审调查过了，他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林木一定清楚他每天的行程，这段时间孙医生每晚都在7点50左右离开诊所去私教那里上八点档健身课，昨晚也不例外。他被病人耽搁了一会儿晚出门几分钟，所以车开得比较快，被我们当街摁住的时候差点儿吓尿了，问什么说什么。”
　　“再有，技术科已经检测过茶水残留，确认里面有医用麻醉药物和肌肉松弛剂的成分……周未应该是失去知觉的情况下被带走的，具体方式和路线警方还在排查模拟，你放……咳，我跟你保证，一定抓住那个老王八蛋把他给你带回来！”
　　一直沉默的蒋孝期轻哼一声，往花盆里弹了弹烟灰：“魏乐融还好吗？”
　　他抬眼看向蒋孝明，盯得后者像被灌了一脖子冻雪，莫名觉得这个关怀备至的询问十分不怀好意。
　　蒋孝明怔愣几息，才沉静回道：“人是救出来了，好就谈不上。她声带毁了，双手的手筋也断了，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我猜林木是怕她留下指纹，还把她十个手指的指纹都磨平了……”
　　蒋孝期缓缓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林木塞在周未外套口袋里的字条：找到小融，拿她来换。
　　他眼眸中满是漠然的冷色：“你恐怕要保护好她，看看究竟是我和蒋孝腾谁能更快把她抢走——”
　　“你怎么！”蒋孝明震惊一脸。蒋桢也惊得从沙发里站起身，这一瞬儿子在她眼里竟然那么陌生。
　　蒋孝期掐熄手上的烟，齿尖从下唇划过：“别告诉我你没猜到，林木真正想交易的人根本不是警察，而是我。他可没蠢到以为警察能够同意用尊贵的周夫人去交换一个身份普通的青年，周夫人可是你们天大一个军功章呢不是吗？”
　　他眯眼仰头看向羞恼的蒋队，缠着纱布的手轻叩膝盖：“林木知道，只有我，才会像他不惜一切代价换回魏乐融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周未。你们，警察，一直都在利用他，利用我的珍宝，借走了，从没想过把他好好还给我。”
　　蒋孝明刚要辩解，被蒋孝期抬手打断。
　　蒋孝期继续道：“从现在开始，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把他找回来。你，滚吧，除非把他平安带回来，否则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袭警！”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蒋孝明嘴唇动了动，从冲锋衣口袋摸出一个U盘递给蒋孝期，“这个是解救魏乐融后，从对方电脑终端上拷贝的监控视频，也许……你也许想看看。我会的，我一定会把他完完整整还给你。”
　　他说完，转身接了电话疾步离开病房。
　　那只金属外壳的U盘被蒋孝期捏在手心里，搓得温热。
　　事情发生后，他跟随警方疯找了周未三个小时，每经过一分钟，他的内心就多了一分绝望，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心里一定和周未的眼里一样黑暗。
　　蒋孝期将那只U盘丢在地板上，抬脚用力跺了下去，他不会看的，任何人都休想再利用周未，利用他来软化自己。
　　蒋桢在儿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小期，你别这样，不要做让小未难过的事情，他不会想看你变成这样的……你和林木，和你父亲和哥哥都不一样对不对？你和他们不一样——”
　　蒋孝期盯着脚下的碎片，眼底泛起泪光：“你以前说过，希望有个人能替你看着我，看着我今后堂堂正正一路走在阳光下。要是他以后不看着我了呢？”
　　他站起身，接连的情绪波动和体力消耗让他有一瞬眩晕的摇晃，像险些倾倒的山。
　　“所以，我得先把人找回来——”
　　蒋孝期推门走出病房，那群立即跟上来：“周……魏乐融在楼上D10，周先生、周回都来过了，老周总也来过。听说她精神状况不太好，姬卿想找人给她做精神病鉴定，这个狠毒的女人！对了，老周总让人二十四小时保护魏乐融，我叔叔他们一直都在，可能……”
　　蒋孝期扭头蹬他一眼：“想什么呢？我真去绑架他妈妈，他会哭的。”“你那边能调到多少人？”
　　那群似乎松了一口气，仍旧一副看不出喜忧的扑克脸：“老周总让我叔叔全力配合去找少爷，周家的保镖你随便用。”
　　“知道了，”蒋孝期翻出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那条未接来电，拨过去：“裴钦，你手边备着药么？有个消息告诉你，周未被绑架了……你坚持下，听我说完。我需要信得过的保镖帮忙找人，你那里有多少我用多少。”
　　“你他妈的！”听筒那边传来咆哮，“……钱呢？还差多少？！你现在什么地方？”
　　挂断裴钦的电话，蒋孝期吩咐那群：“让人转发警方的通缉令，然后悬赏一百万给提供有价值线索的热心市民，就不信我出一亿买消息还抓不到那个人渣！”
　　作者有话要说：
　　《段医生的小剧场——我终于拥有姓名》
　　啊，段正淳医生，久仰久仰，今天才知道您的大名这般如雷贯耳！
　　：（无奈脸）谁让我有个金庸迷的爸爸呢？不过有件事情我还是必须澄清一下的，虽然我也有个儿子，但他的确是我亲生的，虽然我儿子叫段玉，但他的确是我亲生的。
　　哇，段誉是您儿子？真的好巧啊！
　　：（无奈脸）谁让他有个金庸迷的爷爷呢？但他的确是我亲生的！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妈妈，妈妈救我——”
　　周未仿佛深陷进噩梦的泥潭里，在十岁那次绑架后，他经常被困同样的梦境，封闭的没有出口的空间，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像被封在琥珀中的活虫，于永恒的虚无中一点点等待着生命流逝。
　　他从最初的恐惧、惊惶，渐渐适应了梦里的幻境，就像鬼屋冒险虽然恐怖但也知道那不是真的，只要他肯睁一睁眼就能看到刺穿噩梦的光，所以周未睡觉时永远都要留一盏灯。
　　再后来，有个温暖的怀抱取代了那个可怕的囚笼，即便看不见光，他也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他有很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周未努力睁开眼，眼前仍然一片黑暗。他又试着动了动，好真实的梦境，他感觉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到背后了，茧一样牢固，脚踝上传来皮肉割裂的锐痛。
　　唯一不同的是……囚笼好像变窄了，他即便蜷缩身体也无法完全躺倒，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枕在侧壁上。
　　是因为他长大长高了吗？这种成长型全息实感体验的梦境也太智能了吧！
　　周未觉得冷，他将额头抵在坚硬的箱壁上，脑中混沌逐渐清晰，这不是噩梦。
　　林木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药，他浑身无力，连改变这个别扭姿势的挣扎也做不出来，但他还是尽量挪动双腿试探了一下这个空间。
　　还好，的确很窄小，除了他装不下另一个人，看来蒋妈妈确实安全了，他想起林木给她包扎伤口的动作，释然呼出一口气。
　　林木拿走了他的耳机，但没有蒙他眼睛，可能知道他瞎。
　　现在还是黑天吗？周未有些忐忑，七哥一定被他气疯了，正在满世界找他预备痛骂他一顿。
　　时间停止，空间静音，只剩下大脑能自如运动的周未开始胡思乱想，他觉得这种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一些丢失的记忆。
　　他为什么每次在梦里都会向妈妈求助呢？
　　周未之前以为那是自己在濒死状态中的潜意识反应，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看见死去的奶奶，他也在幻觉中见到了妈妈。
　　可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从来都不信妈妈已经死去，如果这世上还剩一个人相信魏乐融活着，那就是他。
　　所以……十岁的时候，他是真的见到了妈妈吧？一定是的！
　　那几天周未故意不吃不喝，他用十岁孩子的方式反抗绑匪，觉得如果饿死他绑匪就无法从爷爷那里要到钱，他四舍五入就算没输。
　　可五天整整一百二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他大概会从肉票变成肉干，一定有人给他喂过什么。
　　他偶尔梦到的温暖怀抱不是幻觉，妈妈那时抱过他，她曾努力让他活下来！
　　周未在黑暗中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仿佛暗夜绽放的昙花，是险极之地无人欣赏的美，他化身为光照亮了自己。
　　七哥帮他救出妈妈，他也能为七哥保护妈妈，他不是废物，不是烂泥，但他的确是被妈妈爱着的好孩子。
　　他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和爱他的妈妈们，和他深爱的人，在阳光下重逢。
　　&&&
　　周五，凌晨1点05分
　　天花板泻落的点点碎光在奶白色真皮沙发上打出迷乱污浊的颜色，蒋孝朝仰头靠坐着醒酒，不时被挂在身侧的长腿公主摸得发出一串淫/笑。
　　他把一沓钞票塞进公主的胸衣里，对着门口大声吼：“人都死光了吗？拿个酒这么慢！让小康妮给我滚回来——”
　　包房门被从外面打开，切进一道走廊里金黄的光，有个人影站在光里，长长的黑影一路拖到蒋孝朝脚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龇牙笑了：“大哥？稀客诶……早该出来玩的嘛，再不玩就老了……”
　　“都出去。”蒋孝腾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包房里的人全都立即站起来，溜溜贴着墙根儿蹭到门外。
　　大门被重新关合，蒋孝腾拍亮照明灯，刺得蒋孝朝抬手遮住眼。
　　待他适应了亮光移开手臂，蒋孝腾已经走到近前，阴影笼在他身上：“怎么了大哥？你该不是来这种地方跟我谈事情吧……”
　　“那个女人，”蒋孝腾从齿缝中挤出声音，“被警察找到了！”
　　他探手抓住蒋孝朝的半片衣领：“你干的好事！是谁说的，藏女人是你的强项，几十年都没失手过？！你坏了大事知道吗？你可，真会藏啊！”
　　蒋孝朝比大哥强壮许多，这一提他根本不在乎，还就势坐得舒服些：“哦，你说林木那个女的？警察怎么会找她，她不是个死人么？”
　　蒋孝腾搡开他，重新站直身体拉松了领带，“你这个蠢货！白痴！她五个小时前就被警察从彼岸春庭带走了，你是脑子泡了尿才会把人往自家地盘上藏吗？林木现在绑架了周未，就是想用周未换这个女的。”
　　即便松开领带，蒋孝腾的呼吸仍然急促，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继，显出狼狈：“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女的从周家弄出来，或者……干脆把林木做掉，他知道的太多了！”
　　蒋孝朝抬头看着兄长，忽然嘿嘿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愚蠢的笑话，笑得左摇右晃：“……大哥，你现在是命令我还是在求我帮忙？你当初找我帮你藏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老三的人也在盯着你，既想捏住把柄又怕惹麻烦，所以就把人丢给我，反正我向来是你的垃圾回收站对吧？什么你不要的、瞧不上的、吃剩下的、有毒有害有危险的……随便往我这儿一丢就行，出了事儿也是我的锅，我没说错吧！”
　　蒋孝腾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脸色越发难看：“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多年忘了是谁在罩你？要不是我——”
　　“是你！”蒋孝朝大吼出来，满是酒气的唾沫喷到蒋孝腾脸上，“这么多年是你一直在把我当白痴、蠢货，一直在利用我还让我以为自己得了大便宜！蒋孝腾，我的确没有你聪明，但你看一眼就懂的事情，我想上一年、十年怎么也该想通了。”
　　“我特么的确会藏女人，但那都是金屋藏娇，现在你让我替你藏个随时会炸的核/弹，我当然要藏到你的地盘上，这样炸也炸不到我自己。”
　　“看来我这个蠢货也没想错，宥廷他们一直怀疑的其实是真的对不对？大伯是你指使林木弄死的，因为你觉得父亲优柔寡断，有大伯在他永远不会出头，所以你就……啧啧，你还真是够狠！怪不得生的孩子比我还蠢，你生的才是白痴，蠢货！”
　　蒋孝腾眼前一黑，踉跄着退坐到沙发上。
　　蒋孝朝站起身，好像他们之间多年来的地位一瞬间反转了：“大哥，你怕林木供出你对不对？所以抓了他的女人要挟他。老三和你正相反，他想让林木把真相说出来钉死你。你们都是聪明人，打起来才有趣——”
　　“你，你是故意的？”蒋孝腾抬手指着他，气息颤抖，“你这个……”
　　“闭嘴吧大哥！”蒋孝朝狠狠提起蒋孝腾的衣领，勒得他几乎窒息，“白痴、蠢货，你骂够了吗？你还要骂多少年！我特么告诉你，老子不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让我因为那块地去搞老三，好替你清理障碍。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鹿园会多出一辆汉兰达？为什么会有杀手搅进来？你在帮我是吧！大哥你做好事不留名可真感人呢，但这不是你的风格呀。还是你想弄死人后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你让我吃回自己拉的还不够，还要再喂我吃你的屎是吧？”
　　“还有十三年前，挪用资金炒期货是谁怂恿我的？合着亏了是我的锅，赚钱是你的功劳对吧！”
　　蒋孝腾挣开他，气喘吁吁：“你想错了，你忘了是谁帮你填的窟窿？咳咳——”
　　“我当然记得，”蒋孝朝阴恻恻笑起来，“是周家啊，周未当年的绑架案就是林木干的吧？他这根儿木头，认死理是没错，但怎么突然还爱上钱了呢，合着是咱们家缺钱他顺带手帮你弄点儿。你说你们俩究竟有多少勾当？现在拘禁魏乐融你也有份儿了，多一桩少一桩有区别吗？”
　　“我就奇了怪了，你们薅羊毛干嘛非逮着周家一个劲儿薅呀？这个薅法儿，再温顺的羊羔儿也能给薅毛了不是？再说周琛是羊羔儿吗，你坑他点儿钱就算了，动他家人他顶不死你！”
　　“我还忘了告诉你，不是只有你会带着我赚钱的，老三也会啊，而且……不违法。”
　　蒋孝腾双目圆瞪，爆出彻夜未眠的血丝，一手捂住心口：“你，你说什么？做空昇腾是不是你也有份？！还是宥荣？”
　　蒋孝朝捡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杯瓶相碰发出锵一声脆响：“跟在谁后头捡钱不一样呢？何况老爸都觉得你靠不住了，连他都在拉拢老三。我这人也没什么大志向，没你们聪明，没你们的能力，可有关系吗？老爸也不如大伯，先是靠老子，然后靠兄弟，最后靠儿子，还不一样当家这么多年？”
　　他释然地晃了晃头坐回沙发里，继续自斟自饮：“你只能生出傻子，老三又喜欢男人，我一个有儿子的人干嘛和你们这些绝户计较呢？你俩慢慢玩吧，我就看个热闹——”
　　“唔呃你……”蒋孝腾嘴唇抽动，却没能说出后面的字，他身子一歪从沙发上栽倒下去。
　　“亲兄弟是吗？爸和大伯也是。”蒋孝朝扔开酒瓶走过去，蹲在兄长面前，那一瞬，他看到了蒋孝腾眼中如坠寒渊的恐惧，像一条岸上挣扎的鱼般口唇翕动滴出涎液。
　　“很害怕吗？放心，我不是你，不会要你的命，老三就不一定了。不过今天的消息一出去，昇腾恐怕还会跌……”蒋孝朝脸上狞笑一收，忽地做慌乱状破嗓大喊，“来人！啊啊快来人！大哥，坚持下啊大哥——”
　　&&&
　　周五，7点22分
　　裴钦专门弄了辆保姆车过来，助理从窗口递进药，他就着水吞了。
　　蒋孝期此时坐在他旁边，正盯着车里虚无的某处发呆，找了整夜，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林木应该跟蒋孝腾撕破脸了，又被警方通缉，他能带着周未躲到什么地方去？
　　凌晨收到内线消息，蒋孝腾突发疾病入院，真假还待确认。蒋孝期在猜，他还有什么手段绝地反击。
　　目前魏乐融被周家严密保护起来，加上警力，谁都没有机会下手。
　　蒋孝期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蒋孝腾也在找林木，然后灭口，这样周未就很危险了，他必须在蒋孝腾之前把人找到！
　　裴钦裹紧羽绒服啃了口三明治，嚼着嚼着忽然抽抽噎噎哭起来，再狠狠咬一口用力嚼，好像嚼的是绑走周未的大混蛋：“他不是想换人吗？为什么不跟咱们联系？起码约个时间地点吧，这么干等着太特么熬人了！”
　　“他就是在熬我，”蒋孝期转头把纸巾丢过去，“他想让我尝到煎熬的滋味，才能乖乖按他说的去做。”
　　林木更是在熬周未，他知道周未怕黑、有幽闭恐惧，他一定在等他崩溃，那种状态下的周未才会对蒋孝期造成致命的冲击，让他彻底抛却道德和人性为他铤而走险。
　　“你这样身强力壮的熬就熬一下，末末他能熬得住么？”裴钦噗噗擤鼻涕，“你都不知道他上次给找回来时什么样……呜呜，没法说，一想起来我就，呜呜呜……我特么真后悔把他还给你，自个儿的人都看不住，丢了一次又一次！下回再捡着我保证不还了——”
　　裴钦丢回个三明治给蒋孝期，蒋孝期撕开包装噎下两口，味觉似乎消失了，只余食物沿着喉管落下的阻塞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钱夹，是他送给周未那个。
　　蒋孝期抽出大红底儿的合影，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再转过去秀给裴钦。
　　裴钦撇嘴：“嘁，显摆啥？又不能扯证！”
　　“他会自己画一本，保证比真的还真，等他回来了请你参加婚礼给我们证婚。”蒋孝期重新将照片塞回去，感觉侧袋里还有什么东西，小心取出来看。
　　那是一张机打的消费凭证，价格相较周未目前的收入相当不菲，店面就在银河路东口的商业街，周未说给他买新年礼物的地方。
　　凭证上备注信息是：取货时间2020年12月29日
　　今天！
　　蒋孝期的电话在响，是蒋孝明，他一秒都没犹豫就接通了。
　　“我们在林木诊所的储物柜找到了那条丝巾，还有疑似姬卿别墅的钥匙，现在就过去会会她，说不定有林木的消息。没别的意思，我这里所有信息都会同步给你。”蒋孝明说完，不等回应就挂断了。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位警官这边请，Genie一刻钟后有个早会要参加，她希望谈话可以在十分钟之内结束。”
　　女助理将蒋孝明和花菲引领至姬卿的办公室，泡好咖啡随即掩门退出去。
　　蒋孝明打量四周，感觉这种装修风格对女性来说过分老沉了，而且不是正房，只是原总裁办附带的一间小室。
　　这倒和姬卿在牡丹城的尴尬地位如出一辙，老周总虽然很多事情都交代给她去做，却迟迟没有给她实际的权利和职位，她也只能用周太太这个身份暂时代管牡丹城，大概连这个身份她也用不久了。
　　花姐转过手机屏给蒋队看，Genie，希伯来语，女孩名，含义是“高贵的贵族”。
　　“看来她是真的很在意出身和地位。”花菲警官无奈摇摇头，又有些担心等下的询问。
　　他们这次不算有备而来，只是寄希望于姬卿和林木的隐形共生关系想试试能否从她嘴里诈出些有价值的线索，毕竟救一个搭一个这种买卖并不划算。
　　林木非常狡猾，姬卿藏的那条丝巾和她别墅的钥匙上都采集不到任何人的指纹，且被他藏在并不属于自己的一个空置储物柜里，证据链上首先要证明东西属于林木，然后再证明是他从姬卿别墅里取得的，后面一环尤其困难。
　　警方手里握实的证据无非也只有几粒米、一条布料纤维、疑似姬卿假扮魏乐融的监控录像、她和林木认识的事实，最硬的一件不过是车辆载重分析。但所有这些如果到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金牌辩护律师手里，可以做的文章仍有很多，不是警方开天窗的侦查报告压得住的。
　　魏乐融从获救到现在的十二小时完全处于自闭状态，警方单是想拿到她的小枕头取证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更别提让她开口陈述案情或指证林木和姬卿。
　　林木尚未落网，姬卿的抵赖和拖延可想而知。
　　五分钟后，房门推开，姬卿从外面走进来，妆容是看得见的秾丽，像面具也像铠甲，连她衷爱的石榴红唇膏也换成了厚涂的姨妈色，气势凌厉。
　　她反手撑着桌沿靠在办公桌上，并没有坐下来，显然不打算多谈：“两位警官，有何贵干？”
　　蒋孝明同她对视几秒钟：“现任周太太，打扰了，警方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调查。既然您时间有限，我们也长话短说，你和林木是什么关系？”
　　“老家都在墨林，如果你们管这叫关系的话。”姬卿显然给“现任”两个字激怒了，魏乐融的回归令她非常不安，情绪像淌在平静表层之下的岩浆。
　　蒋孝明点点头：“看来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个林木。”谈话的节奏被带起来，忙中最容易出错。
　　姬卿答：“蒋家那个私医，我只认识这一个林木，外面都在传他和我们周家失踪的前任周太太有关，你觉得我该想到别人吗？”
　　她回敬了一个“前任”的重音。
　　“没错，”蒋孝明坐下来，喝了口咖啡，“就是他，他涉嫌在二十三年前绑架了周太太魏乐融并长期非法拘禁，作案手段是利用一位身形和魏乐融相近的女性同伙假扮她乘车到橙溪县赤尾河，并伪造其投河自杀的假象。”
　　蒋孝明遗传了蒋家人漂亮的眼睛和犀利的目光，专注看人时不是深情就是审视：“姬女士，您作为魏乐融之前的闺蜜和林木十几年的同乡，认不认识林木身边有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女性嫌疑人？哦，提示一下，这个人应该也同样熟悉魏乐融，毕竟模仿起她来简直惟妙惟肖。”
　　他同时用意有所指的目光打量了一遍姬卿，从头到脚，是那种警察在辨别嫌疑人的眼神。
　　姬卿的指甲在桌沿下划出一道浅痕，她非常非常讨厌有人在她和魏乐融之间使用“模仿”这个词。
　　“不认识！不过……你们有什么证据作这种第三人的假设？至少我就听到过另外一种版本，”姬卿傲慢地勾了勾唇角，暗系的唇色让她整个人有种邪魅的味道，充满恶毒，“说她，很早以前就跟林木私底下好过，还为他打胎什么的，所以……如果婚姻不如意，借着假死和心上人双宿双栖也不是没有可能。传言那么多，孰真孰假还要靠你们警方去调查，不然我们缴那么多税养着你们做什么？”
　　真是恶意满满的演义，蒋孝明听笑话似的喷了个鼻息：“您的意思是，周恕之爱魏乐融爱到非死不离的程度吗，她只能靠死遁来追求真爱？姬女士一定没少追剧日间档，照这种套路下去，应该还有替身梗和回归打脸、你怎么穿着品如的衣服之类的情节。”
　　姬卿唇角收平，脸色冷硬如冰，通身的温度都化为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下一秒就要强行送客的模样。
　　“季女士您在周宅的同一别墅区有另外一栋别墅对么？”花姐沿用了蒋队的称呼，且使用了姬卿的原姓氏“季”的读音，一切细节都意在增加她的心理压迫感，慢慢激怒她。
　　没等回答，花姐继续问：“请问您为什么突然想起对那栋别墅进行装修？”
　　“突然？”姬卿冷笑一声，“从我们周家的大少爷回家我就开始打算了，两年多能叫突然？”
　　她借着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的时间略微整理情绪，同两位警察拉开一段距离且中间出现隔挡稍稍缓解了她心头的压迫感。
　　“就是周回，你们可能不知道吧，我们家这位大少爷桃花很旺的，三天两头换女朋友，光我出面帮他解决的麻烦就不知有多少……要不怎么说后母难当，我这不是打算把房子收拾出来预备着，万一他哪天奉子成个婚也好住得近些。”
　　啪！蒋孝明拍了一沓照片到她桌面上，全部是刑事勘验的物证风：“认得这些东西吧？”
　　姬卿脸色倏然僵了，缓缓将摞着的照片推开摊在桌面上，视线像缺失关键词的搜索引擎般做出随机无序的调焦。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丝巾的照片，瞳仁猛震：“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您别墅的抛弃物、建筑垃圾，我们捡回去研究一下。”蒋孝明挑出那条丝巾的照片，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还有这个……”
　　“这是栽赃！”姬卿猝然开口，随即反应过来，拢了下额发，“我是说，这个不是我的东西，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栽赃，蒋孝明和花姐对视一眼。
　　蒋孝明重新挑出一张照片，盖在丝巾的照片上：“抱歉，拿错了，是这个……这个是您别墅里收纳的东西吧，小婴儿的衣物、被子，还有小枕头什么的。”
　　他又点出另外一张带有物证标记牌的照片：“我们在嫌疑人林木曾经居住的两处别墅，和你别墅的这个收纳箱中，发现了同源的两种作物。经过比对，证明这两种作物与魏乐融那只婴儿枕里填充的小米和黄米完全一致。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我怎么知道什么原因？”姬卿反问，“小米什么的还不是到处都有，想知道原因不如你们多去查案，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坐在这里猜谜？”
　　“魏乐融的小枕头是周未小时候她亲手缝制的，在她被绑架后这只枕头存放在你别墅的储物箱里，不知什么原因后来给人拿走了又交回到魏乐融的手里，她一直随身保存至今。凑巧的是，枕头取出时刮到了箱子的卡扣，填充物发生遗撒，之后漫长的十余年，处于磨损或人为的原因，那个枕头漏过不止一次，分别在林木的别墅里留下痕迹，也是她多年被拘禁的重要证据！”
　　蒋孝明肆无忌惮观察着姬卿的反应：“周家什么人会在周夫人失踪甚至‘去世’后，拿走这个枕头交给她呢？”
　　“很多人，很多人都有可能……二十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周家佣人都不知换了多少，你们还是一个一个找出来慢慢调查比较实际。或者直接去问，问当事人……”
　　姬卿低头拉开抽屉翻找里面的文件，撞得那串挂在锁眼上的钥匙叮当作响，她借这个动作避开了蒋孝明的目光。
　　“那你别墅地下室壁纸上魏乐融的半枚指纹怎么解释？！”蒋孝明突然逼问，语气是斩钉截铁的笃定，像武士终于亮出宝剑。
　　花姐迫着自己用全部演技配合蒋队的“无实物表演”，屁的半枚指纹，明明粘着壁纸的墙皮还堆在分局楼下没轮到进技术科，之所以说是半枚，一来带着细节听听起来更有具象感，二来指纹不完整就可能比对出错给自己留个退路。
　　蒋孝明清楚，一旦这张出千的牌丢出去，他就没有退路了。要么炸溃姬卿的心理防线让她认罪作供，要么被她硬扛过去，即便后续也能慢慢搜集证据令她伏法，但眼下从她嘴里挖出林木行踪是没戏了。
　　“不可能？！”姬卿豁然从椅子里站起身，又带得钥匙一通乱响，“她不可能在我的别墅里留下指纹！我是说……”
　　蒋孝明也站起身，居高临下与她目光相对：“你是说，一个指纹被磨平的人，是不可能在任何地方留下指纹的对吗？”
　　姬卿咽了口唾沫，眼神显示她大脑的转速已经过载：“是，这是一方面……另外，她……她根本没有去过我的房子，怎么可能留下指纹之类的……”
　　“你们警察说话不用讲证据的吗？信口开河污蔑他人不需要承担责任吗？下次请直接联系我的律师，我该去主持早会了——”
　　“谁告诉你魏乐融的指纹被磨平过？”蒋孝明语速缓和下来，甚至略带笑意，像终于等到猎物走进击杀范围的猛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至今还没有去医院探望过魏乐融，你不关心自己的好闺蜜兼你丈夫的前妻突然活着回来吗？当然，我们也能理解你情感上的矛盾和身份的尴尬。”
　　“不过，磨平指纹，谁告诉你的？”蒋孝明走近一步，又转身绕到办公桌姬卿的同侧，从锁孔上拔下那串钥匙看了看，挑出一组串在一起的银色大钥匙和金色小钥匙，跟从裤袋里摸出来封在物证袋里的两只钥匙并排举着展示给姬卿，这才说完后半句，“我们立刻去找那个人调查验证。”
　　“我听家里下人说的，保镖还是佣人，他们经常聊些主家的闲话，最近我也是忙着牡丹城这边，疏于管教他们！”姬卿盯着钥匙，有些应接不暇，“蒋队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别墅的钥匙，和那条丝巾放在一起，从林木那儿找到的。”
　　姬卿似乎突然获得了某种灵感：“他怎么会有我别墅的钥匙？所以枕头就是他偷走的也说不定！”
　　蒋孝明赞同地点点头：“有道理，也许他偷走的不止是枕头。所以……你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从什么下人口中听说磨平指纹的事儿？”
　　他紧咬着不放，跟着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旧书籍的照片举给姬卿看：“还是，你从犯罪推理小说上学来的？第163页，那里有你看书习惯的折痕，是很喜欢的情节吧？”
　　“警察的想象力比推理小说作者还要丰富，”姬卿咬定他们没有硬到能一锤钉死自己的直接证据，过去十个小时的心理建设终于后知后觉撑开防护罩。
　　那么久远的事情就算查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魏乐融不开口、林木没落网，她就仍有转机，前提是：拖下去！
　　“抱歉，”姬卿抱起一本笔记，“早会我已经迟到了，下次麻烦提前通知，说不定我有多一点时间陪二位喝咖啡。”
　　这时，大门被轻叩两下，女秘书走进来。
　　姬卿以为她是来催自己过去开会的，趾高气昂丢下一句：“让他们等会儿，我这就过去。”
　　女秘书似乎有点局促，匆匆对姬卿点了下头，然后转向蒋孝明和花菲，递出自己进门时拿在手里的一部手机低声说：“警官，这个是周少爷让我转交给您的。”说完，她用比上一次更快的速度飘走了。
　　姬卿盯着蒋孝明手里那部手机，身体簌簌战栗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突然上前一步，像是要过来夺回手机，又像打算仓惶逃出门去。花姐跨前一步，抬手拦住她：“请稍等一下！”
　　蒋孝明点了下屏幕，手机屏锁应该被取消了，于是直接打开，背景是一张彩铅人像素描，周耒带着极少示人的灿烂笑容，因此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
　　这一页桌面上仅有一个音频文件的图标，蒋孝明拇指点开，贴在耳朵上细听。文件的名字叫：只有这么多。
　　姬卿一瞬间就失控了，粉底彩妆也掩盖不了被疯狂表情撕裂的层层假面，她挣扎着要冲出门去，尖声叫喊：“小耒！你给我进来！周耒！我是你妈啊周耒——我是你妈啊——”
　　短短十数秒的音频文件早已走完了进程，蒋孝明没有立即将手机拿开，依然举在耳畔，尘埃落定般抬手冲花菲示意：“直接上铐带走吧，回到局里可就算不得立功自首了，别怪我们没给你机会。”
　　“是林木！”姬卿的妆容已经花了，油腻腻糊在脸上，半身被花姐托扶着，趴跪在茶几旁去抓蒋孝明的裤腿，“听我说，我自首、我立功……是林木逼迫我的！他是主谋，都是他的主意！”
　　“我是被迫的，他威胁我如果不肯帮忙就揭穿我在墨林的身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是个疯子，我爸是个酒鬼，我是个克死父母的扫把星……我是，我还是姬琎芾的……我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威胁我的！”
　　“你们知道吗？”姬卿头发散乱，有种复古伦理剧中恶毒姨娘求放过时的既视感，蒋队的裤子都快给她拽掉了，“我一个苦命的孤女，能到这个地位不容易……我配合你们，你们说怎么做都可以，我自首，我立功，我认错，我自首，我立功……”
　　门外，周耒靠着墙，重重仰头磕了下后脑，闭上眼关住泪水。
　　妈妈，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但太沉重了，我接不住、扛不起……我只想你早点回头。
　　十分钟后，姬卿在众目睽睽之中被戴上手铐由花菲拉出办公室。
　　经过周耒面前，她不知是想抬手扇儿子一记耳光，还是再摸一摸他的头，但只是一动，镣铐清晰的撞响仿佛惊醒了什么幻境，母子俩终是相视无言地错过了。
　　蒋孝明将手机直接还给了周耒，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一下，”周耒叫住他，声音微哑，“她，这样算不算……坦白从宽，可不可以从轻处罚？”
　　“给她找个好律师。”蒋孝明又拍拍他，疾步追着人走了。
　　人群散开，走廊里只剩下周耒一个人，他有种落入窄缝的错觉，明明不是没有出路，却进退都那么艰难。
　　他昨晚随父亲一同探望过魏乐融，只是远远看着，他就知道母亲犯下了多么深重的罪孽，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光阴，二十三年，也是一辈子。
　　他也许是最没有立场去主持正义的那个，但他清楚这一次迟到的正义不会缺席，他希望哥哥能平安回家——
　　周耒缩在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头埋进膝盖里。
　　不知蹲了多久，忽然有脚步声缓慢靠近，然后他的后脑被戳了一下。
　　周耒抬起头，从窗口/射/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看见一个苍老的身影仍然山一般立在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周耒抬手，握住爷爷枯瘦却温暖的掌心，站起身，他比周琛高出一个头来，山早已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周琛牵着孙子的手，像他小时候来不及做过那样，走过洒满阳光的牡丹城走廊，墙壁上绽放着花团锦簇的富贵颜色，这是他毕生打造的锦绣江山。
　　“小耒，你今天做出了选择，爷爷也是，我相信我们都选对了……准备好了吗？拿出你种玫瑰的劲头儿来耕耘我们的牡丹城吧——”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12月29日，周五，10点02分
　　保姆车打着双闪临停在银河路东口的商业街，车子正对着一家名为UniqueU的全球知名珠宝首饰定制店，店铺刚刚开门营业还没什么客人光临。
　　裴钦懵一脸，扭头看蒋孝期：“不是吧你！想结婚想疯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跑这儿来定戒指，你要结婚也得先把新郎找回来吧——”
　　“独一无二的你，”蒋孝期轻声念出品牌宣传语，“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一个男人一辈子只能凭身份证件在这里定制一枚婚戒。”
　　裴钦刚想喷他不合时宜的恋爱脑急性发作，就听见他电话响了，立即噤声。
　　“姬卿拿下了，”蒋孝明压低声音，通话音质里隐隐掺杂着回声，可能是躲楼道打来的，“她惜命，表面看来是有问有答，正扣隔壁突审。据她交待林木有一部做过反监听和定位的手机，应该是专门用来跟她、跟蒋孝腾联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号码她知道。我想，利用姬卿给林木挖个坑，看看能不能诱捕他！”
　　蒋孝期几乎立即就想明白了蒋孝明所说的诱捕计划，应该是让姬卿假装还没暴露主动联系林木，声称为他提供一个安全的藏匿地点或者帮他把魏乐融从周家弄出去。
　　“试试无妨，”蒋孝期的反应并不积极，“但我觉得林木不会上当，他留下丝巾和钥匙说明他已经不再信任姬卿了。照你们那个心理侧写专家的说法，除非林木的精神真的开始崩溃开始失去理性，否则他应该比别人更了解姬卿，那个女人绝不会为了他在这种时候冒险。所以，如果你们决定尝试诱捕最好计划周密，他一旦上钩绝对不能再让他逃了，那样会激怒他，他会把这种愤怒转移到人质身上。”
　　他会报复性地伤害周未，用他们想象或难以想象的恶毒方式，就像他对魏乐融做过的那些。
　　“孝期，你……”蒋孝明以一个刑警的敏锐，觉察到蒋孝期的语气不寻常，他像是将自己从这桩绑架案中强行抽离出来一部分，站在圈外以客观冷静的角度来帮助警方分析案情，不带感情的上帝视角，他甚至隐去了周未的名字用了人质这种称呼。
　　蒋孝期继续说：“你们应该审问她关于十三年前绑架案的所有细节，既然都是林木做的，一定有相似的地方可以借鉴。”
　　蒋孝期挂断电话，再次转头看向UniqueU的店面，神情一瞬间回复到绑架案受害人家属的状态，眼底浮出水色。
　　裴钦没听懂他和蒋孝明的对话，或者仅仅听懂了字面意思，焦急询问：“怎么样了？是不是你给的悬赏金额太少热心市民反应不积极啊？我就说你这人实在太抠门儿了，一开始还说给一百万，后面发出去就变成了三十万，要不然还是改回来吧？再加些也行！你钱不够的话，差的我补上——”
　　“好比你们非一签一个明星来拍电影，他的身价是两千万，你们给他三千万，他会高高兴兴签约并且卖力出演，但是如果你们硬要给他一个亿的片酬，他反而不敢轻易接下来，他会怀疑你们出这种高价是想让他‘脱’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你哥没教过你吗？刚好就够了，比刚好多一点就是最好。”蒋孝期斜乜他一眼，鄙视道，“你跟裴钏，还真是差出不止十万八千里啊。”
　　裴钦倒是对这种比较不甚介意，反而觉得人家夸他大哥他还挺美的，但他也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探手拍了蒋孝期一巴掌，刚好拍到他淤伤的右臂上。
　　“喂！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拉着我哥，还有宥荣一起做空了昇腾？”
　　蒋孝期坦然承认：“不然呢？我一个只能在头像上土豪的暴发户，哪儿来那么多钱跑到港股去玩游戏？不瞒你说，今天悬赏的钱就是这么赚来的，节省点花很难理解吗？”
　　“不是，”裴钦倾身挂在座椅扶手上，叹为观止，“你这赚的可是蒋家的钱！你是怎么说服宥荣的？他最看不起你你可能都不知道。”
　　“他看得起钱就够了，握在自己手里能够自由支配的钱。”蒋孝期捏着那张定制凭证开门下车，稍一驻步，“主要是，他比他老子稍微聪明那么一点点，不过有限。”
　　裴钦看着蒋孝期走进店铺的背影，生出一种汗毛被人拔光了的凉爽感，他此刻非常想搂着周未的大脖子按头让他仔细看看，看看你特么给自己选了个什么玩意？！你俩是Beauty and Beast吗？人/兽恋？
　　跟着他回光返照般找回了一点智商，闷头给喻成都回信息，怪不得他丫最近都不怎么缠着自己了，不会这货也入伙了吧！
　　须臾，喻成都果然回复：乖啊宝贝儿，不是不陪你，我忙着攒老婆本儿呢——
　　裴钦：“……”
　　“您好先生，”店员双手接过取货凭证看了下，微笑道，“是陈末先生上周来店里定制的，我记得，请您稍等。”
　　她很快戴着手套捧出一只带有UU logo的绛红色方形切角首饰盒，对着蒋孝期将盒口展开，里面不出所料嵌着一枚亮晶晶的钻石戒指。
　　只有一枚，镶了碎钻，周未挺穷的，他自己的钱不够定做两枚。
　　蒋孝期视线有些模糊，店员小姐将笑容绽得更明显些以掩饰困惑。
　　戒圈上有草编的细密纹理，约有五分之二弧的部分嵌着十一颗莹亮的碎钻，在黑丝绒的衬布上绽放柔和微光，像滚在草尖儿上的露。
　　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的设计，它代表了周未心里的光。
　　神说，要有光，于是，我有了你——
　　店员举着戒指：“先生可以试戴一下，这个是陈先生亲手给我们画的设计图，还跟设计师仔细沟通过，非常用心的。不过陈先生并没有让我们在戒圈内侧雕刻他的名字，也许只有那个‘独一无二的你’才能看懂吧？”
　　蒋孝期取下戒指，倾斜着看了眼内圈的刻字，细小的手写卡通体：Final Exam
　　期末考：这个词包含了他们两个人名字的尾字，也隐指他们的一场缘分和考验都源自那场高考。
　　而现在，他们又同样都在面临着一场生死考验，居然极凑巧地暗合了这个刻字。
　　蒋孝期禁不住勾唇笑出来，他直接将戒指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一瞬汹涌的眼泪也随之流淌下来。
　　店员小姐还在身后叫他：“先生，等一下先生，我们的包装……还有售后凭证，有不满意不合适可以……”
　　小未送给他的东西，没有不满意，也没有不合适，他不需要售后，他会永远戴着！
　　蒋孝期是个学霸，从小到大所有的Exam都难不倒他。
　　小未，我会高分通过的，你也要坚持下去苟过及格线好吗？
　　&&&
　　蒋孝期回到保姆车上，转发了几张魏乐融被解救后警方拍摄的照片给裴钦：“你看一下，我需要你帮忙找一个可以扮演她的女艺人，应该还要一个高明的化妆师，就像网上糙汉变萝莉那种，两个小时够吗？他们人必须现在就在丹旸，随叫随到，我付片酬。”
　　裴钦愣了一下，立即开始打电话各种联络沟通，刻意隐去了工作内容只提要求。
　　“化妆师我定了一个，技术没话说，能把真人直接画成阿凡达那种。艺人可能需要再等等消息，我联络几个先让她们发素颜过来我们筛选一下，不过你得先给我透个底你打算怎么搞？要是假扮魏乐融去交换人质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你让我买命换周未我也认了，但我得先有个思想准备——”
　　“生命危险不至于，”蒋孝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字，应该正和什么人交换消息，“小未不会觉得他的命比别人的命更值钱，所以我不会用牺牲另一个人的方法来换他，那样他后半生都不能好过。我现在就需要一个能在镜头里扮魏乐融做到以假乱真程度的演员，无论是化妆、打光、后期处理……裴导你能拍得像就行，很短，十几秒左右。”
　　半小时后，非一的首席化妆师开一辆超跑过来跟他们会合，三人用一台笔电逐个看女艺人发来试镜的视频。
　　蒋孝期对于自己外行的部分不予置喙，只在接打电话的空隙听一听他们的讨论进展。
　　“这个最像，骨相什么的也近似，”叫Jo的化妆师说，“但她微表情不行，潜意识总在装嫩，单纯和幼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这个肤色不行，粉底上多了就显不出肌肤那种自然的纹理感，会比较僵硬。”
　　“到时候直接用手机拍，不能开滤镜，否则画面给人的感觉会失真，包括光影也是越自然越好……怎么还有这个？鼻子里垫太多硅胶了……”
　　果然最难扮演的不是角色，而是真实人生。
　　啪啪！车外突然有人拍门。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车门滑开，是黄栀子！
　　黄栀子叉腰，瞪完老板瞪金主，跳上车一屁股坐下扯掉口罩：“你们搞事情找这个找那个的，为啥偏偏没人通知我？！”
　　Jo眼前一亮：“她可以，相似度一般般，不过这种长相很吃妆，只要愿意可以画成随便哪一个都行。”
　　“你这算夸我吗？”黄栀子主动转过电脑看原型照片。
　　半晌都没发表意见的蒋孝期突然插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点儿矮？”
　　“这个的确是，化脸无法改变身材比例，只能通过服装找补。”Jo说。
　　“要不，咱们拍坐着的镜头怎么样？找好角度应该区别不太明显。”裴钦说。
　　黄栀子捶地：“哎！你们没听说过内增高这种黑科技吗？要不要我脱了靴子给你们现场展示一下？”
　　蒋孝期看向专业摄制团队：“可以吗？”
　　裴钦：“可以吧。”
　　Jo：“试试吧。”
　　“那我带栀子去见见她，”蒋孝期示意打开车门，让那群进来。
　　那群左手提着猫笼，右手拎着仓鼠，兜里还揣只刺猬：“都带过来了。”
　　保姆车秒变宠物箱。
　　蒋孝期似乎还觉得不够热闹，问裴钦：“你家里还有什么宠物么？可爱温顺点儿的最好。”
　　“我爸有一只老拉布拉多，整天打瞌睡，家里还有对儿特别爱吵架的蓝帽鹦鹉。”裴钦打电话让人去取。
　　黄栀子说：“我有只兔子。”
　　周五，12点36分
　　蒋孝期带着黄栀子和一座迷你动物园出现在周家一处别名“牡丹庭”的私邸，魏乐融被从医院转来这里，由那守义亲自带人严密保护起来。
　　那群开着保姆车被拦在别墅门口，保镖来回请示了一圈儿，周耒从里面出来：“跟我来吧。”
　　警察的便衣也在，看蒋孝期的眼神充满警惕。
　　牡丹庭有一片占地很大的玻璃花房，里面四季常春，种了许多名贵品种的牡丹花。
　　日光直接从玻璃穹顶洒落下来，地面覆着青青碧草，翠绿的爬藤沿竹骨架蜿蜒攀上屋顶，织成木桌椅和秋千篮上的一方翠盖。
　　环境的确比医院好很多，是个非常治愈的地方。
　　他们刚到门口，遇上周回带着人从里面出来。
　　周回手里捏一枝紫红间粉白的洛阳锦，低声抱怨：“……那种眼神看着我也太瘆得慌了，哪儿还吃得下去饭？她刚说什么，我半个字也没听懂……”
　　忽然撞见周耒他们，周回立即噤声，将手中花丢进半化的污脏雪水里扬长而去。
　　蒋孝期他们三人走进花房，被温暖湿润的气息瞬间浸没，幽香浮动，这感觉竟然和周未那么相似。
　　魏乐融仍然抱着裹婴儿枕的小包被蜷坐在秋千椅里，目送周回离开的方向，居然对走近的三个人视而不见。
　　旁边木桌上摆了七八样饭菜，给周回准备的碗筷还没收，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女护工正在绞尽脑汁哄她吃饭，提着勺子怎么也等不来她张口。
　　蒋孝期不说话，和黄栀子一起把带来的猫和狗放出来溜达，兔子丢进草地里吃草，鹦鹉挂在秋千架上，仓鼠的笼子摆到长桌另一边，刺猬球顺手放进一只透明的空碗里。
　　他还在方便魏乐融看到的角度支起一个Pad，See You Again的乐声中不断播放着周未的视频。
　　做完这些，蒋孝期在秋千椅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黄栀子有样学样，周耒让佣人新添了碗筷，三人默默坐下开始陪着魏乐融吃午饭。
　　魏乐融的注意很快被周未的视频吸引，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看，护工趁机喂了她好几口饭菜。
　　黄栀子大概知道这个就是自己需要模仿的对象，于是偷偷观察她。
　　几乎整个下午，他们就陪着魏乐融耗在这间花房里，一开始魏乐融把他们当作空气，他们也不刻意去跟魏乐融交流。
　　没过多久，小动物们熟悉了新地盘，拉布拉多趴在木箱上晒太阳，小六跳上桌子扒拉开仓鼠笼子放出灰小仓开始做追逐日常。
　　那两只蓝帽鹦鹉，一只炫耀地扯着嗓子循环高唱“死了都要爱，死了都要爱……”，另外一只在它换气儿的时候抽冷子来一句“傻哔——”
　　也不知都是跟哪两个缺德玩意学来的！
　　渐渐的，魏乐融会在他们小声交谈时转过目光来看一会儿，再转回周未的视频上若有所思，也有时会盯着从旁经过的小动物。
　　甚至有一次黄栀子将兔宝宝放到魏乐融的裙子上，她也没有受到惊吓反应异样，还探手摸了它的耳朵。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周耒，低声问蒋孝期：“你们觉得这样行么？这么冷的天，我哥撑不住的……”
　　蒋孝期不时就要接打电话，这会儿坐在草地上透出强撑的疲惫感，问黄栀子：“你呢？可以吗？能不能击溃林的心理防线就全靠你了。”
　　“可以！”黄栀子身上有种迎难而上的绝勇，“你们怎么要求我就怎么演，大不了十遍百遍一千一万遍，直到你们满意为止。”
　　“那好，我们准备走，小动物就先留下。”
　　蒋孝期站起身来，他知道魏乐融刚刚一直在看着他们，他极其自然地走过去，就像他每次走近蒋桢，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不担心对方受到惊吓。
　　蒋孝期在魏乐融面前蹲下来，高度恰好让她微微俯视。
　　他仰头对魏乐融说：“妈妈，我下次再来看您，麻烦您帮我照顾一下这些小东西……下次，我争取带他一起来。”
　　说出这句话时，蒋孝期是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他知道如果换成周未也是这样做，他只是替他先叫出那声“妈妈”。
　　魏乐融看着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眼里并不是蒙昧不知的混沌，她听懂了他的话，甚至感觉到了他的难过，眼里含着泪。
　　蒋孝期站起身，转身，黄栀子跟了上去。
　　周五，下午5点07分
　　“等——”嘶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魏乐融被护工搀扶着站起身，虽然小声却很用力地说，“救宝宝，回家，我……救宝宝，回家——”
　　最后一缕阳光跌落地平线，天边残留一抹嫣红霞光，那是留在这片大地上永不消逝的光明和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Darry Ring是UniqueU的原型，这里借鉴一下~
　　感谢在2020-04-15 11:00:00~2020-04-22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6个；杉抹微云 5个；Depression、、留三衣、一只洋桔梗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浮生若梦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12月29日，周五，晚6点41分
　　蒋孝期的车子驶出牡丹庭，他立即拨通蒋孝明的电话：“先别用姬卿，留给我，我要跟你商量一下诱捕计划。”
　　“直接来局里，我等你。”
　　半小时后，东安分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全体刑警没有要下班的迹象。四米多长的会议桌上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和笔记水杯，连线盘结交错，还有吃到一半已经放凉的泡面和撕开的各种即食包装袋。
　　警务人员不时进出，仿佛是织在罪恶背后的一张大网，那网眼正在有序的忙碌中越收越紧。
　　那群和黄栀子留在楼下保姆车里等，蒋孝期被小闻警官直接领进会议室。
　　蒋队旁边空位的桌面上清出一块空地儿，摆了一份楼下便利店买来的盒饭配赠送豆浆，俨然是他自掏腰包的小灶待遇。
　　蒋孝期过去坐下，盒饭还是温的，他用手机把一段视频发给蒋孝明，掀开盒盖用塑料小勺挖了两口，不低头看居然尝不出自己吃的是什么。
　　他强迫自己每顿都要吃一些东西，尽管那些被强行吞咽的食物仿佛难以消化的石块沉甸甸堆在胃里，但他需要这种身体上的荷重感，帮他压住精神上疯狂滋生并随时可能失控的念头。
　　视频很短，蒋孝明反复看了四五遍也只用一分多钟，抬头看过来：“你想怎么用？”
　　“你应该立即安排人给她做一个精神状况鉴定。”蒋孝期没有直接回答他，“她没疯，甚至比我们更了解‘斯德哥尔摩’，这个是她配合我们拍的，她想救小未回家。”
　　直到视频拍出来，蒋孝期才后怕自己没真的有机会用演员扮演魏乐融，那是非亲历不能诠释的人生，换成任何人在林木眼里必然会穿帮。
　　蒋孝明一个激动碰掉了桌上的笔记，弯腰捡起来时脑袋又磕在桌沿上：“怎么做到的？”
　　他有些不敢相信，还是一秒钟都没耽搁地给法鉴打了电话：“……证词不是最紧迫的，我要的是她具备作证能力！这就够某些人颤抖了……行你那边抓紧，方式上悠着点，毕竟这二十多年了……”
　　“怎么做到的？”他又问了一遍。
　　二十多年的陈案，物证缺失，线索中断，逻辑靠推理、真相靠猜测，受害人的有效证言实在太宝贵了！
　　蒋孝期已经把挖了个小坑的盒饭推到一旁：“因为爱吧，小未是迫着她活的威胁，也是吊着她活的希望，她是为他撑过这么多年的。”
　　墙上的时钟指针偏向七点半，那是前一天他和周未分开的时间，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他却有种跟他走散半生的错觉。
　　“如果你让姬卿这个时候跳出来主动联络林木说要帮他，他很可能不会轻信。”蒋孝期收拾情绪，跟蒋孝明解释他的计划，“不如就按姬卿的人设，给她一个更加合理的剧本，让她来把这段视频发送给林木。”
　　“你确定这个能发挥出你想要的影响？”蒋孝明作为行动指挥仍然慎重，“会不会刺激到林木？我们的心理专家评估他很有可能精神状态已经极不稳定了，不排除有严重的自毁倾向。这一次他绝不会像之前那样能给周家五天一百二十小时来筹钱交换人质，我得到的建议是最好不要超过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半了。”
　　“周未也撑不了那么久，所以必须试一下。”蒋孝期目光笃定，“我就是要刺激他！”
　　“林木这一次的局面跟十三年前不同，到目前为止他都在非常谨慎地隐藏自己，因为他没有任何帮手了，周围都是敌人，他必须一击即中。”
　　“他在给我时间，他知道无论从警方还是周家手里抓出魏乐融都是极其困难的任务，短时间内我不可能做到，也不一定会做。但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也许是你们说的四十八小时……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此时的心理状态，一旦拖延下去，即便勉强维持的理智仍在，也会连自己都意识到‘失而复得’不过是妄念。”
　　蒋孝期左手攥紧，清晰感觉到那枚戒指的坚硬，但无论多么用力，它永远不会弄疼自己。
　　“如果林木之前在失去对魏乐融的掌控后购买双人份食物和女性用品的行为，真的是他心理濒临崩溃产生的幻想，那我们也可以用他一直求而不得的执念再为他画一张大饼，让他坚信他们最终是会永远在一起的。”
　　蒋孝明认真听完，深吸一口气：“你明白自毁倾向吗？”
　　“他清楚自己跑不掉的，”蒋孝期点点头，“他想夺回魏乐融，不是要带她一起逃亡，是要跟她死在一起。我们可以帮他掘墓，但那个坟墓里只会埋下他自己，他带不走任何人！”
　　“蒋队！”小闻警官跑进来，人和话一齐来了个急刹，“……”
　　“说吧。”
　　小闻警官看了眼蒋孝期，声音落低：“刚刚范科他们那边，在林木汽车后排座椅下脚垫的织物纤维里检测出了少量的硝酸钾……就是一种爆/炸物成分。所以我觉得有理由怀疑林木其实是早有准备，他昨晚带着人质出逃时应该就是和那东西一块儿带走的！蒋队，既然姬卿愿意配合抓捕，咱们现在不挖坑还等什么时候？要是挖晚了可就指不定是给谁挖的了——”
　　蒋孝明抬手止住他的乌鸦嘴：“去把人都叫进来开个会，犯罪心理研究室的潘顾问也请过来，要快！”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通了林木的最终意图。
　　爆炸，是一种极其惨烈和绚烂的终结方式，像是多年隐忍、躲藏终于得到了释放和解脱，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够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即便尸骨无存都难解难分的程度。
　　这是一种林木所期待的结局，当他的肉/体被撕扯成无数碎片那一瞬，或许他阴暗的灵魂才能毫无死角地被火光和热浪浸透。
　　但是现在，他死不死、怎么死已经是次要的了，最要紧是他们得赶在林木之前把他手上那个小炮灰扫回来。
　　那样的结局不适合周未，周未就应该懒洋洋摊平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嗅着花香，把他漂亮又随性的一生慢慢晃悠过去。
　　&&&
　　周五，晚8点56分
　　姬卿戴着手铐被小花警官从隔壁审讯室带过来，她的长发束在脑后，也洗过脸，卸去妆容的面颊有些浮肿，走路时脊背微驼显出唯诺和顺从。
　　这样的姬卿让蒋孝期感觉很陌生，仿佛偷窃公主身份的妖怪被扯掉画皮，转瞬就面目全非。
　　蒋孝明给她详细说明等会电话里要说的内容，包括应该使用的语气、态度和简单应变。
　　跟着他向姬卿展示了一份新鲜（PS）出炉的精神状况鉴定结论：“看明白了吗？戴罪立功是你唯一的出路，别像早上那样浪费机会。”
　　姬卿点头，所有人准备，包括蒋孝期在内的全体戴上监听耳机，技侦随时准备捕捉信号定位。
　　电话响过四声，对方接通，那一瞬所有人的神经都仿佛吸附在无形的电波上被拉伸到极致，连带呼吸也被压成细长的一线。
　　“喂？是我！”姬卿刻意压着嗓音，略带薄怒和紧张，“你怎么搞的？让她落到警察手里！他们把她弄回家了，现在怎么办？！”
　　“各办各的。”
　　现场很多双目光在相互交错的瞬间完成确认，是林木！
　　技侦电脑屏幕上的搜索光标在不断闪烁，无序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果然他的手机进行过反追踪设置。
　　姬卿已然入戏，不安跳脚：“各办各的？我接到你的消息可是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你呢？！不是早让你把丝巾烧掉，你居然连钥匙也留着！是不是想害死我？！”
　　“你听我说，这回我恐怕帮不了你什么了，警察找过我，说不定现在外头就有人盯着……”
　　“等会儿有个视频发给你，是她的，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警察大概想用她劝你投案，你千万不要上当！别中了他们的圈套！一旦到了警察手里根本没有你的活路！”
　　“还是劝你清醒一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赶紧离开丹旸走得越远越好。”
　　“你记得蒋大手下那个洪昌吧，联系他，他有去越南的路子，到那儿之后再想办法。要是我这边能扛过来，我另找机会打钱给你——”
　　“视频！”林木不耐烦地催促，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恐怕早没耐心听姬卿啰嗦了。
　　姬卿建议他去找蒋孝腾的人跑路，等于建议他直接去闯阎王殿，这是一条死路，也是蒋孝期让她这么说的，一来提醒林木蒋孝腾随时可能找到他灭口，二来让他清楚姬卿也想把所有罪过都推到他这个“死人”头上，他众叛亲离、时日无多。
　　而泄露“利用魏乐融劝他投案”则是一个铺垫，林木在时间紧迫且没有多余选择的情况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接受“被魏乐融劝降”这唯一的碰面机会来实现他的华丽谢幕。
　　“别再给我惹麻烦，”姬卿看着潘顾问的提词板，超水平发挥，“要是我也折了更没人帮你，明白吗？你——”
　　嘟一声提示音，林木挂断了电话。
　　白客小哥摇头：“没追到，不过我嵌了一个后台程序在视频里，只要他点击收看，程序就会自动安装，再次通话时可以确认一个范围，通话时间越长，这个范围越精准。”
　　“有多大被发现的风险？”蒋孝明问，同时示意花姐带走姬卿。
　　“没有风险，”蒋孝期抢先回答，“他会在收到视频的第一时间打开，不会留意文件大小，也不会在乎网速……他一定会看！”
　　因为不得不承认，姬卿人生里的这一场告别演出十分精彩，起码没有在谢幕之际掉了水准。
　　林木大概率不会对姬卿的表现起疑，且以他对魏乐融的执念应该抵挡不住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诱惑。
　　“他会很快跟我联络，”蒋孝期右手二指轻轻捻摩左手的戒指，这是他新的泄露内心紧张的小动作，“应该就在今晚，黑暗能给他安全感。魏乐融的劝降是他唯一的机会。”
　　但是周未不喜欢黑暗，他保证这是他经历的最后一夜。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攒个一气呵成大肥章，又不确定要写到什么时候，先发3500出来吧，决战开始了。
　　如果摸鱼成功，也许晚上再更~


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12月29日，周五，晚9点31分
　　周未已经在这方小空间里蜷缩了整整一天一夜，时间在寂静和黑暗中更是被无限拉长。
　　他甚至有点期待林木为他注射那种药物，能让他毫无知觉睡过去，打发时间也变得容易很多，可以暂时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还有那种长久保持别扭姿势的僵麻感。
　　现在应该是黑夜，周未用他冻得麻木的知觉略微感受到一些温度的变化，他们极有可能躲藏在户外，所以林木只好让他在白天睡成一个死人。
　　他撑着手肘稍微动了动，脚踝上结痂的勒伤马上又被磨破了，熟悉的疼痛顺着小腿爬上来，温热的血也顺着脚踝滑下去。
　　身下的箱板轻晃，周未立即停止动作。
　　他在黑暗中睁着空茫的眼睛，隐约能看到一点儿脚的方向涌进亮光，很快又被黑影遮挡掉大部分。
　　他不动声色地努力分辨那道光亮的位置、形状，猜想它是什么样的光源，低处的、长长的、水平的……
　　林木撕去周未嘴上的胶带，像是连他唇上的皮肤一并扯脱了，他疼得嘘着气。
　　跟着，一截坚硬的吸管戳进周未嘴里，他马上吮了一口，是牛奶、热牛奶。
　　周未伸着脖子大口嘬牛奶，他早没了十岁时“不受嗟来之食”的硬气，明白“活着才有机会赢”的真理，咕咚咕咚直嘬到吸管里涌进大股空气。
　　还不饱——这可是他自从被掳走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林绑匪永远那么抠门，过去一天一万生活费的待遇被克扣，现在不要钱就更别想了。
　　温热的牛奶下肚，周未感觉自己活过来不少，连冻僵的脑筋也重新转动起来，他好像知道刚刚的光源是什么了！
　　箱内重归黑暗，林木又把他锁起来了，但是……他居然忘记再封住他的嘴！
　　周未仍是不敢呼救的，大黑夜里荒郊野岭，且不说会不会有人听见，恐怕他一出声林木就会用那只匕/首戳破他的喉咙。
　　还是苟活比较稳妥，七哥和警察会来救他的……就快来了吧？
　　&&&
　　林木倚坐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老杨树下，他这二十四小时里居然比周未瘦得还明显，没戴眼镜、满脸胡茬，几乎是脱相的变化。
　　周遭没有照明，但今晚的月亮不错，农历十五和十六交替的夜，旁边有一条景观河的引水渠，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月光。
　　路两旁生着许多高大的杨树，没错，这些都是杨树……小时候在墨林，那里就种了许多的白杨树，林老师说，如果他能收养自己，想给他改个名字叫“林杨”。
　　杨，高大挺拔、顶天立地，它的优点是易成活、生长快、耐严寒。
　　不过现在很少有城市喜欢这种树了，杨树在春季会飞很多杨絮，那是它延续生命的形态，但人们讨厌它们，甚至想办法阉割它们。
　　林老师，他偷偷在心里叫他爸爸。他经常到林家巷的老屋和林榆林桢玩耍，老屋门前也有一株老树，要他们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过来。
　　那真是一段好时光，他不明白林桢为什么那么讨厌父母的管教，因为他非常非常享受那种有人约束他的感觉，刚好和他内心的失控感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如果他是林老师的孩子，他一定是他最听话的孩子。
　　林木渐渐长大，他知道自己有许多地方跟别的孩子不同，他并不像林老师期望的那样，像一株白杨成长飞快，他十几岁了还会像个婴儿一样尿湿床铺。
　　他总是不定时就要仓惶地掩盖那些斑斑劣迹，一不小心便会被所有人嘲笑。笑容，同样可以不怀好意。
　　然后有一天，他又恐怖地尿床了，但这一次似乎又与之前不太一样，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让他羞耻又迷恋。
　　季清是林木知慕少艾的第一个对象，她身上有和他相似的气味，那种长久腌渍在腐土中不见日光的腥湿。
　　他们就像在异族中偶然相遇的同类，彼此吸引，很快找到相处的方式。
　　在那个早恋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时代，他和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既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又不至于让身上的尖刺扎伤彼此。
　　林木为她沾染了第一泼鲜血，他在高考结束那天夜里亲手结果了她的禽兽父亲，那个男人经常打她，那几天打得尤其狠。
　　她哭着告诉他，父亲以前总是逼迫母亲跟别的男人做那种事抵债，所以母亲才会疯掉，才会自杀；她现在长大了，父亲也会逼迫她去做那种事，为他赚钱买酒，也许她也会和母亲一样疯掉、死掉。
　　林木做了季清的英雄，也成了林家不听话的孩子，他不敢再面对林老师，他还带坏了林榆教他撒谎掩护自己，他对不起林家。
　　但林木没想到的是，他脏污双手解救出来的女孩并没有听他的话干干净净留在孤儿院，而是很快就跟姬琎芾来了丹旸。
　　季清说，他帮了她，她也要帮他，他们这种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互相帮助！
　　林木抬起头，仰望枯杨细密的枝干，有雪花星星点点从空中飘落下来，下雪了。小融，下雪了——
　　他仿佛听见魏乐融银铃一般的笑声，还有她暖阳似的微笑，能驱散一切黑暗和寒冷。
　　他第一次见到小融，就是这样一个下雪的夜，只是那晚没有月亮……不对，小融就是他的皎皎月光。
　　如果不是姬卿，林木也许永远都和魏乐融没有交集，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姬卿刻意制造了他们相识的机会。
　　姬卿很擅长把握人心，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林木的气味相投，而魏乐融这种阳光一样的女孩儿才是他的梦寐以求。
　　林木遇到魏乐融，就像生命遇到阳光，他无法再理智地保持距离，他情不自禁靠近，像歌唱的夜莺，哪怕玫瑰荆棘刺破胸膛、扎穿心脏，因为分离即是死亡。
　　林木从怀中摸出被体温焐热的手机，第无数遍重看那段仅有十三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魏乐融身穿素白长裙，抱着她的小包被蜷缩在病床上，一个女佣模样的人端着食物走近，她唤她太太，要喂饭给她吃。
　　魏乐融害怕地往床头缩了缩，眼神警惕，两臂抱得更紧了。她在小声呢喃，声音嘶哑不清，但林木读得懂了唇语，她在反复念着：回家，我要，家……好家，我回家……
　　女佣举起勺子，她晃手打翻了那只碗，汤汁撒在被褥上，弄脏了她的裙子。
　　魏乐融更害怕了，她哑声喊了一个字：林——
　　偷拍视角的视频戛然停止在魏乐融一个模糊的表情上，那个“林”字还被她含在口中，神态满是慌乱和求助。
　　林木倚在那里笑着流泪，拇指摩挲画面上魏乐融的面颊，不小心触碰进度条拖回一点儿。
　　林，他听见小融在叫他，他的小融想回家，他喂小融吃饭的时候小融永远都很乖地吃完，他的小融不喜欢那里，只想回到他身边。
　　你看，以前你为什么要逃呢？现在回去了才知道，其实你也离不开我的对吧？你也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别怕，小融，不怕，”林木对着手机柔声说，“很快我就接你回家了，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
　　周五，晚10点19分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蒋孝期面前放着姬卿的口供和十三年前周未绑架案的完整卷宗，“你们也排查了诊所当晚附近时段出入或途径的所有车辆……”
　　蒋孝明烦躁地隔着包装袋捏一只蛋黄派：“对！没有可疑车辆，我们从昨晚事发之后在所有的收费站和高速出入口设卡排查都没有发现林木和周未的行踪。上次他有姬卿那栋灯下黑的别墅做隐藏，还拿着别墅地库的车钥匙简直来去自如，可这回呢？老王八蛋究竟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躲过所有排查！”
　　嘭！塑封袋给他捏爆了，蛋糕碎渣喷了一桌子。
　　蒋孝期皱了皱眉，他一定用了什么方式转移并藏匿周未，只是他们还没想到。
　　扣着耳机的白客小哥突然睁眼从椅子里坐直，下一秒蒋孝期的电话响了，正是林木那部手机的号码！
　　蒋孝期在心里默数到三，接听：“林木！放了周未，把他还给我！”
　　“我早告诉过你怎么换回他，”林木说，“小融在哪儿？你帮我找到她了吗？”
　　“她在周家，保镖和警察都在保护她，我需要时间。”蒋孝期看了眼潘顾问给他注意节奏的手势，示意他尽量拖延对话，技侦的定位更需要时间。
　　“让我看看他，你让我看看小未怎么样了？林木，你是医生，你知道他身体不好，他做过开颅手术……请你，求你不要伤害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你不要伤害他……”
　　“那是很容易的事情，”林木的语气有些得意，像他面对患者时的自信，“你用的那种凝血针剂，只需0.5毫升从他颈动脉注入，两次，他那颗小小的血管瘤就嘭地爆开了——”
　　他发出一个调侃的爆破音，显得很幽默。
　　蒋孝期撑在桌沿的手五指骤然收紧，咬肌绷紧抽颤，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巨大当量的核/爆发生在他身体里，除了铜墙铁壁的外表在勉强支撑，内里早已炸成一团血肉模糊。
　　蒋孝明也被突如其来的供述震惊了，原来周未生病背后还藏着一宗不为人知的罪恶。他想安慰地触碰一下弟弟终究没有落手，好像再轻微的力道也会触发他情绪的多米诺骨牌，进而引发山崩海啸般的爆发。
　　林木仍在继续：“男人和男人之间会有多深的爱？你们根本不懂感情！你对他，能做到我对小融这样不离不弃吗？他聋了、瞎了、哑了、残了……你都能做到仍然爱他？需要我来考验你吗？”他轻蔑地笑起来。
　　“林木，”蒋孝期的眼底洇出血色，有着野兽嗜杀前的疯狂，“林木，我要看到他，现在，马上！”
　　“如果你伤他一根头发，我保证……保证你这辈子到死、到地狱、到灰飞烟灭都再看不到魏乐融一眼，再不能跟她说半句话！我还会把你对小未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诉她，她那么爱她的孩子，她一定会非常恨你，恨到你死生不复相见、永世不得超生！我、说到做到。”
　　“小融不会恨我！她想见我，她想和我在一起，是你们不让，都是你们！你们先错，逼我退学，拆散我们……”
　　林木低吼着反驳，俨然完全无法接受生不能见、永世遗恨的结局，也明显对过去和现在发生的事情出现了混淆，他的心理状态在迅速崩溃。
　　潘顾问向蒋孝期举提示板：不要再刺激他！冷静！
　　“没错，魏乐融的确很想见你，她一点儿不喜欢留在这儿。”蒋孝期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尽量让语气显出平和，“你别伤害她的宝宝，我可以试着帮助她逃出来。”
　　林木似乎接受了这个提议：“我可以给你看他。我再给你四个小时。”随即挂断了电话。
　　技侦的电脑上仍在进行着普通人无法看懂的复杂运算和搜索，白客小哥依然没有放弃：“范围不够具体，大概涵盖了三百平方公里左右，相当于1.5个东安区那么大……擦！”
　　电脑画面归于平静，一块位于丹旸东偏南的区域被红色虚线动态圈画出来，横跨了四环和五环路，并非东安的辖区，住宅、商业、娱乐、公园各种功能区块拼叠交杂，联合搜捕难度很大。
　　蒋孝期双臂撑着桌子一动不动，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他在等待周未的视频，也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烧得冒烟的主板，开启任何一项错误的进程都有可能导致系统的彻底崩溃。
　　他得为了小未撑下去，他要亲自带他回家——
　　“来了！”技侦将视频投到幕布上，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第151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拍摄画面被手电筒的强光晃出一片炫白，镜头直接推向了周未的面部，他没有被蒙眼和堵嘴，乍见强光本能地眯起眼睛向后躲闪，然而背后并没有什么躲闪空间。
　　周未用力扭开脸，他的脸也被光线晃得苍白，牵出修长脆弱的侧颈。
　　蒋孝期的呼吸一瞬就乱了，吐纳间都是咸涩的味道，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画面。
　　周未似乎只闪躲了一下就意识到有人靠近，他转回脸眯眼迎着强光，尽管这样的光线下根本不可能看清对面任何东西，他还是执拗地转回了脸，跟着动了动嘴唇说出一个字：水——
　　一条林木的手臂从镜头下方伸出去，手里握了一支开盖的瓶装水怼到他唇边。
　　周未的唇触到瓶口没有喝水，居然扭脸躲开了。这个动作似乎惹恼了林木，他拿瓶的手用力一捏，水喷了周未一脸，呛得他咳起来。
　　视频停止，也是十三秒，强迫症一般的交易。
　　所有人立即围绕着这份新证据忙碌起来，视频被降速循环播放，技侦截图进行锐化处理以期能发现藏匿地点的线索，有声音在分析光线折射、分析人质状态……
　　蒋孝明走到一边打电话，请示上级部门协调联合搜捕行动，安排行动组对目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排。
　　“水，”蒋孝期走过来，直接从蒋孝明手里拿走电话，“他们在有水的地方！让你的人先去查那三百平方公里范围内能看到水的地方——”
　　“什么？”蒋孝明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你确定？”
　　“确定，之前在墨林我误会过一次他想喝水，给他拿了水，他说，排污渠、湖边、赤尾河……今晚月圆，如果在能反射月光的水面附近，他应该能看得到一些光。”
　　蒋孝明拿回手机：“各队注意，立即重点优先搜查目标范围内所有能看见水的区域，水库、河流、人工湖、景观河、排水渠……任何一处水坑也不能放过！”
　　丹旸是内陆城市，加上临水这个条件，搜查范围会缩小许多，能为他们节省出大量时间。
　　“拘禁人质的地方应该比较狭小，不是房间，更像一个箱体，高度在一米左右、宽度不超过一米，从人质躺卧的姿势推测，箱体的长度不足以让他平躺，所以应该少于一米八。”
　　“人质开口说话时可见少量呵气，说明环境温度较低，不排除野外藏匿地点。”
　　“绑匪露出的袖口类似某种工装制服，红蓝两色嵌反光条，应该是他的伪装身份，建议立即排查配发相似工服的物业、保洁、维修等单位……”
　　蒋孝明听着报告，手绘出一个大致的长方体来。
　　蒋孝期看着他逐个标出数据，说：“接近一亿现金的体积。”
　　所以是同一种交通工具吗？“快递车！”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这绝对是城市中最常见、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交通工具，可以随意出入各种小区，在任何地点停泊都不会引起过度关注和怀疑！
　　“闻儿，叫上兄弟们出发！”蒋孝明一马当先，通过队内通讯发号施令，“嫌疑人很可能驾驶一辆快递车藏匿并转移人质，不排除他本身也伪装成快递员身份。一队、二队重点排查区域内临水的、僻静的地段，留意散放快递车辆；三队负责排查所有大大小小的快递公司，确认车辆收存状况；四队负责集结、协调防爆、拆弹和紧急救护，保护非警方人员的安全。”
　　“嫌疑人挟持一名身体虚弱且夜视力和听力障碍的年轻男性人质，已知他携带一把匕首和爆/炸物，不排除携带枪/支可能，请各单位注意隐蔽，务必确保人质的安全。”
　　分局院内警灯闪烁，蒋孝期直接坐了蒋孝明的车，守在门口的保姆车随即跟了上去。
　　蒋孝明丢了一件防弹衣给堂弟：“穿上吧，你们都是我的小心肝儿！谁也疼不起。”
　　保姆车紧紧尾随，小闻警官试了几次都没甩掉：“蒋队？”
　　“让他们跟着吧，”蒋孝期说，“到时候应该用得到，我保证他们服从警方安排。”
　　12月29日，周五，晚11点53分
　　蒋孝明接到报告，东浚河上游引水渠流经的白杨林发现疑似嫌疑人，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七，快递员装扮，上身棉服不正常臃肿，身旁有一辆编号为DY11010399748的倍速快递电动车，目前正在联系该快递公司进一步核查。
　　“就是他了！”蒋孝明发布定位，在平板上放大引水渠周边的环境地图开始布控。
　　那是一片位于丹旸东南方向的防风林，后来城市扩张成了一片孤岛，又因修了一条景观河的引水渠被美其名曰“城市绿肺”，实际上非常荒僻。
　　这两年随着地价不断上涨，呼吁砍伐这片杨林的声音也越来越多，不少都打着“治理飘絮污染、排除隐形火患”的旗号。
　　“该区域只有一条南北方向的四级道路，双向两车道，宽度约16米。东边是引水渠，西边有延伸不少于170米的林带，所有车辆停靠在林带西侧道路，人员徒步进林。再次强调，嫌疑人携带爆/炸物、精神状态不稳定且多次逃避法律制裁，是极其危险和狡猾的犯罪分子，我们务必全力保障人质安全，必要时直接击毙！”
　　渐渐入眠的城市中，若干条路网上的不同车辆朝着同一个目标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那张无形的网开始收紧了。
　　刑警们的身影鱼贯穿过冬日萧索疏朗的白杨林，像来自远方荡涤污浊的风，终将肃清每一个阴暗角落。
　　&&&
　　已经迫近到肉眼可见的距离，小路正中，林木立身站在快递车旁，像一截被削去树冠的枯朽树桩，至死也未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稳固的根基。
　　他敞开的衣襟里露出绑缚在身前的炸/弹和引线，起/爆器被他握在举起的左手中。
　　“不要开枪，他离人质太近了，”蒋孝明在通讯里沉声部署，“照计划老郑先上去聊聊，拆弹确认下安全距离，其他人原地待命。”
　　郑队压根儿没配枪，举起双手就上了，他在以前行动中受过伤，走路有点瘸。
　　“林医生，今天挺冷啊，你要不要打开车门给他加点衣服，别把人冻坏了，我这儿还有热水和吃的……”
　　林木仰头看了看天空，雪果然越下越大了，他应该快点带小融回家，小融喜欢窝在暖和的壁炉前看雪。
　　他扬了下手中的起/爆器：“带她来，我不和任何人谈判！”
　　蒋孝明耳麦中传来专家反馈：“目测是一组自制黑火/药爆/炸物，伤害范围应该在60到90米之间，安全距离120米，明火、高温、撞击、震荡均易引爆。小心他手上的压簧起/爆器，一旦他松手或脱手炸/弹就会立即引爆。”
　　“所有人，后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蒋孝明下达指令，“狙击手不要动，暂时负责观察。”
　　随着蒋队的命令，手持防爆盾的刑警集体退后。蒋孝期也被遮挡在护盾后面，由专门负责盯着他的小闻警官拖着胳膊向后拉。
　　小未，他的小未就在他面前，他却无法触碰到他……前一晚在诊所走廊里那种咫尺天涯的无力感又深深将蒋孝期浸没，冰得他浑身颤栗。
　　他握拳，攥住小未留给他的光，他得用他们的光魔法帮他破除黑暗、驱散严寒！
　　几个人在护盾和刑警们的遮挡下蹲成一圈儿，那群用手机照亮，蒋孝明用树枝在土地上画出示意图。
　　“按照刚在车上商量的办法，我们首先需要将林木引开，至少让他远离快递车100米以上，这样绕过去潜伏在水渠旁边的同事才能突上来实施解救。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怎么能把人安全引开这么远的距离？他太紧张也太谨慎了！”
　　“他刚才一直抬头看天，”蒋孝期说，“我猜他可能不断在出现幻觉，比如天上下雨下雪下花瓣儿。他既疲惫又紧张，附近的可视条件也比较差，这种时候如果让栀子假扮魏乐融他未必能够分得清楚，只要距离足够远。”
　　蒋孝明纠结地挠下巴：“用黄栀子引开他，黄栀子会比较危险，万一被林木靠近……”她就死定了。
　　“靠不近！”黄栀子拢了一下Jo特意帮她做的假发，里面还细心地加了银色发丝，妆容也是精心化好的，不细看有七分相似。
　　她豪迈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脱掉厚底内增高的靴子扔到旁边紧了紧毛袜子，“《校花校草》第二季都没看过吗？我可是大学生运动会那期的大满贯王牌选手！跑赢林老头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太小意思了……哎？我在你们队伍里就没有几个硬汉粉吗？那今天必须不能放过这个圈粉的机会！”
　　蒋孝明还要质疑，蒋孝期直接用手指在示意图的小路上画了一条横线：“你们可以在这里拉一道绊马索，只要林木离开车子足够远的距离，栀子也只需保证不在这之前被他接近，可行吗？”
　　可行！不仅可行，而且有点儿狠！简直是要直接放林木烟花的节奏。
　　那边谈判已经进行不下去了，蒋孝明立即部署。
　　花菲警官跑过来，把运动鞋脱给黄栀子：“脚比你大一码，鞋带绑紧点儿，总比你光脚跑要强。还有，我是你粉丝，这鞋签了名再还我哈——”
　　黄栀子穿好鞋，脱掉身上的长羽绒服，里面是和魏乐融视频中同款的素白长裙，她热身一般原地跳了几下：“没问题！加油！”好像是在拍摄什么综艺节目的现场而不是在玩命。
　　&&&
　　“小融，”林木几乎是在黄栀子的身影在刑警之中闪了一晃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她，进而全部的目光都追随在那一袭白裙的女孩身上。
　　他垂落举着引爆器的手，缓缓向黄栀子出现的方向挪动了一步，又一步，所有人的心都被他的动作牵引。
　　黄栀子像冬日林中穿梭的白/精灵，很快向北离开警力集中的区域，继续向远离快递车的方向移动，她不时转头向林木招手。
　　狙击手的目镜中，林木苍老枯槁的面容像是一瞬间鲜活了，他露出笑容，眼底洇着温柔的热泉，如同干渴的旅人追逐绿洲般挪动脚步向黄栀子的方向追过去。
　　黄栀子已经跑上了柏油小路，心头暗自一松：越野神马的真不是她的强项，公路赛就包赚不赔了！
　　“林——”她还十分入戏地给自己加了句台词，喊出口才想起来魏乐融的嗓子已经坏了，吓得她提着裙摆撒腿就跑。
　　“小融……”林木踉跄着追了几步，不知是他双腿冻僵了，还是乍见这么活泼的魏乐融惊呆了，竟然追得有些犹豫。
　　他的小融又在大雪中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洒在沉默的白杨林里，催开了一树一树的飘絮，雪片似的漫天飞舞。
　　小融，这样的小融是那么健康、明亮……这是他最初爱上的那个小融，她终于回来了——
　　如果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林木想，他还要把小融拖进他阴暗潮湿的地洞里，让她陪着自己一起不见天日地腐烂掉吗？
　　他，那么爱她。
　　蒋孝期和潜伏的刑警一样，几乎是一寸一寸地计算着林木和快递车之间拉开的距离，5米，10米，25米，50米……
　　仿佛是众人集中的意念在拉动那每次增加的一分一毫，再远一点……再一点就可以了。
　　林木突然停住了脚步，雪好大，迷湿了他的双眼，淹没了他的膝盖，让他举步维艰，上天也不想让他再追下去了，他的小融走远了。
　　小融，谢谢你来送我；小融，你自由了——
　　距离快递车不足60米外的林木站定，他的衣摆缝隙突然透出飞快闪动的红光，不知是谁在嘶声大喊：“隐蔽！全体隐蔽！”
　　那一瞬，蒋孝期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顶，他猛地挣开拖住他的小闻警官，冲破挡在身前的护盾，向着小路上孤零零的快递车飞奔过去。
　　小未，他的小未还留在爆炸范围内，他不能丢下他……小未，等我啊——
　　紧随蒋孝期之后，那群身披一张防爆毯也冲了出去，像个暗夜里掠出森林的大蝙蝠。
　　12月30日，周六，凌晨0点21分
　　轰——
　　热浪裹挟着巨响传来，小路上火光冲天，午夜寂静的白杨林被涂上血色，干枯枝条簌簌颤动，不知是什么的碎片如雨点般落在钢铁护盾上劈啪作响。
　　刚刚跑到路边的蒋孝期被那群一个虎扑摁在身下，防爆毯劈头盖脸遮下来，收窄的视线中，他眼睁睁看着那辆快递车被气流的巨力掀翻，沿着小路滚了整一圈才侧滑着撞停在路旁的行道树下。
　　“小未！”蒋孝期踹开那群从毯子下爬出来，周遭响起嘈杂的人声和车声，各种光影闪烁、呼喊四起。
　　他的视野剧烈倾斜晃动，口鼻间都是泥土的腥锈味，全凭意志支撑着踉跄到快递车旁。
　　快递货箱的车门摔散了，斜挂在旁边，一双染着凝固鲜血的脚从车门滑出来，被捆扎带勒缚的伤口处汩汩冒出新的血液。
　　这画面的冲击力远比他在案卷中看到的照片要强烈千百倍，蒋孝期的心脏剧痛，那是一种心情映射在身体上真实的痛感。
　　蒋孝期跪下去，将周未从货箱里抱出来搂在怀里，他好凉，整个人没了温度似的，冻得蒋孝期的心脏也要跟着裂开了。
　　他错过了他十岁的那场劫难，他终于把那个虚弱无助的孩子也一并抱在了怀里。
　　警察和医护围上来，他们七手八脚剪断了束缚周未的捆扎带和胶带，呼叫救护车靠近。
　　“哥，”周未呻/吟着发出沙哑气声，“我在等你——”
　　“我知道，”蒋孝期的喉咙被湿热的泪梗住了，他轻轻拨开挡在周未脸上的乱发，俯身将一个轻柔绵长的吻印在他渗血的唇角，“我来了——”
　　咔嚓！现场取证的实习小警察手一抖，相机真实记录下了这说不好是留证还是留念的一幕。
　　“拍得不错！”蒋队走过来，拍了拍冲锋衣上的土，又拍了拍小警察的肩膀，“回头你把这张照片拷贝一份卖给蒋总，他应该舍得出个好价钱。”
　　一群铁血直男围观吃瓜，个个不忍直视的表情，没等蒋队催促就都主动闪人找活儿干去了。
　　黄栀子已经跑了回来，套上羽绒服和那群一起蹲在旁边围观。
　　“你百米多少？”
　　“不知道，反正上学那时候能跑过我的男生一个猪蹄儿就能数过来。”
　　那群掰了掰手指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下次咱俩试试？你是女的，让你三步。”
　　“好说！”黄栀子一巴掌拍了那群一个屁墩儿。
　　周未右臂垂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蒋孝期抱他时稍一动作就让他疼得哼出来。
　　蒋孝期不敢再动：“哪里疼？”
　　“脱臼了，肩膀。”那群说。他犹豫一下没忍住，蹲着向前蹿咕一步，托起周未那条胳膊一拉一转，咔嚓。
　　“啊呃！”周未被掰得叫出声，跟着更是哼哼唧唧哭出来，他这一哭反而比刚刚多了许多活气儿，右臂也能稍微活动了。
　　蒋孝期爆瞪那群：“你去送栀子回家！”
　　救护车绕过来，蒋孝期将周未抱上去。
　　等在里面的段医生大略看了一眼，检查了蒋总重点关注的右臂：“嗯，没有骨折，脱臼的复位手法挺利落——”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章
　　周未送到医院的时候，蒋桢还没睡，陪着儿子一起在治疗室外面等。
　　蒋孝期心里绷着那根弦直接也给炸/弹轰断了，回程中抱着周未哭了一路，段医生怎么劝都不行，直到这会儿还缓不过来，眼睛下面泪湿一片。
　　检查处理过后，周未给平床推出来，脖子上套了个颈托，右肩也戴了固定的器具，遍体鳞伤，人昏睡着，瘦瘦的一只看着好可怜。
　　走回病房的几步路，蒋孝期不时动手摸摸他脸，拉拉他手，但凡病得轻点儿都能给他骚扰醒过来。
　　“问题不大，”段医生用他惯常的无所谓式开场白，“颈部和右肩有肌肉韧带拉伤，固定一下有利恢复；后脑这里撞了个包，和脚踝上的都是皮外伤，更不用担心；他昏睡的原因主要是身体里的麻醉剂没有代谢干净，加上失温和缺少热量补充，简单说就是饥寒交迫，慢慢过两天就能养回来了。”
　　“倒是有个需要特别注意的事儿，”段医生终于神情凝重，盯着竖耳朵细听在脑中记笔记的蒋孝期，指了指他的胳膊，“你的手，一定要按时用药，千万不要再碰伤了，感染会很麻烦！”
　　蒋桢在周未病房里陪着儿子坐了一会儿，感觉这时候并不适合聊什么话题，起身轻轻向门外走。
　　“他死了。”蒋孝期坐在灯影里，静静看着周未没有回头，直白的陈述不带任何安慰。
　　蒋桢点点头，像是在和自己确认什么意料之中的猜测：“照顾好小未，等他醒了我再来看他。你……也照顾好你自己。”
　　蒋孝期的视线粘在周未脸上移不开，像是怕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会凭空消失。
　　周未睡得不安稳，想动一动又给器具固定着，也可能是扯到了伤处，委屈地抽噎了两声，眼角滑出一滴泪。
　　蒋孝期俯在床边，抬手帮他擦掉眼泪，用目光仔细描摹他的五官：“是不是还在气我来晚了？我保证，以后和你的约会永远不再迟到，谢谢你一直都在等我。”
　　他虚虚搂着周未，轻轻亲吻他眼角和脸颊，一定是很爱很爱，才会连拥有都怕弄疼你，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仍疼得睡不着。
　　&&&
　　牡丹庭魏乐融的卧室门外，周耒走了几个来回，抬起想敲门的手又落下。
　　忽地，他手机响了，慵懒的蓝调爵士“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突兀响彻走廊，屏幕上亮起白菜包啃书的头像。
　　周耒手忙脚乱摁断，再抬头，门开了。
　　“少爷？”贴身照顾魏乐融的女佣全无睡意，把门敞开一些，里面的灯光泄出来，“夫人还没睡，您找她有事？”
　　“……”周耒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见魏乐融披了件毛线衣从里间走出来，目光期待又小心地看着他。
　　她走得急，一侧的肩袖滑落下去，她抬手拨了两下没能拉起来，索性不去管了。
　　周耒走过去，帮她拉好毛衣，后退一步站得恭恭敬敬：“我是想跟您说一声，我哥找到了，他没事……您以后也不用担心，魔鬼不在了。”
　　魏乐融的表情有一瞬怔忡，跟着露出一个生疏的笑容，仿佛做出这个表情的肌肉险些遗忘了本能的动作，眼中泛起水光。
　　她转身看了看，又看向另一边，书架、小桌、沙发、茶几……像在找什么东西。
　　周耒反应过来，开了手机给蒋孝期发了视频请求，那边接通了。
　　周耒把手机举到魏乐融面前：“他伤得不重，医生说过两天就能恢复，您别担心。”
　　魏乐融盯着屏幕上青年的睡颜点点头，舍不得移开目光。
　　周未也似有感应般不安地动了动，在梦里叫了声“妈妈”。
　　蒋孝期的声音传过来：“魏妈妈，我会照顾好小未的，您放心，您什么时候想看他都可以，等他好一点儿我带他去牡丹庭看您。”
　　“谢—”魏乐融对周耒说。
　　周耒赶忙摇头，咬了咬下唇：“对不起——”
　　自从收到周未出事的消息，他马不停蹄转了一天两夜，想办法帮忙找他哥，想着让母亲回头是岸，和律师沟通姬卿的案子，安排周家的大事小情……好像这短短两天比他过去的二十年成长还要快，到此时的尘埃落定，他终于稍微松开一口气。
　　佣人泡了热牛奶端过来，魏乐融指了指沙发，然后将一盘淡奶曲奇推到周耒面前，静静看着他。
　　周耒鼻子有些酸，坐下来，就着牛奶吃了半盘饼干。这两天吃的唯二两顿饭，碰巧都是跟魏乐融一起。
　　小六翘着尾巴傲娇地溜达过来，嗅了嗅曲奇满脸嫌弃，跳到魏乐融怀里蜷身趴下。
　　“我让段医生明天过来，”周耒喝光牛奶，“他说您的手可以治疗，需要做个手术，然后慢慢复健一段时间。”
　　段医生的原话是可以治，但肯定恢复不到健康水平，负重和精细动作都要差一些，满足大部分日常生活还是很有希望的，值得尝试。
　　“您要好好休息，不然我哥见了您会心疼的——”
　　周耒从牡丹庭出来，坐上车回周家大宅。
　　他手机里有好几通展翔的未接来电，这会儿总算有空给对方拨回去：“喂！”
　　还是一样遭人恨的语气，展翔却听出些强撑的疲惫，底气瞬间不足了：“今晚轮到我占座儿你买吃的……你，为什么没来？还，挂我电话……”
　　周耒这才想起他俩的通宵自习室之约，他完全忙忘了：“楼下贩售机的饼干又卖光了？等下我让人给你送吃的，你去一楼走廊窗口等。”
　　饼干和泡面特别抢手，考试周的通宵自习时供不应求，其他诸如华夫饼、提拉米苏和泡芙蛋糕，展翔觉得太贵了不舍得买。
　　“不用，我就是问问，”展翔支吾着，“你没事吧？哥也没给我回电话，你还说他出什么门儿忘带手机很快就回来……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啊？明天放假了，之前还说好一起吃火锅……”
　　“小翔？”
　　“啊？”展翔听周耒这么叫自己，忽然觉得脸有点儿热。
　　“对不起，”周耒感觉这三个字说过一遍，再出口就没那么难了，“家里有点事我忙忘了，不是故意的。我现在让人过去给你送吃的，你半小时后记得下来拿，不然送东西的人会一直等。”
　　“喔。”展翔感觉哪里很不适应。
　　周耒拍了拍司机肩膀，用口型对他说“回学校”：“你明天再打哥的电话吧，他不一定能吃火锅，一起跨年可能也嫌你碍事儿。”
　　所以这是个什么人？刚刷完好感就迫不及待地败掉！
　　周耒没回学校宿舍住，只在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给展翔买了足够撑过整个考试周的零食送进去，吓了他一大跳。
　　“……我会被打劫的！”展翔茫然提着两个大号购物袋戳在走廊里，像个碰巧挖到宝藏的暴发户，一脸提心吊胆。
　　周耒掏出纸笔写了几个字，撕下那张便笺往展翔胸口一拍：“贴上这个，别人就不敢抢你了。”
　　他转身带着司机走了，心里冒出点儿久违的小得意。
　　展翔拉下粘在衣服上的字条看了看——这是周耒的。
　　什，什……什么啊！
　　&&&
　　周未昏昏醒醒，有时睁开眼看见蒋孝期在旁边，被他摸摸脑袋亲亲脸安抚几句就又安心睡着了；有时是医生护士进来检查换药，被弄疼了还会哼唧着抽噎两声掉几颗眼泪。
　　直到午后一点多阳光正好的时候，他才彻底清醒过来，动了动，感觉身上给绑得也没比当人质时轻松多少。
　　他一动一睁眼，蒋孝期就发现了，赶紧探身过来，脸贴得极近，像L&R那只细嗅玫瑰的狮子。
　　周未顺便在他瞳仁里照了个镜子，对自己这副尊荣不太满意。
　　“……妈妈，两个？”周未嗓子还是哑的，发声都困难。
　　蒋孝期给他戴上耳机：“都很好，丈母娘很好，岳母也很好。我妈就住在隔壁，她来看过你三……四次了，魏妈妈回了周家，住在牡丹庭，她很安全，昨晚周耒帮她用视频看过你，看你睡得像小猪一样……”
　　其实关于妈妈的状况，周未昏睡前在救护车上就问过一次了，可见他当时有多么不清醒。
　　蒋孝期用棉签沾了橄榄油帮他擦破皮裂口的嘴唇：“还觉得哪里疼吗？”
　　周未眼神闪了一下，委屈地哼哼：“嗯疼，浑身都好疼……七哥，你抱抱我。”
　　倏地，有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就顺着蒋孝期眼角滑下来，啪嗒砸在周未侧颊上。
　　周未懵了，像抽冷子给人扇了一记耳光，震撼却不气恼那种，滋味儿怪复杂的，可能他对弄哭蒋孝期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癖，像总也玩不过关的一局消消乐突然莫名其妙解锁了。
　　“哎？哥——”周未想翻个身面向蒋孝期那边，无奈感觉自己像带了壳儿的小乌龟，翻身成了高难动作，“我逗你的，我哪儿也不疼，真的……我就是怕你骂我，梦里你都骂过了，我知道错了行吗？”
　　“怕挨骂还不老实躺着，”蒋孝期一个手指头将人摁回去，仿佛刚刚掉的是眼药水，“还乱动！”
　　他凶他什么呢？是冒险做饵解救魏乐融，还是拼死换回蒋桢？
　　蒋孝期喂他喝了点水，之后大致给他讲了一遍他被林木带走后发生的事情。
　　周未听得唏嘘，发了会儿呆。
　　“我……为什么要戴这个？”他垂眼看自己套的脖圈儿，“小六儿切那个啥的时候才戴这玩意……”
　　“别担心，我帮你检查过了，你的还在。”蒋孝期打开保温桶给他盛粥，“段医生说你不需要忌口，我妈就让那群去买了鱼，用医院小厨房给你熬的鱼片粥，刚送过来还热的。”
　　“你手怎么了？”周未半身不遂地调高病床，刚靠坐起来一点儿就瞥见蒋孝期缠了绷带的手臂，够着去拉他，“流血了吗？止得住吗？老段包的？能让他给你包成这样……给我看看！”
　　“没事，皮都没破，撞了一下有点淤血，我就让段医生给我弄了个你的同款。”
　　周未：“……”
　　他突然想起什么来：“我衣服呢？外套、钱夹……今天30号啦，我……”
　　蒋孝期冲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钻戒闪闪发光。
　　“还想给你惊喜呢！”周未有点儿小失落，并不真心在意，反倒有些害羞脸。
　　蒋孝期坐下来喂他喝粥：“我很惊的，也特别喜欢，以后惊和喜记得一块儿给我，我可不想有裴钦同款心脏。”
　　病房门被轻叩两声，蒋桢推门进来。
　　她将一个用常温酸牛奶硬纸壳手提袋装着的盒子递给蒋孝期，对他俩说：“你舅舅刚到了，我去和他说说话。小未乖乖吃饭，阿姨晚上给你做糖醋小排，舅舅特意从老家带来的黑猪精肋。”
　　“嗯，”周未乖巧答应，转头问蒋孝期，“你舅舅怎么突然来了？”
　　“我让他来的，”蒋孝期帮周未擦嘴，跟着再喂一口，“他来送林木一程，顺便把他这些年寄回墨林的东西带给我，除了钱。”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周未吃得心不在焉，拿眼角瞟那个中老年人随手拎出门儿装肉菜、装杂物、装垃圾、装什么都行的纸盒袋：“在里面吗？”
　　“有可能，”蒋孝期用手背扳他脸，“把这点儿吃完，看什么呢！”
　　“那你还不赶紧找一下，就这么放着？多要紧的东西——”周未声音压低，神秘兮兮的。
　　“没有你吃饭要紧。”
　　嗯？周未串台了，从刑侦推理剧跳到都市爱情片，眨眨瘦大一圈的眼睛，吭吭吭笑出猪叫声：“可是真的很重要诶，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慢慢想，我现在脑子转不动了，得陪你睡个午觉才能想明白。”蒋孝期简单收拾了餐具，把那只像探病送的牛奶纸袋往床脚下随意一放，折叠沙发椅推到病床边躺上去，闭眼，伸手虚握住周未的手腕，“一起睡。”
　　周未知道蒋孝期这几天过得比他还不如，身上衣服都没换过，更别提合眼休息，就装睡躺着不吵他。
　　可他脑子里停不下来，也知道这事儿不像拍电影刷完boss就皆大欢喜了，后面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蒋孝期去收尾、抉择。
　　林木在白杨林里将自己放成一朵烟花，具体有多惨烈蒋孝期没给他形容，只知道蒋孝明为了找他身上可能携带的证据，把半里地之内的血泥碎肉都连同枯叶地皮一块儿刮回分局刑警队了，怕是也没什么收获。
　　蒋家二十五年前的案子，如果林木死无对证，单是蒋桢的供词怕是不太够用。
　　蒋孝腾现在是逼急了的疯狗，笑面不再、龇出獠牙，他和蒋孝期之间必然要有个彻底的了结，你死我活那种。
　　周未担心地看向蒋孝期，他真的太累了，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拉得匀长睡沉了。
　　玩心思弄权术这种事情周未不擅长，他自知不是个聪明通透的人物，但他知道那些手段远比管理一个上市企业还劳心费神，他心疼蒋孝期无端就要缠到这种事情里来，非决出胜负不能全身而退。
　　如果林榆手里拿着林木寄给他的证据，如果那些证据就在那只纸盒袋里，那蒋孝期就主动得多了。
　　周未想把蒋孝期戳醒，跟他一块儿找到东西再安心睡觉，转念又想，如果蒋孝期现在睡得着，那是不是说明他已经很有把握，不用自己太担心。
　　他这么笨，还真是帮不上什么忙，瞎操心都是轻的，不添乱就好了。
　　小护士进来输液，看见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横在病床前挡着路，还抓住病人一条胳膊看贼似的，惊疑都浮在脸上。
　　“换右手扎吧，”周未动了下不太灵便的右胳膊，“或者你问问段医生，可扎可不扎就不扎了。”
　　小护士绕到另一边给他扎针：“段医生出诊去了，现在不在医院里。”
　　“是去周家了吗？”周未满脸无害地套话，他知道蒋孝期净会挑好事儿跟他说，“周太太怎么样了？”
　　小护士这两天跟同事偷偷吃瓜，对周家的情况了解不少，知道这个是从前养在周家二十年抱错的大少爷，犹豫一下答道：“段医生正在安排周太太的手术，她手筋断的时间有些久了，不过还是很有希望恢复一些功能的，康复后就能生活自理了……”
　　小护士看着周未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匆忙收拾器材退出病房。
　　二十三年，周未想，林木一定在她身上留下了很多很深的伤痕，他不是没预想过，可仍然无法平静接受。
　　或许有些刻在心里的伤痕远比表面看到的更难愈合，但魏妈妈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周未知道她配合警方营救了自己。
　　万幸的是，她终于回来了，厄运耗尽之后，剩下的都是好时光……他和蒋孝期也是！
　　周未一下午都保持着这个被擒拿的姿势，接受了各界爱心人士的好几波围观。
　　裴钦带着喻成都一块儿来的，喻成都挂一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要不是周未唯一一条好胳膊给蒋孝期抓着，恐怕要捡起杯子丢他。
　　裴钦绕着病床转了两圈，没找到下嘴嚎的地方，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他瞅着占据有利地形的蒋孝期十分不爽：“装的吧？这么大动静都不醒？”
　　周未嘘他小点声，裴钦更来气，要手动直接唤醒。
　　“先别招惹他，”喻成都给人牵走了，“蒋总还没给我结佣金呢，拿了佣金也给你定一辆柯尼塞格，保准比撞我那辆还好！”
　　周未眼刀子飞喻成都：“可以，这回保证把你撞得妥妥的！”
　　“不是，你们究竟赚了多少钱？”裴钦好容易抓住重点，喻成都斜睨周未一眼：“够他在这儿住八辈子了！”
　　“滚犊子吧你！”
　　裴钦短暂且慌乱的探视为了避免一场发生在身残智障人士之间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被迫终止，也因为时间不够情绪没酝酿上来，反而较十岁那次少了很多烂漫童真，多了几分俗世铜臭。
　　之后是黄栀子来，门口等着经纪人和助理，还不断接到编辑催稿的电话。
　　周未去她文下投了几个雷表示大恩不言谢，就把人放走了。
　　再后是蒋桢和舅舅林榆，实诚的舅舅听说要探病还真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两箱常温酸牛奶拎上来，跟之前那个放在一起如同三胞胎。
　　“这，”蒋桢看自家儿子这睡姿哭笑不得，跟周未说，“你也太惯着他了，一动不动多难受……”
　　周未心说，逮着他不放这位也一动不动呢，可能绑定就是这种关系吧，两个人都变得不自由，偏偏还被对方管得舒舒服服的。
　　但他当着长辈的面儿还是不好意思，拉了两下想把手抽出来，这一动蒋孝期就醒了。
　　二十多年未谋面的兄妹俩不知聊了些什么，眼睛都红红的。
　　原本林榆以为过来就能给林木简单入殓，他也没什么亲人朋友，权当这一世盖棺定论，下辈子重新做人，没想到公安那边事情没完暂时还办不了。
　　林榆说话总带着些讨好的小心翼翼，跟自己亲外甥也不例外：“……他没干人事儿，你们怨恨他都是应该的。”
　　“我这就回去了，主要是来看看你们母子俩，你们都好好的家里就放心了，有空多回家看看……还有小未，叶儿总念叨你们，她明年五一结婚你们都去吧，一定去啊！”
　　“林……到时候警察那边要是把他烧了，你们就随便找个有水的地方把骨灰扬了吧，但愿江河湖海里能给他好好洗干净，真有来世好好为人……”
　　&&&
　　晚上七点多，展翔过来了，进门还背个大书包，像是直接从学校出来的。
　　“哥，你……这是怎么弄的？”展翔看着被裹成木乃伊的周未，脖子、胳膊、脚踝没一处好地方，担心得发毛。
　　周未笑嘻嘻：“没事，给车撞了一下，都是皮外伤。”他自己又把床头调高一点，半坐着。
　　“啊？什么车撞的？”展翔职业病发作，凑近了开始检查他哥伤处，端茶递水的。
　　蒋孝期刚在盥洗间凑合着洗了澡，换上助理送来的衣服准备要出门，顺嘴答了一句：“快递车。”
　　周未险些把水喷出来，又就着展翔“你也太不小心了”的哀怨眼神咽回去。
　　蒋孝期系好领带，走过来双手撑在周未身侧罩住他：“我有事出去一下，让小翔陪你，乖乖听话——”
　　“小翔看着你哥，八点以后再让他吃一点东西，不许乱吃零食！”蒋孝期扭头叮嘱展翔。
　　“哦，喔。”展翔点头，把大书包朝背后藏了藏。
　　周未伸手扯蒋孝期的领带，把人拽回来：“你带着那群他们，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
　　“知道了。”蒋孝期刮他鼻子，忍住没把唇落下去，转身带着东西走了。
　　“哎，”周未在身后叫了半声。蒋孝期又推门转回来，走到床边眸光深深看着他，也不催问什么事，像被驯服的大型猛兽拿出狩猎的耐性只为等一句夸奖。
　　“没事，就是……你要小心。”周未自己经历过那些事，他永远也不想让蒋孝期有机会亲身体验，满眼藏不住的担忧。
　　蒋孝期转头看了眼展翔。
　　展翔：“？？？”“哦，我……我去厕所！”他嗖地尿遁走，钻进卫生间关好门。
　　蒋孝期俯身给了周未一个长吻，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情不自禁，眼中笼着盈盈水汽，周未抬手摸摸蒋孝期的脸。
　　蒋孝期又低头轻轻吻他：“别怕，我不会让你担心的，我舍不得。”
　　“你安心做事吧，也不用担心我，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好乖，”蒋孝期退着走到门口，敲了敲盥洗间的门，这才转身走了。
　　展翔小土狗似的蹭在周未床边：“哥，周家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网上说……周耒他妈经济犯罪什么的，还有说失踪的周太太回来了……他爸妈是要离婚吗？”
　　在普通家庭的孩子眼里，父母婚变已经算得上大事了，展翔很担心周耒的样子。
　　周未想了想，决定选择性地告诉展翔一些真相，省得他跑去网上乱吃瓜：“原来的周太太的确回来了，她叫魏乐融，是我的养母。姬卿因为想取代她嫁入周家，跟人合谋偷换了她的孩子，又用一份亲子鉴定把她从周家骗出去，伪造她自杀的假象……现在，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所有人的轨道也都被改变了。”
　　展翔被这颗实锤大瓜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所以……是周耒的妈妈害了周太太、害了周家，同时也害了他们陈家骨肉分离二十年再难融合。
　　“可是，周耒……”
　　“小耒是很好的人，你不会因为知道这些就不跟他做朋友了吧？”周未问。
　　展翔用力摇摇头，拽过自己的大书包，拉开拉链向外倒出一堆零食，又一包一包往回塞。
　　“这些都是他拿给我的，我觉得吃不完想给你分一些，蒋哥说你不能吃……哎，你不能抢……碰到手了吗？还是我帮你拆开，你不能多吃……”
　　&&&
　　12月31日，这年的最后一天
　　牡丹城突然宣布，自次年1月1日起，周琛辞去集团总裁职务，仅以董事身份参与牡丹城的管理和经营，新任牡丹城执行总裁为一向行事低调年仅二十一岁的周家孙少爷周耒接任。
　　所有人都没想到，周耒成了他们这些世家中年轻一代里第一个接掌家业的人。
　　新晋的年轻霸道总裁继续保持低调，即将任职之际既没有发表什么公开的新年口水话，也没有接受媒体访谈来提高曝光度，而是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医院陪了一台手术，直到确认魏乐融的手术成功才打算悄悄离开。
　　周耒刚走出两步，抬头看到那个他一直觉得没脸再见的人，正被展翔搀扶着慢慢向他挪过来。
　　展翔也有些纳闷，不知为啥他哥刚刚还溜达挺好的，突然就跟躺了两天乍下床那会儿一样半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还在溜光水滑的医院走廊里莫名其妙绊了个踉跄，差点儿把他扯得一齐趴到地上。
　　“哎？你是不是走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周耒被那个踉跄惊得几步迎上来，手里大衣往展翔那一塞：“笨手笨脚的，我来吧！”
　　他伸手把人接过来扶住。
　　周未套着颈托，转头十分僵硬，偷笑比较困难，憋得表情崩坏，还是顺势挂到周耒胳膊上：“小耒，我专门下来叫你上去……吃火锅的。”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医院走廊里站了四五保镖，个个神色警惕。
　　那群接到呼叫，全体注意，有危险目标正在靠近C03，已经出了电梯往那边过去了……
　　段医生一露面，保镖们表情更加不自然，防点球似的组成一道移动人墙，随着危险目标跳起了四大呆鹅。
　　段医生狐疑地扫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告诉病人家属，忌食辛辣。”然后放弃攻击，施施然转身飘走了。
　　护士站值夜的小姑娘嘴里塞着一块巧克力，正哼着歌儿修剪面前的一大簇红玫瑰，那花鲜艳欲滴开得漂亮极了。
　　看见段医生走过来，小护士顺手剪了一支送给他：“段医生新年快乐！”
　　一看就知道，整个儿医院都给那帮坏小子收买了，段医生对玫瑰花兴趣不大，径自过去切了一大块红丝绒蛋糕吃起来，旁边还有果汁和酸奶。
　　C03病房里开着电视，正在直播非一合作网络视频平台的跨年歌会，怕吵到左邻右舍所以声音开得不大，只图个载歌载舞的气氛。
　　一屋子平均身家直逼手机号的富二代，挤在一张面积不足两平方的折叠餐桌旁，手持纸餐盘，挥舞着一次性筷子从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火锅里抢食吃。
　　左列热得满头汗，正忙着打捞刚下锅就不见踪影的小肥羊：“我靠，你们把我肉片当刺身吃吗？能让我看一眼熟的什么样吗？”
　　左逻十分孔融让梨地将自己碗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肉拨到堂哥碗里：“就这样的。”
　　哈哈哈哈——所有人哄堂大笑。
　　周耒帮周未涮了一碟鱼丸肉片和蘑菇青菜，不露痕迹推到他面前，转头自己碗里又多了一筷子沾了红油的毛肚和豆皮儿。展翔脸蛋红扑扑的，专心挑着粉丝故意不往这边看。
　　蒋孝期和喻成都在一旁喝啤酒，不知谈什么那么投入，弄得周未越看喻成都越不爽，这人真是擅长全方位立体环绕式戳他的怒点！
　　周未捡了桌上一只小龙虾头，咻地朝喻成都丢过去，啪嗒在对方雪白衣襟上滚了一行甜辣味印象派红油。
　　喻成都：“！！！”
　　周未还想胜利地高昂头颅向他表示挑衅，无奈颈托卡着他没法乱动，只能翻出一个难度系数较高的白眼儿。
　　蒋孝期冲喻成都举了下杯：“今晚你让着他点儿，我们就万6成交。”
　　“成交！”喻成都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两人终于谈完了走过来吃东西，周未把自己攒下的存粮往蒋孝期面前搬：“对着那么个下饭的东西看半天，肚子不饿吗？”
　　消防队员裴钦脑中立即拉响火警警报，末末这是在说喻成都难看，一点儿都不“秀色可餐”。
　　裴钦疯狂给喻成都夹菜，往他嘴里塞年糕，先堵住炮/口再说。没曾想，喻成都只是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反手喂了裴钦半颗牛蛋。
　　“你，一点儿也不丑……我助理说你是东方裘德洛……唔，你给我吃了什么玩意？”
　　左逻看着喻成都的衬衫皱眉，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小胖手，用夜市练摊儿加直播带货的架势从旅行袋里掏出几件新衬衫分给大伙儿。
　　“ZOLO的春款，啰里啰嗦系列，情人节才发售，送你们人手一件当作新年礼物——”
　　“切~吊牌价才588？网店能卖上两百块吗，还得是参加跨店满减那种！”
　　“这上头印的是萝卜？胡萝卜……还有鸭梨？简笔画画得不错——”
　　“我觉得最大的亮点是胸口没有Logo！”
　　“过分了啊！一双袜子钱你还想咋样？”
　　左逻挂满两胳膊的新衬衫，像个长翅膀的彩球：“这是ZOLO出品，小未哥原画设计……”
　　哎？手里的衬衫被一瞬间抢光了！
　　左列脱掉自己汗湿的卫衣，换了件梨花白色：“哦吼，凉快多了！”
　　喻成都和裴钦都选了胡萝卜橙。
　　周耒看展翔那件有点大，主动跟他换了下，俩人一橙一白挨坐在一起居然很搭调。
　　周未也想换，他主要是想借口换衣服给自己松绑一会儿，好像昨晚蒋孝期帮他洗澡那样。
　　“你穿白色？”大过年的蒋孝期顺着他，动作放轻给他解开颈托和肩膀的固位器具，顺带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周未耳垂红了，低声争辩：“我才没那么想，就是胡萝卜和白梨……这跟1还是0有什么关系，你脑子里刚被喻成都过了什么黄色废料？让你离他远点儿……”
　　“……我们做攻的才穿胡萝卜，”喻成都动手解裴钦的衬衫，“你们小受更适合穿白色……”
　　裴钦脸都红了，迷途少女一般抓紧衣襟：“滚蛋吧！哪个王八蛋三分钟就求饶？”
　　“三小时都不肯求饶的，是不是说明老子技术更好？”喻成都不欺负他了，继续涮牛蛋，“来来，老攻给你好好补补……”
　　蒋孝期给周未换了白色，自己也穿了白色，完全当成情侣装。
　　那边一对儿胡萝卜橙，这边一双儿梨花白，周耒和展翔两个不争不抢分配好角色的反而突然不自在了。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去，展翔的脑袋几乎快沾到调料盘。
　　乱入的左列瞟一眼旁边硬是将胡萝卜撑成耙耙柑的堂弟，太阳穴突突一顿乱跳，性向空前笔直了。
　　他解围道：“诸位大佬，宣布个事儿哈！敝公司不才，原来一直做网游，碰巧买下了隔壁黄小姐的网文《乱道轮回》。本来还是打算改编网游，前几天跟裴导一琢磨觉得这本子漫改更合适，最近大银幕也流行CG动画，好几个先例票房都不错。”
　　裴钦点点头，切回谈生意模式：“版权在左列那儿，非一联合出品，他们团队本来就做CG动画出身，还有末末这种厉害的外援做原画设计……末末这次不能单是外援了，得过来给我们做美指。编剧有黄栀子，我把她上半年档期空出来，导演就我亲自上。成都他们家创世基金来投资，我俩不订车了，前期四千万随时到位，后头不够再追加……蒋总要不要也投点儿？”
　　蒋孝期正喂周未吃面：“我把我的人都投给你们了……行吧，我跟四千万，小未带资进组你们都哄着他点儿，他不生气我不撤资。”
　　周未拿眼瞪他，蒋孝期现在捏在手里的不过是一家鹿港投资，只有一块不能吃不能嚼的地皮，种庄稼都得等开春儿……就算他做空昇腾赚到些快钱，最近也是各种流水地往外花，光铺人脉、雇人手就不知用去多少了，哪儿还有闲钱让他在剧组当爸爸？
　　“我明天去抢。”蒋孝期看出他担心，用口型安慰他。
　　周未：“！！！”去抢谁？怎么抢？
　　他一瞬想明白了，腾地从椅子上坐直，半根面条挂在嘴角，脖子和肩膀一齐抗议似的疼起来。
　　蒋孝期放下碗筷，重新用颈托和护具把周未扎起来。
　　周未不方便当着这么多人明着问，只能用眼睛盯着蒋孝期。蒋孝期对他点点头，意思是证据他找到了，现在就在他手里。
　　旁人也没太注意他俩之间腻腻歪歪的小插曲，左列已经举起杯：“哥儿几个都是穿开/裆裤撒尿和泥的交情，从小到大架没少掐，但论情分外人谁也比不了，要钱有钱、要人出人！我这儿今天牵个头儿，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以后有钱大家赚、有事大家扛……未来三十年，天下就是咱们的了！”
　　所有人热热闹闹地举酒干杯，简陋的筵席间有种别样的豪迈，那是初出茅庐的小兽们聚在一起R天R地的勇气，稚嫩且凶悍。
　　周耒也跟大家碰杯，仪态上有了家主的担当：“你们的电影我帮不上忙，但后期宣传时，牡丹城的硬广位随便挑，免费提供。”
　　“弟弟，老弟！”左列舌头有点儿大，脸也染成猪肝红，“……就冲你哥，你知道吗？我们一直不把你当外人！好孩子，有出息……还有蒋总，小叔！哈哈哈哈……现在是不得改口了？反正也是自己人！过去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既往不咎……我先干为敬！”
　　“小翔以后长大了给哥哥们当私医吧？”
　　闷头苦吃的展翔抬头，一时没从事不关己的状态中反应过来：“唔？我……我要给我哥治耳朵。”
　　说完，他的耳朵就给周耒拧了一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你干嘛？”“啊，喂……马上就跨年了，你们快看！”
　　墙上当壁花的电视屏幕上打出倒计时时钟，背景音是所有人的倒数声：五、四、三、二、一——
　　新的一年到来了！
　　所有人在心里默默翻过了一页，那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刻骨铭心的曾经，他们捡拾起时光中的宝藏继续前行，将污浊和糟粕降解在原地。
　　人越长越大，路越走越宽，玩伴永不离散，余生同行就是最美丽的风景。
　　&&&
　　人都撤了，病房里恢复安静模样。
　　蒋孝期帮周未脚踝上的伤换过药，不愧是段医生首肯过的皮肤愈合力，短短两天伤口已经收敛结痂不再渗血，基本没有留疤的可能。
　　周未就是这样一个自新能力很强的人，不管生活给与他多少的伤害和鞭笞，他总能完完全全将那些痕迹代谢掉，永远是干净光洁的一个人。
　　“新年快乐。”蒋孝期吻了下周未的脚趾。
　　周未害羞又吃惊地缩回脚丫，蜷着趾尖动了动，连瞌睡都醒了一半。
　　蒋孝期又吻了他的手指，将一个光润圆滑的戒圈套进他无名指。
　　“嗯？”周未另一半的瞌睡也散净了，低头怔怔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你……还真参考我的设计诶！”
　　“不是参考，是剽窃！”蒋孝期乖乖认了，明明两只戒指除了尺寸上的细微差别，完全一模一样。“我把我自己当版权费赔偿给你怎么样？”
　　“好像赚到了。”数死早的周未嗤嗤笑，摘下戒指看内圈的刻字：“A+？这是Final Exam的成绩单吗？”
　　蒋孝期也蹭坐到床上，把周未揽进怀里：“是啊，我的成绩单上全都是A+，你的大概都是0蛋吧？你看过黄栀子最新那本小说吗，写了一个虚构的世界观，里面的人有三种性别：A、B和O……”
　　周未赶紧去捂他嘴：“你怎么还有空看小黄文呢？这跟考试成绩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是A+啊，你是……”
　　“你还说？！”周未把戒指戴好，盘膝端坐，“别闹了，你说什么四千万、抢钱什么的……到底什么意思？我跟你讲，你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能去干那些冒险的事情知道吗？还是交给警察解决吧，让明叔出面，不好吗？”
　　“不好，”蒋孝期轻手轻脚把周未放躺下，侧身贴在他身边盖好被子，“他们毕竟是我父亲和哥哥，快点睡，明天我还要去给他们拜早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2 11:00:00~2020-04-29 11: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4个；一只洋桔梗 3个；Depression、、杉抹微云 2个；留三衣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浮生若梦 12瓶；yu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陆总的住院楼蒋孝期并不陌生，四年前他先后在这里住过两个月，为自己血亲的大哥蒋孝腾冒死捐献骨髓，救了那人一命。
　　今天，他是来讨债的。
　　蒋孝期转进VIP病区的走廊，熟悉的宽敞、整洁、安静、冰冷，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紧跟着影子一样的那群。
　　其中一间病房门口的保镖听见动静警惕转身，微微侧头通过耳麦跟里面的人汇报着什么。
　　蒋孝期走到门口，不疾不徐等着那人请示完，随后对方毕恭毕敬地为他推开门。
　　早上八点多，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爬上半空，光芒落下来却还是没睡醒的清冷温度。
　　房间内遮了窗帘显得晦暗，灯光也有种晨昏莫辨的混沌，蒋孝期嗅到枯腐的气味，同周未房间里那种糖果混着牛奶的香甜仿若两个世界。
　　他不喜欢这里，他想速战速决。
　　蒋柏常也在，坐在矮几边泡茶，是蒋孝期在他那儿喝过那种，滚水浇过蒸出的清苦气像是无声叹息。
　　蒋孝腾靠坐在病床上，戴了副细边眼镜捧着一本书看，再斯文儒雅的做派和精致华丽的服饰也掩盖不住内里包裹的阴鸷和朽烂。
　　蒋孝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迈病颓的兄长，几乎是同样的场景，他摘下眼镜对自己微笑，笑得他没来由生出战栗和畏惧。
　　现在他应该笑不出来了吧，蒋孝期想，于是他大方地回了对方一个微笑，发自内心。
　　“小期，过来坐。”蒋柏常泡好茶，甄了一杯放在自己对面，很显然，今时今日有资格跟蒋孝期谈条件的人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了。“我们父子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聊聊，你大哥身体不好，新年头一天也只能在医院过了，你能来看他我很欣慰，说到底还是亲兄弟……”
　　“我以为我们家是不谈感情的。”蒋孝期解开外套下摆一颗扣子，坦然在父亲对面落座，没碰那杯茶。
　　他能感觉到侧旁探过来那道光刃般的视线，于是转头看回去，目光凉薄得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片发霉剥落的墙皮或者墙角灰尘里的一只死蜘蛛。
　　蒋柏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里并不带着比他更多一丝的温度：“你大哥身体不好，医生建议他今后注意休养，劳心费神的事情就不要再碰了，所以，蒋生的事情你要多分担一些。我让他们大致梳理一下，集团下属的开发公司、销售——”
　　他的话被茶几上一声轻响打断，那是蒋孝期伸手放下的一只迷你随身听，廉价的学生款，已经用旧了，前一天刚从展翔那儿用最新款的手机换来的，优点是内存够大、外放够清晰。
　　“谈判的话，先弄清条件比较好，这是我的底牌——王炸。”蒋孝期按下了播放键。
　　事实上，蒋柏常的行动不可谓不直接，也非常有诚意，他想出面把原本属于蒋孝腾的一切划给这个小儿子，除了为蒋生换一套新轮胎之外，蒋家的车还是照开不误。
　　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再不是四年前为区区几千块学费发愁的外生子，被人随随便便鄙视的一眼看过去就拼命掩藏忐忑。
　　他野生的小狼崽长得太快，开始明目张胆觊觎他头狼的位置。
　　“……蒋总，真的，这个不行……您看我帮您处理一下外头那些个乱七八糟什么的没问题，别的我可来不了……您什么也没说过，我更是什么也没听懂，我这儿东西都给您准备好了……一片，碾碎了混哪里都成，异味可以忽略，一片不够就再来一片，七八个月大都能活着打下来……”
　　蒋孝腾脸色乌青，有点儿传说中“印堂发黑”的架势，就连蒋柏常也不可置信地瞪视过去。
　　蒋孝期按下暂停键：“曹司炜，蒋家的前任私医，也是带林木入行的老师，声音不陌生吧？我猜我就是‘外头’那个‘乱七八糟什么的’，好巧不巧这一段给林木听到并留下了，被他一并留下的还有我的一条命。”
　　“后悔吗？”蒋孝期侧头看向蒋孝腾，“如果你当年就弄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人帮你续这四年的命。”
　　蒋桢当年怀了蒋柏常的孩子，蒋孝腾大概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去找蒋家当时的私医帮他解决后患。
　　林木因为爱慕魏乐融被迫退学并离开丹旸，他不死心，从约翰霍普金斯回国后一心想进入私医的圈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凭借专业特长以另外一种身份接近魏乐融。
　　但显而易见的是，林木想做周家的私医绝无可能，于是在姬卿的协助下搭上了曹司炜这条线，把蒋家当做落脚点。
　　二十五年前，蒋孝腾想唆使曹司炜帮忙解决掉蒋柏平，碰巧他们之间隐晦的谈话给林木听了去。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林木抓住这次机会做了自己老师不敢做的事情，成了蒋孝腾的心腹，一步跨界成为蒋家继任的私医。
　　同时，林木也意识到了蒋家的危险，才会借着蒋柏平死亡这件事吓走蒋桢，让他离蒋家越远越好。
　　“曹司炜移民去了加拿大，每年春节都回国探亲，有必要的话，警方找他作证并不难。”蒋孝期再次按下播放键，“后面内容太多，就不浪费时间解说了，你们自己听。”
　　不得不说，在留存罪证这方面，林木也绝对称得上是个天才。
　　有些内容蒋孝期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收录到的，也有一些是事后谈话补充完善的，带着林木强烈的个人风格，他从不避讳撇清自己的罪责，处处透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可能这也是打消蒋孝腾疑虑被他保留这么多证据的主要原因。
　　林木或许早已预感到，这东西曝光之日，就是他鱼死网破之时，退路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
　　二十余年间，蒋孝腾不仅策划实施了蒋柏平的“意外死亡”，还包括蒋柏常身边一名亲信的“手术失败”导致病逝，给他机会换上了自己的耳目；以及蒋生一位反对他扩张战略的老董事的“心脏病发”。
　　此外，蒋孝腾对林木绑架拘禁魏乐融也一早知情，甚至在初期给予过林木藏匿人质的帮助，林木的第一处别墅就是从他手里取得的。
　　还有十三年前周家的绑架案，一亿元赎金通过蒋孝腾的昇腾由黑洗白，借此堵上了蒋孝朝炒期货和豪赌的窟窿。
　　也许林木所做的一切，包括在蒋孝腾面前出卖蒋孝期的录音，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对方的信任，仅仅是想让他疏于防备就够了。
　　所有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扫去多年尘垢和撕去最后一层遮羞布后，全都明明白白呈现在父子三人的面前。
　　对蒋孝期来说，音频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啃咬着他们母子、周家和周未的骨髓血肉，这样的深仇海恨，非死不能偿！
　　直到所有音频播完，房间内死一般沉寂，蒋孝期仿佛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两具毫无生气的活尸。
　　“你想怎么样？”蒋柏常面如凝灰，显然有些信息超乎了他的想象，但现在责备罪魁祸首毫无裨益，他的小狼崽不会买账，他仅仅更换轮胎也无法保全蒋生这辆车，恐怕是要连发动机都彻底换掉。
　　蒋孝期站起身，不紧不慢扣上外套最下那粒钮扣：“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蒋柏常随着他站起身，膝盖在矮几上磕了一下，令他显出老态的狼狈：“小期，你也姓蒋！你要……搞垮蒋家吗？”
　　对于一个久居上位，掌管蒋家二十五年的老者来说，这种痛心疾首的语气相当于跪求的卑微了。
　　蒋孝期本来已经走出几步，闻言转过头：“那又怎么样？搞垮的……并不是我的蒋家啊！我这人原本就一无所有，也从来不怕身无分文，我从小没有父亲，所以不在乎自己姓蒋、姓林，还是张王李赵……蒋家，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靠在病床上一直没出声的蒋孝腾突然发出桀桀的怪笑：“哈哈哈呵呵呵咳……跟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来呢？直接报警多方便……咳咳咳，虚伪！”
　　“住口！”蒋柏常喝止他，颤声道，“蒋家……只要不损害蒋生，蒋家……可以是你的。”
　　蒋孝腾急促地大口喘息起来，喉咙里卡着断续的痰音，仿佛一条命游丝般地悬着随时可能挣断。
　　蒋孝期脚步一转向病床走去，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白纸展开，有字的一面对着蒋孝腾：“你不提醒我差点儿就忘了，我来是想亲手把这个带给你。新年快了，大哥，我怕明年没有机会对你说。”
　　苍白的纸页轻飘飘落下去，恍若地狱的通牒。
　　那是一张五天前作出的诊断证明，右下角还有林木的亲笔签名。
　　诊断结论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CLL）急变复发，建议再次干细胞移植治疗。
　　病房门在身后关合，房间内呼叫铃凄厉疾响，蒋孝期逆着奔走的医护穿过走廊，随手拉住一名医生。
　　“您好，请务必努力抢救我大哥，让他活下来，拜托了。”
　　年轻医生被病人家属唇角隐隐勾着的笑意吓住了，慌张地点了点头急忙挣脱跑走。
　　&&&
　　周未一上午坐立不安，吊着胳膊在病房里兜圈子，就算被护士扎上了吊瓶，他也闲不住拖着移动输液架子三五分钟就晃一圈走廊，比巡房的护士长遛得还勤，惹得一干小护士都在偷笑他，用没吃完的巧克力和酸奶哄他回房间休息。
　　自家男朋友去抢钱，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还能淡然处之，反正周未是真体会到了望风同伙儿的提心吊胆，之后干脆蹲在电梯口不走了，糖衣和炮/弹都打发不掉。
　　“这么快就谈完了？”
　　打眼看到蒋孝期全须全尾地回来，手里还提一只兰友生的打包袋，周未一激动起得有点儿猛，眼前飞了一会儿黑星星，倒是掩不住白着小脸儿眉开眼笑。
　　“嗯，正好赶上陪你午饭。”蒋孝期看他担心成这样难免心疼，把人捞起来半扶半抱，接过输液架一齐领回病房。“跑得累吗？乖乖躺一会儿。”
　　周未当然累，他好人一个的时候也没这么大运动量，老老实实坐回床上挖蛋糕吃，一眼一眼打量蒋孝期，想问又不知从哪儿下口。
　　“先吃一半，等会儿还要吃饭。”蒋孝期端了热水过来，让周未横躺下帮他洗头发，“别担心，以后都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周未认真地琢磨了几遍这句话，无奈泡水的脑子领悟力有限，没太明白：“你和他们摊牌了吗？明叔上午还来过，应该是想找你的……”
　　周未翻着大眼睛看蒋孝期，有种傻傻的温柔深情：“七哥，没关系，就算离开蒋家你一样是个优秀的设计师，肯定很多公司啊设计院啊都想要你，一年轻松几十万！你找工作的时候我来养你，咱才不跟喻成都那个傻叉瞎投资，我就要赚他的薪水气死他！”
　　“好，那我就准备投简历了。”蒋孝期揉着他软云一样的发丝，故意逗他，“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你手里的钱不是都用来定戒指了吗？还够不够咱俩吃糠咽菜的？”
　　周未想点头点不动，只好眨了眨眼睛：“当然够！西蓝花和胡萝卜也买得起……你逗我呢？你不是还有鹿港投资和那块地吗？又欺负我——”
　　“那块地还是个坑，我先得找钱填起来。”蒋孝期低着头，笑得满眼阳光，“然后我会在那里盖一座房子，把你种起来。”
　　“再然后结出好多好多个败家子吗？”周未噗嗤笑出来，好像有钱没钱的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特别重要，两个人搭起伙儿来总能暖呵呵熬过严冬，毕竟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蒋孝期给周未擦干头发，听见他小声嘟囔，“我有三四天没见到小六儿了，还有灰小仓和刺猬，他们会想我吗？会不会背着我打出狗命来？裴钦他爸那条狗本来就命不久矣……还有鹦鹉，是不是太吵了？糟糕糟糕，有一只学了句不该学的……”
　　“魏妈妈的手术特别成功，”蒋孝期知道周未心里在惦念什么，“她不太习惯见外人，所以术后就被周耒接回了牡丹庭休养。段医生说你今天就可以摘掉颈托了，晚上我们一起去看她。”
　　“真的？真的！”周未掩不住开心起来，“那我……肩膀这个能摘掉吗？都不方便我换衣服……她认得我吗？认得我吧，她知道我和周回……那我算不算外人？今晚是不是有点快……你觉得我怎么称呼比较合适？我叫……我会不会太……”
　　“当然叫妈妈了，我都替你叫过了。”蒋孝期把活蹦乱跳的周未摁住，嗅着他湿发间的淡香，“宝宝，你心跳过速了，放松，我来给你做人工呼吸——”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本来爷爷买了那里是打算退休之后养老的，然后十几年也没退下来。我十岁那件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状况都不太对，爷爷让人在牡丹庭建了那个超大的阳光房，把我放在这边养了一阵子……外面满世界都是荒凉萧索的冬，唯独你自己还活在温暖明媚的夏，会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
　　蒋孝期开车，周未就在他旁边絮絮地说，给他讲自己记忆中的牡丹庭。
　　“我很喜欢在那座玻璃房子里画画，芭蕉和海芋的叶子很大，藏在后面谁都找不到。有时外面刮很大的风，树枝抽打玻璃的声音就像下雨，但躲在里面的人清楚自己不会被淋湿；有时会有成群的小麻雀飞过来觅食，我把小米撒在台阶上，如果靠在玻璃墙里一动不动就不会吓走它们；还有树林里跑出来玩的小松鼠，它们胆子比我还小……”
　　牡丹庭和静湾别墅有些相似，占地没那么大，却也足够宽阔，车子直接停进院里。
　　地方到了，周未反而安静下来，远远看着亮起暖光的玻璃房子，在黑夜里映出晶莹的苍翠，有点像童话故事中的水晶城堡，也像蒋孝期摆在他床边会发光的多肉盆景。
　　“紧张吗？”蒋孝期帮他解开安全带，明知他这一路都在用碎碎念缓解情绪，“应该紧张的人是我才对。”
　　周未转头看他：“你都见过了还紧张什么？不是连妈妈也叫过了么……”
　　“见岳母当然每次都会紧张，程度不同而已。”蒋孝期从后座拎出蛋糕和一只手提袋，并在一手里提着，绕过去帮周未拉开车门。“小心你的肩膀，段医生说水肿还没全消，要避免抻拉磕碰。”
　　周未下了车，表情有点儿空，像在考虑自己应该先迈哪条腿，刚好磨蹭到周耒从里面迎出来。
　　“魏姨在她房间，”周耒大概觉得庭院有些暗，虚扶着周未的手肘，把他当小木偶牵过去，“从下午听说你们要来就开始盼了，晚饭也没怎么吃，正好一块儿吃蛋糕。”
　　他们停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对开门前，周耒轻敲两下，里面佣人马上来开门。
　　这是个别墅里的套间，进门有间小客厅，向里经过衣帽间才是卧房。
　　周未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进去，没发出脚步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散送到眼前的一场美梦。
　　魏乐融靠坐在大床上，母子俩目光接触的一瞬，感觉竟然是那么熟悉，就像无数次在梦中相逢的那样，所有遥远和陌生都融化在温暖的注视里。
　　原来，他们之间一直也有一间阳光房，无论外面风雷大作、严冬雨雪，根植于温情中的绿意永不枯萎；无论险途跋涉，从多远的地方归来，永远都有一处明亮温暖的等待。
　　“妈妈，”周未走过去，跪在床边，双臂圈抱住魏乐融，把头蹭在她腿上，像个受了委屈亟待安慰的小朋友。
　　“宝宝，”魏乐融声音轻得只吹动气流，用她仍不灵便的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又呆呆盯着他右耳上的耳机看了一会儿，眼里溢出泪水。
　　周未爬起来用袖子抹眼睛：“我……有没有弄疼你啊？”然后从旁边抽了纸巾，一点点帮魏乐融擦干眼泪。
　　他被蒋孝期扎了一下午的预防针，不想把见面搞成大型寻亲情感节目现场，妈妈的身体也不适合情绪激动。
　　魏乐融摇摇头，挂着泪珠笑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她的嗓音太难听了，之前周回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就皱了眉头。
　　“你说话不用很用力，我看得懂唇语，厉害吧？”
　　周未从蒋孝期那知道了魏乐融声带受损，这个倒是跟林木没有直接关系，是因为她喉部一个肿瘤切除手术造成的，即便医治也无法恢复原声，但可以做一些发声训练提高语言能力。
　　也许正是因为魏乐融的声带受损，林木才看得懂唇语，还用了这项技能来胁迫绑架他。
　　魏乐融经历了那种事情原本就很自闭，加上说话吃力，更不愿意和人交流，这对她恢复正常生活是个障碍。
　　周未本来特别担心，但见到她以后觉得比自己想象要好很多，妈妈也是个会发光的人，黑暗无法真正将她吞没。
　　蒋孝期把带来的新年礼物拿给周未，周未当着魏乐融的面儿拆开包装，每拆一步都展示给她看看，像个在父母面前炫耀成绩单的小学生。
　　“是我自己染的，我会画画，以后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做出来……这次是‘荷塘月色’，限量发行、宇宙唯一！”
　　周未展开一条丝巾，图案是水墨晕染的荷花，天青底色勾了几笔茜红，整体有些抽象，连月光都是倒映在水里的。
　　蒋孝期找了间工坊陪他弄了一下午，好容易染出来这一条可以看的，转头就听见周未吹牛说什么样都能做，忍不出噗嗤笑出来。
　　周未扭头瞪他，再转回去问魏乐融：“很漂亮是吧？你肯定特别喜欢！戴上试试——”
　　他轻轻将丝巾系在妈妈颈上，还打了个绕手的结。
　　然后，周未看到了魏乐融颈上用红线系着的那颗大一点的金珠子。
　　“诶？”他拉出自己的，果然大一圈。
　　魏乐融抬手想解下自己那颗。
　　“我来吧，小心别碰到伤口。”周未赶忙帮她把坠子解下来。
　　“打开，”魏乐融冲他抬了抬手。
　　周未这才发现，原来这一颗金珠子居然可以从中间张开，像一个精致的迷你小金匣，内里是空心的。
　　他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那颗小金珠也解下来，竟然真的可以严丝合缝放进大金珠的里面！
　　魏乐融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慢一点，清楚一点：“宝宝，我的小金豆，妈妈保护你。”
　　周未一瞬间就泪崩了，当年魏乐融被姬卿用亲子鉴定骗出门，她没知会周家想先弄清楚，是在保护他；她被林木拿他性命作威胁拘禁二十三年，是在保护他；她配合蒋孝期录那段视频诱捕林木，也是在保护他……
　　魏乐融亲手为他戴上小金豆的时候，他还是个宝宝，她风华正茂；如今，周未长得比妈妈还要高了，她却染尽风霜。
　　周耒是姬卿死也要托起的希望，周回是陈妈妈最珍贵的小金，小翔是全家的宝贝……周未想，我也是，我也是妈妈的宝宝，她视如己出的小金豆。
　　“妈妈，”周未将两颗金珠调换过来，小的那颗给魏乐融戴上，空心的大颗给自己戴上，“今后，就换我来保护你吧。”
　　蒋孝期切了蛋糕，端过一块给魏乐融，周未一定要亲手喂妈妈吃。
　　“我来吧，”蒋孝期知道周未抬手不方便，会弄疼受伤的肩膀，主动拿着小勺在床边坐下来，“魏妈妈，我做也是一样的——”
　　魏乐融看着他：“蒋——”
　　“他叫蒋孝期，”周未心虚地抬手掩了下蒋孝期左手的戒指，偏偏又被这个动作暴露了自己手上那只，好像故意秀恩爱似的，吓得他赶忙背过手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蒋孝期喂饭喂出了经验，每一口不多不少、不快不慢，还大言不惭地给周未注解：“魏妈妈，您可以像我妈那样叫我小期，我是……”
　　周未踩了他一脚，蒋孝期继续说：“……我是像您一样疼爱小未的人。”
　　周耒站在他们身后，指节咔啦一声捏响，眼角抽了抽。
　　&&&
　　周未和蒋孝期从魏乐融房间出来，遇到了赶来询问当事人的蒋孝明和小闻警官，魏乐融已经被解救四天，口供仍是零进展。
　　周耒带大家去阳光房里说话，听说魏乐融术后精神疲惫已经睡下了，蒋孝明对这趟白跑也没表现出明显失望。
　　“小未没事了吧？”蒋孝明看周未一切正常的样子，似乎还挺开心，当初拿他做饵的愧疚感瞬间散得七七八八，坐在木桌边伸开长腿。
　　蒋孝期让人取来车里的护肩，逮着周未给他戴好：“托你的福，狗屎运还不错。”“去找你的猫猫狗狗玩吧——”
　　蒋孝明抻懒腰：“别在心里骂我，当时那个距离他铁甲护体问题不大，倒是你冲过去送菜真是要了命了！”
　　蒋孝期知道他这两天一直在找自己，为了林木手里证据的事儿。反正他不着急，就坐下来陪他聊两句。
　　果然，蒋孝明问他：“我要是问你知不知道林木会把东西藏在哪儿，你肯定说你不知道，对吧？”
　　问完了他也不等着回答，叹口气继续说：“你们，你和宥廷，都一样，想搞死的是那父子俩，但是舍不得搞死蒋生……我以为人人想要的是真相和正义，所以我去当了警察，我想给他们真相和正义，结果他们更想要的是金钱和权利……”
　　他身后秋千架上的蓝帽鹦鹉突然大叫一声：“傻哔——”
　　兄弟俩相视笑起来，那笑里却没有多少愉悦。
　　蒋孝期敛了笑容：“你说过，对某些人最严厉的惩罚并不是法律。”
　　蒋孝明看他的眼神微变：“有一种人，比藐视规则的人更可怕，那就是自以为是规则的人。你老爸、你大哥都是这种人，他们当自己是蒋生的王，所有的资源都要按照他们的意愿分配，所有的人都是他们手中任意摆布的棋子，他们的结局就是今天。丛林法则会不断诞生出更新更强的王者，新王的宝座就垒在前王的尸骨上，成为狼王就必须杀掉其他头狼……你准备好之后的血战了么？你有没有把握护住自己的软肋？”
　　蒋孝期转开视线去寻找周未，暖黄的风灯之下，周未正抱着猫滚在草地上，他在笑，仿佛整个人都会发光。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节必须劳动！
　　晚了点儿，但还是赶上啦~~~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仿佛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年，开年元旦，先是牡丹城年轻一代的家主周耒继位；随即在春节前夕，蒋生的父子兵蒋柏常和蒋孝腾先后宣布因身体原因退出蒋生的董事会不再担任管理职务。
　　昇腾股份继一轮空前的跌势之后终于渐渐有了起色，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新一任总裁变成了亲和温润、笑容更真的蒋宥廷。
　　而蒋孝期，虽然他在最新的蒋生股权名册中取代了父亲蒋柏常成为蒋生最大的股东，却迟迟没有接任蒋生总裁的职务，仅仅还是那家名叫鹿港投资的项目公司执行董事。
　　蒋、周两家大洗牌，带得整个丹旸的世家圈子都跟着抖三抖，旧的蛛网密布被一刀斩裂，新的盘根错节在逐渐形成，浮华之下暗流汹涌。
　　蒋孝期有项特殊技能，就是从来不把外面的风云际会带回自己家里来。
　　他和周未仍然住在丹大附近那间跃层的公寓里，蒋桢出院后也跟着搬过来，她住在二楼，小夫夫俩住在一楼，日常互不影响。
　　蒋桢不太使唤钟点工，像很多退休老阿姨那样喜欢亲自下厨给孩子们做饭，还十分有追求地关注了短视频APP里的几个创新美食UP主，于是餐桌上经常冒出海绵宝宝吐司三文治、猪仔包和滚滚饭团之类的惊艳作品，让只会雕水果花和便便玛芬蛋糕的周未甘拜下风。
　　裴钦把CG动画电影《乱道轮回》的班底快速攒起来，根据地直接设在黄栀子高干楼那套别墅里，各种办公用品和电脑器材前后花了半个月才运完，将原本小清新的格局塞了个后现代非主流。
　　前期周未的工作不算太重，主要是裴钦和黄栀子在磨剧本，将八十万字的一部长篇连载精修压缩到一百二十分钟左右的电影情节里。
　　周未窝在家细读原著，手边放着铅笔、画纸，随时记录自己冒出来的灵感，每天遛弯儿似的跑去高干楼跟主创团队碰个面儿做些必要交流，顺便再用蒋妈妈美食研发的试验品和边角料投喂他们一波。
　　反正他离得近，上班不打卡、旷工不请假，这个新工作做起来还是蛮自由的。
　　蒋孝期则和千千万万养家糊口的职场男人没啥差别，早起在家吃饭，赞美老妈的厨艺，给小男朋友一个goodbye kiss，然后出门上班。
　　周未不清楚他每天都在忙什么，有些蒋生的消息他上网看新闻会比从蒋孝期嘴里听说的更早更具体，这让他有种模糊的担忧。
　　但蒋孝期实在表现太正常，他也经常会因为留在公司加班或需要应酬不能回家晚饭，每次都提前打电话报备，有时下班早些，还能很居家地拎一兜儿洋葱西红柿回来，亲自下厨做一炖番茄牛腩。
　　三人边吃边聊的晚饭时间，周未又恍惚回到平凡宁静的生活里，似乎这就算达成了他想象中期望跟蒋孝期过的那种安逸日子。
　　“……在想什么？”蒋孝期突然伸筷子过来，在周未唇上蹭了一下，放回自己嘴里时尝到了番茄酱汁酸酸甜甜的味道。
　　周未像冷不防给猫舔到的仓鼠：“啊？”
　　蒋桢看着他俩笑，周未有点儿不好意思：“你刚说什么？”
　　“明天除夕了，”蒋孝期又帮他盛了两勺菠萝咕咾虾，“中午去牡丹庭陪魏妈妈吃年饭，你要早点起床。”
　　这几天熬夜画分镜，经常在梦里接受男朋友早安吻的夜猫精脸更红了：“什么啊！你问妈，我今天不到九点就起了……又不是去吃早饭，还要多早起……”
　　“是哦，小未还陪我去了东边早市，就是开到十一点那个，我们到的时候人家都还没开始收摊，这虾就是在那儿买的。”蒋桢补充。
　　“可不是嘛！特别新鲜！”周未有了人证理直气壮，三秒钟后，忽然就着虾球咂摸出点其他味道：他们母子俩才是一伙儿的吧？！
　　周未已经记不得蒋孝期有多久没休假了，原本他每天在家工作就有些分不清工作日和周末，加上蒋孝期天天七点一刻出门，他就更分不清今夕何夕，糊里糊涂到了农历年，全丹旸的企事业单位都开始放假。
　　睡到自然醒，睁眼还能看到这个人睡在身边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周未发现自己手脚并用把对方盘得直直溜溜的模样十分好笑，于是变本加厉地蹭咕到蒋孝期身上，整个把他糊在下面。
　　这都不醒吗？昨晚是谁嘲笑他睡懒觉来着？亲他！再亲……人工呼吸。
　　啊啊啊啊——周未翻车了。
　　蒋孝期忽然一个转身，腰背爆发力强悍得惊人，周未像浪尖上的小船一样被他直接掀个底儿朝天……哦不对，是四脚朝天！
　　漆黑的眸光罩下来，蒋孝期染着睡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性感：“……要这样亲。”
　　他俯身做了十分钟详细示范。
　　周未感觉自己化身床单，软塌塌摊平开来，还带着海浪般微妙的褶皱。
　　“就这样吗？”他含水的大眼睛眨巴几下，白皙皮肤上泛起的绯红十分诱人，像熟透的樱桃在最鲜嫩的时候颤在枝头，齿尖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清甜的汁液。
　　于是蒋孝期自然而然将那个问句在心里翻译成：想吃我吗？快来摘呀！
　　一百分钟后，餐厅里的饭香已经浓郁到勾得人肚子嗷嗷叫的程度，蒋孝期成功被带坏了，起床时已经过了九点。
　　匆匆洗漱，周未跑去帮忙蒋桢摆饭，忙前忙后分外积极。
　　这孩子？蒋桢感觉身后多了条大尾巴，好几次险些撞上他。
　　周未掂着脚遮住蒋桢视线，偷偷在身后摆手，蒋孝期趁机将揉成一团的床单走私到卫生间塞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成功！
　　&&&
　　收拾停当，三人一同出门前往牡丹庭。
　　魏乐融依然不愿见人，尤其是精英打扮的中年男士，包括见到段医生都会引起她的生理性紧张，于是这个春节周家没把她接回大宅过年。
　　好在这段时间巫云殊经常过来，庭院里又新添了不少小动物，较之前热闹许多。
　　蒋桢今天也来凑个热闹，三位资深美女打算一块儿过个特别的除夕——Older Girl Time。
　　周未在路上不停问，妈妈和妈妈一起过年，那我们晚上也留在牡丹庭吗？为什么只带了妈妈一个人的随身用品？
　　牡丹庭在外环，不是限放区，要不要先去多买一些烟花爆竹？今晚要一块儿包饺子吗？
　　为什么没人提醒他一句，他还什么都没准备……
　　“你准备好自己就行了，”蒋孝期笑得神神秘秘，“下午我们两个要去别的地方，妈妈们不想被打扰。”
　　蒋桢也附和：“是啊，跟我们几个半老太太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好容易有个长假！”
　　“去哪儿玩？”周未被他们说得云山雾罩。
　　蒋孝期忍不住伸手揉他头：“到时候就知道了，惊喜不能提前公布。”
　　“你已经剧透了啊！这明明是吊人胃口！”
　　牡丹庭的阳光房里，有一窝刚刚满月的小土狗正磕绊着互相追逐打闹，巫云殊在一旁给它们准备午餐顺便清理小窝。
　　魏乐融的双手功能恢复很好，经过一个多月的康复训练已经可以自己拿着勺子吃饭，穿脱简单衣服，甚至慢慢操作手机和电脑。
　　这会儿周耒正陪着她在木桌边练习写字，魏乐融以前正经练过书法，写得一手漂亮小楷，段医生觉得这个阶段她可以把书法重新捡起来，既有利于锻炼手部肌肉，又能舒缓调节心情。
　　只是魏乐融目前还做不到精确持握毛笔，所以周耒帮她准备了方便书写的秀丽笔和田格纸。
　　魏的笔划太多，她一不小心就写到了格子外面去。周耒帮她换好新纸，魏乐融在上面写了一个周未的未，居然写得相当端正。
　　周耒问：“是因为‘未’和您的姓氏同音，所以才给我哥取这个名字吗？”
　　魏乐融点点头，每次提及周未她都显得开心很多，会和周耒聊上几句。
　　“未，”她在纸上认真写了一短一长的两横，“从少到多，越来越好——”
　　周耒想，原来他哥的名字还有这层意思，也是妈妈对孩子未来美好的期盼。他不知想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魏乐融又抬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耒”，上面一横不长不短，中间一横最短，下面一横最长。
　　“耒，”她清澈的眼睛看向周耒，里面带着风雪消融的温度，嗓音沙哑说道，“有时，会失去一些，变少了，但后来，你也会有更多。”
　　周耒瞬间觉得眼眶发热，他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但却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温暖的方式解读他的名字。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再不代表着某种恶意的诅咒或深藏自私的心机，因为有人把它变成了鼓励和祝福，他会更好，拥有比失去更多。
　　身后秋千架上的蓝帽鹦鹉A突然尖叫：小未！小未来啦！小未来啦！
　　另外一只鹦鹉B刚叫出半个“傻”字，就被周耒晃着拳头吓得扑棱掉好几根羽毛，转而大喊：妈妈！宝宝！妈妈！宝宝！
　　鹦鹉A：世上只有妈妈好~~世~~死啦都要爱~~
　　鹦鹉B：嘎——
　　周未和蒋孝期还有周耒一起，陪着三位长辈吃了一餐不太团圆的团圆饭，人不团圆，气氛却很舒适圆融。
　　饭后，妈妈们的Girl Time正式开始，周耒也要赶回大宅陪爷爷和父亲过年。
　　周未跟着蒋孝期上车：“我们去哪儿？能说吗？”
　　“机场。”
　　“机场？！”
　　“对，有很多飞机起落的那种，不是养家禽的地方。”
　　“我没带身份证。”
　　“在我这里。”
　　“我没带护照。”
　　“也在我这。还有你的充电器、数据线、手绘屏、换洗衣物、应急药品……以及你本人。”
　　“说得好像你要把我卖掉！”
　　蒋孝期专心开车：“不会，养着你花不了几个钱，卖掉你也赚不了几个钱，主要是……我舍不得卖！”
　　一小时后，他们来到南郊的新机场，停机坪上候着一架私人飞机湾流G150。
　　周未是见过世面的，他也就穷了最近两三年，所以对有钱人用的玩的充门面的许多东西都不陌生，好比眼前这架飞机，至少能买他之前那辆柯尼塞格三辆带拐弯儿！
　　周未跟蒋孝期坐上飞机，舷窗外的天空已经转暗，天边晕染着一道道红的蓝的晚霞，寂静而绚丽。
　　他的心反而安定下来，也不再问东问西，总之是蒋孝期要带他去的地方，纵是天涯海角他还舍得说一个不去吗？
　　蒋孝期让他挨着自己躺下来，因为担心高空环境佩戴助听器会让他不舒服就帮他摘了耳机。
　　周未很快在安静的环境里和规律的震荡中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周未感觉蒋孝期把他抱起来，他仿佛仍在腾云驾雾的梦境里沉溺。
　　右耳一凉，贴上熟悉的触感，声音瞬间涌入脑海。
　　周未睁开眼，看见舷窗外的夜空中相继绽放出大团大团的焰火，仿佛缤纷的花朵飞速在周遭怒放，此起彼伏，无数流星般的亮线坠落下去，映亮了无边无际的海面。
　　他们乘坐的飞机如同穿越花丛的蜂鸟，在薄烟中灵活划了一道弧线，直奔汪洋大海中的一片小岛飞去。
　　“新年快乐，宝宝！”蒋孝期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在他耳畔说。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焰火过后，飞机平缓降落在海中的小岛上。
　　那小岛在空中俯瞰就不大，居然充分利用边长修了一条专门的飞机跑道，跑道一侧是浩瀚无垠的海面，碎浪轻吻礁岩，另一侧则是非常天然的丛林，生长着茂密的青龙木和雨树，还有一大片椰子林。
　　周未身上还穿着在丹旸过冬的衣服，虽然下飞机的时候在夜里，海风送来阵阵凉爽，他外套也脱了，仍是给热带海洋气候独有的濡湿气息来了个猝不及防的热情拥抱，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停机坪上灯光明亮，蒋孝期只穿一件白衬衫，挺拔的身影在水泥路面上拖得老长，英俊如神祗。
　　他拉过周未的手：“热吗？”
　　“嗯，有点，妈早上非让我穿秋裤。”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看到旁边停了辆车，“这是哪儿？印尼、泰国、还是菲律宾？”
　　蒋孝期没回答，转而帮他拉开车门：“你来开。”
　　周未以为这是因着过年对他网开一面的特殊待遇，毕竟鹿园那场生死时速之后蒋孝期坚决不许他再碰方向盘，待到真正把车开出去才知道，这里完全没有可供他碰撞的任何行人和车辆，就连路都只有一条，绝无肇事和走错的可能。
　　沿着唯一的道路开下去，绕过丛林便来到小岛的另外一面。
　　这里和跑道那边原始的风景完全不同，显然是精心布局和修建过的，有三两散落在林荫中的别墅，还有面朝大海的一片白沙滩。
　　周未随便把车往路边一停，指着沙滩上连接栈桥一路延伸到海水里的那片小木屋：“今晚可以住哪里吗？我想住在哪儿！”
　　“可以，在这儿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要顺便摘颗星星吗？”
　　蒋孝期拉着他跑下车道，细软的沙子灌进鞋里，他俩干脆就地脱掉靴子，光着脚往海边木屋跑过去，近海的沙滩上居然真的散落着漂亮的螺壳和海星。
　　“宝宝，先去换了衣服再出来玩，想不想吃东西？”
　　周未在飞机上那一觉已经睡得电量满格，这会儿看到沙滩大海只想尽情玩个够，直接跑进水里，溅得裤子湿了大半。
　　东南亚多岛屿，有许多沙滩都是缓缓延伸到海底，跑出去三五十米也不过是没小腿的深度，玩水比较安全。
　　栈桥和木屋外的长廊下都亮着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照亮了附近的一片沙滩和海面，周未不至于看不见。
　　“别走远！”蒋孝期在他身后喊，边解开衬衫边朝木屋走过去。
　　这片木屋只是看外表天然质朴，其实连屋顶的茅草都是纳米高分子材料制成的仿真茅草，防水防火又不会霉烂生虫，屋内设施更是一应俱全。
　　蒋孝期洗过澡换了身衣服，直接从冰箱和保鲜柜里装一堆沙拉、水果、点心和零食、饮料，拿到屋外的木平台上。
　　周未也跑热了，抱着一只大海螺爬上木台，连毛衣都在往下滴水，还不忘献宝似的跟他显摆：“看这只大不大？比六公公的脑袋还大！那边…真有海星，活的！我怕它扎我没敢拿……”
　　蒋孝期用廊下的水桶帮他冲净脚上的沙子，逮住他伸过去偷吃的手把人拖起来：“先去洗澡，换了衣服再来吃东西。”
　　二十分钟后，周未出来，穿了一身松垮垂坠的绛红衣裤，有些像古人的中衣，斜襟系带五分阔袖，裤腿垂到脚面，他自己边走边别扭地提溜裤子。
　　“这衣服哪儿找的？穿上像唱戏……你这样难免让我怀疑你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他头发又长了些，动作时湿发扫到肩膀，掩住大半面颊，秾丽的红、泼墨的黑，还有月光一样的白。
　　蒋孝期看得有些醉了，一时无言，只拿目光粘着他。
　　周未在他旁边坐下，偷偷喝了口他杯子里的金朗姆酒，扒一只小米蕉咬掉一半，用另一半投喂蒋孝期。
　　蒋孝期扭开脸：“不要，我要吃你那半。”
　　周未心说你还真不嫌弃我，我连自己都嫌弃呢，他赶紧嚼吧嚼吧咽进肚里，生怕对方发神经动嘴跟他抢。
　　蒋孝期不太开心的样子，靠在廊柱上喝了口闷酒。
　　他这样猛兽似的一个人，稍微失落地舔下爪子，都会显得格外寂寥，令人生出不畏死的冲动去帮他顺毛。
　　周未左右看看：“这里没有别人吗？”
　　他把那半截香蕉咬在唇间，手膝并用撑起身体，叼着凑到蒋孝期面前：“……汪！”
　　香蕉掉了，迎上来抢食的唇却没有刹住，红白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荔枝和杨桃从撞翻的果盘中咕噜噜滚落到木台上，咔嗤一声被压碎，润白的果肉绽开，迸出清甜的汁水……
　　夜深了，星河在天空缓缓流淌，微风和着海浪低低吟唱。
　　蒋孝期靠在廊柱上，周未枕着他的长腿：“我们在哪儿？”
　　“一起，我们在一起。”蒋孝期低头吻他，齿间满是酒香，“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特别想做这件事，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你关起来，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只能枕着我的腿……”
　　周未嗤嗤笑：“裴钦可能要被你念瘸了，然后你，被我枕瘸了，哈哈哈哈——”
　　“你不怕吗？你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怕，”周未仰头看着蒋孝期隐在暗影里的脸，黝深的眸光中映着一星钻戒的光，“没有人会怕真正爱自己的人，连最弱小的婴儿都懂得这个道理。”
　　他抬手，勾画蒋孝期五官的轮廓：“我只怕，有一天你不再爱我，我不知道那时应该去哪儿。”
　　“我们在菲律宾，”蒋孝期说，“这个岛的名字叫做——未、可、安、得。”
　　周未噗嗤笑出来，拉着他的胳膊爬起身在他肩膀上捣了一拳，“你欺负我读书少吗？噗~Weekend！周末！我英语考了一百三！”
　　蒋孝期被拆穿了，也跟着笑起来：“好厉害！所以这个是你的岛，它叫Weekend。”
　　周未瞪大眼睛，扳着蒋孝期肩膀晃：“真的？你说真的！你买了个岛？”
　　“真的，送给你的。”
　　“多少钱？很贵吧，不许骗我，究竟多少钱？”
　　蒋孝期被他晃着，忍不住笑：“你浪漫一点好吗？你这样问我，好像管家婆……不是很贵，还好，没有贷款也没有按揭……”
　　周未贴过去，跨坐在蒋孝期两腿上，圈臂抱住他脖颈：“好感动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有天你不爱我了，我就自己住到这个岛上，但是你知道菲律宾治安不太好对吧？这里补给好像也不太方便？我可能遇到战乱、海盗、饥荒、食人部落……”
　　“知道，我知道，我不会不爱你。”蒋孝期紧紧圈住他的腰，紧到心跳都隔着胸膛撞在一起，“所以每次你都要邀请我一起来，这样我就能永远保护你。”
　　周未埋头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就说定了！反悔的去海里做一千年王八。”
　　&&&
　　这小岛几乎与世隔绝，周未的手机完全收不到信号，初一早上跟裴钦他们拜年只能用蒋孝期的卫星电话。
　　裴钦问周未在哪儿，周未自己也说不清楚，除了他和蒋孝期没人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命名不足十小时的“未可安得岛”。
　　裴钦在电话里骂了蒋孝期三分钟，说他是拐走周未的变态大魔王，故意把他藏起来不让大家见面……blabla……
　　三分钟一到，蒋孝期接过电话回了一句：“是我故意的。”然后挂断。
　　裴钦那边连“新年快乐”都没来得及说，怕是要被他气到犯病。
　　周未惊讶发现，他俩大年初一的早餐居然是中餐水饺，捏了红、橙、黄、绿、紫五种颜色五种馅料，味道和蒋妈妈包的一样！
　　“就是我妈包的，”蒋孝期帮他用当地特色调料调蘸汁，“她怕你吃不惯这边的东西，又担心我们过年吃不上饺子，非要偷偷包好让我带过来。”
　　周未吃得眼睛水汪汪：“好幸福啊，有妈妈的感觉真好！我要多吃几个……橙色是用胡萝卜汁做的吗？比别的颜色多诶……”
　　“别吃撑了，等下我们去后面山上割凤梨，应该有不少成熟的。”
　　“对哦，那片树林可以种很多果树，我看到椰子树了……这里果树不是随便栽一下就活的吗？好像在岛上当个猴子也不错！”周未高兴得手舞足蹈，学猴子的模样蹲到椅子上，好像随时准备好了要退化一样。
　　蒋孝期眼神直白地看过来：“猴子不需要穿衣服。”
　　周未脑中闪回昨晚的无数片段，乖乖把腿垂下来正襟危坐：“咳咳，那什么……快点儿吃，等会还要上山干活儿！”
　　“好啊，反正只有我们两个，青龙木下、凤梨田里、椰子……”
　　周未用饺子塞蒋孝期的嘴：“不要说了，你真把自己当猴子吗？”
　　午后，木屋前的平台上堆了两大篮成熟的凤梨。
　　蒋孝期煎了牛排，周未用新鲜蔬果和三文鱼拌了一大碗沙拉，两人敞着门板吃东西，面前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周未还在小屋里找到了画具颜料，吃饱喝足之后就高高兴兴扛着家什跑到沙滩上画画去了。
　　蒋孝期接了通电话，那边的人问：“蒋先生，徐彦英女士今天上午又带着孩子来探病，说……宥年许久没见到父亲了，情绪有些不太稳定，问过年了，能不能让他们一家人见上一面？”
　　蒋孝期擎着电话半晌没有回答，冷沉的气场似乎已经顺着讯号传递了过去。
　　那边没继续等回音，会意答道：“知道了，蒋先生，祝您新年愉快。”
　　蒋孝期挂断电话，眯眼望向前方的海滩，周未盘腿直接坐在沙地上，戴了一顶斗笠似的大草帽，连脖颈都遮住了，正专心对着面前的画纸涂涂抹抹。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下一秒就山崩海啸天地覆灭，也无法撼动他宁静地散发光芒，像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小恒星。
　　蒋孝期眼底的冰霜在注视中一点点消融。
　　“小未，”他轻声念他的名字，然后迈步跳下木台向他走去，大声叫他，“小未！”
　　蒋孝期走得很快，跟着跑起来，好像慢了一点，那光芒便会融进浩渺的大海中再也寻不到了。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写完啦！宝宝们青年节快乐！
　　后面应该不定时有番外奉上~
　　*
　　特别特别特别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爱柠檬！
　　*
　　感谢在2020-04-29 11:00:00~2020-05-04 1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2个；43099998、留三衣、妈耶到底叫啥好、一只洋桔梗、阑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9章 番外A
　　“醉了吗？是不是真的醉了啊……蒋总酒量不太行噢呵哈哈！”
　　周未一步三晃把蒋孝期拖起来扶到大床上，放倒他的时候稍不留神自己也被带翻摔进他怀里，听到蒋孝期唔哝一声“谁，不行？”跟着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诶？周未有种不好的预感，老虎又在磨爪子了。他赶忙挣扎着转过身，把蒋孝期牢牢盘住：“我，我是说我不行了……饶我一命好不好？”
　　啵唧，周未讨好地在他熏红面颊上亲了一口。
　　蒋孝期的酒量实在很一般，跟周未3比1倍率地喝下大半瓶红酒便神志不清了，这会儿歪在床上有些昏昏欲睡。
　　周未觉得醉酒的蒋孝期还蛮可爱的，没了平时那种沉稳睿智的精英范儿，呆呆的，很好欺负，像从狼王变成大狗子，呼吸暖暖的，肚皮软软的。
　　周未玩性大起，伸手将他的额发全部拢向脑后，哇~以后秃头了也很帅哦，禁欲的小长老，亲亲，想勾引！
　　又挤他的脸，挤到他嘴巴嘟起来，蒋孝期小朋友就是这个样子吗？好可爱，亲亲，想抱走！
　　蒋孝期蹙起眉，含混地闷哼一声，侧身蜷起来。
　　周未赶紧松开他，有些心疼地揉他太阳穴：“难受吗？哪里不舒服……解个绑，我去拿水……哎！”
　　蒋孝期忽然将人裹进怀里牢牢抱住，周未被他按在胸口上闷得喘不过气来，只听见胸膛里一颗心在砰砰跳动，那么急促有力。
　　“小未……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小未……好疼，我好疼……”
　　“啊？哪里疼？”周未好容易把脑袋挣出来一点，大口呼吸，蒋孝期的脸挨得极近，睫毛湿湿的。
　　所以这家伙的醉态是……哭哭啼啼？
　　周未没来由难过了一下，再挣出手臂反抱住蒋孝期，他平日里永远一副铜墙铁壁、顶天立地的模样，好像所有困难都能面对，所有责任都能扛起。
　　跟他在一起，周未不用操心钱从哪儿来、饭在哪儿吃、出门带什么，也不用担心有没有地方住、安不安全、生病怎么办……所有人都信赖他、依赖他。
　　可他也是从小小一只长大的人，甚至比普通的血肉之躯更脆皮一些，遇到困难会怕、跟人打架会痛、走投无路会绝望、失去亲人会悲伤。
　　周未忍不住想，如果蒋孝期从小养在蒋家，虽然算长辈，但毕竟只大他两岁，或许他们能早一点成为好朋友。
　　蒋孝期可能会取代他孩子王的地位，让他沦落为蒋小叔的跟屁虫。
　　或者蒋孝期根本不屑搭理他们，他应该更愿意花时间读书长能耐，那他也不介意为他从头努力一把，免得被他看不起。
　　就算他最后的命运仍然是离开周家，说不定在那之前他就把蒋小叔泡到手了呢？反正对方也不是嫌贫爱富的渣男，不会因为这就不爱他了。
　　“不会嫌弃我对吧？就算我很穷、很笨……听不见声音，你也不会不要我的。”周未轻轻对自己说。
　　“不许不要！小未，不许不要我！”蒋孝期又把好容易挣扎出来的周未按回怀里，“我不会让你走的，就算你觉得我很坏、不爱我了、讨厌我，我也不会让你走！永远……我要把你关起来、藏起来，不许你走！”
　　周未哭笑不得：“我能去哪儿啊？这世上属于我的地方只有这里吧。”
　　蒋孝期开始亲他，从嘴唇到脖颈，从脖颈到耳垂，助听器都给他蹭掉了。
　　“喂，我听不见了，嗯……”周未被他揉得软成一团，不由自主开始回应他，天啦噜，这样的频率他可能真的不要命了，全是纵/欲过度、客死他乡的节奏。
　　“不许走，小未……”蒋孝期把周未当作抱枕夹着，头蹭在他颊边，呼吸逐渐匀长。
　　周未给他亲个烈火焚身，突然就没了下文。
　　“？？？”管杀不管埋吗？你是人形那啥药吗？逼我用强？问题是他强不掉身上这家伙……
　　好在蒋孝期睡相良好，拘了他一会儿就规规矩矩翻成了仰卧，周未帮他塞了个枕头盖好被子，枕着手臂欣赏睡美男。吃不到看得到，越看越精神。
　　还不到晚十点，周未睡不着，起身洗了把脸走出木屋。
　　远处幽黑的海面和夜空相接，如同吞噬一切的虚无，隆隆浪涛冲刷沙岸，不知在用力带走什么。
　　阳光消失后，白天清澈明朗的一切似乎都变了模样，山影水色都有它们不为人知的可怖面目，像藏着随时可能跳出伤人的恶魔凶兽，发出饥饿难耐的咆哮。
　　周未在木台上坐下来，倚着廊柱点了支烟，心事如斯明灭和飘渺。
　　这两天他们过得很快乐，仿佛世界上最幸福的恋人，因为这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和他。
　　但周未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人二十四小时护卫他们的安全，安排他们的供给，满足他们随时可能提出的要求。
　　那些人都是藏在蒋孝期身边的影子，被他用权利和金钱驱动，但趁手的工具也可能变成伤人的利器，于人也于己。
　　周未不知道蒋孝期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好像一路都在被现实胁迫着，直到走上眼下这条又细又窄通往巅峰的吊桥。
　　从前是为了蒋桢，后来是为了他。他为他们放下画笔，争夺权杖。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蒋孝期能够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永远疲于加固自己的城池，提防敌人甚至亲信的暗箭。
　　丛林里嗜血杀戮的野兽，是无法像家宠那样悠闲地盹在主人膝盖上袒露肚皮，他们连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他不想蒋孝期变成那样的人，像他父亲、大哥甚至林木那样的人。
　　蒋孝期在酒精的作用下睡过去，又突然被噩梦惊醒，他第一念头就是探手去摸身边的周未。
　　半张床铺是空的、冷的，这让他笃地从梦中挣扎出来，心悸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蒋孝期踉跄起身，宿醉的头痛和着纷乱的臆想一齐在向他发起攻击，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关于周未的可怕的念头。
　　他遇到危险了吗？还是，他偷偷逃走了……
　　蒋孝期撞开门直接闯进夜色里，一直跑向沙滩上那个孤单晃动的身影，他的小未还在那里！他没有迟到！
　　“小未！”蒋孝期撞进去抱住他，太用力了，以至于周未胸腔里一口气直接给他挤出来，“嗝！你醒了？”
　　周未低头看：“嗷——我的沙堡！我垒了俩钟头！”
　　蒋孝期像个坦克一样开进来，直接碾碎了他的城门，撞塌了他的城墙，精心堆砌的堡垒付之一炬。
　　“我都还没来得及拍照留念……”
　　大概因为自己闯祸了，蒋孝期有些不好意思，眉眼间的醉意尚未褪尽，眸光却足够温柔。
　　“你想砌沙堡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盖房子我可是专业的。”
　　“那你赔我一个城门！”周未指着他脚下那一团散沙，“我要玫瑰古城那样的！”
　　蒋孝期挽起裤腿蹲下挖沙子：“我知道，没问题，就是佩特拉古城，新七大奇迹之一……看我给你弄个哈兹纳赫殿堂，就是金库的意思……古罗马建筑，罗马柱肯定要有……”
　　周未不理他，专心修葺自己坍塌的城墙，像那个曾经绑架死神消除世间死亡却受到惩罚的西西弗斯一样，明知道今天的努力不过是明天的泡影依然不曾放弃。
　　暖色的夜灯散在沙滩上，两个成年身影幼稚地忙碌着，仿佛是在为大海精心准备一份礼物，等待涨潮的浪将这昙花一现的美丽带走。
　　“你这是佩特拉古城？罗马柱在哪？”半小时后，周未指着蒋孝期手下的那一坨看不出棱角和形状的“沙丘”问，他的城池似乎正在遭遇泥石流大军的封锁。
　　蒋孝期用力团了两下，亲手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烂泥扶不上墙”：“就这里可以掏一个洞，然后这种一体结构比较稳固……”
　　周未一屁股坐在城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冲他扬了扬下巴：“你掏，让我见识下专业的建筑师怎么能让这一坨‘城门’屹立不倒，哦不对，是不塌！”
　　“我们可以玩扒尿堆儿的游戏，”蒋孝期捡了根树枝插在那坨‘城门’上，然后双手沿着下缘扒走一些沙子，“到你了，谁把这根小棍儿扒倒，晚上睡觉就会尿床，特别灵！试试——”
　　周未拢着手扒走一大堆沙，树枝危险地晃了一下，歪而不倒。蒋孝期小心翼翼挠走一点点，然后周未再蹑手蹑脚拨开一小层，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扒得不亦乐乎。
　　轮到蒋孝期扒，周未趁他不注意，把脚丫钻进沙子里，轻轻一拱：“哈哈哈哈，今晚你尿床——”
　　“你作弊！”蒋孝期作势扑向他，周未跳起来，跃出城墙转头就跑。
　　“小未！回来！”蒋孝期眼看周未向大海跑过去，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仿佛被强拉回梦境里。
　　身体里残留的酒精让他动作不够灵活，仍拼尽全力追过去。
　　周未在两脚运动上特别菜，没多远就被追上了，蒋孝期没及时收住速度，抓着他噗通跌进水里。
　　好在水不深，两人跌坐着就只淹到大腿，蒋孝期粗喘着，湿淋淋把人摁进怀里：“我说了，不许走！”
　　“我不走，”周未感觉到他在发抖，像冷极，也像害怕。他抚着蒋孝期的背，“七哥，我不走，如果你想把我和你心里的野兽一块儿关起来也没有关系，我愿意……我愿意被你永远锁在任何地方，只要你想，我永远不会是先转身的那个人——”
　　蒋孝期嘴唇颤抖地吻他：“好，我相信，我会永远把你锁在……我心里。就算你转身了，我也不会，我会永远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
　　所以，你永远都不用知道，那天我看到你和裴钦在一起，我其实在发誓，我要有天变得足够强大，强到没有人能胁迫我，然后，我会把你抢回来！
　　“我哪儿也不去，”周未把手贴在蒋孝期的心口，做了个落锁的动作，然后将手中虚拟的钥匙丢向大海，“我被你锁起来了，这样放心了吗？”
　　海浪冲刷着他们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带走黑暗和恐惧，带走伤痛和忧怖，带走他们精心准备的礼物。
　　太阳钻出海平面，天亮了。
　　&&&
　　大年初三，沙滩上画画的人从一个变成一双，周未的画架旁边多了蒋孝期的绘图板。
　　画布上渐渐勾勒出两人依偎着面朝大海等待日出的背影，熹微天光之下，左边白衣青年坐得挺拔，头微微侧向右边的红衣青年，而红衣青年抬手指向大海另一边太阳升起的地方，朝霞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们的背后则是一爿恢宏壮丽的古城沙堡，哪怕脆弱易碎，也有两个人勇敢地守护着。
　　周未探头看了看蒋孝期图纸上的草图，大概能看出是个……房子。“帮个忙？这沙堡我画不太好，应该什么样？”
　　蒋孝期挪坐到周未旁边，用手里的铅笔在他画布上勾勒出浅淡的线稿：“佩特拉古城……哈兹纳赫殿堂……这样可以吗？”
　　“哇！超厉害！”周未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开始给他的城池上色，蒋孝期继续画他的房子，笔刷和铅芯分别摩擦在画布和图纸上的声音和谐融在一起。
　　“阳光房吗？建在楼房里？”
　　“对，买房子，附赠一缕阳光，很有吸引力吧。”
　　“够特别！这是蒋生的新盘？”
　　“这是我们的新盘，鹿园那块地，我要盖这样的房子，每家每户都有阳光房，旁边就是湿地公园，还要有涂鸦跑道，你来设计图案……我们的新盘，名字就叫Weekend，所有人都热爱的周末……”
　　“听起来好想买噢。”
　　“你有钱吗？”
　　“嗯，当然，我男人超有钱的！不对，我男人买房不花钱……哈哈哈哈。”
　　周未滚到蒋孝期腿上枕着，沾了满身沙还笑个不停。蒋孝期抬手帮他遮挡刺眼的阳光：“我们明天回家好不好？你喜欢这里有空随时能再来。”
　　周未停住大笑，眼底却涌上更浓郁的愉悦：“原来，你真的没骗我，在这儿我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
　　蒋孝期远远看着拖一条海带踏浪奔跑的周未，翻开电话拨了出去：“通知我大嫂带宥年去探病吧，还有……帮我把一份资料寄给东安分局的蒋队。”
　　“小未！”他冲他招手，“回来吃饭了——”


第160章 番外B
　　蒋孝期因为开会下班迟了一些，在小区门口接上周未，等人的工夫已经将导航目的地设置成了“L&R”。
　　周未拉开门上车，吭哧一声没憋住笑：“小叔，我们是去夜店不是去夜宴，你穿这样太正式了……”
　　说着话，周未已经开始朝他下手了，领带一松，板正的衬衫钮扣从领口一路向下解开三四颗，没有见到期待的胸腹肌略显遗憾，因为里面还有一层贴身短袖白T。
　　他差点儿忘了，蒋小叔除了穿秋裤，还穿秋衣。
　　蒋孝期明显不太适应这种敞胸漏怀、半穿不脱的状态，为了不扫周未的兴也没反对，打着转向灯重新上路：“先带你去吃一点东西吧？”
　　“你真没去过夜店啊？”周未转头看着他笑，“那里不止卖酒，也有吃的，直接过去就行。”
　　周未倾身凑近他：“小叔怎么这么乖呢，都不出去玩，还是故意装乖骗我安心？”
　　蒋孝期伸手揉他脑袋：“心这么大呢？就不怕你教会我泡夜店我会学坏？”
　　“不怕，”周未把手伸进他敞开的衣襟按在左胸上，“你把我锁这里了，钥匙扔到海里喂了鱼，我是出不来了，别人也进不去啊。”
　　酒吧这种地方，蒋孝期除了上学时候打工也就为了周未来过两次，其中一次门都没进，另一次进门时里边已经清场。
　　甫一入内，大厅里喧嚣的乐曲和着迷眩的灯光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震得人胸腔都随之共鸣，有种跟溺水类似的沉沦感，伴随肾上腺素激增的劲爽。
　　人群随着T台上的领舞摇摆晃动，灯影如面纱，画上浓妆、卸下伪装，空气中满是淋漓的放纵滋味。
　　周未也没想到今晚表演这么劲爆，下意识抬手扶了下耳机。
　　蒋孝期拉着他穿过人群，没有深入大厅的舞台周围，直接拐上去二楼包房的铁制楼梯。
　　他先是用唇语问周未：这么吵难受吗？
　　周未没给他反应，只是冲他笑，紧紧拉着他的手。
　　蒋孝期猜他在这种环境里视力也不太好，直接曲臂揽住周未的腰，凑近他耳边问：“吵吗？耳朵会不会不舒服？”
　　离开舞台远一点的地方，周未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不舒服。”
　　侍应生引领他们去到包间，里面一堆人都提前到了，喻成都带头嚷嚷着迟到的要罚酒。
　　“罚个屁！”周未来到这种地方自带主场范儿，脱了他七百块的工装羽绒服往喻成都身上一丢，“蒋小叔第一次出来玩，是我罩的，谁欺负他就死定了！”
　　喔~吁~~~所有人起哄！
　　蒋家的宥廷、宥莱、宥茵、宥圆几个看见蒋孝期，已经规规矩矩站起身来打招呼，一叠声地叫小叔、小舅舅，问新年好。
　　连左列也跟着赔笑点头哈腰，可见他小叔如今在蒋家的地位不同往日，相当给人压力。
　　蒋孝期拉着周未的手都没松一下，只淡淡跟他们换了个眼神：“新年好，玩吧——”
　　然后就把周未带到最里面的沙发上，翻开餐单给他点吃的。
　　“都是零食点心，这能当饭吃？”蒋孝期瞪了周未一眼。周未傻笑，觉得小叔眼神挺宠的，被瞪到浑身舒畅。
　　裴钦提个三层点心盘过来放下，里面盛了松饼、肉干和小蛋糕、寿司卷。“老规矩，谁最后到谁买单，末末多吃点，反正吃的也不是别人！”
　　他话音没落地，又进门一个，蒋孝明。
　　周未：“哈哈哈哈……可以叫隔壁和牛火锅外卖吗？”
　　蒋孝明：“抱歉，我查案的，走错了。”
　　几个人闹腾着真真假假拦住他，蒋孝明挑了瓶啤酒坐到蒋孝期旁边：“没想到你能出来玩，总算干点儿正常事儿，小未最会帮人减压，好好跟人学着点儿。”
　　“特意跑来送一句废话？”不过看在废话蛮顺耳的份儿上，蒋孝期举杯跟他碰了下。
　　“废话是附赠的，其实是来给你颁个口头的‘良好市民’奖章！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很有价值。”蒋孝明点点头：“你够狠！老大恐怕觉得这是个解脱。”
　　他俩心照不宣，蒋孝腾被采取强制措施接受警方讯问时根本下不了医院的床，原本一百三十多斤的人瘦掉至少四分之一，心、肝、肾功能都不太正常，连精神状态都明显有异。
　　不说这人原本就得过白血病死里逃生一回，就算是个好人，给硬生生当成血癌患者治疗俩月那也不带有好的。
　　蒋孝期面色淡定，含一口杯中不知名的洋酒缓缓咽下：“有什么办法呢？误诊的医生是林木，我们家属也是受害者。”
　　“呵呵，”蒋孝明再次点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跟裴钦宥莱他们玩在一块儿的周未，“话说他这情况判了也是保外就医，除了你还真没什么人治得了他！不过我有点儿纳闷儿哈，什么让你改变主意的？这种事儿你怕是不会让小未知道吧。”
　　“所以你如果立刻闭嘴，今晚我替你请了；再多说一个字，以后只能领警队的死工资。”蒋孝期向他投去警告的一瞥。
　　蒋孝明认命耸耸肩：“当了家主就是不一样，如今你老子都得乖乖听你话住进西山园林，我哪儿敢得罪你，还指望那五千块付房租呢！”
　　“他自己选的，住进去，或者包庇罪。”蒋孝期喝干杯中酒，“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没有例外。”
　　蒋孝明起身要走，拍拍他肩膀：“是这个道理，共勉吧。”
　　“来来玩游戏了玩游戏了，跟这儿干唠有什么意思？！”左列叼着烟招呼大家，桌游的罗盘已经摆到台几上，“老节目啊，真心话大冒险，今儿人全，玩起来才带劲！”
　　罗盘的指针转起来，大家不约而同都很期待转到蒋孝期，可能是“欺生”的缘故，荧光黄的指针居然真的众望所归停在蒋孝期的方向，大伙儿一顿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鬼呼狼嚎。
　　“怎么玩？”蒋孝期转头问周未，看到周未叼了根不知谁点给他的烟，于是顺手从他唇缝里抽出来自己吸了一口，皱皱眉摁熄在烟灰缸里。
　　黄栀子一个倒仰：“我的妈，这就开始撒糖啦！本编这半年不用节食，你们撒多少我吃多少，快快给我攒出一本甜文的素材库。”
　　周未给蒋孝期解释规则：“……就那两个签筒，黑色是大冒险，白色是真心话，你要是都不想选就喝酒。”
　　他觉着蒋小叔这酒量最好省着点儿用，真玩疯了那帮人肯定合伙灌他，到时候他的警告也是屁用不顶，于是说：“就，随便选一个，挺简单的。”
　　“小未哥你不怕他抽到随便找个美女帅哥亲一口或者坦白初恋初夜这种吗？”宥圆正在消灭一份炸鲜奶，急切地挥着小油手维护一个CP粉的尊严。
　　蒋孝期已经无知无畏地从黑色签筒里随便抽了一支，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当众坦白自己更困难，所以宁可来一次说抽就抽的冒险。
　　看到题目蒋孝期笑了：“抽到一个送分题。”他一转签牌，别人也都看到了，冒险项目是：对一个在场的同性表白，难怪他觉得这是送分题。
　　大家还是要礼节性地架个秧子起个哄，他俩之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但亲眼见证表白还是可以比较刺激的，刚好满足一下平淡生活的恶趣味。
　　一群吃瓜的垂涎欲滴，周未抿着唇在笑，眸光水盈盈的，心知这个表白对象没有别人，其实在他觉得蒋孝期刚刚那句“送分题”就已经是很戳心的表白了。
　　蒋孝期半转过身，目光罩过来，包房里除了憋不住的坏笑一片安静。他问周未：“是说我爱你吗，还是什么都行？”
　　嗷喔~已经哄了一波儿。蒋小叔那种拨弦一样的嗓音说我爱你，简直是在杀人。
　　黄栀子大喊：“说啥都行！肢体语言也阔以！”
　　蒋孝期挑眉做了个了然的表情，然后对周未说：“一朝相执手，共卿赴白头。”说话还真拉住了他的手。
　　瞬间又是一阵敲桌子哄笑。
　　这句是周未在静湾表演沙画时写过的句子，当时看着就是对蒋家老先生和老夫人的情感总结，如今再咂摸便有了别的味道，好像他这句是故意给在场的某个人看的。
　　周未也跟着乐，屈指在他手心挠了一下：“你侵权是不是上瘾啊？”
　　先前照搬他钻戒的设计图，现在又照抄他的原话，太会省事儿了吧！合着他一直在自己套路自己？
　　蒋孝期对他做了个口型：剽、窃。这俩字儿分开说意思就变得暧/昧多了，比如欺负他还偷走他的心。
　　周未脸上倏地热了，睫毛颤颤地垂下来。
　　“小叔给大家打样了啊！接着玩接着玩，”左列招呼众人，“别都愣着啊，被狗粮砸蒙了？”
　　罗盘重新转起来，在大呼小叫中缓缓定住，指针越过喻成都指向了裴钦。
　　裴钦神兮兮地合掌拜了拜，然后探身从黑色签筒里抽了支冒险签：“抽到一个送命题！”他转过签牌，居然跟蒋孝期抽到那支一模一样。
　　宥莱笑得拍着沙发滚到地上，哈哈哈哈——
　　所有目光聚向裴钦，带着幸灾乐祸的怜悯。裴钦蹬掉鞋子站到沙发上，清了清嗓子面向周未张开怀抱：“亲爱的末末，我——”
　　没等他的关键词出口，人已经从竖着变成了横着再变成倒V，直接给喻成都拦腰一扛向包房外走去。
　　“我，下辈子还要……等……狗日的喻成都！”
　　“这是在跟谁表白？哈哈哈——”
　　“哈哈哈哈……突然觉得有一丢丢虐怎么办？”
　　“果然是送命题！来来继续，我们不用等他俩了，他俩今晚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哈哈哈哈……”
　　一片笑闹中，罗盘的按钮第三次被拍下，指针狂旋。
　　“哎？”周未像被剑气刺中一样向后躲了一下，还是没逃过命运的垂青：“我胆儿小，不冒险了。”
　　他伸手从白色签筒中抽了一支真心话签牌。
　　宥莱迫不及待抢过去看：“你的第一次xx经历在几岁？哈哈哈哈……末末抽到一个送葬题！”
　　“送葬题，哈哈哈哈——”
　　“叉叉是什么意思？谁来解释下，我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哈哈哈哈……这卡牌用的时间太长都磨花了，换一个换一个。”
　　“肯定是一种运动，通常不能单独进行，需要一定的技巧才能让对方满足，并且是生存必须，一个人一生中要重复经历很多次！”
　　“末末的手绘板快要压不住了！哈哈哈——”
　　“一个个儿怎么都这么不纯洁呢？黄色废料请清空好伐？要我看xx的意思就是做……饭，对，第一次做饭经历在几岁？”
　　“好吧好吧，生米做成熟饭，哈哈哈哈……末末快说，几岁第一次做饭的？不会是未成年吧？”
　　“末末甭搭理他们！来来，姐姐陪你喝酒，急死他们！”
　　“不行不行！签牌出手，不答是狗；愿赌服输，耍赖是猪——”
　　“过分了啊，人家小未哥还是纯洁的小c男一枚，黄色废料拿远点儿别熏坏了孩子。”
　　“哈哈哈哈，我隐约记得末末好几年前回答过类似问题，你最近一次xx经历是什么时候，他好像答的是‘今早’……”
　　“做早饭啊，有什么问题？”
　　“哈哈哈哈——”
　　一群人玩嗨了，七嘴八舌将包房吵成蛤/蟆塘，也不顾蒋孝期人还在场，该不该说的都往外秃噜，气氛有点儿爆。
　　周未并不介意别人拿他开开玩笑，这种磕牙打屁的荤话他们本来就经常互喷，但蒋孝期怕是一时难适应这种气氛，周未明显感觉到在有人翻旧账那句脱口时，蒋孝期握杯的手紧了一下，脸上笑容也倏地退了。
　　像周未这种锦绣丛中养大的小孩儿，恶名在外，绯闻随身，又长了那样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玩过的男孩女孩数不清也不稀奇，说他是处都像在骂人x功能障碍。
　　蒋孝期从来没问过周未类似的问题，也许是他对自己臆想的答案很有把握，也许是他根本不愿意面对那个答案，他知道自己总是险些来迟了，所以无法全盘占据他的所有，那并不重要，他对自己说。
　　“能说吗？”周未晃着膝盖碰了碰蒋孝期的腿，动作挺明显的，含笑的眉眼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羞涩，又乖又欲的模样，“我有些记不清具体哪一天……”
　　“生日前，”蒋孝期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轻描淡写回了三个字。
　　“那就是22岁，我答完了，保真哦。”周未对着蒋孝期说，似乎在向他证明什么，他看到了他眼里掀起的波澜，那是他每次想吞噬他时的欲望，这个回答让他兴奋了。
　　如果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周未想，他一定会被他疯狂地按在身下亲吻、标记，那个答案对他来说简直是一剂猛药。
　　吃瓜群众傻了五秒，爆出哄笑，齐声高叫：“亲一个！结婚！亲一个！结婚——”
　　蒋孝期的目光罩过来，周未感觉到了那种威压，他甚至有些担心蒋小叔会做出什么人设崩塌的事情，开始想办法给对方圆场，无奈他脑子被心跳捶乱了，不定时发作了一波后遗症，有些熏醉的迷眩和战栗。
　　蒋孝期微微倾身，一手揽在周未腰后，吐息迫近，轻而深地在他眉心印下一吻，那么珍贵，仿佛他是无价之宝。
　　&&&
　　玩到深夜，蒋孝期刷卡结账，然后带着周未私奔了。
　　门里的炫彩世界喧嚣鼎沸，外面却飘起了鹅毛大雪，没有风，絮状的雪片纷扬坠落，像天使无声的亲吻。
　　蒋孝期帮周未拢上帽子，将那张漂亮的脸藏在绒毛里，像暖玉收进胸膛。
　　他探手进去揉了揉周未的耳朵，心尖上泛起针刺般细密的疼痛，酒吧这种吵闹的环境里，周未通过助听器听到的声音一定很不舒服，昏暗的光线里他也看不清楚，有几次拿吃的或酒杯都是先摸索一下，但是他想带他出来玩，他怕他压力太大无处释放。
　　“你就是最好的舒缓剂。”蒋孝期情不自禁抱住他，“我不喜欢让你待在不舒服的地方，下次可以约他们吃火锅。”
　　周未仰起脸笑了：“好啊，我以为蒋生的股票一直跌，你会不开心。”
　　“很快就好了，我给蒋生选好了掌舵人，那个人不姓蒋。”蒋孝期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很是轻松，“是个职业经理人，这样蒋生才是所有股民的。”
　　“那也还是你的啊！”周未懵懵懂懂的样子很可爱，“你是蒋生最大的股东。”
　　“对，我是，这样就够了。毕竟蝙蝠侠也没有亲自管理韦恩集团，我起码不会在股东会上睡觉。”
　　周未似乎有些放心了，他蹲下身团了一团雪：“要不要打雪仗？”
　　蒋孝期愣了下，转而笑起来：“好啊。”
　　“那你快跑啊，我要开始了！”周未把雪团糊在他的衣襟上，“诶？你从小在碧潭长大，是不是很少玩雪啊！”
　　“嗯，那边冬天更多是下雨，偶尔会下一次大雪，落到地上不会很快化掉那种，极少，几年才遇上一次吧。”蒋孝期回忆的语气里并没有南方孩童玩雪的兴奋，反而有种不落痕迹的回避。
　　“我记得有一年，你们那里下了特别大的雪，央视新闻里每天都在报道，好像是……”周未在认真思考年份，随手拍掉了蒋孝期身上的残雪。
　　蒋孝期说：“08年。”
　　“哦，好像是，”周未继续团他的雪团，手指冰得泛红，“那年圣诞节，姬卿带着小耒去了南边参加迪士尼狂欢派对，然后被暴雪阻在路上回不来……小耒给我打电话，别的小孩都在兴奋地玩雪，他急得快哭了，说他们堆的雪人好丑，只有我堆的最好看……”
　　蒋孝期蹲下来，握住周未一双手暖着：“那场雪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有同学骗我出去打雪仗，实际上是他们所有人一齐用雪团丢我。雪团砸在头上脸上很疼，化在脖子衣领里很冷，后来他们把我埋在雪里，我浑身都湿透了，走回家时衣服冻硬得像铠甲，我之前一直以为下雪是不会把人淋湿的。”
　　那一年蒋孝期十三岁，从此他身上的铠甲再没有融化过，直到遇见暖阳般的一个人。
　　“小未，我想堆个雪人。”
　　周未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笑起来：“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4 11:00:00~2020-05-09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阑珊、yue 2个；一只洋桔梗、20474143、Depression、、FEIsheng、杉抹微云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imeo 20瓶；Depression、 7瓶；
　　*
　　越写越扑的我真心感谢一路陪伴的小伙伴儿，真的真的真的，你们是我不放弃的理由~
　　三年260万字，从不v慢慢倒v，现在再回到够不到v线，曾经无数次自我怀疑和失望、厌弃，无数次电量耗尽、累觉不爱，就像一路走在黑夜里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朝阳，感谢你们为我点起一盏盏灯火，让我依然能在数不清的夜晚独自一人坚持敲字，坚持表达，坚持走下去……
　　生活中的我不太喜欢倾诉，可能码字是唯一毫无保留的渠道，但是对你们，这一声“谢谢”一定不能省，真的，感谢陪伴！
　　不想被“没有天分”打败，我流过许多汗，也流过泪，但我还没有认输。


第161章 番外C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艾尔研究中心，2月14日，美国东部时间10:10 A.M
　　实验室半透明的玻璃幕墙内，一位身着淡蓝衬衫白大褂的老教授微微俯下身，他头顶那层稀疏且蓬松的白发勉强遮住白种人特有的粉红皮肤，眼睛是灰蓝色，加上纯正的英式发音，令他在微笑说话时显出某种宁肃的温和。
　　“我们试着改变了一点接收声波的参照频率，”老教授将调试后的助听器戴到周未右耳上，打开面前的测试仪，“接着你将会听到生活中常见的几种声音，比如新闻播报、音乐、雷雨声、热闹的街头……如果你感觉比之前听到的更加清晰、悦耳，就按绿色的按钮；反之，按红色。”
　　周未坐在测试仪前，用点头回应了对方挑眉的询问，他略显紧张地转头用视线搜寻蒋孝期，只找到一片被磨砂玻璃氤氲模糊的高大身影。
　　这里是实验室，家属原则上不被允许入内，他只好在门外等。
　　今天是情人节，周未不清楚蒋孝期为什么一定要挑这个日子带他来复查和调试助听器，他不喜欢任何让他联想到那次生病的环境，尤其是医院之类的地方。
　　重点是再有不到两个小时，中国的情人节就过期了，他们只能留下来蹭老外的时区浪漫一下。
　　重点中的重点是，他还没收到对方的情人节礼物！
　　“……今天是2021年2月14日……欢迎收看《新闻联播》，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多地民政部门延时工作为新人办理‘情人节’婚姻登记……”
　　周未一溜号的工夫，测试已经开始了，听见有关情人节结婚的新闻他莫名其妙有些不爽，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随手就按了下红色按钮。
　　调试后的助听器音质说不上比之前好或不好，清晰程度变化可以忽略不计，只有声调上能听出一些不同，比之前的基准音调稍微低沉了。
　　周未在想，这群老外是不是觉得蒋孝期人傻钱多，随便调整几个参数就当是重大改进，好骗他支付大笔的费用，实在太坏了！
　　接着一段是公共区域采集的背景音，有汽车引擎、鸟叫和人群嘈杂的说话声，因为基调变低似乎显得没那么吵了，周未随手按下绿色按钮。
　　第三段是一首乐曲，后街男孩的《As Long As You Love Me》，周未听得最清晰的是重音节奏，其余旋律和唱词模模糊糊。
　　其实自从他失去听力就同时丧失了欣赏音乐的能力，原声乐曲经过助听器处理后生成的二手音质不亚于一位小提琴或萨克斯初学者的破坏力。
　　就冲这条测试素材，周未直接拍红。
　　生锈钢丝球刷糊锅底的音乐随着按钮落下戛然而止，然后……
　　“小未，情人节快乐，我爱你！I Love You——”
　　周未忽然脊背一僵，像给人施了定身法，怔怔盯着面前测试仪红过半边天的屏幕，里面隐约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一双眼睛张得大而圆，跟着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难以置信的怔忡和讶然，仿佛被暖风惊扰的湖面散开涟漪。
　　身后响起脚步声，周未笃然站起身，撞得椅子向后弹了一下，同时他一个趔趄撑手按在测试仪的绿色按钮上，屏幕上的绿色迅速以压倒性优势铺满一片。
　　周未转过身，看到蒋孝期手捧一大束红玫瑰站在他面前，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面带微笑为他们鼓掌。
　　周未扑进蒋孝期怀里，抱住他脖颈：“……你，再说一遍，我刚，没听清……”他声音发颤，迫不及待等一个印证。
　　蒋孝期低低笑了一声，像大提琴震颤的弦，用提着玫瑰的手臂圈住他：“没听清你还一直按绿色？笨蛋，我说我爱你，小未，我永远爱你！”
　　他权当老外们不懂汉语，应景地来了场情人节大放送，一年一句的话估计能补发到周未的襁褓时代。
　　周未一声哽咽没咬住，唇角弯起，眼泪却刷地流下来：“哥，我听见……听见你的声音了，和以前……一模一样，是你的声音！我听见了……”
　　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亦或是最后一褶委屈被安抚，再没有意难平的释然。
　　“你今天，得陪我聊够十万字的——”
　　蒋孝期跟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诚恳道谢，握手告别。
　　周未始终捧着玫瑰挡住脸，泪珠还挂在眼角没抹净，他垂死挣扎那次都没哭这么丢人。
　　蒋孝期笑着牵他的手走出JHU的研究中心：“你在秀恩爱吗？很多人看我们呢——”
　　“看不到我啊，我挡着脸了。”周未鼻音齉齉地说，“怎么做到的啊？！像变声器一样。”
　　“之前他们采集了我的声谱样本，然后以那个为基准调整了你的助听器。简单来说，就是设备不像人耳那么智能，它暂时只能较为逼真地模拟出某一声谱范围的声音，范围之外的就失真多一些。我这是近水楼台，让他们以我的声谱为基准重设，所以你可能会发现小六喵出奇怪的声音，比如‘汪’。”
　　周未破涕为笑：“你真当我脑袋坏了？助听器还能调出跨物种语言翻译功能，那不如让小六直接说人话！”“话说回来，上一次他们是用什么声谱做基准的，该不会是Siri吧？”
　　“哈哈哈哈——”两个黑发黑眼的大男生在异国街头开心笑起来，灿烂了巴尔的摩阴郁的冬日。
　　周未明显比之前爱说话了，一路跟蒋孝期有问有答，还说等到回了酒店要他给自己读一遍大百科全书中英文版。
　　“肚子饿吗？情人节大餐想吃点什么？”蒋孝期问。
　　周未把玫瑰塞给他：“拿着，我请客！”
　　他带他去了大学东门的圣保罗街，抽出背包里的铅笔画纸给路过的大学生情侣画Q版素描，一张十美元。
　　蒋孝期抱着玫瑰蹲他旁边：“涨价了？给我画那张还是五美元。”
　　“不一样啊，这次是两个人……你不要说话，没事干可以去卖花，这样说不定我们就吃得起牛排大餐了。”周未画二头身小人儿信手拈来，对外貌特征又抓得奇准，居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了等位的。
　　他也不贪心，赚到七八十美元就收工了，拉着蒋孝期去吃对街麦当劳。
　　“你不想吃牛排大餐吗？”蒋孝期显然对帮他算套餐价格没什么兴趣。
　　周未自己掰手指：“你的花一朵也没卖出去，哪儿来的钱吃牛排……啧啧，好歹从前也是勤俭持家的小贤妻，越来越恃宠生娇啦……乖啊，等老公成了大画家，一天三顿给你安排，神户、沙朗、惠灵顿不限量，配菜只要胡萝卜和西蓝花，还必须顶缨儿带梗儿的！”
　　“老外也太抠儿了，只有儿童套餐才给赠品……”
　　蒋孝期从身后递来一张大钞：“加一份儿童套餐！”
　　&&&
　　那群帮忙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塞进蒋孝期新换的大SUV里，今天是现老板带前老板回娘家，哦不，回牡丹庭的日子，礼物自然不能少。
　　不过单看这些礼物的繁杂程度，怕是要以为那边住了从三岁孩子到百岁老人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送礼要兼顾到七大姑八大姨三叔四舅小侄女大外甥……所有人的需要和喜好。
　　蒋孝期将一只按摩兔子塞进后排座椅的拼插积木包装盒旁边，瞟了眼盒子一角标注的“5-12岁”嘴角抽动。
　　周未每次去看魏妈妈都像个在城里打工许久没回家的土味小青年好容易一趟返乡过年，恨不能将所有自己觉得新鲜好玩的东西全部搬过去和她分享，迫不及待想补偿魏乐融这二十多年与世隔绝的遗憾。
　　蒋孝期原来那辆只塞得下两口子的R8因为装载容量有限，完全没有机会出席这种场合。
　　周未爬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开始对着镜子捯饬自己睡得飞扬的乱毛，眼睑下印一道没退净的床单褶皱，给人感觉醒得十分不自然。
　　最近他俩都忙得不可开交，蒋孝期那边既要为蒋生的新掌舵人撑腰、敲打整合原班人马，又要带队拟定Weekend Area商品住宅项目和毗邻湿地公园的设计方案；周未则要主导《乱道轮回》整个美术团队根据文案设计电影的具体人物图和主要场景图，单是主角的形象就要画好几版供裴钦和黄栀子挑选。
　　昨晚他俩隔着一张工作台各自忙到凌晨一点才勉强互相督促着爬上床，之后又情不自禁毫无阻隔地忙了一通私事，真正合眼时已经两点多了。
　　然而睡下还没有一小时，周未突然给灵感之梦惊醒，想到一个中意的妖傀形象，非得爬起来画出线稿才行。
　　蒋孝期理解这种创作中突如其来的闪光点有多么稀缺和珍贵，必须马上抓住才不至于像梦境一般稍纵即逝，于是跟着他一块儿起床又将自己前面的工作细化了一遍。
　　战斗似的度过一晚上，幸好第二天是周末，他俩从日出东山睡到日上三竿。
　　蒋桢有预感一般没准备丰盛早餐，只投喂了他俩一些全麦吐司和蔬果沙拉就将人打发走去亲家那边蹭吃蹭喝了。
　　蒋孝期开车上路，瞥见周未臭美忍不住笑：“还以为你醉心艺术之后不修边幅了呢，把你的公孔雀本能养回来我很欣慰。”
　　“什么啊！”周未就地取材用灵活修长的指尖给发梢绕出一点儿弧度，扭头顾影自怜一番又不甚满意地抓散，“我妈看见我过得好，你不是也脸上有光么？诶我刚才洗脸了么，有点儿想不起来……”
　　蒋总对着伟大无私、为公争光的媳妇完全没脾气，抽了张润肤湿巾糊他脸上：“不仅有光，还有眼屎，凑合擦一下到那边再洗吧。”
　　周未放弃治疗地扣上镜子瘫回座椅：“可惜洁惠的疙瘩汤没法带过去，上次的爆浆蛋糕也有点变形……她很喜欢那套体感游戏，巫阿姨说陪她切西瓜切到胳膊酸疼哈哈哈，好像还学会了一套广场舞。”
　　“我看你这次不是还弄了一套VR装备么？你们母子俩要是调换位置……呼，幸好我们家里没有小孩给你宠坏。”
　　周未磨牙：“谁敢偷走我的小孩关起来，我一定跟他拼命！”
　　蒋孝期短暂且深切地看了周未一眼：“我跟蒋队还有段医生都聊过魏妈妈的情况，她这些年的确生活在林木的阴影里失去自由失去很多东西，不过我们担心的那些最坏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周未有些疑惑地转过视线，蒋孝期投给他肯定的一瞥。
　　“林木一直在按照他自己设定的标准来做一个合格的伴侣，而且他给自己设定的标准并不低，如果是两情相悦，他或许是很多女人心目中的理想丈夫。魏妈妈除了双手没有虐待伤，林木这么多年像对待名贵瓷器一般悉心照料她的生活，三餐和起居都亲力亲为，工作之外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周耒也说，魏妈妈对这些年出现的新事物并不陌生，说明林木一直在通过媒介让她了解外面的世界。”
　　“我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消减你心里对林木的恨意，他做得再好也是强加于人，就像给素食者准备一餐丰盛的全肉宴逼迫他吃下去，那和强/暴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违背意志的严重伤害。我只是想你能稍微平复一些感同身受的疼痛，不被那些可怕的联想二次伤害。”
　　蒋孝期单手握方向盘，空出右手牵住周未的手：“段医生说，魏妈妈手部的康复能这么顺利，也有林木手下留情的原因。另外，林木没有事实侵犯过她，他是个功能障碍者，警方找到了他的医疗记录，取证中也证实了这一点。”
　　周未被这个意外情况惊呆了，半张着嘴愣在原地：“障……障碍？”
　　“对，心因性，也许是他的老毛病，也许是面对魏妈妈的自卑和愧疚，林木没法对她做那种事。二十三年，他们也只是囚徒和狱警的关系，或者患者和看护的关系，没有更多了。”
　　“你想让她慢慢走出来，站到阳光下，自己就不能总是顶着一片阴影做噩梦。小未，一切都过去了——”
　　周未神色有些茫然，拉着蒋孝期的手放回方向盘上：“哦，我知道，好好开车。”
　　他面上看不出轻松些许的颜色，但放松的肩膀落下去，像是卸下了一道无形的重担。
　　牡丹庭的整片院子都翻新过，时值初春，新铺的草坪翠绿油润，周耒正带人绕着阳光房种玫瑰，带着手套帮他递花的助手不是别人，正是展翔。
　　蒋孝期从后备箱拎出懒人十级交通工具——电动平衡车，周未踩上去张开双臂奔向亲爱的弟弟们：“我来啦！”
　　蒋孝期把周未的新画从后排座椅小心拎出来交给佣人，画上是一位系着丝巾的年轻少妇，正带着一群五六岁大的小孩玩老鹰捉小鸡。
　　肉肉脸的小朋友躲在少妇身后探出紧张又兴奋的笑颜，最前面的孩子双手紧紧攥住少妇的衣襟，若是仔细看上一会儿便觉得每一张面孔都似曾相识。
　　少妇张开双臂保护着身后的孩子们，她的裙摆被风鼓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仿佛隔着油墨和画纸都能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
　　他记得上次带来的那幅，周未画的是一个母亲怀抱婴儿，很有文艺复兴风格的古典油画，透着天使降临般的静谧祥和。
　　周未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补全那些本应存在却被魔鬼扼杀掉的幸福时光，画中的女子会慢慢成熟、安详老去，画中的孩子也会渐渐长大，幸福成人。
　　那是魏乐融和周未、周回，甚至蒋孝期、裴钦他们错失的岁月，他可以把它想象得足够圆满。
　　“哎！哥——”
　　斜里忽然蹿出来一头热情的羊驼，酝酿口水欢迎客人的架势。
　　周未毫无防备，脚下的平衡车在石子路上受惊一颠，拐了个神经质的弧线轧上路沿，下一秒，他整个人四仰八叉摔进草坪里。
　　羊驼大概没想到这位客人怂得如此利落，毫无挑战地溜达远了。
　　展翔和蒋孝期几乎从两个不同方向同时赶到，提头拽脚把周未拉起来。
　　周未拨了拨头发，簌簌掉下几片草屑：“……谁设计的，这玩意不应该只有两个轮子，还不如草泥马稳当。”
　　“四个轮子的那是旱冰鞋，”展翔确认他哥没摔傻，放下心来。周耒提着花铲站在他身后笑，莫名觉得展翔说话带了几分自己的冷讽，很合胃口。
　　蒋孝期赶紧把平衡车送给展翔玩，自己遛着周未走路过去。
　　展翔颤颤巍巍站到平衡车上，拃开两手像第一次被踹出鸟窝的雏燕般扑棱着翅膀，旁边还一守株待兔等着捡笑话的周耒。
　　然后他只用了半分钟，就特别打脸地踩着它飞奔起来，嗖地从周未身旁超车，跟着一个急刹悬停，再欠揍地拐着S弯儿在前面带路，恨不能每一道弧度都是用圆规画过的一般均匀。
　　周未气不过，在他背后抬脚照着屁股比划两下，亲的，没舍得真踹，转而挑衅周耒：“大冷天种花？看来今年又要收获一地枯枝败叶啦！”
　　“阳光房下面有地暖，这些玫瑰都是连根带泥一起种下去，成活没问题。这会儿种，一个月左右就能开花，谷雨的时候魏姨过生日，应该就能吃到新鲜的玫瑰饼了。”
　　周耒难得心平气和地解释这么多个字，周未听着反而有些不适应了，尴尬地挖了挖他摆设似的耳朵，怀疑这耳机调试后可能还多出语义转化功能，能把“滚蛋”转化成“请您慢走”之类的。
　　人家当了霸道总裁脾气都见涨，他反而比从前温和了许多，周未觉得自己可能又要犯贱，居然冒出丝丝拉拉的心疼来。
　　正午的阳光正好，巫云殊陪着魏乐融放养小动物。周耒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头羊驼，屋后的池塘里还养了一群野鸭。
　　“生产队里养了一群~~~”周未提着竹竿撩拨小鸭子，气得鸭妈妈冲他嘎嘎叫，拖泥带水冲上岸要跟他一决高下。
　　“今天中午就烤这只了！”周未躲到蒋孝期身后狐假虎威放狠话，像个仗势欺鸭的衙内。
　　可惜鸭妈妈没有跨语种翻译功能的耳机，愣是大无畏地追着周未跑了个环湖马拉松，“嘎——”
　　这场争端最终以周未偷了人家俩鸭蛋的精神胜利法和平解决，不识数的鸭妈妈大度地游回池塘哄孩子去了。
　　周耒招呼大家准备开饭，还特意差人去楼上喊了人明明在却一上午没露面的周回。
　　阳春无风的好天气，蓝天里云卷云舒，阳光房侧门前支起一排烧烤架，佣人们依次摆好腌入味的虾蟹鱼肉和新鲜水灵的菌菇青菜，各种BBQ食材、工具一应俱全。
　　为了营造轻松的家庭小聚氛围，周耒没让佣人随身服务，他和蒋孝期两个霸道总裁化身史上身价最高的烤肉工负责给大家烤串。
　　周未凑到蒋孝期旁边预备吃小灶，他肚子早饿了，无奈由生到熟需要时间和过程。
　　蒋孝期给他烤了几只和风明太子牡蛎：“男人的加油站，女人的美容院，特别为忘记洗脸的爱美男士量身打造……小心烫。”
　　“那你不要吃了，”周未捏着牡蛎壳吹气，“你又凶猛又美丽，再加油可能会丧偶，我不甘心把你留给别人。”
　　蒋孝期：“……”
　　展翔对自己的定位是小碎催，自打被周耒半哄半骗带到这种位于他想象力外太空的巨大花园豪宅就不断紧张，遇见个佣人都控制不住站直溜才打招呼。
　　本来他是周家家主的客人，也算周回的弟弟，佣人们尊称他一声先生、少爷他还要脸红半天，浑身不自在。
　　展翔给大家倒好各自适合的饮料，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看见周耒系个围裙在旁边烤得脸色透红，好容易平稳的紧张感又浮上来，类似那种好手好脚却赖着不劳而获啃老的废青。
　　“我，那个……我烤一会儿，你去吃吧。”
　　周耒一侧身，把展翔往飘烟的反方向挤开一点儿，后背对着他：“带子松了，系一下。”
　　“哦，”展翔乖乖扯着围裙的系带在周耒腰后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随即才想起来自己本意是要替下他的，又伸手去解，“我想烤一会儿，挺好玩的。”
　　周未叼着一串烤蘑菇看俩弟弟拉拉扯扯，杏核眼倏地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就差把瞳孔竖起来了。
　　他感觉到左右眼皮同时祸福不详地蹦跶了几下，自己原地僵成一根不正的上梁，我我我……不会把他俩都带弯了吧？！
　　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未给这个念头雷蒙了，捂着心口飞速盘算了一番。
　　周家好歹还有个周回，管他下出的是什么王八蛋都还是周家的种，相信为了牡丹城那孙子也能床耕不辍、三年抱俩；至于陈家，算了，反正也没矿非要继承。
　　周未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便走完震惊、担忧、释然、接受的全套心路历程，两口叼光了签子上有滋有味的蘑菇，顺手又捞了串蒜香烤翅。
　　他冲展翔摆手：“小翔，来来，你蒋哥的摊位让给你玩。”
　　周耒：“……”这是亲哥？
　　蒋孝期和周未一脉相承地无情无义，下岗之际卷走了烤架上所有烤熟的串串端到旁边投喂自家媳妇，又扔了两串牛眼肉上去：“七分熟，别烤太老。”
　　展翔：“？？？”
　　周耒捞过胡椒瓶，冲着牛肉咔啦咔啦一顿磨，又刷了两层小米辣。
　　展翔：“！！！”
　　哐当！一声晴空霹雳炸裂开来，草坪上打盹儿的一窝小奶狗齐齐弹起来嗷出了队形不整的汪星六重奏，猫儿叼着从零食袋里扒拉出来的小鱼干滋溜钻进光秃秃的玫瑰丛。
　　所有人的目光被声源牵引过去，位于阳光房上方别墅二楼的一扇走廊窗户开着，下面邻近的草坪上散落一地木条碎屑，还有一片割裂僵硬的布料刮在含苞的玉兰枝丫上，垂死挣扎般随着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那一角布料上恰好画了张婴儿的面孔。
　　阳光房的防暴玻璃纹丝不动，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冷光，像在无声控诉刚刚的高空抛物行为。
　　周未自然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他上一次带过来的油画，年轻的母亲怀抱襁褓中的婴儿，雕花的柞木画框也是他亲手装裱的。
　　正在此时，周回大步流星从别墅里走出来，匆匆几步跨下台阶的同时将拎在手里的皮衣甩到身上，半眼也没往这边看。
　　两个女佣从楼里追出来，其中就有周耒派去叫周回吃饭的那个，她俩瑟缩地犹豫着是该先去拦下那个长腿儿的垃圾，还是先打扫楼下这些垃圾。
　　魏乐融披一条披肩站在风里，身形依旧非常单薄，看见这一幕嘴唇哆嗦两下并没有开口喊住周回，眼底浮上一层愧疚和悲伤混杂的情绪。
　　巫云殊站她旁边，安慰似的握住她一只手。
　　周未怒了，把鸡翅往炭火里啪叽一丢，撸着袖子就要追上去教训人。
　　难得的是，蒋孝期这次并没有拦他，甚至都没有跟上去，完全放手他独立去解决问题，好像对没人敢在他面前动周未一个指头很有信心似的。
　　檐下放风的蓝帽鹦鹉大叫：“小未来啦！小未来啦！”“再见，傻哔，再见——”
　　周耒扯下围裙向前跑了几步拦住周未：“我跟他说。”眼神带着笃定的说服力。
　　随即，周耒在停车区追上周回，离得有些远，听不清他俩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周耒在不断尝试劝解周回，没有动手揍他，反而多出几分从前没有的耐心。
　　周回一路躲瘟疫似的想避开周耒，不明显地推搡了他几下，但显然他也没有向一家之主挥拳的勇气，最终把自己塞进跑车开出去。
　　周耒走回来，脸上挂着无奈笑了笑：“没事，他跟同学出去玩，我会叫人盯着他。”
　　周未吐掉咬在嘴里的草叶，愤愤道：“你还挺有耐心的！”
　　“你之前对我也有耐心，”周耒重新在一串鸡翅上涂了蜂蜜递给周未，“我欠他的，他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儿，就是花点钱到处玩玩。”
　　周未听得懂那句“我欠他的”是什么意思，确切说是姬卿欠了周回，她颠覆了他整个人生。
　　曾经的周未躺在云端尚且痛苦挣扎过，而对于周回来说，就算他摆脱了泥淖也依然还有云中的烦恼。
　　从这个层面来说，世界似乎又很公平，无论起点在哪里，幸福都要靠自己争取。
　　蒋孝期把周未从某宝淘来预备彩衣娱亲的喵星直立装给小六儿套上，凤穿牡丹的贵妃袍，配它一张高冷的御姐脸莫名契合气质。
　　女装大佬六公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翩然而至，往人群中一站睥睨众生。
　　哈哈哈哈，展翔第一个捂着肚子笑蹲了，跟着大家都笑起来。
　　周未拿鞋尖撞了撞蒋孝期，倾身问他：“姬卿是不是快判了？”
　　“嗯，”蒋孝期咬了一块牛肉，脸上露出诡异表情，不动声色掩唇嘘气，“十几年吧，小周总找代孕的话或许她出来之后还能看着孙子，当然前提是小翔不反对。”
　　周未心说，原来你早看出来了居然没有告诉我。“哼，你在暗示啥？也想代孕一个蒋宥啥？”
　　“宥啥，名字不错。”
　　“不错个屁！我反对！”周未一本正经面向蒋孝期，像在跟他探讨银河系的未来发展，“我是说我反对叫这个名儿，不过我不反对你隔空造个小孩儿，反正就养着呗，有你一半基因也差不到哪儿去……”
　　蒋孝期看着他醋兮兮地嘟囔，憋不住笑：“你这一天天捡猫捡狗捡刺猬的，我还要什么小孩儿，指不定你哪天就给我白捡一个回来。我的那一半基因载体全都上交给你，不做他用。”
　　周未踢了踢被他揪秃那小片泥土，斜了蒋孝期一眼：“开什么黄腔呢？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他眼神溜达到对方手里的肉串上：“你牛肉不吃了？”
　　蒋孝期顺手递给他：“哦，小舅子烤太好了，舍不得吃完留给你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6 13:57:18~2020-05-12 08: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e 2个；一只洋桔梗、杉抹微云、20474143、Depression、、FEIshen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