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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文烨襄没有想到，除了娘亲和陈嬷嬷外，第一个撞破她女儿家身份的，是个盔甲染血的齐国兵丁。
　　
　　“将军，这里还有个吐气的。”
　　
　　“哦。”
　　
　　“将军，是个女的！”
　　
　　“妈了个巴子，快快救治！”齐军将领大喜过望，扒开沾满血污的散乱须发，流星大步跨到兵卒面前。
　　
　　天可怜见，早在破城之初，就有谋士陈先生进谏。
　　
　　陈先生言之凿凿。
　　
　　彦国文尚书府邸，千金贵女文娇娇，美似珍珠含露，才比文君题赋，若能生擒活捉献与陛下，必得封赏万户。
　　
　　富贵催人勇。
　　
　　齐将一路杀到文府，撞开文府大门，只见从天井延伸至大厅，横七竖八躺满死尸。
　　
　　廊上君子兰染血变色，屋内祈福绿竹折断歪倒，新年喜气荡然无存。
　　
　　文尚书携全家老幼三十二口，竟纷纷自刎殉国。
　　
　　这个老匹夫！
　　
　　但天无绝人之路，文娇娇没死，封赏万户尚存一线曙光。
　　
　　……
　　
　　被军医翻来覆去包扎止血，文烨襄气若游丝，无力睁眼抵抗，只隐隐听见有人碎嘴。
　　
　　“诶，这丑八怪娘们谁啊，还穿男人衣服。”
　　
　　“文家玉佩挂在这呢，说是文娇娇，嘘。”
　　
　　“嘘什么，满脸刀痕，丑的出奇。”
　　
　　“小声点，你看将军脸色……”
　　
　　一尺之外，将军正满头冒火，不甘心算盘落空，气急败坏想再确认一遭。
　　
　　见将军凑近，两位军医都噤声沉默，低头继续手里活计。
　　
　　又一道阴影罩来，文烨襄下巴被粗糙手指死死捏住，翻动拉扯间，脸上刚涂的药膏嗞地裂开。
　　
　　窜进火辣辣疼。
　　
　　“妈拉个巴子，把人给老子绑了！”
　　
　　“是，将军。”
　　
　　兵卒里有个顶机灵的，拎着一团麻绳火速赶来，文烨襄双手还未被绑紧，小兵就被将军踢翻在地。
　　
　　“妈拉个巴子！”将军愤怒无以言表，“都他娘的蠢蛋！”
　　
　　兵丁恐惧不已，从死尸堆里爬起，半截绳头绕顶，一脸困惑，连忙跪下。
　　
　　将军仰天长啸，吼道：“老子是说，把姓陈的绑了，剁碎拿去喂猪！”
　　
　　“是……得令。”
　　
　　死里逃生的文烨襄，还不知将军怒火，她欢喜着捡回一条命，虽然现已沦为亡国奴。
　　
　　如雨散浮萍，小命说丢就丢。
　　
　　但好歹，今日没有同上黄泉，不必再遭文府老小冷眼。
　　
　　将军丧气放手，气呼呼跺脚廊下，文烨襄看不见，她甚至有点害羞。
　　
　　敌将费尽心力相救，还如此这般呵护。
　　
　　莫非……纵女扮男装多年，但说到底，她文烨襄。
　　
　　也算娇滴滴十七岁大姑娘。
　　
　　破了相，勾引这帮没见过世面，常年不沾女人的糙兵大汉，还不是手到擒来。
　　
　　“——来人。”将军一摆手，“晦气，丑婆娘还剩半口气，弄两个人抬到俘虏营。传令下去，鸣金整兵，占领城内所有青楼……不，钱庄！”
　　
　　临走前，将军揉了揉眼，瞥见墙角里，穿着丫鬟衣服，已气绝身亡的文娇娇本尊。
　　
　　文府丫鬟水平，真真都如花似玉。
　　
　　回头又瞅了眼文烨襄。
　　
　　不禁扼腕感叹：“三人成虎，谣言可怕！这彦国人的审美口味，我呸！”
　　
　　等到文烨襄几近痊愈，能够走动劳作，已是翌年秋天。
　　
　　那年齐国史书记载：
　　
　　彦国平昌二十五年八月，彦国太子白楚被齐国细作暗杀，政权动荡，国内混乱，齐国趁乱进攻。
　　
　　不到三月，彦国都城沦陷，彦君兵败自杀。从此，齐国打破多年南北对峙局面，一统天下，收尽彦国奇珍异宝，俘获彦国宗室大臣妻眷两万七千人。
　　
　　两万七千人，上等的选去做了帝妃，再低一级的选去做了王妃，模样周正的成为端茶递水小宫娥。
　　
　　最不济的，收进浣衣局，洗衣搓被打浆缝补度日。
　　
　　那还剩下些……
　　
　　文烨襄霉运不转，管理划拨的太监挑来选去，最后木牌一辉。
　　
　　这宫女，恭桶官房处伺候。
　　
　　也就是挑粪刷桶的。
　　
　　“喏。”文烨襄苦着小脸，无奈接过号牌，磨蹭小半日，才随嬷嬷们走了。
　　
　　艳阳高悬，宫墙尺深难越，文烨襄挑着一担秽物，惹得浣衣宫女捂嘴偷乐。
　　
　　罢了，相煎何太急。
　　
　　皇帝稳坐天下，今年大肆充盈后宫，人多自然吃得多，吃得多肯定噗噗不少。管理官房是个细致活，一般由上年纪嬷嬷为头，带着八名小太监划成一组，后宫刷桶两百组，共计一千八百人。
　　
　　就算昼夜不休轮岗，缺口犹有大几百。
　　
　　貌丑的，体胖的，身短的，体味浓郁的，手脚不便的，统统划拨先补了这个窟窿。
　　
　　干完一天活，文烨襄衣服湿哒哒直往下坠，她抱着包袱行李，推开破旧不堪的门。
　　
　　吱呀，里面已经坐着一个女子。
　　
　　从侧面看，那女子纤腰细臀，乌发干净不腻，不似年长嬷嬷邋遢，文烨襄顿生好感。
　　
　　瞧模样，约莫长自己几岁，便壮着胆子：“姐姐好，我叫文烨襄。”
　　
　　“闻夜香？”女子皱眉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撒娇打滚求收藏！！


第2章
　　敢情，以为她破罐子破摔，胡诌污名自娱！
　　
　　女子转过头，油灯黄亮亮照清全部轮廓，清秀眉眼端庄，只是从眉间到唇角，赫然横着一道长疤！
　　
　　文烨襄叹气，难怪女子被划为刷桶大军。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女子亦看清她的面貌，倒没有讶异，仍波澜不惊，只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
　　
　　文烨襄急了，东西还揣在怀里，就连忙解释道：“不敢打趣姐姐，我是文才的文，光烨的烨，襄阳城的襄。”
　　
　　女子眉头更深，却不再多言，转头清理行李，又拿出一本书。
　　
　　是《昭明文选》！
　　
　　文烨襄讪讪缩到桌角，她读书十年，被嫌弃十年。除了认得几个字，诗词文理，可谓一窍不通。自己也不想窝囊无能，但三天一痛，五天一病，嫡母孙氏盯得紧，管家受命偷偷在饭食里下药，不吃是饿死，吃几口还能苟活。
　　
　　这名字，也是嫡母建议。
　　
　　大气贵重，甚有前途！
　　
　　文烨襄？父亲那时因公务头痛难忍，没有细想，便应声点头。
　　
　　等到家丁秉明祖父，这个前朝的光禄大夫文听湖，只顾逗鸟取乐，全副心思扑在八哥舌尖。
　　
　　八哥讨巧：“主人听湖，主人威武，主人闻鸡起舞……”
　　
　　祖父笑嘻嘻：“多加两勺鸟食！”
　　
　　真是，庶出子孙不如鸟。
　　
　　文尚书小妾周氏，也就是文烨襄亲生母亲，本以为瞒天过海，成功指女为男，能换来几天红火日子。
　　
　　没想竹篮打水，到头白梦一场——主君来的次数更少了。
　　
　　随后熬油似的三年，气坏了身子，拖垮了寿岁，周氏带着怨气，不久含恨而终。
　　
　　文烨襄则在母亲陪嫁陈嬷嬷的庇护下，瞒前瞒后长到十七岁。但她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别人寻出端倪，时隔几月，两人就私下取来药粉，催得脸上麻子更黑更深。
　　
　　因着长年缺衣少食，身材瘦竹竿，风吹就倒地。
　　
　　读书蠢笨不上进。
　　
　　更不得父亲喜爱了。
　　
　　文烨襄苟且偷生到十七岁，原打算年满十八，就向父亲请求回到老家祠堂，为先祖斋戒守坟，伴着老嬷嬷过几天舒生日子。
　　
　　结果亡国祸事临门，父亲逼她自尽，还要先划烂脸！
　　
　　父亲字字锥心：“别叫先人识得，是我文家的种。”
　　
　　嫡亲姐姐没划脸，两个嫡亲哥哥也没划脸，就连府里，最摆不上台面的屠夫张二都没划，凭什么！
　　
　　偏她赴死无颜。
　　
　　当个男人，竟被父亲嫌恶如斯！
　　
　　月寒日暖煎人寿，晃眼旧事云烟。
　　
　　文烨襄借着油灯看着女子，特别是那道长疤，肉痕扭曲盘根，煞是可怖。
　　
　　一疤毁尽所有，一疤也保护清白，红颜易折损，女子父母是爱，是保护，是计深远。
　　
　　她与这女子相比，脸上疤痕则多了数十道。
　　
　　父亲当真下得去手。
　　
　　“一起看？”忽然，那女子眉头舒解，冷若冰霜稍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文烨襄惊喜不已，又似不敢相信：“姐姐肯教我？”
　　
　　女子翻着书本，至贾谊《鵩鸟赋》一页，眉目柔和清姿，却端着先生做派。幽幽低了眉眼，空气潮湿慑人，影子在光下愈发傲然，清声自报家门：“顾长宁，族亲们唤我阿宁，我爹是彦国御史顾江昕。”
　　
　　原是顾家，文烨襄好不敬佩。
　　
　　顾御史清流门户，早年以博学正直闻名京城，然生逢乱世，恐怕也……
　　
　　“我文——”文烨襄立即捂住嘴，乌溜溜眸转灵动，腰板一挺。
　　
　　她敛声续道：“我没有爹，天生天养吃四方。”
　　
　　顾长宁微微展颜，眼里半含不忍，由是轻轻拉过书，就着晕黄油灯。
　　
　　一行一行细细教她。
　　
　　也罢，谁人没有隐痛，不去揭开就是了。
　　
　　齐国生活清苦，文烨襄每日粗食疏水，鸡鸣三声起早刷桶，午间送桶换新，傍晚收桶清点。
　　
　　入夜二更，又跟着顾长宁学文练字。
　　
　　居然还长胖了。
　　
　　不过也有好处。
　　
　　任务繁重以致胃口大开，从前病恹恹一吹就倒的身体，竟新芽抽枝，一年年扎实高挑。
　　
　　偶尔偷闲时，和推车太监小康子学几招功夫，小康子吹牛不嫌大，仗着没人细究。
　　
　　“想当年，我爷爷的爷爷，是彦国振南大将军。”
　　
　　“想当年，我爹爹的爹爹，是彦国卫安侯。”
　　
　　“想当年，我一出生，皇帝曾有意将南昱公主指婚于我。”
　　
　　……
　　
　　齐国皇宫院内，梧桐长叶吹得沙沙作响，小康子胡吹海夸正是起劲。
　　
　　“——夜香姑！”
　　
　　永乐宫派人来领恭桶，文烨襄吃着枣子，忙吐出核子，搁在案石上。
　　
　　她赔着笑，“诸公公午安，天热路远费神，有劳公公们跑一趟，奴婢这就差人点桶送去。”
　　
　　得了脸，公公们回笑：“无妨，为主子分忧，这分内之事，香姑言重。”
　　
　　文烨襄送走那波人，按一按笑僵的脸，夏风舒爽去热，她索性坐在门廊槛边，又嗑起甜枣。
　　
　　来往公公背影妖娆，腰身摇曳生姿，比起各宫的娇媚娘娘。
　　
　　尤为提神醒脑。
　　
　　呵，高兴就叫她香姑，不高兴就喊夜香姑。
　　
　　一字之差，香臭相隔万里，人心难看起来。
　　
　　文烨襄匆匆收好枣核，经过两排待刷恭桶，摇着头：“还不如你们干净。”
　　
　　日复一日，白驹过隙又十年。
　　
　　齐国雍显三十一年，深冬时节，皇宫锦绣红彩高悬，宫人们喜滋滋干着差事。
　　
　　昨晚皇后平安产下嫡子，皇帝龙颜大悦，不仅大赦天下，还恩赏宫人月例翻倍，文烨襄提着明火炭盆，一路小跑进门，屋内顾长宁刚要下床。
　　
　　“阿宁快躺好。”文烨襄放下炭盆，阻止道：“伤风受寒三日热，这才两日，你的轮岗，我顶就是了。”
　　
　　“这几日忙，你兼管两组洗刷，强撑定会累倒。”
　　
　　“小看我！去年阿绿阿茶两人病倒，不也是我兼岗。”
　　
　　给小破屋糊好窗纸，文烨襄跪踩木椅，用叉杆顶住窗户，微留一缝透气。她又领来几碗米糊，撒上姜丝蒜片，合着三碟酱菜，哄着顾长宁全部喝光。
　　
　　只要阿宁痊愈，通宵作业算什么。
　　
　　捻好被角，她飞奔至廊下，亲自挑起担子往福佑宫赶去。
　　
　　“哎哟。”与来人迎面撞个满怀，对方跌出几步，喊声稚嫩咿呀。
　　
　　不过七八岁男童。
　　
　　侍卫揪住她：“大胆奴才，竟敢冲撞武阳王世子！”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文烨襄重重磕头，雪沫粘在额角，引得男童发笑拍手。
　　
　　“你们退下。”
　　
　　小世子皮革裹身，头顶总角未撤，用玉带金边束着，显出天家风流。
　　
　　“那是什么？”小世子指着恭桶问道。
　　
　　她心下大慌，知是凶多吉少，硬着头皮道：“溺器。”
　　
　　“溺器！”闻言，小世子捏住鼻子后退数步，红着脸大骂，“狗奴才！”
　　
　　“奴婢罪该万死。”
　　
　　“狗奴才死不足惜，来人啊——”小世子横眉怒指，半晌，又噗嗤笑开。
　　
　　“你们，把大力士熊甬叫来。”
　　
　　“喏。”侍卫踩着雪，一深一浅离开。
　　
　　半柱香不到，侍卫领着个精壮男子，背着刀剑锤斧快步赶来，还隔得老远，小世子朝她努努嘴。
　　
　　“狗奴才，快快地上躺好。一会儿表演胸口碎大石，若成功，本世子就赦免你。”
　　
　　“喏。”
　　
　　文烨襄咬牙默哀，只得照办。
　　
　　侍卫搬来两块大石，石头青黑厚重，每块百来斤，看得文烨襄心跳胆寒。
　　
　　得，小命休矣。
　　
　　果然，石头刚压到胸口，没等熊甬提锤，她直接双眼抹黑，嘴角涌出鲜血，歪头昏死过去。
　　
　　门外小雨淅沥，春霖脉脉，天已黑沉浓重。
　　
　　“咳咳咳——”文烨襄猛地转醒，胸口泛起针扎疼痛。
　　
　　“五少爷，还疼得厉害？”
　　
　　有人慢慢抚背，力道熟悉无比！
　　
　　见鬼，是陈嬷嬷！
　　
　　“你，这……”她恍然若梦，脑袋天雷炸响，但透过门栏，看到满院枯荷残叶。
　　
　　院中小桥怪石，一副年久失修的狼狈模样。
　　
　　随同主人被抛弃，腐朽。
　　
　　熟悉刻骨的景致，前十七年，她与这里日日相守。
　　
　　诧异的举起双手——手腕瘦得脱相，牵覆着薄薄一层皮，胳膊套在宽大袖子里。
　　
　　两条营养不良小豆芽！
　　
　　这左前臂，新割了道伤痕，痂壳未落，形状如箭簇中靶。
　　
　　疼得紧。
　　
　　文烨襄记得清清楚楚，十七岁那年初春，同窗程友恭嚷着读书无聊，非要卖弄新学的昆仑剑招。
　　
　　结果，剑柄脱手飞出，直接刺中一旁读书困倦，呼噜正鼾的她。
　　
　　躺着也中剑！
　　
　　之后几天，她突发高烧，伤寒入体侵肺，差点一命呜呼。
　　
　　文府所谓的血亲，皆不闻不问不管。
　　
　　足足一个月才好转。
　　
　　陈年往事历历在目。
　　
　　现今这伤口新鲜，陈嬷嬷死而复生，大活人就坐在床边。
　　
　　小身板又是从前那摇摇欲折可怜样。
　　
　　难道……
　　
　　她抓紧陈嬷嬷，病恹恹身体中气不足，哑声问道。
　　
　　“嬷嬷，现在是什么年，什么月？”
　　
　　陈嬷嬷心叫不好，担忧望着她，又伸手贴住额头，明明五少爷高烧已退。
　　
　　“嬷嬷，你快回答我。”
　　
　　“昌平二十五年，三月二日。”
　　
　　得到准确回答，文烨襄当即惊住，怔愣望着窗外。凉风伴雨打枯荷，旧景毫无生机，一如习惯中的冷寂凄楚。
　　
　　但谁说柳暗叶死，难逢花明！
　　
　　老天爷总算青睐。
　　
　　她重生了！
　　
　　文烨襄忽地大笑，“嬷嬷，快，拿，咳咳……拿——”
　　
　　“拭泪帕子，还是恭桶？”
　　
　　“……”
　　
　　文烨襄抽了嘴角，苍白着脸，虽是虚弱气亏，但眼里傲然熠熠。
　　
　　“拿吃的来，再去抓两副药。”
　　
　　“啊？”
　　
　　“我饿了，如果厨房不给肉糜，捡几块地瓜也行。”
　　
　　“——哦哦，好。
　　
　　“等会儿。”文烨襄有点难为情，但饿死事大，她抬起手腕，伸出五根指头。
　　
　　“劳烦嬷嬷，地瓜……要五块。”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夜香姑，开启打脸复仇，抱追小娇妻之路~




第3章
　　春寒露重柳娇俏，天蒙蒙亮，陈嬷嬷匆匆掩好后院小门，麻溜儿挂上横木，又对着门缝轻咳三声。
　　
　　门外小厮得令，才翻开废院门口，歪脖梧桐树下面的四方石。
　　
　　石块底边压着的，是两吊钱。
　　
　　“谢谢五爷！”小厮没有急着拿钱，而是向门内叩拜两次。
　　
　　陈嬷嬷怕惊了旁人，只催促：“快走吧，明儿赶早，益生贴再多弄几剂。”
　　
　　“哎。”
　　
　　石头已经复原，小厮细心踩平周围土灰，把钱收进怀里时，还是吃了一惊。
　　
　　铜子沉甸甸的，比起买东西花去的800文，五少爷还多给了200铜板打赏。
　　
　　能得五爷如此厚待。
　　
　　小厮眉目愈发坚定，这辈子除了五爷，他绝对不侍二主。
　　
　　清晨多露水，废院内。
　　
　　陈嬷嬷抱着灰色包袱回到废院，近些日子老人家长胖不少，肉眼可见的，腰围就粗了两寸多！营养充足，不，营养过剩的陈嬷嬷，原本清瘦的鹅蛋脸硬是鼓胀变作倒三角脸！
　　
　　这不，隔壁烧火的张婶偷偷地，给陈嬷嬷起了诨名。
　　
　　陈胖妈！
　　
　　陈大臀！
　　
　　陈巨碗！
　　
　　唉，陈嬷嬷摸着三层下巴，晚节不保啊！
　　
　　都拜文烨襄所赐。
　　
　　每晚两只大酱肘子，睡前一海碗奶酥茶，有时净了口，还嚷嚷要吃烧鸭腿！
　　
　　吃就吃，她偏要拉上自己，油嘴撅得老高，可怜巴巴使劲浑身解数。
　　
　　“嬷嬷，人生有三苦，您知道是哪三苦吗？”
　　
　　“五少爷说笑，农家人哪会不知，是撑船，打铁，卖豆腐。”
　　
　　“不对。”
　　
　　“那是少年得志，中年落魄，老年——”至今未嫁的陈嬷嬷飞红老脸，吞吞吐吐道：“老年乱入花丛。”
　　
　　“也不对。”
　　
　　“那是什么？”
　　
　　文烨襄笑眯眯跨到凳子上，左手大肘子，右手烧鸭腿，“其一，蹲坑正爽无纸；其二，嚼肉嘴里无齿。”
　　
　　“五少爷，你！”
　　
　　陈嬷嬷噎得说不出话，这粗鄙通俗之语，到底谁教她的？
　　
　　文烨襄直直笑倒，岔开腿坐在地上，嘴里还叼着鸭腿。
　　
　　陈嬷嬷奇怪了。
　　
　　自从大病一场，五少爷仿佛就换了个魂。
　　
　　怎么像，市井轻佻汉子附体。
　　
　　再不是那个怯生生，懦弱如鼠的世家弃子。
　　
　　瞠目结舌之后，望着文烨襄八字大开的腿，满手油腻不讲究，陈嬷嬷心有后怕道。
　　
　　“这要是老爷见了，非得扒了咱们的皮。”
　　
　　“哼，父亲。“当时文烨襄狠狠啃了口鸭腿，轻蔑道：”他连咱们的皮长什么样，是厚是薄，是大是小，有毛没毛，都没兴趣知道。”
　　
　　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陈嬷嬷叹气坐进宽木椅，赶紧喝口茶压压惊。
　　
　　文烨襄啃得正带劲，乘胜追击道：“嬷嬷，我还没说完呢，您知道最后一苦是什么吗？”
　　
　　鉴于她吃相太美，陈嬷嬷一撇嘴，有感而发：“违背主子恩德，把少爷教坏，内心谴责之苦。”
　　
　　“好嬷嬷。”她拉长声音站起身，扔掉手里光秃秃没肉的鸭腿骨，重新揭开油纸包，挑了块特大鸭脯肉。
　　
　　走上前喂到陈嬷嬷嘴边，哭腔说来就来：“其三，小五一个人想娘熬夜，小五一个人挨打受瘪，小五一个人被欺没爹。”
　　
　　顿了顿，鸭肉再向前挪近，她苦着嗓子。
　　
　　“小五一个人长胖呜咽。”
　　
　　于是，陈嬷嬷乖乖中套！
　　
　　熊崽子！陈嬷嬷自此大口吃肉，每晚饱得打嗝，清晨又悔得老泪纵横。
　　
　　但，自己把屎把尿养大的，不疼她，疼谁去。
　　
　　亲手造的孽，胖死也得还完。
　　
　　那些鸭脯肉，大猪蹄子，蜜饯果仁，牛肉荤干……
　　
　　别说，还真香。
　　
　　庭中央，文烨襄穿一件暗纹青花单衫，提一把十寸短剑，她挽剑成花，剑尖直刺稻草人要害。
　　
　　一个月没出门，天天除了吃喝睡，敷药练字看书。
　　
　　就是晨起练武。
　　
　　将小康子教的剑法，舞得丰神俊朗。
　　
　　眼见公子一天天脱胎换骨，陈嬷嬷笑得合不拢嘴。
　　
　　想当年，五少爷的母亲周氏是江南一枝花，本是烟花女子却撞了大运，画像被文家大公子瞧见，文大郎瞒着家人为周氏赎身，又托朋友为周氏除去贱|籍，还央求正房大娘子出面，一番辛苦，终是迎娶进门做了小妾。
　　
　　可惜好景不长，男子喜欢能几年。
　　
　　或者说，女子青春能几年。
　　
　　忆起当年旧事，陈嬷嬷万般感慨，抱着灰布小包袱，愣在废院桥边。庭中舞剑挂刺的文烨襄，眉眼像极了周氏，但鼻梁嘴唇随了文尚书，现今她肌体渐丰，脸颊用药黑麻子淡去不少后。
　　
　　乍一看，当真美如彤月烟云，又俊似兰姿清霖。
　　
　　本担心太过女气，被人察觉出异样。
　　
　　但大病之后，五少爷醒来，竟添了几分果决和英气。
　　
　　忽地，墙边拂过春风稍凉，惊醒陈嬷嬷。
　　
　　鸡鸣，五更天了。
　　
　　跨过木桥回廊，快走几步放下包袱，陈嬷嬷握着汗巾心疼不已，边为文烨襄拭汗，边拾起石桌上衣服。
　　
　　“五少爷，哎哟小祖宗，你怎么又把外衫脱了！”
　　
　　“穿外衫练剑怪热的，诶，好香啊，包袱里有什么？”
　　
　　陈嬷嬷点头笑道：“少爷眼光不错，王九是个忠心的。”
　　
　　紧接着呸了两声，陈嬷嬷想到忘恩负义的李三，只骂：“不像李三，黑心肠的白眼狼。”
　　
　　她低头一笑，前世嫡母指使何管家饭菜下毒，是明面上的；而潜伏在暗处的眼线，居然是她和陈嬷嬷一贯信任的伙夫李三！日防夜防，看似老实亲切的李三也被嫡母收买，何管家送来的饭食吃不得，李三雪中送炭的物什更加碰不得。
　　
　　只有新来的伙夫，这个良心未泯的王九，敢冒风险前来提示。
　　
　　结果文烨襄不仅不信，还蠢驴乱咬，把王九掏心掏肺一番话全部告诉李三！
　　
　　不久王九被辞，而彦国破亡的半月前，她偶然撞见李三找嫡母，哈巴狗似的要钱要物。
　　
　　李三跪伏：“大奶奶疼我，十几年来多有照拂，但小人家中多儿多女的，四十两银子还有些捉襟见肘。”
　　
　　嫡母轻笑，虚扶了一把：“我会吩咐何管家，以后体恤钱多加十两纹银。”
　　
　　李三犹不满足，磕头不起：“不辜负大奶奶恩典，五少爷自打吃了那药，三字经都背不全，但这两天五少爷胃口不正，饿着肚子居然把孝经囫囵背出，只怕再过几天……”
　　
　　“你是个聪明的，他不吃，就想办法哄他吃。”嫡母侧头对心腹婢女耳语，婢女端来一盆玉灵糕。
　　
　　“大奶奶赏你的，快吃了罢。”婢女觑着李三。
　　
　　李三低头接过盘子，听命把玉灵糕塞进嘴里。
　　
　　“啊——”惨叫声起。
　　
　　地上狼藉一片，玉灵糕碎屑混着李三崩断的牙齿，另外还散落着。
　　
　　几粒黄澄澄金豆子。
　　
　　趴在墙角的文烨襄，第一次刻骨感受到，嫡母手段之狠辣，翻脸之迅速。
　　
　　活像话本里写的，画皮女鬼。
　　
　　前一刻温和亲切，后一秒青面獠牙。
　　
　　那时胆子小，吓得汗湿了衣襟，卧床五日不起。
　　
　　李三，原来是头大尾巴狼。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辈子，文烨襄笑着收剑入鞘，潇洒撩起衣摆，扶着陈嬷嬷走进内堂。
　　
　　来吧，看我棒打白眼狼，手撕嫡母鬼。
　　
　　“五少爷，您笑得真瘆人。”陈嬷嬷望了一眼她，又望了一眼包袱，小山似的包袱半解，里边装着白面馒头，红糖蒸糕，还有酱牛肉，蒸羊骨，小米两斤，去芯莲子八两。
　　
　　老婆子连连摆手，却溢出口水声：“五少爷，昨晚吃进去的还在这呢！”
　　
　　说着，指了指嗓子眼。
　　
　　“嬷嬷好胃口，来来来，小小两块蒸糕不碍事。”文烨襄哪里不知道，嬷嬷年轻时就贪嘴，只是害怕身材走样，如今老了，还讲究些什么。
　　
　　老伴可以慢慢找，美食不可辜负。
　　
　　今早还瞅见嬷嬷嘴里含着大块酥糖，鼓着两边腮帮。
　　
　　“蒸糕夹裹两片酱牛肉，尝尝！”她亲手包好，恭敬喂到嬷嬷嘴里。
　　
　　“使不得使不得……真香。”陈嬷嬷边说，边自觉松了松腰带。
　　
　　吃饱喝足后，两人悠闲饮茶。
　　
　　“还是老样子处理？”陈嬷嬷望着角落里，李三送来的食盒。
　　
　　“昨天剩一半，埋一半。”文烨襄撑得有气无力，偷偷也解开腰带。
　　
　　五个馒头两块糕！
　　
　　放纵是魔鬼！
　　
　　她换了个姿势躺着：“接下来五天，咱们剩七分，埋三分。”
　　
　　误导外面的人，叫他们以为她时日不多，已病入膏肓。
　　
　　陈嬷嬷也不多问，小主子这么安排，肯定自有打算。这整整一个月，文烨襄大门不出，对外只宣称染了时疫。时疫非同小可，三个丫鬟纷纷告假，两个小厮跑得没了影，假惺惺的李三殷勤不见，每每送完食盒就脚底抹油。
　　
　　这几天更甚，干脆将食盒搁在废院狗洞旁，人早溜了。
　　
　　树倒猢狲散，她还没死呢！
　　
　　揉揉鼓胀的肚子，文烨襄强撑着站起，走到书桌旁，润笔研磨铺纸。
　　
　　每日读书练字不可荒废。
　　
　　“嬷嬷，前日王九买的狼毫笔落墨饱满，明天托他多买几支。”
　　
　　她运笔均匀有力，这笔字隐隐显出王右军遗风。比起前世的鬼画符，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陈嬷嬷虽看不懂她写的什么，但见着她痴迷欢喜，也就跟着欢喜。
　　
　　然则，陈嬷嬷欢喜过后，不得不吐露实情。
　　
　　“五少爷，咱们只剩3两银子了。”
　　
　　“嗯。我枕头下边搁着一块黄龙玉，您晌午过后，去典当铺抵押500两活当。”
　　
　　陈嬷嬷一听赶紧摆手，这还得了！黄龙玉文府男丁每人一块，代表祖宗血脉，神圣不可亵渎。
　　
　　“没关系，十天后我会想办法赎回来。”
　　
　　“那也不成，万一有人问起来……”
　　
　　文烨襄冷冷一笑，手上挥毫不停：“有谁会来问我？”
　　
　　“不成不成，我再去想想别的办法。”陈嬷嬷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稳健站起身，偷偷决定暂且卖掉自己两根簪子应急，趁文烨襄不注意，刚迈出内厅门槛。
　　
　　咚咚咚！
　　
　　破天荒的，有人废院外拍门。
　　
　　“陈嬷嬷，开开门。”
　　
　　只听一个细长傲慢的女音，陈嬷嬷认得此人，是前院二小姐房里，专管扫洒的李家大妹子。
　　
　　不好！陈嬷嬷掉头奔回内厅。
　　
　　李家大妹子手劲尤其大，拍门雷响不休。
　　
　　“陈嬷嬷，快开门，大奶奶派冬枫姐姐来探望五少爷啦！”
　　



第4章
　　如果夜黑风高，鹿颤熊伏，有只黄鼠狼深夜手提厚礼，意欲造访鸡圈。
　　
　　为何？
　　
　　不过掩人耳目，偷鸡。
　　
　　那若是换做青天白日，夏风爽人的上午呢。
　　
　　还用问！
　　
　　黄鼠狼抱着尾巴遮住脸，露出芝麻绿豆小眼贼光光。
　　
　　不过明目张胆，偷鸡。
　　
　　无论黑夜白天，黄鼠狼都想着，杀小鸡，喝鸡血，吃鸡肉。
　　
　　冬枫虽算不上黄鼠狼，却也算黄鼠狼半个爪牙。
　　
　　文烨襄前世怕极了这个年长自己半岁的冬枫。
　　
　　像什么呢，冷面虎！
　　
　　雌性山头母大王。
　　
　　不说别的，十三岁冬天和嫡姐一起上学，天寒雪冻路又滑，好不容易到了书院门口，她的伴读小厮竟告知忘带纸笔。
　　
　　不带纸笔必遭夫子训斥，于是她舔着脸问冬枫讨要几张宣纸，那时冬枫样貌已然水灵，是为嫡姐文娇娇的伴读女婢，闻言立在书院台阶中央。
　　
　　待她上前。
　　
　　冬枫道了福，淡淡：“回五少爷，今儿出门急，婢子书囊中只折了五张。”
　　
　　文烨襄后知后觉，搓着手：“枫姐，我不要五张，匀我两张就行。”
　　
　　“婢子的意思是，所带宣纸不多，匀不出给五少爷了。”
　　
　　“不对啊，五减三为二，娇娇姐顶多临帖一张，习作一张，国策一张，还剩两张哩。”文烨襄板着指头，十以内数算，她难道还会出错。
　　
　　冬枫冷着脸，看她来来去去算了几遍，终是不耐打断，侧身绕过她，抛下一句：“剩下两张，婢子自己要用，五少爷去问问其他人罢。”
　　
　　岂有此理！文烨襄登时小脸气得通红，奴婢不分尊卑，她转头求救嫡姐。
　　
　　“娇娇姐，冬枫她！”
　　
　　“是吗？前儿听家母念叨，说天福寺……”
　　
　　而文娇娇，则站在一旁充耳不闻，笑吟吟和其他几个贵家千金相互施礼寒暄。
　　
　　几片雪花漏进衣领，文烨襄冷得哆嗦了两下。
　　
　　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
　　
　　嫡姐院里的狗，居然都欺负到主子头上！
　　
　　何况，别人还看着呢。
　　
　　门口进进出出的同窗瞧见热闹，纷纷掩起袖口指指点点，她显然成了舆论焦点！羞恼灌到脑门，文烨襄一改胆小噤声的习惯，咬牙铁了心拦住冬枫：“你用什么用，区区下等奴婢，认得字吗，会吟诗吗，知道天下大事，乃须眉……”
　　
　　文烨襄卡顿无措，搔头抓耳的。
　　
　　下一句夫子怎么说来着？
　　
　　还是冬枫提醒：“天下大事，乃须眉共担，必不卸责于人。”
　　
　　“对对对。”文烨襄没多想，拍手附庸道。
　　
　　等等！她马上收起笑容，无赖伸出小手：“既然知道夫子教诲，还不把宣纸给我。”
　　
　　“呵。”冬枫冷笑。
　　
　　“快给我！”
　　
　　“呵。”冬枫笑声更轻，桃花般的眼里尽显不屑，低头从书囊中掏出写信用的小笺，又借了旁边同窗手中沾墨小笔，飘逸落笔信笺。
　　
　　糟糕了，信笺上只有一个字，看得文烨襄背脊发虚。
　　
　　没地逃，冬枫缓步靠近，指着信笺上的字，口吻比雪花还凉。
　　
　　“试问五少爷，这个字念什么，是何意？若答对了，宣纸婢子双手奉上。”
　　
　　“咦……”
　　
　　她哪里认得，硬着头皮把“狌”这个字，不断吸进眼里。
　　
　　可就是张不开口。
　　
　　读音倒不难，同生字，但含义呢，文烨襄转转思索，刮肠挖肚回忆。
　　
　　嗯，结构和猫狗猪差不多，应是带毛的动物！
　　
　　文烨襄磨蹭一阵，踢着积雪答道：“这个字念‘生’，含义嘛，是……是一种家畜，还有很多毛。”
　　
　　“哈哈——”人群爆出轰笑。
　　
　　笑声中，冬枫仍旧板着脸，慢慢卷好信笺，与面红耳赤的她擦肩而过。
　　
　　“五少爷，这是一种神兽，您与它颇为神似。”
　　
　　“神兽！”
　　
　　直到文烨襄挪进学堂，刚一坐定，偷偷问了旁人，才知道“狌”为何意。
　　
　　狌，黄鼠狼俗名也。
　　
　　放臭屁黄鼠狼！
　　
　　她苦着小脸，拾起被打落的牙齿，咽回肚里。
　　
　　忍了。
　　
　　堂堂文府少爷，被婢女耍弄，说出去多不光彩。
　　
　　“唉。”文烨襄当即踹了书囊，书囊“啪嗒”翻倒，她怯生生抬起头。
　　
　　夫子端坐堂上，谁敢造次。
　　
　　也罢，自己天生不是读书料，不如趁着冬暖日长——心安理得趴倒，她用书盖住脸呼呼补觉。
　　
　　半柱香工夫后。
　　
　　夫子下堂巡视，她早就梦沉睡重，口水打湿了书页。
　　
　　竖子也！
　　
　　有辱斯文！
　　
　　夫子摇头默念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便再不去管她。
　　
　　读书之路，就这样早早夭折了。
　　
　　文烨襄现今想起冬枫的一番羞辱，直恨得牙痒痒。
　　
　　哼，不就多读了几本破书。
　　
　　外面日头正烈，冬枫放着文娇娇宽敞干净屋子不呆，偏要上门找累。
　　
　　那就成全她。
　　
　　文烨襄阴沉着脸，贼笑数声，着手布置开来。
　　
　　碎瓷渣子房内铺了一地，两只馊水桶门后就位，文烨襄放下木床帷帐，又将中药汁液泼出，满床满被瞬时苦药难闻。
　　
　　陷阱就绪，只待请君入瓮。
　　
　　“陈嬷嬷，怎还不开门，莫不是断气蹬腿……”
　　
　　被关门外良久，李家大妹子说话难听极了。
　　
　　“五少爷？”陈嬷嬷担忧询问。
　　
　　“不开，日头毒辣，再晒她们一会儿。”
　　
　　文烨襄盘腿坐着，优哉游哉慢饮菊花茶，李家大妹子骂骂咧咧，而冬枫始终未发一语。
　　
　　半晌，李家大妹子舌干骂累，冬枫才不卑不亢，隔着门道。
　　
　　“婢子冬枫，烦扰陈嬷嬷开门。天热转燥，主母担心五少爷病情，特遣婢子探望。方打前庭来时，偶遇主君上朝，主君得知五少爷病笃，甚是担忧。如有冒犯，还望陈嬷嬷海涵，好让婢子回了差使，以安主君之心。”
　　
　　把她爹抬出来，若不开门，岂不是犯父逆反。
　　
　　文烨襄冷哼一声。
　　
　　紧接着，冬枫又道。
　　
　　“五少爷体贴下人，怕病气扩散，累及无辜。既然如此，再不开门，婢子只得先去请了二少爷，二少爷体格强壮，且历来疼惜手足，想必不出一刻，自会亲身探望五少爷。”
　　
　　这个毒妇。
　　
　　陈嬷嬷急道：“怎么办，二少爷来了，就不好收场。”
　　
　　事到门前，文烨襄不急反笑。
　　
　　陈嬷嬷纳闷了，这五少爷脸上再看不出嫌恶，竟流露欣赏之情。
　　
　　“嬷嬷，马上收拾内房，撤走这些小把戏。”
　　
　　“啊……哦。”
　　
　　“您待会开门，务必只放冬枫一个人进来。”
　　
　　她拍了拍手，整理干净衣襟。
　　
　　陈嬷嬷拎着馊水桶，三层下巴一步一摇曳，无意间，瞥了眼挂在门后的长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踮脚取下，悄咪咪收到柜子里。
　　
　　陈嬷嬷小声祈祷：“刀剑无眼，可怜花一般的姑娘，少爷下手轻些……”
　　
　　咦，什么意思。
　　
　　文烨襄连忙解释道。
　　
　　“嬷嬷，您误会了，我不会伤害冬枫。”
　　
　　“那你要？”
　　
　　“呵呵。”文烨襄半卧床头，面白如玉，眉眼俊俏灵动，“我要策反她。”
　　
　　策反！五少爷莫不是异想天开，又或许——
　　
　　陈嬷嬷一脸复杂，看文烨襄潇洒俊朗模样。
　　
　　唉，孩子大了不由娘。
　　
　　如今情况紧急，陈嬷嬷满脸怜惜，抓紧馊水桶握把，叹道：“委屈你了少爷，记得别脱里衣！”
　　
　　文烨襄差点从床头掉下。
　　
　　“嬷嬷想哪里去了。”她嗔怪道。
　　
　　“不是牺牲色相，难道——”说罢，陈嬷嬷下意识捂住钱袋。
　　
　　里面还有3两银子。
　　
　　文烨襄看在眼里，哭笑不得。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和陈嬷嬷细说，使劲蹬脱鞋子，一股脑钻进被子里，只催促道。
　　
　　“嬷嬷，快去开门吧。”
　　
　　临了，又补了一句：“引冬枫一人到床前，就说我还剩半口气。”
　　
　　床前！这两个字，在陈嬷嬷心里被无限放大。迅速收拾妥当，陈嬷嬷笑出花样皱纹，挤得眼睛退成一条缝，还说不用美男计，这年轻人啊。
　　
　　就是皮薄。
　　
　　边跑边笑，陈嬷嬷对着门外应答。
　　
　　“——哎，来啦来啦，冬枫妹子留步，老婆子刚刚出恭呢！”
　　
　　脚步渐远，文烨襄躲在被子里，算盘打得飞响。
　　
　　策反冬枫，约有八成把握。
　　
　　上辈子自刎那天，嫡姐文娇娇怕死想溜，瞒着家人偷偷换了丫鬟衣服。本是人不知鬼不觉，但就在大功告成之际，半条腿都迈出了门槛，没想冬枫竟向爹爹举报告发。
　　
　　想跑，没门。
　　
　　主仆二人的实际关系，这才浮出水面。
　　
　　原来，两人早就王八乌龟，互看不顺。
　　
　　想想也是，文烨襄躲在被子里，忽地敲了敲脑瓜。
　　
　　别人不清楚嫡姐还好说，她上世就是个二愣子。
　　
　　像嫡姐那种吃玩睡拉，只懂涂脂抹粉的绣花枕头，怎么可能诗画一流，那幅名震京都的春江花月图，还有那组七绝《苦思》。
　　
　　必是代笔。
　　
　　而真主，正在门外哩。
　　
　　多行不义必自毙，文烨襄暗笑一阵，顺带吸入浓厚中药味儿，肺里激得难受。
　　
　　“咳咳。”
　　
　　味道窜鼻醒脑，熏得眼泪淌出，她赶紧捏住鼻子，还是狠呛了几口！挂着两行眼泪，周围中药汁液星星点点浅黑，她难受极了。
　　
　　这现世报，以后害人的招，再不学了。
　　
　　翻来覆去找不到好位置，又不能发出大声响，她嘀咕着：“闷死人，这冷面虎，是腿瘸了吗？还是月事来访？嗯……月事来访，中气不调，故而腰酸，脸上多生红疹，多生红疹，红疹怕是难消……”
　　
　　文烨襄闷在被子里，不禁笑出声，孩童似地得意：“也叫冬枫那张高傲的脸，变成麻子二号。”
　　
　　真真大快人心！
　　
　　二号？那一号是？文烨襄抽了抽嘴角。
　　
　　不就是过去的自己！
　　
　　她赶紧“呸呸呸”三声，有意识地抚上脸颊，人活一张皮呢，上辈子脑袋被驴踢，怎么就，想出扮丑这低劣主意。
　　
　　枕头捂脸懊悔不已。
　　
　　而院子里，冬枫被陈嬷嬷迎进门，踩着枯枝烂叶，衰败之景展陈眼前。
　　
　　晃眼六年过去，冬枫第二次来到这里。
　　
　　扎眼一块烂木疙瘩牌匾，“无津院”三字掉漆落灰，似常年没有人搭理，只惨兮兮横挂门帘。而嫡小姐的院落，水楼青台秀美，就是角亭用的石凳，也匠心独运，其中一块，还是主君花重金寻访，从当年吴王阖闾的虎丘剑池旁凿获。
　　
　　夏初，水暖禽鸟北归，但这里的木桥两边，别说仙鹤金雀，连喜鹊都不愿落脚驻足。
　　
　　满院死气沉沉，房门紧闭，冬枫停在门口，稍稍皱了眉。
　　
　　这药味，实在扑人。
　　
　　陈嬷嬷心领神会，赶紧一番好言好语奉承，又心知冬枫守礼，便主动推开房门，行了个请的手势，放低声音：“五少爷头疼怕吵，姑娘进去吧，老婆子在外面等。”
　　
　　“有劳嬷嬷。”
　　
　　冬枫见陈嬷嬷一脸贼笑，甚是不解，提脚刚入屋内。
　　
　　咣当！
　　
　　门关上了！
　　
　　霎时光线昏暗，冬枫只得隔着屏风，半带狐疑地，朝床内清声喊道。
　　
　　“五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
都看到这里了，给可怜的作者一个收藏吧，作者需要你的鼓励，come on ，亲亲小天使！



第5章

　　屏风后的床帘素净无华，听得冬枫轻唤，床栏两侧流苏微动，一只裹着绸袜的脚慢吞吞钻出。
　　
　　嬷嬷办事靠谱，果然只放进冬枫一人。
　　
　　冬枫仍是站在原地，道：“五少爷有心情装神弄鬼，想来病情转安，此等可喜之事，婢子即刻回去复命。”
　　
　　“姐姐请留步，我这病说来也奇怪，幸得神仙庇佑。”床帘内，文烨襄斜靠床栏，笑道：“梦里老神仙教我念词读诗，用圣人之道清心明目，为除劣根，还特意叮嘱，要多读几遍陆放翁的《钗头凤》。”
　　
　　大白天睁眼鬼扯。
　　
　　隔着床帘细缝，她清楚看到冬枫长身如柳，纤细影子映在屏风上，镀满一层日光金边，影影绰绰竟有几分缱绻。
　　
　　屋内两人势头相持，她偏要打压冬枫傲慢，故意续道：“《钗头凤》想来好词，我读了几遍，其中有一句不大明白，但喜欢得紧，姐姐饱读诗书，可否解答一二？”
　　
　　“哪句？”说到诗书，冬枫未见迟疑。
　　
　　“东风恶，欢情薄。”她加重语气，尤其“东风恶”三字咬字有声，接着莞尔又道：“不知姐姐，如何解释东风可恶，这明明春暖柔媚的东风，怎么平地遭人嫌？”
　　
　　如打到一团软棉花，对方声音冷淡，只微微屈膝：“五少爷身体既已康复，请恕婢子无礼，先行告退。”
　　
　　哟，生气了！
　　
　　冬枫迈出第一步，文烨襄拨弄床边流苏，叹道：“东风本性淑良，只是没遇明主，作恶身不由己，徒惹一身污名。”
　　
　　没反应。
　　
　　冬枫迈出第二步，她又叹：“范蠡携西施泛舟归隐，写信给好友文种，说明‘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理，但文种不舍权位，最终身败名裂。古来为人爪牙，不得善终者，岂止文种一人呐。”
　　
　　还没反应。
　　
　　冬枫迈出第三步，她掀开床帘，正色道：“冬枫姐姐诗画风流，闺阁女子少有能及，就算与为官做宰的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姐姐何必做人枪手，玷污心性品格！”
　　
　　推门的手一顿，冬枫背对着她，不愿承认：“五少爷说笑呢，婢子一个下人，不过多认得几个字，更何况——”话语里有悲含愤，扶门手腕衣袖滑落，白皙皓腕鞭痕隐约。
　　
　　“横竖都是做狗，不如朱门做狗，总好过寒门冻死。五少爷泥菩萨过江，婢子也帮不了你。”
　　
　　“等等！”眼见冬枫就要推门离去，文烨襄顾不得穿鞋，地砖冰凉浸足，她一把挽住冬枫，另一只手搂住细腰，忍不住皱眉：“姐姐好瘦。”
　　
　　“放开！”冬枫拼命挣扎，手从门框上收回，高高扬起就要摔到脸上。
　　
　　文烨襄抢先一步扣住冬枫手腕，她眼内清澈，虽嬉笑着，却不见轻佻，“姐姐到底读书人，拿墨笔的手，不像那些做苦力的蠢牛笨马。”
　　
　　“你……失礼，起开！”冬枫怒极，却腾不出手，抬起绣花鞋狠狠跺踩她的脚背，“再不放手，我要叫人了！”
　　
　　“姐姐息怒。”文烨襄边赔礼，边趁冬枫抬脚之际一把抱起她，拉扯挣扎间，两人四目相对，皆一时忘语。
　　
　　她到底小女儿心思，羡慕冬枫皮肤白嫩，唇瓣不点而红，和上世的顾长宁一样，衣袂间浮动着墨香。
　　
　　而冬枫，望着她纯净无垢的脸，也是怔怔失神。
　　
　　此时只听门外，陈嬷嬷扶门叩问。
　　
　　“五少爷，里边还好吗？您下手别太重，人家冬枫妹子年轻怕疼……”
　　
　　“嬷嬷！偷听可耻，您且去东厢房门口，盯着两处狗洞和后院，一只细蚊都不要放进来！”
　　
　　打发走陈嬷嬷，她舒了口气，回眸对冬枫咧出一抹笑。
　　
　　“你们主仆好不要脸！”冬枫想必误会了，红霞蔓延耳根，无奈双手被缚，泪珠慢慢盈满眼眶，悲伤道：“须知清誉对女子而言……”
　　
　　“放心，我也是女子，大家清誉都在。”石破天惊的真相，文烨襄说得平淡如水。
　　
　　“你！”
　　
　　“我跟你说，从前——”
　　
　　没想冬枫偏头，晶莹眼泪如线垂落，“你居然还编出这种无稽之谈！”
　　
　　“好姐姐，有这么不明显？”她不满地扯开衣领，露出颀长平整的脖子，清清楚楚的，确实没有喉结。
　　
　　见冬枫伸手要摸，文烨襄干脆坦白到底，主动解开里衣，厚重缠裹的白布一层又一层。
　　
　　冬枫盯了好半天。
　　
　　她脸上有些火烧，随即低头掩好衣服，想挽回一点颜面，道：“小巧精致，小巧可爱，唉，总比小花的大吧。”
　　
　　小花是条狗，出生刚满一月，奶都没断。
　　
　　越描越黑。
　　
　　冬枫这才笑开，文烨襄讪讪挪到书桌前，随手翻动毛笔纸册，“实话告诉姐姐，从前我小心翼翼，装傻充愣以为能得大娘高抬贵手，丑也扮了，脸也丢了，父亲的宠爱丁点不剩，如今他们还要赶尽杀绝，逼得人没有活路。”
　　
　　“既这样，你待如何？”冬枫走近，笑着抽掉她手里的笔。
　　
　　感受到冬枫善意，她明白威逼为下，攻心为上，于是殷勤拿出一盒去淡痕膏，执过冬枫手腕，仔细就伤上药。
　　
　　前一世在齐国皇宫任务繁重，偶有受伤青淤的，早练就一手敷药功力。
　　
　　冬枫没有拒绝。
　　
　　敷药完毕，眼见时机成熟，她不经意提笔沾墨，边写，边道：“他们待姐姐如奴仆，特别嫡姐，虽依仗姐姐欺世盗名，但心里嫉妒又酸气，少不得暗地打骂欺压。而我呢，父母不爱，兄弟不亲，姐妹如狼，府里能够相信的，只有陈嬷嬷和姐姐了。”
　　
　　“诗和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嫡姐之画，那横竖斜侧的笔锋，我曾在姐姐书囊里亲眼见过。”文烨襄再沾一点墨，笔尖油润无阻。
　　
　　“而那七绝《苦思》，看得出师法吴湘子，嫡姐天性喜动，根本就读不了吴湘子，整个府内能够代笔的，除了姐姐，没有第二个人。”
　　
　　冬枫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但嘴上不认：“小心自作聪明。”
　　
　　写好了！文烨襄弯眼收笔，吹一吹未干的墨迹，前世顾长宁教她的，想不到今日竟有这般用途。
　　
　　宣纸上，罗列着三样物件名称。
　　
　　她抛出诱饵，道：“读书人心爱三宝，梁刻孤本《昭明文选》，李唐玉溪生端砚，北宋苏子瞻《潇湘石竹图》。姐姐如果愿意帮我，这三宝，十天之内，必给姐姐送来其二。”
　　
　　“好大的口气。”冬枫佯装不信，实则眼内发光，已然心动。
　　
　　文烨襄趁热打铁，诚恳道：“只要姐姐点头，从今以后，我视姐姐如手足，必定亲之，爱之，护之。咱们同为女子，饱尝时局艰难，若能携手同心，我必定不辜负姐姐苦心，顶着这文府五公子名头，封侯拜相，活出一番精彩。”
　　
　　冬枫不忍打击，委婉道：“你女扮男装，能够瞒过众人实属不易，还谈什么封侯拜相。”
　　
　　“姐姐莫笑，劳请给我十天。十天之后，承诺如果不能兑现，不用姐姐检举告发，我自找父亲和大娘投案。”
　　
　　文烨襄叠好写有三宝的宣纸，从旁吹燃火折子，一齐扔到铜盆里，再次攻心道：“姐姐生而为人，且具如此天赋，绝不会甘于人下。我今日承诺，姐姐帮我助我，待来日青云直上，我将成全姐姐随心读书，弄画点朱的悠游岁月。”
　　
　　思虑良久，盆中火苗燃尽，冬枫下定决心。
　　
　　“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劳烦姐姐，帮忙从嫡姐处，弄得一张七日后，雨霖宴的请帖。”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卑微小作者，求个收藏，如果有评论，马上把美人打包送给小天使~




第6章
　　昌平二十五年四月十四，是个好日子。
　　
　　宜宴饮，宜动土，宜交友，宜宜宜……
　　
　　谁说的？
　　
　　切，几个月前钦天监就指着黄历，捻动白花花一把乱胡须，宽大双袖无风飘然，恭敬给皇帝做了个揖。
　　
　　“启奏陛下，微臣夜观星象，昼察日轮，四月十四乃大吉之日，举行圣恩雨霖宴再合适不过！”
　　
　　“准奏。”
　　
　　大臣们见惯钦天监扯谎，本不以为然，但下了朝堂，太史府小厮来报。
　　
　　“大人！小人刚刚和钦天监府邸小厮唠嗑，四月十四确是良日，据说年逾六十花甲的钦天监大人……”说到这里，那小厮忽然上前几步，附耳轻声，这男人八卦起来，和街边卖茶大婶别无二致。
　　
　　小厮强压音量：“已拍了板儿，定下那日迎娶第九房小妾，十四岁明艳楼符花花！”
　　
　　“当真？”太史大人瘪嘴，眼内投射出羡慕的光。
　　
　　“果然，是符花花。”小厮眯着眼，同样羡慕至极。
　　
　　于是乎，满朝亲贵文武，不约而同选定四月十四日告假，而原本安排在下午的雨霖宴，皇帝体贴臣子，朱笔一挥特批。
　　
　　祖宗礼法不可废，然可变。
　　
　　改至上午巳时开始，午宴过后，诸大臣亲贵即可自行安排。
　　
　　得到皇帝答复，大臣们纳小妾的纳小妾，求子的求子，祭祖的祭祖，喝花酒的……
　　
　　喝花酒的，最是高兴。
　　
　　“欸，听说了吗，十四日，全京城青楼老鸨许诺，当天喝花酒三壶，就送姑娘一夜。”
　　
　　“那你不许和我争，石榴娘，老哥我要定了。”
　　
　　大哥当心闪到腰板！旁边经过的已婚大臣摇摇头，可惜可惜，家有河东狮。
　　
　　双手交叠叹气，来世再会，别了，魂萦梦牵的石榴娘。
　　
　　十四日，鸡鸣。
　　
　　天刚微微亮，无津院破门木栓缓缓抬起。正是世间凡人睡眼惺忪的时辰，文烨襄套着件白底青纱宽袍，窄领圆边玄扣，脚下踩着双环暗纹玉色靴，乌发用一支白象素簪束起，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跨出废院。
　　
　　悄咪咪走几步，梧桐歪脖树后，有人呵道。
　　
　　“站住！小贼哪里去？”
　　
　　“我……”
　　
　　她暗叫倒霉，废院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有人就算了，恰恰正好被抓个现形。
　　
　　但听这声音，是个年轻女子。
　　
　　兵来将挡！贴满一脸狗皮膏药的文烨襄，从腰间抽出不甚匹配的墨竹折扇，故作潇洒开扇，扇子遮住大半张脸，只余左眼一条细缝，她躲在扇后猥琐轻笑几声，冲着歪脖树后面，半带威胁地。
　　
　　“良辰美景奈何天！我采花贼梁霸天，不想跳进这鬼地方，本以为两手空空而归，但树后竟藏有鲜花，还自己送上门，哈哈哈……”
　　
　　“嘎嘎。”
　　
　　树杈上乌鸦应景，忽地叫了几声。
　　
　　她被狗皮膏药贴住的嘴角再笑不出，只得再走进，脚底有意踩出声响：“鲜花儿，嫩柳儿，小爷过来了，咱俩一处快活快活。”
　　
　　“行了——”树后那人不畏不惧，嗔怪道：“怎什么本子都看，《七采金柳》这种艳俗本子，你不仅看了，还通背了这几句腌臜污言。”
　　
　　文烨襄停住脚步，脑瓜转得飞快，呛道：“好个贞妇烈女，《七采金柳》你若是没看，怎知小爷化用语句？深宅大院的，免不得青灯冷雨，南窗寂寞，也别藏着掖着，说说，还偷看了哪些香艳本子？”
　　
　　“没有。”树后的姑娘强辩。
　　
　　“哼哼，你再不识相离开，小爷我就真辣手摧花，无情踩叶了！”
　　
　　说罢，她又佯装猥琐干笑数声。
　　
　　忽地，树后姑娘慢慢转出，青黛眉，杏花眼，唇红不妖。
　　
　　“五少爷。”来人竟是冬枫。
　　
　　冬枫穿浅绯长裙，笑弯了的眉眼里，贴满狗皮膏药的文烨襄无所遁形。
　　
　　她又惊又喜，但紧接着脸色丧气灰白，撕下一片膏药，露出清亮眼眸，颓然道：“姐姐，我这样你都能认出，可见伪装多么失败。”
　　
　　“看人不光凭脸。”冬枫笑吟吟面对走来，哄着她高兴，“五少爷玉树身姿，非旁人能比。”
　　
　　两人隔着半个身位，天色朦胧有雾，冬枫塞给她一包银子，“我也不多，东挪西凑的，刚好二百两。”
　　
　　文烨襄蹙眉道：“嬷嬷嘴门不严，居然叨扰到姐姐。”
　　
　　不接也接了，银子握在手里发烫，文烨襄心里过意不去，许诺还未实现，反倒拿了冬枫的体己钱。
　　
　　一等女婢三两月银，二百两银子，已是冬枫六年的全部家当。
　　
　　她执了冬枫的手，卖乖讨巧用了九分诚意，道：“姐姐再造之恩，我无以为报，来世变成大青马，驮着姐姐天下游赏作画。”
　　
　　这番话，原是和小康子学的。
　　
　　前世齐国宫中刷桶，小康子痴迷武学，晚上练功太过，白天活计繁重压得吃不消，还是她讲义气，帮小康子多分担一百多大桶，小康子那时靠在宫墙边，眼含热泪。
　　
　　“香姑仗义女侠！今日刷桶之恩，我无以为报，来世变成大青马，驮着香姑仗剑天下，快意江湖。”
　　
　　一晃眼，上辈子那些事情，像是镜中花水里月，只偶尔用起时，方觉得真实。
　　
　　好话听进耳里，自然受用，冬枫主动贴近。
　　
　　“一世恩，一世还。”轻柔揭下她另只眼皮上的膏药，冬枫盯着印子，不是滋味：“怪疼的，五少爷不用担心，打勤楚院后门走，那里看门的小厮，我已想办法支走，趁着天早没人，快去吧。”
　　
　　“今晚子时，到我院里见。”
　　
　　“嗯，婢子知道了。”
　　
　　勤楚院果真看守稀少，正门小厮喝得醉醺醺的，文烨襄贴着墙根到了后门，回头望一眼离得最近，雕花精美的勤楚院西厢，茅房。
　　
　　茅房建得恢宏，蓝瓦青石熏香，嫡姐院里最次的，都能抵过整座无津院。
　　
　　这辈子，等着瞧。
　　
　　她挥落衣袖沾染的灰尘，笑得张扬且犀利，摸了一把怀中的黄龙玉，更加坚定当玉换银的想法，出了尚书府，直奔当铺最多的西街。
　　
　　父子情薄，唯有一枚维系血亲的祖传宝玉，现下不要也罢。
　　
　　谁叫雨霖宴，是个烧钱的地。
　　
　　拿到请帖只算第一关，要坐进去，还得花买座钱银五百两。
　　
　　彦国历来重视农桑，体恤百姓艰辛。本朝开国皇帝亲定每年一次的雨霖宴，目的是号召亲贵大臣捐钱捐物，对百姓施以恩惠，如甘霖救济贫困。这项自上而下的匡扶行动，得到历代帝王肯定和延续，彦国传到如今，已有十一代帝王。
　　
　　雨霖宴也从最初单纯的捐钱，扩充为天下名士讲学，豪门仕子结交，争睹帝王风采的重要宴席。
　　
　　当然最重要的，彦国重文轻武，皇帝为表达对白衣文士（没有功名）重视，将在雨霖宴拟一道国策论题，进场的白衣文士皆可取纸泼墨，皇帝一一过目选定魁首，直接进入当年科举殿试。
　　
　　此外，由国库出资，恩赏魁首黄金三千两。
　　
　　钱可通神，这句古话不假。
　　
　　像现在，文烨襄到了西街，满脸狗皮膏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左边卖馄饨的摊主瞥见，掀起锅盖挥动汗巾，把白雾拨来弄去的，并小声嘀咕：“馄饨还要皮儿呢，有些人呐，忒不要脸……”
　　
　　不巧她耳力尚佳，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老板，来碗馄饨。”
　　
　　文烨襄坐进小摊，挑了张最干净的桌面，一抬手。
　　
　　当！足买十碗馄饨的碎银掉到碗里，摊主熟稔的收进屉箱，汗巾一抹面，霎时上演大变活人。
　　
　　咧出八颗黄牙，中年油腻大叔笑成喇叭花，回眸荡漾着无限春情。
　　
　　“嘿，俊俏小郎君，您要猪肉馅还是鱼肉馅？”
　　
　　胃口不能倒，她缺乏与大叔对视的勇气，这道火辣辣目光太烫，只摆手道：“随意随意。”
　　
　　馄饨很快端上桌，摊主扭着水桶腰，捋着八字胡，兰花指搭上文烨襄肩膀。
　　
　　“哟，小郎君荤素不忌，如此博取广爱，出手慷慨大气，试问年方几何，可有定亲娶妻，喜欢什么样的相好？”
　　
　　“咳咳……谬赞谬赞。”只怪瞎眼遇上妖，也不管馄饨烫嘴，她赶紧埋头苦吃。
　　
　　“嘿嘿，人家就喜欢你这样的，死鬼。”
　　
　　小拳拳打在身上，文烨襄当即呕出馄饨，嘴都没擦，撒开丫子一路冲出小摊，拐弯顺进巷子。
　　
　　惊魂未定侧脸一瞥，呕！
　　
　　街那边的黄牙摊主满面桃花，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凳子上，就着同碗馄饨，没使筷子勺子，仰头呼噜噜一齐喝下。
　　
　　“啊——流氓！”
　　
　　人到背时雪加霜，身后一位牵着三个孩子的大婶尖叫。
　　
　　看年纪身段，不知这位是孩儿娘，还是祖母？
　　
　　四顾无人回声荡荡，她硬着脖子微微仰头，狗皮膏药后的脸汗津津，指着自己道。
　　
　　“大姐，流氓是说我吗？”
　　
　　“流氓！打你个小流氓！”三小一大指天骂地，捡起白菜梆子砸她。
　　
　　“你们讲不讲理，我流谁了？氓谁了？那边有口水井，大姐你且去自照？”
　　
　　幽巷里的水井，往往都投过几个想不开的人。
　　
　　或者，一些身体单薄，怀有财物，被推枉死的可怜虫。
　　
　　三小一大瑟瑟发抖，扶着墙根边跑边叫骂：“丑八怪小流氓杀人啦，天子脚下，朗朗乾坤……”
　　
　　丑八怪？她对这个称呼感到诧异，兀自走到井口，头一伸，从水影里窥得。
　　
　　诚然，一张打家劫舍脸。
　　
　　“哎哟，嬷嬷的易容术！”早上走得急，没有在意细看，文烨襄无奈用袖子遮住脸。
　　
　　衣服挂着菜屑，鞋面溅满油花，现在距离巳时还有两个时辰，她匆匆出了巷口，抬脚进了一家成衣店。
　　
　　由于进门太急，她险些撞到一个姑娘。
　　
　　“啊，抱歉！”
　　
　　“大胆刁民，你是不想活——”
　　
　　“沈卫，不得放肆。”姑娘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鹅黄浅衫，裙摆垂落五缕彩绦，声音格外清冷，和头上挽发的凤凰泠玉一般出尘，姑娘没有看她，只命令道：“不碍，我们走。”
　　
　　这人当真，极美！
　　
　　文烨襄痴痴的目送姑娘远去，懊悔同是女子，实在相形见绌，二人如果站在一处，简直云泥相距。
　　
　　呸！不能妄自菲薄。
　　
　　唰！
　　
　　她折扇一开，挺胸朝老板笑笑，狗皮膏药随之裂开无数细缝，看着老板一脸惊恐不安，果断丢下三枚足称银元宝。
　　
　　“老板，要套和刚刚那个姑娘，一样的衣衫！”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高考状元炒得很热。
记者：请问读书有什么秘诀？
状元：看书记得收藏！
记者：请问短时间提高成绩，有什么方法？
状元：看书记得评论！
记者：最后一问……你什么时候，才能脱下品如的衣服？
状元：简单，明天再来问。



第7章
　半柱香后，文烨襄换好女装踏出成衣店。
　　
　　一阵香风逗留不散，老板和小二勾肩搭背站在门口，眼睛都似长了勾子般。
　　
　　老板：“啊……美哉妙哉，原是女装大佬！”
　　
　　小二：“说不定，对于我这样的丑男子，是条出路……”
　　
　　话毕，小二含情脉脉望向老板。
　　
　　媚眼热辣抛出，老板呼吸一滞。
　　
　　……
　　
　　天朗气清日高挂，成衣店老板扭着手腕，拍拍衣袖，顺便把掸衣服的鸡毛掸子收在背后，吹了声口哨回到柜台。
　　
　　红漆绣彩的门口，只留下瘫倒在地，鼻青脸肿叫娘求饶的小二。
　　
　　这人呐，贵在自知。
　　
　　穿着女装的文烨襄脚步轻快，脸上狗皮膏药已然摘得干净，又借着成衣店的客供胭脂，桃粉薄薄扑上一层，淡淡殷红簇在眼角，平添无限娇情。
　　
　　心情自然大好。
　　
　　少女天性/爱俏，男装风流不假，但比起女装要繁复厚重，在家里是被逼无奈。她此刻暂得解放，胸口没了裹胸布束缚，顿觉神清气爽，再想到刚刚遇见的女子天姿，而现今自己和女子同穿一套衣裙。
　　
　　笑着展开双袖，低头又审视自己一番。
　　
　　美人真是好眼光！
　　
　　文烨襄当即弯了眼眸，清澈眼里浮动雀跃，自己若能得仙女姐姐五分颜色，那可实在……嘴里不由哼起小曲儿。
　　
　　她童心未泯，思量着时辰还早，于是闲逛慢看西街两侧的货摊儿，东一步瞧瞧铜镜，西一步翻翻流苏穗子。
　　
　　好半天，有人在背后轻轻咳嗽，又主动扬起扇面替她遮阳。
　　
　　“姑娘，可、可许人家？”一位面白公子羞涩道。
　　
　　哟，小白脸！
　　
　　还装纯情小少爷，她鄙夷的收回目光。
　　
　　纯情真心的，哪有一上来就问婚盟嫁娶？
　　
　　小浪货妥妥的。
　　
　　“多谢公子厚爱。”她敛声回谢。
　　
　　白面公子见她不排斥，打扇越发殷勤，嘴角乐得都快扯到耳根了。
　　
　　“小生不才，想请姑娘喝杯花茶，请问姑娘是否——”
　　
　　“好啊。”
　　
　　有心戏弄一二，文烨襄灿然淡笑，美目流转生光，她盯着手里的翠玉簪子，却故意柔声叹气，装作舍不得放手的样子。
　　
　　“好艳丽的簪花，可惜了。”
　　
　　“姑娘若是喜欢，小生现在就买下赠美。大婶，包起来！”
　　
　　文烨襄笑容更亮，直看得白面公子酥了半边身子，恨不得当街亲昵，尝一尝美人的胭脂甘甜。
　　
　　“公子，这个也好看。”
　　
　　“买！大婶包起来！”
　　
　　“公子，那个也喜欢。”
　　
　　“买买，大婶包起来！”
　　
　　“公子，那些更不错。”
　　
　　“买买买，大婶……”
　　
　　大包小包提着，白面公子私下拭了一把汗，对面银元宝搓得噌响的大婶连连哈腰，脸部表情因激动而失去控制，连鼻梁上端的皱纹，都摇曳嚎叫起来。
　　
　　生财之道啊，以前咋个没想到。
　　
　　打明儿起，大婶舔着缺了一块的门牙，满脸典型奸商笑。
　　
　　雇几个美娇娘，三年五套房。
　　
　　初夏南风不解风情，迎面吹拂掀起文烨襄裙角，她微微压着裙摆，流苏彩绦晃了白面公子眼睛。
　　
　　白面公子极力抑制不知哪刻便会汹涌而出的鼻血，急不可耐邀请道。
　　
　　“据小生所知，城东有家新开张的酒楼，那里花茶地道，最近还推出喝花茶送客房……”
　　
　　她不声不响听完，末了，先是讶异一声，然后略带歉意道：“呀，差点忘了！奴家昨晚还答应夫君，今早一定去买他最爱的贾记油饼，贾记油饼每日又限量200枚，不巧不巧啊，公子厚爱，只得下回再约了。”
　　
　　“啥！”白面公子成了黑面。
　　
　　“嗯，奴家买完油饼，还要赶着回家奶孩子。”
　　
　　“奶……孩子！”黑面公子成了青面公子。
　　
　　“奶完孩子，又要伺候公婆洗澡！”文烨襄煞有介事的蹙眉。
　　
　　“你们……你们三个人一起……”青面公子成了枯面公子。
　　
　　“嗯。”她步步瓦解色狼心理防线，扳着指头数道：“不过，加上夫君和孩子，不是三个人洗，是五个人同浴！”
　　
　　枯面公子口吐白沫，喷出几碗血，瘫在大包小包山堆上，再动弹不得。
　　
　　文烨襄调皮地叼起一缕青丝。
　　
　　拂袖哼曲转身，晃荡晃荡走进西街最大的一间当铺。
　　
　　天下当。
　　
　　这招牌，好大的口气！她把黄龙玉拍在柜面，没待伙计看清，便甜甜一笑，露出皓白齿贝。
　　
　　“大哥，活当半月，给个好价钱。”
　　
　　“好咧。”伙计开始翻看黄龙玉，半晌，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方支支吾吾道：“姑娘，这东西勉强开票2两纹银。”
　　
　　“什么！”文烨襄惊住，莫非黑店套路？
　　
　　伙计为难道：“2两当票，怕是掌柜还会骂我。”
　　
　　“这是我祖传……”她忽地改口，争辩道：“此玉是我表哥祖传宝玉，漠河黄龙玉，按照市价必得500两以上。”
　　
　　伙计一脸不信。
　　
　　有种冒牌货打脸的感觉，既然这家不识货，她刚准备收起黄龙玉，伙计伸出胳膊拦住。
　　
　　“姑娘若是急用钱，今晚可以陪我看看花灯，那当票，我开5两！”
　　
　　“呵？”气到无语，翻白眼挤出一丝笑。
　　
　　“8两！再不能多了！”伙计嚷道。
　　
　　“大哥真能瞎掰！一口价，600两当票，要开就现在开，本姑娘赶时间。”
　　
　　伙计白眼翻得顶到房梁。
　　
　　拦在胳膊内的黄龙玉似有毒一般，熏得伙计匆匆撤了手，跳脚道。
　　
　　“600两！你打劫啊！就是天香楼的芙蓉姐，怡红院的鸾凤姐，闻香阁的碧罗妹，雪芳栏的石榴娘，四大金花加在一起，都不过600两！”
　　
　　“出不起价拉倒，买卖本就是你情我愿。”说罢，文烨襄把黄龙玉用帕子包裹。
　　
　　“姑娘，我真没骗你，这等劣玉不值几个钱。”伙计拿出一根小金条，“金玉相鸣，如果是良玉，轻轻碰上金石，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你听。”伙计掀开手帕一角，金条与黄龙玉相触，竟哑然无声。
　　
　　“胡说八道，你们休想诓骗我。”见此，她心里也凉了半截。
　　
　　伙计摇摇头，干脆拿出小刻刀，刀尖碰玉一划，黄玉竟软得掉下碎屑，“姑娘，这玉产自北疆贫山，是极易得到的，并且质地软烂，也叫做卡瓦石。卡瓦是当地土语，意思就是……傻帽。”
　　
　　傻帽传家宝。
　　
　　“明明就是黄龙玉！”文烨襄梗着脖子，不再和伙计纠缠，包好玉，夺门而出。
　　
　　半个时辰后。
　　
　　从第二十三家当铺走出，她整个人垂头丧气，眼底暗淡无华，独自转到街尾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居然是个破烂货。
　　
　　天大的笑话。
　　
　　还祖传宝贝，值个2两银子碎银！
　　
　　“是有人掉包？”她闭上眼苦笑道：“还是从一开始，文家给我的，就是这块傻帽玉？”
　　
　　真相不得而知。
　　
　　逼近巳时，街上马车大轿络绎不绝，京城王孙贵胄纷纷赶往今年雨霖宴地点，当今皇上第七爱子，成王府邸。
　　
　　怎么办。
　　
　　文烨襄扶额静坐，只一会儿工夫，便抬起头来，眼里挡不住的锐气。
　　
　　重新振作，小事罢了。
　　
　　上辈子饮苦茹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辈子定要利刃出鞘，不留半寸后悔。
　　
　　仔细拍干净身上灰尘。
　　
　　她涎着脸，又迈进成衣店。
　　
　　文烨襄：“老板，我要退货，衣服有问题！他们说我像青楼女子！”
　　
　　老板：“那是说您美艳动人。”
　　
　　文烨襄：“不对，他们说我像那种，那种30铜板一晚的！”
　　
　　老板：“30铜板？那我包您一夜，50两不用找啦！”
　　
　　当！寒光一凛，小刀嗖嗖带着凉气。
　　
　　抵住老板喉头。
　　
　　文烨襄：“退货，还我39两银子。”
　　
　　老板：“客官，是37两。”
　　
　　文烨襄：“哦，刚刚我说错了，是60两。”
　　
　　老板：“去你奶奶的二舅三大爷四姥姥……”
　　
　　小刀稍稍用力。
　　
　　老板喉头一层淡痕横立。
　　
　　老板：“客官好记性！60两现银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算你识相，文烨襄伸手接过。
　　
　　好在原来的男装还没被扔，她换好衣服走出成衣店，老板又狠狠踢了一脚原本鼻青脸肿的小二。
　　
　　老板骂：“刚刚你挺尸啦！怎么不吭声，白吃米粮的王八羔子。”
　　
　　小二委屈道：“有人来过吗？对不起老板，眼睛余肿未消，完全……睁不开。”
　　
　　睁不开，所以看不见。
　　
　　结果，换来老板勾拳如雨，小二可怜的一对招子，整整十天再没睁开过。
　　
　　文烨襄站在巷尾，数钱。
　　
　　钱袋里满打满算225两现银。
　　
　　捏紧钱袋，情势紧迫，她走到算命挂摊前，借来神棍纸笔。
　　
　　奋笔疾书不停，那些烂熟于心的笔画字形，不到三刻写好晾干，叠了整齐放进衣兜。
　　
　　阿宁，我来了。
　　
　　抚一抚放在衣襟夹层的纸，上面正是贾谊的《鵩鸟赋》。
　　
　　而且笔法，和顾长宁有九分神似。
　　
　　这些，不就是阿宁教的麽。
　　
　　“阿宁救我。”她在心中默念，跑到井口整理了两遍衣襟。
　　
　　一分钱急死英雄汉。
　　
　　此时此刻，除了叨扰顾长宁，别无他法。
　　
　　文烨襄耷拉着脑袋，本来，上辈子蒙受顾长宁江海般的恩惠，这辈子想着飞黄腾达再去结交报答，却不想今日落魄如此，只得厚着脸皮麻烦阿宁。
　　
　　自己的字迹，和顾长宁如出一辙，见字生疑，阿宁必会见他一面。
　　
　　见了面，还怕诓不出几百两银子？
　　
　　骗钱这种事，文烨襄捂住脸。
　　
　　仅此一次。
　　
　　京都南街永恩巷。
　　
　　她模模糊糊记着，顾御史府邸就在附近。
　　
　　“借问小哥，顾御史家在哪？”
　　
　　脚夫半开着衣襟，蹲在高屋房檐下面捉虱，听到她的询问，脚夫懒得抬头，只向东边努了努嘴。
　　
　　“多谢。”
　　
　　她有礼作揖，走向那间门口立着两座石狮的府邸。
　　
　　轻叩门环，咚咚咚三响过后，蓝衣小厮应门而开。
　　
　　文烨襄恭敬得体道。
　　
　　“小哥见安。我乃贵府顾长宁小姐旧友，这封请安帖，还烦请递交。”
　　
　　“小姐？”小厮吃惊反问。
　　
　　“是小姐……难道顾小姐已经出阁？”文烨襄提起心胆。
　　
　　未料，蓝衣小厮怪笑几声，撕碎扔了那封请安贴，然后猛然关门。
　　
　　奚落无情入耳。
　　
　　“坑蒙拐骗也不打听清楚。顾长宁是没错，但不是小姐，是我家公子！”
　　
　　文烨襄五雷劈顶，但仍然拍门辩解。
　　
　　带着一丝希望道：“小哥消气，我与你家小姐经年不见，口误说错名讳，还请……”
　　
　　“骗你老子爷爷呢，顾府没有小姐，御史大人只生了公子一人，去你妈的。”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消失几天，忽然回归，家里老爹老妈抱住，含泪问到。
老爹：儿啊，去哪里了？
某人：没有收藏，面壁思过，无脸见人。
老妈：儿啊，别说了，快坐下给你加个鸡腿。
某人：没有评论，山珍海味，食之无味。
老爹老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人话。
某人：自从有了小天使，我说的都是仙话，不懂算了，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
一顿乱棍抱头打粗。


第8章
　　看门小厮骂人的话是一茬接一茬，往日御史府压抑太甚，偶尔送上门的靶子，岂有不按住练练手的？
　　
　　“咔”，门内嗑瓜子的看客显然不止一个。
　　
　　爆裂声起此彼伏，文烨襄僵着脸退下台阶，隔着一层红漆铜环大门，闻声辨人听数，想必门内丫鬟婆子扫洒小奴已围了一圈，约莫十来个人。
　　
　　君子动口不动手。
　　
　　对方叫骂越来越起劲，再不还嘴，也太拂面子。
　　
　　她清清嗓子，举起折扇指着门内。
　　
　　“瞪着你的……”刚刚出口，却吊着下半句，老半天没好意思回击。
　　
　　骂人自丑三分，文烨襄自己先涨红了脸，上辈子的齐宫里，闹腾作妖的不少，各色小鬼大显神通，污糟事儿足让她耳目双黑。光是骂街花样，熄灯下钥后只往后院一站。
　　
　　几个时辰都不带重样。
　　
　　她吞了吞口水，被骂得急了，还是回击道：“下流胚子小奴才，瞪着你的……两只骚眼睛骂人，你媳妇你老娘——”
　　
　　算了，文烨襄脖子一缩，实说不出口。
　　
　　好女不和恶男斗。
　　
　　悬在头顶的烈阳火烫，这时打南面赶来辆四匹骏马套缰的马车，马儿金笼头并进，连车夫的衣饰瞧着都不菲。
　　
　　吁！
　　
　　马儿喷出的鼻息差点冲到她脸上。
　　
　　和马儿两只大鼻孔相对，座上的车夫歉意朝她一笑，尔后利索跳下车，伏低身子跪在尘土里，恭敬请车里的主人抬步。
　　
　　车帘微动，一只金线并紫竹的靴子率先迈出，腰间玉佩摇晃“噌噌”声清脆。
　　
　　看来，这人富贵非常。
　　
　　天上掉下来的钱袋子！
　　
　　文烨襄盯着车内，双目呼呼生光！
　　
　　该想个什么花样，将手伸进去掏两个子出来？
　　
　　谁曾想，富贵公子营造的这庄肃隆重气氛，生生被门内小厮一句话搅散。
　　
　　门内小厮：“你娘母老虎腥臊遭人嫌，断牙八十偷人生了你个小杂种，披着张人皮，踩着双破鞋，还学街上赖毛牛三挂玉佩，我呸，捡块牛屎当宝贝，吊在腰里不嫌骚。”
　　
　　富贵公子瞬间石化，那脚悬在半空，再难落下。
　　
　　跪在地上的车夫，脸色青白，汗捻子沾了满脸。
　　
　　文烨襄偷笑不已，弯弯狐狸眼只藏在扇面之后，幸得无人发现。
　　
　　帘后公子：“石头，这话可是骂我？”
　　
　　车夫磕头不停：“小公爷恕罪，这门内奴才不长眼冲撞了您，这话……肯定是骂小人，对对，定是御史大人家里两个低/贱下人互骂。”
　　
　　帘后公子气息稍稳，又似不信：“真的？”
　　
　　车夫抬头，炯炯有神大眼恳切：“定是这样，小公爷人中龙凤，是天神下凡……”
　　
　　然而，车夫的马屁，拍得没有门内小厮响亮。
　　
　　门内小厮：“茅厕里爬出的小涎虫，白脸肉身肚里全是屎！”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跪在地上的车夫绿衣黑裤，站在墙角的文烨襄青衣蓝衫，只有富贵公子，今日穿着一身颇为夺目的白袍羽衣。
　　
　　“混账，拿命来……”富贵公子气极，他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生来一点就燃的脾气，当即提起宝剑跳出马车。
　　
　　姿势够帅，宝剑光寒，就是没有找准门缝，剑头插进门侧柱子。
　　
　　“啊！”富贵公子尝试再三，也没能拔出。
　　
　　面子碎落一地。
　　
　　文烨襄摇摇头，收扇抹去笑容，她正经着脸，拍了拍富贵公子肩膀，然后靠近墙柱，盯着剑锋走势，轻轻提脚扫堂踢。
　　
　　这脚法，还是上辈子小康子独创，有个好听的名。
　　
　　花柳脚。
　　
　　哐当！宝剑落地。
　　
　　“壮士威武！但你这招式……我仿佛在哪见过。”富贵公子没有多想，只高兴地揽住她的肩。
　　
　　文烨襄被夸得意，俯身捡起宝剑递与富贵公子，抬眼细看的一刻，活见了鬼！
　　
　　一字眉，厚唇嘴，鼻梁右侧坠着一粒黑痣。
　　
　　上辈子教她功夫的小康子！
　　
　　“小康子。”她下意识叫出。
　　
　　“小康子？”富贵公子见她玉面俊朗，心里早就起了结交之意，虎躯随着笑靥摇晃，问：“小康子是谁？听起来像太监的名字。壮士有礼，我叫尉迟康景，家父乃卫安敬公，尉迟德涟。”
　　
　　“借问……”文烨襄低头，对他招了招手。
　　
　　两人凑在一块，脑袋挨着脑袋，显得热络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断袖。
　　
　　文烨襄：“你爷爷的爷爷，是不是镇南大将军？”
　　
　　尉迟康景：“正是。”
　　
　　文烨襄：“你爹爹的爹爹，是不是卫安侯？”
　　
　　尉迟康景兴奋：“正是。”
　　
　　文烨襄礼貌而不失尴尬地点头，又看了一眼意气风发，面容呈狼虎之相的尉迟康景，心生感叹。
　　
　　乖，小康子不哭，上辈子姐姐错怪你了。
　　
　　果然是诚实不吹小郎君。
　　
　　“敢问壮士如何称呼？师承何人？啊……时辰不早，我们还是车里聊！”
　　
　　小康子热情如火，文烨襄还没表态，就被尉迟康景小鸡般提起，横抱硬塞进马车。光天化日，强抢良家少子，她站在马车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狼牙棒，虎须锤，龙口剑，最里面还堆着一捆哨棒。
　　
　　小康子武痴不假。
　　
　　好不容易落座，尉迟康景虎头虎脑挤进，从腰间小囊里翻出几粒油花生，伸到她嘴边：“今早全记酥糖铺炒的，还热乎着，壮士也来两口。”
　　
　　“不了，多谢小公爷美意。”
　　
　　“什么小公爷，咱俩一见如故，以后叫我雅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十三大侠。”
　　
　　马车颠簸猛地一震，文烨襄猝不及防扑到小康子怀里，竟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她不禁奇怪。
　　
　　“十三还有涂香粉的喜好？”
　　
　　“哪里是喜好，这娘们气味忒折腾人，还不是老娘让我好好打扮，说相亲嘛，要给人家姑娘留下好印象。”
　　
　　文烨襄见他红了老脸，笑道。
　　
　　“那十三的心仪对象，是哪家姑娘？”
　　
　　小康子连忙摆手不迭，急得一屁股钉到狼牙棒上，呼哧呼哧抽疼，苦着脸：“壮士不要取笑，是家父中意的婚事，哪有什么心仪不心仪，就算是头母老虎，咱也做不得武松。”
　　
　　“欸，十三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相亲对象，天上嫦娥都比她不得。”
　　
　　她见小康子不做声，于是笑意更深，干脆替他捅破这层纸。
　　
　　“南昱公主世间无双，放眼这彦国，甚至南北九州天下，还有比她更令人心驰神往的？”
　　
　　“嘿嘿。”
　　
　　傻汉子咧出一嘴牙，撅起半边屁股拔下狼牙钉，半晌，终是回过神，觉出文烨襄不对劲。
　　
　　“壮士为何对我如此了然？”
　　
　　“这——”文烨襄执扇抵住下巴，故作深沉，“实不相瞒，我年幼多病本以为命不久矣，谁料前几月遇上个老道士，道长仙风神骨，不仅指点我功夫，医好了多年顽疾，还让我来找十三。他已经推算清楚，我与十三命中有缘，上世原是骨肉兄弟，今世注定相聚有福，要做异姓兄弟彼此扶持。”
　　
　　大树底下好乘凉。
　　
　　既是异姓兄弟，文烨襄自觉握住小康子的手腕，深情凝视放电。
　　
　　先认兄弟，再取钱财，抱住卫安公爵府大腿！
　　
　　小康子被唬得一愣，但世道纷繁，攀亲附贵的骗子不少，他不免警惕，又问。
　　
　　“京城知道我家世背景的也有一些，别怪十三多心，壮士要我相信，还得拿出多一点凭证。”
　　
　　“有的有的，这是自然。”
　　
　　文烨襄胸有成竹，盘腿背靠马车木壁，盯着小康子胸前。
　　
　　上辈子两人因刷桶不力，没少挨打，小康子有次卧床不起，还是她给上的药。
　　
　　那抹隐私痕迹，她怎会忘记。
　　
　　“十三胸前，离肚脐二寸的地方，有枚梅花形青色胎记。”说完，她又挽起自己长袖，胳臂内侧关节处，赫然躺着一道月型胎记。
　　
　　也是青色。
　　
　　此刻再抬眼小康子，他已湿了眼睛，抚着胸口亮着一双眸眼，文烨襄继而放松，她又笑道。
　　
　　“十三乃练武奇才，道长还说，你的独创功夫行云剑，刚劲有余，灵活不足。”
　　
　　“道长还知道行云剑？！”
　　
　　武痴就是武痴，看小康子急得发汗，文烨襄点点头，邪笑着亮出杀手锏，她淡然道：“道长已经把行云剑的改良招式，全部教给我了。但如果十三不信，我还是自个儿享受，唉……可惜了绝世好剑谱哟。”
　　
　　“好弟弟！”小康子跪倒，红着眼圈抱拳，鼻涕几乎滴到她的衣襟上。
　　
　　“嗯？”文烨襄扶住，一时无法适应。
　　
　　“我的亲大哥啊！”小康子抱住她的脖子，鼻涕眼看就要贴到脸上。
　　
　　“打住打住，你先帮我一个忙！”她推开这莽汉，搓着食指与大拇指，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道：“康弟，借为兄一千银子，雨霖宴后双倍归还。”
　　
　　“你说什么！”小康子说变脸就变脸。
　　
　　“借我……五百两银子。”文烨襄窃怪自己，张口就一千，怕是吓到小康子。
　　
　　“你这是——哼，居然和弟弟我说还，你，你！”小康子含泪咬住衣角，把头伸出车帘，对外面的车夫高嚷。
　　
　　“石头，掉头去西街！你快去银号取两千银子！等等，还要去布庄买一身白玉长衫，照着这位公子的身量，要最好的，如果不长眼乱挑，爷爷拔了你的皮。”
　　
　　“小人一定拣好的，不知这位大爷，您穿多大尺码靴子？”
　　
　　“脚第八。”
　　
　　八寸脚，在寻常男子里并不算大。两道热切目光射来，文烨襄抵不住，干咳两声又道。
　　
　　“劳烦十三了。”
　　
　　小康子嗔怪道：“还叫我十三，从今天起，大哥要叫我弟弟，哦，竟还不知大哥名讳？”
　　
　　车夫帮嘴殷勤：“小公爷的义兄，想必英名出众，小人也沾沾福气。”
　　
　　难道说自己叫闻夜香！她想到这名字，半是尴尬半是羞怒，嫡母不慈，起了侮辱一生的毒意名字，若是重生翻头再来，还得从名字变起。
　　
　　叫什么呢。
　　
　　忽然，她笑从心起，抚着身前宝剑龙头柄。
　　
　　“阮籍猖狂，楠木可栖。我是文尚书的第五公子，名唤文阮楠。”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看红楼梦，真是一大乐事。
十三岁看红楼，不到两页把书扔了吃灰。
十七岁看红楼，耐性翻了十几回，又荒废了。
现在看红楼，竟是通宵彻夜品读，光是里面骂人的话，就让我捧腹不止。
哈哈，今天二更，谢谢小天使们的陪伴与支持！


第9章
　非是元宵灯夜，王府门前却龙灯高挂，宝马雕车香满路，白昼像只硕大灯笼，阳光笼着公子王孙风流，姑娘贵女婧美。
　　
　　她站在阳光最浓处。
　　
　　文阮楠金带束发，玉簪楚楚凌然，一袭白袍雪华无垢，当真少年倜傥。
　　
　　特别的，旁边还站着小康子。
　　
　　美丑对比原则，美的更美，丑的猥琐逃遁无形。
　　
　　姑娘经过身边匆匆掩面，一为害羞，一为惊吓。
　　
　　差点被白色晃了眼睛。
　　
　　在场大多青年男子都穿着白色，她虽是奇怪，但面上风轻云淡递过帖子，又主动奉予入门银两。因着小康子一旁殷勤周到，守卫都识得这位行伍世家的小公爷，她也沾光受敬，守卫粗略搜身，便放二人进入王府。
　　
　　“康弟，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骚包？”白色容易反光，她举扇遮住光线，双目略有不适。
　　
　　“宗室姓白，皇帝陛下向来不喜花哨打扮，公主们也偏爱素雅，这些臭蛤/蟆，满脑子都是攀龙附凤。”
　　
　　“那你给我买仕子常穿的青色衣衫呐。”
　　
　　“大哥岂能划拨与他们同流，你是生得好，就该白色俊逸。”
　　
　　被人夸赞，她轻笑一笑，跟着小康子走进长廊玉厅。满眼奇花异草，怪石颇具雅意，两人来到长廊尽头，望着头顶两排的北地鹦哥，小康子拿着签儿逗鸟。
　　
　　鸟儿会意，抬首叫：“彦国大安，万岁无疆……”
　　
　　“好鸟！”小康子回头笑道。
　　
　　文阮楠觉得新奇，也折了签儿逗弄，黄玉色的鸟抖翅叫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大哥，它让你找媳妇呢。”
　　
　　“胡说，明明就是说你和公主，康弟大喜将近，你的南昱小妹妹……”
　　
　　两人正是相互打趣，没想眨眼功夫，一男一女走到跟前，背对着那两人，文阮楠只听讥笑入耳。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尉迟康景麽，不在臭气熏天的武营里待着，跑到雨霖宴上耍猴拳吗？”
　　
　　“表哥，人家赳赳武夫，心思却是好的。雨霖宴文士齐聚，能沾染墨香笔息，如此的机会难得。”
　　
　　小康子暴脾气上来，袖子里的拳头握紧，绕过文阮楠准备干仗。
　　
　　文阮楠却拉住他，小康子低头，手腕处，被握过的地方一层湿意。
　　
　　对的，她出汗了，这找茬的二人，就是文府大公子，她的嫡亲兄长文烨明。
　　
　　还有那个假面白莲花，冷晏芸。
　　
　　冷晏芸白瞎了这个好名字，本来作为七品知县冷峰庭独女，又是嫡母的远房亲戚，是没有资格与文府套上近乎，但因她外表清丽可人，装得淑静娴雅，七岁随父来文府拜贺，竟讨得嫡母喜爱，从此寄养在文府，与文府少爷小姐一般教养，比起她这个令人嫌恶的庶子。
　　
　　简直天壤之别。
　　
　　但文府自刎时，冷晏芸早三个月出嫁侯府，恶人逃过一劫。
　　
　　文阮楠清楚记得，上辈子她也被冷晏芸外表欺骗，以为她善良无害，有次放松警惕，当着冷晏芸的面，抱怨了嫡母几句，但没到天黑，嫡母就带着家奴持棒带绳一顿好打。
　　
　　告密的冷晏芸，就站在嫡母身边看着她挨打。
　　
　　那晚陈嬷嬷照顾她，嫡母早已下令不许给药，正是着急之时，冷晏芸又假惺惺送药上门。秋霜落叶正浓，冷晏芸一袭桃色暖裙，站在门口定定朝她笑开。被猪油蒙了心智，她蠢了一次，居然又相信了冷晏芸，结果大腿擦过那药，几天内竟烂得发脓，小命差点被阎王勾走。
　　
　　可恶至极，心狠无二！
　　
　　文阮楠笑着，放开握着小康子的手，撩开白玉衣袍转身，对着文烨明一揖。
　　
　　低身下拜如常，发带随风抚着脸颊，遮住了充满仇恨的眼，她声音恭敬无错：“兄长安好，想必翰林院近来大安，竟让忧国忧民的兄长有空来此。并且今日雨霖宴墨贵，冷表妹寄居在我家，嫡母虽说疼爱非常，但500两买座，算起来，应是冷世伯三年全部俸禄。”
　　
　　“五表哥？”冷晏芸吃惊，盯着文阮楠失神道。
　　
　　“冷表妹，数月不见你愈发动人了。”文阮楠抬头笑着，又道：“不知远在沛县的冷世伯，是否清减，也是，三年俸禄耗尽，平时只能下地摘些野菜充饥。”
　　
　　“小畜生你闭嘴。”文烨明恼羞成怒，他恶狠狠打量俊朗飘逸的文阮楠，护住身后欲泣带泪的冷表妹，也不顾身在王府，竟扬起手要教训文阮楠。
　　
　　“你敢！”小康子与她同时呵道。
　　
　　她感激地看向小康子，又偏头嗤地笑出声，仰面走近文烨明：“王府守卫森严，陛下今日驾临惠恩，兄长的教养，是否和你这只手一样，过硬呢？”
　　
　　“回家再要你好看，狗养的奴才。”文烨明低声恨道。
　　
　　她淡淡扯开发带，回击道：“狗养的，也比狗生的来得干净。”
　　
　　文烨明双目冒火，但畏惧皇威，狠狠剜了文阮楠一眼，随后背手走出长廊。
　　
　　小康子拉了她的袖子，文阮楠回头只见冷晏芸原地梨花带雨，美人哭起来，别是一番心疼。不了解前因后果，小康子粗汉脑子浅白，他刚要上前劝慰几句，文阮楠却先他一步，掏出帕子替冷晏芸拭泪。
　　
　　情意凝得化不开。
　　
　　她擦着香泪，道歉：“冷表妹见谅，我只是恨极了大哥，刚刚又见你们走在一块，心里不是滋味，表妹宽宏大度，定不会与我计较。”
　　
　　呸！冷晏芸不知心里多恨。
　　
　　闻言，冷晏芸泪眼迷离，煞是可怜，道：“五表哥言重了，雨霖宴花费巨资，我断不会叨扰父亲，这次是大表哥出资，好意带我见见世面，奢侈铺张之事，并非我本愿。”
　　
　　“我知道。”文阮楠放低声音，揽住冷晏芸薄肩，深情款款。
　　
　　“五表哥自重，我自己待一待，便会好了。”挣脱文阮楠怀抱，冷晏芸留下一抹冷香，捂着发烫的脸踏出长廊。
　　
　　直到冷晏芸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收回怅然若失的表情。
　　
　　脸僵了。
　　
　　见她抬手要扔掉手绢，小康子止住，不解问：“大哥，染过美人泪，怎么说扔就扔？”
　　
　　“我怕上面沾了毒。”文阮楠说罢，度到假山后，随手把帕子塞进洞里。
　　
　　“可惜！”小康子又给捡了出来，再三问过文阮楠都不要，于是乎，便乐呵呵收进自己怀里。
　　
　　她看小康子春心荡漾，知是被冷晏芸迷了心智，此时正在热头上也不好打击，所谓日久见人心，今后有的是机会让冷晏芸原形毕露。
　　
　　不过嫡母座下，另一只画皮妖怪罢了。
　　
　　“走啦。”
　　
　　“哦。”
　　
　　小康子傻笑着跟上，不时把帕子掏出细看，甚至放在鼻子下边嗅玩，文阮楠眼睛火辣辣疼，只得出声调侃。
　　
　　“未来驸马爷，让南昱公主瞧见，非割了你的鼻子。”
　　
　　“弟弟我铁打的鼻子，不怕母老虎。”
　　
　　本来嘻嘻哈哈的气氛，被一声女子冷音阻断。
　　
　　“谁是母老虎？”身后传来悦耳之声。
　　
　　小康子随口回答道：“南昱呗……”
　　
　　“你就是尉迟康景？”
　　
　　那女子直接叫出小康子大名，听得文阮楠都瑟瑟发抖，寒气入体一般。
　　
　　而小康子也变了脸色，急急忙忙收好帕子，回头只看了一眼便跪倒趴下。她亦随之跪倒，膝盖下面的地砖冰冷生寒，王府花园里，泥土气息直冲脑门，她用余光瞟到身前一行十八护卫，被围在中间，坐在明黄轿撵上的女子，隐隐有些熟悉。
　　
　　抬轿的太监尖声：“跪者可是尉迟康景？”
　　
　　“下官正是尉迟康景。”小康子大气不敢出。
　　
　　“南昱公主问你，谁是母老虎？”太监毫无人性，简直为虎作伥，她背脊发冷，看来小康子危矣。
　　
　　“母老虎是……是……”小康子筛糠般哆嗦着。
　　
　　忽然，南昱公主轿撵旁站着的年轻男子，竟冒着大不韪替小康子求情，隔着数重人墙，紫衣的男子走出劝解。
　　
　　“启禀公主，尉迟康景嘴刁无赖，但并非有意触犯天威，依下官看，不如罚他雨霖宴多喝几杯酒，算是洗刷冒犯之语。”
　　
　　“顾侍郎好性情，但本宫气量小，不想这般便宜他。”
　　
　　“公主心慈海量，下官得公主称赞，既愧心又欢喜。”
　　
　　文阮楠闻言皱眉，然后同情地望向大汗满头的小康子。
　　
　　真惨啊。
　　
　　明眼人都瞧出端倪了，南昱公主与那男子，分明好一对鸳鸯。
　　
　　未来媳妇当着丈夫的面，与情夫相互调情，尉迟兄弟，真好大一顶绿帽。
　　
　　戴得稳当当。
　　
　　这不，心上人都发话了，南昱公主渐渐缓了口气，免了她两人的跪，大度道：“既然顾侍郎求情，暂且饶过狂徒一回，尉迟康景，等会儿的雨霖宴，你须得饮满百杯，方可离席。”
　　
　　“谢公主恩典！”
　　
　　小康子大脸苍白，苦巴巴答应着，满脑子都是饮满百杯方可离席。
　　
　　文阮楠更加同情小康子，意思是，只要没喝完一百杯酒，不许上茅房，不许装晕离场，憋都憋死人。
　　
　　无毒不丈夫，不狠非巾帼。
　　
　　南昱公主，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一行人浩荡离开花园，小康子劫后余生，因着他是感恩之人，追出几步叫住刚刚求情的紫衣男子。
　　
　　小康子作揖抱拳：“顾长宁你够意思，明天请你登天楼喝酒！我刚刚还去御史府接你了，想不到你这家伙，居然跑到这母……南昱公主身边，当心被利爪撕裂。”
　　
　　“顾长宁？”文阮楠狐疑地瞥过去。
　　
　　紫衣男子面白如雪，身材挺拔伟岸，眉眼间涌动着清风明月，他笑笑：“公主温柔大气，尉迟老弟不用担心，你说明天请我喝酒，只要你明天能来，还是抽空儿，想办法混过今天的罚酒百杯吧。”
　　
　　她盯着男子神仙般的面颊，心里暗忖赞叹，他就是顾御史的独子，顾长宁。
　　
　　那上辈子的……
　　
　　“顾侍郎。”明黄轿撵上的清音再次传来，文阮楠心烦意乱中，竟忘了天颜不可犯，被声音吸引着，抬眼与南昱公主相对。
　　
　　“阿宁！”
　　
　　她高兴地挥手，顾不得其他，朝着故人飞快奔去。
　　
　　南昱公主扬起下巴，薄唇开合轻触，冷声说出两字。
　　
　　“拿下。”
　　


第10章
　公主金口一开，靠吃皇粮讨生活的侍卫们一哄而上，个个撂着比海碗还粗的水牛胳臂。
　　
　　咔！
　　
　　差点扭断文阮楠的脖子。
　　
　　啪！
　　
　　又有人狠狠踹向她的膝盖窝。
　　
　　而她发懵似的，足像头倔牛般，不论侍卫怎么按压，太监如何踢打，就是不愿跪倒。
　　
　　猛地抬起头，再次与南昱公主对视。
　　
　　“阿……”另一字吞回肚里，结成说不出的心酸。
　　
　　上世的阿宁，竟是南昱公主。
　　
　　大名鼎鼎的白梓芙！
　　
　　她心中既悲还喜，这曾经挚友，往日老师，前世最割舍不下的姐妹，脸上不仅光洁无疤，气势神采，都大相径庭！
　　
　　此时，那懒懒倚在轿撵上的人儿，菲颜轻扫黛眉，眼凝一汪秋水，羞怯凡间芙蓉春色。
　　
　　不掺假的凤子龙孙。
　　
　　她眼里忽地乏力，匆匆撤回视线，压不住失落涌动。
　　
　　毕竟十年相扶不寻常。
　　
　　原来那人竟是欺骗自己！
　　
　　文阮楠一时魔怔，竟鬼使神差又叫了一回：“阿宁。”
　　
　　语气酥软，浓浓情意倾泻，白梓芙莫名被牵出一丝烦闷。
　　
　　“顾侍郎？”
　　
　　白梓芙望向旁边一脸迷茫的顾长宁。
　　
　　收到公主探询的目光，顾长宁微微摇头表示不熟，而小康子则拉住顾长宁袖口。
　　
　　豆子小眼疯狂眨巴，只差拽着顾长宁的脖子让他点头了。
　　
　　兄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呐！
　　
　　来不及了，白梓芙命人放下轿撵，亲自走到文阮楠身前。
　　
　　“你这是，挑衅本宫？”白梓芙挑起眉梢。
　　
　　“我……草民……”她垂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尚且弄不清楚，叫“阿宁”，和挑衅白梓芙有什么直接关系。
　　
　　“阿宁”怎么了，多么好听。
　　
　　真是当局者迷，连小康子这个傻货都模糊想到，眼前的一出大戏，不过是南昱公主倾慕于顾长宁！
　　
　　而大哥神似断袖的娇嗔，是要撬公主墙角！
　　
　　两人同争一夫！
　　
　　公主这般吃味，大哥横插的一脚，恐怕早已踢翻醋缸，要丢小命啊，小康子吓得再次跪倒。
　　
　　“公主菩萨，公主大慈大悲观音娘娘！”
　　
　　“公主开恩，公主玉腿高抬，别杀……”
　　
　　听到玉腿高抬，众人不禁一惊，南昱公主更是黑了脸色。
　　
　　父皇老糊涂，尉迟康景这厮能当驸马？
　　
　　一头蠢牛笨马。
　　
　　小康子八爪鱼似的贴着地面，大脑门砸的咚咚响，直到头晕目眩，终于想出开脱借口。
　　
　　他惯用这招逃避父亲责打，套用道：“下官的大哥是……是中邪了！”
　　
　　公主哂笑，满是威慑道：“尉迟康景，依你这意思，暗指本宫身带邪物？”
　　
　　“不不不不。”小康子慌不择言，将脏水泼到自己头上，咬定：“是下官肮脏，容易招惹精怪。”
　　
　　白梓芙不为所动。
　　
　　“公主！草民有话要说。”
　　
　　文阮楠欲要挣脱挟制。
　　
　　白梓芙皱眉不理。
　　
　　鲜少见公主动怒，站在轿撵旁的小太监瞅准机会，奔着出人头地，竟恶从胆边生，上前一脚踩住文阮楠脖子，翘起兰花指骂道。
　　
　　“狗东西，直视公主罪该万死，你有几个胆子竟敢不跪！”
　　
　　“下作奴才！你才是胆大包天，不宣而前，岂要造反？”
　　
　　小太监顿时面红耳赤，刚要张口再骂，孰料白梓芙一个眼神，小太监就被侍卫押了下去。
　　
　　明明是笑，却见不到半点笑意，白梓芙道。
　　
　　“听你这话，倒像是知道规矩的。”
　　
　　隔着厚厚衣领，脖子被踩踏出的红印延伸到脸颊，给原本白皙病态的她，添了几分血性，只见她不急不慢，直视白梓芙脚下的云头锦履，眼里没有怯意道。
　　
　　“雨霖宴天子有法，当天参与宴会的仕子可以免跪参拜，以示皇恩浩荡，国朝尊贤之意。”
　　
　　确实有这一说，白梓芙幽幽轻笑，想着再另寻错处。
　　
　　“仕子念书识礼，而不是花几个钱，仗着祖宗荫庇进来买座的，草包。”
　　
　　草包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白梓芙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到小康子身上，露出不屑神态。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和尉迟康景沾边，想必肚里没二两墨。
　　
　　正要借机发落。
　　
　　文阮楠挺起脊梁，竟清俊笑开，唇角溢出柔情，口齿清朗道。
　　
　　“草民诚然花钱买座，但书也读过几本。本不敢在公主面前卖弄，但见《昭明文选》卷十三贾太傅《鵩鸟赋》一文，该赋有句错处，想与公主讨教一二。”
　　
　　白梓芙暗暗吃惊，唯问：“哪句？”
　　
　　文阮楠清亮的眸，映入白梓芙倩影，脑海浮现上辈子白梓芙教她的原话，愈定定道。
　　
　　“《鵩鸟赋》中‘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这句有错，草民愚笨，万物变化是常态，但保守本心也是常态，如草民，一生爱我彦国进忠，一世护我朋友进义，而永生永世——”她顿了顿，满目装着白梓芙，腔调转转低哑。
　　
　　直苦道：“永生永世，只愿携一人白头，绝不背心忘情。”
　　
　　话毕，白梓芙果然双颊微红，似若有所思。
　　
　　她闭起眼，前世的白梓芙当时也含羞带娇，心里住着的，就是顾长宁罢。
　　
　　这辈子，白梓芙也因顾长宁而为难她。
　　
　　突然有种怪异，说不出的复杂绞痛。
　　
　　见色忘友白梓芙，她只得这样想，又无法怨怪眼前的公主，重生的只有她，白梓芙并不知情。
　　
　　公主是主子，她是一介草民。
　　
　　沉寂许久，只觉肩膀一松，文阮楠再看时，白梓芙已坐回轿撵。
　　
　　“赏红果。”公主冷道。
　　
　　抛下这句话，仪仗渐远，白梓芙再未回头。
　　
　　顾长宁赞许地望过来，由衷一笑，随后悠然跟上公主轿撵。
　　
　　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她替公主担哪门子的心！
　　
　　直到小康子顶着满头包，揽住她肩膀。
　　
　　小康子：“大哥好文采！母老虎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真给兄弟长脸。”
　　
　　母老虎？
　　
　　文阮楠盯着那只沾满泥巴的手，淡然道：“康弟，你数数，头上磕出几个山头。”
　　
　　小康子：“一二三四……八个！”
　　
　　她笑了一笑，对准小康子额头平坦处，折扇翻飞倏地猛击两下。
　　
　　“十全十美，大哥给你凑个吉祥数。”
　　
　　“大哥……”武痴捂着额头，哭腔阵阵。
　　
　　文阮楠拂尽衣襟尘土，边摇着扇儿，边觑着小康子，貌似随意一提。
　　
　　“下回，别再叫公主母老虎，听得扎耳！”
　　
　　“大哥！竟为女人打我！”
　　
　　小康子气得跺脚撒泼，恨不得滚回泥里耍赖，难受道：“还是一个，连你名字都没问的恶女人！”
　　
　　确实如此。
　　
　　她刚要安抚几句，但见后面追来个绿衣太监。
　　
　　“二位公子留步。”
　　
　　太监手里端着一封小木匣，檀木小匣已对折翻开，上面覆着明黄锦绸，太监气喘吁吁，面上堆着谄媚的笑。
　　
　　或，不怀好意的偷乐。
　　
　　太监一手端着木匣，一手空出揭开锦绸，明显幸灾乐祸口吻，软腻道：“公主请二位公子享用红果。”
　　
　　“红果是什么，好吃麽？”
　　
　　小康子傻里吧唧，期待的搓搓手。
　　
　　文阮楠觉得有诈，两人凑上去一瞧，她当即冒出冷汗。
　　
　　公主下手，教训仓惶小儿无路可走。
　　
　　红澄澄，油亮亮，扁平细长带尾，顶端有绿芽状的柄子，她上辈子曾在齐宫中见过。
　　
　　那年刚过端午，齐宫两位宠妃因为内务府赏赐不均聚众打架，有多嘴的告诉了皇后，皇后派人给两位宠妃提去一篮子好物什，就是眼前这个红果。
　　
　　齐宫不叫红果，有个好听的名儿，美人唇。
　　
　　美人唇专治长舌妇。
　　
　　它原产自西域，由波斯王进贡。据传波斯王美妾三百人，皆慑于美人唇威力而不敢造次。
　　
　　味道好不好，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记得，两位宠妃吃过以后，嘴唇肿得和腊肠一般，沾药鹅毛都碰不得，既不能上药，也不能抓挠，每天只能喝粥度日。
　　
　　足足一月，不得张嘴嚼物。
　　
　　公主妙手赐果，贡品都用上了。
　　
　　“看上去味道不错！”小康子哈喇子满口。
　　
　　“两位公子无须礼让，趁着贡品新鲜快快享用！”
　　
　　该死的绿衣太监，竟抓了一大把递给她。
　　
　　文阮楠接过，昧着良心捧给小康子，挤出假笑道：“康弟，这红果难得，又是进贡补品，定有强身健体功效，吃一颗就能打通经脉，武功大进啊！”
　　
　　话落，手里的红果，小康子悉数抢尽。
　　
　　哐！又一响！
　　
　　风卷残云扫落叶，夺过紫檀木匣，小康子仰头暴风吸入！
　　
　　“康弟……你！”她于心不忍，但见木已成舟，只得抚掌道：“大喜啊，明日的江湖英雄榜，康弟定能拔得头筹！”
　　
　　“哈哈哈！”
　　
　　尉迟康景大笑三声，也只有三声，其后，武痴应声倒地，晕倒前一刻，仿佛嘴里还叫着什么来着？
　　
　　“水。”
　　
　　等文阮楠找人挑着水桶赶来，小康子被人扛手扛脚正送出王府大门。
　　
　　王府护卫来了四个，其中扛着小康子脑袋的问了一句。
　　
　　“三哥，这人怎地吃完腊肠还夹带出府？”
　　
　　“莫是装晕？”
　　
　　“……”
　　
　　文阮楠按住欲要破胸跳出的良心，自我宽慰道：“好歹也替他省了百杯罚酒，功过相抵，善哉善哉！”
　　
　　唰！
　　
　　开扇猛力摇去额头的汗珠，她见时辰将至，刚要随众人转到内堂。
　　
　　“五弟！”
　　
　　听见这声音，文阮楠浑身着虱不适。
　　
　　强装热络亲近，文娇娇一袭水绿纱裙，清雅素淡款款而来，她手中执一把圆扇，半遮小脸，更衬得美人纤细灵巧。
　　
　　不少人已经惊叹，文尚书府的嫡小姐一如传闻。
　　
　　珠落凡尘，格调清宁流光。
　　
　　“嫡姐。”她却如芒在背，万不得已回头施了一拜。
　　
　　文娇娇笑得真切，捻起香帕替她擦汗，小厮从香囊里倒出两粒去汗润肺的冷香丸，文娇娇接过喂到她嘴边。
　　
　　眼神做作又阴狠。
　　
　　“知道五弟怕热，来，服下这药丸，然后随我一同进去。”


第11章
　不去招惹你，倒自个儿送上门！
　　
　　文阮楠眼神一凛，面上却感激轻笑。
　　
　　冷香丸散来股子嫩莲去忧气味，她佯装有些怯懦的张开唇瓣去接，只临着沾唇一瞬，鼻子作痒连打数个喷嚏。
　　
　　“阿嚏！阿阿阿嚏！”
　　
　　直喷了文娇娇满脸吐沫星子，对待上不得台面的人，何必明刀明枪，市井无赖的手段，拿来使得称手。
　　
　　冷香丸滚落，文娇娇当场石化。
　　
　　“嘶——”
　　
　　旁人纷纷捂嘴，可怜文小姐好一朵娇花，似被雨打风吹，迅速枯萎狼狈。
　　
　　她扯开嗓子，万分惊恐不安道。
　　
　　“对不起嫡姐！”
　　
　　“嫡姐，我、我给你擦擦！”
　　
　　更多人朝这边望来，她眼底滑过狡黠，故意用抓过红果的那手，慌里慌张蹭擦文娇娇脸颊，不客气地抚到眼皮。
　　
　　“啊！啊……”
　　
　　文娇娇尖叫失态，眼睛被呛得泪水乱洒，愈发不顾形象张牙舞爪，耳环垂珠，混着脸上香粉，都抖散了呢。
　　
　　“有爹生没娘养的短命鬼，你乱摸什么！”见文娇娇着了道，嫡姐随身小厮竟当众要殴打她。
　　
　　下人们府里作威作福惯了，到了这里，还一副刁奴欺主淫/威！
　　
　　文府太没规矩，旁人开始指指点点。
　　
　　她缩着背，连连后退躲避，单薄且无辜道：“嫡姐手下留情，弟弟无心之失，没想惹来一顿皮肉责打！既已这样，却也难掩嫡姐花月之姿，只需更衣梳洗……”
　　
　　文娇娇最在意美貌，容颜比天大，想到自己的丑态被瞧去，彻底动了怒。
　　
　　“堵住这娼妇子嘴巴，给我扔出去！”
　　
　　“是，小姐。”
　　
　　两个小厮红了眼，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骄横文府多年，大伙都清楚五公子在老爷心中的斤两，有一个顺手拎起殿角铜鼎，待要砸向碍眼的文阮楠。
　　
　　“住手！”这一声沉重威严，“哪家的奴才？带出去，乱棍伺候规矩！”话里略微不满。
　　
　　护卫受令，顷刻将两个小厮拖走。
　　
　　“成王大安！”
　　
　　众人分成两列，齐齐施礼。
　　
　　成王乃当今皇上第三嫡子，最受皇帝宠爱，太子都比之不及。
　　
　　文阮楠也马上拱手做礼，用余光轻瞥，只见门口负手走进一位锦衣公子，那人剑眉星目，通身气派尽显皇亲尊贵。而身边，恰好并排站着，已然换装华服的南昱公主。
　　
　　成王摆手道：“免礼落座。父皇圣驾将至，烦请各位谨言慎行。”
　　
　　她虽内心紧张，到底忍不住，眼光随公主而流转。
　　
　　白梓芙纤尘不然，青靛雾蓝宫裳，下身穿着百褶如意月裙，公主鎏金凤冠高悬，眉眼盈若天泉静谧，唇间尤有一点朱红。
　　
　　好烫！
　　
　　那点朱红，刺得她心头一烫，略略不自在。
　　
　　“文公子请。”
　　
　　王府婢女微微屈身，领她落座南边，此四排座位更贴近皇室。
　　
　　钱可通神买鬼，小康子别的不行，使银子却江海不惜，别人一座几百两，他抖抖银票就是三千两。
　　
　　三千两，未想弄巧成拙。
　　
　　“公主看不到我，公主看不到我……”
　　
　　文阮楠故意把头压低，她折扇掩面假意喝酒，半晌，才敢侧头抬眸。
　　
　　糟糕！
　　
　　白梓芙端坐不远，目光轻轻掠过她，更准确点儿，是她唇角。
　　
　　忽地停留一瞬，她只觉身上更冷了！
　　
　　连忙喝下一口温酒，再次偷看公主时，公主和成王低头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成王起身招呼侍卫长，侍卫长面色凝重，腰间竟挂着平时不能装配上殿的宝剑。
　　
　　成王站在原地，侍卫长单膝跪在台阶上听令，距离太远她听不清对话。
　　
　　这时，殿外护卫传禀，吆喝数声。
　　
　　“齐国武阳王到！”
　　
　　众人皆转头望向殿门，而她不着急，先看了一眼白梓芙。
　　
　　公主眉头有些紧。
　　
　　不着痕迹撤回目光，她转着手中小巧玉杯，寻思齐国武阳王，武阳这个封号为何甚是耳熟。
　　
　　突然，牙关一紧。
　　
　　上辈子害她胸口碎大石的小混蛋，不就是武阳王世子！
　　
　　冤家路窄，儿子犯错老子背，撞上小世子他爹了。
　　
　　文阮楠放下玉杯，觑着门口动静，未及半盏茶工夫，武阳王一行六人跨进大殿，为首的便是武阳王。他刚俊面容已带中年风霜，四十多岁年纪上下，黑金暗纹秋纱袄，紫玉金带束在腰间，从身形上，就能看出常年习武，隐隐抑着迫人杀气。
　　
　　武阳王身后不远，跟着个清俊无比的少年，看年龄比自己小了几岁春秋。
　　
　　再后面那四个随从，个个玄衣狼腰，一看便是军阵中嗜血成性的将领。
　　
　　来者不善，众人心知肚明，气氛一时凝滞。
　　
　　武阳王老谋深算，首先带笑挑衅道：“久违久违，本王与成王一别多年，上次相见，哈哈，成王还是逐鹿宴上的奶娃娃呢。”
　　
　　众人惊讶武阳王大胆，而武阳王身后少年却更加张扬。
　　
　　“父王，孩儿听说彦国出文臣，刚刚进殿已看到不少彦国大臣涂脂抹粉，面皮比女子还白，您常说孩儿白嫩如女娘，就不知——”少年直接指着成王，笑道：“和奶娃娃的成王相比，孩儿小时候，肯定像男人。”
　　
　　骂人不带拐弯儿。
　　
　　少年一语响彻大殿，齐国六人皆是仰头大笑。
　　
　　成王风度不改，也陪着笑了一阵，而公主则起身，凤冠步摇生风，清冷冷金环相击，她端起酒杯敬向武阳王，声音凉如冬月冰棱。
　　
　　“我南朝臣民开化得早，人人读书识字懂理，父皇登基就力劝民生，多年不兴兵戈以致万民富足，男儿干净精致，女儿娇俏淑娴。武阳王说得不错，从外形看，我们当真不如北方牧马放牛的野性，北地多风沙，水源百里难求，黑面黑眼十天半个月不洗澡也是常态，想想都觉得无奈。”
　　
　　“哈哈哈，公主说得极是！”文阮楠带头摇扇抚掌。
　　
　　众人也一齐叫好，更有甚者，直接对着武阳王一伙人捏起鼻子。
　　
　　嫌恶声此起彼伏。
　　
　　胭脂擦得最浓的顾府大公子，敞开嗓门吆喝道。
　　
　　“从他们进来起，我就说，怎么满殿飘香，尽是牛屎羊粪。”
　　
　　“武阳王家的小子，喂，你白皙嫩滑，是不是出门特意用铁刀刮掉了一层黑皮？”
　　
　　“怕是刀口都卷边了吧。”
　　
　　“脱光衣服让大家看看伤口。”
　　
　　……
　　
　　气氛转而和谐，文阮楠嚼着瓜果，时不时偷看白梓芙，公主凌然于大殿之上，不仅提升彦国档次，给彦国贴金长脸，也让齐国人开拓眼界，提一提审美品位。
　　
　　完美！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笑着，又浅尝一口果酒。
　　
　　盯着白梓芙侧脸，生出醉意。
　　
　　今世的公主这一番好口才，上辈子藏得真深。
　　
　　前世每每无故被骂，阿宁都选择沉默，而她就不能忍，多年来与宫中嬷嬷切身学艺，渐渐练就叉腰怒指的舌上功夫。
　　
　　就算骂不赢，不是还有拳头么。
　　
　　站在大殿中央的武阳王一行人，她嚼着果子捧着脸，后面那四个壮汉，想必也是如此打算。
　　
　　四人摩拳擦掌，眼里小火苗有渐大之势。
　　
　　白梓芙端着酒杯，从头到尾没有笑，见到武阳王迟迟不愿举杯，公主手腕轻抬。
　　
　　“仕子们肃静，点到即止。”
　　
　　“安静，安静……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传十，十传百，瞬间都闭了嘴。
　　
　　捧举酒杯的小太监手都酸麻了，武阳王还是不接。
　　
　　被群嘲的少年不接。
　　
　　四大金刚也不接。
　　
　　这和话本写的有出入，说好干架之前，双方不都先喝酒么。
　　
　　文阮楠吃着鹿脯肉，前几片肉味寡淡，她沾了一点青盐丢进嘴里，才满足地向后靠了靠，思忖道。
　　
　　“这伙人，分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阴毒事儿干多了，就一杯酒，还怕公主下毒不成。”
　　
　　台阶之上，白梓芙将手中酒杯放回席面，眸里傲然不屑，问道。
　　
　　“王爷害怕本宫下毒？”
　　
　　武阳王挥挥手，少年从玄衣大汉手里接过一个巴掌大的酒囊。
　　
　　文阮楠无语，居然还自带酒水？
　　
　　她扶额轻笑，齐宫里边曾经人五人六，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竟小心到这种地步。
　　
　　少年举着酒囊上前，扬起下巴笑看白梓芙，刚刚的羞怒已然退却，他朗声道。
　　
　　“拓跋玉斗胆，试问在这大殿上，有没有王孙贵胄，敢尝一尝我齐地的美酒？”
　　
　　说罢，他身后的玄衣大汉抱拳走出，那人双手接过酒囊，拔开木塞，高举酒囊向下，仰头喝了一口。
　　
　　殷红酒汁如血。
　　
　　酒囊刚回到拓跋玉手里，未料玄衣壮汉猛然呕出一口血，似是站不稳，有頽倒晕厥之势。
　　
　　成王示意侍卫长派人去扶。
　　
　　“无妨。”拓跋玉笑道，“我的庶弟不过喝了大补之酒，这点儿疼痛还熬得住。”
　　
　　庶弟！
　　
　　文阮楠眉头紧锁，听到拓跋玉的话再次放眼看去，果然四个壮汉眉目相似，只是比之拓跋玉和武阳王，略为逊色几分。
　　
　　她唏嘘叹气，想到自己遭遇，是了，何处都是庶出子孙不如狗。
　　
　　武阳王亲自接过酒囊，笑道：“这酒名叫英雄烈，用马血、鹿角茸、千年参、蜂王露、蜈蚣筋等十几种珍稀材料，佐以天山圣水，酿就十年方可成品。普通人喝一小口，便能延年益寿，习武之人喝两口，便能功力倍增。本王前月奉旨出使彦国，大汗特意叮嘱带上这酒来贺，恰逢雨霖宴，据说彦国能人辈出，不知有没有哪位贵胄，敢试试这英雄烈？”
　　
　　“有这等好物？那你儿子怎会吐血？”有人按捺不住，小声嘀咕道。
　　
　　听到质疑，武阳王环视大殿，鹰眼犀利不善：“当然，凡物相克相生，有舍才有得。谁要喝下英雄烈，短时间内经脉俱损，必要承受断筋裂骨的痛楚，本王这个没用的庶子只呕出一口血，过去喝了酒，活生生痛死的，十个里面有六七。”
　　
　　“怎么样，你们彦国，有没有人敢喝？”拓跋玉再次叫嚣道。
　　
　　大殿上，安静的诡异。
　　
　　顾府大公子又开始涂脂抹粉，肖府二公子酒醉趴倒，陈府九公子被婢女踩了一脚，竟当场昏迷不醒。
　　
　　文阮楠瞧着一向威武的大哥，缩在文官席座，也默不作声。
　　
　　……
　　
　　“奴才来！”竟是个太监，为众人出了头。
　　
　　武阳王笑出声。
　　
　　“岂有此理！”拓跋玉讥讽道，“此等百年好物，非贵胄王孙，余人哪里有资格来喝！彦国贵族满堂，可有吭声硬气的？”
　　
　　敢怒的有，敢言的没有。
　　
　　“本宫尝尝。”白梓芙平静道。
　　
　　拓跋玉收回酒囊，满脸得意：“公主免了吧，不行的，女人根本承受不住，堂堂大彦就只有女人挡箭作盾，男人死绝了吗？”
　　
　　“我大彦男儿，不屑做此种小把戏。本宫今天定要尝一尝，齐国所谓英雄烈。”
　　
　　白梓芙浅浅笑开，她拾级而下，月裙皓白如雪，步步拖出妙莲。
　　
　　文阮楠这辈子，第一次看公主展颜，她慌了阵脚，乱了心律，痴在原地忘了言语。
　　
　　直到公主接过酒囊要饮。
　　
　　“且慢，我来喝！”
　　
　　众人舒了一口气，即刻望向文阮楠，亦望向，和她同时发声。
　　
　　就跪坐在不远处的顾长宁。
　　


第12章
　　得，公主心上人挺身而出，文阮楠自嘲一笑，正要坐回原位。
　　
　　“那就你来喝。”
　　
　　白梓芙想都没想，纤指落到她头上，明眸未有迟疑之色，就连歉疚都抓不住分毫。
　　
　　也罢。
　　
　　上辈子欠公主的，本就太多。
　　
　　说没有失落未免太虚伪，她面上却一派喜悦，借着抚平袍角褶皱的空当儿，弯腰瞬间，深深看向顾长宁。
　　
　　无论何时看，这个男人朗月清风，自是不凡独有，公主眼光很好。
　　
　　嘴唇开合无声，她隔空传过一句话，顾长宁显然看懂了意思，闭眼点点头。
　　
　　“照顾好公主。”
　　
　　这算临终遗言么？她挺身倜傥走出，白扇翻飞风流尽显，距离白梓芙越来越近，心便越来越安。
　　
　　虽不知前方的酒能有多烈，但想到公主无虞，这辈子不算枉活。
　　
　　文阮楠遥想上世，公主灯下执卷教诲，《战国策》篇目冗长难解，中间大部分内容如浮光掠过，但夜长有语，公主不是每句都教她，只有那句不同，连着两遍教读释意。
　　
　　士为知己者死。
　　
　　思及知己在前，她蓦地没了牵绊担忧，心之所系，不过尔尔。
　　
　　“公主。”她依旧持礼相拜。
　　
　　方才长廊后院相逢，白梓芙见过这人张狂反驳的样子，此刻的恭敬，让她有些诧异。
　　
　　“可有把握？”
　　
　　白梓芙君心似冰，既然这人赶着牺牲，彦国上下，都会记住他的好。
　　
　　“不就是几口酒？”
　　
　　文阮楠亮着双眸，挂着无所谓的笑。
　　
　　这人笑容灿烂真切，恐是年少张狂，此行关乎性命，白梓芙竟破天荒起了怜才的心思。
　　
　　“本宫看你病态孱弱，烈酒伤身，速速退下换人罢。”
　　
　　“谢公主抬爱，草民无事。”她推辞道。
　　
　　自己岂是不爱惜性命的人，两世轮回，文阮楠比任何人都惜命，但齐国武阳王威逼至此，公主孤立无援，她难道任公主被欺！大殿情势所迫，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收起笑，转身淡然对着拓跋玉，竟是命令口吻。
　　
　　“拓跋什么来着……算算，拿酒来。”
　　
　　“小王的名字都记不住，足见你痴笨可笑，你到底是什么人，配的喝这口酒？”
　　
　　“你们大言不惭夸口，说不定强辩劣等酒为上等酒，以我的身份，只怕还抬举了它。”
　　
　　“你！”拓跋玉绕过文阮楠，直接问公主：“他是什么人？”
　　
　　白梓芙一时语塞，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道：“他是——”
　　
　　“我爷爷的爷爷，是彦国承乾十七年状元，官至九郡巡抚，配享太庙的文公探沂。”
　　
　　“我爹爹的爹爹，是彦国秉亨八年榜眼，官至光禄大夫，曾编修三朝国史。”
　　
　　“我爹一般一般，也就二十岁连中三甲，平昌七年状元出身，如今吏部尚书文隽恩。”
　　
　　如此为家门造势，乍听之下，诚然令人折服。
　　
　　小康子装大爷这招，好使得狠！
　　
　　文阮楠含笑摇扇，威武不屈，呈玉树望林之态。
　　
　　小子有点来头，拓跋玉稍稍正眼看她，但北朝齐国历来重武轻文，好本领与好家世相辅相成，这样想着，心里便低看她几分，捉住势头问道。
　　
　　“说了半天，那你自己呢，你是什么人？”
　　
　　“自古后浪推前浪，风流人物总少年。我文阮楠，年方十七，虽浪荡无形，但论文墨功夫，足以挤进今秋殿试三甲；论武艺——”她笑意渐深，收扇指着拓跋玉，慢慢道：“打倒几个像小王爷这般的娘娘腔，应该不在话下。”
　　
　　“说得好！”
　　
　　大殿霎时叫好一片，她气定神闲玩着扇柄流苏，余光瞟到公主。
　　
　　白梓芙笑起来，梨涡浅漾，明媚盖过春华，仿佛有轻雨飞落花间。
　　
　　激起无垢清凉。
　　
　　拓跋玉却不恼，伸出左手拨开她的扇头，煞有介事道：“哦？文兄满嘴的轻佻傲慢，小王听着倒不像世家嫡子，莫非……你区区三品文官庶子，又非宗室皇亲，仗着谁给的胆子，敢讨小王手里英雄烈！”
　　
　　谈及身世，正中文阮楠下怀。
　　
　　她上辈子十年熬在齐宫，早看清门第嫡庶的重要性，不惯世人捧高踩低，蔑视俗子强调等级，但以一人之力，要拔除这枚病入膏肓的毒瘤。
　　
　　为时尚早。
　　
　　再者，如果侥幸不死，当下，还真是个机会。
　　
　　她潇洒一笑，扯谎不带脸红，熟门熟路道：“小王爷这就有眼无珠了。我文阮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父亲第五嫡子！以往坊间多有传闻，无外乎说父亲惧内，其实不然，大夫人贤良淑德，知道我母亲出身清贫但与父亲少年相识，又曾在患难中定情，早就提议父亲娶为平妻，文家祠堂里，我母亲灵位在嫡，小王爷若不信，可立即遣人去查。”
　　
　　拓跋玉拿着酒囊，白皙清俊的脸，笑得勉强却又不甘。
　　
　　如果派人，显得他们小气。
　　
　　如果不派人，别是文阮楠浑水摸鱼。
　　
　　而在场不少认识文阮楠的旧友，自然不会揭穿，读书人面对大是大非，总是立场坚定。
　　
　　何况大敌当前，应秉持一致对外原则。
　　
　　那些过去经常嘲弄她的同窗，在场不止一个，坐在数尺见方的旮旯席位里，转臭脸为景仰，看得文阮楠直犯恶心。
　　
　　孔夫子若是不死，亲眼看到这群墙头草。
　　
　　定会翻开《论语》，大笔修改。
　　
　　“唯伪君子与小人难养也。”
　　
　　尔后呸上几口，拂袖愤愤离去。
　　
　　缩在文官二等座的文烨明也只得恨恨罢手，小声对一旁的冷晏芸耳语。
　　
　　“回府再要他好看。”
　　
　　“野鸡终是野鸡，蚍蜉妄做鲲鹏。”
　　
　　冷晏芸柔婉点着头，心思和眼光，却全然扑到神采奕奕的文阮楠身上。
　　
　　“拿酒来！”她朝拓跋玉伸出手。
　　
　　拔下酒囊木塞，拓跋玉眼里竟有一丝忐忑，但见武阳王点了头，才犹豫着把东西递给文阮楠。
　　
　　就是这个味道。
　　
　　文阮楠心里有了底，她高举酒囊，对着武阳王等人，对着大殿众人，宏声道。
　　
　　“举杯，为美酒不可辜负。”
　　
　　仰头喝尽满口，喉管登时撕裂，有摧枯拉朽之势。
　　
　　摇摇晃晃醉意袭上脸颊，她苍白的小脸火烧红云，眼眶周边也如涂了胭脂，辣得泪意翻涌，她脚底无力挪向公主。
　　
　　“文阮楠，你怎么样？”
　　
　　白梓芙到底，还是扶了她一把。
　　
　　“嘿，公主……阿宁。”
　　
　　她混混沌沌，边揉着脑袋，孩子气的叫了她前世化名。
　　
　　“你说什么？”
　　
　　公主吐气似兰，长长的睫毛微微梳动，宛如蝶翼轻舞，勾得她心中一荡。
　　
　　“举杯，也为美人不可辜负。”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有心思说笑，公主蹙眉欲要呵斥。
　　
　　的确轻浮之人。
　　
　　白梓芙刚要放手离开。
　　
　　文阮楠嘟嘴不干，她靠近公主耳侧，热气滚烫潮湿，小声道。
　　
　　“快，公主救我，快命人寻来新鲜马奶。”
　　

作者有话要说：
近些天逛BS论坛，看到主题帖讨论百合滴。
整张帖子翻下来，我貌似只记住几个点。
一：百合小天使全站最暖，每章追评洒分
二：百合读者萌萌哒，不仅换着小号收藏，还经常加油鼓劲
三：百合基本没有人看盗文，酥到化
四：百合小天使大方慷慨，丢雷不眨眼
五：百合小天使和作者，两心相依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一起
其实，落到我脑子里，都变成
别的频道作者：羡慕羡慕羡慕……
百合频道作者：幸福骄傲嗨心……
故，我要好好写文，但愿时光随水逝，却不曾辜负你


第13章
　　清秋的梧桐灰沉沉压着屋檐，那年齐宫夕阳浅浅铺在叶子周边，文阮楠坐在血红成幕的残阳里，不时擦着眼泪。
　　
　　“起来。”阿宁走到她身边。
　　
　　“阿宁你看看我的脚。”她怨怒交加，抽噎噎落了泪，慢慢扯掉鞋袜，脚底赫然已经磨出一圈水泡。
　　
　　宫内老嬷嬷欺负新人，要她一个人包揽五个人的活计，实在委屈极了。
　　
　　阿宁蹲下，逆着夕阳看她。
　　
　　小脸皱成苦杏，疤痕斑驳的两颊挂着泪珠，水渍顺着旧疤横的横流，斜的斜飞，墙头五色交杂的猫儿，忽地懒懒立起，弓身从她头顶扑过，捉了只流连花坛，舍不得离开的蝴蝶。
　　
　　“痛。”她瘪了小嘴，指着水泡又要再哭。
　　
　　“马上站起来，我扶你回房上药……不要坐在这里哭。”
　　
　　阿宁的身量没有她高，忙完一天任务已是筋疲力尽，但仍坚持背她回房。
　　
　　她不明所以，但心里却高兴期待，听话的光着脚趴在阿宁背上。
　　
　　好瘦。
　　
　　但踏实。
　　
　　红着脸靠着阿宁肩膀，额头触到阿宁细长光洁的脖颈，她蓦地有些不舍，不舍得此时此景。
　　
　　通往芜房的路，求求再长再远一些吧。
　　
　　在这深宫厚墙之内，身为敌国俘虏，打骂欺压不过家常便饭，而阿宁的温柔呵护，实则是秋霜苦叶里，浇灌在心房的蜜糖。
　　
　　芜房到了，她留恋阿宁的温存，迟迟不愿下来。
　　
　　脸皮矜持的，在这个时候早就伴着秋风没了影。
　　
　　阿宁姐姐好软。
　　
　　“襄襄，你坐到椅子上，我去拿药。”
　　
　　“唔。”
　　
　　不情不愿单腿小跳到床边，她扶着木椅，离了阿宁包容温热的体温，心里竟莫名失落，吸了吸鼻子一抹眼泪，盯着阿宁配药摊纱的背影，起了许久不曾有的撒娇心思。
　　
　　啪嗒，故意挤出两滴豆大的泪。
　　
　　不是因为脚疼。
　　
　　而是因着，现在体贴亲近的阿宁，晚上又要变回严肃认真的教书夫子。
　　
　　“你很疼？”
　　
　　“只有一点点，喏，就这么一点点。”她伸出小拇指，比划着最上端一节指尖。
　　
　　阿宁的背影僵滞，药瓶被揭开盖子，冷落在桌角。
　　
　　半晌，阿宁才道：“女儿家也要坚强，不许再如今日这般随意哭泣。”
　　
　　“啊？哦。”她眼泪立刻止住，胡乱擦了一把脸，乖乖坐在椅上。
　　
　　阿宁持着消肿凉膏，心有戚戚道。
　　
　　“弱势哭泣，眼泪换得来同情，但永远换不来别人的尊重。”
　　
　　“我、我知道了。”
　　
　　她点头称是，为表示自己坚强，当即接过药膏自己涂抹，偶尔不得法，碰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沾着药的木片，直接擦到脸上。
　　
　　望着额间一道黑色药痕的她，阿宁无奈莞尔，摇着头又把药膏拿了过去。
　　
　　“傻襄襄，你在我面前，还强逞什么能。”
　　
　　阿宁俯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药膏都没涂上，她便觉得大好了。
　　
　　这便欠了夫子上药的恩，外加挚友问安的情，双份恩情不能忘，刚准备矫情的说几声谢谢。
　　
　　却瞧见阿宁眼角的水痕未干，亮盈盈掬着泪。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阿宁含泪，有隐忍，有心疼，有疲惫……还有愤怒。
　　
　　莫不是自己脚臭熏的？
　　
　　羞得她半夜摸门出去又洗了三回脚。
　　
　　往事令人啼笑皆非。
　　
　　上辈子不知道阿宁的来头，如今想来，公主作为皇家金玉，照顾一介低/贱丑女，肯定委屈难熬。
　　
　　就像现今站在大殿，喝下武阳王的英雄烈，她浑身灼热得要爆炸开来。
　　
　　喉头腥甜一浪接一浪，她极力吞下，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须得两桶新鲜马奶，快……”
　　
　　“好，你忍住。”
　　
　　当着众人的面，白梓芙无情的收回胳膊，只唤来两个小太监，吩咐将文阮楠搀扶到偏殿暂休。
　　
　　小太监谄媚着正要上前，孰料她摆手不用。
　　
　　公主生性倔强傲然，必然不喜欢看见怯懦。
　　
　　挺直身子，她佯装无事道：“拓跋什么来着？让让！我尿急！”
　　
　　说着，笑着将酒囊塞回给拓跋玉，然后潇洒抬腿，仰头傲慢走过武阳王父子身侧。
　　
　　出大殿还有一步。
　　
　　拓跋玉叫住她，怀疑道：“慢着！文兄弟不会一去不复返，学那鸿门宴上尿遁而逃的刘邦吧。”
　　
　　她背着众人，嘴里鲜血翻涌，几近不能开口，但决不愿失了彦国体面。
　　
　　假意抬起左手抓脸挠痒，接住唇内溢出的殷红血液，她正对大门没有回头：“开玩笑，我去去就来！雨霖宴机会难得，与众贤切磋国策论文的乐趣，北方某些几个月都不洗澡的狄戎，又怎么会了解，哼。”
　　
　　拓跋玉抢着笑道：“既如此，君子一言已出，小王等着文兄弟方便回来。”
　　
　　出了大殿左拐，众人喧嚣声渐弱渐远，她脚步虚浮粘稠，胸腔到头皮都绞痛不止，没办法扶了偏殿的柱子。
　　
　　欠身呕出一口血！
　　
　　这时有两个侍卫追上来，他们腰间都挂着一柄短刀，腰扣牛角黑润，向内凹陷出“南府”两字。
　　
　　南府，是南昱公主派来的！文阮楠欣喜抬头，未料动作太急，口中的血液倒灌。
　　
　　竟从鼻间淌出。
　　
　　大胡子侍卫甲：“文五爷你怎么样？”
　　
　　小胡子侍卫乙：“你瞎啊，没看见五爷吐血了吗？”
　　
　　大胡子侍卫甲：“是你没长眼睛，五爷流鼻血了好么，是鼻子不是嘴！”
　　
　　两人争执着，大胡子牵着小胡子的手，两撮胡子再次盯着她。
　　
　　果真是鼻子！
　　
　　两人回想在大殿上的情景，文五爷冒着生命危险替公主解围，又这般年少俊朗，公主还亲自扶了他！
　　
　　还扶了好一阵呢。
　　
　　连顾侍郎都没摸过公主的手！
　　
　　小胡子侍卫甲：“莫非——”
　　
　　大胡子侍卫乙：“难道——”
　　
　　羡慕嫉妒酸意淋头浇下，想到公主和这小子可能早有暧昧，两名侍卫好不难过，红着眼眶就要落下猛虎伤心之泪。
　　
　　“我把胡子剃了，也不差。”甲侍卫比对着文阮楠苍白无须的脸。
　　
　　“我把胡子刮了，也俊美。”乙侍卫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柄铜镜。
　　
　　文阮楠被噎得无话，头又疼得厉害，青天白日的，哪里钻出来的两个憨汉子，竟还是公主府挑上的侍卫。
　　
　　前方突然人影窜动，又有人过来了。
　　
　　她眼花头重，只得捂住鼻子，艰难躲到柱子后面。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耳边银发几缕，齐齐收进头顶的双螺髻，髻头用一根玉色篦子揽住，老嬷嬷穿衣打扮与普通的奴仆不同，看得出是个有地位且能干的管事。
　　
　　“成王派你们来照顾文家五郎，你们倒好，这办的什么差事！”
　　
　　“啊——”大胡子侍卫惨叫连连。
　　
　　“呜——”小胡子侍卫哭喊无门。
　　
　　成王吗？不是公主的人？文阮楠有些失落，她强打精神从柱后绕出，一个不稳，沾血的扇子跌到地上。
　　
　　而她被另一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婢女扶住。
　　
　　“五爷小心。”婢女低眉道。
　　
　　肌肤相触瞬间，手掌到手臂，都爬出如鹅羽骚弄般的怪异酥麻，吓得她赶紧推开这婢女，汗水细细密密从内浸湿亵衣，她穿着高领白底暗纹衫，忍不住想要解开暗扣，极力压下这股燥热，倚着柱子大口喘气。
　　
　　老嬷嬷觉察出不对劲，问道。
　　
　　“老身斗胆问一句，文五郎是否内里见汗？”
　　
　　“不瞒嬷嬷，我内里汗如雨下，一会儿热燥，又一会儿闷酥。”她老实答道。
　　
　　老嬷嬷毕竟见多识广，她伺候王府内眷多年，历经的事儿多了，听到文阮楠的回答，又看到文府五郎面带潮红，且不敢正眼看人的难受样，心下便明白几分。
　　
　　“翠丫头速去收拾西二房，再准备一个沐浴用的大桶。”
　　
　　身姿窈窕的婢女唱了喏，立刻小碎步前往西边厢房。
　　
　　“你们两个傻愣子，还不将文五郎搀扶着，跟在我后面。”
　　
　　老嬷嬷先一步带路，大小两位胡子侍卫架起虚弱的文阮楠，一行人往西边赶去。
　　
　　西厢房内。
　　
　　她被人抬着进了门，仔细放倒在云锦细绸宽床上，浑身发烫又刺痛不已，裹着衣服的肌肤像着了火，激得她痛苦不堪。
　　
　　“把香点上，把浴桶抬进来。”老嬷嬷安排道。
　　
　　王府侍卫和小厮留下几个守在门口，老嬷嬷盯着身后三个年轻的婢女，挑了最水灵聪慧的翠漓，附耳安慰道。
　　
　　“文五郎人才出众，今儿又得了王爷青睐，你跟了她，也不枉造化一场。”
　　
　　翠漓怎会不知情况紧急，红着脸没有答话，只低眉跪在一边。
　　
　　“翠丫头不愿意？”老嬷嬷问道。
　　
　　“不……奴婢愿意，叩谢林嬷嬷再造之恩。”
　　
　　噙着泪，翠漓狠下心肠，给老嬷嬷连着磕了几个响头，便推门进入了西二房。
　　
　　房内，薄荷香织成细网。
　　
　　翠漓解了外衫，朱钗耳铛拿下，散着乌黑长发，羞道：“文五爷，文五爷……”
　　
　　“你是？”
　　
　　文阮楠吐气微喘，但见一个纤细无骨的少女靠过来，衣衫零落，贴身的肚兜上，绣着一对灵巧鸳鸯。
　　
　　“我来服侍您。”
　　
　　“阿……宁？”
　　
　　意识模糊杂乱，眼睛看不清明，但记忆里，只有和她同属一间房的顾长宁，方得同床而卧，才会在她疲惫瘫倒时，来帮她解开衣带，褪掉靴子。
　　
　　“阿宁？”她头痛欲裂，再次叫道。
　　




第14章
　　一双细嫩的手慢慢攀爬上肩头，炙热的指尖顺着外衫抚弄到她脖颈，那人颤抖着，小心翼翼尝试解开她衣领内侧的暗扣。湿哒哒汗水已然不受控制，衣领暗扣极力想挣脱束缚，她思绪混乱，全身肌肤因焦渴而微微泛红，被陌生指尖触碰的地方，惊起从未有过的战栗。
　　
　　“您放松些。”那人动作生涩并不比她放松。
　　
　　“你到底是谁？”
　　
　　文阮楠意识到危险，本能挣扎闪躲，使得那人颤抖的手，越发解不开暗扣。
　　
　　这人肯定不是阿宁！
　　
　　自己女子的身份就要被识破！
　　
　　“滚开……”
　　
　　她伸出手死死按住衣领，汗珠挂满额头，眼里却掩不住写满春意，潮红难熬的脸荡漾出女儿家独有的娇羞神色，躺在床上双腿乱蹬乱踢，床单被褥一层一层凌乱起皱，直到整个人缩至床角抵住墙壁，还持着心中最后残余的一丝清明厉声道。
　　
　　“滚出去！离我远一点！”
　　
　　“呜——”那人似是哭出声，“呜……”
　　
　　哭声渐渐变大，她清晰地听见抽泣中夹杂着委屈与羞怒，但那人竟还没有放弃，刚刚自己的厉声呵斥有如纸糊般无力，对方只稍稍愣神片刻，便再次大胆贴上前来。
　　
　　“文五爷无须害怕，奴婢给您宽衣。”
　　
　　“你——”她伸直胳膊反手抵着墙壁，上半身借着床边雕花木栏挺直，情急之下急喘道：“听不到我叫你……滚出去，你别脏了我的……身子，我不喜欢……”
　　
　　“呵。”婢女轻蔑笑了一笑。
　　
　　红色肚兜贴近遮去眼前光影，鼻间充斥陌生的梨花香气，淡淡清新盖过浓烈多情，女子雪颈系着两条红绸带，跪着仰头就要吻上她的脸颊。
　　
　　不行。
　　
　　“走开！”她偏头躲过，空气里滞留着无情。
　　
　　眉头皱成川字，唇边咬出一排血痕。
　　
　　“水，给我倒一杯水来。”
　　
　　然而婢女没动，还是跪坐在身前。
　　
　　“水不就在桌上，文五爷难道看不见？”对方公然顶撞。
　　
　　婢女莫名的挑衅让她顿感吃惊，还没理清头绪，耳边擦过一阵香风。
　　
　　蜻蜓点水的吻，真实却冰凉。
　　
　　她推开眼前看不清长相的陌生婢女，怒道。
　　
　　“你好不知羞。”
　　
　　陌生人的亲近令文阮楠欲呕，只得捂紧火辣抽搐的小腹，用膝盖顶着床边木栏，侧过身子跌跌撞撞翻出木栏，“嘶”地踩倒一地床帏木兰素布。
　　
　　床上的婢女显然没有帮忙搀扶的意思。
　　
　　她从床帏里边爬出，腿脚发软无力，靠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利用手肘代替双腿，一寸一寸挪到桌边。
　　
　　好不容易摸到紫砂茶壶，单手攥着茶身对着头顶倾倒。
　　
　　茶水流过之处，暂时换得少许清凉。
　　
　　忽然床上的婢女笑声如晨风拨弄银铃，点点圈圈飘入耳中。
　　
　　“文五爷，您如果着急沐浴洗脸，房里一壶茶水断断供应不及。喏，就在屏风后面，林嬷嬷早就备好了浴桶，水温冷热适度，奴婢现在就来扶您过去。”
　　
　　话语软软糯糯，但半晌，婢女却没有动作，甚至半卧莞尔，欣赏她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
　　
　　不就逼她求饶麽。
　　
　　文阮楠咬破舌尖强打精神，但收效甚微。她一手扶着桌角喘息不停，一手拍打脑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嗡嗡混沌，五脏六腑最初的绞痛退去，换上一轮猛过一轮的热流，热流咆哮着直击天灵盖，激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热！她身体快要受不住，渴望一切能够降温的东西。
　　
　　“来人……”她嘶哑着嗓子叫人，竭力爬向门口。
　　
　　“五爷说笑呢，奴婢不正尽心尽力伺候您吗？”
　　
　　耳后有风一凉，婢女穿好亵衣扶住她的后背，文阮楠定住心神转头望去，撞入眼帘的是一双剪水般的灵眸，狡黠暗含，青涩半掩，但桃色眼梢脉脉盈笑，又有说不尽的惑人妖娆。
　　
　　数一数二的姿色。
　　
　　慌乱中回头，仍旧伏在地上倔强向前挪动。她想，若是世上的男子，定没几个能抵挡这种诱惑，即使自己是个假男人，婢女额头的一抹美人尖竟挥之难去，想起时不免心驰神摇，闷闷的分不清天南地北。
　　
　　英雄烈里面混入的媚/药，着实厉害狠辣。
　　
　　幸得她不是男子。
　　
　　酿就英雄烈所用的马血，取自大宛良驹，本来就有活血壮阳功效，而齐国人居心叵测，又加了大剂量的媚/药，如果寻常男子喝了，就算是柳下惠再世，不出一柱香也会丑态毕露。
　　
　　其人当众解衣脱裤，与女子拉拉扯扯。
　　
　　大殿之上，彦国失颜背礼，雨霖宴最终沦为他国笑柄。
　　
　　“呼……”小腹几股热气乱窜，汗珠溜着面颊滚落，她又气又羞，自己身为女子，英雄烈只喝了一口，反应竟如此之大。
　　
　　酥酥麻麻的蚁走感，由小腹传到胸腔，又沾染脖子，耳垂，鼻尖都落满薄薄细汗。
　　
　　“嗯——”她伸出去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忍不住闷哼一声，抱紧腹部咬牙熬着。
　　
　　虎毒不食子，人一旦狠毒起来，比老虎凶恶百倍。
　　
　　武阳王凉薄阴狠，竟命令庶子亲口饮下英雄烈，且不论英雄烈带来的断骨噬肌之痛，就说媚/药乱性伤身，即使他儿子暗中服了解药，也必定折寿，这辈子再难复原。
　　
　　“文五爷忍得真辛苦，不如换身衣服，让奴婢为您……梳妆画眉。”
　　
　　背后的婢女娇俏笑道，文阮楠一惊，脖颈微转，对方纤细白嫩的手掌便轻柔抚上。
　　
　　婢女眸转流光，轻轻摩挲她的脖子，问道：“奇怪了，文五爷的喉结呢？哎呀，奴婢嘴拙该打，应改口叫您一声文姐姐更合适？”
　　
　　“呵呵。”她忽然也笑了。
　　
　　婢女眼神一变，冷冷收紧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威胁道：“死到临头还敢装大爷，文姐姐时间不多了，赶快为自己哭一哭，明年妹妹说不定大发慈悲，派人到姐姐坟头多烧几支高香。”
　　
　　反手握住婢女手腕。
　　
　　“齐国细作的话，岂能当真？”文阮楠压低声音，仰头往后靠了靠，“齐人擅长牧马放羊，男子一般穿开领短衫，衣服很少缝有暗扣，而我彦国多穿窄口高领，暗扣繁复难解，男子长袍暗扣偏偏设在左侧，刚刚害的妹妹白辛苦一场，我右侧的脖子，都要被你摸化了。”
　　
　　“贫嘴。”婢女抵住她的背，来了兴致逗弄道：“姐姐好玲珑的心思，可惜这一身男装，不如妹妹现在替姐姐再次更衣，赴死之前打扮上妆。”
　　
　　她听罢，更加肆无忌惮倚着婢女，放松道：“别唬我，妹妹肯定舍不得杀我。”
　　
　　婢女反驳，笑道：“哦？天下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值得我舍不得。”
　　
　　“你的命。”她笃定说出。
　　
　　身后的人笑容逐渐消散，掐住脖子的手，忽然发力。
　　
　　“别生气，咳——”她被掐得难受，但嘴上尤不饶人：“杀了我，外面那么多人妹妹也插翅难飞。既然我们现在各有把柄在对方手上，干脆握手言和，你做你的细作，我做我的文家五少爷。”
　　
　　“姐姐死了，我仍旧可以做我的细作。理由可都想好了，文五爷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被我发现欲要杀人灭口，结果因喝英雄烈体力不支——”女婢有意拉长声调，凑近文阮楠耳边，“追打时，脑袋撞着桌角，不幸流血过多身亡，呵，真是恶人有恶报。”
　　
　　恶人有恶报，亏这蛇蝎讲得出口。
　　
　　暖气扑到耳垂，她脸上潮红更甚，女婢笑嘻嘻待要进一步捉弄，未料她忽然发难，转身探手伸进婢女亵衣，捏住红色肚兜两根绸带。
　　
　　绸带无光自亮，红如日霞垂天。
　　
　　就是上辈子，在齐宫中多次听嬷嬷说起的，蜀锦红缎。
　　
　　文阮楠揉搓着绸带道。
　　
　　“妹妹明艳动人，我想你的母妃，必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她见对方眼色渐狠，特别听到“母妃”两字杀意尽露，于是不再拖延，直接挑明：“齐宫的贡品蜀锦红缎，不是公侯品级的，没有资格分到一星半点，而妹妹大方拿来缝做肚兜，你是齐皇的哪位公主？”
　　
　　婢女嘴角微微上抿，并没有接话。
　　
　　“是了，也可能不是公主。”文阮楠笑笑，眼内皆是自信：“妹妹是哪位郡主？想那齐皇兄弟五人，其中只有清河王和北雍王生有郡主，揣度年纪，你是清河王府的宜辰郡主呢，还是北雍王府的永明郡主？”
　　
　　微微上抿的嘴角变了弧度，婢女狠绝中，多了几分意外赞赏。
　　
　　她笑着放了手。
　　
　　上辈子齐宫生活单调枯燥，嬷嬷宫女们翻来覆去揶揄的，扯来扯去嚼烂的，不就是齐国宗室八卦逸闻。
　　
　　一堆女人八卦起来，几点陈芝麻烂谷子，都能挖上三生三世。
　　
　　小到宗室府里的狗儿猫儿添丁生崽，或是王爷世子几房妻妾的衣服鞋袜，甚至，但凡宗室里有了大肚子的，宫内都要开局下注，赌一赌生男生女。
　　
　　郡主们的八卦，大伙儿如何能放过。
　　
　　文阮楠歪打正着，得来全不费工夫。
　　
　　婢女坦荡的合上亵衣，又勾了她的脖子，看她果然呼吸加重，恢复笑容道。
　　
　　“就算我是公主或者郡主，与你活不活，有什么相干。”
　　
　　“妹妹身份尊贵却甘愿潜进王府做一个下等婢女，牺牲这么大，任务不简单吧，万一因为我暴露了，岂不前功尽弃？”还是不习惯与人亲近，她推开那人悬在脖子上的玉臂，“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就此别过，往后各生欢喜。”
　　
　　孰料婢女又搂住她的腰。
　　
　　“姐姐……”婢女敛了杀气，转着一双无害的眼睛，似是答应商量，甜甜道：“文五爷口若悬河，恰逢我大齐用人之际——”
　　
　　小妖女想策反她！
　　
　　文阮楠笑弯了眼睛，上辈子齐宫刷桶十年，细细算来三十六万恭桶的仇恨，就这么算啦？
　　
　　她呸，齐国人吃喝拉撒欠下的债，定要慢慢讨回，连本带利欺负回去。
　　
　　还有武阳王！
　　
　　还有英雄烈！
　　
　　还有这磨人的媚/药！
　　
　　“妹妹，我——”文阮楠蓦地开口，耍弄戏言还未说出，突然窗纸日光见影，众多影子印在帘纸纱窗上，虽大小胖瘦不一，但走在最前面的影儿绰约奕奕，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人。
　　
　　“卑职参见南昱公主。”
　　
　　“南昱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听由远到近，房外几个侍卫恭身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南昱公主！白梓芙！阿宁夫子！
　　
　　她潮红娇软的身子，忽地像临头泼了盆冷水，寒意封充百脉，只觉天旋地转双眼发黑。
　　
　　这可如何是好。
　　
　　屋内春情生香，两人衣衫不整搂抱无仪，香艳易俗的场景，绝不能让公主看见。
　　
　　虽然公主对她本来就没甚好印象。
　　
　　文阮楠火盆烧怀似的推开小妖女，狠狠用眼神示意亵衣半解的齐国细作，努嘴招呼小妖女赶紧捡起散落在旁的衣服，又飞快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衣衫。
　　
　　“你快些把衣服穿好啊！”她催促道。
　　
　　小妖女懒懒杵在身后，扯过衣带缓缓结着扣，并不着急掩去春光，甚至低声取笑道：“哟，好姐姐，我都不怕被别人看去便宜，你好个规矩贴心。”
　　
　　“别废话，快把衣服穿好！”
　　
　　莫名的心惊肉跳，她虽浑身无力不想和对方纠缠，但看小妖女磨磨蹭蹭不老实，便亲手捡起地上的婢女外衫，直直朝小妖女肩上披去。
　　
　　穿得这么慢，公主可要误会了。
　　
　　“呵呵。”小妖女竟忍不住噗嗤笑出。
　　
　　“求你帮帮忙，配合一点……”她拉过小妖女外衫衣带，稍一慌乱打成死结。
　　
　　小妖女越发笑得厉害，左手抚着胸口，右手微抬替她挽好一缕垂落的青丝。
　　
　　她心虚至极，汗珠凝在眉心，下唇抿成柔和急切的弧度。
　　
　　“五郎可是读书人，须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看文阮楠手忙脚乱的抚衣结扣，刚刚一派神气都化为乌有，小妖女眉梢簇满笑意，还故意为她扇风擦汗，捏着嗓子娇声又道：“五郎真是怜香惜玉，替奴家穿衣的手法娴熟，不知曾经解落多少罗裙，伤却多少春心，嗯？”
　　
　　姑奶奶唷。
　　
　　薄汗流进眼里，她被刺得险些落下泪来。
　　
　　都火烧眉毛了还不知好歹，文阮楠回头瞅着门纱剪影，无奈急切哄道：“郡主的大恩大德，阮楠永记在心，一会儿求你别出声，我来应付就行。”
　　
　　小妖女微微哼了一声：“又不是没穿，南昱进来就进来，你慌个什么劲？”
　　
　　“就当我求你了，好郡主，美郡主，阮楠此生没齿难忘。”
　　
　　她哀求的样子，酥软的口气，小妖女像是看懂了什么，笑吟吟并不回怼，只是眸色冷了下来。
　　
　　门外，大胡子侍卫殷勤接过太监手里的木桶。
　　
　　桶内马奶乳白细腻，大胡子探头朝下，映在液面的一张巨脸随波纹上下摇摆。
　　
　　依旧那么丑。
　　
　　而小胡子对马奶兴趣不大，他恭身站在公主左侧，略略瞟向公主，唯见佳人两边鬓角隐有濡湿，恐怕来得急了，香汗都不曾拭去。
　　
　　亲眼所见为实，小胡子撇嘴翻眼，要说那小子和公主没私情，他明儿便辞去侍卫一职。
　　
　　还要自废双目，以后挑了京城最大的道观，摆摊看相摸骨。
　　
　　反正瞎说就对了。
　　
　　“文公子现在如何？”公主眼里蹙了一分着急，尚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这无疑点燃小胡子怒火。
　　
　　“偷吃——”小胡子飞快闭了嘴，改口识时务道：“回公主，文五爷偷偷在房内解毒呢。”
　　
　　白梓芙闻言脸色舒缓，聚在云绣长袖里的手腕垂了垂，但碍于男女有别，徘徊门口终是不便推门探望。
　　
　　“加派人手保护文公子周全，你们把马奶提进去罢，本宫先回大殿了。”
　　
　　“喏。”
　　
　　公主背影照在门纱熠熠添辉，大胡子放下木桶屈身恭送。
　　
　　而小胡子侍卫酸不溜秋，只替公主不值，竟明目张胆打起小报告。
　　
　　“禀公主，文五爷好得很呢，美人在怀，酒色迷眼，恐怕一时半会不能返回大殿叩谢皇恩。”
　　
　　“美人在怀？文公子他……”
　　
　　回想之前侍卫说的解毒，再联想到美人在怀，白梓芙冰雪聪明，怎么不懂其中关节。
　　
　　霎时脸颊翻起红霞，公主有些恼怒。
　　
　　武阳王的手段，也太卑鄙下作。
　　
　　很快，白梓芙神色恢复如常，体谅文阮楠为国尽忠，不忍苛责道：“既然如此，你们转告文公子休息好了再回大殿，不论情况好坏……还是要当面跪谢父皇，武阳王那边也得有个交代。另外吩咐下去，快马延请陈贵御医为文公子问诊。”
　　
　　“喏，卑职恭送公主。”小胡子得意一拜。
　　
　　而门内的文阮楠，听到公主与侍卫对话，急得速速理好衣衫，靴子才穿到一半，另一只还落在地上，就扶着门框支起身子，瘫软的腿脚瞬时恢复些许力气。
　　
　　“公主！公主！”
　　
　　她推开门直奔公主，口内连声呼喊，快追上时竟不顾尊卑礼节，冒着大不韪拉扯住公主袖口，苦着脸儿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我、我一直待在房内等着马奶解酒。”
　　
　　“你——”公主口气颇为不善，拂袖欲要挣脱。
　　
　　她惊慌失措，只以为公主误会自己是登徒子，且在房内与女人鬼混，心中着急上火，扯着袖子的手，居然鬼使神差往内抓扯，只想挽留公主听自己的解释。
　　
　　忽然，指尖触到一腕皓白，似凝脂滑露，但比之寻常人，体温要冷了许多。
　　
　　“大胆！”白梓芙往后退了大步，明盈若水的眸里萦满愠怒。
　　
　　“公主恕罪，我不是……”凭她平日巧舌如簧，此时竟变得结舌笨嘴。
　　
　　啪！
　　
　　狠狠一记耳光，她只觉天地倒转，嗡嗡乱鸣不绝。
　　
　　“来人，把文阮楠捆起来！”白梓芙负手抿唇，苍白的脸色凛然，惜才的心思被厌恶压制，冷冷道：“拖下去乱棍打死。”
　　
　　“啊？”连小胡子都哑然愣住。
　　
　　平白搭上一条人命。
　　
　　公主因爱生恨？
　　
　　“杖毙文阮楠。”白梓芙已然恨极了她的冒犯，冷面长身玉立，凤冠琉璃无情，“本宫何等尊贵，这个色急狂徒，就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抵罪。”
　　
　　“喏！”小胡子瑟瑟发抖，按住腰间长刀。
　　
　　其他侍卫一并上前。
　　
　　“等一等！”
　　
　　她从悲伤中清醒，是了，前世的阿宁和她嬉笑亲近，前世的阿宁和她夜话相倾，前世的阿宁不会生气计较，前世的阿宁不会潦草人命。
　　
　　但眼前这人，不是阿宁，而是白梓芙。
　　
　　明丽冷傲的白梓芙，通身天家威严，一旦雷霆震怒，碾死她无异于碾死细蚁。
　　
　　重生不易，唯有放手一搏！
　　
　　死到临头她一个小女子要什么脸面。
　　
　　顺服的跪倒在地，文阮楠“哇”地哭出声，眼泪珠子连线不断，哪里有一点男子汉的硬气，似有无尽委屈：“公主息怒，草民身中春情之毒危在旦夕，伺候的人不明苦楚，草民实在不爱美人，不瞒公主……草民只喜欢男人！”
　　
　　断袖就断袖，谁比谁优秀。
　　
　　顿时鸦雀无声。
　　
　　她继续倾诉一腔情愫：“公主记得方才王府后苑相遇，草民追着仪驾喊‘阿宁’的柔情吧，不为别的，就为顾侍郎少年俊朗，草民心神荡漾，只想求得公主引荐！”
　　
　　“噫——”丫鬟小厮，外加侍卫太监，纷纷吊长脖子倒吸冷气。
　　
　　白梓芙脸上怒气稍缓，嫌恶挂满眉间，立在几步外低低看了她一眼。
　　
　　眸里亦有怀疑。
　　
　　她索性豁出去这张面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草民实不敢冒犯公主，只愿留住小命报效彦国，无奈春毒发作，我刚刚想求公主……求公主……”
　　
　　“你求什么？”白梓芙显然没有相信她，冷冰冰的眸里，只有听到“报效彦国”时，扬起一丝犹豫。
　　
　　文阮楠噙住眼泪，心里暗喜，自己还有利用价值。
　　
　　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文阮楠直起腰板，定定指了一旁坐等看戏的小胡子侍卫，柔情忸怩道。
　　
　　“草民要他替我解毒，求公主成全，求公主救命！”
　　
　　说罢，不管白梓芙答应与否，竟咚咚磕头谢恩。
　　
　　初夏凉风吹过，院内菊花还未成熟，树上梧桐飘落几片，凄惨卧在小胡子侍卫身前。要他伺候男人，小胡子侍卫不觉抱紧胸口，抵不住寒意撕咬，红着鼻头望向公主。
　　
　　不要，小胡子默念。
　　
　　“准了。”白梓芙眼边悬着冷艳，淡淡黛痕衬得脸颊愈发清瘦婉容，高抬贵手是权宜之计，袖中被文阮楠握过的手腕发烫，同时提示着这个人还不能死，她的性子本就淡漠疏离，看都没看小胡子，转身道：“本宫要回大殿了，你留下伺候。”
　　
　　“谢公主。”文阮楠笑得灿烂，摸着自己的下巴，咬牙对小胡子抛了个媚眼。
　　
　　“公主——”小胡子恹着胡子，求生欲促使他铤而走险。
　　
　　白梓芙步子一顿，偏头冷冷看过来，秘色耳铛凝出无情清晖，她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侍卫奴才除了顺服，如牛马般怖惧听令，剩下的都已成了刀下鬼。
　　
　　大胡子瞪圆眼睛，忙踩了小胡子后脚跟。
　　
　　小胡子软着脖子，膝盖一弯到底：“实乃天赐良缘，卑职欢喜满意，跪谢公主！”
　　
　　天边飘来一片黑色的云，大有布雨刮风的势头。
　　
　　房间内。
　　
　　文阮楠忍住疼坐进盛满马奶的浴桶，她燥热稍解，肌肤内里撕裂的痛感渐渐平息，又拨了几捧马奶淋到脸颊上，马奶白滑软腻，浸得手掌舒服柔嫩，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牵念。
　　
　　渐渐的，牵念化成具体。
　　
　　白梓芙的手腕触感多么美妙，只轻轻一握，白嫩柔滑占满心底。
　　
　　白梓芙的眉眼身段多么明丽，只浅浅一眼……
　　
　　好热！
　　
　　她赶紧埋头浴桶，暗骂自己无聊，真是做男子久了，眼馋姐妹的好皮肤好身段，等以后大仇得报，做官做腻了，换上女儿绯裙，戴上女儿簪钗，怎就见得比白梓芙逊色。
　　
　　唉，应是比不上。
　　
　　不过，她笑笑，白梓芙毕竟是公主，这天下又有几人能比。
　　
　　想到这一点，心中大快舒畅，她从浴桶里爬出，直接踩着鼻青脸肿，头裹麻布袋，已然被打晕过去“横尸桶下”的小胡子，哼哼江南小曲，擦着头发往屏风后去了。
　　
　　大殿之外，白梓芙远远就听见拓跋玉叫嚣。
　　
　　“都一炷香了，区区孩童游戏，你大彦还没有人想出答案？”
　　
　　拍手清脆三声，拓跋玉再次重复道。
　　
　　“老汉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忠厚但患有脚疾，小儿子聪慧但双目失明。老汉临死前想要分配家私，给大儿子多，小儿子生活艰难，不但没钱娶妻，甚至饿死家中。给小儿子多，大儿子还有一双儿女，孙子孙女可能饿死。如果平分家私，因钱银有限，一分为二就所剩无几，两个儿子生活都会艰难。如果不分家，大儿子媳妇刁钻霸道，小儿子那份定会被霸占，寄人篱下受罪受累，结局也是凄凄惨惨。试问老汉如何分配家私，能够皆大欢喜？”
　　
　　白梓芙皱眉脚步放缓，抬手令人拿来一折纸笔，就着殿外石凳凉亭铺摆，她站在石桌旁边执了墨笔，如意月裙无风却微微拂动，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诱人身段。
　　
　　“都是圈套。”
　　
　　笔尖迟迟没有下落，白梓芙眼睁睁任由黑墨凝固，高贵傲然的眼里闪过淡淡颓然。


第16章

　　乌云压掐着最后一丝忍耐，雨意带着风儿隆隆吹过房檐，夏雨不及春雨绵密，却来势雷霆汹汹，去势顿挫无踪。
　　
　　文阮楠换衣束发的半盏茶工夫，小胡子侍卫悠悠转醒，青绿肿胀的眼睛勉强撑开细缝。
　　
　　麻布袋还套在头顶，这麻布织得扎实，黑咚咚透不进一线光。
　　
　　“唉哟——”小胡子闷声哼道，此刻他浑身酸痛无比，特别是背脊往下……臀部。
　　
　　就是被文阮楠当做踩脚凳的那块肉。
　　
　　慌！疼啊。
　　
　　猜忌心惊中，他先是摸了一把衣衫裤靴，还好原装未解，腰带完好无损悬在胯骨之上。
　　
　　小胡子几乎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跪朝东方作揖。
　　
　　他笑，祖宗保佑，竟能够逃过文断袖的魔抓。
　　
　　“郎君！”房内，文阮楠故意咳出声响，亲热唤道。
　　
　　“文、五、爷？”小胡子万万没想到色魔还在房内，身体筛糠似的发抖，紧紧握住腰带结扣，鼻涕眼泪一齐淌出，试做最后抵抗。
　　
　　“您别折煞小人，五爷您是……俺的再生亲爹哟！”
　　
　　文阮楠笑笑，这时候知道怕了！
　　
　　告状的时候，那撮小胡子可是翘出天际。
　　
　　“诶，郎君且慢！”她笑着打断哭腔求饶，刚刚沐浴换衣，淡淡奶香还未散去，换了个姿态，闲雅的半倚卧榻。
　　
　　黑亮着眸子捉弄道：“郎君身板紧实，本公子多年纵横情场，没想到你这武夫上手，啧啧……真如腊肉生香，越嚼越有滋味。”
　　
　　天爷啊，小胡子捂住耳朵，闭紧嘴巴，屏断鼻息。
　　
　　这个不知廉耻死断袖。
　　
　　套着麻袋左顾右盼，且摸且躲避！
　　
　　小胡子侍卫碰到木桶，救命似的伸臂抱紧，甚至试图唤醒对方良知，因着词穷匮乏，搜肠刮肚半天才抖落一句。
　　
　　“王府院内强抢良家少男，您……采花男贼！”
　　
　　“非也，郎君叫声夫君听听。”她极力忍住笑，迈出噩梦般的步子，转口正经道，“或者五郎。”
　　
　　“咚——”
　　
　　猛虎划出一道曲线，小胡子选择蒙头跳进浴桶。
　　
　　她摇扇回退半步，侧脸转入阴影，望一眼门外天色灰黑，风雨恐怕骤时临门，又担忧大殿内的变数，方意犹未尽罢手道。
　　
　　“倒便宜你一盅好奶，给本公子记好了，下回再敢长舌多嘴，小心本公子……向王爷讨了你，赏给菜市口喜好男色的猪肉荣。”
　　
　　马奶中的小胡子呛了一口水。
　　
　　“俺的亲爹老爷，小人知错，知错！哪敢再讨您的不痛快，还有下次小人就自断长舌！”
　　
　　小胡子扒着木桶，顶着湿哒哒的麻布袋，嘴里怂的像块软包，心里却盘算。
　　
　　今夜把刀磨亮，摸黑剐了那猪肉荣便是。
　　
　　“记得言行一致，不然本公子帮你践言。”她玩够了，收扇推开房门。
　　
　　并没有着急抬脚，而是倚着门框调息，暗地尝试提气用力。
　　
　　从脖子根到脚踝，身体残余着几缕撕扯过后的麻意，其他的，已然恢复七七八八。
　　
　　是时候回去大殿帮助公主。
　　
　　那个恶、恶……
　　
　　白梓芙不久前，口口声声想要杀她。
　　
　　但夫子教过非礼勿说，文阮楠歪了脑袋，嘴角噙着温柔，她想白姐姐虽是冷冰冰的，但碍着一品公主的身份，不拘着点，怎能压住手下的刁奴恶婢。
　　
　　再说了，白姐姐笑起来芳华绝代，到底与恶扯不上关系。
　　
　　之前都是误会而已。
　　
　　正想着，房中那团麻布袋战战巍巍，小胡子竟壮着胆子，摸黑从桶内站起。
　　
　　“嗯？”她微抬下巴，幽幽哼了一声。
　　
　　“咚——”癞蛤/蟆再次华丽扎水。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多年官场摸爬，小胡子深谙此道。
　　
　　算他机灵。
　　
　　文阮楠满意点头，笑着跨出门槛，院内的大胡子侍卫连忙跟上，只见她水灵灵的眸里亮着叛逆，坏笑勾在嘴边，玩着扇子吟道。
　　
　　“夏日游，麻布套满头，房内谁家少年足风流？”
　　
　　声音回荡长廊，护在身侧的大胡子不自然缩了脖子，没读过几本书的他，连猜带蒙的，居然听懂了这句话。
　　
　　房内还有谁！
　　
　　菊花一紧，他可怜的小胡子兄弟唷。
　　
　　“你叫什么名字？”文阮楠停下脚步问大胡子。
　　
　　大胡子惊恐不安，带着提防紧张，紧了紧腰带才答：“小人姓王，单名一个巴，字望京。”
　　
　　按名，王八？按字，汪汪精？
　　
　　耍我？文阮楠怀疑的瞥过去，但看大胡子一副老实相，不像小胡子奸险狡诈之徒，谨慎的再次确定，比划道：“王八？水里带壳的那种？”
　　
　　大胡子气得吹起胡须，梗着脖子道：“不是，小人出生的时候老爹赴京应考，老娘一人在巴蜀难产，疼得死去活来之际，稳婆怕她断气蹬腿，故作淡定说起新生儿取名学问。老娘听得入神，也忘了疼痛，冲口而出就定了巴这个字。”
　　
　　动脑多累，不如躺着捡现成的，大儿子叫王巴，以后二儿子叫王蜀，三女儿呢，一家人住在幺鸡村，就叫王幺鸡。
　　
　　噗！
　　
　　“令堂果真女中豪杰。但大哥的汪精，是弱冠后令尊取的？哪两个字？”她摸着下巴，快憋不住笑了。
　　
　　大胡子憨憨咧开嘴，有点害羞道：“遥望京师，望举头望明月的望，小人的老爹摸透了老娘当时的心声，他们一个在巴蜀，一个在京师，人在两地分居，心却永结共好，这才生了小人这个聪明伶俐的望京大郎。”
　　
　　好个聪明伶俐！
　　
　　文阮楠终于憋不住，撑着廊柱弯腰笑倒，看着比老虎还壮的大胡子，试着猜测道。
　　
　　“冒昧问一句，令尊最后中了武举吧？”
　　
　　“什么武举！老爹考的文举！只叹时运不济，临考前一天吃坏了肚子！”大胡子一脸惋惜，但哼气接道：“不要紧，老爹虽然后来选择当兵，但他教导小人，大丈夫要像秦朝的班固那样，投笔从戎，为国效力。”
　　
　　她简直要笑岔气：“班固……秦朝的？”
　　
　　大胡子轻视的扫了她一眼，挺胸叉腰道：“看来文五爷的学问，还得辛苦几年，不是小人胡说，老爹当年读书都累到吐血，五爷不狠狠下一番功夫，难为人上人呐。”
　　
　　“是了是了，多谢大哥提点。”文阮楠诚恳道。
　　
　　嘴角勾出迷人弧度，她已经鉴定完毕，这个大胡子心思单纯，于是放心地勾了勾手指，决定把任务交给他。
　　
　　她鞠礼一拜：“王大哥，我有件事拜托你。”
　　
　　“尽管说来。”大胡子豪气摊开手，忽地想起什么，退了半步道：“但像绑架幼童，欺压美男这类事，我王巴不干！”
　　
　　还真把她当做断袖了。
　　
　　文阮楠摇摇头，堆出一脸真诚笑容：“不会，王大哥英雄铁血，自然做的都是大义为民之事。”
　　
　　接着，她靠近王巴，小声附耳吩咐了几句。
　　
　　“五爷稍等片刻。”王巴虽不清楚用途，但还是转身去取她说的那几样用具。
　　
　　她挥挥手，“快去快回，我就在大殿外等你。”
　　
　　等王巴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线里，她一回头，左边的三个侍卫离了有十米，人人自危的模样。
　　
　　再一偏眼，右边的五个婢女窃窃私语，说是私语，但她耳力灵敏，竟清楚听到。
　　
　　“我们是没指望了，连王统领都被掰弯，文五爷真是好手段……”
　　
　　“可怜我一朵娇花，文五爷却要嚼叶，贪多嚼不烂哟……”
　　
　　文阮楠笑容凝滞。
　　
　　成王府的选人标准也忒低了，什么脑子的人都往里捡塞，看来成王真如传闻一样，喜好济贫扶弱，同情心泛滥。
　　
　　即是路边见到乞丐氓流，只要有可用之处，都乐意收做门客。
　　
　　成王别是个傻缺，俗称冤大头。
　　
　　不理婢女们的闲言碎语，文阮楠快步走向大殿，迎面暴风吹来，眼见雨势将至，周身衣袂翻飞清凉没有拘束。
　　
　　“好夏风！”她加快脚步，想要与风同行。
　　
　　怒风伴着几声惊雷，王府的美池亭台失去平日雍容，花草在风里一片狼藉，穿梭快走于长廊之下，她不禁童心作祟。
　　
　　“哈哈。”内心快活自在，脚下变快走为小跑。
　　
　　“文五爷慢点，王府大院内，不得喧哗放浪。” 后面的侍卫婢女预料不及，回神匆匆跟着劝道。
　　
　　“天风浪浪，海山苍苍。”她反口笑道，愈发跑得急了。
　　
　　旁人只以为她瞧见金银急着捡拾，没想到文阮楠一路狂奔，直到挂满奇鸟的回廊下，顿住抬头，再踮脚亲手挨个取下鸟笼。
　　
　　鸟笼在风中摇曳许久，笼中鸟儿早就受惊不已，啾啾叫个不停。
　　
　　“请姐姐们用毡布盖好，快些收进房里。”她回头对身后气喘吁吁的婢女道。
　　
　　“——哦。”婢女们最初一愣，不多时，便按照她说的开始忙活。
　　
　　侍卫们还是离他几米远。
　　
　　心想这个断袖装什么仁慈，不过和常人一样，眼见奇鸟价值不菲，为巴结王爷而惺惺作态罢了。
　　
　　但有人却瞧见她的真心。
　　
　　“文五爷……这个给您。”将鸟笼收好，有个长相普通的小婢女犹豫着，最后还是双手递上一方锦帕。
　　
　　她直接抬起袖子擦去额间薄汗，没有接受帕子，只笑道：“谢谢姐姐美意，但天色阴沉，暴雨瞬息就要浇淋下来，还请姐姐通知府里的管事，多备雨伞蓑衣，叫人分派给殿外伺候的侍卫，还有等候在府外的小厮丫鬟。”
　　
　　鸟儿可怜，人亦可怜。
　　
　　“喏，文五爷心善如此，奴婢这就去办。”小婢女眼里亮亮的，红着脸低头收好锦帕，叫上几个姐妹，分头去找管事。
　　
　　大胡子王巴还没来。
　　
　　文阮楠只得徘徊在大殿外，临着风口堂间，换上的这身衣服尺码又略大，冷风寻得契机钻溜进去，贴着肌肤激起寒意阵阵。
　　
　　她抱起胳膊正要挪至角落，没想到身后跑来个眉眼端正的太监。
　　
　　“文五爷大安，南昱公主有命，还请文五爷凉亭一叙。”
　　
　　她寒意更甚，顺着太监所指的方向，汉白玉精雕的凉亭里，白梓芙搁了墨笔，正凝眸看过来。
　　

第17章
　　夏日雷雨轰隆，天空像缺了一块，乌黑滚云蹭出圆井镂空，雨柱从天而降，文阮楠低头候在凉亭第二台阶。
　　
　　公主就让她站在那里。
　　
　　受着雨打风吹，亭中仿佛腾不出旁的位置。
　　
　　雨点打落眉梢，她挨着雨雾，深知君臣有别，眉头拧紧只等着公主问话。
　　
　　白梓芙故意熬着她。
　　
　　狂风骤雨最浓时，公主仪仪有姿，终是投来一个正眼，清声道。
　　
　　“你可知有罪？”
　　
　　盯着公主衣裙角，那枚精致皇绣荷包垂落地面，她不惊道：“草民愚昧。”
　　
　　公主心似凉雨，挑了眉梢微怒，这人还不老实，非要等自己揭了这层假脸，看看里面是忠心还是奸猾。
　　
　　“文尚书三子二女，五少爷名唤文烨襄，他的生母……呵，原是江南楚楼卖唱云姬，轻贱之人受不起官禄，过门几年便抛下幼子去了。据传文烨襄天生孱弱加之面貌丑陋，阖府对他的评价，都是文不通武不能，真真蠢顿如猪。”
　　
　　被公主说成这样，她竟恭敬站在原地，只是抬了眸色。
　　
　　“顷刻就打听清楚，公主好手段。”
　　
　　恰有惊雷划过天际，白梓芙稳坐亭内，冷道：“说，你真正的身份。”
　　
　　她敷衍一笑，此刻也不害怕了，上辈子两人平等相处十年，贫乐相扶恍如昨昔，不愿再被故友看轻，便铮铮朗声道。
　　
　　“草民文阮楠，取自狂追阮籍，倔胜楠木之意，不敢欺瞒公主，草民身上所流的鲜血，就是文府里最最拔俗尊贵的！世俗宵小不过肉眼凡胎，何曾能够看清金玉。”
　　
　　狂放桀骜至此，竟敢暗指公主肉眼凡胎！
　　
　　亭中除了公主，其他人具是咬牙怒视，持拂太监甚至想要脱袜去靴，拿那鞋底板抽她。
　　
　　白梓芙示意侍卫退下，噙着三分笑七分问罪，不经心道。
　　
　　“这些年，本宫见过无数谎称自己是青年才俊的蠢才，相貌，才学，甚至品性都可以作假，但血统嫡庶贵贱，文公子可知天命难违。”
　　
　　白梓芙乃正宫皇后所出，这番话说的底气十足。
　　
　　文阮楠却笑得更加自然，负手于台阶之上。
　　
　　“民间小童常常哼唱，今日田家汉，明朝宰相臣。公主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一定听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草民没有谋逆之心，不敢窥视天子皇权，但封侯拜相，必不输怯所谓的世家嫡子。”
　　
　　“文阮楠，你好大的胆子！”白梓芙呵道。
　　
　　“志气不高，如何辅国安民，胆气不盛，如何御敌护君。公主不要忘了，刚刚在大殿之上，为您挺身挡酒解忧的，还是我文阮楠。”
　　
　　她抬眼亭上风姿卓绝的白梓芙，字字掷地有声。
　　
　　其实说完心里怦怦直跳。
　　
　　糊涂啊，在旁人面前还懂得韬光养晦，怎么碰上白梓芙，偏偏就不愿示弱。
　　
　　自知失言，她又着急补道：“公主……草民不是邀功，草民是真心——”
　　
　　“好了。”与她对视，白梓芙竟生出微微心悸。
　　
　　这人不到弱冠的年纪就满口浪语，白梓芙忽然偏了头，青丝飘荡在狂风里，她久久没有说话，倒是左侧的宫女，名唤珍珠的小丫头气得不行。
　　
　　珍珠从小伺候公主，又练过好些拳脚功夫，平时白日添墨陪读，夜间贴身陪护。
　　
　　比起一般娇滴滴宫女，珍珠要黑壮些，她天生单纯率性，见公主被欺，欠身上前附耳道。
　　
　　“公主，文家这小子轻狂犯上，吩咐侍卫抓去拷打，奴婢不信他不说实话。”
　　
　　白梓芙烦闷不出声，只低眼扫过桌上空无一字的白纸，勾出不可察觉轻笑，再用眼神示意珍珠。
　　
　　珍珠得令，心中暗喜，小丫头扳起脸走到亭下的第一台阶。
　　
　　“厉害的文公子是吧，齐国拓跋玉奸诈刁钻，他出了个丧尽天良的混蛋问题，奴婢想听听您的高见。”
　　
　　“姐姐请讲。”收起笑容，文阮楠认真听起珍珠复述，这时刚好风雨卷叶呼啸，给了她耍滑头的机会。
　　
　　珍珠是吧，黑珍珠，自己耳力上佳，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竟撺掇公主，叫侍卫拷打她。
　　
　　文阮楠佯装无奈道：“姐姐说什么？雨太大了我听不清楚。”
　　
　　“老汉有两个儿子……”珍珠把声音鼓到最大。
　　
　　“什么？”她尤是装傻充愣。
　　
　　“两个儿子！老大……”
　　
　　“老奶奶？”她一本正经回道。
　　
　　珍珠生气冒火，难道要自己走进雨里和他一起受罪？天杀的小白脸，年纪轻轻就耳背，珍珠这样想着，又只得凑得近了一些，雨幕就在脚下，裙摆和鞋尖已然湿了一层。
　　
　　白梓芙终是开口。
　　
　　“珍珠，许他进亭答话。”
　　
　　珍珠退回亭中，一脸不情愿，看着文阮楠迅速跑到亭中，耳背多是假的！又瞧小白脸嘚瑟的样子，恨不得将他重新踢回雨里。
　　
　　珍珠嘟着嘴，白眼道：“老奶奶有两个儿子……”
　　
　　“不是老汉吗，哪来的老奶奶？”文阮楠脱口而出。
　　
　　糟糕！她自知露馅，连忙低头拧起衣袍，水渍成线滴落石地，挤入石缝汇成一股细流，又沿着石阶融入雨里。
　　
　　“公主，混小子故意装聋！罚他跪到外面去！”
　　
　　珍珠正准备鹰爪捉兔，将文阮楠赶回雨里。
　　
　　文阮楠灵巧躲过袭击，好声讨饶道。
　　
　　“姐姐貌美心慈，声音又好听，那外面太冷了，我身子骨单薄，大病初愈经不起凉邪。”
　　
　　“还诓我！混小子身手灵活，一拳都没吃到。”
　　
　　两人相互试探过招，白梓芙见文阮楠身手不凡，愈发对他起了兴趣，此人不简单，要怎么才能收归自己手中。
　　
　　寒眸凝出一抹期待。
　　
　　未料珍珠越打越上心，竟拿出看家本领，文阮楠一个躲闪不及，只得抱头蹲下撞到某物。
　　
　　隔着冰滑衣料，她闻到幽幽清香。
　　
　　“好香料！”
　　
　　不敢看公主脸色，她赶紧挪身躲到石凳后面，红了半张脸，讪讪夸奖道。
　　
　　而珍珠即刻飞追上来，小丫头变掌为拳，意犹未尽盯着她，只是碍着公主不便过去。
　　
　　“放开那只石凳，男子汉大丈夫躲什么躲，我们再来。”
　　
　　“我投降认输，不打了，不打了。”
　　
　　文阮楠毕竟饮过英雄烈，又中了拓跋玉媚/药，淋雨吹风亦消耗许多，此时说话都有些微喘。
　　
　　珍珠不干，举着刀掌逼近：“还没尽兴，你出来。”
　　
　　“珍珠。”白梓芙皱眉道。
　　
　　“公主——”小丫头哀求道，换上可怜巴巴战术。
　　
　　可惜公主不为所动，端坐在石凳之上，任那混小子躲在后面奸/笑。
　　
　　“好吧，那让他跪出去。”小丫头退而求其次。
　　
　　可惜，白梓芙还是没有点头。
　　
　　那混小子躲在后面开始手舞足蹈！
　　
　　“公主不疼珍珠了……”小丫头“哇”地哭出来，两行眼泪瞬间分明。
　　
　　白梓芙无奈站起，走进珍珠，亲手为她拭泪，哄道。
　　
　　“你知道本宫最听不得女子哭泣。”
　　
　　“哦，嗯。”
　　
　　闻言，珍珠眼泪说收就收，如此收放自如，文阮楠讶异小丫头变脸本事之高强。
　　
　　亦讶异，白梓芙居然能够如此温柔！
　　
　　她心里莫名不平衡，又不能显露，只催道：“姐姐别哭了，告诉我，拓跋……那什么，胡诌了怎样无耻的题目。”
　　
　　珍珠得了安慰，慢慢将老汉分家的题目告知。
　　
　　……
　　
　　“简单。”文阮楠也不客气，就着白梓芙坐过的石凳，直挺挺坐上去。
　　
　　尚有余温。
　　
　　白梓芙面上一红，又不着痕迹的压了下去，“此题圈套众多，你真想出万全答案？”
　　
　　“不就是——”她刚要张口，一句虎啸抢走风头。
　　
　　“文五爷！”
　　
　　原是大胡子王巴，他双手挡在头顶，带着东西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跟着公主踏入大殿，皇帝陛下已经驾临，文阮楠不敢放肆直窥天颜，但按不住好奇，这白梓芙的亲父，是否与公主一般明丽风流？
　　
　　如白梓芙眉眼的男子，她偷嘴一乐，瞅准机会偷偷瞧去。
　　
　　天子高坐明堂，这万民之父的老人黄袍玉带，六十岁年纪保养得当，细眉大眼高鼻给人慈眉善目的亲切，但举手投足之间，又透出君王威严。
　　
　　白梓芙含笑见礼，盈盈弱弱面朝皇帝撒娇。
　　
　　“南昱拜见父皇。父皇偏心，晨起只宣了淑妃伺候，都不宣儿臣一同用膳，儿臣现在腹中空空，水米未进。”
　　
　　皇帝大笑道：“朕的芙儿纯孝，快到朕的跟前，喜欢吃什么，朕立刻着人去做。”
　　
　　“女儿的嘴巴被父皇惯坏了，七皇兄府里的厨子比不得宫中……父皇，这盘玉瓜赏与儿臣吧。”
　　
　　白梓芙指了指皇帝身前的白玉甜瓜，玉瓜色泽温润柔亮，去皮去瓤被切成小瓣。
　　
　　皇帝笑意更甚，捋胡须问：“朕记得芙儿不喜甜食，今儿怎么改了脾性？”
　　
　　“父皇。”白梓芙软腻唤道，又露出小女儿羞态：“儿臣敬慕父皇，这盘玉瓜离父皇最近，凡物有幸沾染龙泽，儿臣不吃掉玉瓜，怕它得了福份变成玉瓜精，儿臣此举是为民除害。”
　　
　　不苟言笑的白梓芙，若有心拍起马屁，功力一流。
　　
　　文阮楠忍不住莞尔，而老皇帝彻底开怀，白皙肉脸笑成花朵，亲手把玉瓜端给白梓芙，又吩咐太监取了御用鹿糜一碟，茄华一碟，各色小点七样。
　　
　　白梓芙没有马上落箸，轻轻挽住老皇帝胳膊，瞥一眼站在殿内骄横的武阳王父子，柔声道。
　　
　　“父皇最疼儿臣了，投桃报李，儿臣现在要举荐一名贤才给您。”
　　
　　“哈哈，朕信得过芙儿的眼光，贤才就是站在那边的人？他就是文家五郎？”
　　
　　老皇帝笑面望过去，文阮楠淡然行礼，完美俊逸的脸微微勾唇。
　　
　　皇帝点头称赞：“文家的五小子长相不俗，可见为人风光霁月，暗室不欺。”
　　
　　“父皇所言极是。况且文五郎忠心为国，芙儿不想父皇错过这样的良臣。”
　　
　　闻言，老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更何况，早在公主举荐之前，成王已经将文阮楠义饮英雄烈的发生经过，一字不落禀陈老皇帝。
　　
　　成王还添油加醋说了许多文阮楠的好话，老皇帝见到真人，这般清质秀雅，畅然大手一挥。
　　
　　“免礼赐座一等，赏文阮楠东海玉珠两盒，血莲红杉六柄。”
　　
　　“草民叩谢圣恩。”
　　
　　盒子被宫人捧过来，文阮楠只是叩谢皇恩，并不在意赏赐，恭恭敬敬将宝物原封不动放在桌上，她的举动又赢得老皇帝青眼。
　　
　　老皇帝关心道：“五郎玉树英才，今年多大了，为何没有一官半职？”
　　
　　“回陛下，草民今年十七岁，父兄从小教导草民磨刀不误砍柴工，读书须过万卷，才能参加秋闱。”
　　
　　万卷即万篇，足以让大部分文臣汗颜的数字。
　　
　　老皇帝蹙眉忖道，他怎么记得文尚书的大公子十五岁便春闱中举，二公子也早早搏得武将出身，恐怕文尚书十分看重这五郎君，明珠孕自老蚌，茂才经年雕琢。
　　
　　肯定爱子无疑。
　　
　　正值朝廷用人之际，老皇帝有意跳过科举，直接赐官，笑道。
　　
　　“文尚书对五郎寄予厚望，朕亦看重五郎并非池中物，不如——”
　　
　　“陛下，草民不久前读书已破万卷，今年秋闱必中，定不负君父期望。”
　　
　　她抢先一步婉拒皇帝的赐封，如果现在封官，到底名不顺言不正，彦国历来又重视科举文试，绝不能落人口实。
　　
　　皇帝暗暗吃惊，喜爱更甚之前，赞赏道：“既如此，朕等着五郎金榜题名，工部侍郎的位子，朕先为你留着。”
　　
　　“谢陛下。”
　　
　　忽然，文阮楠感到一束目光刺来，生出陌生不适感。
　　
　　余光追至源头，原是他，亲生父亲文大人。
　　
　　文尚书正坐左侧，席面的酒食分毫未动。
　　
　　他今日穿一身朴素常服蓝衫，年近不惑身材却未见发福，面上挂着官大人惯有的淡漠，但当文阮楠初入大殿时，这个见到自己儿子的男人，神色竟蒙上鲜有的惊讶。
　　
　　五郎，诚如王爷所言，玉树卓群，与以前大不一样。
　　
　　起初他还奇怪，今日因为处理紧急公文而姗姗来迟，可举步进殿后，竟被一大波谄媚同僚围住问安。
　　
　　“尚书大人好福气！”
　　
　　“文兄教子有方，不像小弟养出的败家子，唉家门不幸！”
　　
　　“文府后继有人，自古英雄出少年……”
　　
　　叽叽喳喳一群人里，文尚书受着吹捧，还以为是文烨明争气，翰林院的差事办得漂亮赢获皇帝嘉奖，原本疲惫清癯的面容忽地春风如洗，忙着拱手回礼致谢。
　　
　　“文大人。”成王带着侍卫笑着走来。
　　
　　“王爷。”众人皆施礼见安，文尚书随众刚要作揖，却独独被成王扶起。
　　
　　文尚书笑着，烨明真给他长脸。
　　
　　成王佩服文阮楠风流智勇，文尚书是他爹，不能等闲对待，便假意愠怒道。
　　
　　“文大人哪里学的藏人本领，家有茂才贵子，您藏着掖着这些年，难道舍不得送来朝廷尽忠？”
　　
　　“王爷此言何意？”文尚书解释道：“下官的大郎烨明五年前出仕，现今忝居翰林编修。二郎烨峻，去年刚被抬举归入吴将军麾下，现任护军左前锋，能够为国报效，是我父子几世修来的福报。”
　　
　　“文大人还说不藏人！大郎二郎虽然人才难得，但本王更喜欢你家五郎。”
　　
　　“五郎？”文尚书半天才反应过来，先满脸疑惑，又转为着急惭愧，“不肖子粗鄙，是不是做错事触怒王爷，下官替他给王爷请罪。”
　　
　　“爹——”
　　
　　还没说完，文烨明从身后钻出，用力扯了文尚书衣角，用眼神示意文尚书别急。
　　
　　成王大笑讲述文阮楠义举，旁人免不得又一场赞扬恭贺。
　　
　　文尚书满脸尴尬，小畜生竟然私自改名，还做出这等……天方夜谭。
　　
　　直到亲眼看到文阮楠。
　　
　　“爹。”她用不亲不远的语气，主动叫道。
　　
　　再见亲生父亲，文尚书依旧高高在上的神气，他剑眉星目薄唇，虽然年近不惑，却在一众中年官员中显得仪表堂堂，时刻保持着一副君子不染姿态。
　　
　　“父亲。”她又唤了一声。
　　
　　“嗯。”文尚书颔首敷衍，明知儿子喝下英雄烈，没有任何关心，反而小声命令道：“回到座位跪好，别失了仪态让人看笑话。”
　　
　　文阮楠笑得自然，问：“父亲为何罚跪儿子？”
　　
　　“你自己清楚！”怕旁人察觉，文尚书笑着咬牙，眼里不留情分，将声音压低再压低道。
　　
　　“妄自改名，还贪图嫡子身份，逼得全家人跟着你欺君罔上，孽畜！”
　　
　　“我是孽畜？”
　　
　　文阮楠未抬眼皮，走到文尚书席位前，亲手为他斟酒。
　　
　　净白无暇的脸倒映在杯中，影子不知不觉染上一分狰狞，上辈子自杀划脸的场景历历在目，无数条疤痕，早已砍断少得可怜的父子亲情。
　　
　　双手递上酒杯，文阮楠笑得放肆，气势凌然于人。
　　
　　“还请父亲慎言，我母亲是您平妻，我是您的第五嫡子，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俗话说龙生龙子，鼠有鼠儿，我是孽畜，那父亲又是什么东西呢？”
　　
　　文尚书淡漠庄肃的脸，几乎扭曲成恶鬼模样。
　　
　　她越发觉得心凉，卸下仅存的一点迟疑，提早告知文尚书自己的打算。
　　
　　“父亲大人勿怒，这次雨霖宴后，不孝儿就会自觉滚出文府另谋出路，到时候希望父亲和嫡母高抬贵手，撕破脸面大家难看。”
　　
　　文尚书憋着气讽刺道：“你还知道自己姓文呐，怎么不一并改了，姓朱姓牛姓马？”
　　
　　“嫡母那边的亲戚势力强大，其中姓朱姓牛姓马的尤其众多，孩儿不敢争辉，让给他们起名做姓独占光华。”
　　
　　“好伶俐的嘴巴，你母亲擅长莺语南腔，你果然是她生养的好儿子。”
　　
　　文尚书暗讽她亲母不堪的过去。
　　
　　桌上的酒杯寂寞，文尚书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胡子气得微微扬起，文阮楠还是淡淡的笑，认清文尚书不会领情举杯，遂自己端起那杯酒，仰头潇洒灌入愁肠，欲将内心一切愁闷洗净。
　　
　　大殿之上，三品司农曹大人正被拓跋玉嘲弄。
　　
　　拓跋玉好不威武，指着曹大人的鼻子笑道。
　　
　　“你这老头儿真有意思。依你之见，将老汉的财产全部分给大儿子，小儿子寄居在大哥家中！甚至搬出孟子人性本善说辞，一再强调人性可以去恶向善，大儿子媳妇泼辣悍妒能够改变，只要日积月累的相处感化，全家都能活下来？”
　　
　　曹大人文臣儒雅，纵使拓跋玉咄咄逼人，还尊他外来之客，规矩回答：“正是。”
　　
　　“老头儿异想天开，悍妇能够改变，小王还说老汉能够起死回生岂不更好？”
　　
　　拓跋玉捂住肚子大笑，对着皇帝粗粗行了个抱胸礼，明面发问请教，实际羞辱逼踩，道：“陛下，整个大彦京都，无人能够解答我大齐的孩童游戏吗？”
　　
　　老皇帝慈眉善目的五官渐渐收紧，白梓芙却笑了一笑，恍如月莲凝露，百花顿时失色。
　　
　　白梓芙劝道：“父皇息怒，齐国的小王爷年轻急躁，想必这个孩童游戏，从他牙牙学语直至如今，百思不得其解，急着求教答案罢了。”
　　
　　“公主妄自揣度小王，小王不服。”
　　
　　拓跋玉不以为然，他直勾勾盯着白梓芙，白梓芙貌美绝色，引得他苍蝇似的挪不开眼。
　　
　　“登徒子。”
　　
　　文阮楠骂道，心中大为不适，她眉头紧锁，迫不及待想要公主宣她。
　　
　　白梓芙似有灵犀，适时侧头，对上她焦急的眼眸。
　　
　　气焰越高，跌得越重，放纵齐人嚣张到此为止。
　　
　　公主金步摇泠泠泛光，笑道：“文五郎休息够了，还不替本宫解决小王爷的孩童游戏。”
　　
　　“来了。”
　　
　　她二次登场又赢得满场喝彩，抬臂示意大家安静，执着公主赏的岭南紫木折扇，扇香清新醒脑，有去恶凝神的功效。
　　
　　“齐国孩童游戏嘛，小王爷有脸拿到我大彦雨霖宴上显摆，答案很简单，把财产全部分给小儿子，保准皆大欢喜。”


第19章
　　意料之外，这小子去而复返，拓跋玉不得不提高警惕，清俊双目盯紧文阮楠，英雄烈的裂骨痛楚竟然能够挺过，那酒里的药……剂量虽然不算大，但对付寻常男子绰绰有余。
　　
　　彦国小子的身子骨，怕是虚着呢。
　　
　　拓跋玉松了忐忑，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无不惋惜卖弄道。
　　
　　“文兄弟茅房去的久了，对栏蹲坑熏得糊涂，小王说要皆大欢喜，照着文兄弟的分法，大儿子一家谁会欢喜，文兄弟还是回家再多读几年书，省得丢了——”
　　
　　“像你这样丢了廉耻之心？”文阮楠笑着接道。
　　
　　“你说什么！”拓跋玉收了笑容，顾不上风度，脸色一沉，竟当场请求皇帝：“陛下，齐国男人不容当面羞辱，请允许小王与他殿外比剑，小王看在陛下面子上，只取他半截手指小惩大诫。”
　　
　　文阮楠挑眉，这个北狄口出狂言，不就趁着自己体弱。
　　
　　卑鄙得紧。
　　
　　她笑笑，轻松道：“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不就仗着我喝了你们一口酒，武阳王府也忒小家子气。比剑就比剑，先听我讲完再打不迟，村前幼童的争口游戏，不解释清楚想你分心牵挂，却苦于百思不通，耽误比剑为失败偷得借口，赖账怎么办！”
　　
　　老皇帝细长的眉舒展，面上劝解两人道：“五郎别卖关子，朕深知武阳王慷慨大方，他的儿子一定不是赖账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
　　
　　敲竹杠的好机会！
　　
　　文阮楠会意，顺杆爬借机对拓跋玉道：“小玉儿，陛下称赞武阳王豪爽，我也觉得你们不会像菜市口妇人那般计较，这样算起来，我替你们解谜，又费神同你比剑，你要怎么感谢我？”
　　
　　同辈之间，她居然放肆到喊拓跋玉为小玉儿。
　　
　　拓跋玉转过脸，不屑地哼道：“文五，你狗耗子似的讨赏，满口梦话笑掉爷爷大牙。”
　　
　　“可怜的小玉儿哟，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口齿不利，笑一笑便会掉落几颗烂牙，那我祝愿小玉儿今后多哭少笑，没有牙齿吃喝不便，只能光嘴喝粥——无齿下流了。”
　　
　　哈——哈——
　　
　　又是满堂笑倒。
　　
　　白梓芙亮着眸子，文阮楠调皮机灵的模样装进眼里，文家五郎嘴刁，少年锐气逼人，实乃驯服不得的一匹野马，恐又心机深沉，并非一般人能够把控。
　　
　　公主微忖，也奇怪，文阮楠竟默默无闻十七年。
　　
　　场面一边倒，武阳王看势亲自开口，眉宇紧蹙：“小子不要耍嘴皮子，本王许诺你，如果真能解决游戏困惑，莫说黄金千两豪宅两间，本王还另赠美妾十名，青龙宝剑十柄。”
　　
　　如此豪气，众人傻眼瞠目，是福是祸难言。
　　
　　文阮楠耍着扇子，风流清目巧笑，应口答道：“王爷的美意小辈却之不恭，黄金我收下，豪宅我也不推辞，宝剑收回去防贼防盗甚妙，但美妾十名——”她抱扇欠身无奈拒绝，眼底涟漪轻漾：“南北审美尺度不一，恕我无法欣赏膀大肥臀黑壮姑娘，王爷留着自用吧。”
　　
　　“你！”拓跋玉冷眸杀气涌动。
　　
　　“小玉儿，我不要你还带强塞的？”
　　
　　她争着雪颈秀项，一袭靛蓝青纱袍俊朗非凡，瞥了眼坐在殿上的白梓芙，上翘嘴角意畅，自己偏生挑了与公主同色号的衣衫，以致置身于风波巨浪中，竟没有一点怯意。
　　
　　果然姐妹齐心，其利断金。
　　
　　言归正传。
　　
　　她淡了脸上的邪戏，见得胃口吊足，惹急了这对狼性父子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主动上前道：“小玉儿，解释家产为什么全部分给小儿子前，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
　　
　　拓跋玉没有好脸色：“快讲。”
　　
　　“其一，这个游戏我过去闻所未闻，可叹奇思妙结，真的是齐国民间孩童游戏？”
　　
　　“不错，我大齐孩童早慧，你们南蛮自负机灵，也——”
　　
　　“小玉儿！”她打断拓跋玉，笑着又问：“其二，游戏源自齐国，那么老汉一家属于齐国子民？”
　　
　　拓跋玉警惕有诈，咀嚼对方言辞又没有发现陷阱，接口回答道：“是啊。”
　　
　　更加胸有成竹，她笑着第三次发问：“其三，这里面牵涉的人，都不能转回生死，比如腿疾不能见好，眼盲不能视物，悍妇始终剽勇彪悍？”
　　
　　拓跋玉心猜不好，但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再次点头。
　　
　　文阮楠彻底安了心，她对着大殿所有人扬声道。
　　
　　“那这就好办，出题的是齐国人，老汉是齐国人，儿子媳妇孙儿都是齐国人，齐国的乱麻也只能用齐国的办法解决。据我所知，齐国民风不拘，素来讲求物尽其用，譬如做哥哥的年轻死了，那么所有的牛马钱银、幼儿弱女，还有……老婆奴仆，都会一并传给弟弟，小玉儿你说是不是？”
　　
　　殿上嘘声一片。
　　
　　那些受儒家三纲五常教化多年的彦国仕子如听异闻，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年长几岁的甚至捂住耳朵，口里念叨非礼勿听。
　　
　　“呸！有辱斯文。”
　　
　　“不像话，兄弟二人共侍一妻！”
　　
　　“君子不齿，吃相也太难看……”
　　
　　从小在齐国长大的拓跋玉只道彦人矫情，在大齐皇室，天子的宝座经常都是兄终弟及，小叔娶迎守寡的嫂嫂司空见惯，哥哥骨头渣子都烂尽化泥，非缠着大活人枯守空白名头，但见彦人接头接耳脸带嘲讽，他心里虚了几分，嘴上答道。
　　
　　“本就一家人，哥哥年轻去世，儿女又没有成人，弟弟照顾孤儿寡母理所应当。”
　　
　　文阮楠侧头微笑：“小玉儿说得好，所以财产传给弟弟，皆大欢喜。”
　　
　　拓跋玉不服，认定文阮楠强词夺理，气恼争道：“现在哥哥没死，奄奄一息的是老汉！”
　　
　　“是也，财产全部分给弟弟，而大儿子病腿忠厚，他为成全儿女前程，加之悍妻逼迫打骂，齐国男子的狼性热血催发下，自寻短见也是有的，这样不就成全悍妻儿女出路，又全了与弟弟同根一场的造化。”
　　
　　“胡言乱语！”拓跋玉愤愤不平，决计不赞同，怒道：“要求皆大欢喜，你这样的安排老汉会高兴？”
　　
　　“小玉儿这就孤陋寡闻，民间常道‘皇帝的长子，百姓的幼儿’。老汉一定更加疼爱幼子，不然怎会临死还念念不忘分家。”
　　
　　拓跋玉刚要再辩。
　　
　　她笑着用扇头抵住拓跋玉肩头，挡住身后其他人视线，执扇手腕轻抬，袖口滑出一筒巴掌大小的纸卷，接着神不知鬼不觉递给拓跋玉，再而旁若无事转身道。
　　
　　“倘若老汉没有这种心思，等他去世小儿子自会跟着大哥过活，何必赘言折腾。况且正如小玉儿所言，老人曾考虑家产一分为二，一份属大儿子家里数口人，一份属光杆单个的小儿子，孰轻孰重，小玉儿自己去想罢。”
　　
　　等她再扭头望向拓跋玉。
　　
　　拓跋玉乌青着脸，眼神慌张无措，拳头握得微微泛白，指尖压着的半截卷纸露出，半晌，咬唇不语。
　　
　　文阮楠笃定笑道：“说了这么多，小玉儿同不同意我的说法？”
　　
　　“文兄高见，小王……心服口服。” 只听拓跋玉恨恨道。
　　
　　明眼人都瞧出几分诡异。
　　
　　武阳王眼见拓跋玉神采暗淡，待要上前询问，还没迈出几步，拓跋玉苍白着脸主动附耳过去，一时间，武阳王脸色骤变，两人不再多言，武阳王带着一行人着急叩拜道。
　　
　　“还望陛下恕罪，犬子拓跋玉忽然身体不适，小王恳请先行告退。”
　　
　　老皇帝看了一眼白梓芙。
　　
　　白梓芙微微点头。
　　
　　“准。”皇帝跟着点了头。
　　
　　拓跋玉随即被搀扶着离开大殿，临着出门，他垂头扫了一眼文阮楠。
　　
　　正午阳光如蜜，浇了那人金辉满袖。
　　
　　文阮楠长发乌黑玉冠高束，侧面碎发结成一股小辫随意垂在身后，小脸略带病态的苍白，眼圈下蒙了淡淡一缕风流的阴影，她背手握扇，笑着提醒武阳王道。
　　
　　“请王爷慢走，那千两黄金，两间豪宅还作数吗？”
　　
　　武阳王鹰眼犀利，眉间戾气不散，咬牙道：“本王一言九鼎，黄金与地契，必定差人送到你府上。”
　　
　　惨了，送到府上！文阮楠笑容僵滞。
　　
　　呜，肉包子打狗。
　　
　　外族狼狈而退，大殿瞬时清净无违，成王拍掌奏乐起歌，金陵来的彩绣舞娘娇情满面，勾得年轻公子的魂儿都飘进舞池，老皇帝叫了礼部尚书上阶，执着玉笔，最后拟定今年雨霖宴的策题。
　　
　　文阮楠屁股没坐热，刚拿起一枚红枣填腹，便见顾长宁那厮阴魂不散，不看舞姬拂袖，倒冲公主走去。
　　
　　“马屁精！”她狠狠嚼着大枣，“咔”咬碎果核不解气，盯着那边两人道：“缠人鬼！”
　　
　　再看，顾长宁竟就地跪坐公主身侧！
　　
　　公主没有拒绝。
　　
　　接着，顾长宁竟伸手拿起公主玉盘里的肉脯！
　　
　　公主没有呵止。
　　
　　再下来——
　　
　　她“噌”地站起，眉头倒挂愠怒，光可鉴人的小辫子甩至胸前。
　　
　　“顾长宁这厮！”她口气不善道。
　　
　　不觉抬步向那边走去，大庭广众之下，身为公主上辈子的好姐妹，岂能让野男人作妖。
　　
　　她完全是为公主名节着想。
　　
　　而其实，野男人不过微笑盯着公主，顺便口渴，无意瞟过公主饮过剩下的半杯酒。
　　
　　唇红浅尝印儿，还残挂杯口。
　　
　　据传，南昱公主的口脂，丹香细腻，闻之清神。
　　
　　“顾长宁！”
　　
　　她风风火火赶到，不说多话，直伸手提了顾长宁衣领，怒发冲冠拽到旁边。
　　
　　凉快去吧你。
　　
　　尔后，脸不红心不跳的，衣摆轻旋，自己大方跪坐在那里。
　　
　　他能在这，我也能。
　　
　　白梓芙哭笑不得，又莫名其妙，轻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草民渴了。”她目不斜视，直挺挺跪在公主身侧，语气稀松平常。
　　
　　因殿上退敌有功，白梓芙没有直接搏违文阮楠的面子，竟默许她跪在身侧，并叫太监另取清贡御酒为她解渴。
　　
　　小太监手脚伶俐，酒端上来，她依旧目不斜视。
　　
　　“草民不想喝这个。”
　　
　　“小德子。”白梓芙心下生疑，但有意拉拢文阮楠，唤来随侍太监，即去取仕子爱喝的状元红，叮嘱道：“用父皇前月赏给七皇兄的玉桂杯给文五爷盛酒。”
　　
　　文阮楠又拒绝道：“草民也不想喝状元红。”
　　
　　这时，一旁的顾长宁挤过来，英俊眸里小火苗早已乱窜，沉声警告道。
　　
　　“文阮楠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她笑起来唇红齿白，强硬不屈反驳：“论巴结献媚，顾侍郎比文某还积极，公主身边的位置，几时轮到你四品侍郎来占！”
　　
　　顾长宁极力维持风度，“那你呢，你又有什么资格。”
　　
　　“我？”文阮楠抽出腰间折扇，公主赏的物件果然不凡，霎时桂花清香满鼻。
　　
　　用力抵住顾长宁左肩，置气不怕打脸，她笑得侵略霸道。
　　
　　“你不过区区四品侍郎，我虽今日布衣，但陛下有意属赐工部侍郎，若等明日状元及第，就必定越过你，你有什么资格与我相争！”
　　
　　“狂妄小儿！”顾长宁亦被她激怒。
　　
　　她抵着顾长宁肩膀，顾长宁欲要翻脸打架，两人针锋相对，各自容不下对方。
　　
　　只听公主清声飘来。
　　
　　“文阮楠，你要争什么？”


第20章
　“草民争它。”
　　
　　众目睽睽之下，她抢过白梓芙的玉杯触唇，将公主喝剩的酒水兜干一滴不剩。
　　
　　喝干抹净坏笑觑着顾长宁，文阮楠微醺挑衅：“侍郎无福，这杯美酒生津止渴，个中滋味，销魂不枉此生。”
　　
　　“文——”
　　
　　顾长宁结语，怒视的眼风扫到她脸上，喉头微动，叫骂却久久未出。
　　
　　好教养。
　　
　　她因此高看了顾长宁一分，此番挑衅不为别的，就为顾长宁未婚男子，粘巴巴赖着公主讨巧，身为白梓芙前世学生，顶着患难真情姐妹的名头，考验未来姐夫品行，怎么也不为过。
　　
　　顾长宁见不得她那张狂样，作势要来夺杯，声如沉雷。
　　
　　“文五——”
　　
　　“叫我五爷更合适。”她酒意上头，手握杯身慢慢旋转，玉色温润，余香醉人。
　　
　　抚过杯口未消的唇脂，心中赞叹情动。
　　
　　白姐姐用的，当真是顶好，朱红过酒不化，再品尤有樱桃清甜。
　　
　　忽地手间一空。
　　
　　“花花浪蝶无形！再敢露出刚刚的那种笑，老娘揍死你。”公主贴身侍女珍珠黑着脸，玉杯已然回到珍珠手里，按捺许久的手腕“咔咔”作响，刀掌就要出鞘。
　　
　　迅速低头翻身，她反应极快，灵活躲过一记重拳。
　　
　　“黑珍珠，说好君子动口不动手。”
　　
　　“浪荡子，老娘积善替天行道……”
　　
　　珍珠嗓门大，纵使顾长宁拉着，但还是穿过袅袅舞乐，惹得老皇帝和礼部尚书投来目光。
　　
　　莫玩大了。
　　
　　她恢复正形，揪住珍珠的衣角，咬牙挨了一掌。
　　
　　“求姐姐小声些，惹得陛下震怒，就会……”
　　
　　“别拿陛下唬我，圣主向来赏罚分明，你敢调戏公主，就别怕推出午门大卸八块！”
　　
　　“姐姐！小弟年少不懂事，姐姐姑且饶了我这一回。”
　　
　　说着她苦脸双手合十，揪住衣角的手，轻轻晃了晃。
　　
　　玉面孱弱求饶的模样，竟让珍珠软了心肠，两人年龄相仿，珍珠是女儿家到底失态些，于是急切扯回衣裙，气呼呼退到公主身后。
　　
　　“文阮楠，你妄动本宫的东西，可有问过本宫？”
　　
　　见事态渐大，白梓芙再也忍耐不得，冷面拂袖站起，剔透白皙的颊色覆着一缕微不可查的薄红，有意不去看文阮楠弧度微扬的下唇，只低声问道。
　　
　　“你大动干戈就为一杯酒？”
　　
　　“公主见宥，草民口渴火燎，状元红浓烈，果酒浅淡却烧喉，本都是不宜解渴的。但是顾侍郎贼眼乱瞟，草民看他觊觎公主杯中残酒，恐怕事有突然，老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绣花枕头黑心里，望公主体谅草民一片冰心，海量汪涵草民的赤诚举动。”
　　
　　文阮楠舌尖巧辩，不负齐宫老嬷嬷十年教导，这辈子终于大气早成。想当年，她带着小康子，熬过最初的受气吃瘪，直到神功练就，只身舌战七嬷，无一败绩。
　　
　　她唇边轻抿，还吃不住阿宁？
　　
　　不对，是白梓芙。
　　
　　听她胡扯巴拉一通，白梓芙居然面色稍霁，养于宫中十几年，过去恭维献媚的男子如云胜海，但直白像文阮楠的，挑来想去，竟没有第二个。
　　
　　这些话，貌似胡说，实为关心则乱。
　　
　　而顾长宁脸色急褪，颤抖道：“你诬赖我给公主下毒，我没有，我只是——”
　　
　　倾慕佳人。
　　
　　但他说不出口，鼻尖隐隐热汗局促，看得文阮楠皱眉不喜。
　　
　　“回公主，我替顾侍郎说，他只是想看清楚杯中有没有孔孟之道，又或者杯中藏有……颜如玉。”
　　
　　“文、阮、楠！”顾长宁羞怒难当，下巴微收，虽手无缚鸡之力，但翩翩少年郎急了，也是能咬人的。
　　
　　她仰头：“怎么，想要就说要，侍郎憋着闷着，与邻家娇羞造作的女娘无异。”
　　
　　“你！”
　　
　　顾长宁乌眼鸡要打，文阮楠小白杨骄傲不避。
　　
　　“够了。”白梓芙看他俩风度全无，心里奇怪文阮楠盯着顾长宁死咬不放，而顾长宁也太心浮气躁，短短几句不着边的胡话，一旦殿上失仪，未免得不偿失。
　　
　　“你们两个都退下，坐到本宫看不见的地方去。”白梓芙冷道，眼不见心不烦。
　　
　　“哦。”
　　
　　文阮楠识相，扶了扶玉冠，折扇玩在手里，一溜烟退到大殿东南角，公主扭头都寻不见的地方。
　　
　　伴君如伴虎。
　　
　　伴公主如伴小虎崽。虽不会撕皮见骨，但磕着碰着，总归少不得流血生疼。
　　
　　“劳请姐姐，这里再添两盘牛肉。”
　　
　　她满手桂花香，闹腾一阵腹内已然见底，将折扇快速搁在桌上，伸手就要去取婢女托盘里的珍馐，只是还没吃上两口，老皇帝与礼部尚书宣布叫停，殿上的仕子全部起身作揖。
　　
　　“感沐圣恩，万民仰维。”场面上的话，大家熟门熟路。
　　
　　老皇帝笑道：“布题。”
　　
　　司礼太监接过黄布白底的策论徐徐展开，由两个得力的小太监左右持轴，拉紧策论皇卷，几人又围绕大殿快步公示一周，最后回到大殿中央，仕子们摇头晃脑，有眉目的面露喜色，更多是一筹莫展。
　　
　　“文贤侄，你不看看？”旁边的胖大叔凑过来。
　　
　　“我看了。”
　　
　　她忙着吃肉，羊腿卤得正好，不柴不腻，细细咀嚼茴香生津。
　　
　　另一瘦大叔靠过来，八字眉，小眯眼，对着胖大叔笑道。
　　
　　“刘少保有礼，您别急，待文贤侄吃饱不迟。”
　　
　　胖大叔亲自端酒，绕过瘦大叔，果有急色：“陈府尹，你又想和老夫抢人。”
　　
　　“上回你二女儿愁嫁，新科探花还没落轿就被你抢去，这笔账我还记着！”瘦大叔不甘示弱。
　　
　　胖大叔更气：“你呢，两年前新上任的翰林，衙门还没添字报到，你就带着人绑到府里做了四女婿。”
　　
　　“你强抢女婿！”一个怒道。
　　
　　“老不羞，摊开说了吧，你六闺女就是没有我九丫头漂亮！”另一个呼吸急促。
　　
　　……
　　
　　文阮楠嚼着新贡的李子，一边欣赏大臣口战，一边执笔挥毫策论，半盏茶过得充实又自在。
　　
　　当墨迹未干的策论呈上，老皇帝连看三遍，气得吹胡子瞪眼。
　　
　　礼部尚书亦面呈怒容。
　　
　　“文尚书！”老皇帝拍着桌子，指着她的父亲生气道：“如此良才，你打算瞒到何时！”
　　
　　礼部尚书盯着卷面，痛惜道：“隽恩兄，麟儿盛才，隐而不报，你太不厚道！”
　　
　　她爹就这样，被老皇帝罚了半年俸禄，又额外恩赏了三年例银。
　　
　　昔日同窗抹面变脸跑来祝酒相庆，一时间忘了旧仇，就连常年欺负她的程友恭都舔着脸，求教写文之法。
　　
　　程友恭年龄长她数岁，私下问道：“五哥哥才高八斗，所写策论雄展风流，能否传授弟弟其中窍门？”
　　
　　废话，她笑笑。
　　
　　上辈子没有资格赴雨霖宴，但雨霖宴的策论题目，夫子于后一日吩咐每个学生都作文拟写，今日策论之题，她早就知晓，并提前一个月润色作文，比起其他人当场潦草应试，当然要玲珑巧妙得多。
　　
　　“没甚窍门，都是天赋，天赋罢了。”她推开陈友恭，前至大殿跪恩。
　　
　　恩，三千两黄金到手，她掂着皇帝赏银，打嫡兄嫡姐面前走过。
　　
　　瞧着一排红眼病，朗声道：“哟，真沉呐。”
　　
　　公主新宠。
　　
　　皇帝门生。
　　
　　雨霖宴魁首。
　　
　　三项殊荣加身，文阮楠脸都笑僵了，腰板作揖太过频繁，以至于散会后，扶腰走过王府长廊时，身手不济，被珍珠揪住了耳朵。
　　
　　珍珠兴奋不已，直揪了半个圈没有要停的意思，赌气问道：“就说服不服！”
　　
　　“我文阮楠，不服青天高，不服黄地厚——呀——呀——”她疼得眼泪花子冒出。
　　
　　“还嘴硬！”珍珠歪着嘴。
　　
　　她只得随之歪头，顶着耳朵上的蛮力，哭丧道：“就服姐姐你。”
　　
　　“哼。”珍珠罢了手，细细瞧了她的眉眼，啧啧道：“也不知你这个小白脸撞上了哪门好运。”
　　
　　她挺起腰杆，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别开口闭口小白脸的，多难听。”
　　
　　珍珠将自己手臂反转朝上，并着文阮楠的胳膊一对比，黑白分明，男的白，女的黑。
　　
　　更可气的是，文阮楠的脸，比起胳膊，还要白嫩些。
　　
　　珍珠不禁泫然欲泣，玩心懒懒，怨恨天公不美，耷拉着脑袋掏出黄稠香囊。
　　
　　“喏，公主赏你的。”
　　
　　她颇有男儿意气，没有马上接过，反问道：“这是什么？”
　　
　　“爱要不要。”珍珠作罢，就要收进怀里。
　　
　　鹰隼叼物，快速抢过握在手中，“算了，我不接，公主别怪姐姐中饱私囊。”
　　
　　珍珠没有忘记正事，附耳小声道：“小子，你交上大运，公主托我传你一句话。”
　　
　　“嗯？”她认真凑近。
　　
　　“公主吩咐，你秋闱之后，皇上如果问你欲去哪里，你就答东宫太傅即可。”
　　
　　东宫，白梓芙在为一母同胞的太子铺路。
　　
　　她笑而不语。
　　
　　直到珍珠走后，文阮楠才解开香囊袋子，清酒香冽，勾人欲醉。
　　
　　“呵呵。”她笑道，公主笼络人心，手段果然高明。
　　
　　香囊袋子里装的不是别物，正是那枚雨霖宴上与顾长宁相争的，玉杯。
　　
　　光洁温润。
　　
　　她系好香囊，将它揣进怀里，王府外，亲贵们陆陆续续驾车回家。
　　
　　就她两脚为车，负手而走。
　　
　　身后的小太监抱着皇帝恩赏的三千两金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并没有什么多话。
　　
　　“咦？那不是南昱公主的马车吗？”小太监忽然奇道。
　　
　　文阮楠回头，只见华丽马车前，围聚了铁甲侍卫三十人，大胡子正披甲整装，神色异常紧张。
　　


第21章
　“王……望京大哥——”文阮楠殷勤道。
　　
　　唰唰，三十铁甲齐望文阮楠。
　　
　　肃杀萧寒，别有一番骇震。王巴穿上盔甲尽显大将风姿，凌云玄剑侧在腰间，护心镜置于胸前，帽销红翎修长指天，一字眉意气横在额心。
　　
　　“文五爷！”一开口，却又变回那个老实憨厚的大胡子。
　　
　　王巴，可怜巴巴拉住她。
　　
　　她瞥了一眼紧紧抓住自己胳膊的虎掌，大胡子迅速咧嘴傻笑，白牙整齐，但笑声过于造作，且大胡子眼里闪过一丝求人虚怯的犹豫。
　　
　　她挑眉：“捅娄子了？”
　　
　　“啊，不是，我……”大胡子欲言又止，胡子翕动，秘密把她拉到一边，瞅着大门处还没走散的闲杂人等，躲到角落僻静处，才放松警惕。
　　
　　扑咚。
　　
　　大胡子猛虎跪地，吓得她后退半步。
　　
　　“小人有罪。”大胡子拉长声调，极尽哀求曲婉，眼睛眉毛挤作一团，喊：“文五爷救命，大事不好啦！”
　　
　　难道！
　　
　　心上一惊，文阮楠急道：“是公主有难？”
　　
　　“是彦国有难，太子有难，公主正和陛下，成王，还有赵公爷在府里商量对策。”大胡子抽抽搭搭。
　　
　　紧绷的心弦稍稍平缓，她扶起王巴，定声劝道。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王巴擦着眼泪，心中悔恨翻滚，捏住手里潮湿的男儿泪，嚅嗫道：“小人犯了大错！唉！连累成王担责，公主也没当面揭穿，陛下正是雷霆震怒，而更糟糕的是，雨霖宴太子城外巡营后迟迟未到，刚刚……太子近卫浑身鲜血，单马独驰后门，只吊着一口气——”
　　
　　她险些心神不稳，反抓住王巴手臂，气息紊乱，尚存一丝侥幸，踌躇说出最坏的猜测：“太子被刺客伏击？”
　　
　　大胡子眼睛旋而见泪，呜咽难言，红着眼眶狠狠点了头。
　　
　　“太子还生死未卜？”她失声问道。
　　
　　大胡子又点点头。
　　
　　“上军差调多少人去营救？”
　　
　　“城内兄弟都去了，小人奉命保护公主回宫。”
　　
　　“好。”她忽然觉得胳膊重似千斤，拍了拍王巴肩膀，再次叮嘱道：“你定要保护公主周全。”
　　
　　转头望向城外，文阮楠算着日子，竟气得扶墙跺脚抚掌，口里叫着：“错了！”
　　
　　她从未慌乱如此。
　　
　　六神去了七主，眼神飘忽无处着落，手掌心浸出一层汗，回想上辈子旧事，低声道：“错了啊！”
　　
　　时候错了。
　　
　　上辈子，太子就是巡营途中被伏，最终意外身亡。而太子的死，使得彦国骤然失去储君，朝廷陷入动荡，诸王争权离心。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距离太子被伏的日子，明明还有几月，这世怎么变了呢。
　　
　　勉强镇定下来，她汗涔涔抬头，继续追问王巴。
　　
　　“那你呢，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要公主与成王担责。”
　　
　　“呜——小人对不起文五爷。”
　　
　　大胡子满面愧疚，不敢正眼看文阮楠，垂头慢道原委：“五爷写的另一份纸卷，小人听公主的吩咐，刚准备把上面的齐国卧底名单抄录，再分送给陛下和京卫都统，但那纸卷！唉！还没来得及抄写，竟消失不见了！”
　　
　　方才于亭中，文阮楠接过大胡子找来的极细狼毫笔，凭借前世记忆，在巴掌大的纸卷上面写出三十六人名单。
　　
　　二十一，齐国多年细作卧底。
　　
　　十五，彦国被策反的逆臣。
　　
　　上辈子文阮楠在齐宫提桶洗涮，常常累得前喘后仰，那时为支撑干活，她特地背了齐国攻城时，与齐军里应外合的三十六人名单。每涮一个桶，就骂一个名，三十六只伥鬼，她早已烂熟于心。
　　
　　而齐君甚至为他们修了座紫英殿，三十六功臣名列高台，受尽世人朝拜。
　　
　　成王败寇，是非谁论真假。
　　
　　与太子被刺相比，丢了纸卷事小，她再默写一份又有何难，心里松泛不少，劝抚大胡子道。
　　
　　“无妨，我再写一份给你。”
　　
　　“五爷大恩，但公主已经重新写就一份让小人抵罪，小人犯的错，不止这一处。”
　　
　　文阮楠暗暗顿了手，公主才瞧了几眼，居然能够不落一人全部复述，白姐姐还是白姐姐，阿宁过目不忘的本事，自上辈子到这辈子，都不曾减退。
　　
　　她仿佛也跟着沾了光，脸上阴云淡扫，接着问道。
　　
　　“望京大哥啊，你又不是忘性大哥，除了丢失纸卷，还犯了什么混？”
　　
　　“有人发现王府冷院里，丫鬟翠漓被人打晕塞入床底，贼人剥了她的衣服，旁边还掉落易容用的软膜。小人当值不慎竟让贼人混入，王府虽没有丢什么值钱宝物，但缺了一轴画卷，据说是皇妃留给成王的遗物。”
　　
　　贼人，她明眸含笑，不就是小郡主。
　　
　　但小郡主偷画，又为哪般。
　　
　　扯不清头绪，文阮楠对大胡子道：“你祖宗积德，成王大度，公主怜悯，以后好好当差，带着这个行事。”
　　
　　说罢，她伸出指尖，顶住大胡子脑瓜。
　　
　　大胡子哈腰，不敢不吸取教训，只求道：“小人铭记，但小人还想着文五爷智勇双全，太子如今大难，还望——”
　　
　　“王巴。”
　　
　　珍珠从府门内钻出，厉声唤大胡子归队，她原本的宫裙水袖已然换下，现在一身黑衣劲装，软剑绕在腰间，未施粉黛朱饰，满脸頽然急色。
　　
　　大胡子抱拳作别：“文五爷见谅，小人先去了。”
　　
　　文阮楠一点头，大胡子并着其他重装侍卫散列马车四周，却久久不见公主出来。
　　
　　她刚要上前询问一二，离着马车十几步，就被几个侍卫拦住。
　　
　　“珍珠姐姐。”她招手笑道。
　　
　　仗着和珍珠过耳纠缠和交手打闹的情分，她自认有几分薄面，时下太子被刺，城内皇亲皆要有所防备，公主金躯玉体，嫡出尊贵，更要当心。
　　
　　文阮楠隔着侍卫，怕珍珠听不见，声音添了焦急：“珍珠姐姐，公主——”
　　
　　“何事？”
　　
　　门内，白梓芙鹅黄浅衫，五缕彩绦贴合裙摆，凤凰泠玉素簪出尘去俗，眸里莹亮掩不住疲惫，又了一句：“你叫本宫何事？”
　　
　　“公、主。”她微微吃惊，这不是成衣店一见惊鸿的仙子姐姐麽。
　　
　　文阮楠不自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幸好，没有狗皮膏药。
　　
　　旁边又冒出个玄衣公子，颀长俊朗，语落生温，换装后的顾长宁揖手急道。
　　
　　“禀公主，天色将晚，还应早做打算。”
　　
　　白梓芙点头，扶着珍珠的手，纱裙漾出浅波，叹：“出发吧。”
　　
　　她痴痴看着，无意间被顾长宁猛撞肩头，一个趔趄，差点滚到马车轮子下面。
　　
　　顾长宁回头，假仁假义道：“文五孱弱无骨，愚兄还有要事在身，你自己当心点，别跌散骨头，车轧成灰。”
　　
　　不及顶回去，她见顾长宁竟要登车，急得捉住他的袖子。
　　
　　“公主的马车，你要干什么？”
　　
　　“公主需要我。”顾长宁淡淡笑道，俊朗眉目飘逸鲜活，清口道：“你让开。”
　　
　　她越发拽得紧，公主马车如同香闺，顾长宁这厮，竟不要脸倒贴到这种地步，非得誓死护卫公主名节。
　　
　　“别大白天说谎话，公主冰清玉洁，岂容你登车染指！”
　　
　　“呵……你是眼馋自己进不得。”
　　
　　又是乌眼鸡对小骄傲。
　　
　　只是两人相较雨霖宴，却换了角色，文阮楠乌青着眼，差点扯断顾长宁袖子。
　　
　　马车内，白梓芙深知时间急迫，让珍珠挑帘，一双如水清眸定定。
　　
　　“文五郎家去吧，有顾侍郎送本宫，你自可安心。”
　　


第22章
　小时候玩闹受伤，青肿额头哭着鼻子求嫡母赐药，嫡母假意和掌事嬷嬷全心对账，凭她站在门外半个时辰未曾搭理。
　　
　　日头那么毒，她淌在双颊的眼泪干了，缩在门槛怯生生不敢自作主张离开。
　　
　　头昏脑涨，四肢生汗，八岁的年纪身子骨弱，瘟鸡一般杵在原地，直到父亲文尚书出现。
　　
　　文尚书捧着一摞公文经过，没有看到角落里的她。
　　
　　“父……亲。”她声如蚊蚋唤道。
　　
　　“嗯？”文尚书视线还没离开公文。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她带着一丝期许，瞄几眼嫡母，再次叫道：“父亲。”
　　
　　这次，文尚书终于看见她。右边额头磕破油皮，血疤凝固，从眼角到鬓发，断断续续刮痕干涸暗红，脸上麻子黑灰密布，只有一双含泪的小眼，似惹人爱怜。
　　
　　“你又去哪里胡闹，好好在屋里认字念书，断不会这样一个破落户嘴脸。”
　　
　　父亲嫌恶怒对，自己年轻风流倜傥，怎么就生出如此不肖子，大儿内外兼修，二儿文武双全，就庶出五儿不争气，尽让祖宗蒙羞。
　　
　　可怜她八岁幼童不察，仍旧脏手拉住父亲官袍。
　　
　　“父亲，烨儿这里疼，大娘子忙，药……”
　　
　　“药什么药！”文尚书恨恨拉出袍角，她站不稳跌坐地上，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怒喝：“你滚回自己院里闭门思过，成天疯疯癫癫，圣贤大道不学，专学那农户走贩的浪荡，你还有脸要药，不伺候一顿板子算你走运。”
　　
　　她扒着门槛大气都不敢出，纤细单薄的小腿又刮着木栓，用手一摸，红色的血晕在手掌。
　　
　　父亲举着公文跨过去，又无情骂道。
　　
　　“你还愣着作甚，滚回院子！”
　　
　　“是。”
　　
　　她低着头，握紧沾血的五指，极力忍住泪水独自走了几步。
　　
　　忽然，房内传来一声笑语，嫡母与父亲撒娇道：“官人消消气，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磕着碰着常有的，我等会儿叫周妈拿药送过去。”
　　
　　“不许给！逆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唉，我文隽恩上辈子造过什么孽债，你们都不许护着他！”
　　
　　心狠至此，她只觉得心中撕开一条细细长长的口子，血液一滴接着一滴冒出。
　　
　　比外伤煎熬百倍。
　　
　　拒绝，当年被父亲拒绝，没想到一晃十多年，直到今天，拒绝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
　　
　　公主让她家去？
　　
　　而顾长宁留下。
　　
　　她煞白着脸，倔强拉扯顾长宁袖子，指节因用力而褪色发酸，将脸偏作一边，充耳不闻白梓芙的命令。
　　
　　“文阮楠，你不要挑战本宫耐性。”白梓芙冷道。
　　
　　同时，珍珠缓缓放下帘子，两人一内一外，明明几步相距，但她觉得白梓芙如烟霞幻灭，凭她怎么努力，怎么亲近，枉费力气罢了。
　　
　　不甘，心痛。
　　
　　她的凄凄楚楚模样，倒让顾长宁率先收了怒容，还不禁替她捏了一把汗，生怕她触怒公主不悦，推推袖子劝道。
　　
　　“听清楚了吗？公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只是瞬间，她手上便失了力气，眼里淡了争夺的底气。
　　
　　谁都看出她的勉强。
　　
　　“我文阮楠不屑同你们一路，我有脚自己走。”
　　
　　仰头负手转了方向，眼里湿湿的，趁着没人，她慌乱迅速掩去。
　　
　　太寂寞了？
　　
　　想嫁了？
　　
　　见不得自己姐妹好？
　　
　　理由想了无数个，她走到南市也不知用了多长的时间，唯见日头西沉，夜幕悄然覆顶，不少商户门前挂着白晃晃灯笼。
　　
　　身后还跟着几个绿衣长拂的小太监，他们端着黄金，什么都不敢问，什么都不敢说。
　　
　　文五爷，眼看炙手可热呢。
　　
　　“白亮明笼。”她抬头宝华行门前，硕大纸糊的灯笼白亮如昼，里面显然点着极好的蜡烛。
　　
　　蜡烛一支独立幽芳，驱黑照明。
　　
　　又是白，白，白。
　　
　　“白梓芙。”她喃喃叹气，上辈子两人同吃同睡，夏日为那人打扇，冬季为那人盖被，那人不喜与他人亲近，她便揽尽杂事，被俘岁月不堪回首，但曾经敌国芜房温书讲卷，每晚阿宁软语教授的时光。
　　
　　忘记不得。
　　
　　顾长宁，白梓芙，多般配的名字。
　　
　　那自己呢，重生脱胎之后，争气报仇之后，位极人臣之后，身边犹是空空如也。
　　
　　“我这是红眼病发作，脑子蠢懵，公主与我，公主与我……”
　　
　　文阮楠闭口，心思一片纠缠复杂，颤抖着从腰间摸出折扇，靠着宝华行门柱大力挥扇自凉。
　　
　　宝华行为京城第一古董店，上至殷商三脚铜鼎，下到本朝名士字画，文玩玉器，金石篆刻应有尽有。
　　
　　“哟，这位爷好面相！”
　　
　　小二听见声响，先勾着脑袋观察来人打扮，然后整了整衣服，堆出满脸殷勤迎出。
　　
　　“请问少爷求什么买卖，尽管差遣小的。”
　　
　　她正是伤情，扇头指着自己，不自信问：“你说，我生得很好？”
　　
　　“哎哟，少爷面堂玉朗大贵，堪比画里的檀朗潘安，呸，您比潘安还俊哟。”小二盯着她手里的扇子，双眼发光道：“潘安都不及少爷十中之一，您手里这把紫桂扇子价值不菲，能不能让小的也过过眼？”
　　
　　“不行。”白梓芙赏的，她捂在手里不放。
　　
　　“那是那是，少爷心爱的物件，是小的放肆了。”小二不敢得罪财神爷，弓着背迎客进门。
　　
　　文阮楠径直走进大堂，小二上茶请座，刚一坐定，她便说出来意。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北宋苏子瞻的《潇湘石竹图》？”
　　
　　小二机谨道：“有是有，但——”
　　
　　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千两？”她问道。
　　
　　小二有些尴尬，想告诉她最少一千五两白银。
　　
　　孰料文阮楠轻轻喝了口茶，接道：“一千两黄金成交，画，我现在就要拿走。”
　　
　　说笑吧，小二没好意思直接讲，大晚上的，这人净说胡话。
　　
　　“请公公抬进来。”文阮楠朝门外挥挥手。
　　
　　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一千两黄金，顷刻之间呈现在小二面前。
　　
　　“我的娘亲啊——”
　　
　　声音之大，情绪之高昂，刹那绊倒宝华行门外挑着货担回家的王三麻子，三麻子踩了前头姑娘的脚后跟，姑娘自己跳起来，又踩裂了新买的衣裙。
　　
　　“流氓啊！”
　　
　　“大婶，是你自己脱了裙子还赖我。”
　　
　　“裙子好好的为什么会烂！”
　　
　　“谁知道啊，没准你看我英俊想要勾引。”
　　
　　……
　　
　　文府后院。
　　
　　一路走回来，她便察觉不对劲，往日安宁平和的院落，现在竟然隐隐透出诡异。
　　
　　静。
　　
　　太静了。
　　
　　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抱着《潇湘石竹图》和两千两黄金的存票，站在隔壁院墙后，稍稍探出身子细看文府，又检查身后，确实没有人跟着。
　　
　　难道刚刚露了财，是在宝华行，还是在钱庄，这无端惹来的贼人，已经先一步进府蹲守？
　　
　　今夜，还是不回府，找一家客栈暂时休息。
　　
　　就挑离京城大狱最近的那家。
　　
　　打定主意刚要转身离去，没想到文府外墙，一个旮旯角落里，奔来个俏生生美人儿，美人慌乱急切，脱兔般撞进她怀里，下意识握住美人儿的肩膀，可美人儿速度太快，撞得画卷滚落，存票掉出一张。
　　
　　“冬枫姐姐？”她被压在墙角，软玉温香在怀，顿时哭笑不得。
　　
　　“嘘。”冬枫神色忐忑，掩住她的唇边，轻轻示意别出声。
　　
　　慢慢抵着冬枫的腰，她脸红尴尬，又想起旁边跌落的《潇湘石竹图》，抽出身子爬向卷轴，捡起卷轴与存票，悉数塞进冬枫手里。
　　
　　冬枫看都没看，全部推还给她，只拉了她的手。
　　
　　“这边。”
　　
　　确定没人发现，冬枫带着她拐进旁街小道，两人又借小道走到主街上。
　　
　　灯火通明，吆喝唱卖不绝，她正喘着，一方香帕递来。
　　
　　“擦擦。”冬枫不便亲手服侍，但眼神真切，顾惜她大病初愈，刚刚走得是急了些。
　　
　　她感动不已，接过帕子直接擦去冬枫鬓边微汗，弯了眼睛：“姐姐忘了，我是习武之人。”
　　
　　“婢子自己来。”冬枫低着头，轻抖帕子，食指挽着帕角一点点擦拭。
　　
　　“现在就我们两个，不要自称婢子，姐姐就是姐姐，你必须叫我阮阮。”她不满道。
　　
　　冬枫笑道：“软软？”
　　
　　“嗯。”颔首称是。
　　
　　“那婢子……不，我便改名硬硬，如何？”
　　
　　文阮楠笑弯了腰，用画轴支着腹部，无奈扯过冬枫手掌，一笔一划细细描摹。
　　
　　“阮籍的阮？”冬枫聪明，瞬时猜出名意。
　　
　　她亮着眸子，乌溜溜生光道：“知我者，莫若姐姐也。”
　　
　　冬枫没有做声，又拉过她的手，笑着写就一个字。
　　
　　“应？”她何其机灵，马上佯装生气，“好啊，姐姐要做应玚，给自己取名叫应应，到底压我一辈！”
　　
　　阮籍乃竹林七贤之一。
　　
　　而应玚早阮籍一辈，属建安七子成员。
　　
　　冬枫知道她装模作样，根本不怕她，反而淡淡笑开，“你才调皮，做谁不好，偏要做浪形裸/奔的阮籍？”
　　
　　“浪形可以，不穿衣裳还是做不到，姐姐刚刚如此着急，怎么，是想我了？”
　　
　　在冬枫面前，她随性无所顾忌，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像在公主面前，总要端着正经，怕稍一差池，就被……
　　
　　看低了。
　　
　　冬枫鬓发青丝绕指柔，府内突生意外，尚且心有余悸，被文阮楠一闹，反而安心不少。
　　
　　“你在雨霖宴上的风采，下午就已经传遍京城，但你整个下午没有回府，我担心着，所以不时借口去废院看你。”
　　
　　她无法告诉冬枫，整个下午都在晃荡烦闷中度过，就为公主拒绝自己登车，于是胡乱搪塞道。
　　
　　“我下午……出城踏青去了，初夏野花开得……”
　　
　　“你啊，竟得罪了齐国人！傍晚的时候，我想去废院打听消息，便借口为大夫人采买头油。无津院铜锁未开，就知道你还没回来，故意绕着那边的围墙出门，结果刚出门，就瞧见几个喇嘛鬼鬼祟祟的。”
　　
　　“喇嘛？”她吃惊道。
　　
　　“他们披着僧裙，黄色高帽，几个聚在树下，一看就是不安好心的。我连忙躲到门后，没过多久那几个喇嘛竟然都不见人影，我猜想着，多数是翻进了你的院子。”
　　
　　“那陈嬷嬷！”文阮楠慌道。
　　
　　“别担心，陈嬷嬷午时就被夫人抓走，蒙头关在柴房后面，苦是苦了点，但暂时安全。”
　　
　　文阮楠脱胎换骨，雨霖宴出尽风头，嫡母恨得牙痒痒，第一个怪罪陈嬷嬷隐瞒不报，这正中了文阮楠的设计。
　　
　　自作孽，就怨不得旁人。
　　
　　想到陈嬷嬷还要吃一番苦头，她皱眉冷哼道：“画皮鬼嫡母，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先别管大夫人，你今夜千万不要回去。我不敢主动报告你的院里进了喇嘛，怕大夫人生疑，小姐和夫人现在还信任我，如果不能一击即中，目前就不要轻举妄动。”
　　
　　她点点头，感动道：“姐姐设身处地为我着想，不枉费《潇湘石竹图》认主的辛苦。”
　　
　　“子瞻的《潇湘石竹图》！”冬枫眼尖，瞅见她手里的画轴。
　　
　　崇拜景仰不已。
　　
　　她举画献给美人儿，信守承诺：“这是你的了，另两件宝贝，还须等上几天。”
　　
　　冬枫惊喜接过，并不知《潇湘石竹图》已从原主赵王手里流出，而被文阮楠千金购得，只打趣道。
　　
　　“在哪诓来骗来的？莫不是下午蒙面潜入大内偷的吧。”冬枫摸着画卷，忽然想到什么，担心文阮楠真的铤而走险，抬眼忧心道：“下午有个侍卫来府里找你，说什么……公主出城寻物，他劝不住，请你想法子找回，难道画卷真是你偷的？”
　　
　　“侍卫！”她暗叫糟糕，太子被伏的事情没有传开，来人不能明说。
　　
　　公主没有回宫，而是出城救兄！
　　
　　危险。
　　
　　她脸色刹那苍白，急得打转，问：“那侍卫是一脸大胡子吗？”
　　
　　“是啊，看样子非常着急……阮阮，画卷还回去吧，皇室咱们开罪不起。”
　　
　　冬枫画卷还抱在手中，只见文阮楠早已跑到对街，抢过一个公子的马缰，把人踢翻在地，自己跨马飞奔。
　　
　　“白梓芙。”她抓着缰绳，冲过街道，耳边风声呼呼烈响，夹紧马腹咬牙道。
　　
　　“你等我。”
　　


第23章
　城门已经戒严，军士们执剑挂弓，稍微有点品级的头头，满脸枕戈以待的紧张，而有些胆小丧气的，早挂着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
　　
　　太子还没寻回，情况不容乐观。
　　
　　城门外。
　　
　　“驾，驾！”
　　
　　文阮楠跑得太快，而上辈子和今世骑马的次数少之又少，五脏六腑都被颠得挪了位置，她忍着恶心，缰绳抓得死紧，疼痛勒进手心，留下一道猩红血痕。
　　
　　方才为了出城，还和守将一番纠缠。
　　
　　守将瞧她脸生，又是非常时期，迟迟不肯开门放行。
　　
　　她灵机一动，宝贝似地掏出折扇，今晚月色如水，无须用火把照明，月光落到手中折扇，十二根紫芸金玉打磨而成的扇骨，吸着月光熠熠闪动。
　　
　　“将军，您看这扇子。”
　　
　　“休想动歪脑筋贿赂——”守将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
　　
　　佑吾大彦，万代昌隆。
　　
　　扇骨上面，八字清清楚楚。
　　
　　守将认出这是皇家独有的宝物，文阮楠淡淡笑着，只稍一拂扇，桂花清香在二人面前漾开。
　　
　　御贡紫桂万年扇。
　　
　　她适时恐吓道：“我奉南昱公主之命出城接应，请将军见谅，若是拖延公主大事，耽误了太子性命，你全家九族的脑袋是杀是保，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你……你黄口胡言乱语，太子好好的在宫里……”守将诓骗道。
　　
　　“将军别再试探，下午的时候，王巴将军就带着公主微行出城，但你可知道，擅自放公主出城的后果！”
　　
　　守将缩了缩脑袋，犹豫不决。
　　
　　文阮楠知他谨慎，一旦城门开启，夜间敌军突然发动进攻，势必不可卸责。
　　
　　“将军不要担心，你们只需将我一人，加上这匹快马，一同绳缒出城就行了。”
　　
　　守将得了体谅，连忙答应：“好说好说。”
　　
　　绳缒，就是不必打开城门，用粗麻绳绑着，将东西从城楼往下送。
　　
　　千辛万苦出了城，沿途刀剑散落，地上都是马蹄乱踏踩出的印子，她寻着马车辙痕，直到河旁才发现马车的踪影。
　　
　　公主乘行的那辆马车，顶篷，四壁插满箭簇，门帘被弯刀砍成数片，栏杆周边血迹鲜明。
　　
　　“咴儿——”
　　
　　马鸣声悲凉，白雾从马鼻中喷出，她勒马着急跳下，差点崴了脚，一头钻进车厢里。
　　
　　车厢还算干净，没有血污。
　　
　　心神甫定，她立刻跳上马背调转方向，略略思忖，便踩着月色奔向河道上游。上辈子齐国刺客狡猾，刺伤太子之后竟一夜消失不见，就像鬼魅夜行，又突然人间蒸发。
　　
　　但害人的人，怎么可能蒸发。
　　
　　文阮楠赌上一把，他们根本没有出境，而是沿着河道逆流而上。
　　
　　此刻应在兵力薄弱的，陆家庄。
　　
　　陆家庄地小偏僻，四周一片野生芦苇地，越货藏人最是方便。
　　
　　“好马儿，再快些！”
　　
　　她心内有如油煎火烧，抚着马儿的鬃毛，星夜奔驰，风声在耳，不敢稍作停顿。
　　
　　距离陆家庄地界还有几里地，马儿已经力尽疲惫，她软着脚跳下马背，感激的摸了摸马儿双耳。
　　
　　“去吧。”
　　
　　马儿欢声仰头，她拍拍马臀相催，随后一个人钻进夜色中，没有挑选宽阔平整的大路，而是摸黑沿着山林前进。
　　
　　芦苇地近在眼前，文阮楠爬到大树上，将身影藏在树干后，窥视那边。
　　
　　远远的，陆家庄蒙上沉寂之色，渔船里不见网，户户门前没有挂灯。
　　
　　庄子门口，几个喇嘛提着叉戟。
　　
　　其中一个最胖的道。
　　
　　“啊——大哥，我今晚怕是吃坏肚子，他娘的拉了四次！”
　　
　　为首的喇嘛看起来年长几岁，下巴满是胡茬，关心道：“托儿力，你下半夜换岗休息，老三顶班就是。”
　　
　　胖子喇嘛千恩万谢，将武器栓在腰带上，转头对另一个高瘦的喇嘛不客气道。
　　
　　“七驴子，去拿两张手纸给我。”
　　
　　“五胖子凭什么？”高瘦喇嘛显然不乐意，他声音沙哑，像是患了风寒。
　　
　　“老子排第五，你没大没小的，叫你去就快去。”
　　
　　胖子喇嘛仗着自己功夫强过他，命令恶声恶气的，被肥肉挤成细缝的眼里，容不得比他弱小的人反抗。
　　
　　高瘦喇嘛犟在原地，不时咳嗽几声，看样子两人嫌隙已久。
　　
　　还是为首的喇嘛开口调和。
　　
　　“老七今天身体也不舒服，老五心胸放宽敞些，都是自家弟兄，老七你去给老五拿几张手纸，顺带问峻爷要两坛温酒，下半夜，我叫老四顶你的班。”
　　
　　“我听大哥的，有的人，白长了一身肥肉，心眼子还不如羊屁股大。”
　　
　　讽刺完胖子五哥，高瘦喇嘛紧了紧僧袍，拖着叉戟走向庄内。
　　
　　而胖子喇嘛腹痛难忍，死命捂住屁股，气得一脸猪肝色，当着大哥面又叫骂不得，只得大声催促道。
　　
　　“七驴子快走几步，老子急屎憋不住啦。”
　　
　　说完连续几声腹响：“咕噜噜——”
　　
　　其他人纷纷窃笑，文阮楠的注意力却全在高瘦喇嘛身上，她脱掉靴子，只着绢袜，俯身小心翼翼绕到庄后。
　　
　　高瘦喇嘛进了间草房，草房窗纸透出一丝暗光，竖着两个影子，一大一小。
　　
　　稍大的影子移动，拎出几个坛子递给高瘦喇嘛。
　　
　　“谢谢峻爷。”
　　
　　“去吧。”
　　
　　小的黑影熄了灯。
　　
　　不多时，高瘦喇嘛拎着两坛酒恭敬出了草房，但他没有马上回到庄口，而是一个人走到僻静处，文阮楠见他解衣脱裤，红色僧袍坦胸敞开，羞得连忙闭眼侧头。
　　
　　叮咚水声传来。
　　
　　文阮楠勾嘴一笑，原来高瘦喇嘛心坏，非要让其他几个弟兄尝尝尿酒滋味。
　　
　　也亏他生了害人之心，特意挑了这个僻静地方。
　　
　　不然——
　　
　　她循着树影风动，抓起地上黄泥摸了面，猫着身子从篱笆阴影里钻入，踮着脚，勾着背，手里攥着块碗大的石头，对准高瘦喇嘛头上砸去。
　　
　　“唔。”裤带都没系紧，高瘦喇嘛应声倒地。
　　
　　“唉，谁叫你走运。”
　　
　　文阮楠嫌恶的撇嘴，但还是迅速剥了喇嘛衣服，将人拖到篱笆外侧，脱下两只绢袜塞紧喇嘛嘴巴，解下自己的腰带将人拴在树干后面。
　　
　　她身长纤细，身量偏瘦高挑，和这个喇嘛差不多，只是比喇嘛还要瘦些。
　　
　　发辫青丝全部收紧束起，戴好喇嘛帽，穿好喇嘛僧袍，她取下晾在农家院里的几件破衣，撕成布条塞到腰间，又拣了条最干净的灰布，蒙住口鼻，乌溜溜眼睛咳了几声。
　　
　　“大哥，大哥，五胖子……”
　　
　　反复回忆高瘦喇嘛说话的神态，声音模拟的惟妙惟肖。
　　
　　再次检查一遍无误，文阮楠拎起酒坛，又找来三把稻草，拖着叉戟向庄口走去。
　　
　　接近那几个喇嘛，她低头猛咳，布条捂着口鼻，心里有些紧张。
　　
　　“大哥。”
　　
　　文阮楠哑着嗓子闷出鼻音，将酒坛摆到为首的喇嘛身前，捏着三捆稻草问。
　　
　　“五胖子呢？”
　　
　　另外几个喇嘛笑着，朝树丛后面努努嘴。
　　
　　“噗——”
　　
　　又冲来一阵叫骂：“七驴子你他妈故意拖延，老子拉完就扒了你的驴皮……”
　　
　　“哈哈。”众人笑倒。
　　
　　为首的喇嘛亦跟着笑，他伸手提起酒坛，“老五就这脾气，好了，老七快去休息。谨记不要靠芦苇荡太近，郡主今天脸色不善，莫要因此丢了性命。”
　　
　　“是，大哥。”
　　
　　芦苇荡，郡主，她清目闪过一丝了然，拖着叉戟咳着走远了。
　　
　　月色正浓。
　　
　　文阮楠趴在岸边伸手试了水温，适逢夏初水寒，这里又常年阴涩，水草油绿起伏柔婉，却暗暗泛着寒。
　　
　　“咕咚——”
　　
　　不畏峭寒，她还是悄悄溜进水里，借着微光，浮潜靠近芦苇岸。
　　
　　芦苇荡里，草色欣然。
　　
　　夜风缓缓拂过草头，岸边水色渐浅的地方，横着一排木屋。
　　
　　木屋三大两小，最大的那座屋子，荧荧烛光发华。
　　
　　“呼——”她冒头呼吸，水面上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水下的嘴唇已经冻成乌色。
　　
　　水下地形多泥洞，水草缠人手足，文阮楠左避右转，费力钻进木屋镂空的柱底，抱着木柱，清晰听到头顶正上方，屋内两个女子笑语连连。
　　
　　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姐姐就这样走了？”
　　
　　另一个回：“当时那人嚣张得势，但我拓跋玉雅，一定要报今日之耻。”
　　
　　回答的这人，声音柔美清甜，却略微噙了几丝恨意。
　　
　　文阮楠蹙眉心跳，果然有小郡主。
　　
　　但另一个，她思来想去，竟完全陌生不识。
　　
　　抿住乌青唇瓣，水下双足也贴近木柱。此刻发辫尽湿，统统冷涩搭在肩上，她泡在水下思绪无端，只得更加认真去听两人说话。
　　
　　小郡主话里带着笑意，年轻稚嫩的声音，却说出令人咋舌的狠毒。
　　
　　“姐姐不是抓了南昱公主嘛，那人拼死保护公主，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划南昱几刀，权且消气解闷怎样？”
　　
　　什么！
　　
　　文阮楠大惊失色，扎在水里脑袋嗡嗡直响，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却听另一个女子笑了两声，衣衫微动，似推开椅子站起。
　　
　　甜美可人的声音，狠毒却不亚于小郡主。
　　
　　“伊语妹妹好主意，南昱该是醒了，我们现在就去。但小刀太慢无趣，还是叫铁木拿来细勾，我就不信，撬不开南昱的薄唇。”


第24章
　陆家庄，初夏没有蝉鸣，凉风掠过水面的时候，月影惊碎随波。
　　
　　惨白，凄冷。
　　
　　正如白梓芙的唇，血色全无，她虚弱至极，伏在木屋甲板上，美人像浸了水的薄纸，仿佛轻轻一揭，便会粉碎撕裂。
　　
　　又是几桶冷水淋头泼下。
　　
　　“哗哗——”
　　
　　水里放了粗盐，咸水骤然扑打伤口，灼刺感逼得白梓芙微微皱眉，中箭受伤的肩膀，创口再次裂开，血红浸染鹅黄浅衫，开出朵朵殷红梅晕。
　　
　　被拖到甲板，被泼冷水，被敌人欺辱，白梓芙始终一声不吭，疼痛全部咽着，脑袋昏沉欲倒。
　　
　　“南昱公主还不肯说？”
　　
　　今晚无云皓朗，月色照在小郡主侧脸，笑颜温婉可亲，而手中正玩着一根银亮细勾，勾尖锋利，细匀勾身随意折叠翻弄，举着勾尖靠近栏杆，轻划用来遮雨的毡布，只听“嗞”一声，毡布瞬间瓦解崩乱。
　　
　　小郡主笑吟吟，勾唇娇惋叹道：“南昱公主好生无情，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求你铁口难开，这是要断了妹妹的活路。”
　　
　　“呵。”白梓芙嗤笑道。
　　
　　“只可惜南昱公主天生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小郡主倚着栏杆懒腰摇头，指间银勾发出白光，“再不说出太子逃跑的方向，我就要用它，亲手为公主上妆了。”
　　
　　“呵呵……能伺候本宫……你几世修来的福气……”
　　
　　白梓芙双手抵着木板，面上笑得清畅无畏，清眸却疲惫无力，此时此刻，连站起的能力都被剥夺。
　　
　　伤得极重。
　　
　　“一道疤痕妆点额头？”小郡主笑了两声，转调阴狠道：“还是两道疤痕，为公主血画粉颊？”
　　
　　鹅黄浅影犹是倔强，断断续续，威严自成：“随你……本宫不懂化妆扑粉……这类下人干的事。”
　　
　　小郡主恍惚一顿，继而低声轻笑，掩嘴讥讽道。
　　
　　“不在彦国皇城，白姐姐莫非以为，趴在这里像狗一样的，命如蝼蚁自称本宫的，还真是公主？”
　　
　　“大胆！本宫的姓氏……你……不配叫！”
　　
　　清辉满地，白梓芙青丝尽湿，眸底浅浅映出一丝决然，不容任何人践/踏欺凌。
　　
　　到这个时候还嘴硬，小郡主气恼至极，但笑着扶握横木，收敛盈盈笑意，软声威胁如雨露清音，令人听到耳里，误认为娇嗔玩笑。
　　
　　“我数三声，公主可要把握最后的机会，一、二——”
　　
　　细勾寸寸推进，眼看毁坏白梓芙容貌。
　　
　　“慢着。”
　　
　　有人出口阻止。
　　
　　白梓芙心跳回落，未及微喘几口，下巴被人野蛮捏住，逼着抬起双眸。
　　
　　身前蹲着个红裙金带的美丽女子，黑发如瀑倾泻，唯有鬓角几缕青丝，用一根极素的金色发带绑着，发带尾端垂着一枚精致的黄金铃铛，这女子清丽绝伦，肌肤如雪，眼梢含情，眉间贵气天成，此刻红衣金带裹着，更衬得绝色动人。
　　
　　女子笑笑，压低声音：“怎么，公主不认识小王了？”
　　
　　“拓跋……玉。”白梓芙惊讶，大殿之上的武阳王嫡子拓跋玉，竟是女扮男装，早先只觉得拓跋玉太过白皙阴柔，没想到齐人胆大如此，雨霖宴一出戏，居然派个女子单挑大梁。
　　
　　“南昱公主有礼，你们彦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说得糊涂，不用三十年，匆匆一别半日，冰雪聪慧的南昱公主，就沦为我的阶下囚。”
　　
　　“呵呵，拓跋玉，你们齐国的女子性子怪异，偏好颠倒性别，本宫……本宫不齿！”
　　
　　拓跋玉雅皱眉。
　　
　　啪！
　　
　　下手过了些，拓跋玉雅收回发烫的手掌，看着瘫倒急喘的白梓芙，既然太子下落问不出，那还有一个问题，她急切想要得到答案，恨声问道。
　　
　　“你和文阮楠一个都别想跑！说吧，下午背着太子逃离，还被我的左烈将军砍伤的人，是不是文阮楠？”
　　
　　“是又如何。”白梓芙撑着不多的力气，“大彦人才济济，岂能容得齐胡……齐胡侵犯。”
　　
　　拓跋玉雅变了脸色，左烈将军刀刃淬毒，没有解药及时解毒，文阮楠危在旦夕，不由急道：“真是他！”
　　
　　“是。”白梓芙回道。
　　
　　“糟了，铁木！铁木！传我命令，现在加派人手，全力搜捕彦国太子和文阮楠。”
　　
　　拓跋玉雅心神慌张，联想到下午潜守文府的人一无所获，文阮楠没有回府，那么，中毒背着太子逃脱的男子，一定就是文阮楠无疑！
　　
　　“铁木！叫人随身带着‘期颐’解药，寻得活口定要迅速救下，有功者封赏万金。”
　　
　　“遵命。”身后玄衣大汉立即跑下木屋。
　　
　　忽然，白梓芙发出一串轻笑。
　　
　　拓跋玉雅心烦意乱，怒声奇怪：“你笑什么！”
　　
　　白梓芙苍白覆面，噙着笑，嘴角挂着一抹嫣红，“本宫笑你痴心妄想！大彦男儿眼光清拔，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齐国的胡女。”
　　
　　“你！”
　　
　　被南昱猜中心事，拓跋玉雅羞怒难忍。
　　
　　几步走上去，翻起红裙似火，拓跋玉雅抓住白梓芙颈后衣衫，发狠拖到甲板尽头。
　　
　　“咚！”
　　
　　白梓芙上半身淹没在水里。
　　
　　吓得旁边侍卫赶紧单膝跪下，劝道。
　　
　　“这——沧水公主息怒，还请大局为重……”
　　
　　“闭嘴，父皇面前我自有道理。”
　　
　　侍卫无可奈何，苦于不能上前拉起白梓芙，他怎不明白，沧水公主深得齐皇喜爱，如果南昱公主殒命此地，齐皇不会重罚沧水公主，这笔账，只会算到他们身上。
　　
　　“郡主，求郡主劝劝公主，郡主救命。”
　　
　　而一旁看戏的小郡主不为所动，浅笑依依，说了句无关痛痒的话。
　　
　　“姐姐杀了这南昱，今后皇伯伯面前陈情，记得抓人的功劳，妹妹也有一份。”
　　
　　“哼。”
　　
　　拓跋玉雅历来不喜欢伊语郡主，只是碍于皇叔颜面，而拓跋伊语事事争功，外热心冷，手段老辣，若不是必要，她根本不想与这个皇妹拉上关系。
　　
　　小郡主玩着银勾，冷风拂面微寒，瞥了一眼白梓芙，嗔道。
　　
　　“咦？姐姐快看，南昱不动了。”
　　
　　“急什么，南昱心高气傲，我就是要看着她窝囊离世。可恨她死有余辜，但我大齐死士精心培育多年，今日竟折损近半，死一个南昱，远远不够祭奠勇士英魂。”
　　
　　对比怒气冲冲的拓跋玉雅，小郡主淡淡点头，站到另一边的木栏旁，附和道。
　　
　　“姐姐说的极是。”
　　
　　月清为姿，水清为寒。
　　
　　水面下。
　　
　　白梓芙被推入冰冷的水里，下沉，昏暗，疼。
　　
　　没有一点力气再做挣扎，起初她只觉得冷，死亡靠近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太子哥哥被顾长宁拼死救出，保住彦国储君不死，她的这条命，于九泉之下相对彦国的列祖列宗，也不算辱没。
　　
　　肺里越来越紧。
　　
　　小时候听宫里的嬷嬷说，淹死的人，往往舌出眼凸，样子极为难看。
　　
　　她无法接受那种凄惨，于是紧闭嘴唇，合上双眼。
　　
　　突然。
　　
　　一双手轻柔的抚上脸颊，寒冷稍解，唇瓣外，有个指尖大小的硬物凑上来。
　　
　　白梓芙微启唇角。
　　
　　“呼——”
　　
　　芦苇杆吹进空气，给肺里带来一丝清凉，压迫感渐渐轻了。
　　
　　“呼——”
　　
　　空气温热潮湿，白梓芙含着芦苇口，勉强睁开双眼。
　　
　　竟是他！
　　
　　文阮楠就在半尺之外，手执芦苇杆的另一头，看不清眉目几何，但……
　　
　　抚在脸上的手，刹那令人心跳加速。
　　
　　吸入口中的空气，既清凉，又湿热，不就是文阮楠——
　　
　　两人隔水相视。
　　
　　放肆。
　　
　　没等白梓芙有所动作，文阮楠吹尽最后一丝空气，左手攀着河边木柱，右手搂紧公主腰肢，猛地破水而出。
　　
　　月下水鬼！
　　
　　岸上的人目瞪口呆，拓跋玉雅还没惊叫出声，文阮楠拿在手里的匕首，便抵住沧水公主的雪颈。
　　
　　她右手搂着虚弱的白梓芙，左手浅浅一划，拓跋玉雅的鲜血就染在刀柄上。
　　
　　“是你？！”拓跋玉雅犹未察觉，还欢喜道。
　　
　　“是我。”
　　
　　文阮楠恨不得当场扭断拓跋玉雅的脖子，但她忍了又忍，只是抓紧匕首，再向内划深一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星朗风清，杀意游走夜月浮栏，气氛压抑浓重，木屋甲板上，没有人敢说话。
　　
　　“你要杀我？”雪颈鲜血淋漓，疼痛感真实尖锐，拓跋玉雅难以置信，眼角疼出一滴泪，似有凄楚之色。
　　
　　文阮楠的回答没有温度，飘入耳侧：“你觉得呢？我此刻想不想将你，千刀万剐。”
　　
　　肯定的语气。
　　
　　匕首再次向前送了半分。
　　
　　“啊——”拓跋玉雅闷声疼道。
　　
　　“不要啊，英雄手下留情！”旁边的侍卫们大慌，捉刀的手掌冷汗尽湿，只差跪地求饶。
　　
　　怀里，白梓芙艰难说道。
　　
　　“留她性命……要……”
　　
　　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文阮楠心疼欲死，柔声答道：“我——草民知道了，公主快别说话。”
　　
　　“小心。”
　　
　　说完这两字，白梓芙阖眼倚在她的肩头，由她单手抱着，文阮楠心里砰砰，又怕抱得太紧再次撕裂白梓芙的箭伤，睫毛因着怜惜而微微颤动，她拧着眉头对领头的侍卫说道。
　　
　　“你调一艘小船过来，不许任何人跟着我，否则沧水公主，就只能陪我们一起共赴黄泉。”
　　
　　刀刃微紧，被挟持的拓跋玉雅受不住，又吃痛叫了一声。
　　
　　“快！”她冷声催促道。
　　
　　侍卫被吓得不轻，连忙应口：“是是是，求求英雄消气，我立刻命人去办。”
　　
　　“谁都不许去！今天就让这小贼杀了我，我看他敢！”
　　
　　拓跋玉雅挣着，含泪楚楚，望向文阮楠。
　　
　　哪个男子见了，都不会忍心。
　　
　　而文阮楠咬唇一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但纵使她娇媚绝美，我也不为所动，大家同为女子，本姑奶奶岂会吃你这套？
　　
　　随即换上轻松口吻，有意羞辱道。
　　
　　“真是笑话，你们欺辱虐待我大彦的南昱公主，现在反倒作态耍横，南昱公主千金贵体，竟被你们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了，而我烂命一条，本就不值得什么，哎呀呀，此生艳福不浅，沧水公主世间绝色，能够陪我一起葬身鱼腹，牡丹花下死，阎王也羡慕……”
　　
　　“住口！”眼瞅自己家的公主被调戏，对面不断有侍卫怒喝道。
　　
　　“小玉儿，那你自己说。”匕首光下倒映出半轮月影，她的口气与刀刃一般寒冷：“今日大殿之上，你对我频频暗送秋波，不就想要勾搭我，嗯？”
　　
　　“我、我要剁断你双足，然后丢到巴彦牛棚里，叫你世世生生做大齐的奴仆！”
　　
　　虽是生气带怒，但红裙金带的沧水公主美得惊心动魄，拓跋玉雅从小自负貌美，天下男人趋之若鹜，但她不爱跪低谄媚的王亲世子，今儿大殿相遇，文阮楠单薄瘦弱，且笑且谑的样子，倒叫她觉着眼生新鲜，暗地里又佩服其才华智勇。
　　
　　留他一命日后做个玩意，又有何妨？
　　
　　没想到他原来是这种人。
　　
　　“谁都不许放走文阮楠！”拓跋玉雅不顾危险，双手抵住匕首，冷静命令道。
　　
　　“大齐的奴仆？”她反笑。
　　
　　上辈子刷桶倒粪十余年，新仇旧恨相压，倏地一并涌上心头。
　　
　　文阮楠深知拓跋玉雅狠毒无常，人命在她眼里不过牛马牲畜，但她自己的性命，齐室宗族的荣辱尊贵，万万容不得别人损伤一毫。
　　
　　那就兵行险招。
　　
　　她单手将白梓芙放倚木栏，腾出右手去解拓跋玉雅的腰带，左手轻轻摩挲刀柄，偏一用力，拓跋玉雅衣襟上的玉扣剥落，里面小衫微露。
　　
　　“叮”一声，玉扣落地，所有人吃惊不已。
　　
　　文阮楠语气暧昧：“美人如花隔云端，死到临头了，今夜大伙儿一起饱饱眼福。”
　　
　　说罢，伸手还要解自己的腰带。
　　
　　明知不该抬头，但有些侍卫探头盯着，得见美艳跋扈的沧水公主受辱，眼底约有期待。
　　
　　“所有人转过去，全部转过去！文阮楠！”拓跋玉雅花容变色，微屈着身体，握紧腰带和裙襟领口，“来日我要屠尽你文家满门，把你的人头扔到火堆里烧成灰烬……”
　　
　　杀光文家，好啊。
　　
　　她求之不得，拓跋玉雅重誓必践，若助自己灭除宿敌，倒欠了小玉儿一份恩情。
　　
　　“欸，沧水公主，我今天出门，就只穿了一条裤子，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拓跋玉雅恨道：“无耻彦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继续解缓腰带。
　　
　　因着颈上有伤，沧水公主挣扎着，淡淡血腥散入空气，文阮楠心中火急火燎，担心白梓芙湿衣重伤，再拖下去，恐有不测。
　　
　　装模作样威胁道：“小玉儿，我还是先扒光你的衣服！”
　　
　　拓跋玉雅一听，瑟缩向外，河岸月光凄冷，伴着发尾金色铃铛，摇出绝望的哭声。
　　
　　这时，一旁看戏良久的小郡主笑出声音，酥甜惑人，激荡水岸。
　　
　　“文阮楠你还不住手，再演下去，皇姐可就要当真了。”
　　
　　清冽梨花香袭来，一双剪水般的灵眸，和王府别院里的翠漓一模一样。而眼前的小郡主，早卸了丫鬟的低懦，从月光下款款走近，鼻尖秀美雪蕊，红润的嘴唇艳如桃瓣，比起倾国绝美的拓跋玉雅，多了烟火气息。
　　
　　小郡主对文阮楠女子的身份知根知底，淡了畏惧之情，下一刻，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你……”清晰见到小郡主真容，她还是愣了。
　　
　　一张欺世盗名的无邪面容。
　　
　　谁能想到。
　　
　　方才，小郡主站在暗处，扶栏没有说话，文阮楠不敢确定，而现在小郡主叫了她的名字，且身形纤薄眼熟，梨花香久萦不散，特别眼里那抹若有若无的狡黠，文阮楠眉间舒解，居然笑了笑。
　　
　　“郡主别来无恙。”
　　
　　小郡主蹬着胡靴，双手负在身后，轻笑娇嗔。
　　
　　“五郎恺悌君子，不要再吓皇姐，上午我使尽浑身解数，尚且不能引得五郎半点轻薄，你这么威逼皇姐，就算跑得了今晚，也跑不过明日死士索命。五郎不要再玩笑了，你说说，我是不是比初见时好看？”
　　
　　没有揭穿她的身份。
　　
　　唤作五郎，小郡主默认帮她隐瞒。
　　
　　文阮楠点点头，顺着问话，赞叹：“郡主清容月貌，肯定胜过丫鬟中人之姿。”
　　
　　“你要是对皇姐臣服，皇姐一定不会亏待，甚至——”小郡主假意劝道。
　　
　　文阮楠紧握匕首，不见松缓，只是语气平和些许。
　　
　　“你们大漠的牛马，当然可以任凭千人骑，万人踩，但我大彦的一花一鸟一木，向来北移难活，郡主莫不是认为我天生贱.骨，不想做人，偏要效仿牛马？”
　　
　　“答得甚好！我亦知人各有志，你不愿归顺大齐，我也不多说了。只是今天你忤逆皇姐，皇姐铁了心不放你走，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小郡主笑意明朗，文阮楠知她已有打算，一直隐而不发，绝对另有所图。
　　
　　河风阵阵，远方清角吹寒。
　　
　　这里偏僻没有彦国驻军，齐国一行人也不多，而拓跋玉雅身份高贵，普通侍卫只能守在木屋外围，刚刚站在甲板上，离栏杆较近的，就只有小郡主和拓跋玉雅两人。
　　
　　她笃定，一直隔水较近的小郡主，从扶栏初始，便发现潜在水底的自己。
　　
　　那么凑巧。
　　
　　回想自己潜在水底时，小郡主偏偏哪里不扶，就趴在她潜伏的上方围栏。
　　
　　拓跋玉雅一心扑在白梓芙身上，根本没有察觉。
　　
　　直到白梓芙落水遇险，小郡主才有意走开，分明推波助澜，故意帮她劫持拓跋玉雅。
　　
　　“沧水公主齐皇爱女，如果出事，小郡主也脱不了干系。”她主动抛出枝条，盼望小郡主接过。
　　
　　小郡主面露难色，看向拓跋玉雅：“皇姐，你看怎么办？这个彦国人已是强弩之末，但妹妹做不了主，皇伯父如果知道你受伤，还被敌人掳去，那今晚的人——”
　　
　　环顾四周，水清月明，小郡主娇甜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全部要死。”
　　
　　“哐当”，有个侍卫手滑，刀掉了。
　　
　　“不如这样，五郎命薄之人，既得罪了皇姐，思来想去也活不过几天，我呢，愿为人质，求五郎念在相识一场，放了皇姐前去包扎止血，我怕耽误下去，你的南昱公主……”
　　
　　小郡主笑眼望向栏杆处的白梓芙。
　　
　　奄奄微喘，气息极弱。
　　
　　“好。”文阮楠一口应承下来，掳着拓跋玉雅靠近小郡主。
　　
　　匕首移出颈侧，轻轻放开拓跋玉雅，刚要碰到小郡主手肘，没想小郡主眸色一变，藏在右手袖套里的银勾直直向文阮楠刺来。
　　
　　目标心脏。
　　
　　好狠毒的女人，文阮楠惊慌中快速闪躲，顺势抓住小郡主的手，猛地回转反刺。
　　
　　“呜……”
　　
　　银勾不偏不倚没入小郡主右腹，雪衣瞬时见红，面对她的慌张，背对拓跋玉雅，小郡主淡淡一笑。
　　
　　她单膝跪地，扶住欲倒的小郡主，心内大乱，侧头低声问：“你为何，为何不用力…”
　　
　　小郡主嫣然不语，捂着伤口，铁钩只有半截露在外面。
　　
　　拓跋玉雅跑到木屋外，由三个婢女搀扶，看见小郡主为救自己受伤，急道。
　　
　　“伊语妹妹！铁木，巴克尔，你们速速拿下——”
　　
　　小郡主的手掌盛满鲜血，气若游丝，薄汗沁出，哀声传来。
　　
　　“皇姐还不派船，难道真的忍心眼睁睁看妹妹送死？”
　　


第26章
　　芦苇荡桨声激泠，三人同乘渔舟，灯火红如枫叶，点点光晕聚在舱内，而文阮楠船头撑杆划桨，水波一圈圈画圆往后，反力推着小舟向前。
　　
　　小舟侧栏，小郡主不肯上药，按着腹部的伤口，只轻倚舟壁，微阖着眼睛。
　　
　　舱内，白梓芙上过药后，热烧还未退却，已昏沉沉睡着。
　　
　　离岸边越远，她收了长竿，屈身坐在船头，江心的虫噪声清晰过耳，划桨的手才感到股股寒意。
　　
　　忍了半晌，文阮楠偏头，手背挡着脸颊：“咳咳。”
　　
　　喇嘛僧袍宽大，此时湿透，湿衣服黏在身上，青丝亦慵懒束着，然星光如织，水中光影弹跳到少年眼里，配着一身怪异着装，竟不显得怪丑狼狈。
　　
　　“你脱了这件喇嘛衣服吧。”
　　
　　“小郡主……”
　　
　　肩头一沉，小郡主苍白着脸，竟解开雪色的衣袍绳扣，有血的半边依旧自己穿着，而干净的另外半边，竟搭到她的肩上，梨花香气沁人心脾，衣袍还残余着温度。
　　
　　小郡主冲她浅浅笑说：“这件衣服大了些，所以我可以分你半袍，楠姐姐！”
　　
　　直接唤她姐姐。
　　
　　文阮楠一惊，转头瞥向舱内，渔火烛光照着白梓芙昏睡的脸，清冷如旧的眉眼，覆在公主身上的那件蓑衣，也安静拥裹着，位置分毫未变。
　　
　　松了一口气。
　　
　　“呵呵。”小郡主将她着急的样子悉数收进眼底，取笑道：“楠姐姐放心，你的南昱公主，现在正和周公讨论天下大事，没空听我们两个小女子咬耳朵。”
　　
　　她觉得尴尬，急拉开两人距离，道：“夜风湿寒，小郡主还是快回船舱，你这伤——”低头望见雪袍染血，想到小郡主年纪不大，定是怕疼的，又劝：“必须上药，否则留下疤痕就不好了。”
　　
　　“如果连这点小伤都没有，楠姐姐以为皇姐心慈，能够放我们三人私奔？”小郡主明眸有光，吃笑道：“我不怕留疤的，楠姐姐是在替我未来的夫婿担心吗？”
　　
　　私奔，夫婿，文阮楠听到，面颊飞起绯红。
　　
　　“你这女子——”她摇头。
　　
　　“好不知羞。”小郡主机灵抢口，又学着文阮楠的语气，重复在王府时，她训斥小郡主的话。
　　
　　学得活灵活现，紧抓衣袍带子，秀眉倒竖：“滚出去，你别脏了我的身子。”
　　
　　文阮楠恨不得跳进江里，服软求饶道：“好郡主，请你别笑话我了，当时情势所迫，才会多有得罪。”
　　
　　“楠姐姐比八十岁的老国师还正经。”
　　
　　实在支不住，小郡主笑着倒进她怀里，可爱天真，惹人怜爱。
　　
　　一只手抚上耳根处，沿途激起云霞火烫，小郡主叹道。
　　
　　“姐姐真美，你又不是男子，与我共穿衣袍取暖，算不得什么。”
　　
　　“谢小郡主抬爱，但我年纪稍长……”
　　
　　文阮楠挖空心思想着拒绝的话语，未料，小郡主凝脂般的手掌覆在她的唇间，似嗔似怒。
　　
　　“楠姐姐就是见外，你和皇姐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生份。你主动帮皇姐宽衣解带，满口的俏皮话，可我两次见你，都是一本正经柳下惠，我没有皇姐美丽，但也倾力救你帮你，楠姐姐，你真狠心。”
　　
　　“郡主，你——”文阮楠咬牙，不管小郡主真心也好，虚与委蛇也罢，要说没有所求，她绝对不相信。
　　
　　眼里噙着一点愧疚，她续道：“你们谋刺太子，重伤公主，眼看两国大战一触即发，郡主对我有恩，如果有什么差使，我能够做到，且不损害大彦利益，郡主尽管提出。”
　　
　　“我还以为楠姐姐会说，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话落地，她更加愧疚，执着木浆的手微微僵直，这里是江流上游，河道宽阔无石，早就过了陆家庄的地界，两岸芦苇零星，小舟凉夜孤悬河中，漫天星辉落入水道，层层叠叠压满船行之处。
　　
　　小郡主的声音娇软，却幽幽疲惫：“楠姐姐，我不想与你为敌，我想要的，不过父母亲情而已。”
　　
　　她心里防城一塌，恍然触动情思，是了，父母亲情，对自己而言，亦远亦生。
　　
　　小郡主，忽地没有那么险恶阴毒了。
　　
　　文阮楠重整笑颜，欲要帮小郡主排解烦忧，故意道：“那不好办了，看你模样今年不过十七，我虚长你一岁，还做不得你的母亲。”
　　
　　“呵……楠姐姐，你自是做不得的，实在想和我沾亲带故，你可以做我的……郡马。”
　　
　　“嗯？”最后一句，她没有听清。
　　
　　“你可以帮我寻回母亲。”
　　
　　小郡主向怀里挪了挪，眼梢微微弯着，再不说话。
　　
　　文阮楠以为怀中人睡了，夏初容易犯困，更何况小郡主白日折腾偷画，晚上受伤失血，好好一个贵女皇亲，还要陪着自己逃命，对小郡主，本应多加照拂。
　　
　　疼惜的帮怀里人紧了紧衣服，河风清荡，船舷悠悠。
　　
　　“啁啾！”
　　
　　不多时，两岸丛林鸟惊，栖息沙岸的野鹤四窜，噪乱与水波的沉静婉柔，格格不入。
　　
　　她反应机敏，双手收桨放进船里，压低身姿倚着舟船侧板，抱着小郡主，轻推了一下。
　　
　　“郡主醒醒。”
　　
　　小郡主浅眠未醒，听到惊扰，反倒勾了她的脖子，呼吸擦过耳垂，嘤咛缠.绵道：“怎么了楠姐姐。”
　　
　　从未与人这般亲近，她心跳乱入，道：“岸边有人埋伏，你皇姐追来了。”
　　
　　“哦。”小郡主没有起来。
　　
　　文阮楠又道：“郡主见谅，待会儿还要委屈你。”
　　
　　“知道了，芦苇杆就放在船舱，你的南昱公主，我可不想帮忙，要背你自己背。”
　　
　　原来，早在她登船摇桨之前，小郡主便察觉她随身携带两支芦苇杆，扶了白梓芙入舱上药后，趁着灯火暗淡，她悄悄把芦苇杆藏在甲板缝隙间，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沧水公主拓跋玉雅，到底不像守规矩的人。
　　
　　“佩服郡主眼力过人，你既已知晓，那到了下个转弯河道，我便带着南昱公主跳水潜遁，希望郡主能够穿上我这身喇嘛僧袍，摇桨直到渡口。”
　　
　　说完，她扶着小郡主坐好，拜了三拜，转身就要向船舱走去。
　　
　　“楠姐姐想得美。”身后小郡主笑道。
　　
　　“什么？”她脚步沉滞，微微回首，难道小郡主不答应。
　　
　　“我说你想得美，要逃可以，带我一起逃。我须亲眼看着你们脱险，不然你们被抓身死，我之前受的苦楚，不就付诸东流了？”
　　
　　乍一听有理，文阮楠尤不放心，小郡主心思奇巧，此行凶险无比，没有必要跟来受苦，莫非又被小郡主欺骗！
　　
　　但小郡主一放一抓，于理不通。
　　
　　河水青黑深冥，下个弯道近在前方，她算着时间有限，边脱下外袍，边打帘走进船舱。
　　
　　“公主，公主。”她轻轻叫醒白梓芙。
　　
　　“……”
　　
　　蓑衣微动，白梓芙缓缓睁开眼睛，渔火枫红昏暗，文阮楠半张脸映入光影，青紫乌色的唇，也蒙上胭脂光华，关心情切的眼里灼热，两人舟中相望，皆一时忘言。
　　
　　白梓芙先撤走视线，挪走身上的蓑衣。
　　
　　“公主别动，草民来。”
　　
　　文阮楠不愿白梓芙牵动伤口，又不敢过于亲近无形，右手反转手背，用腕关节抵住公主后背，另只手捏着块帕子，隔着帕子，扶住公主坐起，解释道。
　　
　　“敌人就埋伏在前面渡口，他们人多势众，草民打算弃船潜遁。”
　　
　　“——好。”
　　
　　白梓芙呼吸不畅，稍一动作还是牵动伤口，高烧使得脸颊红云不散，虽努力稳住重心，但大部分重量仍然倒向文阮楠。
　　
　　公主如云单薄，颈后明明细汗不断，但面上安之若素，她知道白梓芙高傲孤芳，但生死存亡，不得不破除男女大防，请求道。
　　
　　“草民带着公主跳江后，不会游向京城方向，而是一路沿着河床向北，再回陆家庄。公主在水下，含着这杆芦苇，只是……”
　　
　　她欲言又止，看着白梓芙侧影，终于咬牙道：“公主行动不便，草民斗胆，请求用绳带将殿下……绑在我的腰间，殿下不需要正对草民，只需要我二人背对背，您伏在我的背上，由我带殿下潜行。”
　　
　　渔火无温，但她半边脸一片热。
　　
　　不愿去看白梓芙眉间的拒绝，文阮楠主动低头，从船舱缝隙间，取出两杆芦苇。
　　
　　“有劳。”白梓芙竟主动拿走一杆芦苇，清眸微闪，没有拒绝。
　　
　　“啊……哦！”
　　
　　公主居然对她说有劳，有劳！她喜不自胜，连忙从怀里拿出手掌宽度的布带，先是缠在自己腰间，再而举着另一端，小心翼翼低着眉眼，缠上白梓芙细腰。
　　
　　手一抖，布条滑落床边，她俯身去捡，不经意看见白梓芙袖口中，拳头紧握，骨节因用力。
　　
　　棱角削如峰。
　　
　　苦涩与挫败感，击得她瞬间泄气，却强露欢颜道：“公主水下如果感到不适，就立刻拉一拉腰间绳带，草民便上岸查看。”
　　
　　烛影微动。
　　
　　白梓芙沉默颔首，算是答应了。
　　
　　一切就绪。
　　
　　文阮楠与白梓芙背对同行，走几步，她就能听到公主的微喘声，只得慢了再慢，快到船舷边板，隔着潮湿的衣服，她背脊摩挲热烫，但公主那边仍是虚弱生寒，唯愿老天怜悯，帮助她们渡过此劫。
　　
　　舟外水流迅疾，大转弯河道，当慎之又慎。
　　
　　“殿下，草民要跳了，您扶住我的背。”
　　
　　白梓芙没有动。
　　
　　她急道：“殿下！”
　　
　　无奈，腰间倏地变紧，公主的手掌贴上来。
　　
　　山腰树影成阴，小舟随水流变快，她盯着近岸一片浅摊处，含住芦苇杆，犹豫再三。
　　
　　还是有些颤抖的，扣住白梓芙的手。
　　
　　跳入河中的前一刻。
　　
　　都已经穿好喇嘛僧袍的小郡主，没有任何征兆，飞速奔到眼前，纯真无邪的眼里，满是戏谑和挑衅。
　　
　　掠过自己，只抢了白梓芙手中的芦苇杆，先一步跳入水中。
　　
　　风声，将娇甜软语带上船板。
　　
　　“文阮楠，我说过，从不干亏本的买卖。”
　　

作者有话要说：
处理一些私人事务，这两天比较忙，更新稍晚，说句抱歉。
其实我自己认为，我的文，后面比前面好看，后面每一章，你们出的钱，都会有物超所值的感觉。
不水，认真，勤奋，并且不走套路（后面万岁城超级好看，快买鸭！）



第27章
　 “妖女！”

　　 风卷青丝散如雾, 带弯江水汩汩, 文阮楠又急又怒, 反手抱住白梓芙, 唯一的芦苇杆穿腋而过, 稳稳落入白梓芙手中。

　　 文阮楠踩舟跳出。

　　 天与地，地与水，水与命穿成一线。

　　 黑夜将尽, 入水前, 白梓芙只听她轻声安慰。

　　 “殿下无忧, 含住杆篱便好。”

　　 “那你——”

　　 还没说完，文阮楠抓着芦苇杆强硬塞至白梓芙口中, 白梓芙只觉眼前光灭, 一只手覆额抚眼, 替她挡走水浪的冲击。

　　 绑在两人腰间的绳带被解开，文阮楠转身, 将白梓芙搂进怀中。

　　 事急从权，小妖女歹毒阴恻，此时自己如果还婆婆妈妈, 不但自身难保，更枉费公主性命。

　　 何况, 她嘴唇弧度舒展, 上辈子阿宁总是以夫子身份自居，洗澡换衣，沐发系环, 她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亵渎尊师，而阿宁脸皮薄，就算冬天冷得厉害，两人一般都是分被而睡。

　　 亲近相拥，少之又少。

　　 水下朦胧暗淡，文阮楠苦中作乐，占着公主便宜，撑开眼睛全力循着光，划到近岸浅滩。

　　 扯住柔条水草，才定住重心偏头。

　　 身旁，白梓芙左手扶着芦苇，右手竟主动搂住她的腰身。

　　 文阮楠一惊。

　　 公主的手，从来都是这么冷？

　　 她不及多想，本能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揽住白梓芙，奋力扒着浅滩向前挪动。

　　 水浪由北向南冲折，而她们逆流向北。

　　 艰难逆浪前进。

　　 本是逃命心惊，但文阮楠心里，竟悠悠迸出《蒹葭》的一句缠绵，说的就是男子苦求心上人。

　　 隔河相望不得，于是逆波寻求。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可她想，世间男子浅薄，除了心上人，其他人就不值得倾心相待了吗？

　　 阿宁就可以。

　　 水下地势复杂，手掌扯住一捧又一捧水草，两个人的重量全部聚于她的手掌间，掌心，指腹，手腕，刮擦刺痛割进肉里。

　　 气泡凸起，被水流挤压浮上，她肺里焦压难忍，已经到了极限。

　　 拉紧绿草条茵，她回头，欲要借用白梓芙手里的芦苇杆呼吸。

　　 “汩汩……”她艰难发出声响。

　　 白梓芙会意，将芦苇杆递近她唇边。

　　 含住，吞吐清凉空气。
　　 “呼——”

　　 文阮楠入口清甜，当下面红耳赤。

　　 真真美人胭脂香甜。

　　 公主口脂余温，沾得芦苇青草，这般风月无边。

　　 “咕咚。”她犹在回味，笑眯着眼，未料白梓芙忽然抽走芦苇。

　　 又伸手来揪她耳朵。

　　 啊。

　　 文阮楠讪讪后悔，她回身继续前行。

　　 脑里回转往复，想着，刚刚自己那副神色，定是孟浪了，否则公主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羞死人。

　　 故而接下来的换气，她便老实起来，水下妖魂鬼魅没有，逐食相欢的小鱼倒见了不少。潜遁时间久了，浑身负重变得疲惫不堪，念到白梓芙身受重伤，也不敢换气太频繁，公主呼吸尤且不够，自己能忍，便多忍一些。

　　 算着，离目的地还有半里。

　　 水下的沙土松软，越近陆家庄，浅滩石子越多，水流激荡回旋，她渐渐体力不济，刚想再用芦苇杆。

　　 回头微抬下巴，奇怪，芦苇杆竟没有及时递上。

　　 公主！

　　 她暗道不妙，定睛一看。

　　 白梓芙面色青白如绢，双手垂落，芦苇杆失了牵制，已独杆飘到远处。

　　 命悬一线。

　　 她大慌无措，迅速向上猛游，率先将白梓芙托出水面，自己连着喝了好几口水，抠住岸边一块大石，用尽力气顶起公主，直到公主半身伏到岸石上。

　　 “梓芙——”

　　 她已经聚不了一丝力气，惨白着脸，捉住公主一只绣凤月白履，极度牵念不舍，黯然沉落水底。

　　 哪里来，又要回哪里去。

　　 此生短暂，还有好多事没有完成。

　　 忽然背后有人轻推，她勉强微睁眼睛，一片雪白纱襦覆上，小郡主唇瓣娇软，和着淡淡梨花香的空气，救命渡到口中。

　　 “唔。”

　　 灵台刹那清朗，她从混沌里清醒，慌张推开小郡主，想到岸上白梓芙濒危，一门心思向上游去。

　　 然而小郡主冷眸霸道。

　　 执着芦苇杆的手，紧紧勾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布带，将两人手腕缠在一处。

　　 再次邪媚欺身，狠狠吻住她的唇。

　　 舌尖一暖，她奋力扭动脖子，却被压得更紧。

　　 ……

　　 趴在岸上，文阮楠喘咳不已，面上红潮未退。

　　 “你这小妖女！”

　　 “好不知羞。”小郡主微喘接道，亦娇红满面，笑了笑：“楠姐姐的唇，又香又软，这笔买卖我不亏。”
　　 “你……无耻至极！”

　　 她心怒未平，如果第一次亲吻是为了救人，那第二次纯粹是为了挑衅玩闹，小妖女诡计多端，硬抢芦苇杆坏事，又来耍弄于她，真是可恨。

　　 妖女，这妖女定是一路尾随。

　　 恼怒蹙眉道：“要是公主有什么事，我必杀你而后快。”

　　 “哦？那我就坐在这里，等着姐姐取命。”小郡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星光清寒，她无心与小妖女纠缠，拖着沉重瘫软的双腿，挪向白梓芙那处岸石。

　　 “哗——”

　　 公主鹅黄纱裙浮在水面，全然没有了生机，文阮楠如重鼓捶胸，脑里连叫‘不要’，扶着公主双肩小心翻转过来。

　　 一探鼻息，细细有温。

　　 她擦泪大笑，下意识将白梓芙揽入怀里，这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比自己重生还要高兴千百倍。

　　 “还好，还好……”笑到最后，又剥落成一点心酸，贴着公主纤细的颈，“我再也不会，要你陪我干这种冒险傻事了。”

　　 忽地，一阵抚掌传来。

　　 小郡主站在身前，水珠点点挂在脸侧，许是尚未恢复体力，声音里有一分缥缈。

　　 “看来是我不够貌美，楠姐姐原来心有所属。”

　　 “你别乱讲!”文阮楠心内不认，背着白梓芙站起，冷声道：“妖女自己污秽，看谁都是污秽。我和公主清白知己，我们是……”

　　 “君臣”一词卡在喉咙里，半天吐露不出。

　　 她兀自向前走去。

　　 小郡主悄声跟上，幽幽道：“我知道，楠姐姐和公主情比金坚，而我呢，不过是敌国妖女，本就没有资格做你的朋友。”

　　 “你——”见这妖女悲鸣楚楚，月光下，两行清泪不绝，连连抬手抹擦，她软了心肠，叹道：“小郡主对不起，刚刚还要谢谢你救了我。”

　　 小郡主一顿，有点欢快：“楠姐姐。”

　　 “小郡主不要起疑，我和公主——”她抓紧白梓芙裙角，续道：“我和公主是师徒之情，我尊她爱她，看她的性命比自己的贱命重要，你只要不伤害公主，我们就是朋友。”

　　 “真的？”小郡主破涕为笑。

　　 “不然呢，我一个女子……”
　　 “我叫拓跋伊语，小名洲儿，姐姐可以叫我伊语，也可以叫我洲儿。”小郡主缠上她的手臂，明笑动情道：“我不愿姐姐叫我小妖女，小妖女难听，来，姐姐叫声好听的嘛。”

　　 “伊…拓跋郡主。”

　　 实在说不出口，文阮楠没有小郡主那般玲珑，两人相识不过一天，小郡主深不可测，能做到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时云雨骤来，一时晴川转瞬，万不能再次着了小郡主的道。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无趣。”拓跋伊语噘嘴闹道：“我可是听到，你叫她梓芙，梓芙，梓芙！”

　　 文阮楠耳根红了。

　　 “嘘，别吵到公主。好吧，伊语。”

　　 拓跋伊语不干，目光切切：“再换一个。”

　　 “洲儿。”

　　 “嗯。”拓跋伊语满意应声。

　　 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三人浑身湿透，穿行树林，枯枝被踩得咯吱响。

　　 鹿声呦呦，鸟叫时而惊起。

　　 拓跋伊语往她身上贴了贴，娇滴滴道：“楠姐姐，我怕。”

　　 你会怕！

　　 文阮楠觉得好笑，不忍戳穿：“那待会儿我们躲藏的地方，要比这里可怕万倍，伊语如果怕，随时可以自行离开。”

　　 “不回陆家庄？”拓跋伊语明知故问。

　　 “你都跟来了！你皇姐只要发现船上没人，肯定立马赶回陆家庄，她那副聪明绝顶的样子，不会想不到这点。”

　　 伊语眸里掠过一丝阴狠，匆匆掩去，又笑：“那我们去哪？”

　　 “咔”一声，枯枝踩断，文阮楠温和回眸。

　　 “到了你就知道。”

　　 “楠姐姐还卖关子，我们缘分千里相系，可谓同生共死，再说了同辈不需要守礼，比之你的南昱师傅，是不是要更加亲密？”

　　 说罢，双手搂紧她的胳膊，不留一丝间隙。

　　 她无奈道：“你再搂紧，我的胳膊就要被勒断了。”

　　 “怎么会！楠姐姐就是偏心，南昱一个大活人都没压死你，我不过环住你取暖，这就能勒死你了！”

　　 风声穿过树林，她听着对方嘴里不断的“楠姐姐”，面露迟疑，回头瞥了眼昏迷的白梓芙，请求道。

　　 “伊语，你还是叫回我文阮楠，公主不知道我女子的身份，这个暂且不能败露。”

　　 “哼——好吧，楠哥哥。”拓跋伊语声音甜美，坏笑：“楠哥哥，楠哥哥，楠哥哥。”
　　 “哥哥”拉得清长柔婉，她心内暖烘烘的，不禁问道。

　　 “你对家里的兄长，也是这般可爱调皮？”

　　 “我没有兄长。”拓跋伊语神色复杂，低头，抿紧唇边。

　　 是了，上辈子在齐宫就听老嬷嬷八卦，齐国的几位王爷那方面有问题，生来生去瞎折腾，就是生不出儿子，连女儿这种赔钱货，也只得了一个。

　　 而她，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却比陌生人还不如，哥哥姐姐们，表面莲子白洁，内心黑着呢。

　　 文阮楠与拓跋伊语同病相怜，她心疼道。

　　 “你别难过，你既然已经叫了我楠哥哥，我就来做你的兄长。”

　　 “我不，我才不要什么兄长。”拓跋伊语盈盈一笑，鬓角如云，声音还嗔，小脸贴到她手臂上。

　　 “伊语额头真烫，是不是着了水，又吹夜风，和公主一般发热？”

　　 拓跋伊语心头一烫，刚要糊弄过去，脚下一滑，踩到根柱状东西。

　　 不像枯枝那般僵脆。

　　 “这是哪里？”拓跋伊语顿觉阴冷。

　　 “乱葬岗。”她回道。


第28章
　　 上辈子女扮男装十七年, 大多时候, 都病恹恹困居废院, 顶着个男子虚名, 实则和闺阁女子无异。

　　 文府大郎翰林供职, 绯袍谋略参政。

　　 文府二郎军中驰骋，磨砺虎胆铁血。

　　 文府五郎……什么五郎，世人抓抓脑袋, 还有这号人？

　　 不出家门, 不见天下。

　　 蔡家岗。

　　 眼前一片荒凉, 文阮楠拧紧眉头，这古战场萧瑟阴寒, 多少英魂埋骨, 送命黄土腐烂。

　　 想不到四年过去, 蔡家岗还是如此凄凉。

　　 可见彦国外强中干，内部混乱。

　　 四年前, 齐彦两国相争，齐国纠合西夏，锊国一同攻打彦国, 三军之师围困彦国京都，二十万大军就在这里生死大战, 彦国皇帝急速调回镇守边疆的五万铁旅, 加上京师十二营的兵力，终是没有亡国。

　　 蔡家岗决战，千百沟壑纵横, 每堑壕沟里，横七竖八倒着腐衣白骨。

　　 惨不忍睹。

　　 他们无人认领。

　　 “我不想留在这里。”拓跋伊语缩到文阮楠身后。

　　 “不用怕，他们要是能动，早自己回家了。”

　　 她面无惧色，背着公主脚步不停，山丘下面那么多壕沟，要挑一条避风驱寒的，白梓芙决计不能再度受寒。

　　 “楠哥哥，我怕！”小郡主僵在原地。

　　 文阮楠踏着月光，只道：“伊语又骗我，口里念叨害怕，但是你的眼里没有畏惧，赶快跟上我，那边有个好位置。”

　　 “我是真的害怕。”伊语冲她嚷道。

　　 “银勾划面不害怕，舟中抢夺芦苇不害怕，违逆沧水公主也不害怕，你会害怕这些骷髅？”

　　 “你！”

　　 小郡主被堵得无言，跺了跺脚，抱紧胳膊咬唇小跑过来。

　　 “你是故意的！”

　　 甫一钻进壕沟，拓跋伊语怒气哼哼，料定是她不满在木屋时，自己曾拿银勾吓唬白梓芙，偏地打击报复。

　　 “伊语不要乱意猜度，我单枪匹马，不躲到这里，如何抵得过你皇姐？”

　　 “那你就不怕皇姐找到这里？”

　　 她侧倚黄土，挡在白梓芙身前，清辉玉染的脸，笑出自信。

　　 “不会，你皇姐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会来这里。想她一个高贵的沧水公主，断不会屈尊，最多派几个信得过的手下，走个过场。”
　　 “楠哥哥有所不知，皇姐手下死士九百，每个人都是身怀绝技，杀过不计其数的人。”

　　 拓跋伊语说着，又往文阮楠跟前凑了凑。

　　 她转眼望着天上明月，淡淡道：“正是因为杀过不计其数的人，才更怕鬼，就像那些心怀歹意之人，整日提心吊胆以防别人祸害。”

　　 嫡母，长姐，沧水公主，亲父……都一样。

　　 伊语闻声不语，再抬起头，眸里闪着柔亮。

　　 “这么说，楠哥哥是夸自己坦荡，我们这些人龌龊歹毒。”

　　 她不置可否，一声清笑：“呵呵，世上只有害死人的人，不存在害死人的鬼。”

　　 两世为人，扼断她小命的，不都是人麽？

　　 胸前一暖，拓跋伊语热气贴近脸颊，娇声笑道。

　　 “听楠哥哥的口气，好像活了很久，应该十七年过得精彩卓绝。”

　　 “是，每日等着吃，等着挨打，等着轻视，又等着仇敌睡着之后，才敢吹灭灯芯。”

　　 此话落地，拓跋伊语沉默良久，梨花香过水没有全部冲散，月色摇曳，香味流转。

　　 “啪嗒”，是一滴泪。

　　 小郡主眼里水汽氤氲，红着眼梢，道：“文阮楠，你知道活着不容易，那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

　　 “伊语，你……”

　　 又在演戏？她扶正拓跋伊语双肩，想从那双含泪的眸里发现虚情假意，但除了真实温热的眼泪，其他一无所获。

　　 “文阮楠，这番话我此生不想说第二次。”

　　 “好，郡主，我记住了。”

　　 她微偏过头，世上除了阿宁，陈嬷嬷，小康子以外，小郡主……也关心自己。

　　 “文阮楠。”小郡主又叫她。

　　 “你为什么突然叫我全名？”

　　 “你不是也叫我郡主！你叫我郡主！”

　　 拓跋伊语毫无征兆凑近，单手捧着她的脸，另只手撑抵黄土壕沟，耳旁香风涌动，她一天之内，被小郡主第三次轻薄。

　　 她的唇冰冷，小郡主的唇也热不到哪去。

　　 但双唇贴合，两人触碰颤抖缠.绕，融化了清寒月光。

　　 美人的唇轻轻缓缓，一尝销魂，再尝丧命。

　　 “伊语——”她踹息不及，用力抵开小郡主，“我不是男子，你别这样。”

　　 小郡主气喘吁吁，不满：“我怎么了？”

“美人计对我没用。”她不敢正眼看拓跋伊语，干笑道：“派出你们齐国最俊美的男子，说不定我早就屈服了。”
　　 “那我下次见你，要穿男装。”小郡主浅笑起身，星光堆满鬓发，雪袍与月相争不输清韵，面色如冬放寒梅，只道：“文阮楠，背着你的南昱公主向东边逃吧，你的毒，已经解了。”

　　 “果然。”她摇头笑道，心里一凉，果真如此。

　　 拓跋伊语背对着她，收了一分娇软，多了一抹凌厉：“我的嘴唇，不是说碰就能碰。”

　　 她软身站起，对着小郡主失笑：“水下之时，我唇角便感到微苦，你牺牲美色下毒，怎么，现在解毒，不怕沧水公主责难？”

　　 “皇姐只是责令追查太子下落，我原以为跟着你们，南昱会奔向太子，谁想她不中用，昏迷至今，白费我一番心思。”

　　 哪里还是舟中怕冷的弱女子。

　　 哪里还是那个畏鬼的小姑娘。

　　 拓跋郡主明艳玉质，世间少有，论起心狠潜沉，她两世重生三十载，亦未可与之争锋。

　　 居然肯放自己一马。

　　 文阮楠背起白梓芙，单膝触地，盯着负手而立的拓跋伊语，心中百味杂陈，道：“多谢。”

　　 “你们走吧。”

　　 小郡主纠结挥袖，怕再一回头，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她背着公主刚走几步，身后轻快的马蹄声传来，耳边劲风肆扰。

　　 一枚淬毒的铁环对头套来。

　　 “噌”！

　　 她九死一生，本能偏头躲过，抱紧白梓芙反握匕首，刀尖对准移动的马匹，心里暗数。

　　 一。

　　 二。

　　 三！

　　 “郡主小心！”

　　 那死士以为她要对拓跋伊语不利，策动马匹，风一样刮到眼前。

　　 下一刻，弯刀就横在脖子上。

　　 死士尾随小郡主留下的记号而来，但见郡主迟迟不发信号，心中焦急，生怕拓跋伊语发生意外，这才违抗命令闯入蔡家岗。

　　 死士玄衣骏马，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喝道：“郡主小心，彦狗想要偷袭你。”

　　 “收刀。”小郡主秀美的脸，神情不容违逆。

　　 “可他们……”

　　 文阮楠和南昱公主近在眼前，死士心有不甘。

　　 拓跋伊语冷下脸，不说汉话，换了齐国宗室间常用的鲜卑语。

　　 “木台，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死士也用鲜卑语回复，劝道：“放走他们要坏大计，属下不能违背主公，郡主不能意气用事。”

　　 “放了他们，我自有用处。”拓跋伊语坚持道。

　　 “不行，伊语妹妹听我的话，南昱公主可以留，这个汉人一定要杀。”

　　 年轻死士显然同属齐国宗室，相较小郡主，地位并不低，他公然违逆拓跋伊语命令，转身握紧刀柄，刃锋铁冷，眼见文阮楠就要变成刀下亡魂。

　　 她自知不敌，收紧匕首藏入袖中，也不说汉话，同用鲜卑语道。

　　 “木台，你乱咬乱打，连睿安王的人都敢得罪！”

　　 这个汉人竟会说鲜卑语，玄衣死士不敢置信，再次用鲜卑语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她冷笑相对，答道。

　　 “听到我的口音，你还要多问！不该问的就闭上嘴，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郡主？”死士方寸大乱，他皱眉回头询问小郡主。

　　 在齐国，睿安王权倾朝野，一直手握齐国三十万大军，并且接管了齐国密探署。

　　 死士思忖，难道这个汉人，真是睿安王的人！

　　 拓跋伊语心里讶异，文阮楠怎么会说鲜卑语，甚至搬出睿安王作挡，但面上云淡风清，先救下文阮楠再细细查探。

　　 小郡主点头，对死士道。

　　 “木台，放他们走，睿安王今后会卖我们一份人情。”

　　 “是。”

　　 刀尖终于撤走，文阮楠手心冒汗，但眼里憋出不可一世的跋扈，对着死士不屑笑道。

　　 “这就对了，等到日后论功行赏，睿安王一定不会忘记你。”

　　 “哼。”

　　 年轻死士冷笑，齐国一向以武称雄，这个弱质文客，真进不了他的眼。

　　 刀口磨着皮鞘，死士收刀瞪着她们，噌声清亮响起，她背着白梓芙向东边走去。

　　 心里害怕，前世也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默念清心诀，求老天爷，放她再活几年。

　　 “等等。”

　　 小郡主叫住她。

　　 怎么，拓跋伊语反悔了！

　　 她握紧袖中匕首，轻松转身，控制住欲要颤抖的唇，笑眼道。

　　 “伊语有何见教？”

　　 美人走近，狡黠笑道：“放走你，我还要费尽脑筋诓骗皇姐，如果你改日翻脸不认恩情，我岂不是吃亏？”
　　 文阮楠舒了一口气，真诚颔首：“此生不死，恩情不忘。”

　　 小郡主眉眼弯弯，嗔笑一声。

　　 “说得容易做到难，这个给我，权当信物。”

　　 一只手探到怀里，细细向内，扯了她的文家假玉佩。

　　 拓跋伊语把玉佩收进雪袍，贴着心口放好，方甜甜笑道。

　　 “楠哥哥，来日见到玉佩，你可要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自然。”她可不敢告诉小郡主，这块黄龙玉佩……才值2两银钱。

　　 找死。

　　 转身背着白梓芙，她加快脚步，夏风沿着沟壑拂面，蔡家岗到处响起呜咽。

　　 “文阮楠！”

　　 小郡主坐在马上，死士徒步牵马，星夜明亮，拓跋伊语抚着手中玉佩。

　　 笑颜倾城，反复咀嚼喃喃。

　　 “此生不死，恩情不忘。”

　　



第29章
　　 半月后, 清凉苑。

　　 新买的院子又大又凉快, 原来的主人颇有雅趣, 中庭扎了一排盘曲横长的葡萄架, 初夏时分, 新生的葡萄藤纵横交错，叶子苍翠毛茸，葡萄果子晶紫, 文阮楠与尉迟康景搬来两把太师椅, 躺在架下聊天。

　　 金色阳光被剪成斑驳, 沾风落到睫毛上，她穿着云缎细绢圆领纱袍, 正笑着含进一颗葡萄。

　　 尉迟康景挂着两条香肠嘴, 小眼亮着, 夸道。

　　 “凭大哥这副皮囊，走到京城大街逛一圈, 哪家姑娘不心动？如今战事吃惊，南昱公主的婚事陛下顾虑重重，小弟尚且知难而退, 那顾长宁，也忒不识好歹！”

　　 “哦？康弟, 今儿早晨我家的小厮, 可是见你进了兴义赌坊。”她嚼着葡萄，又端起冰糖塔拉，轻轻尝了一口, 才不急不缓说道：“下注两千银子，买定赌注的驸马人选，是顾长宁呐。”

　　 “大哥……”

　　 尉迟康景一激动，嘴巴“嘶嘶”扯得疼，忙从椅子上挺起，义正言辞抵赖。

　　 “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世上相貌相似的人何其多，小弟长得英俊无双，你家小厮定是早起浑噩，看错了！”

　　 “买顾长宁一赔二，买我一赔二十。康弟，你实话实说我又不会怪你，咱们兄弟之间，无须遮遮掩掩的。”

　　 见她说得随意，尉迟康景大老粗便上了勾，心里道，是也，南昱母老虎吃人，大哥风流潇洒，本来就不屑和顾长宁一个瘸子争女人。

　　 随即，小康子不仅翻口，还善意补充道。

　　 “大哥心胸宽广小弟佩服，只是一赔二十是昨晚的挂率，今早……涨到一赔三十五，大哥要不要，也下个几千两？”

　　 “一赔三十五？！”

　　 文阮楠被呛了一口塔拉。

　　 小康子又想了一阵，他本心思笨拙，还继续补刀：“不对，现在应该涨到一赔五十了吧。”

　　 一赔五十！

　　 她气呼呼吐出葡萄皮，抱着双臂闷在椅子里不吭声。

　　 差距要不要这么大。

　　 自上次救助公主脱险，半个月来，京城八卦不离三件事。

　　 第一件，太子身中剧毒，药石无灵至今昏迷未醒，各位王爷私下磨刀霍霍向东宫，储君之位你馋，我也馋。

　　 第二件，顾长宁为救太子左腿骨头跌断，出门只能轮椅伴身，皇帝接连派出十位御医救治，民间春恩堂的老大夫都去了好几个，听说不仅是外伤，更因中毒内伤……腰部以下知觉全无，断子绝孙命啊。
　　 第三件，齐彦大战在即，南昱公主在这节骨眼被皇帝议婚，而这驸马人选左不过顾长宁，尉迟康景，还有……她。

　　 文阮楠无语。

　　 顾长宁劳苦功高，亲舅舅北贺将军又从边境率兵南归，背后军政两界为其撑腰。

　　 尉迟康景蒙受祖上荫庇，他爹卫安公与陛下早年便暗中相许，所谓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而她，文阮楠嘴角一抽。

　　 无权无势无倚仗，但那日湿身背着公主回城，满城守卫亲眼所见，公主昏迷不醒，而文五郎抱得可紧啦，大概南昱公主浑身……嘿，早被这小子摸了个精光。

　　 前日她出府，路过大树下面，有人现场切瓜。

　　 “咔”大刀把新熟的菜瓜切开。

　　 树荫浓密，百姓三五成群，皆姨母笑捧起瓜瓤，聊得有鼻子有眼。

　　 美人在怀，公子年少，啧啧啧……

　　 月下逃命，湿身大戏，宽衣解带……

　　 其中，猥琐大娘擦了一把嘴角，面带邪娆：“你们都记着日子，看看十个月后，公主会不会给陛下添孙！”

　　 八卦不堪入耳。

　　 大桥下面，话本子更是连写十册，京城疯传艳闻！

　　 生米都煮成了锅巴饭，文阮楠自然被列为驸马人选。

　　 “大哥？”

　　 尉迟康景小眼睛会挑时候，见她愣神不说话，而自己嘴肿不能嚼物，口干舌馋得紧，竟端起她喝剩的半碗塔拉。

　　 她抬手，最后一刻抢过，蹙眉：“你干嘛。”

　　 “哎呀，你我兄弟，小弟帮你尝尝看烫不烫。”尉迟康景讪讪笑道，又要去抢。

　　 手脚灵活躲过，让小康子扑了个空，她板起脸。

　　 “御医说了，你这嘴巴不可吃甜吃咸，也不可吃茶，我叫人给你换碗米汤。”

　　 “大哥——”小康子棕熊长叹，哀嚎一阵无用，最后让步道：“米汤就米汤，行吧，叫府里的那个，大哥那个貌美肤白的未来小嫂子端来。”

　　 貌美肤白？未来小嫂子？

　　 文阮楠刀眼飞过，明白他说的是冬枫，冷笑几声，“冬枫姐姐不伺候人，你大块头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去拿。”
　　 “大哥小气，上回我还看她给你披衣来着。”

　　 “胡说。”

　　 “上上回，她还给你擦汗！”

　　 “没有的事儿。”

　　 小康子不干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冬丫头水灵，大哥迟早要纳做小姨娘，做兄弟的不敢，也不会觊觎未来嫂子，但求一睹美人风采罢了，大哥还护得这么紧。

　　 没把他当真兄弟。

　　 “大哥不爱我了。”

　　 小康子香肠嘴气得通红，哼一声倒在椅子里。

　　 “好了，不是我不叫她，冬枫姐姐半个时辰之前便出府学艺，傍晚才会乘轿回来。”文阮楠解释道。

　　 “骗我？”尉迟康景大脸拉到一边，哪个府里有丫鬟学艺的。

　　 看他气鼓鼓模样难受，文阮楠笑着吩咐小厮去端米汤，又违禁给他剥了颗葡萄，亲自喂到他嘴边。

　　 “康弟，冬枫姐姐是我的义姐，你别乱猜胡扯，玷污人家名节。冬枫姐姐每天未时学画，申时插花，酉时临帖，真的没空搭理咱们两个庸俗闲人。”

　　 “大哥也不怕累坏美人儿！”小康子哼哼。

　　 “冬枫天资聪颖，画作师从当世名家何再玖，插花师从宫廷御官林可栖，书法拜在逍遥散人门下，如果这三个大师愿意收我，我也不嫌弃累。”

　　 文阮楠说得一脸羡慕，趁着小康子讶异张口瞬间，一粒晶莹透亮葡萄滚入。

　　 “呜——”久旱逢甘霖，葡萄甘甜爽口，小康子竟吃哭了。

　　 她笑道：“瞧你这点出息。”

　　 尉迟康景挂着眼泪，还管什么冬枫西枫，伸手连摘十几个葡萄，满园绕着圈躲避文阮楠追打。

　　 日影西移，岁月悠悠静走。

　　 文阮楠闭眼葡萄架下，小康子心满意足睡着在太师椅内。园中清风人宁，世间纷扰仿佛被挡在一墙之外，陈嬷嬷带着新买的丫鬟小厮走过中庭，手里还攥着两块甜糕，两腮鼓起，酱肘子的汁液黏在嘴角未擦。

　　 人间太值得。

　　 她想起那日送公主回宫之后，一身狼狈刚踏入文府，嫡母哭喊扑打，父亲铮铮怒呵，哥哥姐姐冷眼讽刺，院门紧闭，乌云盖顶。

　　 文阮楠负手站在大厅中，淡淡对视众人，道。

　　 “陛下明令，擢升父亲一品太宰，赏赐我的生母二品诰命夫人，还抬举我五日后，随同父亲进宫谢恩。”
　　 “小畜……那你怎么回复？”文尚书拉住哭闹的嫡母，急切问道。

　　 她将散乱的头发捋了捋，大方坐到正堂北面红椅上，笑道：“皇恩不可辜负，我只能领旨谢恩。”

　　 文尚书瞬间眉开眼笑，抚着胸膛，舒坦点头：“那便好。”

　　 “老爷！”嫡母尖叫一声，画皮鬼撕下面具：“这孽畜以下犯上，欺瞒父母，他娘是什么大家闺秀，就是不入流下三滥的贱.人，欺君杀头大……总之我不管，家法伺候八十棍，再罚他跪三天祠堂！”

　　 嫡母疯狂死咬的模样，除了她，全家人都是首次看到。

　　 所有人，露出了无法置信的怪异表情。

　　 皇帝金口御赐，文阮楠的母亲，二品诰命夫人，岂容旁人篡改？

　　 不要富贵也罢，想让文府众人的脑袋都骨碌碌滚到菜市口？

　　 疯了。

　　 “娘！”大哥文烨明扶住嫡母，一边暗示眨眼，一边欲将她带下厅堂。

　　 嫡母气急，挣扎骂道：“大郎你糊涂！阿五孽畜改名变嫡，文府的家业，他要夺了你的去啊！”

　　 “娘，你说的什么话。”二郎贴上来，赶忙架着母亲出厅。

　　 嫡母惊惧道：“二郎你！母亲平日白疼你了，帮着外人来欺负我……”

　　 “夫人！”文尚书挥着手，冲嫡女文娇娇使了个眼色。

　　 文娇娇会意上前，赔笑扶着嫡母，帮着两个哥哥，三人一同哄着嫡母下堂休息。

　　 文阮楠看他们嘴脸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便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她站起身，对着嫡母拦声道。

　　 “大夫人留步。”

　　 文尚书怕她得势不饶人，急道：“五郎有事明天再说，你母亲累了，让她回房休息。”

　　 “天色尚早，歇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的，我有几个小小的请求，还望父亲和大夫人答应。”

　　 以为她居功自傲，许是要狮子大开口，嫡母又开始闹腾，文尚书阴沉着脸，不耐道：“你且说来听听。”

　　 她淡然站在另一边，酝酿已久的话终于吐出：“我现下身受重伤，需要避人静养，陛下赏赐的钱银足够另买别院独居，希望父亲准我出府。”

　　 “你要出府？”文尚书反问。

　　 嫡母急不可耐：“小孽畜妄想分家！除非我死，不然文府的家产，你半个铜板都别想带出去！”
　　 文阮楠觑着发疯的嫡母，噙着一丝冷笑，道：“父亲，这次侥幸救下公主，陛下赏赐的一万两黄金，我可以留下一半。并且文府的产业，今后不论生死，我都一分不要，还望父亲允准。”

　　 她要彻底和文府一刀两断。

　　 堂下无声，半晌，文娇娇才小声道：“什么……陛下竟赏了你一万两黄金！”

　　 “呵。”她兀自咧出轻视笑容，笑这些人丑陋不堪，寻他们报仇，只怕弄脏了手，“一万两黄金，只要父亲答应，我即刻留下五千两的金号存票。”

　　 文尚书垂着眼眸，还没回答。

　　 嫡母倒高兴道：“口说无凭，你须得，须得签字画押，主动放弃文府产业！”

　　 她拢手挽袖，道：“没问题。但是大夫人，这签字画押之前，文府，我还有两样宝贝要带走。”

　　 “宝贝？你休想——”嫡母一个子都不愿意。

　　 “大夫人莫急，这两样宝贝对你而言，不过文府中的两个下人。”

　　 说到那两人，文阮楠心头一暖，笑笑要求道：“我身体孱弱，又厌生怕人，需要陈嬷嬷照顾，她必须随我出府。另外，我好色贪美，又心量狭窄，只求大夫人把房里的冬枫赏我，五千两黄金，和放弃文府产业的文书，我现在便双手奉上。”

　　 嫡母显然放松下来，细长的眉勾出弧度，不顾文娇娇劝阻，叫人提来陈嬷嬷，又打发冬枫收拾好东西。

　　 文阮楠也不含糊，黄金存票，弃业文书，一并放在桌上。

　　 文尚书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直接拿，嫡母大步上前，伸手揽入怀中。

　　 还转头对陈嬷嬷和冬枫笑道。

　　 “你们随五郎发财去吧，以后相见，就别再自称是文府家奴。”

　　 临走时，文阮楠想了又想，还是多拿出一千两黄金存票，亲手递给文尚书，犹有一分留恋道。

　　 “父亲博雅念旧，母亲的牌位，坟庄，饷祭，该是好好理一理了，二品诰命该有的待遇，陛下亦会派人多加照拂，孩儿身体不好，若听到亲生母亲被薄待，着急上火不幸晕倒，又传到陛下耳里，不免损害父亲清誉。”

　　 一席话，文尚书老脸挂不住，拣着千金存票，快速叫着小厮回了书房。
　　 文府旧事，虐待不幸，已成烟云过往。

　　 她现居清凉苑，享尽清凉无扰小日子。

　　 葡萄藤将暖意剪碎，文阮楠阖眼承接光影，午后懒懒欲睡，未料看门小厮匆匆捂头来报。

　　 小厮脑袋肿了半边，眉眼挤蹙一块，哭道：“少爷，门口有个恶婆娘闯入。”

　　 “恶婆娘？”她微微睁眼。

　　 “恶婆娘左手受伤缠着白纱，右手举着大棒，大概嫌我应门慢了些，一开门，对着脑袋就是几棒。”

　　 “如此恶妇，叫几个精壮点的，拖到街角伺候一顿了事。”

　　 她打了个呵欠，靠着太师椅悠然翻转身子，自己又不是善男信女，家丁无辜被打，自然要打还回去的。

　　 小厮得了准话，狠狠吐了口恶气，立着眉毛就要叫人去打，忽然想到什么，垂首多了句嘴。

　　 “少爷，那女人嘴里吵吵嚷嚷，说什么要拿回玉杯……”

　　 玉杯？”她迷迷糊糊复问道。

　　 “玉杯！”文阮楠猛地坐起，边整理衣服，边叫小厮帮她穿鞋，小厮粗活做惯了，没有近身伺候的经验，一只鞋穿了两次还是吊着大截，她怕耽误时间，笈着鞋子就往府门口奔。

　　 扬声道：“快留住那姑娘，千万别让她走了，要恭恭敬敬请进来！”

　　 “诶。”小厮偏着脑袋，赶去门口。

　　 事无二巧，这世间能向她讨还玉杯的恶女，除了珍珠，还有谁？

　　 穿过清凉苑，直接到了府门。

　　 朱漆门外。

　　 珍珠手持哨棒，撑直腰板，女侠站姿飒爽，只是左手吊着纱带。

　　 颇有一丝喜感。

　　 文阮楠隔着老远，甜嘴叫道。

　　 “今日东风和畅，吹来贵客临门，珍珠姐姐大安，久违久违！”

　　 说罢，她嬉笑着面皮，巴巴从珍珠手里去夺哨棒，一拔，拔不出。

　　 再拔，还是拔不出。

　　 堆着一脸谄媚，刚想夸奖珍珠武艺高超，用以缓和珍珠的不满，没想抬头便吃了一棒。

　　 “黑珍珠，你又犯什么病！”她疼得直吸气。

　　 “你还问我！这些天宫内大乱，公主要被陛下议婚，豪门大户子弟都递了折子，偏你家没有，你为什么不递折子！”

　　 她摸不着头绪，被哨棒敲得双眼发花，只回：“我递什么折子，公主不是顾长宁的吗？”
　　 珍珠气结，提着哨棒恨铁不成钢：“你！”

　　 文阮楠伸出五根手指，心里好笑又好气，转述小康子打听到的情报。

　　 “赌坊赔注，要买我做驸马，一赔五十呢。”

　　 “那你就不递了？公主怎么能嫁给顾长宁！”珍珠扔掉哨棒，懊恼道。

　　 她奇怪珍珠的反应，话说得酸气：“顾长宁虽然身负重伤，但他与公主两情相悦，我看公主的为人，不像是嫌疾恨苦的。”

　　 “你懂什么……公主，我可怜的公主……”珍珠吊着单臂，只手擦脸，还真的挤出几滴眼泪。

　　 猛虎落泪，鳄鱼生怜。

　　 要出幺蛾子。

　　 围观的百姓多了起来，七十岁的古稀老汉跺着拐杖，缺牙骂道：“负心汉！”

　　 “陈世美！”同样缺牙的女童嫩声道。

　　 哎哟，珍珠奶奶哟。

　　 文阮楠赶紧上前哄了，又喊来家丁驱散府门前的围观人群，左求右求才把珍珠请进府。

　　 八仙桌，果盘八屉，小点八碟，甜酒八碗。

　　 珍珠呜呜直抹泪，八碗甜酒不多时见了底。

　　 “公主……公主不喜欢顾长宁，但因国师策命批卦，公主的姻缘，和顾长宁息息相关……”

　　 “那不就是嫁给顾长宁。”她闷闷不乐。

　　 “不是！顾长宁小时候就随同七王爷进学，咱们公主讨厌他，但没办法，天命说他能给公主招来良婿，公主原不在意，还时常用他挡走狂蜂浪蝶。”

　　 招来良婿，而不是顾长宁做良婿，她没由来大笑出声，直塞了珍珠满嘴云片甜糕。

　　 “珍珠姐姐，那你要我做什么？”

　　 珍珠艰难吞下甜糕，眼里堆着信赖，凑近：“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昨夜，我见公主极不高兴，又见她提笔写写画画的，趁她不注意，我揉开纸团看见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文阮楠心如鼓槌，问道：“谁？”

　　 珍珠神秘兮兮，附在她耳边轻轻道：“贾长沙。”

　　 “谁？！”她不敢相信，再次确定道。

　　 “贾、长、沙。”珍珠肯定。

　　 贾长沙就是贾谊，死了快千年的古人，她气泄推开珍珠，像被泼了盆冷水：“珍珠净说瞎话。”

　　 “没看错就是贾长沙，我谁也没说，你听过这人没有？”

　　 珍珠的神态不像撒谎，咋呼姑娘不读书，出门武刀真糊涂，她半信半疑，拧紧眉头道。
　　 “姑奶奶，你如果让我复活贾谊，还不如让我先治好太子，再变出百万大军，最后给你捉个貌比潘安的相公。”

　　 贾谊赫赫有名，珍珠闻言也泄了气，一心想着不能让公主嫁给残废，这里四下无人，仅有几个端茶奉水的丫鬟，于是横下心，钳着文阮楠衣领，偷偷告诉她。

　　 “昨天晚上我睡在公主殿外，听见公主梦魇，公主嘴里反复叫着——”

　　 她兴致全无：“又是贾长沙？”

　　 珍珠急了，右手轻抬揪住她的耳朵，两字吹入耳中：“五郎。”

　　 五郎。

　　 文阮楠那边脸霎时红透，从心底生出一股莫名滋味，像是梦，又怕是梦。

　　 “珍珠姐姐别拿我寻开心。”

　　 珍珠大力掐住她的耳朵：“你！你这是什么话，我就算拿你寻开心，我敢拿公主寻开心吗！”

　　 被人揪拿着，疼痛呲进肌肤里，然她如饮甜蜜，笑嘻嘻，喜滋滋，竟忘记了央求珍珠放手。

　　 直到耳朵快被揪成软面疙瘩。

　　 文阮楠如梦初醒，忙给珍珠抓了一把甜脯，贿赂笑道：“姐姐，下一步怎么办？”

　　 珍珠小脸无措：“不知道，顾府一干人穷追猛打，这几日朝中凡是和顾府沾点儿亲的，带点故的大臣，请婚的折子堆得老厚，陛下不忍公主终身幸福被毁，但最要命的，北贺将军今晨送来红封折子，亲自为顾长宁请婚。”

　　 “啪”！果盘被她打翻。

　　 欺人太甚。

　　 不能眼看前世姐妹被推入火海。

　　 公主嫁给顾长宁，不就嫁给个太监！

　　 尉迟康景那傻缺也不行！

　　 嫁给她，暂且逃过一劫，等日后再……

　　 叹一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文阮楠说服了自己，乌溜溜眼睛三圈过后，否定了无数种可能。

　　 抢？被御前侍卫剁碎。

　　 要？被顾府亲贵打脸踢出。

　　 骗？朝中九百大臣，总有几个脑筋灵泛的。

　　 ……

　　 一片阴影罩来，脚尖那头明晃晃阳光不变，依旧天晴未雨，她为救公主正绞尽脑汁，嗡着脑袋沉重抬起头。

　　 尉迟康景那道一字眉尤为亮丽，眉梢微翘，蓄满不怀好意。

　　 “大哥。”他甜甜叫了一声。
　　 “咦——”文阮楠和珍珠不住恶寒，偏头躲到太阳下面。

　　 她们的对话，也不知被小康子听去多少，他这么大的块头，走路像猫，贼眼像鼠。

　　 “大哥喜欢南昱公主，要做驸马不难，我有主意。”

　　 小康子笑起来，白牙对比黑脸，显得脸更黑，只见他拉近三人距离，三个小脑袋凑紧。

　　 “今夜亥时轮我大内当值，大哥扮成小太监随我混入宫中，钻入公主殿中，这位姐姐内应开门，踏上公主的床，脱下公主的衣，按住公主的手！”

　　 文阮楠面红似火，什么鬼主意，小康子脑子果然被驴咬过。

　　 怎料珍珠大笑拍掌，连连夸奖小康子，两人一拍即合。

　　 珍珠：“主意太妙了，那今夜我就在紫宸宫遣走其他人，你们来时，叩门记得五短三长！”

　　 作者有话要说：和基友约定写7000，这家伙3500就溜了，我苟到了6000多，感觉够了，其他留待下章再写。

　　 哈哈哈，我们开始约定的惩罚，没满字数，就写3000字颜色文，很颜色很颜色那种。

　　 要看吗，跟着我，福利肯定会有滴。

　　 今天太阳很大，有些东西枯干枯干了，你们懂的！



第30章

　　 更定之前, 趁着宫门快要关闭, 她穿着一身太监绿衣, 压低帽檐, 跟着尉迟康景从顺德门溜进。

　　 尉迟康景走在前面, 守门的侍卫与他熟识，几人一阵寒暄。

　　 其中有个年纪稍长的，小声谄媚道。

　　 “头儿, 我和君仙都买了你做驸马, 昨儿就下注了三百银子。”

　　 说罢, 故意将怀里的注票露出小角。

　　 小康子将脸一沉，撅着嘴角, 颇为不满：“才三百银子！难怪你们都是发不了大财的, 我前几天才从赌坊出来, 血本一万银子买定！”

　　 几人惊愕不已，一万银子不是小数, 看来南昱公主的驸马，大哥定是十拿九稳，万不能放过发财的机会, 吞着口水，顶着胆子复问。

　　 “大哥已经得了圣上的准信吗？昨儿顾侍郎一赔二, 大哥可是一赔七呢！”

　　 “一赔七！”小康子瞪大眼睛, 气急败坏歪嘴，前几天的挂率还和顾长宁齐头并进，尉迟宗族哪里不如顾府, 不禁龇牙道：“气煞爷爷，外头那些没有眼力劲儿的，我三世公侯，天纵英才，顾长宁能压到我上面！”

　　 看他面色不善，几人赔笑，赶紧圆场。

　　 “消消气大哥，您一赔七不算啥子，那个文阮楠才算惨……哈哈，一赔一百呢！”

　　 “一赔一百！”小康子涨得满面通红，梗着脖子惊道。

　　 年长侍卫嘴边犹挂着取笑，认真点头：“一百，根本没有人买他，凄凄惨惨戚戚——”

　　 谁知，小康子双手对天，激动得流下鼻涕。

　　 “发财啦！啊，我这一万银子变身一百万，该用什么装回来？哼哈，今后老爹休想骂我败家，我要用三十辆双栏马车，拉着银子全京城招摇招摇……”

　　 笑得太过猥琐，其他几人鸡皮疙瘩凸起，又听他话头不对，满脸诧异问道。

　　 “一万变一百万！大哥、难道你！买那文阮楠做驸马！”

　　 小康子手掌摊开，罩在嘴边小声：“就说你们眼睛长歪，见识短浅。当然是文阮楠，文大哥稳坐驸马首席，什么顾长宁顾短宁，连我，勇冠三军奇男子，彦国第二美男，都心服口服乖乖让贤。”

　　 边说着，还朝身着绿衣太监服的她抛了一个媚眼，嘿，自家大哥风流潇洒，尤其这顶双蒲绿帽。
　　 绿得多有生机！

　　 年长的侍卫应付一笑，私下向另外几个打着手势，尉迟家的小子就是人傻钱多，为转移话题，指着文阮楠问。

　　 “这位公公面生得狠，不知在哪个宫里当差，还请出示腰牌。”

　　 她低着头，假意往怀里一摸。

　　 尉迟康景重咳两声，官威压迫，小眼锃亮。

　　 “公公是紫宸殿的，搜什么搜，他随我外出送信，宫门就快关上还娘里吧唧浪费时间，你们差事当得顺当，现在连我的人都敢盘问！”

　　 “大哥冤枉啊！”年长侍卫堆出一脸笑，哈腰恭请文阮楠进门，宫禁松懈至此，还讨好道：“大公公请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耽误公公时间，该打。”

　　 “无妨。”

　　 她尖着声音，仍是低头小步，随着落门宫杵三声，估算尉迟康景画给她的紫宸宫位置，混入一众回宫的太监宫女中，隐去身影。

　　 算你们识相。

　　 尉迟康景哼哼几声，捉着刀，借口腹痛，亦暗自跟上。

　　 嘿，天色将晚，太监服他其实准备了两套，大哥办事，小弟岂有不偷窥……不，是从旁协助的道理。

　　 身后，年长侍卫阴恻一笑，叫了另外一人，附耳道。

　　 “快去通知北贺将军的人，就说尉迟康景作弄小动作，紫宸宫有变。”

　　 “是老大。”

　　 走之前，两人皆恶狠狠盯着尉迟康景离去的方向，畅快呸了几声，暗骂，尉迟府有名无实，银子抵不过军权，北贺将军麾下虎旅千万，弃暗投明，别怪人之本性。

　　 紫宸宫。

　　 文阮楠小心翼翼从狗洞爬入，膝上浮土未拍，先躲在墙柱背后。

　　 窥探四下无人，就连猫儿狗儿，都被撵走。

　　 傍晚，紫宸宫美池小桥如画，荷花开得正好，莲子清香，幽韵满殿。

　　 她笑着扶正蓝纱绿帽。

　　 勾唇满意一笑，忖道，还是珍珠姐姐靠谱，单臂女侠威武，看来着实花费了一番功夫。

　　 不过，这也太安静了，她正是起疑。

　　 腰间忽地被人一推。

　　 尉迟康景同样顶着绿帽，大脸上蹭了泥巴，弱道：“大哥，你过去点儿，柱子蹲不下啦！”

　　 她惊魂未定，觑着眉头：“你走路没声吗，怎么跟来的，吓死我了。”

　　 “今日大哥小登科，做弟弟的当然要随行恭贺，我可是下了一万银子血本！一万银子啊，偷钥匙的时候只差一点就被我爹发现，幸好我藏到床底，嘿嘿嘿……”
　　 小康子一脸贼笑，眉毛从一字型变成双月，更加猥琐无形。

　　 文阮楠捂住他荡笑颤曳的嘴，嘘着手指，正经问道。

　　 “这里有些诡异，你来的时候看见人了吗？”

　　 “唔……”收笑摇头。

　　 小康子吓出了汗，毕竟当过兵，直觉机警，此刻也发觉不对，说着，就要钻出狗洞查看。

　　 未及动作，紫宸宫主殿大门微开，珍珠探头而出，倒是一脸淡定，只有抱着香炉的手因紧张稍显生硬，左顾右盼，寻找同伙。

　　 小康子大喜，捻起兰花指，学着太监声调：“珍珠姐姐——”

　　 说罢，碰碰她的肩头。

　　 她也无奈，只得尖起喉咙，叫了一声：“珠姐。”

　　 珍珠发现同伙，欢快跑过来，神情骄傲嘚瑟，手中的香炉余烟刚熄，暖意浸到对面两人衣袍上。

　　 “文阮楠快夸我，这迷香熏了两个时辰，辛苦我一个人干倒二十多个！你们随我来，公主就躺在东边偏殿，动作麻利点，记住速战速决。”

　　 小康子闻言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又暧昧看向她。

　　 文阮楠舌头打结，羞红着脸，眼睛放亮：“速战速决……我只是……”

　　 “走吧。”

　　 小康子和珍珠左右架起，抬着她奔向东边偏殿。

　　 一路行如风。

　　 小康子邪笑，一万两银子，一百万两银子，哗哗哗！

　　 珍珠亦邪笑，公主喜欢文弱鸡，耶，不用嫁给瘸腿，成全两心姻缘，我真是天降的好红娘！

　　 “咣”！门开她被粗鲁扔进去，门关，小康子和珍珠隔着门纱，展臂鼓舞。

　　 “上、上、上！”

　　 她双手撑地，地砖暗墨冰凉，床帏明黄带凤，一处清悠小塌上，白梓芙侧躺浅眠，若隐若现的匀称身段，体香伴着书卷墨香吹来。

　　 火烧着脸颊，从袖中掏出一条轻纱，颤抖地系在面上。

　　 文阮楠告诉自己，她身为女子，和公主稍稍亲近，也当不得什么真。

　　 她只是，找公主商量对策度过难关。

　　 轻拂床帏，她呼吸乱入，脑袋一片空白。

　　 真是，越不想风月，风月越浓。

　　

第31章
　　 青绫白纱覆面, 文阮楠露着一双美目, 挑帘的手酸了, 痴痴愣在床前。

　　 白梓芙睡着, 呼吸均匀绵细。

　　 塌上, 公主内衫极薄，浅白细绢一路迤逦向下，裙边最底端, 纤细脚踝白如羊脂, 美人满头乌发未饰珠玉, 鬓角青丝散落领口，领尖微微敞开, 无限春光摇曳勾人。

　　 那抹肚兜明黄富贵, 绣着的带露荷花, 烫得双眸一怔。

　　 再往下……

　　 她喉头微动，像被扼住命脉, 全身血液奔腾上涌。

　　 房内只有她们两人，面纱之下，她慌张难定, 急急抚了一把面上的轻纱，轻纱未落, 牢牢系在原处。

　　 心里安慰, 好歹有张面纱，比□□轻薄美人要好。

　　 不过掩耳盗铃。

　　 “公主……”她小心叫了一声。

　　 白梓芙呼吸清浅，睡颜香甜诱人。

　　 文阮楠观察半晌, 还不放心，又叫：“白梓芙……”

　　 如此冒犯放肆，依着白梓芙个性，要是醒着，早就忍不住冷面呵斥。

　　 塌内风平浪静。

　　 她彻底放下戒备，动作轻缓，鬼使神差般，脱掉靴子踩着塌板，红着脸躺到白梓芙身边。

　　 单手撑着脑袋，抑着心跳与公主相对，只见白梓芙睡相可爱，清伦脱尘。

　　 她百看不厌。

　　 到今日，才知道书里说美人倾国绝城，此话当真不假。

　　 要命了。

　　 白梓芙唇间一点朱红，刺得她心神荡漾，邪念瞬间破土生根，竟想——

　　 该死，我这是怎么了？！

　　 文阮楠抿紧唇角，立刻扶着枕头躺下，猛地将头转到别处，望着明黄帏顶，心乱如麻，红云不消。

　　 阿宁，是我的老师啊。

　　 白梓芙，只是个好看的女子罢了。

　　 我难道，我难道，我难道……

　　 文阮楠隔着轻纱，触摸发烫的嘴唇，恨不得将这个昭然若揭的秘密，甩出脑海。

　　 另一件事，却赶着跳出。

　　 上辈子被俘齐宫作奴的第九年，那年冬天格外冷，冰棱结成长条挤满房檐，冷气沿着窗缝流入，由于炭火分配不公，她穿着三件宫袄躲在被子里还冷得发抖，辗转大半夜未睡，不忍心吵醒另一头的顾长宁，只得咬牙自己挨着。

　　 “襄襄，你过来罢。”忽然，顾长宁清音传来。

　　 “什么？”

　　 她不敢相信，阿宁向来性子冷傲，不喜与旁人亲近。
　　 顾长宁向旁边挪了半尺，柔声说：“听到你牙根冷得打架，我被子厚些，你过来罢。”

　　 “哦，好。”

　　 她实在冷得不行，蛇一样钻入，两人共盖两床被子，她穿了三件棉袄，一会儿就压得呼吸困难。

　　 “你把棉袄脱了，我们靠近些，盖被即可。”

　　 “啊，哦。”

　　 她还害羞扭捏，顾长宁当她穿得厚重动作不便，亲手帮她脱了棉袄，两人缩进被子里，手抵着手，足挨着足。

　　 与阿宁体温相吸，她暖和是暖和了，但折腾到天明，直听晨钟三鼓，都没有真正睡着。

　　 钟鼓过后，顾长宁眼皮微动，恐怕就快醒来。

　　 她轻手钻出被子，慌张爬到自己那头，翻出一条干净的裤子，身下难熬不适，匆匆笈着鞋子，边出门边说。

　　 “阿宁，我肚子疼，先去茅房了。”

　　 “嗯。”顾长宁湿润的声音，尤带睡意酥软。

　　 而到了茅房，她换下裤子一看，并不是原以为的葵水，而是……就是……

　　 水痕明显，裤子湿透了。

　　 竟起了不该有的念想。

　　 从此有意回避这个事实，但现在，这辈子，忽然清风弄月，蒙在心头的疑云渐渐被吹散。

　　 是了，她就是喜欢顾长宁。

　　 她就是倾慕，同为女子的白梓芙。

　　 文阮楠情思明朗，望着澄黄床帏，爱意无从抵赖，也不想再否认。

　　 心动，又隐隐心酸。

　　 自己配不得阿宁，自然，更配不得高高在上的南昱公主。

　　 她神色复杂，再次转头看向白梓芙，眼里多了一分不舍，百分缠绵，千分爱怜。

　　 万种柔情争着抢着涌上心尖。

　　 “公主……”

　　 房内光线昏暗，未点一盏宫灯，她憋着快要羞死的心，用尽全部力气，颤抖着慢慢捻起被角，大半脑袋顶着绣花锦被，两腿横跨在白梓芙身侧两边，隔着一抹轻纱，伸出两根手指横在自己滚烫的嘴唇处。

　　 绝不能，不能趁人之危。

　　 尽管反复提醒自己，然情难自禁，什么清规纲常，都被心内的邪火烧成灰烬。

　　 只有一次也好。

　　 缓缓向下靠近，锦被覆头，眼前昏暗越浓，黑暗中，白梓芙唇间朱红夺目。

　　 这一吻，隔着轻纱，横在唇间的手指亦未撤离。
　　 一端是她。

　　 另一端贴着白梓芙。

　　 唇边顺着手指轻轻游走，离白梓芙是那么近，亵渎之心已生，锦被里激起惊天涟漪，她只觉幸福得快要昏死，睫毛轻轻扫过白梓芙脸颊，另只手不由自主抚上白梓芙雪颈。

　　 触手肌肤升温，雪颈凝脂带腻，清凉无汗。

　　 不像她。

　　 耳后一片灼热，不知不觉两颊细汗微微，呼吸接不上来。

　　 再久一点便好了，她这样想着，眼含不舍，刚要抬起头。

　　 黑暗中，白梓芙忽然睁眼，玉臂环上她的脖子。

　　 “你这就完了？”

　　 白梓芙若笑若斥，眼里微光盈盈，呼吸尤带一丝紊乱，两人静默相对，锦被内气氛暧昧至极。

　　 然后，白梓芙清笑一声，稍稍仰头，亲手解了她面上的轻纱。

　　 面上没了轻纱，热气贴脸袭来，灼烫呼吸，简直要融化所有。

　　 她羞得直想掀开锦被，随便找个什么东西挡脸，飞速冲出紫宸宫。

　　 但是白梓芙一寸寸贴合上来。

　　 “本宫、本宫教你。”

　　 公主开始攻城略地，占据她的薄唇软舌，一时间天旋地转，脑中迷乱失途，而灵魂在与白梓芙亲吻逗弄间，亦不知春秋为何物。

　　 手掌发麻嘶鸣，指尖焦渴难忍，无处安放的左手，竟无师自通抚弄起白梓芙耳垂。

　　 “唔……”

　　 她们谁都不肯败下阵来。

　　 紫宸宫外。

　　 禁卫军头头林萧带着一班人赶来，他们连闯数个殿门，主殿空无一人。

　　 更奇怪的，西边偏殿地上居然躺了二十多个宫女和太监。

　　 还是装晕那种。

　　 “公主呢！”林萧揪起一个胆小瑟缩的太监。

　　 小太监吃不住疼，伸手指了东边：“被珍珠带到东、东——”

　　 林萧皱眉一扔，提步带头奔向东偏殿。

　　 远远的，东偏殿外，靠背睡着两个人，珍珠和尉迟康景呼噜声阵阵，一高一低唱和般，显得异常和谐。

　　 “还好还好……”林萧大喜，连忙命人按住小太监装扮的尉迟康景。

　　 “大胆尉迟康景，还不起来！”

　　 “谁啊？”

　　 小康子混沌未醒，口水还挂在嘴角。

　　 （球球审核的小仙女高抬贵手，这章真的没写脖子以下的亲热，只有小亲亲，绝无违禁的内容，你们别锁，阔怜阔怜我吧，你们都是最美最善良的万人迷小仙女！！）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作者容易吗？

　　 给我一点营养液压压惊吧~


第32章
　　 被捉现场, 林萧一脸兴师问罪, 尉迟康景眼看不能抵赖, 毫不犹豫, 推了珍珠出去挡箭。

　　 这番话, 几乎耗了他所有脑筋。

　　 “林叔叔别生气，都是这个小宫女，说——”

　　 小康子甩开侍卫的手, 嬉笑热络, 煞有介事抖衣站起, 英雄般挺胸，顺带踢了一脚珍珠。

　　 “这个小宫女说公主殿内有老鼠, 几窝老鼠狡猾猖狂, 老子生儿子, 儿子生孙子，孙子最近娶了几房小老婆, 哎哟！那个闹腾！全族男女老幼约定好的，不到天黑死也不出洞，而且老鼠听力贼好, 只要听见侍卫的甲胄鹰靴声音，便拖着尾巴飞檐走壁,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我才想出这个办法，林叔叔快快夸奖侄儿……”

　　 说着, 他假模假样擦了一把汗，摘下太监小绿帽，塞进林萧怀里。

　　 笑容实为瘆人，小康子遗憾道。

　　 “唉，可惜了这身好行头，老鼠没抓到一只，林叔叔要不要亲自上阵？”

　　 “我？老胳膊老腿的，就不试了，侄儿……果然聪明非凡！”

　　 林萧抱着绿帽，假笑干笑，心里早骂开花。

　　 他妈的傻缺，尉迟家的小子扮猪吃老虎，想装傻糊弄老子！

　　 不就仗着老爹尉迟公爷手里还有一点兵力。

　　 把我们全当傻子，走着瞧！

　　 时辰不早，林萧摆手收兵，同时庆幸着，谢天谢地尉迟小子没碰公主，不然陛下有了借口，将公主顺水嫁给他，倒坏了将军的大事。

　　 展颜一笑，林萧吩咐道。

　　 “来人呐，尉迟小公爷捉鼠受累，今夜不能当班巡值，你们扶着小公爷，回去巡房休息。”

　　 “对啊，还不快来扶我！”

　　 小康子的一字眉竖起催促，就地瘫在两个侍卫肩上。

　　 真真，侍儿扶起娇无力。

　　 旁边的侍卫见林萧不走，有些急：“头儿，我们撤了吧，后宫不是我们能够久待的地方，陛下怕要降罪。”

　　 “等等。”

　　 林萧还不放心，又不敢贸然闯殿，若是过去，他绝不敢得罪南昱公主。

　　 但现在太子昏迷不醒，公主没了胞兄作为依靠，陛下的恩宠，就是再疼女儿，也比不过有权有势的大臣，陛下有意将她作为筹码嫁出，不日便会抛出宫内。
不过剪了牙的老虎罢了。
　　 于是林萧壮胆上前，敲了敲东殿的大门，自报家门道。

　　 “卑职禁卫军副统领林萧参见公主，为保护宫内安宁，卑职才冲撞紫宸宫，现在误会解除，卑职恭请公主金安。”

　　 其他侍卫垂头细听，大家尖着耳朵，但殿内无人似的安静，手中的灯笼烛光明亮，照着林萧的影子，影子歪歪扭扭映在门纱之上。

　　 一会儿，殿内传来一声冷语。

　　 “林统领忠于职守，何罪之有！本宫也乏了，林统领跪安吧。”

　　 “是。”

　　 林萧惊出一身汗，急急单腿下跪，对着大门抱拳作揖，勾着脑袋带着手下退出紫宸宫。

　　 回巡营的路上，他奇怪万分，面对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娃，自己慌什么。

　　 一股夏风拂面，莫名的，林萧夹紧肩膀，抖了三抖。

　　 东偏殿外，珍珠无端被小康子踹了一脚，捧着屁股跪在地上。

　　 却不敢动。

　　 膝盖又麻又酸，珍珠试着求饶，拉长声调哭道：“公主——”

　　 “举着香炉，跪到正殿门口，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起来。”

　　 “公主——”

　　 珍珠转哭为惊，公主多少年没有罚过她，今日居然，居然！

　　 “是是是，嘻嘻！”珍珠大笑着爬起，泪水挂在眼捎，是激动，有自豪，成就感简直快要溢出。

　　 抱起香炉就跑，听公主这语气，十成十的，文五郎推倒公主啦！

　　 红娘初战告捷。

　　 此外，想起尉迟康景刚刚许诺，事成之后，分她五万银子买糖吃。

　　 芭蕉果子，蜜糖山楂，千层蒸糕……

　　 “嘻！”珍珠兔子跳，抱炉跑向正殿。

　　 偏殿内，昏暗一片，白梓芙香肩外露，脸色不似方才言语间的清冷，双臂软软搭在文阮楠脖子上，唇瓣微肿，朱红口脂沾染到文阮楠嘴角，眼眸中凝出一抹笑意。

　　 文阮楠不敢说话，手掌发烫，徘徊在白梓芙雪颈处，还不舍移走，她哑着声音叫道。

　　 “公主。”

　　 “何事？”白梓芙任她摩挲，竟也不生气。

　　 文阮楠亮着眼眸，问道：“你喜欢我？”

　　 “当然喜欢，本宫幼时寂寞无趣，父皇曾送来一只西域白猫，白猫活泼可爱，每日本宫都要抱着亲吻抚摸。”

　　 说罢，白梓芙忽地握住她的手腕，毫无征兆掀开被子，一股凉意吹到背脊。
　　 不行！

　　 她拼命偏头闪躲，想到自己红潮满面，情不自禁的模样，定是难看极了。

　　 “你躲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

　　 “我——”

　　 手腕挣脱不得，实在不想被公主瞧去，文阮楠被逼无奈，竟欺身上前，主动抱住白梓芙，将脸埋进公主的颈窝。

　　 就算白梓芙暗指她和猫一般，又怎么样，博得一句“喜欢”，便已足够。

　　 然而白梓芙低声轻笑，不像是对待爱郎的柔情，笑声中缀着一丝僵硬勉强，已然冷却的手掌抵住她的喉咙。

　　 不知何时，她领口松开，喉咙平滑无物。

　　 与寻常男子相比，缺了什么东西。

　　 “文阮楠，你，罪犯欺君。”

　　 白梓芙脸上激情退却，恢复往日清冷尊贵，丢下犹自发愣的她，轻手披衣坐起，靠在床头凝眸。

　　 文阮楠瞬时惊醒，喉咙处冷如冰窖。

　　 “我……我不是……”

　　 梦这么快就醒了，镜花水月再美，人间无情越甚，她一时无法接受，哽咽道：“我不是存心愚弄你，我只是——”

　　 “你是男是女，本宫不在乎。”白梓芙打断。

　　 “那你是愿意喜欢我！”她从死气中转活，浑身因惊喜而不住颤抖。

　　 白梓芙嫣然一笑，却口出无情：“自然——本宫喜欢你，像是喜欢白猫，像是喜欢庭院里的菡萏，像是喜欢珍珠，也像……”

　　 她心如刀绞，再听不进一句，再多一句即刻就会要了她的命，仍自欺欺人道。

　　 “不是的，珍珠说，珍珠说你晚上叫我的名字，你前几天，梦呓时叫……五郎。”

　　 “五郎？笑话，本宫明明叫的是紫宸宫的一个小丫头，她叫伍琅。”

　　 白梓芙慢慢系好衣带，看着她苍白无色的小脸，眼里划过一丝不忍，但依旧扎心续道。

　　 “上回遇险受伤，本宫伏在你的背上就发觉异常，你的肩膀也太纤细了些，这几日又从父皇那里得知，你还没有——”白梓芙一愣，把递折子三个字咽回肚里，抿唇下定决心，烟火凉薄道。

　　 “果不其然，本宫略施小计，便试出你的真实身份。”

　　



第33章
　　 石破天惊的话, 像一道闷雷, 不留情面揭开女扮男装的伪装, 若是没有亲密举动, 文阮楠尚且能够敷衍过去。

　　 但她刚刚……背离世俗的爱, 如何再能遮掩遁形！

　　 两世为人，然而情之体验，她斗不过白梓芙, 想起公主动作熟稔, 呼出的热雾搔过鼻尖, 唇瓣清露甘甜，手腕余温萦绕, 空气里, 残余的清香漫含春情, 一切那么令人意乱情迷。

　　 美人计，不知还试验过多少回！

　　 说到底, 是她一人的意乱情迷。

　　 文阮楠羞怒想哭，被心上人试探玩弄，竟激出生来的犟气, 她强撑着硬声抵赖。

　　 身份承认可以，但感情, 抵死不认。

　　 她翻起笑脸, 攥紧被角，缩进床角深处，和阴影融成一片。

　　 “公主, 我是女子，你又待如何？”

　　 “既然知道自己身为女子，胆敢潜入紫宸宫，还爬到本宫床上，你是要侍寝吗？”

　　 白梓芙微微皱眉，见她没有逢低求饶，反而一副轻荡模样，不禁也有些怒气。

　　 文阮楠心下慌乱，只得手肘靠抵床栏勉强镇定：“公主说笑呢，我要侍寝也会寻个王爷之类的，断不会……找个女子做假，是珍珠上门拉拽着我，求我进宫帮殿下解围。”

　　 白梓芙听到“王爷”脸色徒变，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这人居然不承认！

　　 “文阮楠，你这话什么意思？”公主冷不丁冒出一句。

　　 “但求公主替我隐瞒身份，给我个……争权封侯的机会。”

　　 她嘴里说的是求，但没有一丝求人应有的样子，甚至放肆解下歪倒的帽子，抬手扔到床下。

　　 “砰”弹一声，小绿帽碰倒椅子，改道滚到床底。

　　 白梓芙冷艳绝美，笑道：“争权封侯？你倒是志气不小，本宫今日识得你的身份，明日也会有别人识得，你一介红妆女儿，拿什么卷入云谲波诡的朝堂之争？”

　　 “我不是还有你吗，公主。”文阮楠说着开始解弄衣袍带子。

　　 “你做什么！”白梓芙始料未及，急急偏头侧过。

　　 她置若罔闻。

　　 绿衣之下，文阮楠只着一件单衫，常年遮掩的脖子露出，肌肤柔滑雪白异常，腹部到胸间，缠着一圈厚重的裹胸布，然而下面的腰肢纤细，盈盈可堪一握。
　　 兀自取下发冠，青丝满肩，美若洛水神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梓芙高贵清淡，不容他人挑衅，她呢，从小在文府的一汪恶水里面挣扎，脸面是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更何况——

　　 面对此刻的白梓芙，她宁愿做无耻小人，也不愿被公主看成喜欢女子的异类。

　　 文阮楠暗暗佩服自己，正所谓急中生智，非要说谎，那就做上辈子阿宁最讨厌的那种人。

　　 汉有飞燕合德，唐有玉环韦后。

　　 以色侍人，贪恋权柄，个个寡廉鲜耻。

　　 她生硬的捻发弄姿，尽量笑得明然娇媚，故意放缓声音，这床榻极短，满塌都是笑声轻轻浅浅的摇晃。

　　 “殿下说得也有道理，我仔细一想，与其做王爷的侍妾，落得如飞燕和玉环一样的薄命下场，不如做殿下的面首，只要殿下喜欢，今夜许我封侯拜相，我这人没什么反骨，不过人间一趟，享受些富贵和他人叩仰，洗涮十几年来被人践踏的耻辱。”

　　 “你要自荐当本宫的面首？”

　　 白梓芙冷艳的脸，不见一点痕迹的垂怜。

　　 文阮楠心头一痛，反笑着问：“不行吗，好皮相卖得好价钱，只要殿下点头，我便不辜负良宵。”

　　 爬床暖被这种事，她不信公主真能接受。

　　 还是面对一个女子。

　　 果然，白梓芙静着，就那么看着她，眼里多有复杂，突然下榻走到木漓桌前。

　　 桌上摆着红山木的笔架，架上毫笔长短数十支，青台大砚下，压着一叠宣纸。

　　 白梓芙抽出宣纸，宣纸几十张叠压成摞，只轻轻捏在手里，稍长的裙摆拖到清凉的地砖上，地砖黑亮似满水的夜潭。

　　 “你就坐在原处。”公主命令道。

　　 下榻没有穿鞋，白梓芙纤细如玉的脚踝在殿内移动，凡踩过的地方，白色裙摆轻拂，一瞬间，文阮楠从那似波无澜的地砖夜潭里，看到一朵又一朵迎风芙蕖吹瓣。

　　 惊心，极美。

　　 白梓芙冷面转到桌后，吹亮火折子，点燃桌上放置的玉素笼油灯。

　　 “文阮楠，你装得可曾辛苦？”

　　 她坐在榻上，置身玉笼光圈之外，颤声答：“我、我什么装。”

　　 白梓芙顺着光亮望过来，眸里清宁温和，直白问道。
　　 “承认喜欢本宫，就那么难？”

　　 刹那呼吸一滞，她浑身发烫，努力定住心神，虚着底气回望白梓芙，干笑道。

　　 “对，我也喜欢公主，像喜欢元宝美玉，像喜欢尉迟康景，像喜欢珍珠——”

　　 “够了，你自己看，这可是你写的！”

　　 白梓芙将一摞宣纸投掷到地砖上。

　　 宣纸散落摊开，字字清晰，笔笔劲道，纸上的内容还异常熟悉。

　　 “你捡起来看罢！”公主没有移眼，只盯着她。

　　 心里敲起闷鼓，文阮楠想要去捡，但见那边点了灯，若就这么下去，她忽然觉得有面上些撑不过，不着片缕的双肩冰凉，腹部微冷无物。

　　 坐在榻上迟疑一阵，终是披衣系带，才挪着下了塌。

　　 随便捡起两张，只一眼，便愣在那里。

　　 第一张，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再一张，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

　　 都是她在家中，闲来练笔所写的。

　　 白梓芙撤回视线，扶着桌角坐到椅子上，椅子横对剪月窗户，半轮明月安详卧在窗纱顶部。

　　 “本宫四岁进学，独独有一习惯。每次私下练字，如果遇到‘飞’和‘寒’这二个字都要多添一笔，明喻自己要牢记，高飞无尽，寒处思危。但对外头的人，本宫从来不会错写，所以这个习惯只有紫宸宫的人知道。”

　　 文阮楠无话可说。

　　 她上辈子师承公主，十年学文练字，公主的习惯，渐渐都被她学了十足。

　　 “我……我觉得好玩……”她垂死挣扎道。

　　 白梓芙轻笑一声，“嗯？”

　　 “我想着模仿公主，倘若博得公主青眼，那我封侯拜相——”

　　 话里，哪里提得起一丝底气。

　　 月影入窗婆娑，白梓芙骤然推桌站起，目光来回捕捉对面的人，因说谎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每寸。

　　 “本宫私物民间难得，你不仅收集临摹，甚至几乎所有笔画，都学得一模一样。”

　　 “我……”

　　 “鵩鸟赋你倒背如流，笔划你偷学自成，就连本宫最讨厌的女子，汉成帝的飞燕合德，玄宗佞宠的杨贵妃，故作以色侍人，娇媚无骨之态，你装得全无漏处！”

　　 不等她反驳退却，白梓芙欺身上前，眼里一汪碧水无痕。

　　 “说，刚刚在榻上，你那般痴狂，不是爱慕本宫，还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我手机码字，还在兼职未回。

　　 另外，最近遇到一个神仙姐姐，姐姐也是写文的，还是大佬，文特别特别好看！

　　 《当大魔头变成小可爱》——扛锄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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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重点，大大小姐姐，本人非常漂亮，美得爆炸！！

　　 我给你们的推荐福利，快去看，顺带夸她漂亮！




第34章
　　 文阮楠避无可避, 只得与白梓芙对视, 眼里含着万般委屈的泪珠。

　　 “是, 我爱慕公主, 我大逆不道, 我身为女子妄想博取殿下的垂怜，呵……罔顾礼法悖逆阴阳，现在这些不堪都和盘托出, 殿下满意了吗？”

　　 白梓芙蹙眉, 似乎欲伸手帮她拭泪。

　　 偏不要公主的施舍怜悯。

　　 点点滴滴, 唯有长泪相诉，梗着脖子尽洒眼泪, 她倔强道。

　　 “民女告退！”

　　 已然待不下去, 手里的宣纸被捏成碎絮, 公主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察觉异样, 被她一个女子爱慕，如芒在背，不拔不快。

　　 非要亲手截断她的念想。

　　 她几乎横冲直撞逃走, 殿门被拉开一丝微隙。

　　 想到自己狼狈伤情，现在的模样, 谁见了都会觉得面目……可憎。

　　 何必吓人。

　　 文阮楠挽起青丝, 擦了又擦小脸，身前殿门缝隙透紧一线月光，她刚要扶门离开。

　　 白梓芙跟上来, 抵住殿门，不放她走。

　　 “本宫的话还没说完。”

　　 “殿下与民女，从此两两相忘，民女绝不——”

　　 说得难受，她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掰开白梓芙的手，就要夺门而出。

　　 白梓芙无奈，索性放开手，冷着脸，仿佛说着不关自己的话。

　　 “要走就走罢，但本宫今晨已经上书父皇，属意你做驸马。”

　　 “什么？”她脚都迈出一只。

　　 “相信赐婚的诏书，明天便会送到你的府上。”

　　 一生一死，一死一生，她不敢相信这是梦，还是又一场戏局。

　　 直到白梓芙清清冷冷的手，关了殿门，拉她回到殿内。

　　 文阮楠怀里，被白梓芙塞入两封信函。

　　 公主手执白玉拨头，仔细挑明灯芯，又吹燃火折子陆续点亮其他三盏宫灯。

　　 她心绪甫平，愣神一阵，才落眼手中的两封密信。

　　 还未用火漆封函，信封表面几字飘逸娟秀，是白梓芙的亲笔。

　　 上面的那封，题着，西夏北平王亲启。

　　 而另一封，则是写给顾长宁的。

　　 公主坐到桌后的宽椅上，支起手肘，语气平和清婉。

　　 “看看吧，看完之后，有什么想问的，本宫必定知无不言。”

　　 她见白梓芙神情颇为认真，于是拆开信封就灯而视，全纸都是公主亲笔所写，只是上面的内容，看一行，怒一行！
　　 怒一行，又苦一行！

　　 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转化变为无尽心疼。

　　 收好信纸，文阮楠对着白梓芙软了态度，此时高贵清冷的公主，光影和月影重叠折到冰冷的地砖上，凝不出一分重量，单薄纤细，疲惫无常。

　　 她想了一想，数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梓芙是在卖身！

　　 给西夏北平王的信上，白梓芙祈愿北平王东征得胜，一举歼灭与他争储的两个哥哥，再而直接言明彦国之危，希望北平王解决内乱后，能够借兵二十万帮助彦国对抗齐国，当然，作为回报，南昱公主请求嫁入西夏为妃，所略齐国土地，全数归西夏所有。

　　 而给顾长宁的信，简短的多。

　　 谢他舍命迎救太子，此生欠他的历数不尽。信尾许诺，如果他能大义为国，帮助胞弟威王夺回北贺军的兵权，南昱愿意为妻相伴，服侍到老不弃。

　　 服侍到老，不弃。

　　 近似哀求的许诺，看得她满目萧然，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公主不直接嫁给顾长宁，拉拢北贺将军和顾家，不比与她，与她假凤虚凰来得稳妥？

　　 除非——

　　 沉默酝酿良久，文阮楠放轻声音问：“北贺将军有不臣之心？”

　　 白梓芙知她聪明，当下便已想明其中关节，清淡双眸微愠，点头道。

　　 “昨日午宴父皇借口京畿骑兵不足，暗示杨鸿甬调回边疆精锐铁骑三万，但杨鸿甬只当听不懂，逼得父皇明言用兵护京，可他推三阻四，最后干脆喝醉装傻，叫手下的几个裨将抬了回去。”

　　 “杨鸿甬目前手上多少军队？”文阮楠看着公主。

　　 “他驻守边疆多年，统帅六座重镇，共计三十万大军。其中十七万北贺兵，是由他一手招募操练，而另外十三万兵丁，尚且分属其他将军监管，但论战斗力，根本抵不上北贺军。”

　　 她继续追问：“那杨鸿甬这次进京，带回多少人马？”

　　 白梓芙苍白一笑，无力道：“不过三千老弱兵甲。”

　　 “三千！”她拧眉恨道，“这个乱臣贼子！杨鸿甬趁着国难钻营，齐国还没攻来，他倒先一步败露不臣之心！”

　　 声音在殿内流转，灯火盈亮，白梓芙闭目，只道：“他是欺我朝廷无将可用。杀了一个杨鸿甬容易，但激起边疆士卒不满，又没有能够服众的将帅出面压制接管北贺军，彦国翻覆，近在眼前。”
　　 这也是彦帝最担心的。

　　 杀了他，误国。

　　 不杀他，养虎为患。

　　 白梓芙又道：“杨鸿甬恃权嚣张，半月之内竟连奏四道折子……全都是替顾长宁请婚。而父皇表面不予批策，但已与本宫商议决定，太子哥哥重伤未醒，现在绝不能示弱北贺势力，否则助长逆臣气焰，弄得朝廷上下，人心尽失。”

　　 不能赐婚顾长宁，那还有尉迟康景，还有无数富贵长萦的世家子弟。

　　 挑来挑去，白梓芙却偏要嫁她。

　　 文阮楠忽地失笑，内心清明无雾，像是问，却是肯定：“西夏王忙于平定内乱，掐算着时间，至少需要一年半载？”

　　 “七个月。”白梓芙痛苦道。

　　 七个月太久，一旦彦国边疆失守，南边沿途的驻镇兵力空虚，齐国铁骑南下只需半月，便能直攻彦都。

　　 “殿下既然要嫁给我，公主……那这封信？”

　　 她举着写给西夏王的信，轻轻放到白梓芙面前。

　　 白梓芙哑然一笑，盯着笺纸，似有不忍道：“出使西夏的大臣明天就会夜驰动身，一月之内，北平王收到无疑。”

　　 果然，公主还是要寄出这封信，文阮楠眼色一暗。

　　 方才跳动的心，现在死灰般垂在胸腔里。

　　 面上仍不动声色：“殿下计划周密，您不怕他收到信时，同时听到南昱公主下嫁文家五郎的消息，当场勃然大怒，就算平定内乱后，再用齐国土地作饵，也不愿派兵支援彦国吗？”

　　 幽幽偏殿里，听到这话，白梓芙低眸不语。

　　 是了，瞬间她面无血色，曾经以为的，公主对她，哪怕有一分半点的真情，此刻都在灯盏中燃尽了。

　　 白梓芙不想瞒她，清影从椅子里站起，没有迟疑便扶上她的肩膀，似有愧疚道。

　　 “北平王不会生气，因为不久后，世人都会知晓……南昱公主大婚之夜，驸马还没来得及入洞房，便随威王出征边疆，领兵五万北上宁武城，平定流寇乱党。”

　　 “呵……流寇乱党？”她笑出声。

　　 白梓芙面色颓然，噙上凄楚无奈，但天生不善表达情感，只有平静道。
　　 “名为平定流寇乱党，实为夺回边疆三十万大军控制权。文阮楠你记好——威王年幼，和太子，和本宫都是一母所出，今年虚岁只有十三，你要替本宫保护好他，也要……保护好自己。”

　　 她略略一顿，又张狂笑开，眼泪框里打圈。

　　 “公主抬举民女了，我何德何能，能够担此重任！”

　　 “国难当前，城破万民流离，国破世代为奴……大彦的宗室皇亲，早就无人可用，你帮帮本宫，帮帮彦国。”

　　 白梓芙毫无预兆的拥住她，纤指微动，捻起她散落的一缕青丝，亲手帮她挽入冠中。

　　 又见美人计。

　　 偏她次次明知是计，次次甘愿上当。

　　 颤抖着身体，文阮楠回抱住白梓芙，闭目良久，享受着一刻的温存，只叹气叮嘱道。

　　 “国难临头不拒，民女就暂且应下这份美差，待我凯旋，公主定要奏明陛下，全了我的封侯拜相。”

　　 知她故意作笑解愁，白梓芙低声“嗯”了一句，随后将她抱得更紧。

　　 灯影成双，满室清华。

　　 文阮楠怀抱生温，心神醉倒温柔乡中，但没有昏愚，反而认真清醒道。

　　 “将帅出征在外，兵事敌寇的明枪飞羽不是最可怕，只恳请殿下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说出流言诋毁我，请您给我足够的信任。”

　　 白梓芙倚在她的肩头，有一瞬的恍惚，抚着她的青丝，言语间少了些冷气。

　　 “我相信驸马的忠心，我也相信驸马……对我的真情。”

　　 作者有话要说：小郡主：快忘了我？下章你们大婚我就出来，非礼调戏楠姐姐！

　　 公主：听说你要调戏本宫……的驸马。

　　 小郡主：白姐姐不知道吗，作者要改文名，你的假驸马，未必做不得我的真郡马。

　　 文某某：那个懒作者，能写到那么后面吗，我不会最终一个人，等风等雨等更新吧？！



第35章
　　 公主大婚, 按照彦国皇室规矩, 驸马必须满饮十杯酒, 方可放入洞房。

　　 新建成的驸马府邸, 红彩灯笼挂满一排, 人声鼎沸，笙箫不绝。

　　 大厅内。

　　 登门贺礼的年轻仕子怒气写在脸上，大多气她以低越高, 竟不要脸攀上南昱公主, 胆敢与天下男子为敌！而陪同丈夫出席的贵妇们, 有不少的暗地里搅帕后悔，只恨天爷不公, 驸马俊逸不凡, 怎么没有便宜自己得此姻缘！

　　 座下一众红眼病叫嚣着, 上前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小康子和程友恭推搡着，一齐挤到面前。

　　 程友恭有些醉意, 两手端着金龙衔环玉杯，担起为二十多个同窗好友出气的责任，亲热又略带挑衅道。

　　 “恭喜啊……文侯爷今夜小登科, 不饮满二十杯，兄弟们不放你走。”

　　 “滚一边去, 哪容你来作妖！”

　　 小康子一字眉亮堂堂, 一撩屁股，顶走程友恭，又捏起拳头威胁劝酒的几个人：“行了行了, 五哥的额头都醉红了，你们悠着点，收起那份心思，不然……当心我出门就打爆你们的狗头！”

　　 素闻尉迟康景家风骁勇，几人抱头鼠走离开。

　　 搀扶着步履不稳的文阮楠，小康子刚想走到柱后，再偷偷把那东西交赠，可惜东西还没从怀里拿出，就被两个人挡住去路。

　　 文烨明脸上仍旧浮现一丝傲气，但迫于现实，还是主动举了杯。

　　 “楠弟，大哥敬你一杯……”

　　 楠弟？不是一直叫她小杂种，妾生子的？

　　 文阮楠笑容金贵，并不想赏给这样的人。今日一整天，文府近的远的血缘亲戚们，看她今非昔比，既挑头做了南昱公主的驸马，又被陛下亲封延宁侯，对她的光宗耀祖赞不绝口，不少连面都没见过的，都眼巴巴的贴挤上来。

　　 她头昏难受，酒劲涌上来，当着文烨明的面，扭过头不做搭理。

　　 文烨明无法，悬在空中的手略显尴尬，只得自饮，一杯酒见了底，酸道：“看来楠弟醉的厉害。”

　　 而一旁的冷晏芸妆容静美，湖蓝裙子衬得外表越发出众，原本双手握着杯柄，此时空出一只玉臂，就要上前扶住文阮楠，嗓音柔如烟云，关切道。

　　 “五表哥小心。”

　 她略带微红的眼睛转过来，冷晏芸已然捧着她的袖子，美人情意款款，含情娟娟带羞。
　　 这个冷表妹，能存什么好心思，上辈子就与侯府三公子私通，不惜做妾也要倒贴权贵，这辈子见自己高升，竟动了这般不该有的歪脑筋。

　　 “呕——”她酒气喷了冷晏芸满脸，借力狠狠推开。

　　 冷晏芸毫无准备，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发髻也歪了，恼怒不能当场发作，只得柔弱喊了句。

　　 “啊呀。”

　　 倒是小康子傻里傻气，要去扶冷晏芸。

　　 文阮楠抓住小康子的衣袖，“康弟，我头疼得厉害，快扶我去门外透透气。”

　　 “但是冷小姐……”眼见冷晏芸梨花带雨，小康子犹豫半天，还是先扶了文阮楠。

　　 刚到廊后。

　　 文阮楠便直起身子，自顾自走到僻静处。

　　 月色朦胧，花草都蒙了一层极淡的霜。

　　 她蹲下玩着一株绿叶，轻声告诫小康子，揭开冷晏芸假面。

　　 “千万别信那冷晏芸，她吃人不吐骨头。”

　　 “冷姑娘吃什么……人，小孩子吗，几个月大的婴儿！”小康子大惊。

　　 文阮楠好气又好笑，摇头一想也是，尉迟康景武夫出身，家里仅有他一个独生子，高门大院的龌龊争斗鲜少经历，于是换上另一种通俗的说法。

　　 “我这冷表妹惯使暗器，每次与人过招，她先是啼哭博取同情，等对方放松警惕，再寻着机会放出暗器，那个暗器厉害极了，十步之内化骨断筋，不消三刻身体就会融成一摊血水。”

　　 小康子咋舌惊异，汗毛竖起挨凑过来：“如此歹毒……大哥亲眼见过？”

　　 憋住笑，她认真的点头称是。

　　 小康子稍稍萌芽的爱意，即被掐灭吹熄，吞了一口唾沫，皱眉抱着胳膊道。

　　 “这么阴毒的招数……那我下回见她，就贴着墙角走，还要多挂两块护心镜。”

　　 “正是正是。”

　　 她笑着，不注意喜服后裳拖到地上，尉迟康景见了连忙帮她拎起，拍干净上面的浮土，然后贼眼光光，向身后一瞟，院里没有别人，远处只有几个奉酒端菜的小丫鬟走过长廊。

　　 尉迟康景嘿嘿笑了三声，搓着鼻子从怀里拿出一物，掀开外边包裹的黄布，露出神秘真容。

　　 一卷玉竹刻板，共有九根，每片玉竹板上，一对璧人无衣相拥。
　　 有男有女，做着不可告人的闺房之事。

　　 特别是最后两板，只有两个女子躲在树上，一人笑着，一人被抵在树杈间。

　　 上面的那个，左手握在对方某处，右手中指纤细，向另一密地探去。

　　 她心里被撩得火花乱起，抢过玉板，红着脸压在膝上：“康弟！你脑袋里想些什么污糟事。”

　　 “大哥这怎么能叫污糟！”小康子还有理了，武痴话糙理不糙，笑呵呵挑眉：“我千辛万苦才找来的好东西啊，大哥都要做人家相公了，这方面都不了解了解，将来公主嫌你不解风情，一月都不召幸你一次，到时候你别哭着找我逛青楼！”

　　 小康子还不知，哪来的一月，文阮楠叹了一口气，砸吧小嘴无奈，她今晚就要随军出征。

　　 “胡说八道，这个——”月色昏暗，玉板触手冰凉如丝，她冷脸把玉板拢进怀里，强装正色道：“这类淫/邪之物，为兄先帮你保存，以免流出去涂毒百姓。”

　　 “大哥为民着想，不愧是我的大哥！”小康子铿锵附和道，只是因偷笑而微微抖动的一字眉，越发油亮猥琐。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随即转移话题到别处。

　　 “康弟，我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京城，前往边地平乱。”

　　 文阮楠还是忍不住，想和亲近的人道一声别。

　　 尉迟康景摆摆手，满脸不信道。

　　 “大哥别开玩笑，你新婚燕尔，公主老母鸡一样护着崽儿，岂会放你走！倒是我，实不相瞒大哥，喝完你这杯喜酒，我回府收拾完行李，就要连夜离开京城，随军仗剑杀贼，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

　　 连夜出发，难道尉迟康景也——

　　 她急急站起，扯过尉迟康景走到围墙边，心里想着反正过了今晚，世人便都会知晓她只是个挂名驸马，大婚洞房未进，就被朝廷踢到边疆，横竖这个消息瞒不住，她干脆早一步告诉小康子为妙。

　　 站在墙边，文阮楠小声问。

　　 “朝廷是不是派你随威王出征，今夜子时出发？”

　　 小康子惊道：“大哥如何得知，这是陛下给我父亲的秘旨，钦点我做前锋参领，领兵五千为威王开道。”

　　 文阮楠点点头，眸色一冷，朝中果然无人可用，连尉迟家的独苗，陛下都要拨去护卫威王，可见此行之凶险。但一旦国破城灭，那些畏手畏脚的权贵谁又能保全活命！
　　 真是愚不可及。

　　 “大哥？”见她神色严肃，小康子已经猜出九分，但实在不敢相信文阮楠真的同去边疆，不禁着急，又叫了几声。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康弟，盛世之下，好男儿尚且为国开疆扩土，何况现在彦国危难，江山摇摇欲坠，我没有说错，今晚即会出发，与你共赴边疆，平定流寇内乱。”

　　 她与小康子两世惺惺相惜，相伴出征反而多了几分踏实。

　　 小康子皱眉，仍想再问什么，未料有侍女匆匆跑来，神色十分慌张。

　　 那侍女穿着喜庆的绯衣，一对玛瑙玉珰柔腻温婉，犹犹豫豫一阵，还是开口告诉文阮楠：“禀驸马，皇太后带着一众命妇，将公主从喜房带到偏殿，还传令宫内带来的侍卫，今晚不准驸马府的人进去，包括……您。”

　　 “知道了。”

　　 她早有预料，听此禀报面色如初，微微一笑间，清风朗月自生。

　　 本和公主是纸糊的名分，皇太后疼爱孙女，定不会撒手不管，任凭歹人胡作非为。

　　 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文阮楠笑笑，太后啊太后，她就是想，也不能啊，歹人不容易，她一个女子做不到。

　　 而侍女垂首候在原地，仍没有离开。

　　 这侍女柳梢眉尖轻轻一挑，丹凤眼微敛，没想驸马如此淡定，夏风溜墙而下，激起一丝冷意，侍女继续说道。

　　 “这……奴婢刚刚仿佛还看见，公主挣掉盖头，哭着哀求太后要见驸马，但太后不许——”

　　 “公主哭了？！”她急道，白梓芙怎么会哭，定是要紧的事。

　　 耽误不得。

　　 文阮楠提步就跑，回头只问侍女：“公主被带到哪间偏殿？”

　　 “这边，驸马随奴婢来。”

　　 侍女加快脚步，跑到前面带路。

　　 她穿着的喜服繁复，光是吉服下裳，里外共有数层，衣服碍着动作施展，心急之下，也不顾形象，提起最外面两层狂奔起来。

　　 越跑越僻静，等她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出了大院三殿，到了侍卫稀少的后院，忽然，侍女亮出手指宽的尖刀，朝她回身刺来。

　　 “你——”文阮楠着急避开，擒住侍女手腕，用力掰折抢刀。

　　 “楠姐姐！疼，疼！”侍女求饶道。

　　 她眉头一舒，莫名心内生出欣喜，又多了几分防备，刚要叫出那人尊号，未料侍女抱着她的肩膀。

　　 对着红唇，就招呼一吻。

　　 忽然，文阮楠轻轻推开侍女，呼吸尚未平复，喘气皱眉道。

　　 “小郡主，你受伤了？”


第36章
　　 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梨花香, 她嗅觉非常敏锐, 就在两人一呼一吸之间, 闻到了拓跋伊语身上散发出来的血腥气。

　　 小郡主也不逞强, 高兴喜服新郎为自己担心, 双眸剪水带笑，径直伏进文阮楠怀里。

　　 懒懒道：“我受伤不轻呢，你不要再推开我。”

　　 “要紧吗？你这……”

　　 手掌覆上朱唇, 小郡主突如其来的动作, 抚得她身体一僵, 但没有再次推开拓跋伊语。

　　 怀里的女子稍显疲倦，但嘴里不饶人, 故意学着她的口气, 瞅着她担忧的侧颜, 心觉异常顺眼，嗤笑道。

　　 “你这小妖女, 又耍什么花样？楠姐姐，你是不是想说这个，就算你想说, 我现在也不想听。”

　　 文阮楠摇摇头，轻轻揭下小郡主的手, 诚恳解释道。

　　 “我只是想说, 你这伤势不轻，需要什么药品，我马上叫人取来。”

　　 “哦？真的！”拓跋伊语眼眸一亮, 缀着柔光，“谢谢楠姐姐关心，伤口已经上过药了，不信你看。”

　　 笑意渐深渐美，小郡主单手解开领口，一路向下慢慢拉开绯衣，直到拉得腰间绳带半松，即将要露出内里。

　　 “夜里凉，你上过药就行。”

　　 一抬手，她赶紧帮小郡主穿好衣服，重新掩好领口。

　　 小郡主不高兴了，转着眼睛看她，眼里失落明显：“就知道你是哄我的，喏，腰上中了一刀，有这么深的刀口，你竟瞧也不瞧。”

　　 比划着，两指之间约有半寸。

　　 “这事稀奇，天下竟然有人能够伤你。”

　　 说是这样说，但她悬着的心倏地放下，依照小郡主所言，这个程度的刀口，伤皮动肉难免，然而没有性命之忧。

　　 小郡主听出言语里的揶揄，易容面皮上，一双丹凤眼妖娆含情，簇着春雨秋水，娇软着声音问她。

　　 “那你大婚之夜，我不请自来，你到底欢喜还是不欢喜？”

　　 “说实话喜忧参半。”文阮楠抓住拓跋伊语不安分的手，盯着美人翠绿明晃的耳铛。

　　 “喜的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不远千里而来，我自然笑脸相迎。忧的是，今夜你的贸然出现，意味着齐国或有异动，而小郡主智计无双，我怕不敌，到时被你耍得团团转。”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小郡主两颊笑涡微旋，手指改为拨弄她胸前戴着的珠玉金锁，捏住三粒玉珠，若有若无摩挲，话锋一转。
　　 “楠姐姐，你刚刚无情推开我，是这张新做的面皮不好看，还是担心你的南昱公主生气？”

　　 “我的身份，难道你不知——”

　　 忽然她没了声音。

　　 怀中，小郡主月牙般笑弯了眼眸，眨眼间就扯下易容的面皮，露出那双狡黠黑亮的灵眸，唇瓣媚而艳丽，肌肤如同四月梨花，瞬时人间雪色，望一眼令人神魂俱飞。

　　 “我好看吗？”关于容貌，拓跋伊语第二次自信问道。

　　 她愣愣点头：“嗯。”

　　 “那如果我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小郡主含笑，问出不着边际的一句话。

　　 文阮楠蹙眉，拓跋伊语素来轻佻，此时妄语连连，肯定不安好心，于是委婉拒绝道：“小郡主不要玩笑过头，我已经成亲了，你不是专程来喝我的喜酒吗？”

　　 伊语仰头笑了一声，亮着的眼睛，丝丝妩媚倾泻，却字字诛心：“我都听到了，南昱在喜房里和彦国老太后商量，你今夜就要随军出征，子时启程，可怜你顶着驸马虚名，啧啧，就连新娘子的面都见不着呢，这算哪门子的成亲呐。”

　　 “我不与你纠缠，现在距离子时只有三个时辰，我还未打点行囊。”

　　 被戳到痛处，文阮楠既怕自己失态，更怕拓跋伊语玩花样，敌国郡主深夜前来，总不会是喝杯喜酒那么简单。

　　 还没转身，一枚玉佩晃到眼前。

　　 是小郡主从自己那里拿走的假玉佩。

　　 月色朦胧不清，假玉佩也灰暗无光，而拓跋伊语难过道：“此生不死，恩情难忘，这么快楠姐姐就翻脸不认人，我只好白白送命，化成鬼等着来年姐姐中元节的祭享。”

　　 “谁要你的命？”她扶正小郡主，眼里情绪复杂，唯有担心一种，盖住其他万般。

　　 “还有谁，我的皇伯父。”拓跋伊语伤感道。

　　 再狠毒的女人，也有伤情柔软的一面，小郡主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使她放低防备，正要柔声安慰几句。

　　 “抱我。”

　　 小郡主踮脚凑近，温热令她猝不及防，下意识抱住小鹿似的伊语，美人的要求更进一步，眼底狡黠更甚：“我来的时候，看见东街靠南，三文巷口有家吃鹿肉的酒馆，你现在抱我过去，那三件好处，我就便宜你。”
　　 “现在？！”

　　 她不敢置信，大婚之夜，驸马与别的女子搂抱厮混，还溜到府外饮酒。

　　 然而小郡主抛出的诱饵，让她无法拒绝。

　　 拓跋伊语甜甜道：“第一件好处，能够救下我的性命。第二件好处，俘虏北燕耶律部落的八千铁骑，加上粮草五万担。这第三件嘛，我来得不早不迟，若彦国内部没有人放出消息，你真的觉得如此凑巧？”

　　 一语落地，小郡主环上她的脖子，娇媚笑开。

　　 文阮楠敛了神色，目下光寒。

　　 是了，王朝的覆灭，往往从内部开始腐朽，逆臣可诛，更何况那五万粮草，北燕的八千铁骑，如果能收归缴获，定能助威王平乱纲正。

　　 “那走吧。”

　　 她咬牙脱下喜服外袍，里面的吉服暗蓝带紫，金线走边刺绣，虽然也是富贵逼人，但至少没有红袍那么显眼。

　　 “不行，你得抱我出去，我受伤了走不动。”拓跋伊语笑道。

　　 文阮楠看着无理取闹的祖宗，求道：“小郡主求求你了，大门内外都是贺礼的亲贵，各处偏门还有侍卫把守，你听话，我们先走出去，再——”

　　 “不，你今夜必须抱我，来的时候我都看好地形，你不是有武功吗，可以从这里跳出去。”

　　 小郡主纤纤小指一动，指着旁边东侧的大树，大树枝干粗壮茂盛，最重要的，离围墙顶部仅余半尺。

　　 “好吧，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动身。”

　　 她横抱小郡主，想着时辰金贵，早一刻知道逆臣，彦国便安全一分。

　　 虽然爬树有些费力，但小郡主非常配合，她单手爬树，单手抱紧美人，几步就攀踩到最高的枝干。

　　 “哈哈。”拓跋伊语吃吃笑着，缩在她怀里，有意朝身后的院门看去。

　　 小郡主眼含挑衅，美目流转，风情万种带刺。

　　 门后，一抹红色身影拦住龇牙咧嘴的珍珠。

　　 珍珠气得青烟直冒，指骨捏得“咯嘣咯嘣”，恨恨道：“公主为何拦我，我要一剑削死这对狗男女。”

　　 “不必，命令几个护龙卫跟着，你随本宫回殿。”

　　 白梓芙清冷着眸子，失落拂袖离开，眼里有一层水汽氤氲，但很快便掩了去。
　　 三文巷口，刘家酒馆。

　　 眼见国难当前，但酒馆生意兴隆。柜台前，来往食客酒徒不绝，过去本是大冬天才有的烤鹿肉，没想现在盛夏六月，竟成了每桌必点的珍馐。

　　 越是混乱，百姓越慕享乐。

　　 不少人秉持着，乱世朝生暮死，何不及时行乐。

　　 铁架支着火盆，上面盖着铜丝细网，鲜美的鹿肉滋滋生油，小郡主夹起一块吹了吹，笑着放入口中。

　　 她们对面而坐，美人脸颊被炭火烘得微红。

　　 文阮楠却没有心思吃肉，敷衍的喝了半口酒，急切低声催问。

　　 “小郡主，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拓跋伊语不乐意，皱眉道：“上次就说过，不要老是叫小郡主小郡主，你自己想想，叫我什么更合适？”

　　 她马上改口，笑嘻嘻道：“好洲儿。”

　　 “嗯，这才对。”小郡主得意一笑，给她碗里夹了几块烤熟的鹿肉，见她放着不吃，美人举着筷子支起下巴，朱唇娇软开合，期待劝道：“楠哥哥快尝尝，爹爹从小告诉我，腹中有物，喝酒才不伤身。”

　　 “不错，这鹿脯香嫩，火炙比起水煮，要别具一番风味。”文阮楠吃了一块，由衷赞美道。

　　 “我听酒馆老板讲，店里的鹿脯都是由城郊的猎户每日设捕，一天三次送卖供货，所以肉脯鲜美，食客络绎不绝。那楠姐姐，开店迎客鹿脯一定要新鲜，如果不新鲜的鹿脯，只会害的店家生意惨淡，对不对？”

　　 小郡主说罢，又夹起一块添进她的碗里。

　　 文阮楠听出不对劲，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脸上神情明朗，她用筷子沾了酒水，写下三字人名。

　　 吴新浦。

　　 拓跋伊语一见颔首，又将酒杯压在那三字之上，将自己碗里的烤肉推过来：“好啦，楠哥哥聪明绝顶，但我烤肉辛苦，你还不多吃几口，我就不与你说笑了。”

　　 果然是他，文阮楠气得不轻。

　　 没有新鲜的鹿脯，无新脯，小郡主不就是暗示她，逆臣为吴新浦。

　　 这个人年少有才，八年前殿试状元出身，曾任东宫讲经太傅，但自从太子昏迷不醒，就被调到御前，成为皇帝的执笔郎官。

　　 居然勾结敌邦。

　　 难怪朝廷调动，知道得一清二楚。

　　 小郡主看她眼红气恼，轻轻放下筷子，笑着凑到一条长凳上，抱着她的手臂撒娇。

　　 “楠哥哥，吃完饭后你带我去河边放灯吧，那里人少又安静，最合适……说悄悄话。”

　　 作者有话要说：上午七点要去英语课，啊啊，我是四点爬起来码字，英语作业还没动笔。

　　 单机孤独，单机寂寞，秋天来了，请小天使成为帮我御寒的秋裤，咱们要天天在一起。



第37章
　　 从刘家酒馆走出, 她脸色微微酒醺, 而此时天高夜黑, 头顶星抹云淡, 如水月光全都隐匿层云之后, 小郡主借口太黑，嘻嘻笑笑缠上她的胳膊。

　　 “我怕黑。”拓跋伊语倏地躲到文阮楠身后，环住她的腰, 额头抵着背脊。

　　 一片红云随风流。

　　 怕黑？晚风吹得酒醒, 她没有揭穿小郡主, 笑想这招在乱葬岗就使过，但这次, 既顾虑小郡主带伤不便, 又见与拓跋伊语越发熟稔, 只得顺势牵了拓跋伊语的手，指着对街卖灯笼的小摊。

　　 文阮楠打趣道。

　　 “我们先去买两个灯笼, 不然你失足掉进河里，这里……可没有芦苇杆。”

　　 “有楠哥哥在身边，我就是掉进河里也不怕的。”

　　 小郡主惯会花言巧语, 歪着脑袋巧笑倩兮，灵眸漾出娇媚, 反将一军, 道：“再说了，就算我滑落河底，楠哥哥还可以嘴对嘴渡气给我嘛。”

　　 说到渡气, 她瞥了一眼小郡主，雾鬓云鬟斜倚，红唇桃色如放，心不由跳漏一拍。

　　 面上端起兄长的架子，却柔声轻了又轻：“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满嘴浪荡的——”

　　 “好不知羞，咯咯……”小郡主机灵抢言，堵得她再说不出下文。

　　 也罢，和小妖女说教，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无奈笑笑。

　　 对街，卖灯笼的小摊烛光白亮。

　　 文阮楠牵着小郡主，一对璧人影绰落地，小贩见来了生意，嘴甜恭维道。

　　 “少爷夫人大安，小人的灯笼摊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您随意看，这是兔子、青牛、竹蛇……”

　　 她听得不好意思，刚要松开小郡主的手。

　　 未料小郡主握得更紧，眼睛笑弯弯盯着灯笼，小指却微卷，搔了搔她的掌心，偏头小声道。

　　 “楠哥哥，这小贩好没眼力，我今天还只穿了丫鬟衣服，如果我换一身新娘嫁衣，你就配不上我了。”

　　 她心中一痒，暗自发笑，小郡主也忒自恋，长得越美丽的女子，好像都改不了这个毛病。

　　 但嘴上称赞道：“是啊，洲儿艳冠群芳，芙蓉国色倾城，我等俗人赶紧避开，免得对比之下自讨没趣。”

　　 “我和你的新娘子，谁更好看？”

　　 白梓芙吗，文阮楠笑容一滞，转头默默不语，又伸手去摸眼前的兔子花灯，兔子耳朵竖起，耳尖挂着两枚福字铃铛。
　　 她稍稍拨弄铃铛，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小郡主却不开心，松了她的手，有些委屈：“你不肯说，就是新娘子比我漂亮。”

　　 闻言，文阮楠哑然失笑，惆怅道：“她再漂亮，我还不是和你偷溜出来，我——”

　　 “好了。”小郡主听得刺耳，跺脚大声道：“老板我要这只兔子灯笼，还有那边的白莲灯笼，也给我点烛提来。”

　　 小贩笑呵呵去取灯笼。

　　 摊子是两层的木推车，低层堆着扎灯笼的竹条与纸扎，上面那层宽敞些，各色灯笼纸皮挂满木栏，小贩点燃蜡烛，白莲灯笼和兔子灯笼瞬时明亮，小郡主接过手，对小贩说道。

　　 “我家夫君今天没带现银，我给你写张条子，你马上去府里兑银，一百两怎么样？”

　　 “一百两！”

　　 小贩眼睛瞪圆，打量这对少年男女，不像是蹭秋风白拿的人，再说两个灯笼通共不到五十文，万一小娘子说的是真，简直撞上大运，于是连连点头翻找纸笔。

　　 文阮楠扯了扯小郡主的袖子，莫名道：“洲儿，我还有银两……”

　　 “不许说话。”

　　 小郡主写完一手娟秀小楷，搁笔轻轻吹了吹，俏生生递给小贩。

　　 小贩搓手哈腰接过，定睛一看，笑容化烟飘散，带怒从木车后面跑出，揪着文阮楠的衣服。

　　 “你们耍我呢，落款驸马府，还自称驸马文侯爷！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今天文侯爷和南昱公主大婚，你们！你们眼瞅着人模人样，却是青颜獠牙活鬼怪，骗我被一顿打出，给阎王老爷白送性命！”

　　 老板唾沫横飞，文阮楠忙从怀里掏钱，而小郡主举着灯笼，笑弯了腰。

　　 “你问他呗，他就是文侯爷，不过抛下新娘子，追着和我啊——私奔。”

　　 她眼见小郡主提着灯笼，小影快跑走远，焦急将怀里所有碎银一把推给小贩，顺着那抹俏影追到河边。

　　 拓跋伊语太胡闹，身上有伤，扯裂了怎么办。

　　 文阮楠快要追上小郡主时，拓跋伊语忽然顿了步子，侧头看她就要追到跟前，按住隐隐作痛的伤口，抬手使劲把白莲灯笼扔进水里。

　　 灯笼入水熄了烛火，竹骨戳破糊纸，惨不可言。
　　 “你干什么？”她目光顺水，那盏倒霉的白莲灯，已经散了架。

　　 小郡主装作不知，可怜的弯腰，抵赖：“不过是手滑，哎哟，我伤口疼。”

　　 “快让我看看。”

　　 兔子灯照着拓跋伊语，小郡主确实脸色苍白，文阮楠揽住她，就要细看。

　　 “骗你的，傻不傻，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拓跋伊语抱住她，闷闷：“我就是不喜欢那盏白莲灯，扔了就扔了，好成全我们共用一盏兔子灯，兔子多好，光吃草不咬人。”

　　 “你……”她心内一片柔软，低低攥住兔子灯的杆柄，一些狠心的话，在肚里分崩瓦解。

　　 河岸边，不似往日宁静，三三两两聚了不少妇人。

　　 “砧、砧、砧——”

　　 妇人手里杵棒不停，捶打铺在石头上的粗麻布，捣碎硬屑粗蔼，以求得衣物熨帖。

　　 大婶举棒稍缓，对同伴努嘴笑道：“你看那边，小情人闹别捏呢。”

　　 同伴却加速捣衣，气道：“看着生气，我家孩儿他爹，现在连抱都不愿抱我一下。”

　　 ……

　　 传到文阮楠耳里，她白玉般的脸，薄了一层红，只得举着灯，拉着小郡主走到别处。

　　 “言归正传，子时我就要走了，没有剩余多少时间，北燕的八千铁骑和五万担粮草，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我的性命呢，你就不关心。”小郡主灵眸似嗔，抱膝坐在地上。

　　 她一急，脱口而出：“我肯定救你，你皇伯父……齐君不仁，我不会不管你。”

　　 拓跋伊语忍着笑意，轻轻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欲哭难过道。

　　 “皇伯父将我嫁给北燕守将耶律一真！耶律一真老伯今年六十有二，他的孙子孙女比起我的长辈，还要年长十岁，这耶律老伯盘踞漠北寒山城，而寒山城粮草充足骑兵精壮，怎么样，你敢不敢从虎狼嘴巴里救我？”

　　 小郡主虚岁不满十八，齐君真不是人！

　　 文阮楠压下怒气，问道：“那他们，耶律一真打算什么时候迎娶？”

　　 “耶律老伯年纪大了跑不动，皇伯父派人将我送过去，算着日子也就是……七天前呢。”

　　 七天前！

　　 她着急蹲下，不敢置信道：“你是在和亲的路上，逃婚出来的？”

　　 “对啊，我瞒着他们逃婚出来。放心啦，女奴已经易容成我的模样，现在送亲的队伍，应该刚过夏源关。”
　　 小郡主说得随意，她却眉头紧锁。

　　 夏源关距离寒山城，仅剩不到二十天路程。

　　 时间及紧。

　　 忽地，她勾起嘴角，眼里多了一分欣赏，又多了九分防备，淡淡道。

　　 “我可以去寒山城抢亲，但事成之后，洲儿真的会信守承诺，将耶律一真的八千铁骑和五万担粮草交付，再没有别的条件？”

　　 捣衣声不息。

　　 拓跋伊语摇头站起，灵眸含笑却深不见底，娇柔的声音蒙了些许雾气。

　　 “楠姐姐果然不同凡响，杀掉耶律一真后，北燕俘虏归你，城中粮草归你，而我只要地盘——寒山城。”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被我折腾得，四改文名，七换封面……这次不改了！

　　 万岁不是指皇帝哦，是后面情节最核心的城镇，介于仙界和凡界之间，也叫无忧城。

　　 剧情要全面开启啦，我这几天好想求大佬的章推，自救一波。

　　 你们觉得，新书名和新封面如何，比以前的沙雕风好多了吧？

　　




第38章
　　 单只号角呜咽, 声音浓愁多悲, 而千只号角同奏, 如泣挽歌, 鼓声绕过夜晚的雾气, 满地催人落泪的苍凉。

　　 彦国多文气，士兵们个头不高，年纪小的, 甚至拖着军服, 褶皱两袖。

　　 子夜, 城楼。

　　 文阮楠骑着战马，晚风吹动长缨, 座下马儿听话懂事, 对这个新主人颇为顺服。

　　 大军等待着威王, 但陛下与皇亲们站在城头，威王聚在中间, 似是还有叮嘱。

　　 威王年幼，脸上稚气未脱。

　　 没有长开的眉眼，与同胞姐姐白梓芙有七分相似。

　　 白梓芙呢？

　　 她朝城头凝眸片刻, 南昱公主站在陛下后面，只是雾气太大, 看不清她的全部。

　　 “将军！”左卫副将打马路过, 微微朝她点头，手里抱着两块包袱。

　　 “嗯。”文阮楠许他入伍。

　　 城门后，左卫副将的新婚妻子不舍依依, 脸上泪珠未消。

　　 她不忍再看，驱马跑到队伍前。

　　 “大哥！”身后有人叫道。

　　 小康子与尉迟公爷道别后，眼睛残着湿意，等到勒马靠近，一看她光杆似的立在军前，不禁奇道。

　　 “公主呢？”

　　 “公主和陛下在那边。”她执鞭指向城楼。

　　 威王，陛下，太后，公主……一家人作别难舍。

　　 小康子不明所以，竟推推她：“如花似玉的老婆，大哥还杵在这里，不去道别吗？”

　　 文阮楠面色一沉，似笑非笑，遮掩难过道。

　　 “大丈夫天下为家，留恋小家小爱，非——”

　　 这句话还没说完，城门内突然白马啼鸣，珍珠骑在马上，跑近白眼对她，嘟嘴叫了声：“驸马！”

　　 又是哪里惹到黑珍珠了。

　　 文阮楠心头一紧，低声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珍珠似有怒气不平，眉紧未松，半晌才扔过一个包袱。

　　 “公主给你的，路上再打开。”

　　 她捏着包袱，也不知白梓芙送的什么，隔着金丝绸布，摸着有硬有软。

　　 一颔首，将包袱交给副将，她挤出干笑：“谢谢珍珠姐姐，我行军在外，还要有劳姐姐照顾公主了。”

　　 珍珠闻言张开口，半晌滚出一句：“你……驸马，你不亲自谢过公主？”

　　 “不了。”她调转马头，尘沙溅起，把珍珠抛在身后。
　　 “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珍珠银牙紧咬，顺带瞪了一眼旁边的尉迟康景，撒气骂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康子无故挨骂，一字眉英气盖天，回嘴不客气。

　　 “你说男人不好，哈哈来日，来日我祝你嫁个太监，夫妻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呸！那我祝你找个像夜叉的媳妇，一辈子纠缠！”

　　 两人各自对骂不让，珍珠唾沫横飞，早把公主的交待抛在脑后。

　　 务必带来驸马。

　　 直到尉迟康景不敌，歪口败下阵，打马气恼溜避，珍珠瞪着吵红的眼睛，口干舌燥仰天一笑。

　　 糟糕！正事忘记了。

　　 再想叫文阮楠，威王却归军为首，喝令三军准备出发。

　　 怕什么，珍珠打起小九九，夹紧马腹回城——

　　 就说是驸马不愿过去，本来就是，他自己偏不来谢恩的。

　　 城头，夜风萧劲。

　　 珍珠爬上城阶，回到白梓芙身边时，肩头还沾有露水。

　　 白梓芙心里着急，立马便寻了个借口，从一众皇亲中退出，几乎是小跑，到了城角边墙。

　　 为什么空无一人。

　　 “驸马呢？”白梓芙回头，凌厉吓了珍珠一跳。

　　 公主十年没有如此动怒，珍珠莫名心虚，更多的是害怕。

　　 “驸马……不愿意过来。”管他的，先保自己一命，珍珠扯谎道。

　　 白梓芙愣在当场，忽然，扶了一把城垣，石壁阴寒清冷，掌心溢满失望。

　　 声音轻如毛羽：“本宫送去的东西，他收了吗？”

　　 珍珠诚实道：“驸马接到东西就扔给刘副将，直接跑到军前，说是护卫威王行驾。”

　　 竟然随意如斯。

　　 怔住蹙眉，白梓芙拂袖上城，走到城头，不能再近一步的地方。

　　 再近一步，便要掉下去。

　　 她抵着石头内侧，尽目远眺，连绵军行数里，文阮楠在千万人里，还是最出挑的那个。

　　 只是那人没有骑马。

　　 文阮楠站在军车上，手搭着车前围杆，腰侧宝剑光寒。

　　 少年英雄翩然。

　　 只是——白梓芙秀眉一拧，额间梅花妆容清寒见怒。

　　 远方军车辚辚，文阮楠身边站着的小士兵，原本立戟直立，但不知怎么的，忽然身子就一歪。

　　 扑倒倚进文阮楠怀里。

　　 小手青葱如玉，根本不是男子应有的肤色，还勾了驸马的宝剑，更……
　　 覆在驸马握剑的手上！

　　 “可笑。”白梓芙气极，但仍旧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回头招来珍珠，低头无情：“传令五十名护龙卫，保护驸马直到寒山城，一旦拿下耶律一真，不管用什么办法，格杀齐国郡主。”

　　 珍珠颔首领命，转身跑下城楼，胸腔里的心脏直撞——

　　 刚刚公主含笑的眼，好可怕。

　　 两天后，深夜。

　　 大军暂驻沂水河畔，主将大帐里，文阮楠握着笔，笔尖横折成字，旁边搁着一本《隆星子兵法》。

　　 《兵法》向下扑对桌面，还剩一页还未批注。

　　 字迹有些凌乱。

　　 油灯昏暗，烛火荧荧晃动，已快油尽盏空。

　　 “唔——”

　　 屏后传来极尽忍耐的闷哼。

　　 她笔尖一顿，抬眼屏风上面悬搭的衣服，衣服外黑内红，软软瘫在横木顶端，唯漏下一边袖子。

　　 行军在外，主将大帐的屏风一般为粗纱所造，只为防风，不是很厚。

　　 那头，小郡主点了油灯，慢慢用木片沾药，涂在腰侧伤口周边。

　　 “唔——”拓跋伊语又一声压抑闷哼。

　　 “今天炎热异常，你伤口怎么样？”

　　 隔着屏风，她关心情切，不好直接绕屏去看，只见屏风右侧地面，滚落一卷长布，血色殷红。

　　 怕是不好。

　　 文阮楠顾不得其他，放下几天来的顾虑，紧着声音：“若是疼得厉害，我来给你上药。”

　　 小郡主没有吭声。

　　 “洲儿？”她有些急。

　　 屏风后，人影微微晃动，半天回答：“我死不了，不要你关心。”

　　 她却更急了。

　　 明明就是赌气，小郡主气她前几天不肯帮忙上药，到今天伤势越发严重。

　　 傍晚时，拓跋伊语伏在军车横木，额头一层汗，唇瓣都咬紫了。

　　 映着灯火，小郡主脸色格外霜白，喘气哼：“我死了，我们就恩情两销，你再不用为我冒死，和你的南昱公主举案齐眉……”

　　 文阮楠不答话。

　　 拓跋伊语又笑道：“我死了，你就不用担心受怕，整日忧心小妖女利用陷害，说不准寒山城反击一刀，前程似锦的驸马爷不就——”

　　 话音未落，拓跋伊语肩头一暖，连衣服都来不及拿。

　　 “你、你出去。”

　　 没想到她真的进来，小郡主不敢大声，挡住要紧部位，耳根到脖子，仿佛红艳石榴花瓣飞落。

　　 作者有话要说：因怕耽误考研，被老妈吊墙狂骂。

　　 无妨，我不断更，改为一周二更吧，你们说，是日更一千好，还是周三周四每天三千好？

　　


第39章
　　 临着沂水河岸, 晚风微凉, 屏风与灯相照, 文阮楠的影, 贴着小郡主的影。

　　 她低着眉心, 就着桌面，吹灭灯芯光源。

　　 屏风后一片昏暗。

　　 整座主帅营帐，唯余书案一点亮, 惊不着这边。

　　 “——我来。”文阮楠一手揽着小郡主, 一手拣起木片。

　　 金疮药, 就放在布垫旁。

　　 揭开药瓶，因着腾不开手, 只得用嘴咬着木片, 再倾倒瓶身。

　　 不知怎地, 握着瓶身的手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 半干的粉末四散开去。

　　 身侧的小郡主取笑一声，双手温婉交叠，鼓励似的攀上她的胳膊, 语气带热，有淡淡的梨花香。

　　 “驸马爷, 你害羞了？”

　　 “没有。”

　　 她刚要稳住手腕, 没想偏头一瞬，小郡主的手，又覆在她的双眼之上。

　　 “不要看, 我身子……不美。”

　　 低诉娟娟软糯，拓跋伊语烈火一样的性子，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文阮楠无奈：“你这般，我怎么上药。”

　　 “我……我指挥你。”

　　 她举着木片，只听拓跋伊语调度道：“你左移三寸，然后向下走——”

　　 顿时，心里觉得怪异。

　　 向来喜好轻解罗裳作弄她的小郡主，这个时候磨磨蹭蹭，难道又有坏主意，还是故意隐瞒伤情。

　　 文阮楠闻着梨花清香，口气低了再低。

　　 “洲儿你这样，我不放心。你把手放开，我……不看你别的地方。”

　　 “不许说话。”小郡主声音烟波渺渺，又含晚籁春情。

　　 僵持一阵无效，覆在眼睛上方的手，终是撤走。

　　 她闭着眼睛，没有当即睁开，告诉小郡主道：“床下面的木盆里，有一块没用过的长布条，你取出来，应该刚好合适挡住、挡住……”

　　 文阮楠只觉羞涩窒息，蚊声道：“挡住裹好，这一路上，别人也不易发觉你是女子。”

　　 “吱哒”一声，床就在旁边，木盆很容易拖出。

　　 她耳力非常好，闭目如亲见，只听小郡主乖巧取出布条，圈在手腕上，然后绕着某处一圈，再一圈。

　　 动作幅度不小，拓跋伊语喘息稍紧。

　　 文阮楠眉心成川，突然，伸手握住小郡主的手。

　　 眼睛倏地睁开。

　　 呼吸轻浅，她心疼道：“两圈够了，别扯动伤口，待会儿我帮你缠好。”
　　 “你！你不许说话。”对方略显慌乱。

　　 匆匆一眼掠过，布条半松尤挂，夜色朦胧间，她满眼除了布条的白，还有菡萏月瑶，花苞青涩带露，盈盈不堪一掌。

　　 外表城府幽深，实际，一个尚未长开的小丫头。

　　 小郡主抓着布条，如抓着救命稻草，溺水人儿般，求道。

　　 “你看够便宜还不上药，我说过，这身子……不美。”

　　 “一支桃蕾含春露，花开三月动人间。洲儿年纪不大，等稍大些，你的夫婿好福气啊……”

　　 勾唇笑意漾开，她没有抬头，勾着背，边说边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周边。

　　 而伤口最中间，果真和料想一样，化脓腐肉已深，必须赶紧去除。

　　 见她看得仔细，小郡主又要来捂她的眼睛。

　　 文阮楠乖乖束手就擒，随后温柔揭下倔强小手，却又不容置喙般，起身向外面走去。

　　 她翻着药箱，“这样不是办法，你别动，我拿烧刀过来。”

　　 怎么还是被文阮楠发现。

　　 拓跋伊语已知在劫难逃，呼出几口无奈，嘴巴仍不服软：“驸马爷，大侯爷，五哥哥……看我几次救你脱险的份上，千万不要公报私仇，下手留我一命，或者把我当成你的南昱，对着她，只怕你下不去手吧。”

　　 “要是公主，现在肯定哼都不哼一声。”

　　 她笑笑，谨慎将小刀过火，拎着一瓶麻沸散，跨过屏风，与小郡主面对而坐。

　　 拓跋伊语黑着脸，也不理她，真像较劲斗气，剔肉去腐全程，竟一声不吭。

　　 文阮楠忙完，出了一层汗，里衣半湿，眼睛比手还酸。

　　 望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小郡主，她擦汗恭维：“洲儿果然女中豪杰。”

　　 拓跋伊语翻身背对，冷着脸。

　　 “自是比不得你的好妻子，好公主，好南昱。”

　　 她笑容凝固在脸上，妻子？公主千里相隔，此刻应在案前读书，怎么在乎自己这个挂名丈夫。

　　 不想了，文阮楠放下袖子，待要回到桌前，把只剩一页的《隆星子兵法》批注完成。

　　 小郡主余光见了，心里一急，出口止住。

　　 “文侯爷，你不是还要帮我穿……这个东西。”

　　 布条凌乱裹挟，拓跋伊语倾身回眸，肌肤净若素镜，无光自明璀璨。
　　 灵眸星转，氤氲溢满央求。

　　 命里逃不掉。

　　 两人之间模糊不清的暧昧，借着夜色的胆，昏暗处，愈发张狂。

　　 她不自觉地靠近小郡主，屏着呼吸，接过布条一端，缠绵情字绕，有匪今夜重。

　　 手上一滞。

　　 “你的背——”

　　 隔得近了，文阮楠才发现拓跋伊语肩胛骨往上，深深浅浅鞭痕一层，只是陈年血痕已退，仅余晾着的肉色疤痕。

　　 现状不忍直视，那么当年……情况不能细想！

　　 她指尖如火，扫过一处凸起，咬耳恨声问：“谁干的，你是齐国郡主，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小郡主飘零一笑，紧绷身子靠进她怀里，言语间，是不衬年龄的悲伤。

　　 “打我的人多了，父王堕马受伤后，就常常有人欺负我，三皇姐，六皇兄，七皇兄，十五皇弟，十六皇妹……他们练习骑射不顺，就掐我的脖子，让我跪下当大马，鞭子一道又一道甩过来——”

　　 声音缥缈无踪，记忆里的隐秘，当再次抽丝呈现时，血淋淋疼痛又起，寒栗爬满背脊。

　　 “好了，洲儿别再想，都过去了。”

　　 文阮楠心惊自悔，抱住小郡主，极力想将美人拉出魔魇。

　　 齐人好骑射，宗室孩童五岁上马拉弓，这么说——

　　 小郡主童年屈辱记忆或可埋藏，但这些伤，纵使长大成人，一辈子都不能愈合。

　　 年岁多久，抚不平。

　　 伊语皇亲贵女，和她一个卑贱庶子，不过都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到大。

　　 忽然，她臂间凉意骤起，小郡主伏在她肩头垂泪，泪水冰凉迫人。

　　 怀里的拓跋伊语，去了棱角，剥落天生寒骨，从没得到过一分温暖的孤独。

　　 她俯下头，欲要说个小康子吃枣被噎的笑话，来给对方解忧。

　　 而帐篷门帘风起。

　　 屏风画鼓，星辰掩入云里。

　　 一如那日拉着小郡主，街前买灯，被错认夫妻。

　　 臂弯里，那双灵眸挂泪化云，柔软了她的灵魂，心房迎迎急跳，有股冲动再抑不住。

　　 想吻拓跋伊语。

　　 就现在。

　　 画屏儿紧挨，青丝满怀，尝得红唇若樱，含了下唇试探丁香软舌。

　　 “嗯——”小郡主抵不住挑逗，媚眼如丝春长，娇喘笑靥灼烫，竟反客为主，狭小的空隙里，与她贴得更紧。
　　 一轮战鼓暂歇。

　　 “楠姐姐。”小郡主喊了她的名，美人肌肤蒙上淡淡微红，唇儿如蜜糖诱人，呼吸带出的一声热，刺激她饥饿难耐。

　　 二轮战鼓又起。

　　 两人唇吻不休，都是任性恣意追赶纠缠，浮萍雨打不散，冬霜融作一池春水。

　　 她快融化在此刻。

　　 忽然，腰间束带一松，身前衣袍被挑开，拓跋伊语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灵巧钻入衣襟，绕肩抱住细痩肌骨，隔空含笑，同病相怜的贴近。

　　 前所未有的，难受捉住对方的手。

　　 刘副将来得真不是时候！

　　 “将军！”

　　 帐门外，刘副将带着两个威王的侍卫，着急跪请求见。

　　 许久没有动静，里面灯火微弱，侍卫只得大喊：“文将军！”

　　 午夜时分，正是情难自禁，但军情不可耽搁。

　　 “洲儿。”

　　 轻轻松了口，慌忙掩好衣服，不敢再看美人，将小郡主抱到床上，笑容收不住：“你等我。”

　　 文阮楠径直走出屏风。

　　 到营帐门口，就着盥洗盆，捧了冷水浇面，红潮好歹冲淡一些。

　　 这才掀帐走出。

　　 “有什么事？”

　　 她音色潮润黏腻，侍卫们心里一奇，但以为将军方睡才起，没有过多怀疑，禀道：“威王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听到这里，文阮楠紧敛了眉头，快步跑向王帐，风声掠耳，声音不稳：“威王如何，可是刺客来袭？！”

　　 侍卫们还没跟上，没有人能够回答，直到她冲进王帐。

　　 王帐灯火通明，盛夏黑夜，宛如白昼。

　　 威王好好的坐在床头，眼神有些木然，见她走进，忽然扑到她怀里。

　　 “姐夫！我好怕啊……”小王爷竟哭起来。

　　 文阮楠有些尴尬，只得好生哄了一阵，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小孩子做了噩梦。

　　 白白嫩嫩的瓷娃娃，哽咽抽泣不停，说是梦里敌军杀到，齐国首领凶恶，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形容死状极惨。

　　 文阮楠想出小时候陈嬷嬷哄自己的话。

　　 “不会的。梦都是相反预兆，您的梦境，其实预示我军常胜，定能杀敌破万，直取敌将首级。”

　　 “真的？”小孩子耳朵软，说什么便信什么。
　　 特别是金屋长大的嫡出皇子，她叹气，如果太子不倒，终威王一世，可以快乐做个富贵闲散王爷。

　　 而现在，皆为奢求。

　　 无国哪有家。

　　 威王止住哭声，眼泪耷拉在眼角，求道。

　　 “姐夫送我到赤佐城再走嘛，明天不要走嘛，多留几天陪我……姐夫有什么意外，我没办法和皇姐交代，而我出了什么事，皇姐一定打你屁股！皇姐宫里的小安子打板子，特别疼，求你啦姐夫！”

　　 “威王别怕，胜北将军和抚安将军都在，有他们护送您，驻扎赤佐城万无一失。”

　　 明日，她就要点齐精兵五千，抄近路赶往寒山城，必须十日内追上齐国送亲仪仗。

　　 实在拖延不得。

　　 威王哭哭嚷嚷，又闹了好一阵，最后小孩子夏夜犯困，抱着枕头终于睡去。

　　 她帮威王捻好被角，命左右侍卫吹灭近处的灯盏，才打帘走出。

　　 “将军留步，这个——”

　　 刘副将迎面走上来，手里抱着一块眼熟的物什。

　　 文阮楠皱眉接过，想起正是珍珠临走时，强塞给自己的包袱，放在副将军那里，已有几日时间。

　　 “将军，这包袱轻飘飘的，里面装着什么？”刘副将一脸八卦，期待看过来。

　　 “装着嫌弃。”她心中不快，扔下刘副将，独自走回营帐。

　　 刚到营帐门口，便闻到一股梨花清香。

　　 不禁步履轻快，含笑夹着包袱，守帐的侍卫刚要帮她挑帘，她却摆手，自己弯腰走进。

　　 帘后，一抹小影扑到肩头。

　　 她怕拓跋伊语碰着伤口，扶着对方的纤细腰肢，刮了一下不听话的鼻梁。

　　 “今晚除了床上，你哪里都不要乱跑。”

　　 话刚落地，她便自己觉出歧义，但覆水难收，只得任凭小郡主娇笑，美人笑够了，又来吻她的唇。

　　 岂料突然身前一空，小郡主笑着，却并不高兴，指着那块金丝布绸，明知故问道。

　　 “这是什么？”

第40章
　　 “几件衣服和不打紧的书信, 不是什么值当宝贝。”

　　 文阮楠说罢, 包袱也不解开, 随手搁在桌角, 包袱松松散散瘫在那处没了声息。她主动搀着小郡主, 两人一同走到屏风后，弯腰亲手帮小郡主脱鞋，然后又是一股淡淡梨花香扑面。

　　 心中起波澜。

　　 看着坐在床头的拓跋伊语, 她漫不经心笑道：“洲儿身上, 总擦这种香粉, 香倒是香，只是女儿气太浓, 旁的士兵恐会起疑。”

　　 小郡主钻进铺散的薄毯, 低声笑了笑, 只露出一双灵眸，盯着她, 水漾娇婉道。

　　 “我就不喜欢男子身上的咸湿味，怎么样，楠姐姐觉得好闻吗？”

　　 “好闻。”她也脱了靴子, 抱膝坐在床的另一头。

　　 药味已散，营帐里边被拓跋伊语收拾过, 几本翻开的书合整放好, 她环顾四周，入眼都是温情爽洁，漂泊离殇浅了, 军行紧张淡了，孤身在外便没有那般无着。

　　 文阮楠有些疲惫，按着太阳穴，软语道：“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都安排妥当了？”

　　 小郡主捻住被角一端，借着微光，笑着欺上来，和她并头相依，同用一床薄被。

　　 “嗯。调走精兵八千，五更出发。”

　　 她微微皱眉，寒山城守军一万五千人，且城高壁厚，可谓固若金汤，但威王身边更需要保护，自己能够撤走八千精兵，已是极限。

　　 此行凶险难料。

　　 军中绑鼓四响，四更了。

　　 “楠姐姐？”小郡主见她闭目良久，吃吃笑了几声，又揪住一缕头发，轻轻搔了搔她的鼻尖，甜声撒娇道：“我伤口疼。”

　　 文阮楠梦沉，眼皮阖着不见转动。

　　 光线晕在她轮廓柔和的侧脸，小郡主握着青丝细细扫过，额边、眼角、鼻翼、嘴唇、下巴……像是愿意一世长情，天地间，满心满意装着这一个人。

　　 “楠姐姐。”附耳，甜甜唤了一声。

　　 她嘴角向上勾起，按住不安分的手，“别动，你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哦？”香气越来越浓，热气呼到唇边，惊得寒气四散。

　　 小郡主挣开被扼住的手腕，笑着抚弄她的唇，慢慢伏低靠近，近得只余一线。

　　 “楠姐姐要怎么不客气？”

　　


第40章
　　 “几件衣服和不打紧的书信, 不是什么值当宝贝。”

　　 文阮楠说罢, 包袱也不解开, 随手搁在桌角, 包袱松松散散瘫在那处没了声息。她主动搀着小郡主, 两人一同走到屏风后，弯腰亲手帮小郡主脱鞋，然后又是一股淡淡梨花香扑面。

　　 心中起波澜。

　　 看着坐在床头的拓跋伊语, 她漫不经心笑道：“洲儿身上, 总擦这种香粉, 香倒是香，只是女儿气太浓, 旁的士兵恐会起疑。”

　　 小郡主钻进铺散的薄毯, 低声笑了笑, 只露出一双灵眸，盯着她, 水漾娇婉道。

　　 “我就不喜欢男子身上的咸湿味，怎么样，楠姐姐觉得好闻吗？”

　　 “好闻。”她也脱了靴子, 抱膝坐在床的另一头。

　　 药味已散，营帐里边被拓跋伊语收拾过, 几本翻开的书合整放好, 她环顾四周，入眼都是温情爽洁，漂泊离殇浅了, 军行紧张淡了，孤身在外便没有那般无着。

　　 文阮楠有些疲惫，按着太阳穴，软语道：“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都安排妥当了？”

　　 小郡主捻住被角一端，借着微光，笑着欺上来，和她并头相依，同用一床薄被。

　　 “嗯。调走精兵八千，五更出发。”

　　 她微微皱眉，寒山城守军一万五千人，且城高壁厚，可谓固若金汤，但威王身边更需要保护，自己能够撤走八千精兵，已是极限。

　　 此行凶险难料。

　　 军中绑鼓四响，四更了。

　　 “楠姐姐？”小郡主见她闭目良久，吃吃笑了几声，又揪住一缕头发，轻轻搔了搔她的鼻尖，甜声撒娇道：“我伤口疼。”

　　 文阮楠梦沉，眼皮阖着不见转动。

　　 光线晕在她轮廓柔和的侧脸，小郡主握着青丝细细扫过，额边、眼角、鼻翼、嘴唇、下巴……像是愿意一世长情，天地间，满心满意装着这一个人。

　　 “楠姐姐。”附耳，甜甜唤了一声。

　　 她嘴角向上勾起，按住不安分的手，“别动，你再动我就不客气了。”

　　 “哦？”香气越来越浓，热气呼到唇边，惊得寒气四散。

　　 小郡主挣开被扼住的手腕，笑着抚弄她的唇，慢慢伏低靠近，近得只余一线。

　　 “楠姐姐要怎么不客气？”
“不如洲儿试试？”她笑影收了一分，依旧阖着眼。
　　 “好啊！”

　　 拓跋伊语唇瓣殷红，和着夜色昏暗，就要压下来。

　　 就是这个味道。

　　 寻常梨花香里，缀着一丝陌生苦甜，不仔细闻，完全可能忽略过去。

　　 文阮楠以手覆唇，手心一暖，小郡主的唇便落到掌中。

　　 “楠姐姐……”拓跋伊语嗔怪道，薄被微动，放在身侧的手拱起。

　　 这时，她睁眼，一片无情清明。

　　 握住小郡主纤细的手腕，用力踢开薄被。

　　 噌！

　　 对方掌中翻落一根极细的针。

　　 “你这——”小郡主呼痛。

　　 而她不为所动，横臂抵住小郡主的脖子。

　　 夏夜无风，文阮楠只觉的舒爽无比，蓦地对上美人的眼睛。

　　 美人眼里蓄泪，一瞬间面上灰败，却终不肯落下泪来。

　　 “憋着难受。”

　　 她星眸盛光，甚至轻轻吹了口气，左右两边眼睛眨巴，玩心正浓。

　　 “小郡主？”

　　 对方沉默。

　　 “洲儿？”

　　 美人亦沉默。

　　 她月眼弯弯，心想，拓跋伊语也忒小气，自己被对方戏耍这么久，轮到她作弄一次，对方便如此不配合。

　　 也是，比起出卖色相，被人占尽便宜，更让拓跋伊语生气的——

　　 还是功败垂成。

　　 差一点就要成功了的。

　　 其实，差很多。

　　 没有惊动帐外的侍卫，绑好拓跋伊语手脚，文阮楠用帕子一捻，那根细针如毛，唯有针尖处，青灰不似平常。

　　 她支着下巴，坐到拓跋伊语对面。

　　 “洲儿，你怎么不问我，何时察觉异样的？”

　　 “那重要吗？”

　　 对方轻笑，娇软浑然不见，但不像其他的失败者那般气恼，丧气很快平复，眉眼恢复纯真无邪，只是少了几分烫人的温度。

　　 何时，确实不重要。

　　 成王败寇，更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博弈。

　　 为争取时间，她向后仰倒在椅背上，轻松端起一杯茶。

　　 茶碗里，叶子缓缓沉在底部，她的声音贴着水汽传出。

　　 “令和公主，我们最好合作。”

　　 闻言，拓跋伊语笑容凝固，一丝讶然浮现在灵眸中。

　　 她悠哉喝着茶，心笑，洲儿就是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她是重生在再世的人。

　　 齐皇生了七女十三男。

算着年纪，又确实没有与伊语同龄的。
　　 齐国宗室，生有郡主的，只有两位王爷。

　　 不怪她起初以为，洲儿要么是清河王的宜辰郡主，要么是北雍王的永明郡主。

　　 并且，陆家庄木屋，也有侍卫口口声声叫郡主。

　　 直到那晚，乱葬岗内，拓跋伊语叫另外一个男人木台。

　　 木台。

　　 她当时没有细想，只是觉得耳熟，直到——

　　 小郡主再次出现，不合常理的，一次，二次，三次……频繁对她使用美人计。

　　 美人计，木台。

　　 忽然有个名字将所有联系在一起。

　　 令和公主。

　　 上辈子，齐宫老嬷嬷寒碜新人，差事干得漂亮，便会举着刷桶条子。

　　 “小蹄子卖乖弄巧，学令和公主呢？”

　　 差事干得拖拉，又是几鞭子，两个老嬷嬷凑一块，叉着腰叫骂。

　　 “懒骨头装娇耍病，学令和公主呢？”

　　 有一回，她实在耐不住好奇，缠住冷宫性子较为温和，且出身齐国的送饭嬷嬷。

　　 问起令和公主详细。

　　 送饭嬷嬷提着大饼篮子，说到令和公主，掩不住钦佩夸奖，又流露一鄙夷。

　　 令和公主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亲生爹爹是个地位不高的王爷，又因死的早，只余她一条血脉。王府眼看着就要没落，谁曾想令和公主硬生生凭着本事，闯出一番伟业。

　　 活的二十多年，轰轰烈烈。

　　 十七岁使用手段嫁给北凉世子，出嫁前，从默默无闻的郡主，被抬举赐封令和公主。

　　 结果三月后，北凉世子被毒杀，公主与齐皇里应外合，占得北凉十二城。

　　 十九岁，再次使用手段，迷得褚胡可汗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出半年，褚胡可汗莫名病亡，大王子和二王子内斗不休。

　　 齐皇趁机夺得漠北草原千里，大破褚胡，接回令和公主。

　　 一个女人嫁过两回，皆亲手弑夫，心狠手辣，大家都言碰不得。

　　 偏偏有人不信邪。

　　 令和公主第三次，二十四岁嫁给青梅竹马长大，在齐国炙手可热的权臣木台。

　　 木台出身宗族，灭彦之时立有大功，被封护国大将军。为娶令和公主，竟把发妻休妻，亲儿旁出过继给别人。

　　 可惜，两人成亲不到半年，木台被毒杀，横死府中。

　 而齐皇顺理成章收回兵权，令和公主从此深得齐皇信任，地位仅次于太后。
　　 奇女子。

　　 一次又一次名震天下，见过令和公主的人极少。

　　 据传极美，勾魂动魄。

　　 那日，她听得一身凉气，捂着小火炉背脊寒颤，心里不是滋味，嬷嬷见状，递给她一张胡饼。

　　 胡饼酥甜易饱，不算薄待，她红着鼻子刚要吃。

　　 嬷嬷叹气道：“令和公主也是可怜人，不这样，可能连这个都吃不着。”

　　 “唉。”

　　 正是寒冬数九，她拿着饼子，却没有兴致再吃，想了想放回嬷嬷篮中，接着把平时攒的几个钱塞给嬷嬷。

　　 她一张丑脸难看，却心意明堂，鞠躬道：“谢谢嬷嬷好意，但这个留给冷宫娘娘吃吧，最近天气太冷了，我知嬷嬷心善，可为冷宫里面的人多添几壶热水。”

　　 嬷嬷笑容化开，皱纹横生的模样，也异常可爱。

　　 令和令和，寓意美好平和，吉祥温婉。

　　 上辈子活在传说里的女子。

　　 冷酷无情，惯用美色杀人。

　　 想不到——

　　 文阮楠喝下一口茶，茶凉，仅有余温回转舌尖。

　　 看了一眼，对面的美人小郡主。

　　 不，是令和公主。

　　 纯真无邪动人，盈盈含泪弱娇。

　　 拓跋伊语每次出现，一定有诡计阴谋。善用情意的女子，往往心思最是冷硬，亲在脸颊上是烫人艳恋，手里刀光却沁寒嗜血，杀人与爱你顷刻之间。

　　 哪来的喜欢？

　　 梨花香气惑人，每每相遇，她闻着便不适心悸，这不是体香，也不是寻常脂粉花香。

　　 媚药罢了。

　　 梨花香味越浓，药力越甚。

　　 而刚刚拓跋伊语靠近，唇间多出的一抹苦甜气味。

　　 昏迷不醒的太子，亦有此味。

　　 小家伙，又想给她下毒。

　　 文阮楠放下茶盏，瞧着那双带笑灵眸，心里砰砰直跳——再被亲一口，大难不死，也瘫痪终身了。

　　 无福消受美人恩。

　　 那针尖上面的，又不知是什么毒物。

　　 她想着，不由又喝了几口茶，晚风打帐翻飞，拓跋伊语看她这悠闲快意的样子，以为文阮楠志得意满，故意在自己面前显摆嘚瑟。

　　 识破一计而已，就仿佛胜券在握似的。

　　 好戏还在后面。

　　 拓跋伊语暗地咬牙，只是暂时被这个彦人压制，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
　　 不过，文阮楠安插的细作，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截获消息，伊语反绑着手，佩服道。

　　 “皇伯父封我令和公主，诏书在送亲队伍那边，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说到这个，文某还要谢谢洲儿。吴新浦藏得深隐，如果不是洲儿肯自断臂膀，我真想不到是他。”

　　 拓跋伊语银铃浅笑，眼底尽是不屑。

　　 “和楠姐姐相比，他吴新浦就是一颗死棋，说扔就扔了，不值得算份人情。”

　　 死棋！文阮楠笑容消却善意，凑近，只道。

　　 “如此说来，洲儿，按你原先打算，是不是今晚，五更天亮前，必找机会杀了我，然后——”

　　 她肯定的闭眼，想到睡时，伊语仔细抚摸自己的五官，有些愤怒，但还是说出猜测。

　　 “易容成我的模样，反攻威王大军，再夺取寒山城！”

　　 作者有话要说：双公主啦，没写和哪个公主，自己猜吧~

　　 反正猜小郡主的给我五毛钱……木有小郡主，只有南昱，令和。

　　 当然，有人猜拓跋玉雅，我也不拒绝。

　　 尽量不伤害任意一个，我努力。　　　
　　


第41章
　　 离开沂水几天, 每日天亮鸟鸣, 对于令和公主而言, 与黑夜无异。

　　 都是看不见。

　　 拓跋伊语双眼被蒙, 手腕绳索束得极紧, 半卧在宽敞的行驾宫车里，听着车外辘辘，马蹄辙轮有序交替。

　　 军队里, 能享有车驾的, 除了威王无他。

　　 文阮楠骑马领头, 淡然一笑。

　　 长缨随风烈烈。

　　 威王平安，已经由大军护送, 改变路径前往池佐城。

　　 现今恐怕快到了吧。

　　 她领着车驾悠闲前行, 身后骑兵不过三十, 随步小卒只有五十。

　　 加上令和公主，一行还不到百人。

　　 此行寒山城, 没有中央军。

　　 便试试空手套白狼。

　　 正笑着，小康子打马快跑赶上，攥着鞭子, 一字眉回型翘出角度，了不得的口气。

　　 “大哥, 犯人不老实。”

　　 “她老实才怪, 折腾几天了，你吩咐手下的人，别理她就是。”

　　 文阮楠松了缰绳, 稳稳坐在马上，将地图摊平马背，北行雪山腹地，南行丛林深谷，若不走这两条道，则很难赶上齐国送亲队伍。

　　 小康子急得不行，说也不是，不说也没法，一掌拍到她肩头。

　　 “大哥想想办法，军中全是男人，犯人一会儿要方便，一会儿要解衣……”

　　 “——嗯。”她心思还在地图上，随口应和着。

　　 又是两掌拍背，力道不大，但马儿受惊，地图歪了一角。

　　 “康弟？！”

　　 文阮楠语调责怪，推了一把尉迟康景，再次埋首地图。

　　 尉迟康景手握缰绳，左腿夹紧马腹，豁出去了！奶奶的！

　　 仗着骑术尤佳，小康子瞧两人隔得近，便用腿勾了文阮楠的马镫。

　　 两匹马，八条马腿撞在一处。

　　 武痴老脸贴红，小声道：“大哥救命啊，那小女子刚刚叫嚷不休，说是、说是……”

　　 “不去管她就好。”她不在意。

　　 小康子被噎无语，但瞟了一眼身后，身后校尉隔着几个人的身位，应是听不见。

　　 一字眉纠结成团，方道。

　　 “小女子哭哭闹闹，说是……女儿家月事血崩，肚子疼得要死，吵着兄弟们给她一刀了结。”

　　 “这！”

　　 她略略吃惊，令和善耍花样，找这种理由，脸都不要了吗。

　　 不得已收了地图，马儿辔头带转，尘土飞扬，一骑轻快。
　　 听得出颇为关心：“我去看看。”

　　 “这不就对了！”小康子松了眉头，伏在马上咧嘴嘿嘿，高兴千斤重担卸下，乐呵道：“这里就大哥成过亲，该死泼皮王五，非拉着老子去看，呸呸呸！”

　　 只是忘了，大哥成亲当夜出征，新娘子嘛，都没沾着边儿。

　　 车驾有门有檐，奢华又宽敞，左右八匹骏马带拉，但她靠近时，扶门未入就闻着一股血腥气。

　　 面上一紧，用身体遮挡门缝，俯身进了里面。

　　 令和蒙着眼睛，叫嚷无力，脸色和唇色没了人样，歪歪倒在一边。

　　 身下，血液濡湿裤子，地面血印惨然。

　　 这次怎么没耍花样！

　　 背脊一凉，抬眼右方看去，马车窗户晾风，正往这边吹来。

　　 咬唇合上窗户。

　　 她抱起令和，放到远离窗户的软塌上，令和身体绵软垂着，双手感受不到一丝热气，心里不由没了底。

　　 炸咣着脑袋，眉尖锁就，伸手一探令和鼻息。

　　 “咯咯……”拓跋伊语忽然笑出声。

　　 小妖女装死吓人！

　　 文阮楠生气收回手，默默拉开距离，静着无话，之后便转身推门。

　　 “吱呀”——

　　 拓跋伊语急了，挣着半起身子，虚弱道：“你别走。”

　　 她依旧开了门缝，但挡住里面光景，向外探着脑袋，招来随行伙头兵。

　　 “一会儿扎营，你炖两盅热汤给我，再想办法差人，骑马到旁边的城镇买些红枣桂圆。另外，马上烧大锅干净的水，去就近村里问问，有没有农妇愿意照顾病人，一天一两辛苦钱。”

　　 伙头兵连连点头，末了，试探性问。

　　 “一天一两银子呐，这……将军……我也可以照顾！”

　　 横眉一眼光凛，她断然拒绝：“犯人云英未嫁，必须农妇，有经验的最好。你干好自己的差事，管住嘴巴，我便重重有赏。”

　　 “是。”

　　 伙头兵哪里还敢造次，跳下马车，着手准备去了。

　　 她回头掩好门，捡来几张软垫，找出一身没有穿过的男装，走到令和跟前。

　　 “你且等等，再忍耐一会。沐浴用的东西虽是简陋些，但总比没有强，你不舒服，寡言少语最好。”

　　 ……

　　 小妖女终是服了软。
　　 令和蜷缩榻上可怜，任她放好软垫，只略一低头的工夫，绳头凑到脸上，绳后玉腕冰凉。

　　 难得的，没有娇甜耍滑，正经命令：“给我解开。”

　　 她还在犹豫。

　　 拓跋伊语向前蹭了蹭：“六天了！我已经吃了你的毒药，飞不出你的手掌心，这么绑着太难受。”

　　 红丸毒。

　　 此丸毒性猛烈，非解药，无医可救。

　　 出发前，她亲自逼迫令和吃下毒药，无论多大的本事，只要一月不服解药，逃不过毒发身死。

　　 文阮楠无奈，叹了一口气，为令和松了绑。

　　 手腕勒痕进肉，拓跋伊语转了转僵直手腕，费力揭下蒙眼布条，一时不能适应白昼光线。

　　 令和偏头哼道：“疼。”

　　 “忍着。”

　　 她放下衣服，面无表情退到一边。

　　 好不容易才制服小妖女，对方阴险狡诈，任何时候都不可不防。

　　 “楠哥哥——”

　　 令和挪着身子，抱起干净衣服挡在身前，忽然叫了一声。

　　 又有诈！

　　 她远了再远，这时，马车远处蹄声渐近，有人高呼。

　　 “将军！是程甲回来了！”

　　 听到传报，她连忙推门而出。

　　 程甲和张齐林，是文阮楠前几天派出的使者，二者轻骑令牌，拿着虎符军状，为调地方守军一万。

　　 可回是回来了，人却身负重伤，肩头贯穿一根赤色剑羽。

　　 足见，军情十万火急。

　　 程甲军衣血色染尽，浑身大汗淋漓，顺着其他的指向，打马直奔车前，铁血汉子带着哭腔。

　　 滚下马鞍，抱住文阮楠的脚。

　　 “启禀文将军……华城守将陈智恒不肯受命，张齐林持节冲门，已被他们射死，他们撕毁军文令，还污蔑属下叛国谋反！”

　　 岂有此理！

　　 陈智恒为三国柱之一，世受皇家恩德，想不到！

　　 蠹虫。

　　 大国将亡，重臣心怀有私，竟到了这种地步。

　　 她咬牙扶起程甲，周围将士都高声骂着“陈贼”，未料将军摇臂一止，文阮楠眼圈红了半边，只先命人扶着程甲下去治伤。

　　 就着马车侧壁，她飞快摊开地图，手指围绕周边重镇，盘旋往复挑选。

　　 要到哪里调取人马？

　　 时间刻不容缓。

　　 调不动地方守军，寒山城一战，她没有把握。
　 拓跋伊语，齐国人，要吞下寒山城这块肥肉，那里至少伏兵一万。
　　 寒山城自有守军一万五。

　　 那她，那她！文阮楠呼吸急促，眼睛盯着地图河脉山川，彦国号称五百重镇，但现在，她排除一个又一个军镇，满目苍凉失意，哪里还有兵可调？

　　 威王那边人马动不得，只能调动地方军，没有一万，也得八千轻骑。

　　 便只有——

　　 离这里一百多里的，雪山旁边，何池镇。

　　 河池镇，由彦国直系皇叔白章鹤把守，守军两万有余。

　　 只能拼一拼。

　　 文阮楠当即招来尉迟康景和刘副将，说出单骑求援的想法。

　　 什么想法，她口气铿然，哪里容得商量。

　　 小康子眼色担忧：“大哥，雪山复杂，兵卒先去探路……”

　　 “不可！”

　　 时间太急，她赌不起意外。

　　 刘副将把过地图，指着一条雪山小路，这条小路从半山腰盘旋往南，若选此路，能够缩短一日路程。

　　 “太险了！”小康子夺过地图，藏在身后。

　　 “康弟，不用藏，我已经记住地形。”

　　 她说着，乘风快步上马，叫属下拿来虎符佩剑。

　　 小康子抱住马头：“大哥不要冒险！南昱公主的信，不是说十天帮我们调军的？”

　　 “十天……”她摇摇头，握住尉迟康景手腕：“康弟不要多想，你留下慢行，只管看好令和公主，千万别让她逃跑。我们四天后，就在武能山下汇合。”

　　 “不可！”

　　 文阮楠心如急火，只得掰开尉迟康景，驾马飞奔前途。

　　 “哎呀！”小康子跺脚跳骂不成，也爬上马背，对刘副将叮嘱道。

　　 “你看好那个小女子，我要随大哥河池求援，四天后武能山下，老子一定会活着来见各位弟兄。”

　　 作者有话要说：南昱，下集要来喽。

　　 下集什么时候更新？看我自己，如果我又是自己沙发，哼！


第42章
　 沂水以北向上, 土色草木渐渐由黄转红, 奇山峻岭蜿蜒, 气候寒暑交替, 诡异多变。

　　 前一个山头暑热, 后一个山头却秋来冬扰。

　　 短短几个时辰，烈阳不见，转为阴云盖顶。

　　 强风震得眼睛睁不开, 文阮楠低身伏在马背上, 雪山口, 马儿不愿再走，双蹄徘徊, 呼出白气似雾。

　　 “驾！驾！”

　　 身后风驰电掣, 小康子骑马超过, 手指粗的马鞭抽得脆而响，他哪里管得畜生贪懒, 只管用蛮力催进就是。

　　 武痴有些得意，“大哥快进山，这天要黑了——”

　　 “好。”

　　 她看看天空, 乌云透不过一点光，再不抓紧进山, 恐有大雨阻路, 迟疑一瞬还是扬鞭打马。

　　 敛气呵令道：“驾！”

　　 顺着地图指示的地形，两人往上艰难驱马，身上穿着的单衣, 根本抵不过酷寒。

　　 真邪门。

　　 山脚沿途薄霜不化，越往上，草木惨然堆雪。

　　 明明山外正是夏月，而这里却冰封寒日，文阮楠不敢小觑，心里生出畏惧。

　　 好个天地奇转。

　　 实在太冷了。

　　 她抖索着，被逼抱紧马颈鬃毛取暖，直到冰风刷到脸上，睫毛浮满一层细细白霜。

　　 “康弟……”文阮楠手脚刺疼，勒马停住叫道。

　　 “吁——吁——”

　　 尉迟康景拉绳回头，鼻涕不受控制冻出，嘴唇粗厚变色，声音有些接不上：“大……大哥。”

　　 “下马！”她尽量抬高声音。

　　 “——啊？”小康子没有听清。

　　 “下——马！”

　　 她逆风叫嚷，可惜风声把内容吞没，传到尉迟康景耳里时，只剩下呜咽和嗖嗖声。

　　 “吁！”她当即勒紧缰绳，止住马儿，翻身跳下马背，贴着凹陷山壁。

　　 双臂紧贴山槽，强风吹得马儿站不住，她顶住风浪，拼命朝前方大叫道：“康弟！快下马！”

　　 轰隆！

　　 说是迟，闷雷在头上炸开，山色骤变，白雪转暗。

　　 阴云含怒罩来。

　　 “大哥……吁……吁！！”

　　 小康子大惊失色，他收不住马，青色骏马受惊四蹄乱踩，地面霜冻路滑，马儿一时失重侧倒。

　　 “咴儿——”

　　 连人带马就要翻出悬崖。

　　 这条山腰小道，傍山曲折盘旋，路面虽不宽，但两人隔得太远。
　　 文阮楠一手抠住石缝，一手甩鞭套住尉迟康景手腕。

　　 啪嘶！

　　 她被巨力带倒在地。

　　 小康子那边终于止住跌势，他全力抓住鞭子，眼睁睁看着青马掉下万丈深渊。

　　 他奶奶的，小康子惊魂未定，心脏像要裂开。

　　 忽然，整座山，有什么东西松动，细细碎碎不断滚落雪屑和小石头。

　　 “不好！”

　　 文阮楠拉紧鞭子，扶地快速跑来，提起小康子后领就跑。

　　 躲到山壁凹槽处！

　　 时间很短，仿佛只是一呼一吸，雨势泼山而来，接着，她只觉得天塌地摇。

　　 雪崩冲山而来。

　　 “娘啊——”小康子被她推进山壁。

　　 “啊……”

　　 她半边身子来不及挤进，眼看就要卷进大雪，耳旁怒雪呼啸。

　　 “大哥——”小康子蛮力硬抗，将她猛然攥住，拉进山壁细缝之间。

　　 刹那天地俱黑。

　　 她和小康子屏住呼吸，直到外面安静下来。

　　 “还……活着。”

　　 四周黑布隆冬，小康子抖颤道。

　　 文阮楠左臂差不多被拉断，此时才感到疼，她靠着冷涩石壁，试着向外推扒。

　　 只抖落一团雪，空间更加狭窄。

　　 “娘老子的！”小康子骂道。

　　 她向里靠了靠，又摸了一遍怀里的虎符。

　　 还好，虎符还在。

　　 但下一刻，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幽幽叹道：“我们出不去了，只能等雨停雪化，或者有人发现。”

　　 尉迟康景欲哭无泪：“这鬼地方哪来的人！阿嚏！啊——”

　　 “不怕，这里细缝斜侧，直通雪山另外一边，雨水灌进来，积雪会被慢慢冲下去。”

　　 就算冲不下去，雪层遇上水，凝结成冰块，晚上再推，便不会这样塌陷。

　　 文阮楠一面说，一面张开手掌比划，细缝半个手掌宽，太窄过不去人，但雨水成股，不断流聚进来，又沿着石壁漏下去。

　　 生机乍现。

　　 小康子一听有救，嘴里不住祷告道。

　　 “老天爷保佑，信男还没使过最锋利的鱼肠剑，不能死在这里啊……”

　　 “嗯，我们还要出去杀敌！”

　　 她冷得牙齿打颤，却也苦中作乐。

　　 想不到，这样的旮旯角落，竟留给自己一线生机。

　　 又是雪天遇险。

　　 文阮楠倏然一笑，白色的雪啊，真是她的宿命。
　　 再次回看受伤的左臂，左臂自肩膀以下，一直延伸至指尖都是钻心疼痛。

　　 她试着活动翻转手臂，但已经麻木不听使唤。

　　 右手搬弄一阵，也无济于事，她方开口：“康弟，我的左肩脱臼了，你会不会正骨？”

　　 “正骨！大哥……我有过一次经验，只是那个受伤的弟兄，手腕脱臼向里，被我掰成了脱臼向外。”

　　 “算了。”

　　 她收起让小康子帮忙的念头，忍疼倚壁失笑。

　　 这个武痴天生蛮力，现在左肩脱臼，一会儿恐怕整条手臂不保。

　　 不到半个时辰，尉迟康景迷迷糊糊，哼道。

　　 “好冷啊大哥。”

　　 “嗯。”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康子与大哥相处几月，尚算知根知底，深知文阮楠不喜欢与男子亲近，但现在命悬一线。

　　 试探性问道：“大哥，不如我们抱在一起，太他妈冷，冷得我想撒尿。”

　　 她眉头薄霜颤动，略略一顿，无情拒绝道。

　　 “不抱，不许撒。”

　　 “大哥——”小康子倔强不屈，说着，非要抱过来。

　　 她无奈，只得坐到地上，抬起一条腿塞给小康子，让他抱腿取暖。

　　 小康子万般不愿。

　　 还为分散武痴注意力，又抛出话头引导小康子，她故意说：“康弟，不如你说说，那鱼肠剑的来历？”

　　 诡计立马奏效！

　　 尉迟康景激动的抱着大腿，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讲述。

　　 ……

　　 两个时辰过去，小康子血液被冻住大半，抱着文阮楠右腿有些累，于是放下那条腿，青惨着脸想了想，再搬起另一条腿。

　　 不能厚此薄彼，冷落左腿不好！

　　 动静太大，她从昏厥中苏醒。

　　 “咳咳……”舌头好似冻住，呼吸不畅。

　　 想活动一下，但全身每块骨头都僵了，肌肉麻痹，感受不到一丝活的气息。

　　 小康子也快到极限。

　　 “大哥我讲完了，轮到你了，咱们不谈家国大业，说说吧，你的难忘之事。”

　　 “难忘之事吗？”她气若游丝，心想，都快阎王殿门前领令牌了，何不与小康子酣畅吐露一次。

　　 携着对世间的无限怅然，缓缓开口道。

　　 “康弟，我一生短暂无趣，但临着断气，却反复回想起——”
　　 文阮楠眼前漆黑，然心间有光，勾出一抹笑意：“那个黑夜沉闷，和那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铺被子，我整夜不能睡着，熬到天亮，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喔……大哥你……”小康子已然想歪，不由坏笑道。

　　 她也不辩解，冰雪寒气入体，头发丝儿都冻成冰棍，但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火光愈烈。

　　 “拥有的那次回忆，无论时间多么短暂，一夜，半夜，小半夜滴漏如梦，但欢喜却是指向一生的，每每我痛苦失意之时，快要坚持不下去之时，只要翻出这段记忆，心里恍然有个小人儿跳出，告诉我……”

　　 小康子笑出声，接着她的话，道：“再来一次吧，不要死！”

　　 文阮楠微微摇头，仿佛被寒冷抽走的生命，正一点点回到身体，不禁甜道。

　　 “一生能拥有那一次，就不枉做人了。”

　　 尉迟康景挤眼大笑，冻裂的嘴唇都扯开口子。

　　 “嘶——哈哈，大哥纯情好男儿呐！”

　　 她说出心中隐秘，瞬间通畅爽朗不少，任由寒气拖入地狱，和小康子僵死在这无人察觉的山壁间。

　　 等等。

　　 沙沙，沙沙……外头的雪，被掀开了壳。

　　 有光透进来。

　　 虽不浓亮，但清清漫漫，是月光的柔软。

　　 文阮楠艰难转动脖子，冰棱子似的头发扎人，眼睛只能撑开一条缝，珍珠探着脑袋，头发湿哒哒，还鼓着腮帮——活似地狱来的母夜叉。

　　 但她却看见，愣在珍珠身后，手指乌红带血，双眸清伦绝世，风吹芙蕖皓然的白梓芙。

　　 云雨巫山枉断肠。

　　 神女，亦不及也。

　　 昏死过去前，她费力扯住白梓芙衣角，说笑似的，带点凄惨惨的味道：“公主今日好美，真的不像凡人。”

　　 山中。

　　 两辆马车颠簸。

　　 马车很小，四壁见顶，车内，仅容二人相对。

　　 护龙卫专心打马，不敢偷瞄，更不敢窃听，车帘偶尔晃荡，透出一丝酒气。

　　 酒很烈，驸马艳福更无边。

　　 车厢里。

　　 白梓芙帮她脱了衣服，取冠散发擦脸，亵衣亵裤烘在小火炉边，一圈一圈摊开的裹胸布挂在栏上，吸着火炉热，布条水雾缭缭腾绕。

　　 她不肯好好喝酒暖身。

　　 准备的两壶酒，才喝了一壶。
　　 醉酒的少女最是无形，不知是否故意装醉，她惹得白梓芙几乎抱不住，毡毛毯松了又紧，刚披上又被挣掉。

　　 马车起伏晃荡，只怕她摔痛，白梓芙不得已，环住她的腰。

　　 一条毡毛毯裹住两个人。

　　 “姐姐。”文阮楠微红着脸，舌尖灵巧叫道。

　　 见她周身冷气迫人，白梓芙稍作忍耐，举起酒壶亲自喂她。

　　 文阮楠一偏头，不配合蹭开，酒壶触着脸，唇角就是不碰壶口，又笑又魅惑，乌发自由披放着，丝丝如锦缎光滑柔亮，凑近抵着白梓芙额头，低低叫了一声。

　　 “白姐姐。”

　　 白梓芙心虚后撤半寸，酒壶挤进来，仿佛忍耐快要耗尽，命令道：“喝了它。”

　　 “哦。”她听话含了满口，绯色双颊带香，毫无预兆的，对口吻上日思夜想的唇。

　　 清冽，有温度，烫。

　　 不愿漏出一滴，她铁了心要与白梓芙分享。黑夜火，白昼冰，冰火于唇齿间轮转变幻，拥有甜，不得苦，甜苦里有了白梓芙的味道，今宵此刻一生成永。

　　 她眼中燎满渴望，抬头无赖说。

　　 “公主的唇，是热的，公主的手，是热的，还不够，我冷……”

　　 单手解开白梓芙衣领，她贴着公主耳根，抚摸雪颈侵占领地，马车内的炉火突然很旺，事态发展像极了那炉中银碳，将要不受控制，疯狂燃烧。

　　 “不要。”

　　 白梓芙粉面如春，脸色快要滴出血，喘息着从她的挟制里，有些狼狈的撤退。

　　 她指尖还有余温，不像以往怯懦，有了一分自信，反问：“为什么不要？”

　　 “你何苦呢，本宫答应你，待彦国转危为安，一定恢复你的女儿身，赐婚当朝俊杰。”

　　 “我不！”

　　 文阮楠斩钉截铁拒绝，像是猜到白梓芙会推脱，她咬唇一笑，眼里云波清朗。

　　 然后，把刚刚受困山中，濒死前的梦境讲出。

　　 “人间寺庙千万，最堂皇那间，供奉着九百九十九盏灯。每盏灯都不想与黑暗为伍，都期望自己被人点亮。有的灯，拼命掠取旁边灯盏的油，有的灯，拼命摆动身体，为了唤来香客们的注意，享受整日整夜光明，而我呢，也正是其中的一盏灯。”

　　 她仰头看着白梓芙，心悸动情道：“我寂寞等了十年，直到公主推门，这盏灯，你愿意点吗？”

　　 作者有话要说：虐死她。

　　 哼。

　　 还有她好受的，我指的她——南昱，白梓芙。

　　 有个魔鬼好像说，想看到三人见面的欢乐场景，嗯，安排！

　　 什么时候安排，下周见？

第43章
　　 炭火袭人, 她裹着毡毯周身回荡暖意, 两手笼在一起, 看着白梓芙, 眉目淡缓含情。

　　 没有直接回答, 公主低首掩好衣服，千万言语凝在心头，最后化成一句搪塞。

　　 “你不是灯, 你已经是本宫的驸马, 这……世人皆知, 就应当守好本分。”

　　 文阮楠颓然弯了背，似笑, 又悲, 泪眼自垂道。

　　 “本分？我妄想能与公主举案齐眉, 也愿意为你占尽天下！可惜比不得西夏王实力雄厚，也比不得顾长宁左右分忧, 更——”

　　 “够了，不要再说了。”白梓芙上前拥住她，酒气混着清淡体香, 极力轻缓低声：“你人才难得，但要懂得……懂得这般没有结果。本宫与你, 可以结为永世的好姐妹。”

　　 心如刀割不死, 人活两世难安。她贪恋白梓芙的怀抱，又不得不直面现实。

　　 索性今晚摊开了说。

　　 “好姐妹。”

　　 她咬字无声，散着乌亮头发, 模样兰霖吹雪，但呼出的气息灼烫，吊着单臂紧紧圈住白梓芙，哀求笑道。

　　 “公主见过这样的好姐妹？”

　　 “公主称自己的驸马，是好姐妹？”

　　 “公主，我其实也可以，为你争一争天下的……”

　　 说到后面转为小声哭泣，哪里还有女扮男装时的潇洒，哭的抽抽噎噎，倒像被人休弃的猫儿狗儿。

　　 白梓芙幽幽叹气，任她抱着，任她哭诉，任她不老实的手掌慢慢攀爬，直到与自己的手缠握。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横在白梓芙心中的，岂只文阮楠女儿家的身份，太多的阻碍没法子搬开。

　　 而且她一直奇怪文阮楠对自己深情来得蹊跷，但平生从来没有与哪个女子纠缠至此，大多时候，只当对方年纪小，又受过不少苦，单纯依赖姐姐取暖，也是可能的。

　　 何况，白梓芙不是个轻易说爱的人。

　　 若要心动，若要心动……白梓芙忽然不愿去想，只觉得与她缠握的那只手，纤细绵软得可怕，那人稍稍勾动指尖，便激起撩人酥麻。

　　 “公主……”文阮楠与她五指相交，雨荷清亮的泪水簇满，鼓起勇气问了句：“能不能不嫁西夏王？”

　　 衣襟被泪水打湿，白梓芙红唇轻动，笑得干涩：“对不起驸马，本宫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好一句身不由己。

　　 文阮楠却止住哭，这样说来还有机会，她定定望着白梓芙，又问：“那我帮你夺得自由身呢？你会不会——”

　　 “不会。”白梓芙话里有一丝颤抖，眼底复杂难辨，扭捏地偏过头：“你若……真喜欢女子，等彦国平安后，本宫也可以送你几个绝世佳人。”

　　 公主要送她美人，竟对自己……厌恶至此！

　　 刹那间，她眼前一黑，心脏绞痛崩塌，身体歪软倾倒，鲜红血液吐在毡毛毯上，翻出点点红梅。。

　　 “公主以为我看上的，是你的美貌？”珠白的齿贝染红，她痛心道。

　　 白梓芙想要马上扶住她，但长痛不如短痛，冷冷垂着双臂：“不然呢？本宫家国垂危，权势，尊荣不久就会化为云烟，除了这身皮囊，还剩什么能够出卖。”

　　 文阮楠绝望地靠着车壁，慢慢滑坐地面。

　　 她无法告诉白梓芙——公主，上辈子你长疤容毁，身为下贱宫婢，我都慕情倾心，不曾有过轻浮怠慢。

　　 而现在，文阮楠猛然清醒，嘴角挂着一线血痕，呆呆看着白梓芙侧脸。

　　 绝美傲物生姿，这已经不是前世的阿宁了。

　　 芙蓉国色春满路，王孙公子不可来，像白梓芙这样的皇女金凤，世家公子都不堪匹配，她算什么东西，就算自己碾碎了骨头，为公主割肉剜心，也掀不起一水波澜。

　　 暖火照不亮寒心。

　　 车外。

　　 护龙卫驾马驶入颠簸路段，着急提醒两人道。

　　 “前面崎岖多弯，雨势渐大，还请公主和驸马爷扶紧栏木！”

　　 果然不多时，马车剧烈震荡摇摆，白梓芙一个不稳，险些碰着额头。

　　 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衣袖。

　　 “微臣扶您。”文阮楠正色恭敬道，她牵着白梓芙衣袖，疏漠却妥帖地领到栏木旁边。

　　 白梓芙心里咯噔一响，半天回过神，道：“谢谢。”

　　 她搭着毡毯点点头，然后挑回自己的衣裤，炭火烤得湿气尽走，低眉对公主说出一声极远的请求。

　　 “微臣的衣服干了，请殿下先行回避。”

　　 “你的手不方便，本宫来帮你。”白梓芙想要替她笼袖。

　　 “不用。”

　　 文阮楠规矩地跪坐那边，俯身拉开衣带，乌发落在地板上，婉婉婧婧，柔软细密。
　　 白梓芙只得转过身，背对着文阮楠，炭火光圈却把文阮楠的身姿映在壁上。

　　 她身形偏瘦，整个影子伸缩变幻，孤零又颀静。

　　 看得白梓芙眼睛一酸。

　　 不一会儿，整衣束发的文阮楠抱臂跪坐，女儿气全然不见，她挺直背脊烘着炭火，又变成那个俊逸不凡的文五郎。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出了颠簸路段。

　　 文阮楠打破沉默，想起公主留在包袱里的信，主动开口问道。

　　 “公主过来时，那齐国令和……小郡主如何了？刘副将单人看管，微臣不放心。”

　　 “本宫竟不知，怎么，她还在你的军中，没有回齐国调兵吗？你的信里不是写着，齐国郡主请你调兵共打寒山城？”

　　 提起拓跋伊语，白梓芙骤然变了脸色，难道齐国郡主还和文阮楠在一块？自己书信里写得非常清楚，齐国郡主勾结内贼窃取军情，不管存着何种心思，都一定要敬而远之！

　　 迫不得已的时候，格杀！

　　 但那妖女长得姿容清丽，文阮楠正好女色，莫非——

　　 白梓芙敛了眸色，语气冷下来：“你迟迟不放她走，为什么还留在军中？”

　　 文阮楠没有违背命令的心虚，反而坦荡跪坐对面，回道：“她已被齐君封作令和公主，寒山城的耶律一真年纪老迈，这次是逃婚出来找我，求我救她出火海。”

　　 “她来求你抢亲？”

　　 公主冷笑一声，文阮楠居然敢写信欺骗自己，说为了彦国攻打寒山城！而自己不远千里赶来救她，竟天真地相信驸马临时冒险脱离大军，费尽心力调兵遣将，都是为彦国谋划。

　　 原来，原来！

　　 白梓芙恨不得现在就请旨，砍了文阮楠的脑袋。

　　 “嗯，她来求我抢亲。”她镇定回答道。

　　 心里的愧疚瞬间消却，公主回忆起刚刚文阮楠色急的样子，眼里起了阴郁之色，失望溢于言表。

　　 笼在袖中的手撑抵地面，白梓芙气昏了头，失笑道：“你拿彦国将士性命，换得齐国美人娇嗔，文阮楠啊文阮楠，你真是多情痴心……”

　　 “殿下！”

　　 文阮楠皱眉抬眼，是了，在公主心里，自己就是这般浅薄，寡廉鲜耻至极。

　　 “滚出去。”

，乌发落在地板上，婉婉婧婧，柔软细密。
　　 白梓芙只得转过身，背对着文阮楠，炭火光圈却把文阮楠的身姿映在壁上。

　　 她身形偏瘦，整个影子伸缩变幻，孤零又颀静。

　　 看得白梓芙眼睛一酸。

　　 不一会儿，整衣束发的文阮楠抱臂跪坐，女儿气全然不见，她挺直背脊烘着炭火，又变成那个俊逸不凡的文五郎。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出了颠簸路段。

　　 文阮楠打破沉默，想起公主留在包袱里的信，主动开口问道。

　　 “公主过来时，那齐国令和……小郡主如何了？刘副将单人看管，微臣不放心。”

　　 “本宫竟不知，怎么，她还在你的军中，没有回齐国调兵吗？你的信里不是写着，齐国郡主请你调兵共打寒山城？”

　　 提起拓跋伊语，白梓芙骤然变了脸色，难道齐国郡主还和文阮楠在一块？自己书信里写得非常清楚，齐国郡主勾结内贼窃取军情，不管存着何种心思，都一定要敬而远之！

　　 迫不得已的时候，格杀！

　　 但那妖女长得姿容清丽，文阮楠正好女色，莫非——

　　 白梓芙敛了眸色，语气冷下来：“你迟迟不放她走，为什么还留在军中？”

　　 文阮楠没有违背命令的心虚，反而坦荡跪坐对面，回道：“她已被齐君封作令和公主，寒山城的耶律一真年纪老迈，这次是逃婚出来找我，求我救她出火海。”

　　 “她来求你抢亲？”

　　 公主冷笑一声，文阮楠居然敢写信欺骗自己，说为了彦国攻打寒山城！而自己不远千里赶来救她，竟天真地相信驸马临时冒险脱离大军，费尽心力调兵遣将，都是为彦国谋划。

　　 原来，原来！

　　 白梓芙恨不得现在就请旨，砍了文阮楠的脑袋。

　　 “嗯，她来求我抢亲。”她镇定回答道。

　　 心里的愧疚瞬间消却，公主回忆起刚刚文阮楠色急的样子，眼里起了阴郁之色，失望溢于言表。

　　 笼在袖中的手撑抵地面，白梓芙气昏了头，失笑道：“你拿彦国将士性命，换得齐国美人娇嗔，文阮楠啊文阮楠，你真是多情痴心……”

　　 “殿下！”

　　 文阮楠皱眉抬眼，是了，在公主心里，自己就是这般浅薄，寡廉鲜耻至极。

　　 “滚出去。”　　
白梓芙拾起一把铜镇，朝她扔过来。
　　 “砰”！硬物从她左耳擦过。

　　 那铜镇边缘锋利，她的耳朵被刮出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耳根流下，但她任凭血涌，竟也不服软。

　　 倔强刺得白梓芙气闷，闷到最后，余下满眼凄凉。

　　 “呵，本宫倒想看看，齐国美人若是清楚你的身份，将会——”

　　 “她知道我是女子。”

　　 “什么？”

　　 面对白梓芙的惊慌失措，文阮楠呼吸涩堵难受，但仍不能露出半分理屈，自己是喜欢女子，但不意味什么女子都可以。

　　 白梓芙现今这样子，无非误会令和与她有私，好一张唯恐避之不及，恶心惊诧的脸。

　　 公主沉着嗓子，略带鼻音：“她知晓你的身份还来求你抢亲？你们，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雨霖宴成王府邸，令和扮成丫鬟，微臣中了媚药，她被迫给我解毒。在房内，她便察觉

　　 了。”文阮楠如实说道。

　　 白梓芙眼圈兀地红了，顿时气息难平，踌躇片刻，只问：“那你们，你和她……可有苟且？”

　　 文阮楠不想瞒她，点头道：“有过几次吻颈之好，但——”

　　 “啊！！”白梓芙惊声哽咽，然后颤巍巍站起，挣到马车门口，掀起细帘对护龙卫道：“拔剑给本宫！”

　　 护龙卫吓了一跳，公主这是哭了？

　　 哭的好生厉害。

　　 白梓芙哭着，“马上拔剑给本宫！”

　　 他赶紧低下头，屏息把腰里的宝剑奉上。

　　 剑光寒鞘，剑尖锋利嗜血，彦国护龙卫所配的宝剑，杀人只需一剑，一剑之后必定封喉夺命。

　　 白梓芙指着文阮楠，下一刻就要亲手杀了这个败类。

　　 “你不忠不义不仁，花言巧语骗得君父信任，暗自勾结敌国妖女，妄害大彦折兵损将，明明已和妖女勾结成奸，方才还戏弄本宫，文阮楠你……”

　　 锋利的剑尖却迟迟刺不进，文阮楠心中亦有气恼，更多的则是委屈。

　　 在白梓芙心里，自己竟成了叛国贼，她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

　　 不甘蒙受这种不白之冤，她轻手拨开公主的寒剑，面无表情道。

　　 “寒山城地盘，耶律一真麾下八千铁骑，城内两年粮草，我一定为全部为彦国拿过来。”

　　 顿了顿后，不忍再看白梓芙带泪的脸，撇头幽幽问。
　　 “万岁国，公主听过吗？”

　　 ……

　　 四日后。

　　 武能山下，晴好无雨。

　　 尉迟康景鸡瘟似的驾着马车，文阮楠则坐在旁边，手臂缠着，微微带着笑意。

　　 “将军！”刘副将眼尖，见到两人出现，立马兴奋地迎上去。

　　 “兄弟们别来无恙。”她环视了一圈，很好，来时的人都还在。

　　 刘副将指着她的伤手，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缠臂的样子难看，以免兄弟们担心，她主动笑道：“小伤罢了，过几天就能恢复。”

　　 小康子哼了一句：“死老刘怎么不问问我！”

　　 “你这是……中毒啦？”刘副将猜测道。

　　 小康子哭笑不得，小声嘟囔了一句：“比中毒还惨哟！”

　　 鬼知道走什么霉运，他自诩武界一痴，但珍珠比他还可怕——来的这几天，两人缠斗九千九百九十九招，次次都败在恶婆娘掌下，光光今天上午，就吃了百来拳头。

　　 悲哀啊，他不服气地向身后的帘内一望，却不敢说话，只比划出抹喉的动作。

　　 文阮楠笑笑，接着眺头望去。

　　 万幸，威王的马车还在。

　　 “她还好吧？”文阮楠走到一边，小声询问刘副将。

　　 刘副将搓了搓鼻子，神秘兮兮回道：“当夜还想跑哩，但这几天见将军没有回来，给她松绑了也不跑。”

　　 “谁给她松绑？”她蹙眉不满。

　　 “别装啦将军，她自称是你的……如夫人。”刘副将一副我已知悉的表情，“她把将军身上，身下的十几处特征，包括办事时的喜好说得清清楚楚，兄弟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一时竟接不上话。

　　 “自古英雄出少年！”刘副将笑得颇具崇拜，“嘿嘿，将军威武！”

　　 这什么跟什么。

　　 文阮楠还没理清其中关节，刘副将机灵发作，居然向着威王马车那边喊了一句。

　　 “嫂子，将军回来啦！”

　　 她来不及制止，令和便从行驾中钻出，一双灵眸欣喜，直奔过来扑进她怀里。

　　 “楠哥哥！”令和穿着她的便服，越发清纯可爱，仿佛真心对她，担忧抚上她的伤臂，心疼道：“要紧吗？”

　　 “不要紧。”

　　 她悄悄拉开距离。

　　 “我好想你，怎么走也不说，楠哥哥……”令和搂着她，嘴唇蹭到脸颊旁。
　　 刘副将偷笑一阵，红着厚皮就要离开，俗话说得好啊，小别胜新婚。

　　 老爷们识相，不打扰这对小夫妻了。

　　 没出几步撞着一个人，不，应该是被一个夜叉似的女人拎住头发！

　　 母夜叉抓头发的手劲真大，刘副将险些出家为僧，他刚要大喝叫骂，忽然瞟见母夜叉旁边站着的人，嘴巴一个脏字没出，吓得魂不附体，阎王殿门前走了一遭。

　　 “你叫她什么？”白梓芙指着令和，笑得出尘亲切。

　　 作者有话要说：大粗长啦！写古代真的要死了，时速600字，唉！（以后周更，放心不会坑，考研完日更）

　　 所以……考研烦闷，我开新文啦，现代时速2000，既不影响考研，也可以日更4000~（我每天可以码字两小时）

　　 而且，我的现代文炒鸡好看哦，宝贝们，给个机会，看下收藏啊啊啊，每章都是撒糖！

　　 （不是沙雕文，剧情感情兼备，康一康啦，下周几个大神同时帮我推文，但我更希望自己的小天使来！！！）

　　 书名《每天被迫伪娇软[穿书]》，文案如下：

　　 高冷体寒的木清欢被拖进一本书里！

　　 2050年。

　　 两座学校一墙之隔，可那边女校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画风震惊木清欢。

　　 女孩们香衣樱唇，美如妖孽白日横行，专机接送，自由出校嗨趴，生活万恶的奢靡！

　　 而她呢？

　　 木清欢扒着栏杆，惨兮兮啃咬冰冷老面馒头。

　　 破烂的中山装校服卷边吹起，两束村姑麻花辫风中飘零。

　　 大冬天了，一双漏风红胶凉鞋格外带感。

　　 ——这边男校居然实行1980年的生活标准！

　　 她偏偏就穿成男校里面仅有的五大金花之一。

　　 娇软女配不好当！

　　 每天必须违心娇软！！！

　　 舔唇嘤咛一声，为什么对面是女主悠游绯晴！

　　 青丝滑肩轻咬，为什么绯晴破天荒回眸轻笑！

　　 不行，为完成任务还得忍着恶心倒入男主怀抱……

　　 木清欢：“嗯~我软不软？”

　　 悠游绯晴：“小糖粒手感一流。”

　　 ——剧场——

　　 15分钟内，清欢打倒一班男同学。

　　 清欢：“服不服，你们这些——”

　　 叮咚，每天娇软时间到了。

　　 清欢：“嘤嘤嘤，你们欺负……我惹。”

　　


番外一
　　 她出生在一个冰霜挂满宮檐的冬天。

　　 外祖父只是小小的侍卫郎, 母妃品阶不高, 纵使貌美才高, 在君王心中, 不过花开春夜, 众花争妍的月塘里，值得多看几眼的那株粉荷罢了。

　　 身怀龙裔九月，每日跪在门外听诊的太医, 可怜的, 唯有太医院最低微的江海陵。

　　 江太医心慈, 不懂钻营，一心医道。

　　 母妃到底如何于诡谲后宫中幸存, 她不得而知, 三岁以前听得最多的, 就是自己出生那天，彦皇打猎竟罕见得了两只额间点朱的白鹿。

　　 天降神兽, 大佑彦国。

　　 彦皇非常高兴，把各个年幼，尚未获得封号的皇子封尽。太子那时已经七岁, 骑马立在后面，小孩皮笑肉不笑, 在太傅指点之下, 忽然开口道。

　　 “父皇，夏美人今日给大彦添了一个公主，我想去看看妹妹。”

　　 “哈哈哈哈……太子说得极是, 朕差点冷落第一个女儿！”

　　 彦皇带着群臣即刻回朝，几巡宴饮过后，微醺着脸，才转到地处偏僻的母妃院里。

　　 “夏美人是有福气的。”隔着屏风，彦皇坐在外面，淡然地对床上的母妃说。

　　 床头空荡荡无人，室内炭火虽然温热，但母妃裹了裹锦被，护额勒着的头有些眩晕，强撑精力，卑微笑道。

　　 “陛下金口称赞，臣妾不胜欢喜。只愿公主福泽绵长，一生安乐无忧。”

　　 满意这种语气，彦皇突然来了兴趣，转头吩咐太监：“叫奶娘把公主抱来。”

　　 奶娘怀里的她，那么小，那么弱，粉嫩带露的脸，竟看化了君王凉薄之心。

　　 彦皇亲手抱着她，心里眼里都是宠爱，连名字都费了一番心思。

　　 “梓住万金宫，芙见清月姿，梓芙……”

　　 当晚便回了太后，新生的公主赐名‘梓芙’，封大彦南昱公主。

　　 等彦皇的新鲜劲儿一过，母妃和她，又被冷落下来。

　　 一晃三年如烟，她长得越发清丽。

　　 月夜爬上树梢，母妃教她口诵《关雎》，三岁的她伊伊学舌，逗乐满宫的人。

　　 不巧，西夏王带着的世子，被这阵阵笑声吸引。

　　 “她是谁？”

　　 世子时年十岁，极受宠爱，胆子不小，竟指着她直问彦国皇帝。

　　 彦皇先是暗喜，然后在宦官的提声下，叫她过来抱在怀中，笑得威朗：“这是朕的掌上明珠，世子可唤她南昱。”
　　 南昱，昱明南国，倾城佳人。

　　 “南昱，我明年再来带你玩。”西夏王世子离开时，甚为依依不舍，最后留给她一枚双凤环佩。

　　 赤羽蓝冠，凤凰雕刻为精细。

　　 她不懂这是什么，转头乖巧的交给父皇，以为这样，能够换来对母妃的一点垂怜。

　　 “可惜啊，生错了……肚子。”彦皇略带遗憾的口吻，年幼的她，不明所以。

　　 当晚，她奉召搬到一间豪华新成的宫殿。

　　 紫宸宫。

　　 彦皇和国师，都在正殿等她。

　　 奶娘抱着睡眼惺忪的她，跪在国师面前。

　　 批命看相的结果很快出来，国师直言不讳，对彦皇叩拜之后，皱眉说道。

　　 “公主乃大彦福星，但个人的命途大起大落。”

　　 “吾儿果然是大彦之福，哈哈哈哈——”彦皇听到前面一句，龙颜大悦，后半句批命，全然无视。

　　 国师躬身冰冷的水玉大殿，眉头皱得更紧，最后，不合时宜的再次强调，

　　 “公主命途多舛，极为富贵，却又……极为低贱。”

　　 作者有话要说：我就喜欢嘤嘤怪~

　　 没准嘤嘤一下，下周番外二+大粗长




第44章

　　 刘副将趴在马背上, 鼻青脸肿, 和鸡瘟附体的小康子一起, 两人凑成一对青面丑鬼。

　　 “劳胸系肿摸？”小康子嘴巴青紫一块, 路过刘副将, 想笑又扯得嘴痛。

　　 “啥？”刘副将听不懂鸟语。

　　 武痴酸着嘴角，保持最小细缝，又重复了一遍：“劳胸系肿摸辣？”

　　 刘副将想了半天, 才明白他问的是——

　　 老兄是怎么了。

　　 惨啊, 刘副将哭丧着脸, 现在屁股开花，眼角鼓着小山包, 谁想那夜叉小姑娘几拳, 比拿刀的老爷们还狠！

　　 身体之痛犹可忍, 但……想到更可怕的，他揪住小康子铠甲一角。

　　 摸着鼻涕眼泪, 刘副将煞白老脸：“哥哥帮我修书一封，给我娘子，就说让她带着全家速速离开京城逃命, 躲到乡下避祸。”

　　 “婶麽活？”小康子看他这样，吓出一身冷汗。

　　 问他什么祸吗？刘副将五官缩成一块饼, 只剩一张嘴嚎道：“我倒霉啊, 好心好意替将军照顾小老婆，没想被南昱公主逮个正着，你说这是走了什么运！南昱, 会不会——”

　　 欸！！！

　　 刘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新婚妻子孤身在家，南昱公主刚刚上车前，对自己比划的三根手指，该不会是！

　　 他泪眼婆娑咬紧小康子甲胄，铁甲磕得牙齿噌噌响。

　　 据闻公主手下护龙卫百来人，其中不乏英俊潇洒的，三顶绿帽好容易！

　　 帮将军照顾一个，换来自己三个！

　　 他真戴不住啊。

　　 威王马车内。

　　 文阮楠端坐在中间，气氛极不正常，她目不斜视，一页兵书却看了小半天。

　　 珍珠陪着白梓芙坐在左边，奉茶削果，握着小刀的手，根根青筋浮现。

　　 淡定，看书看书。

　　 她又用余光瞟了一眼右边的令和。

　　 令和倒是不怕死，笑眼嘻嘻对着她，玩着一根自己用过的束发带，缠绕食指，缱绻慵懒。

　　 淡定，看书看书。

　　 三个女人一台戏，外加珍珠这头母老虎，宽敞的马车，瞬间拥挤狭窄，堪比石缝一线天。

　　 微妙而尴尬的气氛，被白梓芙清音破开。

　　 公主示意珍珠撤开递到嘴边的鲜果，冷眼盯着僵硬的文阮楠，道。

　　 “驸马你过来，本宫的肩膀酸了。”
　　 “……”

　　 她艰难地，将兵书翻到第二页。

　　 奇怪，文阮楠怎么不听话，白梓芙加重语气，压着嗓子：“驸马？”

　　 老半天，她委婉抵抗道：“珍珠姐姐，你帮公主捶捶肩。”

　　 珍珠拳头“咔嚓”一响，捶肩竟敢不来，姑奶奶捶死这负心汉——成婚才几天，偷吃的就带在身边，当着公主的面，定要打得他脑门画虎，再把那对奸夫□□，踩进泥巴活埋！

　　 “本宫叫的是你，珍珠退下。”白梓芙支着胳膊，倚着软垫冷道。

　　 “我累了。”

　　 她反常的合上兵书，抱头仰倒在地板，坦然着脸，心里清明一片。

　　 过去与白梓芙相处，她对自己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说打就打，要杀就杀，哭着乞求怜悯，最后落得一句“不要痴心妄想”，何其讽刺悲哀。

　　 不想永远跪着仰视那人。

　　 睡着，突然鼻尖一痒。

　　 “咯咯——“笑声如铃，娇甜回甘，她逆光睁开眼睛。

　　 令和就站在头顶，举着束发带逗弄她，另一端缓缓扫过她的脸颊，搔得酥痒难忍。

　　 “楠哥哥累吗，我来给你捶肩。”小妖女体贴入微。

　　 然还没碰着她一片衣角，一柄寒光闪动的小刀飞来。

　　 咻！

　　 情急之下，她抱着令和躲过。

　　 左耳呼吸一热，令和攀着她的肩头，胆大包天，竟落下一吻。

　　 “别闹了。”她心慌不已，当即推开小妖女。

　　 令和又缠上来，目光如水，烟波横漾，扬声挑衅道：“我就是喜欢你。”

　　 开什么玩笑！

　　 被吻过的耳廓隐隐感觉不对劲，她瞪了一眼小妖女！

　　 好歹毒的心思。

　　 又下毒！

　　 耳旁风声陡然。

　　 珍珠的剑不留余地，对着她横刺竖挑，像上辈子便结下了杀父之仇。

　　 执剑的母夜叉词穷，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最后七零八落憋出一句。

　　 “我要替天行道，你们……男盗女娼，呕呕呕！”

　　 左右躲避时，砍烂两块桌角，划破帏幕，文阮楠剑未出鞘，只用坚硬的鞘壳回挡。

　　 令和趁机火上浇油。

　　 被她护在怀里，小妖女笑声越发放肆，竟讥笑珍珠：“姐姐口气不小，但你就是打不过我的楠哥哥。”

　　 “啊啊——”珍珠气闷至极，宝剑不讲情面，手下发狠一刺。
　　 她刚要侧身躲过。

　　 但只觉腰间一空，被令和巧妙的，迎着剑尖推了出去。

　　 “珍珠快住手！”

　　 白梓芙急得出言呵止，但是迟了。

　　 虽刺得不深，但她的左腹中剑，殷红的血，很快濡湿了衣襟。

　　 “你、你活该的……”珍珠也慌了手脚。

　　 她按住伤口，苍白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令和，被小妖女擦上的毒药，沾了血气，迅速渗入肌理。

　　 无辜娇美的脸庞，吱声抵赖道。

　　 “楠哥哥对不起，只怪那个姐姐突然出剑，我怕……”

　　 “不必说了。”

　　 她走到门边，略一顿步，但想到有珍珠在，令和是无法将白梓芙如何的。

　　 只是——

　　 文阮楠屏住呼吸，推门而出。

　　 见了血的伤口，蔓延出不正常的痛感，这小妖女阴险狡诈，自己竟又着了她的道。

　　 车内。

　　 白梓芙狠狠打了令和一个耳光，继而掐住令和的脖子，清冷不见，慑人问道。

　　 “本宫想，你是否已经得到消息，寒山城的耶律一真，前天暴毙了。”

　　 “呵。”

　　 令和收起娇媚，还以冷笑相对，但身子支不住白梓芙的力道，很快便呼吸不畅。

　　 白梓芙恨道，哪里容得这敌国贱人放肆，收紧手掌，笃定问道。

　　 “说，耶律一真的死，是不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卡在这个点，嗯，很好，下章就卡在悬崖。

　　 （特别喜欢嘤嘤嘤，嘤嘤嘤一下，下章就不卡悬崖~）

　　 今天上午网络时断时续，现在才发出，对不起大家，下回存稿定时发~~我想看嘤嘤嘤！





第45章
　　 这是文阮楠第五次试图接近马车。

　　 傍晚余晖覆身, 她笑脸求着珍珠通融。

　　 “珍珠姐姐, 我进去只与女囚说几句话。”

　　 “不行, 身上有伤就躺着去。”珍珠阴阳怪气拦住, 气他心里还想着那野女人, 铁面顶回去道：“公主再三叮嘱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灵机一动，她眼里闪过贼光, 抛出诱饵, 神秘兮兮问：“那……珍珠姐姐想听鱼肠剑的来历吗？”

　　 “去去去！”

　　 怎料珍珠不上当, 拦在门口，腰里悬剑, 眼中有刺：“尉迟康景翻来覆去都说了八百回！”

　　 “珍珠姐姐——”她黔驴技穷, 眼里乞求巴巴, 抓住珍珠胳膊。

　　 “哎唷，驸马！男女授受不清！我还要嫁人的……”

　　 珍珠瘟疫似的抖开手, 心里害怕打转：千万不要和驸马沾边，公主教训野女人的场景历历在目，惨无人道, 差点勒断那野女人脖子，今儿中午见着, 淤肿都还没消退。

　　 小白脸, 休想拖自己下水！

　　 “好姐姐……”文阮楠最后挣扎。

　　 珍珠不耐拔剑，仿佛母虎下山，咆哮道：“滚！”

　　 她笑意消散, 既然如此，来软的珍珠不吃，那就——罢罢，文阮楠转身，告辞！

　　 伤口在腹间，当下打不过母夜叉，只得偃旗息鼓，不如回营帐看书。

　　 刚到营帐门口，刘副将急如热蚁，喜着脸冲过来告密。

　　 “将军！今晚公主那边可能，大概，也许请您过去。”

　　 文阮楠不肯相信，挥手惨淡一笑：“公主唯恐避之不及，这两天都躲着我，怎么会叫我过去。”

　　 “真的！”刘副将笃定无比，偷偷将她拉到一边，“公主今天中午招了做饭的阿六，问你平日喜欢吃什么呢！”

　　 “可能山珍海味吃惯了，想试试其他口味。”她犹是不信。

　　 刘副将摆手，继续道：“公主还让阿六去城里打酒，点名你最喜欢的桃花醉！”

　　 “但是行军禁酒啊。”几天不见白梓芙，她心里早就思念成河。

　　 “是啊，眼见就要和大军汇合，公主……嘿嘿，咱们这里就百来号人，我们就当看不见的。你们新婚燕尔，小酒喝下几杯，床头吵架床尾和。”

　　 “说什么浑话，哪里有酒，我今晚通宵点灯看书！”她嘴里硬气，脸上却笑意盈盈。
　　 “放心大哥，小弟一定替你守门，旁边站岗的弟兄，耳朵眼儿全部塞满棉花！”

　　 刘副将趁机殷勤，盼着将军与公主酒酣情好之时，能帮自己美言几句。

　　 那三顶绿帽，公主一高兴，说不定便饶过自己。

　　 她听了这些荒浪之言，脸红一片，期盼隐隐生出，万一白梓芙真的召见自己，是犟气不去，还是乖乖前去？

　　 “刘大哥，我不去——”她笑着，低头挑帘，就要钻进营帐。

　　 “将军！”刘副将含泪欲死，若文阮楠不配合，他的绿帽就戴定了啊！

　　 望着猛汉落泪，她笑意更深，对瑟瑟发抖刘副将道：“我不去和弟兄们吃晚饭了，空着肚子，等酒喝。”

　　 “呜呜……叩谢将军救命之恩。”刘副将吸入鼻涕，瞬间又活了。

　　 帘子放下，她已走进营帐，叮嘱道：“今晚切不可放松警惕，公主召我，定是为家为国。”

　　 营帐内。

　　 文阮楠倚着书桌，脸上春风顿生。

　　 犟什么犟！

　　 ——此乃家国存亡之秋，和公主商量国事，义不容辞！

　　 “唉。”她又幽幽叹出一口气。

　　 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犟什么，公主不召自己，自己竟也不去请安。

　　 那天事情发生后，公主命人囚禁令和，现在两天过去，不知里面是何情况。

　　 令和下的毒，摧使腹间伤口溃烂不愈。

　　 摸了摸左腹中剑处，深口不深，但牵动身体累得拳脚伸展不开，她不怪令和卑鄙，世人皆知防人之心不可无，有时候，自己的确优柔寡断了些。

　　 想起那一声声的“楠哥哥”。

　　 令和叫她时，总是那般甜如蜜糖，就是毒药入口，都激不起半分责怪。

　　 拓跋伊语可怜！

　　 上辈子老嬷嬷评价伊语，用的也是“可怜”，那样的可恨歹毒之人，心底亦伤痕累累，饱尝人世辛苦。

　　 更重要的，文阮楠回身，摊开桌上那张寒山城地图。

　　 联想到成王府中被偷去的画，加上耶律一真突然暴毙，她舒然一笑，令和的性命暂且无虞。

　　 世人皆传，谪仙所居的万岁国，藏有起死回生秘药的万岁国，就藏在寒山城里。

　　 而那副画，极有可能就指向万岁国入口。

　　 当日成王府邸失画，她问过府里老人，说是画着二十年前，寒山城进贡给彦国的美人。
　　 那美人画的栩栩如生，背后仙境双鹤飞鸣，不似凡间所有。

　　 “万岁国。”

　　 文阮楠念到此，握拳狠狠锤向地图，令和偷画，必为万岁国，千求万盼父母起死回生，不至于伶仃孤苦，飘荡人间，惨做无根之木。

　　 公主呢？

　　 白梓芙能饶过令和性命，想必万岁国的秘密，拓跋伊语肯定吐露不少。

　　 寒山城主暴毙，现在这膏腴之地，由耶律一真的独子耶律亚光固守。

　　 北临断崖，南面赤水，这寒山城要——

　　 正想着，营外有人来报。

　　 “将军，公主有请。”

　　 “好，这就来。”她卷了地图收进袖中，拂袖整衣，笑着快步走出营帐。

　　 傍晚夕阳西沉，星月微点于空，凉风吹打到脸上，还没喝到酒，醉意却爬上心头。

　　 公主大帐。

　　 白梓芙一袭宫裳素衣，唇瓣含樱，双眸清冷，发间未饰珠翠环瑯，让她一瞬失神。

　　 恍如那日紫宸殿内，枕间相对的清影。

　　 “公主。”

　　 压抑着无限欣喜，她恭敬见礼，垂首立在门口。

　　 “驸马过来吧。”白梓芙拂袖落座，目光落在对面的空席上。

　　 落了座，桌上果然清炒玉笋，黄酥河洛，梅丝对钩，还有两瓶没有开封的桃花醉。

　　 “我来为驸马斟酒，今晚没有君臣，只有朋友。”

　　 白梓芙居然不称本宫，亲手举瓶倾酒斟满，又替她夹菜，举箸时皇威不再，谈笑的内容趋向民间趣事，偶尔浅浅一笑，全是温柔似水的亲和。

　　 “酒好喝吗？”公主酒酣耳热，执着那枚酒杯，两颊红云在灯光下，可爱憨动。

　　 她又仰头喝尽一杯，筷子零散落在桌面，笑说：“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放肆。”说罢，白梓芙自己先绷不住，趴在桌面咯咯清笑。

　　 “微臣不敢放肆。我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南昱公主难过生气。”

　　 喝得比公主还多几杯，文阮楠有些头重脚轻，歪倒一旁，用手捂住眼睛，传来烫人的热。

　　 “驸马。”白梓芙竟爬过来，伏倚桌边，拍了拍她的脸，恼道：“你老是去看她。”

　　 “谁？”

　　 “她啊。”公主单手捧住她的脸。
　　 文阮楠靠着那只手，自己是瞧过令和五次，但一次都没见着，醉着嗓子嚎道：“没有。”

　　 白梓芙黯然一笑，学着那天令和玩逗发带的样子，勾出一缕头发扫过她的鼻尖，难受的垂眸。

　　 “我都知道了，你喜欢她。”

　　 “嗯，令和……聪明狡诈，齐国传奇女——”

　　 嘤咛话语被堵回肚中，白梓芙的唇，比她还要烫三分。

　　 梦中才出现过的弧度一触即离。

　　 “你把她这样，多少次。”公主带泪喘息，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求欲不满，说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混账话：“每次喂毒，涂满上面还有……下面，舌尖很霸道，那个毒……”

　　 “文阮楠，你已经和我成亲了！”白梓芙再也忍不住，失态落泪，伏在她的肩头呜咽，“你是南昱公主的驸马！”

　　 “我连你的盖头都没揭过！”

　　 罕见的推开公主，笑话似地，拎起酒瓶引首，酒尽瓶光，掷了在地上，笑问：“你想留给谁的，是西夏王，是顾长宁，或者这天底下，除了我的任何一个人。”

　　 白梓芙听后转哭为笑，摇摇晃晃站起，吹灭帐内所有灯火，走向营帐后面的床铺。

　　 被子掀动有声，压抑许久的情/欲如潮：“你想要，何不自己来取。”

　　 “公主……”

　　 文阮楠刹那酒醒，陡然睁大眼睛，只稍一愣神，很快便跟着到了床边。

　　 缩在被子里，白梓芙粉荷垂露，美目紧闭，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衣裳，青丝落在枕间，晃了她的眼睛。

　　 文阮楠不是圣人，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被轻轻挑断了。

　　 “与卿洞房赴巫山，湘女云雨枕阮楠。”

　　 白梓芙才情本是一绝，用到风月之上，只听笑语细细，抵过世间最诱人的媚药。

　　 她不再忍耐，闭目钻进被子，揽过日思夜想的人，万般柔情凝在指尖。

　　 “这是你自找的。”

　　 文阮楠控制力道，指尖掠过温热的空气，直点在白梓芙颈后。

　　 这是为何？

　　 公主来不及惊讶，便晕了过去。

　　 半晌，灯火再度点燃。

　　 一帐明亮，空气中残留的酒气，淡了许多。

　　 她坐在床头，清瘦的影子倒映在屏风上，模拟公主的语气，默声来回练了数次。

　　 等到嗓音里的湿气彻底褪去，乍一听，完全转成白梓芙的声音。
　　 “来人！”文阮楠对着帐外的守卫大声发令，清冷如常：“传本宫命令，叫珍珠速带女囚进帐问话。”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五千字大章，一不小心码了八千字……那干脆码到一万字晚上发。

　　 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看后续，嘤嘤嘤，没有别的要求，有没有好心的看官，收藏一下我的现代文，跪求嘤嘤嘤~

　　 （打死自己这只嘤嘤怪！）

　　 令和：就知道楠姐姐疼我，这时候停下来，居然为了见我！（妖女招牌笑）




第46章
　　 拓跋伊语被珍珠压着进帐, 几天不见, 腰围清减, 只是那双眼睛狡黠依旧。

　　 文阮楠学着白梓芙的声音屏退帐外左右侍卫, 珍珠这回学聪明了, 封住拓跋伊语穴道，使其无法用力，才放心退出大帐。

　　 帐内, 只有灯火充盈。

　　 她穿好鞋袜站起, 隔着屏风紧了紧腰带, 心如明镜，套话道：“你说的计划, 本宫还有几处疑问。”

　　 “南昱, 你先把今日份例的解药拿来, 我快疼死了。”令和没有察觉异样，浑身瘫软仰倒在地面, 那种痛苦一看，便知道不是装出来的。

　　 文阮楠见状不对，皱眉冷静思索。

　　 是公主给她下毒了？

　　 表现疼成这样, 又像是……离开前的那晚，自己给她下的清风醉。

　　 但清风醉的解药, 不是早几天便交给珍珠, 并嘱咐母夜叉按时发放？

　　 难道，公主痛恨令和卑鄙，每日份量悬着不给, 故意熬着？！

　　 不管怎样，且试令和一试。

　　 敛声清冷悠悠，学着梓芙语气，不怒自威道：“你屡屡阴险对他人用毒，此番以身试毒，应知毒药何等磨人，肩胛骨疼得紧吧？”

　　 如果是自己下的清风醉，随着毒性渐深，中毒者最先是手臂发作，再是肩胛骨，最后蔓延到整个腰部。

　　 算着日子，距离令和中毒那天，毒性刚好走到肩胛骨——

　　 令和没有否认，躺在地上讥讽道：“呵呵，是啊，看我受痛你快活了吧，又或者你要大发慈悲，再灌我半瓶毒药？”

　　 果然不出所料，是她下的清风醉。

　　 心里一紧，文阮楠闭上双眼，仔细想来也是。

　　 ——白梓芙向来风光霁月，是不惯毒药傍身的。

　　 如今不得直接走出去，只好暂且压住心中不忍，抿唇道：“你把计划重新说一遍，本宫自会考虑赏不赏解药。”

　　 她猜测，公主没有杀掉令和，其中一定有所交易。

　　 而白梓芙偏偏不愿告诉自己。

　　 再联想到白梓芙今晚失常之举，面上担忧情切，逼问令和道：“别想着耍什么阴谋诡计！快说！”

　　 拓跋伊语忍住呼痛，双眼紧紧盯着屏风后的人影。

　　 这南昱，今天好生奇怪。

　　 看着看着，却倏然一笑。

　　 额头已疼得汗珠点点，肩胛骨两侧根本动不了，但令和娇笑数声：“你伤了我，楠哥哥可是会心疼的，你的夫君那晚……温柔的和水绸一般呢。”
　　 什么胡话！小妖女胡说八道！

　　 当事人就站在屏风后面，令和娓娓甜音飘来，文阮楠心里忐忑，下意识便回头望了望白梓芙。

　　 还好！暗暗吁出一口气，公主没醒。

　　 转头拂袖侧立，声音仍清冷：“不说其他，本宫有兴趣的，是你的计划！”

　　 令和伏在地上，疼痛萦绕，声音断断续续，隐忍已到极限：“好说啊，你、你把解药给我服下，否则我现在、我现在讲话无力，恐怕不能支撑……”

　　 她明白清风醉引发的剧痛难熬，万般无奈之下，文阮楠只得铤而走险。

　　 短暂犹豫片刻，俯身吹灭里间几盏灯火，为帐中的昏暗勉强找个理由：“驸马睡了，你且小声些。”

　　 帐内，瞬时光线冥冥。

　　 拣过白梓芙脱下的宫裳穿好，揉散头发披在身后，摸着黑，她握紧手中的小瓷瓶。

　　 ——幸亏身上还带着半瓶醉清风的解药。

　　 背光长影绰绰，绕出屏风，一步步靠近令和。

　　 现今这副伪装，心里不禁打鼓，但想俗话说得好：灯下黑。

　　 噙着几分谨慎，她有意低头侧脸，欲想借助桌旁的一盏灯光模糊五官。

　　 而令和伏在桌边，按着左肩稍稍抬眸，余光一扫勾出浅笑。

　　 新鲜，这人居然女装相见。

　　 这个“南昱”脚步轻盈，行走身姿妙曼，而桌下杯盘狼藉，显然刚刚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争吵。

　　 真正的南昱去哪了？无论如何，得抓住这个机会。

　　 拓跋伊语挣扎坐起，软身扑过去，撞进那人怀里，揪住衣襟嗔声不停。

　　 句句都是撒娇。

　　 “楠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楠哥哥，你穿女装的样子好美呀。”

　　 “楠哥哥，我这几天好生后悔，那天竟伤了你……”

　　 文阮楠面上一僵，小妖女眼睛这般厉害！

　　 “楠姐姐？”令和双臂缠着她，又嬉笑低婉叫道。

　　 没有闲心和对方胡搅蛮缠，快速锁住令和背脊，另只手把解药强喂进去。

　　 然，药丸喂进去，指尖传来的绵绵湿滑，惊得她立刻收回了手。

　　 还是如此……不知廉耻。
令和得逞似的咯咯直笑，耍赖拉住她的手，抚在自己的脸上，一双眼睛湿软：“楠姐姐，我错啦！”
　　 愧疚心中绕，怎么都不应该出手伤她的！

　　 说到底，眼前这个人太善良，善良到可融冰心，自己都有些不忍心了呢。

　　 文阮楠抽回手，眼里一片冷淡。

　　 不甘再被小妖女盈盈弱弱的可怜外表欺骗，眉头拧结成川：“说吧，你和公主有什么交易。”

　　 “那你先回答我，这几天想我了吗？”令和仍然不满温暖离身，双手有些绵软，手肘撑地，挑眉妖娆笑道。

　　 又来这招！

　　 她皱眉，这个拓跋伊语，小小年纪净学些勾引男人的媚态。

　　 书云，美女妖且闲。

　　 一会儿因痛哭泣，一会儿装傻充楞，一会儿娇笑不止。

　　 何其轻佻。

　　 起身后退几步，她眸中松雾渐散，既然已被撞破伪装，索性点灯起夜，干脆明言道。

　　 “你对我实话实说，我说不定考虑救你出去。”

　　 “这样讲——”令和眼中吃醋一闪，曲了曲手肘：“你的南昱，爱你爱得真深呐！”

　　 “什么意思？”她的心都被揪起来，跟着令和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凌空悬吊。

　　 拓跋伊语故意不说透，偏要噙着神秘逗弄她，指着桌上一盘玉笋，竟悠悠然：“我饿了，可我的手没有一点力气，要楠哥哥喂我。”

　　 说着，眼睛似长了勾子般，目光放肆，嘴角带撩，眼里一汪深情投向她。

　　 可是对方盯得太过，文阮楠一时非常不自在，低眸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想她重生至今，极少穿女装。

　　 在小妖女看来，可能……怪异？

　　 “你嘴巴又没事，巧舌如簧，要吃自己吃！”一边挽着头发，她一边抬脚往屏风后面走。

　　 得赶紧把衣服换回来。

　　 白梓芙宫裳幽幽冷香不绝，扰得她几乎无法定心，等会儿别又着了令和的道。

　　 “你不用换衣服。”拓跋伊语阻止她换装的行为，偏头斜到一侧，愤怒哼声：“南昱爱你，甘愿自己去死，那你呢，是不是也愿意替她去死？”

　　 文阮楠心口一跳，马上走过去，双手抓住令和薄肩：“你说什么，公主有危险？你们到底酝酿什么事情？”

　　 “你！”令和吃痛，眼泪隐隐聚在眸中，没想到文阮楠的反应如此之大，心里难受：“你弄疼我了。”
　　 “抱歉。”她松了手，心急如焚地，“洲儿，公主对我有大恩，我绝对不忍看她犯险，如果可以我愿意——”

　　 文阮楠这条命，竟毫不犹豫地，争着为南昱去死。

　　 她多久没有叫自己洲儿了，拓跋伊语咬唇。

　　 责怪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只略带酸涩道：“你、你和南昱明明是一对假夫妻，她有什么好的，不如我聪明，不如我有趣，不如我……不就一张脸嘛，出身高贵是她命好，可我今后绝不会比她低贱！”

　　 有人生来命贵，令和说到伤心处，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下。

　　 楠姐姐一心向着南昱，南昱样样不如自己，呆板无趣，冷淡寡恩，不过就是命好。

　　 “她命好？”文阮楠心间失意，对着令和强颜欢笑：“洲儿，你诚然不俗，现下虽然两国相争，但于我而言，是真心佩服你，也感激你曾经救过我。”

　　 “真的吗？”一句话就被哄回来，令和破涕为笑。

　　 “可你要知道……我是女子，受不起你的垂青，我——”想到令和年幼，又多次□□自己，何时真情，何时假意权且不做计较，就怕美人错意深陷，早早说清楚为妙。

　　 与公主今生无缘，与别的女子，更不能扯上什么干系。

　　 没想到令和捂住她的嘴，下巴轻轻抬起，毫不在意，转移话头：“楠姐姐，我饿了，你快夹东西喂我吃。”

　　 “唉。”文阮楠心里，微不可闻叹了一声。

　　 如言，淡然端起碟子给令和喂了两口梅丝对钩，令和仿佛食梅怕酸，眉尖微皱指着另一道奶腻甜味的黄酥河洛。

　　 “那个甜吗？”拓跋伊语期待问道。

　　 到底还是个小女孩。

　　 文阮楠把黄酥河洛的盘子端过来，夹起一根酥洛，“这个入口有些甜腻，一次要少吃一些。”

　　 “楠姐姐说谎！大齐京城也有几家铺子卖这个的，味道明明就是咸酸。”令和偏过脑袋，似是不信。

　　 她笑了一笑，解释道：“或许两国口味做法不同，但黄酥河洛在大彦口感偏甜，最讨小童喜欢。”

　　 说罢，文阮楠的脸微微一红，小童喜欢，自己也喜欢。

　　 隔三差五就想吃黄酥河洛。

　　 只因小时候馋这个馋得厉害，嫡姐盛宠，两人同去学堂的路上，经常就端着父亲赏的黄酥河洛，大摇大摆在她面前炫耀。
　　 从那时起，黄酥河洛就深深烙进心里。

　　 爱的，正是酥条回甘甜浓，能够冲淡人生苦涩。

　　 连重生后，都百吃不厌。

　　 令和把脸埋进她怀里，颇不配合：“你说谎，我看这盘黄澄澄的东西没动过筷子，你尝都没尝，还骗我说甜！”

　　 “甜的。”她无奈道，“按大彦口味做的，只甜不咸。”

　　 想来黯然，刚刚和白梓芙光顾喝酒，连向来钟爱的黄酥河洛，都无趣动筷。

　　 “那你先尝尝。”令和催道，“我若满意了，自然告诉你南昱的秘密。”

　　 文阮楠一听如此，不疑有他：“一言为定，那你快快讲来，趁夜色雾浓，我还能想办法送你出营！”

　　 筷起，酥洛入口，甘甜卷舌而来。

　　 令和伏在她怀里狡黠轻笑，竟眸中带软，支起身体吻她的嘴角。

　　 是甜，非常甜。

　　 “洲儿！”她气得拂袖而起，擦着嘴角：“你又下毒！”

　　 “呵呵……”令和捧腹娇笑，感到肩胛骨灼痛渐褪，楠姐姐给的解药果然效果甚佳。

　　 终是疼自己的。

　　 星眸婉转流光，拓跋伊语捻起盘里两根酥洛，盘腿倚在桌边：“下毒？我哪来的毒药，毒药都被你的南昱收走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甜不甜，楠姐姐的唇角真甜，好、滋、味！”

　　 “你别说了。”文阮楠羞怒交加，一次次帮助小妖女，对方却屡次戏耍。

　　 骨子里都是坏根。

　　 令和越发得意，亮着双眼清声：“我偏要说，文五郎，驸马爷，小侯爷的唇角温润甜……”

　　 她惨白着脸，手脚麻利，从旁边支帐的条栏上撕开帏布，一把堵住令和的嘴。

　　 “安静！”文阮楠轻而易举制住小妖女，但令和反手缠上她的腰，这时候居然笑出声。

　　 “不许笑！”她嘘声，心里忽然一动。

　　 转头望向屏风之后。

　　 糟糕，那边好像有响动，公主还在屏风后的床上，也不知，不知！

　　 怎么了？令和清楚看见她脸上的紧张，移动目光到屏风后，那里是？

　　 难道！

　　 夺步溜出文阮楠怀抱，令和取出帏布掷在地上。

　　 柳眉倒立，佳人心中猜出大概，但推开屏风时，还是愣在床前。
　　 南昱躺在这里就罢了，身上衣服呢……虽然南昱盖着被子，但仍看得出，薄被之下的人，根本不着片缕。

　　 眼睛兀自一酸。

　　 仿佛揉进千千万万梅丝，令和脸色骤变，悲楚不可抑制，竟哽咽：“你们，你们！”

　　 楠姐姐，想必和南昱做了真夫妻！

　　 怎么会！

　　 不会的——

　　 噙着最后一丝期望，令和泪眼婆娑，纤手颤抖向前，欲要掀开盖在南昱身上的薄被。

　　 “啪”地，一支竹筷身后飞来，打乱手中动作。

　　 拓跋伊语只觉掌心灼痛。

　　 食指瞬间失去知觉。

　　 “你干什么！不得对公主无礼！”文阮楠用身体挡在床前，抓住拓跋伊语手腕拽制，眼里尽是隐忍。

　　 千不该，万不该，拓跋伊语不该打白梓芙的主意。

　　 那是她的底线。

　　 令和皓腕吃力，顿时红淤明显。

　　 但令和撑着，眼泪在眶里打转，卸下一贯常有的柔弱，噙着冷意，道：“小侯爷，怎么，你要杀我？”

　　 片刻，文阮楠恢复理智，握在腕间的手松了一松。

　　 她牵过令和，说：“走，我们出去谈。”

　　 但令和挣脱开来，明眸水光点点，眼泪无声溢出。

　　 双手胡乱擦着泪眼，拓跋伊语道：“你们无耻！”

　　 “不是……”文阮楠刚要解释。

　　 自己名节不值当，但白梓芙名节重要。

　　 令和却再也顶不住，公然违背与白梓芙的约定，当着文阮楠的面，直言。

　　 “姓白的竟说话不算话，她前天一口答应……把你抵给我做奴隶！”

　　 “姓白的哥哥死了，你现在知道了吧，你们彦国太子死了。”

　　 “姓白的，你还妄想和我大齐联合围剿寒山城？”

　　 “万岁国的入口，我就是毒发痛死，也绝不带你们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要老命，还有四千周末放，大家一起先卡着吧，哈哈哈哈！！

　　 买令和咩，可能发财哦！

　　

番外二
　　 缠绵入骨

　　 窗外秋雨如晦, 梧桐叶惊落院中的一池枯水, 文阮楠心情压抑地翻弄桌上的《剪灯新话》。

　　 其中一话回荡, 月夜晚风, 艳女与书生携手灯墙之上, 书生尝着那唇甘甜。

　　 “芸娘，此生快乐，不负为人矣。”弱冠玉面的书生亲吻叹道。

　　 艳女笑语盈盈解衣：“君当朱唇甘甜愉悦, 殊不知人间还有更胜美事……”

　　 她看得一时入迷, 烛光一闪一跳之间, 随着书里的文字渐渐心沉意悲，眼睛灼烫酸涩。

　　 人间还有更胜美事？

　　 然而俗世的床笫欢愉, 缠绵恩爱, 情浓百丝, 与她再无瓜葛。

　　 滴答，眼角流下温热。

　　 心中刺痛不已, 文阮楠抬袖，背过身子擦干眼泪。

　　 恍然浮现与那人分别的场景。

　　 两个月前，心爱的美人凤冠霞帔, 十里红妆，出嫁仪仗挤满街道。

　　 那人美如烟霞凝波, 柔似雾绕巫山。

　　 隔着红妆盖头, 再次问：“文……要晓得，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当真舍得？！”

　　 她于袖中捏紧五指, 当即血痕密布，答拜：“舍得！嫁给他后，愿你们夫妻情笃，家国平安，今后儿孙绕膝弄乐。”

　　 心爱的美人身子一僵，愿想化为泡影。

　　 横眉蹬车而去。

　　 如今，美人早已嫁做他人为妇。

　　 书中那些婉转嘤咛的夫妻爱语，都是刺伤自己的利刃。

　　 滴答。

　　 《剪灯新话》书页盛了一捧泪水，字迹模糊濡湿。

　　 “报，大人！”突然，府内的望京大哥慌乱，炸呼呼推门跑进来。

　　 她赶紧掩去悲伤，强颜欢笑：“怎、怎么？”

　　 望京惊恐不安，伏在她耳边，把事情之离奇全盘拖出。

　　 “什么！你说……她怀着孩子逃跑了！”文阮楠惊道。

　　 “大人——”望京拿着一只白羽做的箭，上面附赠一纸书笺，递给她道：“大人您看，小人看不懂这个图形和下面的符号……”

　　 文阮楠接过，清秀的眉头先是拧紧，接着缓缓松开，最后掩不住几分喜色。

　　 “大人，射出这只箭的人跑了，您看要不要？”望京作揖等着文阮楠的命令。

　　 她皱眉把东西收进袖里，心中早就思念成河：“我一个人去，备马！！

　　 又大笑：“不，等不及了，门口是谁的马！！”
　　 房内门扇哐当一凉，望京被这惊人的速度吓懵，木讷回头。

　　 哪里还有他家大人的影子。

　　 城外九鹿山。

　　 容华洞。

　　 信笺上面落着的，是只有文阮楠和那人能够看懂的暗号。

　　 曾经，她的美人城府深沉，手段花样繁复，外人却只当倾城绝世，姿容无双。

　　 但骨子里，偏藏着一股怪佞之气。

　　 竟学会威胁的手段了。

　　 “没怀孩子，不要听信谗言。”

　　 “你不来我就死。”

　　 “你若来，我便叫你……浴仙浴死(你们懂的，那个字不能打）。”

　　 真想不到，这种市井民间说书人常用的，直来直去的粗俗言语，对方究竟从哪里学来的。

　　 那人为什么逃跑？

　　 是不是武宁君不珍惜……可恶，要知道她下了多大决心才放手，武宁竖子怎么还不好好珍惜！

　　 天色拉低云幕，隐隐有雨落雷鸣之势。

　　 进入九鹿山，山间狭窄难行，她跳下马背脚底生风。

　　 才到荣华洞前。

　　 一眼便看到两个短裘少女，她们手间提着一个篮子，朝她捂嘴偷笑。

　　 两个少女偷乐：主子最近半个月，心心念念学那“本事”，原来是为了对付这个人。

　　 “主子在洞里等你，饮下这杯酒，你才能进去。”

　　 文阮楠心急如焚，不管有毒没毒，接过水酒一饮而尽。

　　 其中一个少女拦住她。

　　 “等一等。”少女给她手腕间缠上一条丝质绸带，才笑着推她进去。

　　 时值六月盛夏。

　　 洞内却一片清凉。

　　 越走进洞内，良久，昏暗的光线才让她看清前景。

　　 洞中平坦的地方，放置着一张桐木大床，床栏精雕细刻游凤环绕，大床四面都挂起了纱帐。

　　 白色珠帘之下，朝思暮想的美人仅仅穿了一件薄衫，薄衫之下肌肤盛雪，朱唇缀着彤光。

　　 懒身转起，惊出一片雪浪。

　　 “你上来。”美人拍拍身侧，瓷藕一般的手臂滑过薄薄的床帏，眼里渴求大于羞敛。

　　 心里却憋着一股火，来得这么慢！

　　 自己苦心学习三月，都为今日要对方好看！

　　 拱手相让的大气，等会儿……就折断文阮楠的腰！

　　 “文阮楠，你再近些……”美人伸出脚尖，脚踝上面五个铃铛清脆。

　　 “你躺到我身边。”美人笑中带怒，看上去却粉颊生光，羞得人间换色。

　　 这几个月，从“师傅们”那里听来的手段，今天终于能够上手一试了。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的内容，想康的，某博找我~~不然发在这里，全是方框！方框影响拉低趣味！

　　



第47章
　　 真相摆在眼前。

　　 那些话入耳带寒, 一丝一丝跌进身体里, 立刻激起无法抵御的冷。

　　 就突然地, 四周空气骤然降温, 整座营帐变得好冷。

　　 方才还暖气撩人的大帐瞬间静谧, 夜风擦着帐帘瑟缩吹过，令和哭着哭着声音渐渐转低，文阮楠站在床前哑然发愣, 双眼有一刻的失焦。

　　 白……南昱公主。

　　 把自己卖给敌国做奴, 太子的死也隐而不发？涣散的目光定定聚拢, 文阮楠转动目光，那道愁转百味的探寻眼光顺着幽暗的地面, 地上散落的衣服, 最后落在夜色阴影中的床铺上。

　　 那边没有灯火照着, 佳人雪肤自亮。

　　 躺在床上的白梓芙薄的像一片纸人，白瓷状的肌肤聚不起一点红, 唯有微微皱起的两峰秀眉，与眼角久悬没有滑落的泪花，倏尔细微颤动的, 使这个瓷娃娃盈揉出一分人间味道。

　　 心揪。

　　 持不住盖天卷地的伤心袭身，文阮楠不争气地眼睛一酸。

　　 “公主……”嚅嗫苦涩的嘴角, 心房被无形的手掌揪作一团, 唇齿间流窜从内而生的虚渺恍惚。

　　 一句话堵在嘴里发苦。

　　 令和说的，是真的吗？

　　 卖夫做奴，太子断命, 与敌结盟……也就是说这几天，白梓芙一担弱肩扛住所有重压，白日里淡然如常，一切消息被收捻得干干净净！

　　 傻。

　　 世间第一傻。

　　 文阮楠的眼睛盛不住沉重的泪，怔怔啪地落在胸前的衣襟。

　　 她不怨白梓芙，而怨自己无能。

　　 无论翻开哪国的史册，常言天子君临四海，国家危难之际最忌讳的就是妇人之仁。

　　 在宗室的眼里，外姓臣子不过一颗棋子，如若能够于乱世换得一寸土地，一日平安，扔了也就扔了，不过挥挥袖口差遣打发，收回往日恩情的寻常事。

　　 天恩，从来如此，驸马，只是犬马而已。

　　 乱世，本就容不得白梓芙有情。

　　 一个驸马抵给敌国作奴，算得什么大事！但！

　　 文阮楠心尖揪扯得厉害，红着眼圈盯着那张无暇的面容，眼里跃满无尽的失望颓败——储君身亡这种大事，她竟然不和自己商量！

　　 挂名的丈夫，在公主眼里真是不堪大用。

　　 诚然，消息一旦外传，国难便倾覆而来。
　　 国破家亡的彦国百姓，上至簪缨高门士族，下至赤脚寒衣佃农，白天人哭绝响，夜里尸骨遍地。

　　 前世的悲剧再次重演。

　　 无论如何也要告诉自己啊！

　　 “……”文阮楠不觉热泪连串滚下，一滴滴打湿衣襟。

　　 呵。

　　 抬手快速擦了擦眼睛，既然已经做出决定，白梓芙啊白梓芙，你还在磨蹭什么！

　　 我帮你。

　　 下一刻她迈出虚软的步伐走到床边，眼里闪动最后的脉脉温情。

　　 面对犹自装晕的妻子，昏暗的光线里，紧蹙的眉心一松。

　　 公主，你别装了。

　　 略略低头，文阮楠投出的目光缠绵不舍，眼前躺在床上的白梓芙清光满面，影影身姿转露傲气苏寒，即使故意装作昏迷未醒，但显然是瞒不过她的。

　　 公主早就醒了。

　　 毕竟是自己下的手，击晕白梓芙的那招轻浅，她是斟酌了再斟酌的。

　　 加上此时白梓芙舒展平缓的眉间，文阮楠水眸痴痴盯着公主，以自己与她上辈子的十年相伴，阿宁越是生气，就越会摆出这样的骗人模样。

　　 倔强的，伪装。

　　 墨发如瀑倾泻在枕间，白梓芙身上漾出的悠悠香气宁神，站在床前的文阮楠不舍地偏过身体，叫道。

　　 “白梓芙。”

　　 连名带姓的，这道声音却和过去不一样。

　　 窄窄呼出的言语放佛带恨，压得没有半点温度。

　　 “白梓芙！”又是一道冰冷。

　　 驸马冷眼扫过床榻，只见公主阖住的眼皮有几丝挣扎微动。

　　 想必，此刻她的心里一定也苦苦煎熬着。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刚刚令和发疯似的揭露，一句不落，全部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匕首，一柄接着一柄没入白梓芙的心口。

　　 好一个鱼死网破。

　　 然而未着片缕的她，如何起身与令和相争。

　　 “白梓芙——”文阮楠眼里充满怨怼，佯装死心地转过身子，伸手握住那张薄被的一个小角。

　　 想掀开，却迟迟无力掀开。

　　 薄被之下，白梓芙雪颈颀长玉柔，明晃晃如月，文阮楠一瞬间缓了眼神。

　　 何苦呢。

　　 今晚公主反常的主动宽衣解带，是为补偿自己即将卖体为国的牺牲吧。

　　 真傻。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具漂亮的躯壳。
　　 上辈子，两人曾经并头挤在书案前，一日浓夜气寒，阿宁忙着拨灯剪烛，她端着下巴笑眼等候。

　　 瞅着被灯火照亮一半的纸面，上面有首诗写的浅白，但她喜欢听阿宁念诗，又或许是当时已经噙了别样的心思，故意舔着脸求道。

　　 “这首诗我有几个字不认识，阿宁教我吟诵吧。”

　　 “好，哪首。”

　　 “苏武，《留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灯火明暗跳动，那个被一道疤痕毁容的女子，胜却人间无数芳春。

　　 她的心也随之跳动。

　　 长夜送暖冬化柳，无数个绝望无聊的夜晚，是阿宁领着她度过的。

　　 阿宁与她相处，从来都是不疑不怨不躁，两人在敌宫扶持相知，对方人品清白如露，她好似日日站在云端下，时时卯足了劲，仰望云端之上的玉树风华。

　　 但白梓芙，毕竟不是阿宁。

　　 文阮楠猛一狠心，又换上那副绝情断恩的脸。

　　 公主不能单单为一个人活，身系千千万万百姓，做不得独善其身的荒唐。

　　 上辈子的回忆逗留心头久久不愿离开，握着被子的手陡然松却，退后一步。

　　 最后的告别就含在嘴里。

　　 她悲极反笑，从前蹉跎十年，这辈子偏又痴缠，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回味这个声音，哪怕余生只能活在记忆里汲取到一点点甘甜。

　　 无妨，夫复何求。

　　 长痛不如短痛。

　　 她这粒棋子，就在今天，要主动跳出主人的手掌。

　　 心间炽热混搅，万剑生锋割切，苍白的玉面严酷冷淡。

　　 就为公主做一次主罢。

　　 短暂的闭眼后，再次睁眼，文阮楠一贯温润的眸已经沾满陌生的冷涩凄寒，仰头自嘲数声，当着令和的面，几句话说得叫人肝肠寸断。

　　 白梓芙，亦躺在她的跟前。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但我和你，算哪门子的假夫妻！”

　　 “白梓芙你欺我辱我，卖我做奴？我从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哄走一点情思！”

　　 “还脱光衣服躺在这里，省省吧，碰着你一根手指头，让我甚为恶心！”

　　 “我祝愿你，和我那屋子狠毒的父母，垂死的彦国，早些领受该有的天罚！”

　　 “不知廉耻！想男人想疯了……”

一刀一刀的浑话回荡耳畔，文阮楠自己说出的话，却也把自己伤得最深，不觉口齿打磕，太阳穴搅得发麻，再往后，舌根处涌起一股血气，但她生生吞回咽喉，还要继续说。
　　 “噗——”床榻上的那人突然睁眼，歪头咳出声。

　　 一片猩红，霎时从白梓芙嘴角流出。

　　 温热的鲜血遗落枕席，红血丝与青丝纠缠在一块，白梓芙带泪撇过脸，身上的软被滑下，露出后背一大片如雪的肌肤。

　　 “出去……”白梓芙颤抖着气若游丝，随手捻起一只枕头反手扔出。

　　 可惜力气太弱，那只轻巧的枕头显得老态龙钟，还没飞到床沿一侧，便瘫软落垂。

　　 不行！

　　 文阮楠绷不住了，崩溃边缘的她脑子里轰哐炸开，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浑话，脸色比白梓芙还要难看，艰难地张开嘴，却只剩沙哑：“白——”

　　 “白——”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原来一旦痛到极致，竟失声了。

　　 被压在喉咙处的血气拼命冒头向前冲击，她迅速反应过来，双手捂住嘴唇，但一股接一股的血，从鼻子里涌出。

　　 用手一接，满手都是殷红黏腻。

　　 幸得白梓芙现在背对着她，文阮楠急匆匆打转身子，本能向暗处走去。

　　 绝不能让公主瞧见。

　　 双手撑紧帐内一根横栏，接连呕出几口鲜血，突然有只纤细的手抚上她的背脊。

　　 喘息着回头，身边的令和星眸带怒，只强忍着眼泪，柔声道。

　　 “你别说话。”

　　 虽咬紧牙关调整，但胸口血气翻江倒海，她俯身又吐出几口鲜血。

　　 背上倏尔一凉。

　　 当局者迷，令和目睹全程，那双狡黠水灵的眼里竟隐隐泛出杀气，趁着屏障后的白梓芙现下

　　 虚弱，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不好。

　　 文阮楠心里一惊，已然察觉出异常，猛地伸出带血的手扣住令和肩膀，不顾自己伤情之重，强行把对方揽进怀里。

　　 “左边靴子里，有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她边说边抬脚，干涩的眼里抖落一层薄冰，果真拿出一鞘匕首。

　　 拇指稍稍向上顶开，刀鞘掉在地上，刀刃白光水寒。

　　 “你！”

　　 难道文阮楠竟要杀自己？！令和心里发寒，抵住对方的手腕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但你……”文阮楠轻轻揽住令和的肩膀，勾出食指沿着令和光柔的脸颊向上滑动，停在眼角那里，亲手为拓跋伊语拭去一滴泪。

　　 她凑近令和的耳侧，低声说话时，虽轻轻缓缓，语调放佛柔清含情，但令和只嗅到无情的铁锈血腥。

　　 气息潮湿温热，耳旁抚弄曼回。

　　 文阮楠说。

　　 “你如果敢打她的主意，我就让你曝尸城墙。”

　　 “屠尽齐国宗族，再把你母亲的尸骨挖出来！”

　　 “烧骨磨成齑粉，当风扬其灰。”

　　 说罢，匕首刀刃处清白的光华一转，令和眼眸映水，那柄刀锋的倒影渐渐放大。

　　 近了。　　





第48章
　　 两人身姿相抵, 令和眼睁睁看着那柄冰冷的匕首从头顶掠过, 文阮楠手起刀落, 目的不是取她性命, 而是刀刃朝内挑断了自己一小缕头发。

　　 执刀的人眼里忽地静如古井。

　　 那束头发飘落地面, 无声添却一缕落寞。

　　 “你……”令和的心骤然生疼，文阮楠割发的意思她已经猜到，只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束头发, 拢在手心里不说话。

　　 还是文阮楠先开口：“把它给我, 片刻后我便随你走。”

　　 “你愿意跟我走？”令和诧异又惊喜, 夜帐之内火烛光暗，她的眼角尤挂着清莹的泪, 略一迟疑, 便含着期待举起手, 轻轻摊开。

　　 “嗯，共骑一匹马走。”

　　 指尖靠近那只摊开的手掌, 从令和手中捻起自己的残发，文阮楠神情落寞，但落寞中隐隐有种复杂的释然。

　　 “等一等。”令和眉头紧锁, 反手抓住她冰凉的指尖。

　　 文阮楠怅然一笑，纤细修长的手指温和收紧, 将令和从地上牵起, 只道：“四更雨夜正好走，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儿在马上说。”

　　 听见对方真真切切说出“我们”, 令和惨淡的面色没有缓解，仍然沉声不语，另一只手忽然攀上文阮楠的手腕，费尽力气狠狠一抓。

　　 瞬间见了红。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令和松了手，亭亭立在一旁。

　　 文阮楠握紧头发点点头，覆手擦干嘴角血渍，踏着微弱的光影走向屏风后，直到她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半个身影投在白梓芙身侧，才艰难地顿住脚步负手道。

　　 “自今日起，我便与你再无瓜葛，嫁娶去留从意，往后各生欢喜。”

　　 “你说什么胡话。”白梓芙只着一件里衣，单手撑在床栏旁，虚汗浮在耳后，微微喘息：“你是我大彦钦封的驸马——”

　　 “不错。”

　　 文阮楠不耐烦地打断，一步一步靠近白梓芙，反在背后的手指摩挲着残发，仰头一笑又流露出不屑怨恨的神情，抛下三句话。

　　 “南昱公主放心，我是彦人，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想来你也曾帮我富贵一场，万岁国的秘药，我自当寻来回报你这场恩情。”

　　 “你我结发夫妻？呵，假凤虚凰大梦将醒，我对你的执念，往日之情就如这缕断发！”
　　 说着，文阮楠当着白梓芙的面，仅仅一呼一吸的短暂，手心就摊开成掌。

　　 残发应声落地。

　　 “咳咳，还轮不到你做……”

　　 剧烈的咳嗽声冲淡白梓芙嘴里的话，她伏在床上紧咬银牙，没有文阮楠那样的功夫傍身，大悲大怒交杂显然伤及心肺，血气又猛地灌上来。

　　 “你、你不许走！”哐地一声那道单薄人影就从床头翻下。

　　 文阮楠急忙转身去扶，唯见白梓芙抓着她的残发蜷缩在地上低泣，她才碰着白梓芙的胳臂，佳人竟然央求地拽住她的一片衣角，凤眸布满血丝。

　　 南昱哭了：“你别走。”

　　 不料两指对着颈后点来，文阮楠将昏迷的白梓芙抱在怀里，手掌抚摸那如缎的墨发，贴在那人肩头低声喏喏，话出无音，到只有自己心里听得见。

　　 “珍重了，阿宁。”

　　 * * *

　　 夜色中，雨点落在身上惊起一层淡淡雾霜。

　　 一匹枣红马奔驰在广阔的原野上，雨幕淋打马儿紧实的肌肉，马蹄溅起的泥水被远远甩在身后。

　　 沙沙的水珠沿着蓑衣滚落。

　　 “呜呜……”北风强劲似哭。

　　 这里地处北境多荒草，马背之上两人一路无话，令和胸口烦闷，明艳的小脸蓄着薄红怒意，此行带着的仅有一件蓑衣，已周全地盖在令和肩头。

　　 而文阮楠身着华丽宫裳，淋头的雨水成股流下，不合脚的凤鞋浸湿，头上白玉金簪在打马提缰时，不断发出叮泠清响。

　　 五更天风雨大，马蹄踩踏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马背上的令和抱着文阮楠细腰，食指勾弄束在腰间的那条镶玉软带，对方顶着一张白梓芙的假面皮，越看越扎眼，这根刺卡在心里隐隐发疼，忍无可忍的她推了推前面的人。

　　 “喂！”

　　 对方却无动于衷。

　　 令和不愁拿她没办法，眼睛机灵地转了转，安分许久的双臂渐渐上移，从文阮楠腰间挪到咯吱窝下面。

　　 偏要使坏地挠了挠。

　　 她的额头抵着文阮楠的背，闭眼闷闷道：“喂，你耳朵聋啦？”

　　 “驾！”前面的人只顾打马扬鞭。

　　 竟还无动于衷。

　　 “公主姐姐。”忽然，令和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紧接着文阮楠的脸色徒变，提手勒紧缰绳，生硬地把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从胸前推走。
　　 “洲儿别闹了。”她沉着脸，抓紧拓跋伊语的手腕。

　　 “公主姐姐年长我几岁，身子自然丰盈些，真叫人羡慕不已。”

　　 一只手抓住还有一只呢，令和笑出浅浅梨涡，自由的右手很快穿过咯吱窝，故意覆在文阮楠的柔软上。

　　 “你再闹，我们就要坠马了！”那人眼里涌现女儿家的羞怒，大喊道。

　　 令和躲在身后，自己先红了脸，但仗着对方看不见，强行辩白道。

　　 “坠马就坠马，公主姐姐武功高强，还怕接不住我嘛！”

　　 一口一个公主姐姐，文阮楠被迫无奈收束缰绳，放缓前进的踏踏马蹄，问。

　　 “你……洲儿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

　　 “你这样我根本没办法骑马，两天之内赶不上送亲队伍。”

　　 “赶不上就赶不上，那也没什么。”

　　 令和的古怪脾气发作，嘻嘻笑笑与文阮楠僵持不下，两人在本就狭小的马背上一追一躲，不老实的小手越来越过分，又是解衣襟扣子，又是抓揉挠捏。

　　 “拓跋伊语！”

　　 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文阮楠甩平马鞭子一跃而起，点脚尖反落到令和背后，皱眉把那两只不安分的手绑了个严严实实。

　　 令和向前伏倒吃痛，腰侧的伤口尚未痊愈，自然而然哼出几声。

　　 “疼疼疼，楠姐姐，我疼。”

　　 “疼还闹腾！你——”

　　 雨幕中，在看到令和腰部的白色衣裳泛出血色的一刻，文阮楠心中不禁微怜，解了缠腕的马鞭，把徘徊在喉间的半截数落之言咽回。

　　 伤口的位置使得令和的姿势不便前倾只能后仰，小妖女更加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地靠进文阮楠怀里。

　　 “小女子借公主姐姐的胸口一靠。”

　　 文阮楠脸色几变，只叹：“南昱公主何等高贵，我不过一个被卖敌国的……”

　　 一只手依依然覆上她的唇瓣，令和拧着腰吃痛却笑着，仰起头有意安慰道。

　　 “现在的世道，能卖几个钱的还是宝贝呢。”

　　 “姐姐的价钱可不便宜，为得到你，我愿赔寒山城七百里地，金银粮草易得，可是世上就……只有一个你。”

　　 令和就这样放肆地盯着她，但除了那双眼睛还留有文阮楠本貌，其他的地方都像极了南昱，碍眼得厉害！
　　 覆在唇瓣上的指尖轻轻抬起，慢慢伸到光洁的下巴处，果断顺着一线褶皱揭开这张假面皮。

　　 哼，舒服。

　　 小妖女这才笑笑，满意道：“顺眼！文阮楠你的模样比南昱好看。”

　　 “我好看？”

　　 这种奉承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些木讷地看着令和，前世被毁容破相，而今生总是男子装扮，几十年来，早把自己的容貌看淡了。

　　 对方眼里一片清明且认真，令和的双颊渐渐浮现红云，躲闪似地撤回目光，靠进文阮楠怀里轻轻道。

　　 “哪个少年见了姐姐，能够不摧眉折腰？”

　　 “哪个君王抱得姐姐，能够不辍朝罢觐？”

　　 “楠姐姐切不可妄自菲薄。”

　　 肩上的蓑衣早就偏到一边，拓跋伊语笑着闭眼，在脑海里细细描摹女装的文阮楠，当真美如彤月烟云，又有一分俊朗清雪的温润。

　　 “妄自菲薄。”只这一句，便触及某处的隐痛，叫她咀嚼出苦楚滋味。

　　 这句话耳熟不已，曾几何时，阿宁也说过的。

　　 那时，她抱着一块破包袱站在齐宫的木门旁，夜晚寒风窜的浑身发颤，门内端秀恬静的顾长宁坐在灯下，侧对着她翻阅一本书籍。

　　 没由来好感顿生，竟主动自报家门。

　　 “姐姐好，我叫文烨襄。”

　　 与“闻夜香”谐音的名字，竟赚得对方一句温言：“姑娘不要妄自菲薄。”

　　 不要妄自菲薄。

　　 白梓芙提点的，不是倾城绝世的容貌，而是深陷敌国仍不低头的志气。

　　 北地历来多风，狂雨不休。

　　 坐在马背上，深陷回忆的文阮楠猛地抬眼天空，乌云凝沉压迫，天光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低头轻叹一声，正要心甘情愿被拖入记忆深处。

　　 “你又在想她了。”怀里的小妖女冷不丁冒出一句。

　　 “……”文阮楠语塞。

　　 令和敏感多思，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

　　 但如果可以控制情感，文阮楠也不想这样。

　　 每每想到白梓芙，心里又甜又酸又苦，可自己一旦贪恋昨日消沉志气，却也就成了白梓芙最不喜欢的那种人。

　　 握着缰绳的手心滚烫，她搪塞道。

　　 “洲儿要清楚我是女子，不可能和其他女子——”
　　 “是吗？你为她吐血，为她奋不顾身，为她跟随我去寒山城，你对着她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女子了？”

　　 “因为她，白……南昱公主对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存过那种心思。”挺直的背脊颓然弯了下来。

　　 南昱不喜欢她？就这个傻子看不出来！拓跋伊语听得有些伤心，胡乱地擦了擦脸，却再次扯着腰侧的伤口，身心一时难受到极点。

　　 她直白承认：“是啊，怪我对你存了那种心思，你为她还要把我的母妃挫骨扬灰！”

　　 “谁叫你那时候想杀她！”文阮楠并不认为有错。

　　 “那又如何，这天下我想杀谁就杀谁，想要谁就要谁。”

　　 不顾伤口阵痛，令和抢过文阮楠手中的缰绳，娇声呵停枣红马，亦不管手掌心被勒出道道红痕，只撑着文阮楠的肩膀，直立站在马背上。

　　 “你要干什么？”

　　 “别动，腰挺直。”

　　 令和随即捂着伤口躺仰在马背上，玉墨长发与红马鬃毛落在一处，蓑衣盖挪到文阮楠肩头，双腿缠上文阮楠的腰，红着脸道。

　　 “雨大，伤口疼，劳烦你和小马暂时充当床铺。”

　　 “不答应也行，那就让我身死野外，你的南昱休想得到万岁国秘药。”

　　
第49章
　　 说完那番话, 令和仰面天上飘落的雨, 仍由雨丝浇湿眼睛, 许久得不到文阮楠的回应, 就是犟着眸子不肯让步。

　　 此刻已是天黑云重, 野外风多雨杂。

　　 出发之后就不见天气转晴，连红马嘶鸣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悲沉。

　　 清颜如洗的文阮楠昂挺骑在马上，就冷目静静看着身下之人, 半晌才放缓控马的缰绳, 眼里没有忍住荡漾出一抹怜惜。

　　 湿透的眼眶微微发热, 竟被不知名的情绪揉出酸红，不愿去看那少女, 只轻启唇瓣叹道。

　　 “你……何苦总是这样咄咄逼人。”

　　 “世上讲求的, 大多是心甘情愿。”

　　 “想要什么东西, 并非拼劲全力就能得到，纠缠再紧也不能——”

　　 既是叱责令和, 又是自我倾诉，白梓芙于她而言，不就是可望却无法触及的镜中之花, 水中之月。

　　 何苦。

　　 一阵笑声打断这苍白的训诫，踏在荒漠中的马蹄慢下来, 令和带笑双臂轻抬, 腰间用力弓起，葱玉似指尖自然地抚上文阮楠的脸颊，软声只说。

　　 “说教说教, 楠姐姐教训小孩子的话，但是你要知道我已经年满十六。”

　　 “十六也比我小，令和公主真有十六了？只是在我看来，大彦三岁的幼童都比你规矩。”

　　 “你和我说规矩？要讲规矩我们早就和它一样喽。”

　　 笑意盈满在弯弯笑眼中，令和偏头示意身下那匹虽然品貌不凡，但犹自被绳头驱使的马儿。

　　 乱世之中，规矩的马与规矩的人一个下场。

　　 ——终日为人驱驰，命运无法自主。

　　 “好见解！但我可不是马！”文阮楠说着，眉头倏然一松。

　　 对方稍缓戒备的面容落进眼里，小妖女的眉心也跟着软下去。

　　 令和揪住机会，意有所指地反唇：“楠姐姐怎么不是马，驸马也是马，有些马儿好歹被英雄收入帐中，而你呢，却傻兮兮的被一个女人牵着走。”

　　 拓跋伊语笑她没有大志气，甘心为白梓芙控制驱驰，然而这句话后，文阮楠清俊的眼眸竟显出回暖迹象，笑了一笑，恢复些许往日的洒脱。

　　 “你这种见识真是浅薄，须知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若是有幸得到奇女子的青睐，我偏就甘心为钗裙折腰，做一匹只为佳人乘风踏远的千里良驹。”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令和便机灵地嘴快接道，笑了数声：“如此，那楠姐姐今后就是我的好马儿！”

　　 “……”

　　 文阮楠自知耍赖逞能的功夫没有到家，先闭了嘴。

　　 “马儿，马儿，文马儿，阮马儿，楠马儿……”仰面靠在马背上，任凭风急雨骤都堵不上令和那张巧嘴。

　　 “小心吃得一肚子冷风。”

　　 虽哼着，却故意放缓骑马的速度。

　　 剑拔弩张的情绪一瞬间瓦解，两人都不禁扬眉，只是文阮楠的双颊老是被令和的手捧着，整张脸变得不适生硬。

　　 时急时缓策马，一路跑过荒漠腹地，听着令和的指路，眼前零星见着村庄的影子。

　　 青灰色的地界石碑残破地扑在路边，透过模糊的字迹，文阮楠勉强辨别出刻着“乾庄”两字。

　　 乾庄。

　　 果然没错，手中的鞭子狠狠扬起，这前面就是令和说的乾庄。

　　 此行寒山，与齐国其他细作的汇合之地。

　　 “喂，我手好酸。”令和突然嗔道。

　　 文阮楠冷眉下视，毫不怜香惜玉：“手酸就快些放下，真是奇怪，我的脸有什么好摸的。”

　　 “我的马儿冰肌玉骨，红颜惹……”

　　 越说越不像样子，此时天色半白半灰，只是雨大路滑，这条羊肠小道不见一个村民出没。在多次劝阻无效的情况下，文阮楠只好勒马停在原地，双腿夹紧马腹，起手抓住令和的腕不耐道。

　　 “摸得脸疼，管好你自己的手。”

　　 “呵呵，你现在是我的人，这张脸也是我的。”

　　 身后都是荒草，疲惫至极的红马俯身寻找草叶嚼食，而马背上的令和星眸湿润，被握住的腕间传来压痛，她用力一挣顺势坐起，然而牵动腰侧伤口吃疼，眉心再次微微绷紧。

　　 “嘶——”小妖女突然痛苦地曲起小臂。

　　 不仅仅是伤口疼。

　　 “少装模作样，你这种把戏我见得多了。”文阮楠嘴上说着，但眼睛飞快扫过令和腰侧的伤口。

　　 那里并没有渗血。

　　 风过荒草涌动，几道闷雷从天边滚来，细细云层带起一浪浪幽蓝暗光。

　　 “你、你放开我，快进……庄子。”令和横过手腕，眉目有些虚弱，嘴里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
　　 周围安静得诡异，文阮楠奇了奇，只怕小妖女骨子里改不掉的那份耍诈弄乖，单手扣住令和的命脉，另只手抵住虚软的后背，不一会儿半带惊异道。

　　 “你……你怎么脉象紊乱，竟有性命之忧！”

　　 “现在什么时辰？辰、辰时三刻了吗？”

　　 雨水顺着令和难受的面颊滴落，小命就快不保，她却莫名其妙蹦出这句话。

　　 “这我怎么知道！你先别出声……坚持住！”

　　 徒一松手，令和就软软倒进怀里。

　　 文阮楠吁声打马狂奔，一边抬头看天估算时辰，一边箍紧令和，但对方这个病态发得突然，症状极险，根本不像是因为受伤，而是——

　　 下颌贴近令和发间，急问：“你中毒了？！”

　　 “嗯。”有气无力答道。

　　 刚刚窜进村庄，拓跋伊语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短促低浅，面色呈现一副血亏气尽的灰白，只有手指紧紧拽着文阮楠的衣襟，当两人经过村庄中间的挂着破烂“药”字旗的茅屋，她才抬臂一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有哨子，吹。”她轻轻说道，其后头一歪，当场晕死过去。

　　 “洲儿！”文阮楠顾不得其他，立刻伸手穿过层层衣襟，在最里面翻出那只藏得极深的银色哨子。

　　 “咻咻——”

　　 清亮的哨声夹杂着急切，她把哨子含在嘴里送气，尖锐在空荡荡的村庄里徘徊。

　　 回应她的，是七把锋利的弯刀。

　　 七个玄衣蒙面的大汉飞速从茅草房地窖跳出，文阮楠一心记挂怀里的拓跋伊语，挺腰抱着令和坐在马上，只得选择束手就擒。

　　 原来是他。

　　 为首的那个玄衣人算是老相识。

　　 面巾之上，一双年轻的眼睛格外眼熟，他看到文阮楠女装的模样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便目如静水，目光向下移动，发现了文阮楠怀里奄奄一息的拓跋伊语。

　　 没想到这个叫做木台的鲜卑族男子，汉话也说得流畅。

　　 “洲儿！”他即刻收刀，贴近马腹扶住马背上的令和。

　　 文阮楠眼眸一动，看来小妖女在名字上面没有欺骗自己，“洲儿”对于这伙玄衣人而言至关重要，但自己的性命则没有保障——

　　 没有把令和交给玄衣人，单手揽在自己怀里，只道：“她中毒了，我来抱她进去。”
　　 “把她给我。”

　　 年轻的玄衣人小心翼翼扶着令和，但显然杀心已起，他眼里杀气弥漫，早就想把这个忽男忽女的彦国人除之后快，既为齐国天下，也因着私心作祟。

　　 文阮楠却淡然抱着令和，直接使用鲜卑语，落地有声。

　　 “你打什么主意我清楚，要杀我，洲儿也会死。”

　　 玄衣人眼眸一寒，随即仰头笑道：“哈哈哈……妖言惑众，一个贱民能有多大的本事。”

　　 “要不要试试？”文阮楠亦笑道。

　　 “哈哈哈……”

　　 那双年轻的眼睛笑着笑着，忽然发难，右手作出鹰爪状攻向文阮楠的面门，双指疾速戳向她的眼睛。

　　 玩阴的。

　　 她弯腰倚着马背灵巧回旋躲过，抱着令和跳到地上，乌发鬓间，那根发钗闪烁着光华。

　　 笑对面前七个目瞪口呆的玄衣人。

　　 “谁还想来试试？”

　　 “洲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第50章
　　 寒山城地势险要, 东南西三面环山, 而北面则横有一渊千丈深的悬崖。

　　 如果要进城, 只能选择东边群山挤压出的沟壑, 那沟壑经由耶律氏两代人开凿, 终于凿成一条通往主城的石头道。

　　 这条石头道路耗费两代寒山城主的心血，宽可同时容纳四辆马车并驾齐驱。

　　 寒山城夏冷，冬寒, 春霜, 秋冻, 一年皑皑白雪。

　　 它的得名正由此——常年积雪不化。

　　 很冷。

　　 婚车缓缓沿着石头道前进，骑马走在前面的齐国勇士个个重裘高领, 然而冷风一吹, 裸露在外的皮肤立刻染上一层薄红。

　　 喷嚏声不绝于耳。

　　 “咴儿——”又一匹拉车的骏马倒下。

　　 侍卫们围上来查看那匹马, 只见那匹壮硕的马儿四蹄僵硬，尾巴根根冻直发硬, 鬃毛僵斜着，眼睛半眯半睁，已然没有一点活气。

　　 换马还需要一阵工夫。

　　 侍卫长吩咐着手下的牵马套绳, 抬眼望见婚车前端的车夫举起马鞭朝他示意，深感不妙的侍卫长喉头微动, 忙不迭单膝跪在马车平栏前, 垂首向里面的人请罪道。

　　 “请令和公主安心，只怪属下办事不力，但属下已经差人去牵可尔将军的马匹, 保证黄昏前抵达寒山城。”

　　 “你这差事办的漂亮，横竖我是要赏你的。”

　　 马车内的令和笑语连连，小火炉里的银碳灼得侧脸温热，一圈桃红色的嫣然入眼妩媚。

　　 但眼里没有笑意。

　　 车外的侍卫长吁了一口气，闻言不由心下窃喜，但面上推辞道：“属下不敢奢求赏赐，为大齐为陛下……为公主理当尽心尽力。”

　　 “好极了！就冲你的尽心尽力，本公主怎么能够吝啬赏赐呢，伯骨一加，替本公主赏赐侍卫长！”

　　 “唰”地一道长鞭从车夫手里甩出，鞭身不偏不歪飞落至侍卫长的左脸上。

　　 力道非常狠辣，单膝跪地的侍卫长顿时鲜血淋漓。

　　 但侍卫长哪里敢擦弄，三魂当场吓走二魄，抖着双膝落地，从车外翻倒在石头地面，伏卧道旁像一条狗。

　　 “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求求令和公主饶属下一命……”

　　 “呵，你这条命皮实得狠，做事之前也不知道掂量掂量，本公主的婢女也是你能欺负的？”
　　 欺负婢女？！

　　 侍卫长急忙解释道：“是是是，原是今天早上天冷，属下多喝了几杯糊涂坏事。”

　　 眼里虽然害怕依旧，但害怕中微露一丝侥幸，他如蒙大赦一般偷乐，原来令和公主处罚他居然不是因为劣马的事！

　　 算算就光这几天，拉动婚车的马匹冻死了七八，不仅预示出嫁的兆头极为不好，更让人对这批马匹的优劣产生怀疑。

　　 而朝廷明明拨了几万的真金白银，寒山城天寒地冻，只有上等良马易行。

　　 贪婪为牢。

　　 出发前他擅作主张，偷偷将此次送嫁的一半良马换成便宜的劣马，竟狗胆包天以次充好，而那些中饱私囊的银子，早就被嫖赌输得一干二净。

　　 还能活吧。

　　 侍卫长忐忑不安的心跳渐渐平缓——公主没有责怪马匹的问题，只为自己调戏了她的婢女。

　　 也就折了公主一点面子的小事。

　　 今天早上他是瞧着那个婢女有几分姿色就随口逗弄了几句，甚至动手动脚扯破了人家的衣服，但这半个月行军苦寒无趣，更何况能被自己瞧上，也算那婢女的造化。

　　 公主只为寻回那点面子而已。

　　 车内，令和玩着金钗的手一紧，目寒声热，最后淡淡笑开。

　　 “哦，原来是喝酒误事，都怨本公主的小南笨手笨脚，居然不懂承受你的情意，按理也该罚她。”

　　 “那属下……再帮公主寻几个机敏的？”

　　 看样子，令和公主的气大概是消了吧，甜嘴殷勤的侍卫长刚抬起头，目光所到之处，只见马夫侧耳低首对着门内，先是点点头，然后稳健地跳下马车，靴子正对他走来。

　　 车夫膀臂粗厚，沉声道：“公主命令对你小惩大诫，请侍卫长双手拉直自己的脖子。”

　　 “诶，是是是小惩好。”侍卫长笑着举起双手托住自己的脖子。

　　 下一刻白光扫过周围人的眼睛，弯刀出鞘迅速，手法干脆利落，回鞘时还带着一线温热的血。

　　 咔！

　　 侍卫长的头颅滚到右侧的石头缝里。

　　 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不慌不忙的车夫挥挥手，扣紧腰间的弯刀，面无表情道。

　　 “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声响尽量放低。”

　　 站在一旁的几个侍卫赶紧上前，抬着那具尸身轻声退下，他们脸上浮现抑制不住的惊惧，只是调戏了一个婢女，本以为轻则叱责几句，重则受一顿鞭子的事，谁曾想侍卫长因此丢了性命。
　　 不该啊。

　　 车内的侍儿低头抱来一床暖被，半闭着眼睛的令和缓缓睁眼，旁边的小火炉烧得正旺，身下的虎皮厚热细软。

　　 无论车外天气如何，车内都是春暖夏热的。

　　 侍儿轻手轻脚上前，正要给公主再添一些暖物。

　　 “嘘。”令和伸出食指放在唇瓣中央。

　　 眼眸再往右，轻轻扬起下巴一指。

　　 年幼的侍儿马上会意，他垂着脑袋端举暖被走到右边榻前，余光见着上面竟沉沉睡着一个瘦削的婢女。

　　 清眉淡目的，相貌平凡。

　　 但一眼过去竟怪讨人喜欢的，只是皮肤蜡黄偏暗，算不上美丽。

　　 究竟何德何能居然睡在公主的榻上！

　　 心中有太多疑问，但他不敢多问，本分地把暖被盖在那个婢女身上，然后掬着身子退了出去。

　　 开门的一瞬，侍儿俯下身子，与此同时坐在前端的车夫低声道。

　　 “禀公主，还有一刻就到寒山城。”

　　 “嗯，把门关好。”

　　 寒山城的石头道两壁光秃秃的，连最为耐寒的松柏都无法存活，令和撩起帘子望了望黑凉无味的石壁，转眼又回望躺在榻上被自己易容的小南，笑了笑，放下金钗，双手负在身后走了过去。

　　 “小南。”她明知对方被下药迷晕，仍软着嗓子叫道。

　　 榻上的婢女静静仰躺，但就算昏迷中，微微皱起的眉头也惹得人心疼。

　　 令和柔软了神色，负在身后的手心有些发烫，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寒山城就要到了，傻愣愣还不干点什么，好像……有些吃亏了。

　　 “小楠？”带笑叫了一声。

　　 “楠姐姐？”离得越近笑意越深。

　　 “你啊……文阮楠。”

　　 令和解开扣子脱掉外袍，静静蹬掉靴子，低头摘掉满头的珠翠金银，曲起手指掀拉暖被一角，红着脸轻轻溜进被子里面。

　　 与文阮楠体温相触的一刻，小脑袋害羞地埋进文阮楠怀中。

　　 这样大家都不冷。

　　 半晌，拓跋伊语亮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仰起脖子，痴痴盯着那人轻浅的呼吸。

　　 就这样看着，满室生春。
　　 但看着怎么够。

　　 发烫的指尖魔怔似滑过文阮楠温和干净的眉眼，令和支起上半身钻出暖被，曲肘撑在那人身侧。

　　 她自顾自说道。

　　 “你看，我们不也同床共枕了。”

　　 “夫妻间的事情你我也做得，就不知道……”

　　 撒娇的声音渐渐小了，令和心里涌动无尽的酸楚，一手抬起勾住文阮楠的脖子，蹭着小心靠近那人，面对面与之共睡一方瓷枕。

　　 没有争吵，没有敌视，没有拒绝。

　　 若能够一世如此，方不知春秋人间。

　　 其后管他春秋万载，只愿不负今生为人。

　　 “文驸马，文侯爷……楠姐姐。”

　　 一个个念着属于文阮楠的名头，星眸变得情切迷醉，忍不住翻身撑在文阮楠身上，眼瞅着那唇殷红欲滴，心里狂碟乱舞，尝一尝唇瓣的滋味又有什么要紧。

　　 舔了舔干涩的唇，就要亲下。

　　 两唇只差一根发丝的距离，紧要关头对方竟然眼皮微动，表情极为不安与惶恐，好像陷入无边无尽的痛苦梦魇之中。

　　 “你怎么了？”令和担忧地抚上她的额头。

　　 “阿宁。”挣出这个名字。

　　 拓跋伊语瞳孔放大，失神道：“什么？”

　　 文阮楠流出一行泪，呜咽叫道。

　　 “梓芙。”



第51章
　　 寒山城的老城主耶律一真前几日突发疾病身亡,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行近城郭大道, 寒风阵阵吹人眼, 沿途遇见的一些百姓都丧服缟素。

　　 路上挑着担子的脚夫冻红了脸, 扁担上, 一条白色素带随风翻转。

　　 马车内，文阮楠身体里的迷药渐渐散去，而令和早在她醒来前, 下榻穿鞋, 溜卧到窗下假寐。

　　 窗缝漏着声, 又一次传来百姓自发的恸哭。

　　 令和睁眼，随手整了整里衣, 靠在小案上执起一支素钗别进乌黑瑶亮的发髻间, 那支钗挽住松散的发丝, 钗面点着光，刻了只举翅若飞的凤凰。

　　 美得泠然不可方物。

　　 她起身, 走到铜镜面前。

　　 铜镜被打磨的莹亮，拓跋伊语新妇妆容白如雪染，静静抬起双手捏住口脂一抿, 苍白的唇色殷红灿然，像黑夜中, 飘然无依的一星离火。

　　 可浑身上下除了唇间这点红, 其他全是素色。

　　 因着耶律一真突然身故，虽然他与拓跋伊语没有同房，更没有夫妻之实, 但婚册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大布天下，寒山城那边不承认也得承认，而拓跋伊语顶着已故老城主夫人的名号，亦不可乱了礼数。

　　 白色缟素放在桌上，令和把丧服拎起来，眼神也跟着冷下来。

　　 作为未亡人，服丧恸哭，等会儿明面上的过场必须演好。

　　 穿吧。

　　 拓跋伊语眼角觑着一丝极淡的嘲讽，扶好白色抹额，又亲手拨弄着腰间粗麻绳搓成的腰带，眼睛溜溜转了几圈，便笑着指对木塌上的大氅，娇声地挑眉。

　　 “来人呀，把雪鹤大氅拿来。”

　　 “暖炉挑出一只好的。”

　　 马车内只有文阮楠一人伺候，这些话全部都是说给她听的。在拓跋伊语的目光中，改名小楠的她乖顺本分地走到木架旁，勾手取下雪鹤大氅。

　　 “公主现在穿？”文阮楠走近了问。

　　 令和颔首。

　　 如贴身女婢一般，文阮楠抖开大氅给拓跋伊语沿肩披上，双手仔细系着大氅两头的绸带。

　　 突然大氅微动，下颚处掀起一阵风，一只手生生捉住文阮楠的下巴。

　　 两人目光相接。

　　 令和调皮又怅然，“我一贯不喜欢白色，只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父王打猎射得两只白狐狸，我穿着珍贵白狐皮进宫看望生病的皇伯伯，没想到皇姐们不仅不与我玩，还笑我晦气，她们抓起雪块砸到我身上，说我白衣白裙难看，白晃晃刺眼的很，和踩在院里的污雪一样下|贱？”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文阮楠眼眸氤氲一分怜惜，握着大氅绸带的手轻挪向下，圈住令和细白的手腕，她岂能不知年少被欺的酸楚，从小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与嫡姐嫡兄同父尚且如此待遇——

　　 更何况作为旁支皇亲的令和。

　　 为宽慰对方，文阮楠扬唇铮铮，“雪才不下贱……公主貌美才惹得她们不痛快，高贵又如何，没有心慈悌爱的嘴巴，还不如一只卑微倔强的蝼蚁。”

　　 “哈哈哈……姐姐说得极是，当赏。”令和的眸光悠悠慢转，直落到文阮楠唇间。

　　 心里霎时有些抓挠，小楠这般娇艳欲滴，真叫人觊觎。

　　 得好好藏一藏。

　　 文阮楠也看着令和，清亮的眼神坦荡净爽，低头继续替令和系好温厚的雪鹤大氅。

　　 她本天性乐观，虽然多经磨难，但骨子里从来不改率性洒脱。自打没了白梓芙□□的羁绊，恢复女装的文阮楠活泼见长，日日与令和斗嘴弄乐，只要令和不故意找她不痛快，她也绝口不提旧时恩怨。

　　 拓跋伊语扯着衣带，苦起脸：“丧服难看死了，小楠，这件麻衣又扎又痒，还有一股味。”

　　 文阮楠笑她小孩心性，玩味般，话里似乎卷出一丝惊艳：“静女喜白，倩女喜红，公主从来艳压群芳，穿什么都好看，只可惜寒山城主福薄，不能与你共举画眉之乐。”

　　 皮了一下，她暗指拓跋伊语克夫。

　　 但如果拓跋伊语没有克夫……娇俏小姑娘与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坐在一起画眉，文阮楠胃部突然压紧，泛起小阵厌恶。

　　 世上不般配的事情何其多。

　　 老配少，并非一枝梨花压海棠的美谈，以揉碎年轻姑娘作为代价来取乐白发苍苍的老人，那刻，文阮楠想起上辈子在齐宫做奴时，齐皇虽然老迈不济，但年轻的妃嫔每年纳个不停。

　　 一夕的欢愉短暂，娘娘们便开始枯守深院，一岁复一岁凋谢化灰。

　　 “好呀，看样子你还替耶律老头鸣不平？”令和弯眼捉住她的手。
　　 绸带已经系好，文阮楠摇头叹气道：“我担心公主没了驸马爷，你这趟，恐怕不容易了。”

　　 “老头活着才碍手碍脚呢。”令和吃吃笑，贴近咬耳：“你呀你呀，我听出来了，你是笑我没过门就成寡妇。”

　　 文阮楠退开一步，顺势也笑了笑，“我确实开心，难道你想守着齿发俱衰的耶律城主一顿一顿咽粥吃饼，他年纪大了沾不得荤腥，你也饿的半死，寒山城风大雪浓的，万一到时候你被大风刮出城，没了夫人，耶律城主不捶胸大哭。”

　　 令和笑倒在她怀里，“你胡说，我那快七十岁的夫君哪经得起锤，一碰便不得了，摔落一地碎骨头。”

　　 文阮楠含笑称是，若有所思地说：“也是，谁娶你都经不得折腾，这样想来，倒是耶律城主的福气。”

　　 令和停住笑。

　　 美人生气地揪住文阮楠衣角，点了口脂的唇凑到文阮楠面前，唇瓣娇艳欲滴，映衬下，肤色更显苍白孱弱。

　　 她狡黠的星眸沉静幽幽，指尖点着唇瓣不怀好意地问了句。

　　 “你猜猜，一会儿新城主耶律亚光迎见，他会不会对儿时的玩伴，也是现在作为继母的我，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

　　 ——

　　 距离寒山城一里路，整装的战马呼着气，一千铁骑排成两列迎接远客。

　　 送亲仪仗刚刚出现在视野里，耶律一真的独子耶律亚光便兴奋打马前驱，时年弱冠二十的他，高鼻深目，身壮如牛，唯有皮肤比一般男人白皙。

　　 耶律亚光行到婚车前，蹬腿跳下马，爽朗的笑声冲天而起，狂野的，蓄着北方汉子特有的桀骜。

　　 显然父亲的死，被故友重逢的欢喜冲淡。

　　 他把马鞭握在手里，负手立在帘帐前，对着婚车一连喊了三声。

　　 “洲儿，洲儿，洲儿。”

　　 无人应。

　　 见婚车毫无动静，耶律亚光的笑容一分不减，他挥袖拍了拍两肩承落的薄雪，又将发辫从肩膀拨到脑后，发辫尾端缀着的一串银链失重开始摇晃，响声清脆，主人竟然不顾礼仪登车推门。

　　 一层木质薄门上，映出颀长挺秀的影子。

　　 耶律亚光笑容明媚，甩手把马鞭扔在一边的雪地里，开口便亲昵不已，“拓跋伊语，爱哭鼻子的拓跋小丫头，你居然胆敢不应我，不吱声以为能糊弄过去？你行啊小丫头，连当年为你打架打得头破血流的耶律哥哥都忘记啦？”
　　 “……”

　　 “不急，再晾他一阵。”令和小声说，又低头翻起闲书。

　　 文阮楠蹙眉，“这少城主一片痴心，你怎么能——”

　　 “嘘。”令和嫌弃文阮楠帮人说项，眼不离书，勾着唇，伸手堵住她的嘴。

　　 清楚无比地，文阮楠又闻见了那股淡淡的梨花香。

　　 使不厌的美人计呵。

　　 又过了一会儿。

　　 经过门外耶律亚光一通表明心意的叙旧，文阮楠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回头望了眼仍旧比着“嘘”的拓跋伊语，她又好笑又同情起卖力唱着独角戏的耶律亚光。

　　 什么九岁那年背着拓跋伊语摘桃子摔伤腿，夜里一起扮鬼欺负宫里凶恶的老嬷嬷，偷懒逃学撞见三皇子洗澡，捣乱五公主的生辰宴……

　　 听这，怎样的孽缘。

　　 文阮楠憋着笑，“诶，真真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公主你怎么还不开门？”

　　 “嘘。”

　　 “少城主拍门了。”

　　 “让他拍。”

　　 文阮楠眼见那扇薄门快要撑不住，木梁几乎被推倒，她正准备起身开门，但听着拓跋伊语幼年时一桩桩乐事，又忍不住再逗留一阵，蹭蹭那种乐趣，直到听到——

　　 耶律亚光恬不知耻，叙旧就叙旧，竟然当众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在钟景阁顶楼，洲儿你说过此生非我不嫁。”

　　 “你还主动解开衣裤。”

　　 “你扑过来咬我嘴巴，又亲我嘴巴。”

　　 “……”

　　 当年拓跋伊语被耶律亚光领着在宫内玩耍，他们甩掉几个笨手笨脚的嬷嬷和太监，两个小小人儿牵手冲进宫内藏书的钟景阁。藏书阁常年不见光，阴森森寂静恐怖，耶律亚光为了吓唬她，装鬼逼她说长大后嫁给他。

　　 说一句话，总好过被鬼吓。

　　 两人随后一口气爬到顶楼，夏时暑热，拓跋伊语就解开衣裙坐在木槛上吹风，耶律亚光笑嘻嘻摸出几块糖哄她吃，吃着吃着，非要她用小嘴来咬，结果贼小子得了便宜，几块糖换得一亲芳泽的机会。

　　 门外的污言秽语愈演愈烈，难听的很。

　　 文阮楠身为听众毫不知情，悉数听尽拓跋伊语和少城主这番旧事，只瞠目结舌地愣在桌前，竟忘了开门。
　　 令和阖上书，曲肘靠在桌角，侧眸叫了声。

　　 “文阮楠。”

　　 “嗯？”她从惊讶中回神。

　　 “我只喜欢你。”

　　 “喔。”她还没理清头绪。

　　 一道清瘦的阴影斜侧过来，令和微热的手指触到她耳根，细细来回摩挲一二，梨花香比吻来的更快，当文阮楠吸入第二口香气时，才发觉令和的唇已近在眼前。

　　 “别听他瞎掰，我当年不满六岁。”蜻蜓点水的吻后，令和推来一把匕首，“保护我。”

　　 文阮楠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解，她抬手却抓了个空，令和灵巧地扭身避开，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第52章
　　 一缕寒风夹着薄雪吹进车内, 开了门, 拓跋伊语迎着白光, 俏生生倚在门后, 她簇着笑, 星眸流转，发髻里一支素簪泛出光华，掀开沉闷冬天的枯涩。

　　 嫁来的美人唇红潋滟, 轻轻笑道, “耶律哥哥。”

　　 “……”耶律亚光眼睛发亮, 一时忘了答话。

　　 这声称呼清甜可耳，叫出的是哥哥, 算是坐实当年与耶律亚光的情意。

　　 一切似乎没有变, 拓跋伊语仍唤他哥哥, 耶律亚光心口砰砰直热，他笑着, 当初稍显孱弱的肩膀如今宽厚沉阔，几缕发辫浓墨精致，清隽的面容长开, 变得英俊凌冽。

　　 他长成了翩翩少城主。

　　 见到儿时玩伴，又曾挂念对方多年, 耶律亚光眼里跃上一丝少年时的青涩, 他站在门口，手腾在空中，有些不知道放哪里。

　　 进去也不是, 走开更舍不得。

　　 拓跋伊语见状莞尔，单纯无害的目光投过去，用一方素纱帕子裹住皓白的手腕，略略伸出，软眸看向耶律亚光。

　　 她回忆道。

　　 “小时候不懂事，有年冬天，宫里盛行冰上嬉戏，你怕我摔倒，就握住我的手腕带我玩。结果嬷嬷看见当场发难，她拽我出了冰湖，好劝一阵不听，又见唬不住我，便掏出五六条帕子捆住我的手腕。”

　　 “别的姐姐，随意被王府哥哥牵着，没一个人说她们，偏我挨骂又哭脸。”

　　 “你倒好，滑过来撞翻嬷嬷，当时解不开那团刁钻的帕子，也牵着我玩了一下午。”

　　 “哥哥可还记得？”

　　 有些东西，可能当年发生的时候，苦乐不均，甚至苦大过乐，但一旦它跨过岁月经年，苦处渐渐凋落，再忆起时，便只记得引人留恋的清甜。

　　 耶律亚光失了神，眼底掠过欢喜，目光融在拓跋伊语腕间的那方素帕上。

　　 他心暖，声音也暖在喉咙，“记得，那时你最喜欢哭了。”

　　 “耶律哥哥有脸笑话我？说起来，你不也和女子一样，口口声声笑我泪壶子，但笑着笑着，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拓跋伊语心思玲珑，几乎字字按在对方心尖上，这语调熟稔亲切，瞬间便消除多年未见的陌生，她把手腕送到耶律亚光胸前，快要碰到外层衣服，隔着一线距离，邀请道。
　　 “当日耶律哥哥领我玩冰嬉，今日我领你进门喝酒，齐国陪嫁公主的桑落酒，你看，酒正温呢，咦，耶律哥哥……你的肩头怎么都是雪？”

　　 拓跋伊语被素纱盖住的手，轻轻落到耶律亚光肩头。

　　 葱白指尖探出，肌色和雪色一般无二，她微红着耳尖，踮脚给男人拂尽肩上雪，又适时撤回，眼里一漾倦浓情意。

　　 两人之间，弥漫一股淡淡梨花香。

　　 “洲儿。”耶律亚光笑着，想拉住她，耳旁掀过一声香风，面前一冷，悬空的胳膊被拓跋伊语晃身躲过。

　　 拓跋伊语回头，浅浅笑着，挑眉，一丝问罪的语气。

　　 “这酒还没喝，耶律哥哥就醉了？”

　　 “好啊，你又耍我。”耶律亚光负手大笑，抬脚就跟进来，他毫不顾忌在场的人，眼见就要抱住拓跋伊语。

　　 他也换上亦真亦假的语气，“我已经继承寒山城，城主夫人的位置，当真非你莫属。”

　　 拓跋伊语却停在窗下，笑声渐消，语调忽然转冷。

　　 “说你醉，你还真醉了，我嫁的是你爹，你若读过一天书，识过一天礼，现在应该叫句娘亲，我也大度认下你这个便宜儿子。”

　　 小姑娘摆横呢？耶律亚光笑意更深，发尾铃铛铮铮一摇，浓长的眉毛舒展，追上去，反手搂住拓跋伊语的细腰。

　　 他满不在乎，“我爹？仪仗进都没进寒山城的门，何曾交拜天地，何曾洞房花烛，何曾族谱在册，我爹能坐起来和我争女人？而今寒山城易主，一切我说了算，明天我就修书给齐国皇帝，非娶了你不可。”

　　 说罢，手里搂得更紧，隔得近，梨花香沁人心脾，他微眯着眼，抬手去解拓跋伊语腰间的香囊。

　　 “行呀，有皇伯父下令我也不说什么，但现在——”拓跋伊语双臂曲起，推开他，“我还是你名义上的母亲。”

　　 “洲儿别闹。”耶律亚光扬眉，勾着唇，定定抱住她，头枕在她肩上，“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门口寒风灌进车内，吹得拓跋伊语鬓边的白花飞展，耳边一痒，耶律亚光情不自禁支起手，捏住那朵白花，目光下移，一抹唇间的殷红映入眼里。

　　 倏地，他心头一烫，燃起漫山遍野烈火。

　　 耶律亚光眼眸清亮，呼吸重了些，后槽牙咬紧，挤出一句话。
　　 “你只能嫁给我，我要你风风光光嫁给我，洲儿……我真恨不得把你藏进暗室，一生百年相守，再不给世上的男人瞧上一眼。”

　　 “耶律亚光，你自重。”拓跋伊语听完，拍掉他不老实的手。

　　 耶律亚光原本是个野性子，仰头哼道：“我多年不近女色，还要怎么自重，嗯？”

　　 “你想如何呢？”

　　 “今天出门甚急，忘了带糖，我记得拓跋妹妹喜食甜糕，这次的先欠账，回头我百倍补给你。”

　　 美人在前，耶律亚光眼中淅淅沥沥落满一春细雨，他抓住拓跋伊语双肩，往事浮上心头，当年就是靠两块杏花糖糕，含在口里，骗得洲儿追着来吃。

　　 那种甜，直至今日，再想起，依旧清甜无比。

　　 心上人活生生站在面前，耶律亚光忘了束缚，他倾身压过来，铁了心要尝一尝美人温热的胭脂香。

　　 “小楠！”美人突然叫道。

　　 “小楠——”

　　 怀里，拓跋伊语抵住他的肩，有些气急败坏，头偏向一处。

　　 “你看够没有，出手呀，拿下我这不孝顺的儿子。”

　　 闻言，耶律亚光也顺着方向瞧去，瞬间没绷住，他噗嗤笑出声，只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黄衣罗裙的婢女，那婢女身量比较高，然相貌平平无奇，身子骨又单薄得厉害。

　　 唬人呢，耶律亚光回头，点了点拓跋伊语的鼻子。

　　 满眼都是令和，他停住手，眼角漾出宠溺。

　　 “小楠？哈哈，你与其向角落里那个弱不禁风的婢女求救，哈哈哈，还不如多叫几声哥哥，我考虑考虑……”

　　 “拓跋小楠！”令和气急，跺了跺脚，“你死了吗？”

　　 耶律亚光差点笑岔气，捏住她的下巴，调笑道：“你这婢女也姓拓跋？啧啧啧，齐国皇室竟有沦为婢女的宗室，她这么惨，要不然我也收进房中——”

　　 这句话没说完，噌地一声，冷兵器独有的寒光闪过眼睛。

　　 耶律亚光下意识偏头，着眼看去，匕首出鞘的速度异常惊人，只听怀里的拓跋伊语冷哼一声，抓起他的左臂，忽闪忽闪着眼睛，催促道。

　　 “楠姐姐~刺这里刺这里，替我教训儿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
　　 耶律亚光当下有些吃惊，难道这婢女真的出自齐国宗室？他灿然一笑，腾出一只手松开拓跋伊语，玩笑似的拿起桌上一只银盘。

　　 小小匕首而已，就陪对方玩玩，再说，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耶律亚光嘲弄道：“小楠当心折了自己的手哦——”

　　 “噗”地削肉闷响。

　　 地上滴落几滴鲜血，匕首锋刃沾染一层薄薄的血气，那只被挑飞的银盘摔出，跌落地面时，连带撞倒了一只铜兽衔环的香炉。

　　 动作极为干脆潇洒。

　　 拓跋伊语拍着手，骄傲地跳到文阮楠背后，探出一个脑袋，冲耶律亚光吐舌。

　　 “看看是谁折了手哦，你害不害臊，我的小楠天下第一。”

　　 “……”耶律亚光捂住左臂上的伤口，半天挣不出一个字。

　　 这婢女好强。

　　 北蛮之地尚武，一尺一寸土地皆是将士血泼出来的，寒山城的人，一向只认能力不认出生。耶律亚光不是小肚鸡肠的男人，臂上的伤口刺得极浅，对方小惩大诫，破了点皮，修养几天便没有大碍。

　　 虽然呢，他面上无光，但小婢女功夫了得，心里实在佩服得紧，不免多看了几眼。

　　 耶律亚光走近，抱拳，笑声爽朗，“好俊的身手，小楠哪里学的武功，你是哪个王爷所出，陪嫁到——”

　　 “什么陪嫁！呸，她早嫁过人了。”

　　 拓跋伊语抢白，眉尖稍稍蹙紧，不满地哼了声，双手向前搂紧文阮楠的腰，“但她男人死了，就前几天的事，小楠以后也只会跟着我，你少打她的主意。”

　　 “……”耶律亚光无语。

　　 “……”文阮楠无语。

　　 拓跋伊语合上马车门，走回文阮楠身边，又一把勒紧文阮楠的腰，声音不大不小，她对着耶律亚光说道。

　　 “少城主今日当众口出狂言，如果我不惩罚，那寒山城，我们这行人，怕是再也站不住脚了。”

　　 “再说，少城主单枪匹马赶来，又如此大张旗鼓，将你我昔日情意弄得人尽皆知，不只叙旧吧？”

　　 “快卸下你的草包伪装，耶律亚光，在宫里你就老用这套欺骗皇伯伯，说吧，找我什么事？”

　　 车内，两只狐狸窃窃私语。

　　 文阮楠悠闲坐在车外横栏上，忽地看见雪里溜过两只银灰色的耗子，模样极为狡猾。
　　 一丘之貉。

　　 人呐，呵。

　　 ——

　　 ——

　　 按照寒山城的规矩，令和作为和亲公主，夫妻之礼未成，老城主便骤然去世，她的身份只能等耶律宗亲商量后，才可最终决定是去是留。

　　 齐国的送亲队伍，暂居城内招待贵宾的清源阁。

　　 天没黑，令和便和木台等人聚在后院谋划，文阮楠识趣，远远地避开他们，主动请了差牌出门逛逛。

　　 令和亲手做的人|皮面具逼真，一路逛下来，沿街小贩见她面色发黄，模样却可人，打扮打扮说不定能够攀上小美人的水平。

　　 小贩们扛着担子，一个劲地拉拉扯扯，胭脂香粉盒子堆到面前，她被逼无奈，只得挑了两件应付过去。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一为梨花味的香粉。

　　 一为梨花型的玉钗。

　　 卖东西的大哥见她给钱豪爽，不像别家姑娘斤斤计较，把东西装进锦盒后，又扯了几缕红线绕在锦盒外面，笑嘻嘻递给文阮楠。

　　 小贩嘴甜，“姐姐面相福气，红线由高僧祝祷，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这……多谢。”

　　 文阮楠不便当面拒绝，但看着那双丝成股的红线，心里空荡荡飘出一丝烦闷，转到下一个街口，便扯断红线扔了出去。

　　 做人快活多好，为什么烦心。

　　 眼不见心不烦。

　　 文阮楠逛遍三条主街，暗暗记下每条主街最末的城门守卫数目，她逛了大半天，日头早已西落，两边商铺纷纷点上夜烛，临街的小摊，多是些卖小玩意或者小吃食的。

　　 蒸馒头蒸香糕溢出的白雾缭绕。

　　 文阮楠进了家名叫“雪域小庐”的酒馆，她随意点了两碟小菜，菜还未上，掌柜却殷勤地温上一壶酒。

　　 小二擦着桌子解释，笑道：“姑娘第一次来吧，我们掌柜见姑娘面生，特别吩咐送您一壶小店的特色梅花酿。”

　　 “不用，多少银子我一并付了。”她取出钱袋，摸出两锭碎银，不愿占取便宜。

　　 寒山城地处偏僻，常年积雪又风雨不断，但这里贸易兴旺繁盛，百姓们安居乐业快然自足。

　　 做生意的人也格外淳朴，大多秉着广交朋友的宗旨开门迎客，酒庐掌柜见文阮楠不受赠送，亲自走出柜台端来一杯温酒。
　　 掌柜情意款款，“姑娘甭客气，这是规矩，新客第一壶酒必须分文不取。”

　　 “那好吧。”

　　 文阮楠不是个磨叽的人，她高兴地饮下那杯酒，小二端着热菜上桌，她闻见菜香眼睛一转，此时店内客人不多，便唤了小二为她跑腿。

　　 她把一大块银子递给小二，“劳烦大哥，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托您给我买一些糖糕甜果之类的，种类尽量齐全些，价格高低无所谓，味道好就行。”

　　 小二捂了捂嘴，笑着，“好咧，咱们这里城东铺子的甜嘴好吃，我现在就给姑娘买去。”

　　 “谢谢大哥。”

　　 文阮楠说完，回过身执起筷子，菜色可人，她顿时肚中饥饿馋虫肆虐，刚刚夹取一块烧肉，身后突然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打到背上。

　　 余光所至，地上滚落一颗圆滚滚的黑褐色果子。

　　 “冻梨哦，卖冻梨！”

　　 “我家的冻梨又沙又甜，五文钱一个——”

　　 文阮楠摸着背，抬头寻去，便看见门口走进一对提着竹筐叫卖冻梨的母女，老妇人白发佝偻，女儿跟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身姿清瘦窈窕，那双手腕皓白，与框里的黑色冻梨相映抢眼。

　　 老妇人径直向她走来，强硬塞了一颗冻梨给她，“姑娘，买一个冻梨尝尝，特别甜！”

　　 “老人家，我不爱吃甜的。”她不客气拒绝，不喜欢这样强买强卖。

　　 老妇人更不客气，疑问道：“你不喜欢吃甜的？放屁，你刚刚还叫人买那么多甜的，买给谁吃呢？我问你给谁吃呢！”

　　 说着，又拿起一只冻梨要朝她脸上砸过来。

　　 “你……珍……”文阮楠认出故人，一时愣在当场，珍珠两字，含在嘴里迟迟不敢喊出。

　　 珍珠怎么来了，那另一个是——

　　 白梓芙。

　　 文阮楠脸上一红，因为人|皮面具挡着显不出颜色，她不敢与那人对视，装作若无其事站起身，一刀两断就不要再生出纠缠，僵着脖子，脚下抹油就要跑路。

　　 白梓芙却拦住她，声音似乎浮着一丝水汽。

　　 “冻梨，我送姑娘一只，也不要钱。”

　　



第53章
　　 天晚, 雪越来越大, 黄衣罗裙的婢女提着两大盒糕饼, 低头躲避风雪, 渐渐靠近令和暂居的清源阁。

　　 一路走来, 沿街的守卫多了起来，雪地脚印整齐，玄衣狐裘的带刀守卫提执灯笼, 尖着眼来回巡逻, 厚靴踩进雪里愣不发出一点声响。

　　 内功极深厚。

　　 小楠步履匆匆, 清源阁门口，八个侍卫挺立在门廊两侧, 门角风栏下, 十几个待班侍卫围聚, 他们点燃一笼炭火，曲指暖手, 眼睛却瞧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

　　 差去买酒的蓝袄小厮喘气跑回来，搁下两大袋酒囊，缩着脖子领完赏钱, 便心满意足退到内院。

　　 年轻的守卫扎紧钱袋，晃了晃酒囊, 和其他侍卫你一句我一句攀谈起来。

　　 “东门李三清家的酒, 这顿小弟恭请诸位。”

　　 “诶，半夜轮岗到咱几个，喝酒误事, 要不赶明再喝？”

　　 “别怕，今晚绝对安全。”

　　 “少城主的护卫，一个抵过咱十个。”

　　 见有些人不解，其中一个侍卫嘴碎，喝了口暖身酒，便捉着声音：“嗳，听说少城主今晚要来探望齐国公主，还约在子时？”

　　 “唉哟，子时人语俱静，厢房吹烛，孤男寡女帐中偷欢哈哈哈。”另一个侍卫搓搓鼻头。

　　 而一旁娶了妻室的侍卫则更大胆，他眼睛微眯，指了肚子取笑。

　　 “耶律家子嗣单薄，老城主五十岁才生养少城主一个男丁，这二十年来，老城主猛纳十多房小妾，不但没生出儿子，连姑娘也没弄出一个，忒不中用，少城主若和齐国公主结出男娃娃，也不是坏事。”

　　 “咱们这儿不认死理，继母又不是亲娘，父死子继，谁能揪着名头不放？”

　　 侍卫们调笑声欢悦，动静沿墙根刮到小楠耳边，她腰间衣带被风雪吹得乱舞，手臂象征性系着一根白色哀绸，颀长身影绰绰出现在侍卫们面前。

　　 给欢乐的气氛平添一缕悲伤。

　　 人走茶凉，世人喜新厌旧，新主趣事，胜过旧主哀荣。

　　 小楠站在门口，蜡黄皮肤沾着烛光，像糊了几层黄片纸腻腻的，不免有些俗气，她低眉道了声福，侍卫们爱理不理，其中有个眼力好的，却心思通透，亲身走下门廊迎她。

　　 侍卫眉目清秀，鞠礼寒暄：“姐姐受寒辛苦，这些……都是为公主买的？”
　　 小楠点头，抬了抬手里食盒，“公主爱吃甜食，寒山城地广物博，我们来新鲜地界，若是不尝鲜，公主怕是晚上馋的睡不着觉。”

　　 “原是我们招待不周，姐姐见谅，如果吃食的话麻烦一点，这银针试毒是历来不能擅自改动的规矩，还劳烦姐姐揭开盒盖。”

　　 小楠应声乖乖配合，验了无毒，侍卫才把食盒还给她。

　　 因着她是令和公主的贴身婢女，侍卫们变得好声好气，他们都不敢太过严苛，只略略盘问几句，由内院女使搜过身，便放了进去。

　　 别是一番天地。

　　 清源阁东西贯通，一路五门三院，每座大院中庭种满梅花，立在淡淡飞霜中的雪梅红而傲，形似垂萼，枝节妙曼地延展幽幽芳华。

　　 令和站在最后一座院子中央，她换了素白宫装，莲月鞋，长长鬓角贴在两颊，远远看去与月光，与地上霜，分不清哪个更白更美。

　　 披着避风驱雪的白鹤大氅，令和手里握几片朱红梅瓣，看到小楠后，竟咬了一瓣含在嘴里。

　　 她歪头蹦跳着过来，有些委屈，“楠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为等你一同吃饭，什么都没吃呢。”

　　 “我……”小楠淡淡撇开头，眉心，几不可查地拧紧，态度抗拒明显，只道：“我吃过了。”

　　 令和不干了，星眸闪动一丝嗔怪，她倾身贴近，嗅了嗅对方的嘴角，又熟门熟路搂住对方脖子。

　　 “你吃什么了，好哇，你背着我偷吃，让我闻闻。”

　　 哪里是闻，分明就要亲上来，小楠及时伸直双手，抵住令和的软肩，皱眉抿唇，竟没头没尾问了一句。

　　 “你平时，都这么对待别人？”

　　 “是呀，难道你，楠姐姐吃醋啦？”

　　 夜雪落在肩头，令和口中嚼着清泠微甜的梅瓣，她嫣然浅笑，目光灼灼，掌心抚摸小楠的后脖颈，一时间，身后满枝红梅黯然失色。

　　 扯过白鹤大氅，令和含羞带娇与小楠共用，大氅圈住两人，一点点收紧，暖意在回转。

　　 小楠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不急着拒绝。

　　 令和没有察觉异样，她张口，梅香四溢，这冷香清洌而高贵，缀着七分孤傲三分寂寞。

　　 “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吃醋啦？”
　　 “没有，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醋。”小楠脱口而出。

　　 令和“咦”了声，手指穿过密厚的雪鹤大氅，她毫不顾忌地搂紧小楠腰肢，耳尖有些烫，另只手一戳小楠脑袋。

　　 “好吧好吧我认输啦，反正你总说我不知羞，不要脸的话我就再说一次，文阮楠，我只喜欢你，只对你这样。”

　　 “……”小楠怔住，然后偏头，闷声问，“只对我？”

　　 令和笑着，揪住她胸前一缕头发，发尾朝上，触脸搔了搔。

　　 “瞧瞧你这一脸绝情断爱的样子。”

　　 “我向来如此。”

　　 令和正笑着，一个齐国带来的小婢女跨过院门，碎步小而急切，踩过的地方雪塌了下去，一只只落了空的脚印深浅不一，她提着裙子，慌张显而易见。

　　 “公主。”小婢女犹豫了一下。

　　 小楠虽然也站在旁边，但令和示意无妨。

　　 “说。”

　　 “少城主到前街了，离清源阁，只有半盏茶时间。”

　　 什么？令和脸上掠过细微凌厉，前不久耶律亚光差人传来的口信还说子时，现在怎么突然来了？

　　 她沉着一笑，口气倏然转冷，“通知木台，按原计划行事。”

　　 小婢女应声而退，令和解了白鹤大氅披在小楠身上，转身就要离开，飞雪融在她的白衣白鞋上，顷刻便不见踪影，连地上影子都铺得极淡。

　　 小楠追上去，一反常态关心道：“公主如何打算？”

　　 令和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低低一笑，覆上去，星眸闪动调戏。

　　 “我要沐浴了，楠姐姐要跟来吗？”

　　
第54章
　　 小楠跟在拓跋伊语身后, 垂首走过寂静回廊, 只听屋脊上逆穿的风声簌簌往下落, 沿途每间房都别具一格, 门前点着三盏麒麟状小宫灯。

　　 没有人说话。

　　 拓跋伊语仪态万千地走在前面, 黑墨长发轻轻勾勒窈窕腰线，她或许正用余光向后偷看，又或许沉思着另外一些事, 天上没有月亮, 银白雪花一片一片飘进回廊, 飞过她们眼前，片刻又消失在脚下。

　　 穿过长长一排灯盏, 影子长, 影子又倏然变短。

　　 两人不紧不慢隔着一个人距离, 仅仅半尺，这种距离亲切又恰到好处矜持, 在默契节奏中，她们不久便到了拓跋伊语所居的地方，抬首所见满目琉璃柱, 黄衫木外壁黄而新，一块精心雕琢的门匾上刻着“念栏”。

　　 念栏。

　　 小楠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相传以前北方贵族中有个能征善战的将军, 他虽好战善战, 但十分顾念家中妻儿。每当外出打仗大捷回营时，首先不是清点财物俘虏，而是单人策马飞奔入城, 在城门处，亲手接过妻子手里的祝捷酒，然后抱妻子上马，一同跨过预示福佑的木栏。

　　 久而久之，念栏一词，便成了男子对心上人的承诺。

　　 令和率先进了门。

　　 门没关，迎面溢出一股暖气，小楠面上微热，她很快闻见淡淡沉木香和梅花香，还夹杂一丝丝炭火独有的干燥，热气怔怔冲散了苦寒，碎雪半灰半白沾在鞋子两边，她手里冷得紧，刚进厢房，便回身一把将冬天关在门外。

　　 缩回手，指尖仍残余一抹刺人冷涩。

　　 寒山城竟然这样冷。

　　 站在门后的小楠弯腰拍落雪屑，人|皮面具之下，她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烛火就亮在身侧，而门外一时间人声鸟声俱绝，拍打动作停止，半个身子沉在光影中。

　　 拓跋伊语兀自解了外袍，扶在软塌旁边，背对她，脸颊上的寒气全被喜悦赶走。

　　 “很冷吧。”

　　 像是问，又像是笃定，言语间，尽是关切和心疼，细听之下，还带着少女羞涩。

　　 眼底掩不住的雀跃。

　　 拓跋伊语又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跟来，今夜大雪路寒，走廊上青砖不像齐国粗犷的褐灰石，也不像彦国精雕细刻的绿松磐，刚刚一路走来我心里其实极不安稳，但身后跟着你，有你陪我走过这一程，前面就是再黑再冷，我也不害怕了。”
　　 “……”

　　 炽热浓烈的话，叫小楠无法立即给出回应，她呆立在门口，烛光跳转在两人眉目之间，拓跋伊语定定地望着她，她只能佯装清淡地回望。

　　 说什么呢。

　　 应该说什么呢，她现在说什么都是，口不对心。

　　 喉咙发堵，愤怒比恶心还多。

　　 小楠微微挑眉，呼出一口温热气息，随即弯眼勾起唇，单手背在身后，她极力控制每次呼吸不乱，但越接近拓跋伊语，越觉得心里那股火就要盖不住，烧得眼角发胀。

　　 小楠面上笑着，私下暗骂齐国妖女放荡，一而再，再而三挑逗有妇之夫，情急之下竟错口道。

　　 “小郡主打算如何对付耶律亚光？”

　　 “你叫我什么？”令和皱眉问道。

　　 这句小郡主叫得生硬至极，拓跋伊语早已被封令和公主，而她与文阮楠之间爱称颇多，什么楠姐姐，楠哥哥，文五郎，另一个也时常叫出拓跋姑娘，洲儿，小妖女……杂腻到令人不适。

　　 小楠低笑一声，瞬间撑住了场面。

　　 她依旧站在光影中，显然已经意识到不妥，只侧眸看向拓跋伊语，窗外的寒风啪嗒摔砸木楞，屋内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静，空气里却暗流汹涌。

　　 “小郡主。”小楠目光变得柔软，“我想来想去，如果叫你令和公主，这强加的公主身份只为匹配耶律一真，我如果叫你洲儿，未免又像你的长辈，只有小郡主，才叫得我顺口顺心。”

　　 拓跋伊语不置可否，半晌，绷不住盈盈笑了几声，而后哼出句。

　　 “这样说来，你心里不想我与耶律老头拉上关系，也不想做我的长辈喽？”

　　 “小郡主——”小楠扬起眸，又柔柔叫了一声。

　　 她从烛光里静静穿过，只身走到拓跋伊语面前，单手为拓跋伊语挽起一缕发，指腹碰到对方滑如羊脂玉的耳垂，眼神毫不闪躲，分寸拿捏得极好。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这里。”她指了指心口，“有你的位置。”

　　 屋内，放置在中间的地炉宽大奢华，炉底银灰色炭火充盈，一缕缕热香扑到小楠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撞击耳膜，心跳清晰放大，紧张得让人窒息。
　　 小楠目光灼灼，把拓跋伊语整张脸映进眼里。

　　 她在赌。

　　 她赌，拓跋伊语对那人情根深种，凡是中了情毒的女子，即使从前再聪明，再难对付，只要心上人抛出几句沾了蜜的话，就一叶障目，轻易变成傻瓜。

　　 就像小时候宫里最灵巧的宫女华翠，只因对某个侍卫动了情，一连半个月大错小错不断，直到东窗事发，华翠被管事嬷嬷拖去内狱再无音讯。

　　 拓跋伊语，也是女子。

　　 “念栏”木匾在寒风中烫金字体明亮，房间里，四只金兽小暖炉分立在房间四个角，鹤，熊，鹿，蛇形状的暖炉中空外实，铜壁被烧得滚烫，有人的心也快烧着了。

　　 到底是拓跋伊语先挪了眼睛。

　　 先动的那个，便输了。

　　 拓跋伊语声音有些哑，她偏头，捏紧软塌一角，“楠姐姐今晚的话，我记住了，我当真了，就算你以后反口不认，我也会当真一辈子。”

　　 “小郡主……”

　　 “伺候我沐浴吧。”

　　 满屋热气熏得脑袋发沉，小楠愣了一下，只见拓跋伊语起身转到屏风后，解衣声传来，借着光，倩影落在屏风上面，所有女子应有的细节尽收眼底。

　　 不丰盈但秀挺，十几岁年纪含苞待放，青涩中氤氲美人风华，诱惑怎么挡也挡不住。

　　 心一酸，小楠抿紧了唇。

　　 她皱了皱眉，飞快整理好情绪，一边盯紧拓跋伊语在屏风后宽衣，一边小心揭开下巴处的人|皮面具，摸到衔接口，手指向里，沾到一些白色零星粉末。

　　 随后，小楠平静地打开桌上的糕饼盒，取出一枚点着红心的梅花酥，将粉末均匀抹在酥饼表面，与白色糖霜混在一起，两种异物同色同形，旁人根本察觉不了。

　　 屏风后，拓跋伊语赤足进了浴桶。

　　 屏风另一侧，小楠声音飘过来，带着宠溺，和渐近的步履一样轻快。

　　 她笑着，“你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一定饿了，我在外面专为你买了梅花酥，掌柜竟大言不惭，他说如果不好吃，只需客人一句话，明天自己就砸了招牌做柴烧，来，你快尝尝。”

　　 “好呀。”拓跋伊语高兴极了，但转眼，她又有些害羞，闷闷道，“你过来喂我，但要蒙了眼睛，上次脱衣虽然你已看过，但我的身子仍不美……”
　　 上次？

　　 小楠站在桌前，脑袋瞬时像被人打了一棍子，是疼？是晕？心里骤然一紧，手上险些要拿不住那块梅花酥，她定住心神，咬牙双手撑在桌面，最后一丝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

　　 既这样，死有余辜。

　　 她依照要求用白布蒙上眼，握住梅花酥，循着水声刚走了两步。

　　 拓跋伊语娇软的声音再次传来。

　　 “唔，楠姐姐等一等，房内从左到右第五根梁柱顶端，木台藏了一个小盒子，你且帮我取来。”

　　


第55章
　　 小楠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找到那个盒子, 木盒只有手掌大小, 盒身斜长, 宽两指, 握在手中轻飘飘的, 好似无物。

　　 她小心翼翼将这个盒子托在掌心，一丝微光从下方漫散，东西凑近眼前, 细目翻转查看。

　　 材质普普通通漆器盒。

　　 但整体看来, 造型精巧, 虽没有任何字符，但漆绘颇具齐国粗犷之风, 红漆黑纹龙鱼图案雄壮, 瑞兽圆目巨口, 口中衔环，蜷缩在一侧。

　　 盒子中央, 六角轮仪锁扣未关。

　　 里面装的是……

　　 小楠下意识想揭开。

　　 抬起的手悬而未落，她眉心一冷，理智瞬间拉回手, 在没有十足安全把握之前，做任何决定无异于铤而走险, 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空气。

　　 小楠淡然从梁柱上跳落。

　　 隔着薄薄一层屏障, 那边白雾蒸腾，小楠没有耽搁，随手拽过桌上蒙眼布, 头略低，迅速系好绳带。

　　 她走到屏风后。

　　 颀秀身影映在屏风之上，小楠半悬着手举起盒子，干咳两声，随后才开口。

　　 “小郡主，东西拿到了。”

　　 “嗯。”

　　 “眼睛也蒙上了。”

　　 “嗯。”

　　 “那我进来给你。”

　　 “嗯。”

　　 得到拓跋伊语同意，小楠慢慢转到屏风后，视线受阻的她凭借耳力，循着微弱水声靠近木桶，越往里边走，湿热雾气卷腾越浓，鞋底磨过地砖发出嗒嗒沙嗒嗒闷音。

　　 来了。

　　 小楠行在地面，也行在拓跋伊语心尖。

　　 对方闷声阻止更近一步，仿佛被打湿的声音从桶中飘来。

　　 “你就站在那里，不要再动了，盒子我自己来拿。”

　　 浴桶里，拓跋伊语声音听上去尤是沉着，但瞒不住流露一丝因矜持而刻意变冷的生硬，她从桶中站起溅起一轮轮细小水花，表面波澜不惊，实则胸腔早已心跳如潮。

　　 “你别动哦，否则我要生气。”拓跋伊语又强调。

　　 小楠站在那里受着冷热两种煎熬，身前暖暖水雾萦绕扑浇带来一片热潮，身后冷气顺着窗缝漏进屋里拍打背部，拓跋伊语如此忸怩，她心下了然。

　　 女儿家心思好猜，往往软语威胁，不过藏着喜欢的撒娇，自己到底年长拓跋伊语几岁，只要稍一揣测，就能想到蒙眼布之外的场景——
　　 妖女现在的脸，恐怕比热水还烫。

　　 可笑。

　　 可悲。

　　 小楠唇边弧度渐冷，她有点不敢相信拓跋伊语的愚蠢，再往深处想，心中无名之火渐起，文阮楠一个女人，怎么偏生了这种本事。

　　 勾女人的本事，谁教的？

　　 她不齿。

　　 同为皇族，自己与拓跋伊语相比，从小不屑沉溺在儿女私情中，十几年间，身边花言巧语之辈如过江之鲫，那些假模假样的高官才俊，外表深情，腹中凉薄自私，年轻时还能伪装一二，等到而立之后，便一房一房小妾娶个不停。

　　 发妻老迈，结发恩绝，离弃如弊履。

　　 纵是有几个痴情的，在过去，自己也看不上他们为情所困，堂堂大丈夫，竟然忘却志向，终日与女子描眉画鬓，难道天下之大，四海的安康，还比不得几箱罗裙香粉重要？

　　 挂口情情爱爱的男子，不如犬，不如鹰，不如枕边的剑。

　　 小楠长眉一敛，举着木盒的手指紧了紧，屋内温热的沐浴香像一把勾子，她清心寡欲可以不中计，但今晚若是文阮楠来了，那个喜欢女子的驸马……

　　 好生气。

　　 决计不能让文阮楠这柄剑，挂到拓跋伊语床头。

　　 披上一件薄纱衣的拓跋伊语毫无察觉，她散着发，赤脚从浴桶旁走过来，沾着水汽的手取过盒子。

　　 她不肯小楠解开蒙眼布，只催道：“还没好哦，你先退到屏风后面。”

　　 “……”小楠决心不能再等。

　　 鼻子清晰嗅到拓跋伊语身上的梨花香，小楠镇定自若，从怀里摸出一方素色手绢，当着拓跋伊语的面，亲手一层一层细细揭开。

　　 她微笑，“我仔细挑了块最大的，这酥甜而不腻，小郡主饿了吧。”

　　 说着，把素帕之中的梅花酥推到雾气里。

　　 “要不要我喂你吃？”

　　 “……好呀。”

　　 拓跋伊语当下欢喜，握住她的手腕，往身前拉了拉。

　　 捧着梅花酥，隔着人|皮面具，小楠笑里缀着悲凉，带毒的酥饼不知为何竟变得格外烫手，屋内一切似乎静止了，她只知道，拓跋伊语正吃吃的笑，勾着头来咬酥饼。

　　 对不起。

　　 小楠默念。

　　 可没有听到任何咀嚼声，她蒙着眼，突然手心一湿，拓跋伊语带水的手掠过，那枚酥饼连带手帕全被拿走，又一阵赤脚声，拓跋伊语从身前走到了右边软塌。
　　 小楠心中微乱，自以为露了马脚，抬手扯下蒙眼白布，眼前一片白蒙蒙雾气，她挥开雾气，问道。

　　 “怎么，酥饼不合胃口？”

　　 软塌那边雾气不浓，榻上，铺着一层厚厚明黄色绸缎锦被，白色雾气与黄色被褥纠缠在一起，象征皇权的黄色则更霸道些，明晃晃富贵，好不耀眼。

　　 拓跋伊语呢？

　　 不久，小楠的眼睛终于适应过来。

　　 拓跋伊语站在距离软塌不远的暖炉边，一身雪色纱衣如仙，衣摆长长拖到地面，她头发未干，手里拿着一块布帛擦着发间水珠，衣袖半挽着，露出一截纤细手臂。

　　 小楠的问话，拓跋伊语好似没有听见。

　　 而梅花酥，则好生生搁在软塌上，被白色素帕包得严实。

　　 莫非——

　　 小楠不自觉瞥了一眼窗缝，夜色无边，寂静的只剩黑，但细细听着风雪搅扰回廊上的灯盏，那一声声轻微噌声却像宝剑出鞘，不禁令人胆寒。

　　 呼吸一紧，她希望不是自己多心。

　　 悄悄走上前，又把窗户打开一些，看清回廊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警惕没有全然放下，小楠在想，房顶是不是也和内院一样消停？

　　 她正向外探头。

　　 这时，拓跋伊语突然开了口，“屋里好闷呀，这都热得快踹不过气了，楠姐姐既已取下蒙眼布，那就劳烦你把东边的窗户推开两扇，靠后那两扇，人家憋得慌。”

　　 小楠如言，往东走到窗前，“小郡主方出浴，窗户还是半开吧，以免着凉生病。”

　　 “听你的。”

　　 屋内炭火暖炉多置，确实不能关的太严实，小楠听着房顶上的动静，扶着窗，手指接触到窗外锐利的冷气，脸上仍不动声色，背对着拓跋伊语笑了笑。

　　 “人都来了，小郡主还打算装多久？”

　　

第56章
　　 屋内屋外冷热两重天, 木台从房檐上一跃而下, 他的身手比雪花落的还快。

　　 “洲儿。”

　　 一身冷气, 玄衣蒙面, 露出一双少年人的眼睛, 在看向小楠的时候，却带着杀气。

　　 他绕过小楠，刀削的下巴向拓跋伊语那边扬了扬, “洲儿, 我带东西来了。”

　　 拓跋伊语没回应。

　　 此刻她头发已然全干, 黑墨般披在双肩，眼里浮起一片凉薄之意：\"木台, 你比约定的时间, 晚了三刻。\"

　　 木台从小受到严格训练, 执行任务只可快，不能慢, 宁肯早，不能迟。寒山城雪深路滑，然在性命之前, 恶劣的天气环境都不是借口。

　　 拓跋伊语懒懒的回到软榻上。

　　 寒风借着窗户钻进来，木台因着羞愧, 脸色比雪花还苍白。

　　 僵持了许久, 拓跋伊语撤开视线，望着屋内冒着香烟的暖炉，她勾唇一笑道：“你来迟, 若为公，我不责怪你，但如果因为私事，我不罚你，何以服众？”

　　 木台被戳中心里愧事，脸色颓然灰败。

　　 洲儿明明知道，自己对她的一往情深，既知道，今晚去取“天地与”的差事就不应该派他。

　　 站在窗户外面，木台低头从怀中拿出一个盒子：“洲儿，东西已经送来，我自己会去领罚。”

　　 拓跋伊语示意小楠接过木盒，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你去找王塔塔领罚，切一根指头，或者在背上挨上三刀，身为皇亲国戚，不要让别人看低了去。”

　　 少女的声音慵懒甜软，但言语中的薄情，令人不寒而栗。

　　 “……好。”

　　 木台走后，文阮楠拿着木盒，视线落到这枚黑漆木盒上，与刚刚在房顶上的木盒大小相似，只是图案更为繁复，红色多于黑色。

　　 她抬头。

　　 拓跋伊语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小楠不舒服地扭头，转身关上泡在冷风里的窗户，同时，她叹气问了句：“一根指头，背上三刀，他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未免也太过严酷。”

　　 “你呀，就是心慈手软。”

　　 拓跋伊语望着清瘦的背影，目光软下来，“你就不奇怪，为什么耶律亚光到现在还没有差人通报吗？”

　　 屋里沉寂了片刻。

　　 拓跋伊语笑盈盈望着小楠，小楠直身从窗户那边走到软榻旁，十几步走完，便猜到了原因。
　　 方才那个男子身形壮硕，况且能被拓跋伊语相中，在重要的时候执行秘密任务，智谋与武功定属上乘。

　　 但他居然毛躁到被自己察觉出声响，跳下房檐后只站在外面，分明不肯进屋。

　　 除了有愧，恐怕身上还受了伤。

　　 男子话里透露出对拓跋伊语的痴缠，种种串联到一起，小楠不太费力便猜到——

　　 在护送木盒来清源阁的途中，他八|九不离十偷袭了正赶往清源阁的耶律亚光。

　　 竟如此为情所累不顾大局。

　　 小楠目光一沉，紧了紧手里的木盒。

　　 她将木盒推到拓跋伊语身前，“\'天地与’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对，它和房梁上那个盒子有什么机关？”

　　 “机关没有。”拓跋伊语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接过盒子，当着小楠的面揭开，盒内深约两指，盒底一层清灰透明的膏状物。

　　 “你把另一个盒子拿过来。”拓跋伊语指着浴桶边的另一个木盒。

　　 她又叮嘱，“不要擅自打开。这盒盖只能由我来揭。”

　　 小楠照做。

　　 触到盒身的那刻，手掌感觉到丝丝凉意浸入，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内心的忐忑与畏惧。

　　 拓跋伊语快速打开盒子。

　　 她接触到里面乳白膏状物的刹那指尖泛出淡淡黑色，但很快，肤色又恢复如常。

　　 笑着解释道，“‘天地与’是世间最厉害的毒药之一，一盒为雄，一盒为雌。中了雄盒里的毒，人会七窍流血，当场死亡。中了雌盒里的毒，折磨长一些，顶多十天，中毒的人就齿发脱落，断气时面容衰败像老妇人。”

　　 小楠的神色变了变。

　　 庆幸在房梁上，差点因一念之差，死在妖女的烈毒手里。

　　 拓跋伊语还有心情打趣，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放心吧，我让你拿的是雌盒，就算楠姐姐不听话翻开盒盖，也不会当场便宜了阎王爷。”

　　 这时她竟用手指沾取盒里的两种毒药，笑了一声解释道：“‘天地与’互为对方的解药，这么好的东西当真配得上‘天地与’这般的好名字。”

　　 “你打算用它杀谁？”小楠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拓跋伊语阖上盒盖，手一推，“还不是你的白梓芙逼着我毒杀耶律亚光。那天她盘算周全，由我冒着生命危险杀人，城主猝亡，寒山铁骑必定受到影响，到时候她再把患了时疫的死尸丢到寒山城的饮水河中。”
　　 “无耻。”小楠应了声，眼神有些闪避。

　　 “白梓芙是够无耻的，我杀人，她使阴招，这样军队只要围上半个月，寒山城地盘就轻而易举攥在彦国手里。”

　　 拓跋伊语不遮不掩，脸上还挂着笑，仿佛寒山城的无辜百姓，在她眼里，如蝼蚁轻贱。

　　 也是，寒山城最厉害的便是铁甲骑兵。

　　 若硬碰硬，就算齐国与燕国联手也未必吃得下，少则耗上一年半载，但军情紧急，寒山城三条饮水河是重要的突破口。

　　 死尸扔到水里，城内百姓喝了瘟疫横行，至多两个月，韩山城必败。

　　 一将功成万骨枯。

　　 最可怜的，还是百姓。

　　 小楠沉默半晌，再开口，声音里浸着浓浓的悲戚：“你和白梓芙，手里都不干净，一辈子都洗不尽罪孽。”

　　 拓跋伊语兀自穿好鞋袜，她抱起一卷画，将软榻上的梅花酥揣进怀里。

　　 拉住小楠的衣角，眼里亮亮的：“楠姐姐，院子东北角有座雪亭，我们同穿一件大氅过去看雪，好嘛？”

　　 ——

　　 ——

　　 六角雪亭迎来两个深夜客人。

　　 小楠与拓跋伊语缩在一件大氅之下，拓跋伊语箍着小楠的腰，冷气被挡在外面，雪花落在两人头顶。

　　 走进雪亭，拓跋伊语垫脚摘下对方发间的白絮：“你是不是奇怪？这么晚了，我为什么要拉你来这个地方？”

　　 谁知道你想什么。

　　 小楠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你心思玲珑，不是凡间俗物，我如何猜得到？”

　　 “是了。”拓跋伊语点头，似真似假笑道，“我不喜欢聪明的，我就喜欢痴傻的。但是傻也要傻的恰到时机，就像现在，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该怎么说？”

　　 “你想要我怎么说，我照做就是。”小楠回答的不咸不淡。

　　 她的目光挪到拓跋伊语手里的画，指画轴问道：“什么好东西？竟值得小郡主一路带在身上。”

　　 “楠姐姐。”拓跋伊语目光轻柔，走到亭中石桌前，把画放在桌面，缓缓展开。

　　 她浅浅一笑，“你看这个女子美不美？”
　　 画中的女子与拓跋伊语长的有七分相似，她紫裙玉钗，手里抱着一把玉骨琵琶，眼神缱绻依恋，而身后茫茫山峰雪景寒栗，几块模样奇怪的石头落在右下角。

　　 “这是我母妃。”拓跋伊语摸着画上人儿，眼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娇然，“当年父王病重，母妃和府里五个厉害的家将听说万岁国藏有秘药，苦寻一年，终于才寻到线索。”

　　 就是这里。

　　 “难道——”小楠大惊，再次仔细看向画卷，美人身后寒雪千丈，人鸟俱绝，凸起山峰的形状极有辨识度。

　　 她压低声音问：“寒山城西南峰，万岁国的入口？”

　　 “你该聪明的时候令人满意。”拓跋伊语一笑点头，“母妃进入万岁国前，让亲信画好这画，飞驰千里送到父亲手中，从此一去十二年，再无音信。”

　　 拓跋伊语黯然，从那以后父王日夜抱着这幅画，对画思念母妃，身体一日比一日瘦弱，有时大半天都昏睡在床。家里的仆人见财起意，以为是什么名家之作，定值好些钱，便偷去卖给行货跑商的店家，最后辗转到了彦国成王手中。

　　 成王不识货，竟将画随意丢在库房里。

　　 “我明白了。”小楠皱了皱眉，“那次你装成婢女模样潜入成王府，最主要就为寻回它。”

　　 “性命与母妃的下落相比，算得了什么？”拓跋伊语痴痴勾着唇，望着画中的女子，有泪回旋在眼里。

　　 少女要强，不肯当面落下泪。

　　 拓跋伊语扬了下眉，苦涩落进眼底，手背在身后，转步走进雪里。

　　 自从母妃失踪，父王被拉进思念的深渊，拓拔伊语小小人儿只能站在后面瞧着。

　　 没有人温暖她，长长的冷夜，更漏声那么响。

　　 再狠毒的女子也曾天真无邪。

　　 可世人逐渐一刀，一剑，再一刀……教会她学会披上残酷，自身渐渐变成一把利刃，周边给的爱不够，又如何愿意再爱别人。

　　 雪亭修建七年有余，拓拔伊语只身坐在汉白玉石阶上，圆润指尖接住天上掉落的雪，身旁的木栏微微泛黄，她面色低落，抱膝缩成小小一团。

　　 小楠静立在身后，略略张口，冷风便灌进嘴里。

　　 算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代替文阮楠劝她。
　　 也无需劝。

　　 而今世道险恶，伪善之流众多，当别人刺了你一刀，伤口鲜血汩汩，伪善的人只会冷眼，嘴里还抛出说教。

　　 “无妨，原谅他吧！你勇敢站起，小事而已。”

　　 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拓拔伊语静默无声擦掉泪，呼出一小口热气，把不高兴的情绪暂时抛诸脑后，从怀里掏出小楠送的梅花酥，眼底尽是珍视。

　　 一层层拨开外面的素帕，感动的笑哼：“楠姐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你无欲，也不为利而来，眼里既善良，又真挚，我曾经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干净的眼睛。”

　　 与文阮楠初遇，就算中毒解衣散发，对方不动心。

　　 连番美人计引诱，香唇多次触碰，对方不动心。

　　 再滔天的权力，再美艳的女子，如轻云拂袖，一笑之后，文阮楠会轻轻拂走。

　　 拓拔伊语笑了笑。

　　 明白笃信，想要看到文阮楠的心，那么自己的心也做不得假。

　　 “苦寒地方做的糕点，甜吗？”拓拔伊语捻住，接着自说自笑：“这里常年阴寒，食物应该更甜吧，真舍不得马上吃掉，楠姐姐，我好怕苦。”

　　 良久，小楠挪走视线。

　　 一时竟有些不敢看对方孤独的背影。

　　 可最终还是狠下心肠，小楠轻声劝道：“甜，你尝尝。”

　　 梅花酥的毒，一旦吃下，无药可解，中毒的人不会马上毙命，身子日消月减，至多一年，没有再可回旋的余地。

　　 拓拔伊语举起放了毒的梅花酥，另一只手拢在糕点上面，生怕雪水打湿。

　　 “甜哦。”她咬进嘴里。

　　 一块不大的酥饼，每次只吃一点点，嘴里就全是甜，少女满足一笑，最后一小块也吃完，她拍手站起，回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涌动坚毅的光。

　　 拓跋伊语跑过来，扑进小楠怀里，说出秘密：“楠姐姐，耶律亚光不傻，今夜他突然遇刺，那班子人或多或少怀疑到我头上，如无意外，明天耶律亚光会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城中最大的藏书阁，晓幽塔，在那里我会找机会杀掉他。”

　　 小楠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变，担心拓跋伊语莽撞：“耶律亚光护卫众多，与你相携外出，肯定早有防备。”

　　 拓跋伊语低叹了声，放开手，走到桌边卷好画，浅淡笑着塞到小楠手里。

　　 她自嘲道：“在欢好的时候，世上哪个男子愿意被人瞧见赤|身|裸|体？如果我不幸失败被杀，这画，你记得帮我送回给父王。”

　　 小楠突然双臂压痛，画卷仿佛万斤，几乎不受控制要脱手摔落。


第57章
　　 寒山城商贾云集, 贸易发达。四更天的时候, 长街两边陆陆续续摆摊挂牌。

　　 北地苦寒, 卖的多是棉袄皮货, 还有大部分男人喜欢的顺手好用的狩猎弓箭, 每走十几步，也有赶早的小吃摊，皮薄肉实的馄饨, 牛肉大块的挂面儿, 易于保存的冻货瓜果。

　　 南方的珍玩也有一些, 譬如小巧玲珑的骨骰，造型各异的秘色瓷器, 但南方器物精美而不实, 北方则务实, 粗犷中多是憨厚。

　　 小楠甩掉身后的探子，在集市中三弯五拐, 经过一家两间门帘的烧饼铺，便不见踪影。

　　 探子们心急如焚，记下了九叔烧饼铺名号, 又差了两个脚快的回去禀告，剩下的守在烧饼步周围, 街上人来人往, 久久不见异常。

　　 钻进密道，白梓芙揭下人丨皮面具递给早就候在一旁的珍珠。偌大的地下室内，十几个人有条不紊地搬弄成山的黑色冻梨。文阮楠见白梓芙安全归来, 耷拉着的脑袋倏地抬起，“噌”一声从桌后绕出。

　　 她脸上浮着担忧，迫不及待问出口：“如何？探听到耶律亚光明日去处了没？”

　　 白梓芙平静扫了他一眼，眼里掠过一丝异色，拭过手，才把文阮楠叫到密室，深邃的眼睛眯了眯，先问她一句：“你关心的是大彦的安危，此战的成败，还是某个人？”

　　 “自是此战的成败，但拓拔伊语……”文阮楠心里有些急躁，白梓芙一夜未归，珍珠那傻丫头说漏了嘴，她蹦跳的夸耀说公主此番一石二鸟，好不聪明。

　　 既能摸清耶律亚光的下落，又能除掉阴险狡诈的令和。

　　 如此说来白梓芙昨晚带着毒药出门，现在能够全身而退，可见……

　　 文阮楠心里很矛盾，按理除去拓跋伊语对大彦百利而无一害，但他从昨晚好几次想冲出地下室，只无奈被珍珠扒腰阻拦。

　　 白梓芙要除掉令和，她连连叹气，由于担心拓拔伊语的安危，竟一夜没合眼。

　　 这间修筑在地下的密室暗不见光，又密不透风，站在不大的房间内两人呼吸相闻，明明近在咫尺，却都觉得中间隔着望不见的距离。

　　 白梓芙把文阮楠脸上的担忧看得清清楚楚，兀自冷笑一声，眼神凉到心底：“你是彦国人，拓拔伊语是齐国的公主。她死了，驸马爷不举杯庆贺吗？”
　　 “你杀了她？”文若楠气息不稳，果然，白梓芙果然还是用毒了。

　　 视线落到白梓芙紧绷的唇线，公主从来不会乱说话，这样讲，令和怕是凶多吉少。

　　 她哑然，又问了一次：“你杀了拓跋伊语？”

　　 “她吃了我亲手递过去沾有毒药的梅花酥。哦，其实是‘你’亲手递过去的穿肠毒。”白梓芙狠狠按在文阮楠最怕听到的事实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难受，她只能换成更冰冷的声音。

　　 “国难当头，这笔功劳待我军凯旋之后，彦国定会记得，五郎牺牲为国，鞠躬尽瘁。”

　　 “拯救彦国居然要靠杀死一个女子！我该赞赏殿下睿智——”文阮楠温暖的声音变得嘶哑，她甚至后悔昨晚答应白梓芙由她乔装回拓拔伊语身边，探听耶律亚光行程：“殿下，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下毒的手段？你什么时候像这样变得面目可憎？”

　　 “啪”一声脆响，文阮楠只觉耳旁刮过劲风，她不想晃身躲避，双腿像灌了铅似的，生生接下白梓芙一耳光。

　　 “本宫从来如此。”黑暗中，白梓芙垂眸，声音沉下去。

　　 “是啊……”文阮楠摸着发烫的侧脸，反思与白梓芙相处的种种。

　　 在公主心里只有江山社稷，公主可以为彦国不惜牺牲一切，是自己不识好歹，居然在家国大义面前陷入情字陷阱，还越陷越深。

　　 她嘴上笑道：“殿下足智多谋，杀伐果决，这天下除了你，怕是再找不出来第二个有手段够狠心的帝王之才。”

　　 白梓芙紧握着拳，指甲霎时嵌进肉里，任何辩解的话都变成苍白无力的抵赖——她是大彦的公主，是文阮楠的结发妻子。别人可以不懂她，但文阮楠怎么能够指责她？

　　 艰难向后退了一步，白梓芙闭眼叹息：“你太令我失望，死在拓跋伊语手下的彦国将士不计其数，从拓拔伊语手里被夺走的燕国土地不可丈量，她一条命都不足以偿还欠下的债。”

　　 拓跋伊语该死。

　　 无法反驳的文软楠点头又摇头，脸上的苦涩再封不住，对于重活一世的她而言，不想烽烟起，百姓苦，不愿将士死，家国灭。

　　 但和前世的阿宁一样，今生的拓拔伊语再恶毒，也曾在危难时与她彼此扶助。
　　 两人立场不同，各为其主。算计是真，情分也是真。

　　 文阮楠似乎已经作出决定，张口说话，带着诀别的意味。声音却软到骨子里，“殿下这话说的有理，拓拔伊语欠别人的，欠彦国的，欠你的，但她从未欠过我。”

　　 这话听着怎么像，怎么像……诀别。

　　 白梓芙大惊失色，最后下毒的那刻她也曾有过犹豫，真心不想文阮楠怪她，最坏的结果就怕文阮楠走上极端。

　　 白梓芙死死抓住文阮楠的手臂，竟有一分哀求，“不要说这种话，妖女接近你另有目的。她野心勃勃，你……”

　　 “一命抵一命。殿下开始说的对，她吃下的是我递过去的毒药。”文阮楠推开白梓芙，走到密室门口，她侧眸一笑，眼里淡淡水光如初，“阿宁，我走了。”

　　 白梓芙追上来，一只手捉住文阮楠的手，急切开口：“你别做傻事，她……没死。”

　　 文阮楠愣住，分辨不出这句话的真假，“她真的没死？”

　　 “不是烈毒，只是寻常消损精气的毒药。”白梓芙紧紧盯着文阮楠，为暂时稳住对方，只能编造出这套说辞，又拿出一样东西，“耶律亚光今日约了拓拔伊语午时在城中小悠塔见面。拓拔伊语为杀耶律亚光，身上涂满毒药，她作定主意色诱。这把小悠塔地窖的钥匙，是她留给你的。”

　　 摊开手，这把玄铁打造的钥匙，通身赤色，外形燕尾鱼头，它躺在白梓芙羊脂白嫩的手掌中，黑与白越发分明。

　　 文阮楠接过钥匙，把钥匙握在手中，“除了这把钥匙，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唯一的一把钥匙，楠姐姐得拿好。今日午时需要你埋伏在小悠塔，如果耶律亚光不上当，你就一剑杀了他。”

　　 ——

　　 ——

　　 文阮楠带好人|皮面具，她俯身而过，从暗门小道里低腰向前，大约两刻，眼睛经受许久的黑暗，当再次见到白亮的光，有一阵不适应的晕眩。

　　 她扶住眼睛休憩片刻。

　　 这暗门另一头是普通的农家小院，与来时的集市相距几条街，空荡荡的小院里双目望去，只有个老婆婆坐在木椅上缝补。

　　 老婆婆面容端静，见文阮楠钻出全程都没有抬眼，一针一线镇定的缝着件圆领皮袍。白梓芙挑选卧底的眼光极好，旁人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老婆婆常年握刀的拇指内侧生有厚茧，只当是一个平常老瘦的农家婆子。
　　 文阮楠即将推门出去，老婆婆坐在阳光里，冲着手里的针线打了个哈欠，眼神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文阮楠，她为彦国人，为彦国而蛰伏，只能压低声音殷切叮嘱道：“驸马爷此行一路小心。”

　　 文阮楠手一顿，老婆婆虽然白发如雪，鸡皮鹤骨，但眼里对彦国社稷安康的炽热不属于任何一个少年。

　　 她偏头，深深望了老婆婆一眼，“老人家你也保重。”

　　 小悠阁已有百年历史，历经几任城主修葺，九层高的木塔气势雄伟，飞阁冲天，从底部往上每一层雕刻着不一样的兽形图案，回廊周折反复，虚火兽时刻立在每层房檐边角，远远看去塔身朱红刺目。

　　 整座藏书阁仿若直|插云间。

　　 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奇怪，越缺什么，就越要显摆什么。

　　 南方的读书人心思诡谲，却常常开口闭口的圣人君子。北方的捉刀客十个里面六个大字不识，但九州之内最大的藏书阁就立在商贾云集白丁满街的寒山城。

　　 “咳咳……”文阮楠怀里用油纸包着四个圆滚滚的冻梨，她穿的不多，面上发寒，此时又穿行在积雪未化的小巷中，靴子泡在寒冷里，胸口也被冻梨散出的冰气侵蚀。

　　 又不禁多咳了几声。

　　 寒山城今日没有前几日那样的鹅毛飞雪，雪花小点小点飘着，出了巷口，旁边卖包子的老板揭开蒸笼，肉香冲鼻而来。

　　 老板的吆喝比实物更具吸引力：“包子，大肉包！三勺满肉，一勺面皮儿，酥油刷了整夜！嘿，周老官家的大肉包，和尚闻见争着还俗，大姑娘吃过不要聘礼，只要五屉周老官儿大包勒。”

　　 五屉不就一百个？

　　 一宿没睡，水米未进的文阮楠嘴唇有些发白，嘴角向上微微勾起，她透过热气腾腾的蒸笼，向乐天安命的老板点了点头：“大哥，来两个包子尝尝。”

　　 “哎，姑娘长得太瘦弱，两个怎么够？我再多送你两个。”老板乐呵呵，装好四个包子，“姑娘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吧？我刚刚还寻思含山从哪来这样水灵灵的大妹子。就说我家那个婆娘一个胳膊顶你腰粗。她呀，一天不骂我，怕是要害闲病。婆娘刚在里屋做肉馅儿呢，我怀疑她上辈子是个拉三百斤弓的大男人变的……”
　　 文阮楠接过包子，笑着咬了一口，老板与老板娘夫妻恩爱，两人共同做出的包子香软实诚，她赞叹道：“大哥娶了手艺如此好的嫂嫂，左邻右舍怕是羡慕的紧吧？”

　　 “那当然。”老板一拍胸脯，脸上幸福挡不住，“菜烧的好吃，人也勤快，五年给我添了三个孩子，咱们寒山城太平，我这外乡人留在这儿十年，都快忘了故乡的山水咯。”

　　 太平十年。

　　 文阮楠不吱声，闷头吃完四个包子，转头看相城北沉浸在安宁中的小悠阁。

　　 怀里那四个装有火药的冻梨，隔了几层衣衫咆哮着，冲撞着，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飞出去把藏书百年的小悠塔烧个一干二净，连着城内的百姓多年的安宁太平，都付之一炬才罢休。



第58章
　　 十年后。

　　 寒山城一切如初。

　　 威王在赴任寒山城的官道上, 经天雪絮落似棉, 一丝冷风顺着车帘钻进来, 他眯眼朝帘外望去, 前方积雪几尺, 白茫茫天地一屏，淡不成墨的几点官兵正铲雪清理。

　　 车马仪仗暂不得过，车内暖和得令人昏昏欲睡, 威王单手抱着暖炉, 借着空儿, 与当年曾亲历寒山一战的将军围炉聊天儿。

　　 将军年近不惑，谈起寒山城一战却记忆犹新, 两条粗眉好不佩服, 直把运筹帷幄的白梓芙夸上了天。

　　 他眼中发光, 称赞长公主神机妙算，心里明镜儿似的, 一早就知道耶律亚光与齐国的令和公主暗中勾结，打算诈呑十万彦军。

　　 原计划，令和假意与白梓芙结盟攻城, 让彦军打头阵，等三万彦军主力攻入城中, 齐军便与寒山铁骑前后夹击, 来个瓮中捉鳖。

　　 那时耶律亚光作为新任城主，急需一战扬名，同时肃清老城主的旧臣, 堵住城中不服百姓的嘴。

　　 而令和本是闲散宗室，父王病弱，她又被齐皇外嫁，只盼立下大功，故兵行险招。

　　 消灭十万彦军，彦国即刻便土崩瓦解。

　　 长公主识破二人奸|计，她利用齐国令和公主出身不高，年纪又小，在齐军中素无威望，差人大肆散播令和与耶律亚光暗中结契，早已倒戈投降寒山城，背叛了齐国。

　　 ——做齐皇的刀，不如做寒山城的女主人，甚至新朝的皇后。

　　 这一消息弄得齐军军心不稳，而齐军将领个个心高气傲，随行的宗室又争功好强，令和一个小丫头的口头承诺算什么，他们开始互相猜忌，早就对令和与耶律亚光生了疑心。

　　 彦国在寒山城中的卧底又四处放火，引爆炸|药扰乱内城，烧的寒山军不知道彦国到底潜伏了多少人，卷着书帛的数万只箭羽从天而降，城内百姓捡起打开一看，是齐国的招降书。

　　 ‘降我大齐者，赦免不杀，否，破城日凡有抵抗者，夷三族。’

　　 与此同时，白梓芙命令两百人伪装寒山城铁骑，携炸|药投掷袭击齐军大营。

　　 气急败坏的，齐军中有几个不听劝的将军，反而率先攻入寒山城。

　　 彦军作壁上观，等城中混战半日，再举刀攻入，来了个一石二鸟。
　　 ……

　　 威王听着不禁叫了几声“好”，又疑惑道：“当年寒山城中驻扎数十万铁骑军，齐军也有十万人，而我军只有五万，最后只损折四千人便攻下寒山城，按理寒山铁骑不会如此不堪一击，皇姐到底使了什么法子以少胜多？”

　　 将军闻言抽了抽鼻子，笑着伸出了两根手指：“军心涣散，主少臣欺。”

　　 当年不仅齐军内外猜忌，寒山城也不团结，齐国的令和公主因出身而众将不服，寒山城的少城主更是二十出头，又去齐国做过多年质子，城中老将一向看不上他，主少臣欺，老城主已死，有些人自然蠢蠢欲动。

　　 白梓芙许诺那些人封王拜侯，子子孙孙不用再受极寒之苦。当时天下彦国弱而齐国强，就算投诚，齐国大抵看不上他们，但选择归降彦国，与势弱的彦军里应外合，做彦国的座上宾好过成为齐国眼皮子底下的狗。

　　 果然，有人受不住诱惑，偷偷帮助彦军偷运炸|药入城，在彦军攻城时，又配合打开西二门和北五门。

　　 将军叹了口气：“属下还记得，那天城内最高的藏书阁率先起火，火光红漫冲天，滚滚浓烟中，人眼分不清白天黑夜，大火直到五天后才被彻底熄灭。”

　　 威王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本王还听说过，耶律亚光和令和在那场大火中双双殒命？”

　　 将军一摆手：“欸，不是不是，他们两人被文驸马挟持，从燃烧的阁楼上跳下，刚落地，长公主就将两人虏进马车，文驸马一路驾车逃避敌军追杀，后来马车竟摔落在寒山城的西峰……”

　　 将军说得声情并茂，威王听得入神，前方寒山城的道路很快被疏通，车轮咕噜咕噜响，皇家仪仗重新缓缓上道。

　　 城门近在眼前，现今成为彦国领土的寒山城，与十年前景况相比，繁盛更胜数十倍。

　　 ——

　　 ——

　　 彦国皇宫内。

　　 今日的殿试刚刚落下帷幕，当年的彦国太子，如今的佑宁皇帝眉开眼笑，坐在龙椅上反复翻阅今试仕子们的答卷。

　　 朝廷新得了不少青年才俊。

　　 今年新科状元最为出色。

　　 佑宁帝把新科状元的答卷递给内监，示意呈送下去，给座下的长公主过目。

　　 “芙儿，你看看。”
　　 皇帝笑对白梓芙，当年他本来气绝十日，存尸冰窖后，幸得白梓芙求到起死回生的秘药，直接把他从阎王殿里带回，而今他的皇位，彦国的江山万里，白梓芙论功当属第一。

　　 “实属茂才。”白梓芙见新科状元的答卷文章犀利有理，言辞竟直指朝廷利弊，洞见十分深刻，她莞尔抬眸：“恭喜皇兄觅得良臣，妹妹看一看是哪家养的好儿郎？”

　　 西陵，周阮楠。

　　 卷头红绸拨开，露出笔锋苍劲的名头，周阮楠？白梓芙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心里有块地方突然扯的生疼，手扶住桌边，一时想不起自己与这个名字有什么瓜葛？

　　 “皇妹？”佑宁帝见白梓芙面露不适，视线顺着往下，看见红绸散落的卷头，他才猛然想起新科状元的名字好像与十年前牺牲的文驸马名字相同。

　　 难道勾起皇妹的伤心事？

　　 唉，当年寒山城一战，文驸马落崖身死，皇妹大受刺激，有关文驸马的一切，不是都忘了吗？

　　 皇帝朝内监挥了挥手，内监很快又请回这份答卷，答卷放到皇帝桌前，皇帝陪笑道。

　　 “如今天下太平，皇妹是否考虑另觅家佳婿……文驸马虽好，但他福薄命浅，皇妹为他守节独居多年，算对得住与文驸马的一场夫妻情分，朕听说文丞相家的二公子也一表人才，对皇妹一往情深，皇妹要不要见……”

　　 “多谢皇兄美意。”白梓芙婉言拒绝。

　　 经皇帝提点，她才恍然想起来，新科状元周阮楠与文阮楠的名字相撞——那个她曾经的驸马。

　　 白梓芙不记得文阮楠，但旁人有时说起文阮楠，都夸长得十分俊秀，在雨霖宴上以一敌百逼退齐国使节，论文，落笔文采飞扬，论武，持剑横扫敌寇，对待下人又最是和善。

　　 可惜……天不假年，年纪轻轻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白梓芙脑子一片空白，扶额，细细思寻，但如何也寻不出与文阮楠相关的记忆。

　　 文阮楠多高？多胖？长什么样子？与自己一同经历过什么事？

　　 都记不得了。

　　 珍珠曾经当着她的面垂泪，说十年前文阮楠从着火的藏书阁跳下，劫持了耶律亚光与令和小妖女，带伤驾车九死一生躲避身后敌军追杀，最后马车即将翻下悬崖时，文阮楠把珍珠和她推出车外，但她又扑进车里，一同摔进黑不见底的深渊。
　　 几天后，白梓芙被人发现晕倒在寒山城的沐云河下游，手里攥着一瓶药，呼吸微弱。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拿到起死回生的秘药？其他人为何生死不明？文阮楠是谁？

　　 ……

　　 后来齐国派出上万士兵满山搜寻，却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白梓芙坐在大殿右侧闭了闭眼，脑中仿佛有一根筋扯着她，想不清楚，而苦苦思索的结果，像这些年曾经无数次努力的那样，徒劳无功，白费力气。

　　 她习惯性垂眸，声音轻若浮云：“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文阮楠。”

　　 ——

　　 ——

　　 万岁国，青云山下，几间茅屋错落，矮矮茅屋前落着一口青砖砌成的水井。

　　 文阮楠素衣长发，十年时光似乎没有在脸上留下任何印记，她眉眼弯弯，嘴里叼着半个大青枣，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口水面。

　　 每年这日，国主恩赏她，午后的半个时辰内，能够透过井口水面，看看阿宁在外面的生活。

　　 第一年，白梓芙在弹琴，军报成山堆在案几上。

　　 第二年，白梓芙在骑马，身后刺客追得紧。

　　 第三年，白梓芙在军营，与粗鲁的将军们争得面红耳赤。

　　 ……

　　 第九年，白梓芙在深宫，脱衣沐浴浣洗，嘿嘿——

　　 坐在水井前，文阮楠偏头一口吐出枣核，手里抱着个大瓷碗，碗里装满饱圆个大的新鲜青枣，去年她倒霉，一早没有准备，白梓芙一场沐浴看得人口干舌燥，她扒在井口捂紧鼻子，久忍不下，之后竟然伸手去捞井水解渴。

　　 手触动水面，破了阵法，阿宁消失……气得她几天都没吃下饭，在房里蒙头大睡不辨晨昏，直到拓跋伊语从耶律亚光的婚宴回来，站在她家门前，提着两包牛肉和半篮子红鸡蛋。

　　 新娘子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张厨子，牛肉香得不行，文阮楠狼吞虎咽吃着牛肉，拓跋伊语递来一颗剥好的鸡蛋，文阮楠着急张嘴咬过，差点被红鸡蛋噎着。

　　 拓跋伊语忙倒了杯水：“楠姐姐饿鬼投胎，嘴巴这样馋，为什么不亲自去拜喜？”

　　 “咳咳咳……”文阮楠好不容易咽下鸡蛋，“唉”了声，有些尴尬，“你又不是不知道新娘子从前……我怕惹耶律兄不快，洲儿切记，今后别在他夫妻面前提到我。”
　　 就去年，新娘子张花彩，这村里有名的大美人不知哪股邪风发作，在山头看过文阮楠射猎老虎后，原本快要说成的亲事被她一口拒绝，每天居然巴巴赶来文阮楠家里洗衣做饭，怎么赶都赶不走。

　　 女子与女子结亲在万岁国也曾有过，张花彩美滋滋等着文阮楠松口。

　　 天天殷勤，月月如此，文阮楠对她毫无办法，住在隔壁的拓跋伊语先是冷嘲热讽，再而拳脚伺候，最后使出弃置多年的下毒功夫，什么手段用尽，都没逼走执着的张花彩。

　　 直到有天，张花彩穿着一件薄纱肚兜坐在院里洗衣，文阮楠忍无可忍，说了几句重话，小姑娘嘤呜呜穿好衣服跑了出去，刚出院门，就撞上为拓跋伊语洗衣的耶律亚光。

　　 要洗的衣服散了一地。

　　 耶律亚光摸着额头：“张姑娘不用急，我刚从河边回来，今天日头好，洗衣的大婶多，那边没位子了。”

　　 张花彩看着那个大木盆眼睛发酸：“不瞒公子，你若要洗衣服，谢扬山东边其实有条不为人知的清溪，你想去我带你便是。”

　　 “太好了。”

　　 同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卑微含在眼底，耶律亚光与张花彩心酸的相视一笑，日上云端不见热，沿着山路弯弯折折，两人一路走一路聊起来。

　　 渐渐以后，张花彩缠着文阮楠的时间变少了，找耶律亚光洗衣服的时间越来越多。

　　 世上的姻缘生死自有天定。

　　 水井前，文阮楠抱着大青枣，扫了眼院门栓子上悬挂的大铁锁，又扫了眼风平浪静的墙头，这回拓跋伊语总不会再跳出来捣乱，前几天她就三令五申今日不可打扰，拓跋伊语满口答应，眼里一片赤诚。

　　 风吹不到井里，井水无波，文阮楠痴痴盯着水面，这多像阿宁的眼睛啊，深邃又蓄满浓愁。

　　 她想起来到万岁国的那一天。

　　 当日马车坠入寒山城西南峰悬崖，无边无际的黑色吞噬他们身体，马车一直坠，耳旁风声如雷，不知过了多久车轮终于落到地面。

　　 文阮楠浑身破破烂烂，驾着一辆快要散架的马车，终于找到万岁国入口。两个小娃娃举着兵器，噘嘴挡住去路。
　　 小娃娃：“美人姐姐进去可以，但只能携带一个夫人。”

　　 文阮楠：“我是女子……没有夫人。”

　　 闻言，白梓芙从马车里挑帘走出，拓跋伊语玩着手里的匕首。

　　 她正骑虎难下，万岁国主居然笑盈盈亲自来迎她，国主把她带进城门，却把其他人拦在门外，只神神秘秘商量道。

　　 “这位姑娘，一入万岁国，便为无忧人。我这无病不痛，民风淳朴，众生平等，所有人都能活到七十岁再入地府轮回，但你那姓白的娘子身带龙气，生死关乎人间百年兴衰，我万岁国收不得。”

　　 文阮楠轻松一笑，鞠了鞠身子：“那好办，求国主赐返阳药，她身负重任，需要返阳药解救——”

　　 国主大手一摆：“姑娘！但咱这儿有规矩，任谁都有来无回，能回去人间的，只有死人。”

　　 “不行。”文阮楠急了。

　　 国主望向她，眼里闪过狐狸般的狡黠：“规矩是我定的，死规矩也守了将近五百年，我这个人呢没别的爱好，偶尔会冒出些游历人间的想法，但为仙为神不能轻易下凡，除非，咳咳咳，有人心甘情愿替我……”

　　 文阮楠后面都没听完，一咬牙，点头道：“行。”

　　 “行？”国主一愣，随即大笑拍掌，乐得指着文阮楠的鼻子生怕她反悔。

　　 “你答应的哦，我放你姓白的娘子回去可以，给她起死回生的药丸也可以，但你要拿十世轮回来换，今后我替你轮回，你嘛，只须替我守在这里七百年，整理百姓文册，管束区区几千属下，偶尔天庭那边派几个母夜叉，不，是好说话的神仙巡查，哎呀，很好忽悠的，你好好干，七百年咻地便过去了。”

　　 ……

　　 七百年，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很难。

　　 文阮楠抱着大青枣的手紧了紧，想那么多干嘛，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不是每年还有一天高兴日子吗？

　　 喏，阿宁这不快来了。

　　 水面波动影现，文阮楠咬了两颗大青枣探头。

　　 人间雪色如常，年关将近，白梓芙和皇帝坐在御花园六角亭内，与阶下官员一同欣赏新开的绿梅。

　　 欢声笑语里，每个人奉命写出新年祝祷词。

　　 白梓芙一提笔，文阮楠心里一暖，只见纸上字迹清秀，仍是旧时模样。
　　 十个字，笔笔如意。

　　 惟愿万岁太平，百姓无忧。

　　 嘴里的枣差点又掉进井里，文阮楠捂紧嘴，傻里吧唧盯着白梓芙雪颈修长，只叹阿宁薄唇噙笑好看，朱唇点了新色口脂，越发红得耀眼，红得心口滚烫。

　　 喔，咬紧枣。

　　 文阮楠没有发现，此时身后墙头，搭着木梯，搁着两只圆圆的脑袋。

　　 拓跋伊语气炸，攥着拳，翻了个白眼问她母妃：“娘，你看文阮楠那样，女儿真的还有机会？”

　　 王妃到底过来人，拍了拍拓跋伊语，轻松一笑嫣然，十拿九稳道：“当年你父王也先喜欢别家姑娘，躲我躲得都要出家为僧，后来还不是让我后来者居上，你担心什么，大大方方抢来，再说了，你还记得进城前，把守城门的小娃娃说过什么吗？”

　　 拓跋伊语没反应过来，闷闷道：“他们说，只能携带一个夫人。”

　　 “对啦，一个夫人。”王妃挑了挑眉，眼里全是了然，她凑近拓跋伊语耳根，“你要知道新民入城前，守卫都看过那人的天命册，只能携带一个夫人是什么意思，嗯？过去白梓芙和她奉旨成亲，那你——”

　　 “咚”一声，拓跋伊语当即翻下木梯，跳过墙头，落地下巴便高高扬起，对文阮楠灿然笑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这里的都是真爱……深深鞠躬，蟹蟹你们的陪伴！！

　　 一人一块美人牌豆腐，吃起来吧，味道倍儿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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