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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
作者：兔八啃

郁言十八岁就和程深在一起。

朋友不看好，说同性恋本来就不靠谱，你们还搞异地恋。
他们同性恋加异地恋搞了四年，没分。

朋友依旧不看好，说恋爱结婚有七年之痒。 
他们听了笑笑，玩了个情比金坚，依旧没分。

这回朋友服了，眼见着他们熬败了一对又一对，竖着大拇指对他俩说：“牛逼，你俩铁定白头到老。”

郁言和程深在一起的第八年。
程深出轨了。 

狗血 渣攻贱受 虐
开放结局！ 看清楚再进来！！！（这本写着调剂心情的 请各位自行扫雷）
5-19章回忆，不喜欢可跳过。

更新时间：每天中午十二点

文名取自同名歌曲《思念一个荒废的名字》By：陈楚生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言，程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男朋友劈腿了。


第 1 章
　　1.
　　“咔哒——”
　　
　　钥匙插|入锁芯，刚转一圈门就开了。
　　郁言微微有些怔愣，高级公寓的楼道里灯火通明，中央空调无声运作着，徐徐的冷风吹透了郁言汗湿的脊背。屋里昏暗暗的，从门缝里透了一点白光，里面的凉气卷着边袭来，和身后的一起将他吹了个对穿。
　　
　　电视机开着，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间财经新闻。郁言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钥匙，惹的掌心里的塑料袋一通乱叫。
　　他开门进去，把手里的外卖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块儿放在鞋柜上，正准备换鞋，倏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不悦的质问——
　　“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郁言这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他看向墙上的挂钟，不怎么看的清，想起来屋里没开灯。
　　
　　程深背对着门口坐着，身上的西装都没换，抱着胳膊神色冷峻的盯着电视，也不知里头枯燥乏味的新闻听进去几个字。
　　“我从三点等你到现在，电话也打不通，再晚点我就要报警了。”
　　
　　郁言把灯打开，暖调的光充盈一室，他再看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还好，不算太晚。
　　“你怎么回来了。”郁言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布艺条纹拖鞋，脱了袜子，把捂的白生生的脚塞了进去。视线一瞥，看见程深的黑色皮鞋随意的踢在地上，习以为常的把它们摆放整齐。
　　
　　“我不能回来？”程深的声音很冷，像是不悦极了。也对，他本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从白天到黑夜的等了四个多小时，能不生气么。程深肝火烧的正旺，一句接一句的说：“我出差走了十五天，你就十五天不联系我，现在还问我为什么回来？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咄咄逼人的语气让人有点堵心，郁言发现从自己进门到现在，那个男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大概是真的不想看见他。
　　郁言累了，生怕程深下一句要说：“要走也是你走”，以他目前的状态恐怕应付不来。手摸到鞋柜上的塑料袋，外卖还热腾腾的，是郁言爱吃的麻辣鱼。他想了想，岔开话题问道：“等久了吧，饿吗？”
　　
　　程深冷哼一声，被郁言明显的退让取悦。他捏了把高挺的鼻梁，像是要印证郁言之前的想法是错的，终于舍得转头看他：“这么多天冷战出了什么结果？”但这话的音还没落下，程深突然狠狠地皱起眉，高大的身躯“蹭”地一下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上学时候就是校篮球队的，在那个一米八都找不出几个的年代，这人靠着一米九的身高赚足了眼球。程深走到郁言身边，巨大的阴影压迫性的侵略过来：“胳膊怎么了？”
　　
　　暖色的灯照的郁言脸色昏黄，清淡的眉眼此刻微垂着看着自己的手臂——
　　郁言右手手掌到肘弯打了一层厚厚的石膏，拿三角带挂在脖子上，沉重的，像是要把那截脆弱的细颈给折断了。
　　“没事，”郁言淡淡道：“下楼梯不小心，摔了一跤。”
　　
　　程深看见鞋柜上放着三两个袋子，里头是冒着红油的外卖、蓝本病例、X光片还有几盒药。
　　“怎么能摔成这样！”
　　程深揽住郁言的肩膀，走到灯下，从上到下的打量，郁言的白T恤沾了灰，黑裤子也染了尘，下巴上还蹭了脏。
　　再大的火看到这副模样也不舍得发了，何况程深向来见不得郁言磕着碰着。他心疼，眼眶发红：“除了手还有别的地方伤着了吗？”
　　
　　郁言淡色的唇抿起，默然盯着程深看了半天。暖光柔和，那人脸上慌张的神色一览无余。
　　
　　心里一根滞涩许久的弦似乎轻轻拨动一下，郁言犹犹豫豫的收回视线，老实的掀起T恤，腰骨上盘桓了好大一块瘀青，他人很瘦，皮肤又白，盈盈一握的窄腰突兀的骨头，似是用厚重的水彩在宣纸上点缀了一幅压抑的画，看起来可怜极了。
　　郁言顿了顿，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语气里带着不甚明显的撒娇：“还有脚。”
　　
　　程深俯下身去看，倒是伤的不重，脚踝有点破皮，此时泛着红，像是寒冬腊月里被风雪吹裂了。
　　
　　“我真是要被你气死！”
　　
　　程深干脆抱起郁言，三步并两步把人放到沙发上，嘴里不忘数落：“我才走几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手机呢？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要不是正好今天回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是吗？”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郁言不知道该怎么答。
　　
　　程深出差前他们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人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半个月，双方都在赌气，谁也不肯先低头，熬了这么多天，愣是谁也没联系谁。
　　
　　郁言不知道如果程深今天没有回来，自己会不会先找他，毕竟他会在楼梯上摔一跤就是因为抱着手机走神。可是找了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不是一吵架就不管不顾跑去对方身边的年纪了。所以，郁言踩空之后，龇牙咧嘴的忍着疼爬起来，灰都来不及拍，先把微信编辑里的几个字删了。
　　
　　那是他纠结几天才下决心给程深发的信息，原本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郁言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就挑了个最简单的回答：“手机没电了。”
　　
　　程深“啪嗒啪嗒”跑回卧室，把郁言的睡衣拿过来：“来，先把衣服换了。”
　　他帮郁言脱了裤子，又避着伤手脱了上衣，套睡衣的时候郁言轻轻抽了口气。
　　
　　“疼啊？”程深紧张的看着他：“我轻点。”
　　郁言都不用吭声，眉头一皱程深就不敢动了。一个睡衣换了得有一刻钟，完事之后，程深去卫生间拧了个毛巾给郁言擦脸，把中央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棉签蘸了红药水抹在郁言脚踝上。
　　
　　郁言不疼，反倒觉得痒痒。脚趾不听话的缩了缩，蹭到程深小腹上，被他一把握住。
　　“别乱动，抹完这点就好了。”
　　“哦。”郁言不动了，歪着头看程深。
　　
　　这人专注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他们认识十年了，很多东西都在变，爱情被岁月留下刻痕，深一刀浅一刀，割去那些热情与激情，打磨成生活该有的平淡和琐碎。但程深的模样没有变，依旧那样年轻，英俊，连爱惜自己时的眼神也和从前没有半点不同。
　　
　　如果连爱都能假装，世上大概再没什么值得人深信不疑了。
　　
　　“你等我那么久，饿不饿？”郁言败下阵来，主动问道：“我打包了份麻辣鱼，准备自己吃的。你要是饿了，先垫一垫，我再叫外卖。”
　　
　　程深扔了棉签，往郁言脚心里挠了一把：“你存心的吧，我又不能吃辣。”他刮了刮郁言的鼻子，目光落在石膏手上，又软下来：“疼吗？”
　　
　　“还好，有点饿。”
　　
　　程深揉揉郁言细软的头发，站起身，拿过茶几上的药看了眼：“消炎药，晚点再吃。”说着，他脱了深色西装，解开衬衫顶上的两粒扣子，摘手表，卷袖子，踩进开放式厨房，捞来围裙系上，转身去开冰箱：“骨折就别吃辣的了，外卖也不干净。我看冰箱里有……鸡蛋、蘑菇和土豆。醋溜土豆丝，蘑菇鸡蛋汤，OK吗？”
　　
　　“啊……好。”郁言回道，有点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程深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上一次下厨都不记得是几年前。这样的场景，让郁言不由的想起他们刚大学毕业那会儿租的一个便宜单间，用的公共厨房，程深工作再累也要每天给他做晚饭。
　　后来程深越来越忙，到如今，天天买菜做饭的人反倒成了郁言。
　　
　　程深利落的打鸡蛋，洗土豆切丝。修长的手指在厨具间溜来转去，他忙着，头不抬的埋怨：“不是我说你，冰箱都是空的，我不在家你是不是顿顿吃外卖啊？要么就是吃一顿停一顿，天天不好好吃饭，别人摔一跤拍拍屁股就起来了，你这个小身板直接折了。”
　　
　　郁言听着，没吭声。从裤子口袋把手机拿出来，他没撒谎，手机真的没电了。
　　充上电，回复了几条消息，微信列表上，程深安安静静的躺在第一位，那是他唯一的置顶联系人，上次谈话时间停留在半个月前。
　　
　　郁言按灭了屏幕，把茶几上放着的书捧到腿上看。还没看进两行字，程深的手机忽然“叮”了一声，幽幽的蓝光藏在沙发靠枕间，转而落入郁言眼睛里。他没多想，两人亲密无间的关系维持了这么多年，无论生活还是事业都敞敞亮亮。
　　
　　郁言把程深的手机捞过来，想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要紧的话得赶紧给人家回过去。谁知他刚把拇指放在Home键上，还没按下去，手机就被人抽走了。
　　
　　一滴水落入空荡荡的手掌心，郁言有一瞬间的僵硬，大夏天的，他像是被那滴水冰到了，全身都涌起阵阵寒意。
　　
　　程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刚刚洗菜的手，水还没擦干，着急忙慌的把手机给拿走了。
　　
　　“谁啊？”郁言收拢掌心，水渍晕开，潮嗒嗒的难受，便往身上胡乱揩了一下。
　　“工作上的事，你接着看书。”程深把手机揣进裤兜，并没有急着回复，而是矮下身在郁言脸颊上亲了一口：“做了你爱吃的蒸蛋，一会儿就好，乖。”
　　
　　脸上的温热还没有散去，程深已经再次走远。郁言慢慢靠向沙发，盘起的一条腿弯里摊着书，他微垂着头，细白的脖颈间亘着一小块骨头。视线低低的从纸面上扫过，瞥见一行字：“开始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总会有终结。”
　　
　　指尖蓦地按在边页上，郁言就着这个姿势坐了好久。
　　
　　直到坐上餐桌，程深把滴了香油的蒸蛋摆到他面前：“这还是上个月我妈寄的土鸡蛋吧？统共也没多少，怎么这么久还没吃完？”
　　“一个人，想不起来吃。”
　　郁言右手打了石膏，左手用筷子不方便，程深体贴的给他递了个勺子，笑着问：“要哥喂你吗？”
　　
　　郁言拒绝了，往桌上扫了一眼，醋溜土豆丝，蘑菇鸡蛋汤换成了炒菜：“麻辣鱼呢？”
　　程深在郁言身边坐下，夹了菜放他碗里：“怎么还惦记麻辣鱼，我扔了。”
　　“扔了？”郁言平时温温吞吞的一个人，说话都不会大声，此刻却像被戳中某根神经般，扬着声调：“花钱买的，怎么就扔了？”
　　程深没料到他的反应，愣了一下才说：“我不吃辣，你现在也不能吃，不扔干嘛。”
　　
　　郁言爱惜东西，当即就要去找：“我过两天好点就能吃了，你扔哪儿了，门口吗？”
　　程深一把按住他：“放两天还能吃？这东西又不贵，你想吃再买就是了，非得把垃圾捡回来吗？”
　　
　　郁言身体一顿，思维开始不受控制的胡乱跳跃，他恍然发现这颗不安的种子早不知何时就在身体里种下了，是自己始终不愿承认也不愿相信。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们大学刚毕业，同性恋情没瞒住父母，双双被扫地出门，当时程深创业需要用钱，没有家里的支持日子过的很是艰苦。
　　郁言陪着程深吃了足足大半年的清汤小菜，人都瘦脱相，愣是一句“苦”都没喊。程深既心疼又内疚，正好赶上郁言生日，他惦记着郁言爱吃辣，从紧巴巴的钱包里掏出五十块，买了一大份麻辣鱼，就盼着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郁言看见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非但没高兴，反而急的要打人。好好一个惊喜给整成了惊吓，程深知道是为什么，郁言舍不得那五十块钱。
　　程深心疼郁言太懂事，处处为他着想，把自己委屈的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程深哄了好久才把郁言给说动了，两个人围着个简易餐桌，找来之前停电用的蜡烛撇成两半，灯也不开，吃起了烛光晚餐。后来说不上是被辣椒呛的还是心里难受，程深边哭边发誓，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加倍对郁言好，郁言爱吃辣，他就给他做一辈子的麻辣鱼。
　　
　　郁言盯着程深的脸，一点一点的，慢慢坐了回去，连揪紧的心口也一并回落。
　　他笑了笑，灯光下的脸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那点残存的笑意看起来苍白又无奈，最终凝结成说不出口的沉默。
　　
　　郁言拿起勺子吃饭，滚烫的鸡蛋羹一直沸进心坎里，他浑然不觉的吞了，却感觉身体中四处泛起细小的血泡。
　　
　　“郁言。”
　　程深最受不了郁言这副一声不吭的样子，像是撬不动的河蚌，让人无从下手。
　　“你至于吗？”程深冷了声音：“好不容易回来吃顿饭，为个麻辣鱼你就给我甩脸子？”
　　
　　甩脸子？郁言猜到自己现在脸色不好看，但还真没那个心力发脾气。
　　郁言低着眼睛，把菜往程深那边推了推：“吃饭，凉了不好吃了。”
　　
　　程深皱起眉，郁言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怎么就像根刺一样戳进了他的心窝。他都快想不起来郁言真心诚意朝他笑是个什么样子了。
　　
　　“郁言，我看你手受伤一直不跟你计较，给你做饭，舔着脸哄你，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阴阳怪气的。”
　　
　　他大概在说不计较半个月没联系的事，郁言听懂了，觉得好笑，一个巴掌拍不响，程深也没有联系他，怎么就成他一个人的不是了。
　　
　　郁言略带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似不解般问了一句：“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呢。”
　　
　　“啪——”
　　程深把筷子丢在了桌子上。
　　郁言这句话算是彻底把积攒了半个月的火重新烧了起来。
　　
　　程深推开椅子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进了卧室：“你自己吃吧，我去洗澡。”
　　
　　郁言听着脚步从卧室传到洗手间，花洒淌下哗哗流水。忽然觉得，手臂上的疼痛刹那间不堪忍受起来。
　　
　　他抠了两粒止疼药吃。三伏天，厚重的云堆在窗外，大概要下暴雨，天气很闷热。郁言在冷气很足的室内起了一身的汗。
　　吃完药，他重新回到餐桌上，把饭菜裹好保鲜膜放进了冰箱。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 2 章
　　2.
　　程深洗完澡就进了书房，郁言听到他在和助理打电话，声音严肃冷硬，暗含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以前郁言还觉得这样的程深很陌生，在他的记忆里，少年时代的程深开朗又热情，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发光发热。那时候他就常想，这样的人，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都该是万众瞩目的。
　　
　　程深的确也没让郁言失望。
　　他大学是学计算机的，大三的时候就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家网络公司。那会儿搞互联网的人不多，都是学生也没什么钱，还没毕业就散的差不多了，只有程深一直没放弃。
　　
　　郁言还记得，他们毕业那会儿正赶上金融危机，程深天天对着电脑熬的眼睛通红，仍然阻止不了业绩下滑的颓势。好不容易拉来的合作伙伴在被套牢之前纷纷抽身，所有人都在劝程深“算了吧”，只有郁言一声没吭。
　　
　　因为程深对他说：“网络公司是我的梦想，我不想放。”
　　
　　为着这句话，郁言不顾父母的阻拦，执意放弃了学校的保研资格。
　　他从小就乖，成绩也好，听父母的话学了金融，本就是名校出身，就算不上研究生，在本市找个好工作也不是难事。这是他第一次违背长辈的意愿，像是迟到的叛逆期，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一个人追到北城，毅然决然的踏进一家摇摇欲坠的小网络公司，帮一个男人圆他的梦想。
　　
　　好在最难的时候已经让他们挺过来了，这两年互联网发展势头很猛，程深的判断力一向敏锐，网络公司越做越大，他终究是全了自己的梦。可这梦里，几分得几分失，造梦的人看不分明，郁言却瞧的清楚。
　　
　　程深成熟很多，青葱褪去，俊逸的面庞刻画上坚硬的棱角，那些足够点燃自己和别人的热情逐渐收敛，专属于少年人的锋芒被世故打磨圆滑，他比从前更加自信，连眼神都变的深邃。曾经放在手心里捧着护着的感情，年少时便选定要厮守一生的人，到如今被生活蹉跎的不成样子，成了寡淡的水，无味的汤。
　　
　　落地窗外，繁华的都市霓虹掩映，光影模糊了郁言在玻璃上的倒影。他曾经不顾一切的想要揉进这座城市，却在某个深夜的方寸之地形单影只。
　　郁言忽然觉得有点冷，可他吊着胳膊，连自己都不能拥抱自己。
　　
　　程深听见浴室响起的水声时刚结束一通电话，手机“叮”地一声进了条短信，他没看，随手就划掉了。
　　白色水汽晕在瓷砖上，缭绕的热气中，郁言单手撑着墙闭着眼睛站在淋浴下。水珠顺着后颈漫过单薄的脊背，将雪白的皮肤熏的又粉又嫩。
　　
　　门“嚯”地一下被人从外拉开。
　　朦胧的雾水倏然冲散，冷气卷袭的瞬间，郁言忍不住抖了抖。他看向门口的人，将淋着水的湿发背到脑后：“关门，冷。”
　　
　　程深的脸色依旧很冷，薄唇抿成生硬的一线。关门进浴室，他看着郁言裹着好几层保鲜膜的石膏手，拧着眉问：“怎么不喊我帮你？”
　　郁言手不方便，囫囵洗了头发，打了沐浴露，这会儿冲的差不多了。他关了水，在重新腾起的热气中朝程深伸出手：“看你在忙，怕打扰你工作。递个毛巾。”
　　
　　程深视线里的郁言，五官柔软温和，他的眼睛很大很亮，黑白分明，热气一蒸，本就深重的颜色更加浓郁。程深看着，恍然发觉这双总是欣欣然满载知足与温柔的眼睛里，不知何时添了点难以名状的情愫。
　　
　　程深有些心虚的挪开眼，取下架上的毛巾给郁言擦身体。干燥的毛巾吸干水分，碰到腰上的青紫力道放的很轻。
　　“青的好厉害，疼不疼？”程深问。
　　
　　郁言说：“还好，我吃了止疼药。”
　　程深心里堵的慌，烦躁的情绪来的突然，饭桌上不知所谓的争执被氤氲的水汽蒸发。他把毛巾盖在郁言头上，轻轻揉了揉：“待会帮你吹头发？”
　　郁言抬起乌洞洞被水泡过的眼睛，缓而慢的眨了两下，他和程深对视，米色的毛巾裹住脸部轮廓，像极了可口的奶油布丁。
　　
　　来不及等郁言的回应，程深被这样的眼神看的心头又酸又软，他在某一刻甚至觉得郁言有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只有自己才能抚慰。
　　他低下头，触碰那双温热的嘴唇。
　　
　　未散尽热度的浴室，分开半个月的一双人，吻一开始，便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劲头。
　　郁言背靠住微凉的瓷砖，身上泛起细小的颤栗。他顺从的回应，那是连意识都无法阻挡的本能。
　　
　　“言言……”
　　程深偏头亲吻郁言白皙的脖颈，手掌不受控制的下移，落到腰上，换来一声低低的抽气。
　　不是情动的声音，程深太熟悉了。
　　
　　蓦地停住，额头抵着对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程深说：“对不起，弄疼你了。”他这么说着，并没有放开郁言：“我们去屋里？”
　　
　　郁言垂下眼，薄薄的胸膛上下起伏。可他摇了摇头：“我的手……不方便。”
　　程深嗓音低沉：“我小心点，碰不到。”
　　郁言却推了他一下。
　　
　　疼痛唤醒人的理智，腰上手上，郁言觉得医生开的止疼药可能是假的。
　　“不要了。”他冷淡的很快，情潮退去，剩下并不明显的疏离：“我不舒服。”
　　
　　郁言的拒绝让程深本就堵着的一口气更是噎在喉咙里，旖旎戛然而止，这么一会儿热气飞窜奔逃，对方的每个神情都无比清晰。
　　程深的手还搂在郁言腰上，指腹无意识发力：“半个月不见，你不想我吗？”
　　
　　郁言蹙起眉，觉出疼便把程深的手拂开。从男人的禁锢中转身，踩着渐冷的水渍，在洁白的瓷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郁言！”程深冲那张冷淡的后背喊道。
　　
　　“我不舒服。”郁言重复道，揭掉石膏上的保鲜膜，摸了摸，还是沾了水。他把头顶上的毛巾拽掉，随手扔进了洗衣篓，拿来浴袍披在身上。
　　
　　浴室的门被打开，郁言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夏天的风雨总是突然的来，又很快的走。
　　郁言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楼梯上的意外不仅摔折了他的胳膊，似乎还将他完整的一颗心也摔出了裂缝。烦闷，躁郁，他很很久没像今天这样没头没脑的发脾气了。
　　
　　傻子也看得出来，程深进浴室找他是来求和的。
　　刚谈恋爱那会儿他们就爱拌嘴，那是真的吵，火气上来谁也不让谁，占着自己的理儿，说着难听的话，闹到最后连吵架的由头都忘了，就是要争个输赢，以至于分手挂在嘴边，却没哪一回是认真要散伙。
　　后来是怎么和好的，年轻人嘛，怒火转着转着就成了□□，翻个身滚上床，折腾完什么都忘了。
　　
　　郁言无数次赞同，上床是一种非常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但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觉，那些争执敲打出的裂痕，并不会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而复原。它们不动声色的停在那里，日积月累，终于在某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如同倾倒的大厦，一旦崩塌就是毁灭性的。
　　
　　程深最后也没有来帮郁言吹头发，他不是个爱贴冷屁股的人，退让两次已是极限。
　　郁言吊着胳膊在空调风口下吹的后脑勺发寒，抱着电脑坐在毛绒地毯上艰难的回复邮件。
　　
　　他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作家，学生时代大大小小参加了不少的作文竞赛，奖状奖杯占了老屋的一堵墙。郁言始终觉得自己应该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却被家里两位机关干部认为是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但也不算遗憾。
　　程深的网络公司越做越大，从初出茅庐无人问津，不得不请郁言这个金融学高材生来救场，到如今再不缺什么稀罕人才。
　　郁言的办事能力毋庸置疑，可以说程深能有今天一多半都是他拉起来的。但他不爱交际，除了程深，对每个人都是冷冷淡淡，似乎总和这个团队脱节，游离于社会之外。
　　每每交际应酬，程深在桌上游刃有余的推杯换盏，他却闷头坐着，从不主动与客户攀谈，也不会拒绝别人递来的酒杯。
　　
　　程深知道他不喜欢这些，也见不得别人灌自己似的给郁言灌酒，渐渐的就不带他出去了。
　　他开始鼓励郁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些搁浅在岁月中不被赞同的少年梦想。现在他们已经自由，就像没有人能阻止他们在一起一样，也不会再有人往怀揣着希望的心扉上浇一盆冷水。
　　
　　郁言是开心的，从网络公司离开的那天艳阳高照，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干净的像十七岁课桌上未经演算的草稿纸。
　　他圆了爱人的理想，放弃了曾经的专业，如同抛弃了过去的自己，慢半拍的开始追逐自己的梦。
　　
　　郁言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终于把堆了半天的工作处理完毕。
　　从头开始并没有那么难，不过两年时间，郁言已经从金融业跳出，就职于一家业内有名的杂志社。他有能力，有文笔，短短时间已经坐上某版面的责编，工作环境非常自由，更没有那些恼人的饭局。趁着闲暇，郁言还在网站上写了两本小说，配合程深公司的营销，其中一本已经出版，卖的相当好。
　　
　　不过现在右手骨折，石膏要一个月后才能拆除，肯定得耽误不少事儿。郁言抱歉的向总编说明情况，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属于职场小白最怕的那种说一不二的铁血上司。但她欣赏郁言的才华，对这个专业不对口的跨界新人青睐有加，听说他受伤，反而出口慰问，让郁言安心养病，先放了他一周的假，并提议可以在家办公。
　　郁言道了谢，又在网上选定一款女士方巾寄到总编办公室。方巾价格适中，不会让人感觉廉价，也不至于理解为巴结。郁言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表达自己的感激。
　　
　　关上电脑，郁言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颈，眸光瞥见书房紧闭的门缝下透着一层浅浅的光。他从地上爬起来倒了两杯柠檬水，把其中一杯留在了厨房的吧台上。
　　临睡前，郁言又吃了两片止疼药，打着石膏的手臂又疼又沉，无论哪个姿势都不舒服。最后还是抗不过药劲儿才沉沉睡去，连程深什么时候上床的都不知道。
　　
　　八月末的这场暴雨来的并不匆忙，气象台早几天前就发布预警信号，乌云在头顶堆了一天。闪电明明灭灭，轰雷阵阵，噼里啪啦的雨声砸在玻璃窗上。
　　郁言在深眠中皱紧眉头，似是不安，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做了一个梦。
　　阴沉的天空，呼啸的风，稀稀落落的小雨湿透衣衫。
　　郁言出现在悬崖顶端，满面彷徨的望着不见底的深渊。
　　
　　“砰”地一下，一股大力把郁言推了下去。
　　
　　郁言陡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暗的房间。
　　他剧烈的喘息着，静谧的夜里，心脏咚咚作响。
　　
　　程深同样皱着眉，声音里的困意与不悦被闪电映照的淋漓尽致。他闭着眼又推了郁言一把，烦躁的转过身：“电话，吵死了！”
　　
　　郁言这才惊觉自己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连忙坐起来按了静音，屏幕上的光衬的郁言的脸色又冷又白。待看清来电人，尚未平复的心绪再次翻搅起来。
　　
　　——郁文。

第 3 章
　　3.
　　郁言的父母是那个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直接进了机关工作，一辈子正经又体面，看方是方，见圆是圆，女孩子留短发就是叛逆，男孩子穿花衬衫就是不入流。
　　
　　索性他们的一双儿女自小乖巧听话，哥哥郁言从没穿过带花色的衣服，妹妹郁文更是从未将头发剪短至肩膀。兄妹俩按照父母的期望按部就班的长大，沿着一早画好的人生轨道匀速行驶。
　　
　　兴许是这路太顺太平，他们成了赛道上的领跑人，偏偏一个弯道不留神，多踩了一点油门，往偏道上一骑绝尘，再想追的时候，竟已经走的太远太远了。
　　
　　郁言从小到大就没忤逆过父母的意思，他是男孩子，是哥哥，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是最让人省心放心的好儿子。二十二岁那年，当头一棒，郁言毫无征兆的向家里出了柜。老两口都是知识分子，不会打不会骂，教养比天还高。那是郁言第一次被他爸指着鼻子骂“不要脸”，也是第一次被他妈狠狠打了一耳光。
　　
　　女人尖利的指甲在脸上划了道血痕，郁言眼中停留着父母悲愤交加的模样，顶要面子的两个人，那瞬间竟毫无形象可言。他们把郁言赶出家门，说只要他一日不改，就一日别再回来。
　　
　　早前儿那两年郁言满心愧疚，逢年过节总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回家，却无一例外的吃了闭门羹。之后再上门，开门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郁言才知道老两口已经悄没声地搬了家。
　　
　　郁言向妹妹郁文打听到了父母的新住址，没再叨扰，只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除此之外，每隔半年向父母账户里打入一笔丰厚的生活费，其余再无联系。
　　
　　原以为乖儿子被野男人拐跑了，还剩个宝贝女儿。谁知道郁文比她哥还过分，好好的名牌大学上到一半就被个沧桑挂的男青年勾跑了魂，一声不吭去彩云之南落了脚，等学校电话打到家里劝退的时候，人已经在大理开起了客栈。
　　
　　这一下又把老两口给气的不轻。
　　还没完，客栈开一半，郁文就跟她那“爱自由”的男朋友散了伙，等投奔到郁言这儿的时候肚子都大了。
　　
　　天上还在不停打着闪。
　　
　　挂断电话，郁言箭步冲回房里。
　　
　　“程深！程深！”郁言摇了摇程深的手臂：“文文要生了，你快起来送我去医院！”
　　程深半个人裹在空调被里，断断续续的接上之前的梦又被人摇醒，烦的直皱眉。
　　
　　“程深！”郁言说：“我手打了石膏不能开车，你送我去好不好？文文快生了，身边没人，我得过去陪着她。”
　　
　　程深重重的哼出一口气，一胳膊肘把郁言甩开，拉过被子盖上头顶，力道很大的翻了一个身。
　　他背对着郁言，声音埋在被子里略显沉闷，却挡不住里头的不耐：“她生又不是你生，关我什么事！”
　　
　　一道雷从天际轰然砸下。
　　
　　郁言咬了咬唇，朝那鼓做一团的背影再一次伸出手：“程……”
　　“别烦了！”程深打断道：“还让不让人睡觉？我都困死了！”
　　
　　凌晨三点半
　　
　　这场雨来势汹汹，报复似的卷起热浪，砸下冰冷的刀锥。
　　
　　大风将伞面刮的倾斜，郁言艰难的撑着伞，白T被雨水浸透，贴在瘦削的后背上，不停的有水珠顺着白皙的颈骨划过脊柱。右手上的石膏已经顾不得了，深夜的富人区本就人丁稀少，根本拦不到出租车。
　　
　　郁言站在路灯下，从伞底探出头，瓢泼大雨扑面，几乎让人窒息。他眯着眼朝路的那头看，任雨水斑驳了地上的倒影。
　　没过多久，他干脆弃了伞，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机屏幕。这个点了，什么车都不肯往这儿来。
　　
　　格纹雨伞在地上转了一圈滚到郁言脚边，他下意识咬住左手大拇指，眼睛被屏幕上的光刺的发酸发胀。视线从上到下，通讯录里的号码来回翻了几遍，能开口求助的寥寥无几。
　　说是他不善交际也好，说他性格沉闷古怪也罢。郁言在狂风骤雨中猝然意识到，自己被程深圈住了，甚至是圈死了，以至于离了那人的羽翼，竟难于世间行走。
　　
　　半晌过后，郁言的手指终于在通讯录最后一行停下，鼓噪的雨声中，他紧绷着拨出了一个号码。
　　
　　黑色轿车闪了两下大灯缓缓停在郁言面前。
　　郁言握住车把的手微微一顿，不过一个犹豫，他这侧的车窗已经放了下来。
　　
　　周放焦急的从窗户缝里看他，喊道：“小言，快上车啊！”
　　郁言抿了抿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刚坐下，身边就丢过来一条暖白色的毛巾，周放打灯掉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长路，说：“安全带系上。”
　　
　　郁言稍显局促的擦了下手，屁股只敢挨着坐垫的尖儿，尽可能的缩小自己。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头发往下淌，在脚下晕开一小块水滩，微微一动，便合着鞋底的泥泞一齐蹭在干净的车厢内。
　　郁言轻蹙着秀气的眉头，拉扯着安全带。
　　
　　暴雨天容易出事故，饶是现在还早，路面上没几辆车，周放也不敢开太快。他踩下刹车，在等红灯的间隙里看了郁言一眼，眉皱的比他还深：“刚刚上车我都没看清，你胳膊怎么打上石膏了？”
　　
　　郁言拿毛巾按着头发：“不小心摔了一跤，骨折了。”说到这儿顿住，手上的毛巾柔软舒适，车里的柑橘味香氛缓和了晕眩，郁言腼腆的看向周放，温吞吞的笑了：“不好意思啊，这么早吵醒你，麻烦了。”
　　
　　周放轻点油门：“你跟我客气什么？”
　　
　　郁言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窗外暴雨如注，整座城市皆是阴霾，连声音都低了：“不是客气。”他停了停，感觉到干燥的风：“让你来接我，还把你的车弄脏了……”
　　周放调温度的指尖一顿，余光里是郁言发白的侧脸，湿透的身体。
　　“我早就约好明天洗车，不差你这一点。”
　　
　　郁言知道周放是想让他放宽心，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较真：“还是要谢的。”
　　
　　车内瞬间安静起来，周放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叹了口气：“小言，从小到大，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句话我很多年前就对你说过，我不怕麻烦，特别是你的麻烦。”
　　
　　话到这里，周放知道自己基本上是把天儿给聊死了。
　　车载导航不时提示着路线信息，算是没让车内的气氛更加尴尬。放在以前，周放绝不会再多言一个字，但今天不同。
　　
　　今天下了大雨，刮着大风，湿透的郁言带着伤，走投无路的向他求助。
　　这个人，若非实在没办法，怎会轻易开口。
　　周放心疼了，心尖上一点掐着似的疼。
　　
　　他接着说：“我原以为跟着程深你总会过的好，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郁言的手指一下子绞紧了。
　　他一动不动的瞪着玻璃，里头似乎有光，那光把整片玻璃割裂了，碎成好多片，尖锐的棱角就这样扎进郁言的眼睛里，他好像流血了，满目的红光。
　　
　　周放伸了一只手过来，安全带被拉长到极限，郁言被箍着腰往里一兜，直接按在了椅背上。
　　真皮座椅沾了水，蹭了泥。
　　“谁也没嫌你不是？”周放无奈的说：“靠会儿吧，离医院还有一段路。”
　　
　　郁言恍惚的看着周放坐了回去，发觉那红光是另一道红灯，他不疼也不痒，只是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医院的长廊里灯火通明，郁文已经被救护车送入了手术室，郁言办完手续就在门口等着。
　　他垂着头坐在塑料椅上，感觉脸颊被个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周放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笑道：“热可可，你最喜欢的。”
　　
　　周放个子也很高，站在郁言面前长身长腿的，顶上明亮的光从他发际间落下来，英俊又温柔。
　　郁言扯了抹笑，接过道谢，发现他手里还提了个袋子。
　　“你衣服都湿透了，去换一下吧。”周放把袋口冲郁言打开，棉质条纹衫安静的躺在里面：“医院对面便利店随便买的，别讲究，要我帮你吗？”
　　
　　郁言摇摇头：“谢谢，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他拿过纸袋站起身：“过几天空下来请你吃饭，怎么样？”
　　周放挑起眉：“好啊。”
　　
　　郁言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周放。
　　“你在这儿站着干嘛？”郁言略显吃惊的问。
　　“怕你手不放便。”周放答道，和郁言并肩往回走：“你的石膏去找医生换一下吧，都湿了。”
　　
　　“没事。”郁言看了眼手术室的大门：“我这会儿放不下心，等文文出来再说。”
　　周放知道郁言担心妹妹，也不好再劝，只是拿来之前的毛巾给他搭在肩上。医院冷气足，他怕郁言淋了雨冻坏了。
　　“你先回去吧。”郁言见周放在自己身边坐下了，低头看了眼时间：“耽误你这么久，别陪着我一起等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没关系，我已经打过招呼今天不去公司了。你一个人，又挂着石膏，要是出什么问题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郁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周放直接开口堵他：“知道么，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我薅来了，可没那么容易打发我走。”
　　
　　郁言歉疚道：“就是太过意不去了。”
　　周放拍拍他的肩，不让他为难：“等文文出来我就走，陪你坐一会儿。”
　　
　　两个大老爷们儿坐在产房门口，过路的家属、护士都要瞧上两眼。
　　周放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文文今年才多大，十九还是二十？怎么都要生孩子了，和男朋友么？”
　　
　　郁言向他解释，说小丫头在学校不听话，认识了些社会上的人，被个大十岁的男人迷住了，学也不上了就跟着人家去了大理，结果那男人追求自由，学古装剧里的侠客剑客浪迹天涯，就这么把她给丢下了。回家后郁文才知道自己被退了学，老两口也气的不轻，求神问路的托人找到了校领导，承诺郁文只要今年高考再达线，可以放宽要求让她接着念大三。
　　
　　于是老两口成天逼着郁文在家复习，重新准备高考，谁知道没多久就发现小丫头怀了孕，这下好了，学没上完就大了肚子，孩子他爹还不知道身在何方，老两口丢不起这人，气的在家捶胸顿足，按着郁文去打胎。
　　
　　偏偏这姑娘也是个逼不得的，死活不肯，两厢一谈崩，郁文收拾了行李就跑来投奔了郁言。
　　郁言拿这妹妹没办法，打不是骂不是，小姑娘一哭鼻子就赶紧去宠了。他在市里给郁文租了个房子，请了靠谱的阿姨照看着，自己也没事儿就去做做客。按照预产期，郁文还有一个月才生，他也就没那么早开始准备，今晚接到电话才知道妹妹早产，慌的六神无主。
　　索性那丫头是个胆子大的，自己叫了救护车，转而才通知的郁言，倒是有惊无险。
　　
　　周放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们啊，从小就是叔叔阿姨眼里的乖宝，青春期的时候都没见着急眼，怎么大了反而一个比一个叛逆啊。”
　　郁言也跟着笑了两声：“我也这么说，可能我们身上的叛逆因子长的比别人晚，到这岁数才爆发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郁言紧绷了一整夜的身体在言语间一点点的松了下来。
　　周放开始跟郁言说高中时候的事儿，懵懂又青涩，最美好的时候。
　　郁言安静的听，偶尔搭上两句，笑的很暖。
　　
　　程深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长廊尽头依偎着两道身影，他的郁言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服，没受伤的手心里捧着最爱喝的热可可。他们凑在一起说话，说不尽似的，他甚至还在郁言脸上看到了笑容。
　　
　　那样明朗的，轻松的，是记忆中最初的郁言。
　　可他已经很久没得到了。
　　
　　那一瞬间，程深觉得刺眼。
　　他们聊得很开心，也很投机，连他走近都没有发觉。
　　
　　血液骤然沸腾，程深的脸色冷极了，一个目光就能将郁言撕裂。
　　似有所感，郁言打了个寒噤。
　　
　　周放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小言，冷吗？”
　　
　　回应他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哦。”程深玩味的哼了一声，一字一顿道：“小、言？”

第 4 章
　　4.
　　那个瞬间，毫无征兆出现的程深确实让郁言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郁言抬眼时的惊与喜并不清晰，像被薄云轻拢的弯月，浅浅的盛了一层，不敢太多，怕显得太在乎，怕月满则亏。
　　而程深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平地里骤起的一阵飓风，吹散了云，光并不夺目，覆满阴翳，席卷了郁言所有的期待。
　　
　　“我说怎么不接我电话，原来是有伴儿了。”程深说。
　　
　　郁言蓦地攥紧指尖，条件反射般从座位上站起来。
　　医院冷白的灯衬的他整个人冰雕似的，鼻尖眉眼冒着白色水汽。郁言很想忽略程深话里的讥诮，忍的牙关都咬紧了，才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
　　他按了一下屏幕递到程深脸上：“进水了，开不了机。”
　　
　　程深一动未动，只斜眼扫了一下屏幕，黑色的，里头倒映着两人对峙似的身影。
　　“我给你打电话就开不了机。”程深冷冷的勾起唇角，满脸不信：“你找人的时候怎么不说开不了机了？”
　　
　　“程深！”
　　周放站起身，锁着眉，护持般把郁言挡在身后。他们之间暗潮涌动，剑拔弩张，各自有各自的贪求和欲|望，像森林中最凶猛的两头雄狮，宿仇早早结下，只待机会一到狠狠咬下对方的脖颈，从此便可肆无忌惮的再领土上称王称霸。
　　
　　周放一开口就直戳人痛处：“你在北城啊。”视线一低，他看见程深身上穿着休闲装，转而笑了起来：“从家里出来的？怎么你在家，小言还要舍近求远的找我帮忙？”
　　关于郁言为何大半夜找自己帮忙，周放心知肚明，却非常知趣的一字未提。他替郁言不平，替他不值，更对此刻程深兴师问罪一般的嘴脸厌恶至极。
　　
　　周放并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他带着笑，把喷薄的愤怒压回去，把满腔心疼收好，状似闲聊般不痛不痒的问，却足以让程深无法辩驳。
　　
　　程深陡然噎住。
　　他在北城，半个小时前还躺在家里的床上，当时郁言就睡在身边。那人昨天摔伤了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上床的时候郁言还轻蹙着眉睡的不安稳，大概是疼的。
　　程深记得自己睡前把郁言揽进了怀里，后来又是怎么狠心把人推开，不顾他的恳求，决然的放他在大雨中无助奔走的？
　　
　　好，就算这件事是他的错。打车、叫车，全北城有那么多的朋友，郁言明知道自己有多忌讳周放，为什么谁都不求偏偏要求他？难道除了周放就再没人肯帮忙了吗？
　　更何况他并没有丢下郁言不管，半个小时而已，他不过是迟到了半个小时，要是今天不来，郁言是不是就和周放悄无声息的联系起来？还是说，在他出差的半个月，甚至是更早之前，这两人就已经暗通款曲？
　　
　　程深怒极反笑：“我在哪儿，在做什么，说到底都是我们家的事。周二少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连别人的家事都要横插一脚？”
　　“家事？”周放反问道：“你家户口本打了郁言的名，还是你们的关系有了法律效应？同住一个屋檐下就是一家人么？那我和小言十年前就是一家人了！”
　　
　　“周放！”
　　“你把他当家人？你会让你的家人拖着伤在大雨里一遍遍等不到车，最后走投无路找我这个外人帮忙吗？！”一贯教养良好的周放在这时说了句脏话：“最他妈可笑的是，你在家？你在家你不帮他，现在还有脸在这兴师问罪？你他妈真有脸。”
　　
　　“砰——”
　　程深一拳朝周放的嘴角挥了过去。
　　
　　郁言一惊，眼见着周放毫不示弱的打了回去，赶紧冲上去想把两人拉开。
　　“住手！这里是医院！”郁言挤到中间，二人打的凶狠，但都顾忌着怕伤到郁言，硬是被他钻了空子：“程深！别打了！”
　　郁言单手抱住程深的腰，拦住他的动作：“文文还在手术室，你们能不能别闹了！”
　　
　　他们的动静吸引不少目光，过路家属纷纷侧目，值班护士闻讯赶到，帮着把两人拉开，凶道：“要打出去打，把医院当什么地方了！再动手我喊保安了啊！”
　　程深和周放怒视着对方，同时松开手。
　　郁言抱歉的向护士笑笑，道了声“对不起”。
　　护士看他眉清目秀生的温柔没再发作，临走前还嘱咐一句：“你这石膏沾水了吧，赶紧去骨科换一个。”
　　
　　送走护士，郁言疲惫的揉了把脸，对周放说：“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没考虑周全，给你添麻烦了。时候不早了，这里我等着就行，你先回去吧。”
　　周放还要说什么：“小言……”
　　郁言只摇摇头：“走吧。”
　　
　　说郁言忘恩负义也好，说他过河拆桥也罢，他不想再让别人窥见自己的难堪。
　　爱人的冷漠、猜忌、不分青红皂白的怪罪，看似美好的生活中，那些摇摇欲坠的东西，他只想闭着眼藏起来。
　　周放走后，郁言坐回椅子上，单手撑着膝盖，低声说：“你也走吧。”
　　
　　程深颧骨被拳头打红，这会儿开始发紫，闻言一屁股坐在郁言身边。大概是吵架吵的嘴干，他拿起手边郁言喝了一半的热可可，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喝完了，才不满意的说：“周放能陪你，我就不行？”
　　郁言觉得累，骨头缝都透着酸涩。他直起腰背，靠在冰冷的椅子上才觉出舒坦：“程深，我不想和你吵架。”
　　
　　程深捏住塑料瓶，瓶身刚一受力就扁了，巧克力香气从吸管里冒出来，却没人尝到甜头：“我就是来找你吵架的吗？”
　　郁言从眼缝里看他，漆黑的眸子里，那点意思再明显不过——
　　难道不是吗？
　　但他不想再争了：“你能来医院我很感激，时间不早了，文文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出来，你先回去上班吧。有什么话，我们回头再说。”
　　
　　程深自知理亏，出门前就请好了假，如今更不肯走。他看着郁言难看的脸色，送上一点迟到的心疼：“刚刚护士叫你去换个石膏，走吧，我陪你去。”
　　郁言拒绝道：“等文文出来再说。”
　　“那你自己去，我替你守着。”
　　
　　程深摸了摸郁言的脸，被冷气吹的冰凉。郁言偏开头，挂上一点强硬：“不去。”
　　“别跟我赌气。”程深耐着性子说：“身体是你的，自己都不珍惜指望谁疼你？”
　　
　　郁言有点想笑，年少时多少次温存，程深把自己圈在怀里，点着他的鼻尖说：“你是我的，里里外外都是。”
　　程深还说过这样的话：“郁言，我爱你多久就会心疼你多久。”
　　所以如今，他的心疼点到为止，到底是因为习以为常，还是因为情深不寿？
　　
　　没等到郁言的回应，程深皱起眉。他不喜欢郁言总什么话都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们曾经无话不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郁言已经很少再向他敞开心扉。他又想起刚才郁言和周放在一起时的笑容，毫不设防的，也是最勾人的。
　　“郁言，说话。”程深攥住郁言一截手腕，摇了摇。
　　
　　“说什么？”郁言叹了口气，坦言道：“我很累，你要留在这里就安静一会，要么就先回去，好吗？”
　　
　　从见到周放开始就在胸腔里酝酿的一股子酸意算是彻底爆发，程深忍不了也不想忍，这么久的冷战，他笑脸陪了，认真哄了，好话歹话都要说尽，郁言却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程深一把将郁言扯过来，不分场合的掐住他的下巴：“周放能和你说说笑笑，我不行？这么久了，他还记得你的喜好，大半夜的，冒着大雨都来接你，是还惦记着你吧？所以你呢？发现他比我好，比我会疼人，后悔跟我没跟他？”他越说越过分：“你现在不给我好脸，是怪我坏了你们再续前缘？我要是不来，你们这会儿该不会找个病房滚上床了吧！”
　　
　　郁言原本还在挣动，渐渐却僵住了。
　　他望进程深的眼睛，只看到一片燃烧的火焰，并没有看见自己。
　　
　　郁言看他好陌生，像是从没见过似的，那样伤人的话从嘴里吐出来，可曾经那里也是说过缱绻情话的。他吻自己时深情，未承想，还能如此绝情。
　　“程深……”郁言的嘴角止不住颤抖起来，看着程深的眼睛拉扯出一片血丝。他觉得痛，手臂、腰骨、脚踝，凡能念出名字的地方砭骨似的疼，以至于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一天注定混乱，从那场疯狂不息的暴雨开始，一点点打碎郁言用青春编织好的梦境。
　　
　　高跟鞋踏在白色地砖上，“噔噔”地。
　　衣着得体的夫妇脚步匆匆的赶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手术室门前的儿子，还有他那个死也要在一起的同性恋人。
　　这个角度，郁父郁母只看的到两个人的纠缠，搂着、靠着，是暧昧的，也是肮脏的。
　　
　　郁言脸朝着来路，隔着长廊和几年未见的父母猝然对视。
　　他惊到，始料未及，用狠力推开了程深。
　　
　　“你干什么！”程深低吼一声。
　　郁言已经站了起来，局促不安的，唇抿起又松开，像是被父母撞见了丑事。他的丑事是什么呢，约莫是大言不惭的向父母表明，他的幸福只有身边这一个男人能给，而眼下，又被他们撞破这层幸福有多么脆弱。
　　
　　郁言几乎不敢直视他妈的眼睛：“妈……”
　　“啪——”
　　刚说了一个字，狠狠一个巴掌甩过来，把郁言打的一偏。
　　
　　林秋华涂着大红色的指甲，食指上带了个翡翠戒指。她指着被程深搂住的郁言，那样体面的人头一次在公共场合中大动肝火，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妹妹在里面动手术，你就在外面和男人鬼混！”
　　
　　郁言从小到大就挨过两回打。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和父母出柜，在家里打的，连程深都不知道。
　　第二次是今天，人来人往的医院里，打的他耳畔嗡嗡作响，头又昏又沉。
　　
　　程深把郁言护在怀里，不躲不闪的迎上郁父郁母的目光，沉声道：“叔叔阿姨，这里是医院。”
　　“你们还知道这里是医院？”林秋华愤愤的放下手，精致的妆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抱作一团，你们还知道丑？还要脸？”
　　
　　郁言浑身一震，慢慢从程深臂膀间离开。
　　程深道：“阿姨，我知道您气我带坏了郁言，有什么火请朝我来。郁言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么些年他是怎么对家里的，您比我清楚。”
　　林秋华上前一步：“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郁言伸手拦了一下：“妈！”
　　林秋华却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躲开他，咬牙遏制住情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郁言眼底的红彻底晕开。
　　郁诚揽着林秋华从他们身边走过，除了最开始那一眼，再未施舍过一个眼神。
　　
　　郁言闭了闭眼，翻涌的情绪没到喉头，吞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血气。
　　他的爸爸妈妈，对这身吊着的石膏视若无睹，他们一生所求清白体面，而自己是他们最大的污点。
　　活该，活该啊。
　　
　　郁言脚步虚浮的朝前走。
　　明晃晃的灯在眼前旋转，身后程深叫他的声音似乎隔了千重万水。
　　
　　恍惚间，他瞥见程深焦急慌乱的眉眼，少年时见到过的，恨不能拿个玻璃瓶全部装起来。这样，就再也不怕丢了。
　　
作者有话要说：
5-19回忆。第五章开始回忆，到十九章结束，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第 5 章
　　5.
　　十年前
　　
　　初夏，天气已经开始热燥，南城附中的高二学生刚刚结束一场月考。此时是下午四点钟，距离放饭时间还有俩钟头，然后还要接着上晚自习。
　　附中的严厉在南城都是出了名的，尤其对于下学期就要升入高三的同学来说，这俩小时几乎是一个月里最名正言顺撒泼的时间，美名其曰“考完放松”。
　　
　　郁言踩着树荫踏上篮球场旁的台阶。
　　附中统共有两个篮球场，一个新一个旧，往前推个几年，郁言脚下这块地儿就是香饽饽，统共三个篮筐，男生们回回争的头破血流。后来校领导觉得光搞学习也不好，适当锻炼身体还是必要的，于是在学校东边圈了个场子，建了个体育馆，里头要啥有啥，地方又大，学生们也就不爱往这儿来了。
　　
　　郁言在屁股底下垫了个习题册，膝盖上搭着本好厚的书，一个人坐那儿看的津津有味。他怕热，早早的换上了夏季校服，白T蓝裤子，最普通最遭人嫌弃的款式。远处是喧闹的，眼下却是寂静的。
　　可这份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郁言觉得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几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笑笑闹闹的往这边走来。
　　
　　郁言微微抬起头，把书给合上了。
　　今天有点背，郁言叹了口气，八成是打球的人太多，连体育馆都没位置。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弯腰把台阶上的习题册拿好，抖了抖灰。这个动作带起了上衣的下摆，轻巧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窄腰。
　　
　　几个男生走到跟前。
　　他们把书包和外套随意丢在地上，恰好落在郁言脚边。
　　郁言站起身，抱着书准备离开，还没抬腿就被旁边人喊住：“哎，同学！”
　　
　　郁言停下脚，看见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
　　在男孩儿的世界里，夸一个人好看是美，说一个人不好看是丑，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形容词。郁言读了不少书，此刻也觉得用什么玉树临风、潇洒倜傥，或是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来形容眼前的人太过浅薄。他思来想后，还是决定返璞归真，再多华丽的辞藻都抵不过一个“美”。不对，这字眼不该用在男生身上，应当是“俊”。
　　
　　男生不好意思的对郁言笑笑：“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啊？不好意思，今天体育馆人太多了，我们没抢到篮筐。”
　　“没事。”郁言也对人家笑：“操场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玩吧。”
　　男生看见郁言捧着书，只瞧见厚度没看到封皮，又环顾一圈：“你别走了，这会儿哪哪都是人，闹的很。我们去最远那个篮筐打，吵不着你。”说着，他招呼同学：“丁子，咱们去那个筐！”
　　
　　“不用麻烦……”郁言不喜欢麻烦别人，拦了一下：“我回教室看一样的。”
　　“你这书放在教室会被班主任收走吧。”男生调皮的眨了下眼睛：“我们去那边。”他迈着长腿跑开了，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下，朝郁言招手：“同学！顺便帮我们看下东西！谢啦！”
　　这声说完，接连跟了好几声道谢。
　　郁言垂眼看了下歪倒一地的书包衣服，认命的坐了回去。
　　
　　郁言很迷看书，小两岁的时候学业没现在这么忙，嗨起来整宿的不睡觉就为了看书。不过他爱看但没瘾，学习空余才会看上一会儿。
　　半场的时候，男生过来拿水喝。
　　他蹲在地上，从郁言脚边的黑色挎包里提出一瓶脉动。
　　
　　郁言把脚往回缩了缩，看着刚刚还干干爽爽的大男孩，这会儿变的汗涔涔，脸也泛着运动过后特有的红晕，短发汗湿了，被他随手大喇喇的一拨。
　　“你在看《红楼梦》啊？”
　　男生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偏头看了一眼书头。
　　
　　郁言从他脸上回神，轻轻应了一声。
　　“我说呢，什么书这么厚。”男生把瓶盖拧回去，用眼神示意球场那边，友好的问：“一起打球吗？我换你。”
　　郁言没跟不熟的人打过球，婉拒了。
　　男生没勉强：“那下次吧。”
　　
　　郁言一直坐到太阳快下山，天色逐渐暗了，再看要伤眼。他把书签夹好，看了下表才五点半。那边球打得正热闹，郁言胳膊肘撑着膝盖远远的看。
　　
　　那个男生很出挑，像是一群鸭子里头扔进了一只仙鹤。郁言看人有点脸盲，这个瞩目的男孩要不是今天怼到他脸上，估计到毕业也瞅不到。
　　
　　又过一会儿，学校里的喧嚣低了下去。
　　
　　男生扬手投了一个精准的三分，小臂肌肉拉扯的很漂亮，转身的时候几滴汗挥洒下来。然后他停下，扯住球衣擦脸，少年人的腹肌薄薄的一片，随着动作一起一伏，露出挂在胯骨上宽宽的一圈内裤边，黑色的，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
　　
　　他抱着篮球朝郁言走来。
　　日暮的天抛在身后，他像是阴云中冲出的一束光，郁言几乎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啊，那是他的汗，热气腾腾的，少年人的气息。
　　
　　“同学，别去食堂了，跟我们一起出去吃吧。”男生捡起书包，在里头摸了一圈，问旁边人：“你们带纸没？”
　　“用什么纸啊，回去洗澡！”
　　“真糙，我这一身的汗。”
　　
　　郁言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用了一半的餐巾纸。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抽了两张：“谢了啊，今天真麻烦你了。刚我说的你同意吗？就当是谢你帮我们看东西，一起吃吧。”
　　郁言摇摇头：“我不去了，还有两科习题没写，晚自习结束就要交了。”
　　“啊，这样。”
　　
　　男生有点失望的样子，他同学见了也过来劝了几句，郁言笑着说“真的不去了。”人家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耽误他学习，只好作罢。
　　
　　“我先去食堂了，有机会再一起吧。”
　　郁言说的客套，谁都知道“有机会”基本上等于“没机会”，本就是一面之缘，以后就算在学校里碰上了，充其量多加个点头之交。
　　
　　临走前，男生说：“我叫程深，高二理一的。你呢？”
　　
　　郁言微微有些惊愕的看了程深一眼，这个人他不认得，但名字却不陌生。几乎每个年级都有这样的神话，要么是成绩榜上名列前茅，要么是有什么过人之处，郁言算一个，程深也算一个。他俩在同一个榜上出现的频率很高，只是往往相隔甚远。
　　
　　程深永远是打头的那个，郁言虽不至于垫底，但藏在纷乱的名字中，很容易就被淹没。
　　
　　郁言回道：“我是实验班的郁言。”他看着面前突然笑起来的脸，匆匆又补了一句：“……也是高二理科。”
　　程深在他耳朵边打了个响指，轻声说：“我知道。”
　　
　　周一一早，月考成绩已经出来。
　　郁言锁好车去看光荣榜，理科第一毫无意外的又是程深。
　　这人什么做的，长得好，打球好，成绩好。郁言觉得人比人简直气死人，匆匆掠过就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第八。
　　郁言扯了扯书包带，戳开牛奶猛吸了几口。
　　
　　第一节数学课，郁言摊开卷子，听老师讲到错题的时候就拿红笔订正，其余时间自顾自的刷起了物理习题册。
　　他语文和英语很好，数学也不错，理综虽然说的过去，但非要挑刺还是物理。
　　
　　郁言觉得自己天生和物理不合，虽然他并不想做当代牛顿、也没兴趣研究天体运动，可对物理还是非常尊敬的，奈何学习这玩意儿不是你尊敬它，它就能对你友好。郁言只能多在这里下功夫，争取下次再冲几个名次，超过是不能了，抓住年级第一的尾巴还是有希望的。
　　
　　两节课，郁言基本没抬头。大课间的时候同桌喊他上厕所，郁言缩缩肚子感觉了一下，摇头说“没有”。
　　他转回去，放松小腹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昨天日落余晖下少年的腹肌。
　　
　　郁言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学习。于是偷偷摸摸的提起自己的衣服，飞快低头瞅了一眼。
　　靠，拼腹肌也败了！
　　他正郁闷，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快速运算。突然听到有人喊他：“郁言，有人找！”
　　
　　“啊？”郁言平时挺安分，除了本班同学基本不认识别人，这会子变成纳闷。
　　他朝窗外看，纳闷变成吃惊，程深在外头招呼他出去。
　　
　　郁言丢下笔，绕到教室门口，扒着门框探头问：“你找我？”
　　程深一只手背在身后：“过来。”
　　郁言摸了摸鼻尖，白色球鞋越过深色门槛，乖乖走过去：“干嘛呀？”
　　
　　程深个子是真的高，郁言比人家矮了半个头。
　　“给你。”程深说。
　　郁言低头一看，程深提着挺大一袋子，里面五颜六色的，装的都是零食。
　　见郁言傻了眼，程深没忍住笑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还有这个。”
　　巧克力牛奶，是郁言常喝的牌子。
　　
　　程深把吃的喝的往郁言手里塞：“昨儿人多，我们班男生吵的很，我猜你也不大愿意和我们一块吃，所以送你点零食，谢谢你帮忙。”
　　“不不不……”郁言赶紧往回推：“我就是顺便，不至于这样。”
　　“抢地盘也分个先来后到嘛，我们占了你的地儿，还吵着你看书，这点谢礼没什么啊。”
　　郁言拒绝道：“那也不是我的地儿，那是学校的地儿，谁都可以去，真没必要。”
　　“原本是没必要，你昨晚要跟我们一块走了这事儿就完了，现在可不成，我们办事得讲原则。”
　　
　　这怎么就是原则问题了。
　　郁言无功不受禄，抵死不从，推推就就的，两个人的手都缠在一起。
　　“你到底要不要？”对峙半天，郁言铁了心不肯收，程深没法，半真不假的唬人：“你不要也行，我也不要，你找个地儿扔了吧。”
　　说完，程深把手一松，一袋子零食“哗啦啦”掉出来，他没看见似的扭头就走。
　　
　　“程深！”
　　郁言追了几步，看人消失在楼梯口，又转身看见一地零食，进不是退不是，最后老实的把东西都装回去，抿着嘴提进了教室。
　　
　　铃声打响。
　　程深收回偷瞄的眼睛，终于放心的拐回了自己教室。
　　
　　零食袋被扔在脚下，郁言刷完最后一道题，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脚后跟踢到那包东西，巧克力奶就搁在桌角。
　　郁言有点儿闹心。
　　
　　开锁提车，郁言把吃的挂在自行车把上，轻轻拨铃骑出校园。
　　他不能就这么拿人家一大包吃的，郁言回去的路上还在盘算，程深执意要给，那礼尚往来，自己也得还他点什么。
　　但还他什么呢？
　　郁言想起自己屋里一排排一架架的书，活像个书呆子，哪有什么东西给人。
　　
　　晚上九点，温度有点凉了。
　　郁言回家的路沿途是南城有名的江，他骑在道上，余光瞥着粼粼江水。
　　身后一阵车铃响起，郁言往里靠了靠。
　　
　　“嗨！”
　　声音陌生，又有点熟悉。
　　郁言错愕的转头，看见了程深的脸。
　　
　　那人也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风吹起了额发，校服短袖穿在身上不显俗套，路灯暖了他的笑，粼粼江水成了他眼底的光。
　　
　　“嘎吱——”一声。
　　郁言狠狠的按下手刹。

第 6 章
　　6.
　　郁言刹的太猛，轮胎划过沥青路留下一道暗痕。
　　他单脚撑地，装满零食的塑料袋随着惯性撞到手上，又是“噼里啪啦”一阵作响。
　　程深也停下来：“停这么急，我吓着你了？”
　　
　　郁言松开手刹，手臂上的肌肉渐渐放松：“没有。”他重新踩住脚踏板，车轮咕噜一转向前滑动：“你也走这条路吗，以前没碰到过你。”
　　程深再次追上来，解释道：“最近刚搬了家，以后都走这条路了。”
　　
　　“哦。”郁言应着，觉出几分尴尬，又说一句：“那很巧。”
　　他不算内向，只是有点慢热，不怎么擅长聊天，更不会找话题，特别是和不熟的人在一起，往往三两句后就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但想到程深，人家今天还那么客气的给自己送了一大包吃的，此时反应平淡会否显得太冷漠？
　　
　　郁言不知道程深跟自己到底有多顺路，最近的岔路起码还要骑个十分钟，他得说点什么。膝盖擦过塑料袋，郁言想起收了东西还没同人道谢，赶紧补上：“还没谢谢你，给我送这么多吃的，破费了。”
　　程深笑的坦荡：“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乱买的。饼干薯片是丁子挑的，面包蛋糕是高乐拿的，高乐就是那个黑皮。”
　　郁言没想到这么兴师动众，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真是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应该的。”程深看向郁言清淡的侧脸，笑的露出了虎牙尖。
　　郁言没听懂那层言外之意，笨嘴拙舌的只会说“谢谢”。程深听的直乐，终于告诉他：“真要谢也是我们谢你啊，郁言。”
　　
　　“我就坐着看了会包，不用这么客气的。”郁言说。
　　“我不是说这个。”程深道：“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你了。”
　　“啊？”郁言呆住，不明白年级第一的大神怎么会知道自己这种臭鱼烂虾。他粗略回忆了一下过去的高中生活，确定自己只在光荣榜上见过程深的名字，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丁子、高乐了。
　　
　　看他那懵圈样，程深觉得好玩，逗趣儿似的慢慢说：“上学期期末，我们临时补了一次历史课，班上很多同学都没带书，学委就去你们班借了。”程深挑起眉，舌头在虎牙尖尖上磨了磨：“我刚好拿的是你的书。”
　　郁言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班里大半同学的书都被借走了，因为两个班隔了三个楼层，还出动了好几个同学帮着运过去。
　　“这么巧。”郁言道。
　　
　　“对吧。”程深说：“你知道理科生嘛，最怕这些历史啊政治的，高考又不考，基本上没人当回事儿，尤其是男生。结果我一翻开你的书，工工整整记着笔记，每一节都标了重难点，课外延伸的也都补齐了，比《教材详解》清楚明白多了。”
　　郁言抿了抿唇，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附中期末考理科生不算文综分，但是我们班历史老师出了名的灭绝师太，谁都怕她。她当时还说谁成绩低于80分，差一分抄十遍卷子。所以看到你的书之后，我们几个直接把你的笔记拍下来拿回去背了。就靠的这个，我们才混过期末考试。你说，是不是我们该谢谢你？”
　　
　　郁言摸了下耳朵：“没有，你成绩本来就好。”
　　“别谦虚啊，我还在橱窗里看过你的作文，几乎每次月考都贴。”说着，程深笑了一下：“不过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女孩子。”他细细数着原因：“字写的秀气又好看，作文写的好，笔迹做的也好。一直到那天，你说你叫郁言……所以这包零食，也算我给你赔罪了！”
　　
　　郁言跟着笑起来，想想被当了挺久的女孩，吃人点零食好像也不太过分，他顿时觉得自行车都轻了。
　　前面就是岔路，郁言发现这十来分钟的同行，他并没有从前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感，虽然大部分都是程深在说，可他却有点意犹未尽。
　　红绿灯前，郁言主动问：“我要左转了，你呢？”
　　
　　程深望着红灯跳动的秒数，又露出那天一般可惜的表情：“这么快，我要直行。”
　　郁言没动，陪程深等红灯：“下次再一起吧。”
　　程深意兴阑珊的点头。
　　郁言弯下腰，从袋子里摸出那盒巧克力奶：“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给你喝。”
　　
　　程深的眼底陡然映入两股颜色，深咖色的盒装奶与交叠在其间的细白手指。他接过来，无意间触到一点。
　　可红灯进入倒计时，郁言毫不留恋的调转方向，侧着身朝程深扬手：“我走啦，你路上小心。”
　　
　　“哔”地，计时器归零。
　　穿着白校服的少年轻快的飞走，像留连过花丛的白色蝴蝶。
　　程深骑车远走，没来由的内心鼓噪。
　　
　　·
　　这天夜里，郁言精神格外的好，刷题刷到凌晨两点半。林秋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门缝还亮着灯，几番催促把人赶上了床。
　　郁言平时睡眠质量颇高，今天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像是打了鸡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仍旧没有半点睡意，又坐起来，拧亮了床头的小夜灯。
　　
　　没敢开到最亮，怕一会儿他爸也下来上厕所。
　　郁言把书桌上的《红楼梦》拿到枕头上摊着，趴在软和的被褥间，翘起双腿勾脚尖。这书他看过好多遍，常常胡乱翻，翻到哪页就看哪页。
　　这回也一样，郁言手指轻挑，恰是第四回。见抬头写着前半句“薄命女偏逢薄情郎”，这个他自然知道，写的香菱和薛蟠。
　　
　　郁言抿抿唇，没想太多，就着昏暗的灯光又看了半小时，终于熬不住，脸朝下砸进书里睡着了。
　　
　　熬夜的后果是，郁言这天早上起迟了。
　　以往郁言起床总很准时，根本不用人喊。恰好这天林秋华要办事，把父子三人的早餐准备好就早早的出门了。
　　
　　郁言睁眼的时候已经六点半，距早读开始只有二十分钟。他雷打了似的从床上窜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用掉十分钟，走前只来得及拿一片面包叼嘴里。
　　
　　好在上学路是下坡，郁言两脚狂蹬快的像一阵烟。他这边火急火燎，生怕迟到要挨批，谁知刚转过岔路口，竟然看到程深跨在自行车上玩手机。
　　
　　郁言惊的眼珠都要掉，拨个铃铛吸引人家注意。等程深回过头，恰好骑到他边上。郁言低头看了下表，不无震惊的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那个心大的朝他摇手机：“知道啊，六点五十了。”
　　“那你还在这玩手机？！”郁言吓的嗓子都劈叉了：“你们班不早读吗！”
　　
　　程深把手机揣兜里，淡定的看着他：“读。”
　　“读你还……”
　　“已经晚了啊。”程深无所谓的耸耸肩：“迟到一分钟和迟到半小时有区别吗？急什么。”
　　郁言眨眨眼，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看他这反应，程深问，语气里都是意外：“你不会没迟到过吧？”
　　还真没有，郁言点点头。
　　“哈！”程深大笑一声。
　　郁言解释道：“我今天……起晚了。”
　　
　　程深没见过这么乖的男孩，觉得好玩就多看了两眼。
　　郁言整个人透着水汽，瓷白的皮肤泛着珠光，有种透明感。他骑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股薄荷香气，不知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牙膏味儿。
　　一看就是慌乱洗漱的，嘴角沾了一小块白色牙膏渍，T恤衫领口的纽扣扣了半粒，细软的短发大概是忘了梳，翘起了一撮毛。
　　
　　越看越觉得可爱，程深笑了笑，凑近他叹了口气：“哎。”
　　郁言不明白程深为什么忽然叹气，就看到他单手扶着的自行车慢慢倾斜。程深靠近他，郁言就懵圈的看着他。
　　
　　直到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程深的指腹擦过嘴角。
　　程深问：“吃早饭了吗？”
　　呼吸都扑到脸上。
　　郁言傻傻的，老实的回答：“没……吃了，一片面包。”
　　
　　“哦。”程深忍着笑，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牙膏渍：“我还以为你的早饭是牙膏呢。”
　　郁言再傻也明白了。
　　他往后一缩，有点局促，又故作淡定的拿手背在嘴边蹭了蹭。
　　
　　程深站了回去，从挎包里拿了盒奶丢给郁言：“接着。”
　　是巧克力牛奶。
　　“不是昨天的，”程深踏上脚踏板：“拿着喝吧。”
　　
　　当然不是昨天的，郁言摸得出来，牛奶还是温热的。
　　“这是你妈妈……”郁言不好意思拿。
　　程深“嗯”了一声，扶着车把往前骑：“我不爱喝这玩意儿，甜腻腻的。我妈就喜欢买，觉得小孩儿就得多吃糖。”
　　郁言跟上去，感同身受的说：“我妈也是，但是我被她培养出来了，就爱吃甜腻腻的东西。”
　　
　　程深笑了笑，转脸冲他说：“那行啊，以后我的牛奶都给你。”
　　郁言不是这个意思，他俩才认识几天，哪能成天吃人家的。再说他妈也每天一盒奶的灌他，就是今天走急了忘记拿：“这怎么可以。”他一本正经的：“这是阿姨给你准备的，别辜负她一番心意。而且这种牛奶营养价值高，你学习费脑子，得补补。”
　　
　　一个巧克力奶，顶天了就是奶味儿饮料，喝着好玩的，怎么快被郁言说成了脑白金？
　　程深加快速度往前骑，不然会被郁言发现自己在偷笑。
　　“啊，不是说不急！”郁言架着细胳膊在后面赶，头发都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骑到半路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起晚了才赶到这个点，程深是……
　　郁言想到刚碰面那会儿，程深悠哉悠哉的杵在那玩手机。
　　
　　郁言抿起唇，他朋友不多，和同学交往不深，很少能有交心的，他不好意思往那个方向想。
　　他落后程深一点，从后面偷偷看他。肩颈，腰背，还有一双大长腿。
　　
　　程深回头的时候，正撞上郁言蹦着火花打量自己的眼睛。
　　“累了？”他问道，觉得郁言有点奇怪。
　　
　　郁言决定还是不要跟这个人比较，可能会输的比较惨。他踩上去，犹犹豫豫半天，没忍住试探的问：“你早上怎么也晚了啊？”
　　
　　他问的委婉，根本没往那方面带，只要程深说一句“起迟了”，他都不会多想。
　　结果程深直接告诉他：“我六点就起来了。”
　　
　　郁言吞咽一口清新的空气：“你家住的很远吗？”
　　程深答：“不远，岔路口往前十分钟就到了。”
　　“那你……”郁言战战兢兢，生怕自作多情：“我到的时候你怎么在那玩手机？”
　　
　　程深无语的看向郁言：“你说呢？”
　　郁言觉得自己和程深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他们好像不是刚认识几天的点头之交。一个晚上加一个早晨，一段同行的路，连起来组成他们所有的交集。
　　他们好像可以更熟一点。
　　
　　他傻了吧唧的问：“……你是在等我吗？”
　　程深真想朝那脑袋上呼噜几下，没好气的说：“是啊，笨蛋！”

第 7 章
　　7.
　　进校门已经过了七点，看门大爷认得程深，在车屁股后面喊：“你小子怎么迟到了，动作快点！”
　　程深笑着答应，转头对郁言说：“张大爷逮着机会抓我呢，这回有的他得意。”
　　
　　郁言弯腰锁车，声音埋在下面有点闷：“是我连累你。”
　　“说什么呢。”程深过来撞他一下，打着商量：“哎，今晚你还一个人吗？”
　　郁言站好，扶了扶书包带，没明白程深的意思：“啊？”
　　“放学一起走呗，顺路。”程深说。
　　
　　郁言微有些惊讶，刚要回答，张大爷提个扫帚跑过来：“还聊！上不上课了！”
　　“快跑！”程深一把抓住郁言的手腕，拔腿向教学楼狂奔。
　　
　　附中的七点钟，校园里充斥着纷杂的读书声。
　　逐渐加重的心跳淹没其中，程深拉着郁言一口气跑到三楼，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的厉害。他松开手，揪着校服领口透气，看见郁言的脸蛋微微泛红。
　　他笑了，后退两步靠着墙，越笑越大。
　　
　　郁言被传染，跟着笑，两人面对面，慢慢前仰后合，莫名其妙笑到肚子痛。
　　半晌止住，程深摆了摆手：“服了，再笑我要吐了。”
　　
　　理科一班在三楼，实验班作为学校重点保护对象，被安置在五楼，和教师办公室在同一层。
　　郁言站上一级台阶，终于可以和程深平视：“我去上课了。”
　　说完就要转身，程深从后面拉住他垂出一截的书包带：“哎，放学一起走啊。”
　　郁言点点头：“我在这等你。”
　　
　　到班上，里头坐着看早读的班主任，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闫，教数学的。
　　郁言站在门口，敲门打报告，第一次迟到略显胆怯，好在他平时就乖，认错态度很好，闫老师没怎么为难他，教训几句就放人进去了。
　　
　　郁言坐回位置上，从抽屉里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同桌余晓风是个热心肠的男生，立起书挡住脸，在后面悄悄问郁言：“郁言，你怎么迟到了？”
　　郁言偷瞄了一眼班主任，也拿书挡住脸：“昨晚看小说看到三点，早上没起来。”
　　其实是学到两点半，看小说才半小时。
　　
　　余晓风又关心几句，拿出自己偷带的零食给郁言当早饭。郁言真心谢过，倒没客气就收下了。
　　来晚了没能接水，郁言读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口干舌燥。他想起早上程深给他的牛奶，摸到手已经降至常温，他撕开吸管戳着喝，觉得这巧克力比平时都要甜。
　　
　　今天依旧是分析月考卷，晚自习的时候郁言研究起物理试卷上最后的大题。考试的那天他就没想出来，匆匆写了几个步骤就撂在那里，白天老师讲解的时候他工工整整在旁边写下完整过程，反复推敲几次仍然思维滞涩，于是晚上几个小时一直在纠结，专注的打铃声都没听见。
　　
　　周围人收拾书包回家，余晓风临走前戳了戳郁言：“郁言，你还不走啊？”
　　郁言头都没抬：“嗯，我把这题写完就走。明天见，拜拜。”
　　他一个人回家惯了，此刻被难题绑住，把和程深的约定忘在九霄云外。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下。
　　郁言咬着笔，还以为是余晓风去而又返：“什么东西忘带了？”
　　他终于舍得抬头，目光撞进程深的脸。
　　
　　郁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教室墙上挂着的时钟，附中晚自习上到九点，现在已经九点二十！再转头一看，班里就剩就只有他们俩！
　　天，他完全忘了！
　　郁言惊慌失措，几乎要从板凳上跳起来，赶紧收拾东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写作业忘了时间，我马上收拾！”
　　
　　程深伸手按住，不是生气的样子。反而打开郁言合起来的书，抽出里面的物理试卷。
　　
　　卷子被大神拿在手里，郁言慌张中又多了窘迫，他提住试卷一角：“别看，考的不好。”
　　
　　程深没看分数，打眼一扫都是对勾，起码九十分以上。他不懂郁言的“不好”是什么个标准，看到最后一题，基本上分都扣在这。
　　他在楼下等了十分钟，不确定郁言是走了还是忘了，自顾自找上来，进门前还在外面站了五分钟，五分钟他全瞧见了，郁言就是在琢磨这题。
　　
　　晚上天凉，程深在校服外头套了个薄外套，他一手插兜，一手拽过试卷，又伸到郁言面前勾勾指头。
　　郁言看懂了，这是大神要给他讲题。
　　他望着面前修长的手指，介于少年和成人之间，骨节分明却还没那么有力。
　　试卷铺在中间，郁言把红笔递到程深手心，感觉他朝自己侧过来，靠近。
　　
　　“这是竞赛题，做不出来很正常，高考不会考这种难度，但是平时做一点有助于扩展思路。”程深边说，边在题目边写下一行公式：“你的思路没问题，是卡在这儿了。”
　　郁言看过去，上下一连串，突然茅塞顿开。
　　他从月考卡到今天，被程深轻飘飘几个字母打通了任督二脉。
　　
　　程深又把郁言的习题册拿到面前，熟悉的翻到某一页，圈出几道题目：“这些都是一个套路的题目，做熟了就没问题。”他把书合上，笔帽盖好，一并交给郁言：“我们现在能回家了吗？”
　　
　　郁言推着自行车往校门走，怵怵的，今天这事儿是他不对，他忘了约定，还晾了程深二十分钟，人家非但没生气，还大人有大量的给自己讲题。郁言将心比心，觉得程深人也太好了。
　　他想要补偿，看见门口一条小吃街。平时放学这里都要挤爆了，都是来买夜宵的学生，今天他们耽误了二十分钟，人少多了。
　　郁言讨好的问程深：“程深，你可以晚点回去吗？”
　　
　　“嗯？”程深刚跨上车：“怎么了？”
　　郁言指了指街对面：“我饿了。”
　　
　　五分钟后，露天大排档，郁言和程深面前各摆了份小馄饨。
　　郁言另外要了两瓶汽水，他拿着苹果味的和程深橘子味的碰杯：“谢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这顿我请。”
　　程深很好说话的喝下这杯道歉汽水，宽慰他真的没事，自己没生气。
　　
　　郁言慢慢放下心，又碰了杯道谢汽水：“谢谢你给我讲题目。”
　　“我没给你讲什么，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程深没再喝饮料，拿勺子吃起了小馄饨。
　　“你太谦虚了！”郁言惶恐道：“没有你，我再想三天都不一定能想出来。我不像你聪明，我脑子转的慢。”
　　
　　程深抬眼，简陋的小摊，还算明亮的照明灯，馄饨冒着热乎气，郁言说的一本正经。他放下勺子，拇指细微摩挲在一处，慢慢开口：“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那份卷子你考了九十分，我们班上九十的只有三个人。”
　　郁言却低下头，无意识用透明的塑料勺子搅动碗里的葱花，轻声问：“你考了多少分？”
　　
　　程深顿住，想起自己一百分的物理卷。
　　郁言没再自取其辱，他小口吃馄饨，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成绩那么好，怎么在理一班？”
　　附中每个年级最好的班是实验班，其次才是一二三四。光荣榜上前十有八个都在实验班，这么一对比，每次都拿年级第一的程深就像是异军突起。
　　
　　程深答道：“理一大部分是高一升上来的同学，在一起呆惯了，不想换。”
　　郁言点点头，他就没有这样的朋友，可以为了他们留在某个地方。再一转念，他和程深原本可以做同学的，一个班的那种。
　　“那天在篮球场……”程深不知该不该问：“你在看《红楼梦》。”
　　“是啊，怎么了？”
　　
　　程深咂摸着分寸，他们并不很熟，只知道对方姓名班级，是顺路走的同伴。他怕自己唐突，可话到嘴边还是由着它说出来：“你是不是不喜欢读理科？”
　　郁言仿佛被击中，倏地从碗里抬头。他俩并排坐着，矮板凳，腿缩在一处，左膝碰着右膝，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我……”程深捏紧勺子，担心冒犯到郁言，想要解释：“我随便问……”
　　
　　“我当时想学文科的。”郁言把脸转了回去：“文理分科表我都填好了，但我爸爸妈妈想让我学理，我又改了。”
　　多的他没再说，这话听起来就像个听父母话的乖宝宝。
　　可实际上，郁言为这事没少和林秋华磨，后来大着胆子自作主张，就差把表交上去了。结果前一天晚上，林秋华检查他作业发现了，倒也没发火，只是沉着声音问了句：“郁言，你真的想好了么？”
　　然后郁言就把文改成理了。
　　
　　郁言没有点破，背后那些无声的抗争与反叛似乎尚未出头便已经偃旗息鼓。但程深似乎把他读懂了，甚至看穿这个男孩清淡外表下隐藏着的不快乐。
　　他主动拿起饮料，状似悠哉的说：“哎郁言，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郁言乖乖的碰了一下杯：“什么事啊？”
　　
　　“我今天又被历史老师叫办公室骂了，说我态度不端正，这成绩今年的学业考肯定拿不到A。”
　　郁言微微瞪大了眼睛，以程深的成绩将来肯定是要上名校的，但国内名校除了高考达线外，往往还有一项硬性要求，那就是高二的学业考各门都要拿A，这是不分文理的。
　　程深说：“不然这样吧，每周上完历史课，你把你做的笔记借我抄抄。作为回报，我免费给你讲物理题怎么样？”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郁言觉得自己赚了，他想点头，又替程深亏心：“可是下学期就不上历史课了！”
　　程深大方的很：“下学期我也给你讲题，我给你讲到毕业。”
　　“那怎么好意思……”
　　程深把勺子扔进空碗里，朝郁言挑起锋利的眉梢：“那就多请我吃几碗小馄饨。”
　　
　　他们像是达成了某项战略同盟，关系一下又拉近了不少。
　　岔路口的红灯前，程深拿出手机：“留个号码吧，万一哪天你又把我忘了，我连人都找不到。”
　　郁言理亏，老实的报上自己的手机号。
　　程深的手指飞快的戳着屏幕，看样子是在给郁言打备注：“明天早上还在这儿碰头。”
　　郁言立刻保证：“明天一定不让你等。”
　　
　　二人红绿灯前告别，不约而同对明天多了份期待。
　　
　　晚上郁言刷完题，翻开了自己的历史书。
　　他原本就有做笔记的习惯，高一的时候还特地准备了笔记本。后来林秋华说他心思不放在正事上，渐渐的，郁言就记在书上了。
　　
　　郁言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牛皮纸似的封面，简单大方。
　　他想着，高一的笔记本直接送给程深，反正他对这些知识烂熟于心。至于高二的，他再重新整理一份。
　　郁言兴致高涨，当即就开始动手，小台灯又点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他没再睡过，坐在餐桌前吃完吐司煎蛋，临走前揉了揉小妹面团似的脸蛋，揣着奶就出门了。
　　本想今天赶早，一定要比程深先到，结果拐过路口，程深又已经到了。
　　
　　“程深！”
　　程深回过头，像是昨天的情景再现，二话没说先丢给郁言一盒奶。
　　
　　“我有……”
　　程深才不管他有没有：“留着下午喝。”
　　不过这次郁言有了底气，他一拍书包：“我也有东西给你。”
　　
　　程深意外的舔舔虎牙尖：“什么？”
　　“嚯”地一下，郁言朝他砸过来两个笔记本。
　　
作者有话要说：
名校需要全A的会考成绩这一点是我为剧情编的，现实中没有这么严苛，还在上高中的小可爱别被我误导。

第 8 章
　　8.
　　郁言刚在位子上坐下，班里几个男生就“哗啦”一下把他围了一圈。
　　入学这么久，郁言还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一时间愣在那里，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
　　班长秦少群率先开口：“郁言！你竟然认识程深！”
　　
　　郁言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提程深，面露茫然：“什么？”
　　“你别藏了！我都看见了！”秦少群说：“你俩昨晚在小吃街吃馄饨，我就和你们隔了两桌。”
　　原来是看到他俩昨晚一起吃夜宵，既然是一个班的，当时为什么不打招呼？郁言想什么就问什么，秦少群答：“理科大神在那，我等凡人安敢造次。”
　　
　　郁言感同身受，换了他肯定也是不吱声。
　　这时又有人问：“郁言，你和大神熟吗？”
　　
　　熟吗？郁言问自己，似乎还没到熟的地步，顶多算能说上两句话。他实话实说：“不太熟，我也刚认识他。”
　　“刚认识还能同桌吃饭，一起回家？”秦少群直接炸了：“郁言你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好的资源还藏着掖着，大家又不会跟你抢！”
　　
　　郁言莫名其妙，自己和他们抢程深干嘛？
　　还好秦少群下一句话就暴露来意：“既然你俩都这关系了，能不能麻烦你问大神借个物理笔记？”
　　旁边还有人补充：“还有化学笔记！”
　　
　　郁言懂了，敢情这帮人是想让他去牵线搭桥。他没敢托大，保底的说：“我和他真不熟，不过我可以帮你们去问问，但是借不借就不好说了。”
　　大家连连称“好”。
　　
　　于是大课间的时候，郁言踟躇的出现在理一班门口。
　　正赶上做早操的时间，理一班的同学三三两两从教室里出来。郁言没程深出名，但也没他自己想的那样不出名，认识他的人很多，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郁言没注意那些扫过脸的目光，倒是几个小姑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掩着嘴偷笑被听到了。
　　他纳闷的多看两眼，耳边就响起一个弹指。
　　
　　“你看什么呢？”
　　是程深，郁言指了指他们班女生：“你们班女生看到我乐什么？”
　　程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感觉郁言忒迟钝，他长的好看，成绩又好，斯斯文文的最招女生喜欢。但程深没点破，随口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找我？”
　　
　　“啊，对。”
　　两人并肩下楼往操场走，郁言蹦跶着跳下台阶：“我们班人问你借物理和化学笔记。”说着，他做贼般凑近，低声说：“他们昨晚看到我和你吃夜宵了，以为咱俩很熟呢。”
　　说话一股子巧克力奶味，程深被甜到，听出话外之音，不觉蹙起眉：“啥叫‘以为咱俩很熟’，咱俩不熟吗？”
　　
　　郁言说：“起码不是过命的交情。”
　　程深无语。
　　
　　此时有人从楼上飞奔而下，擦着郁言蹿出去。他正跳的欢，陡然被人撞到便是一歪。
　　程深手快的扶住，一手搂住肩膀，一手抓着手腕，像是护小鸡似的，还凶神恶煞的冲那人背影吼了声：“跑什么！”
　　然后放开人，教训完那个教训这个：“好好下楼，别蹦来跳去的。”
　　
　　郁言老实了，接着前面的话题：“我就是带个口信，你要是不想借就不借。”
　　程深无所谓这个，只是说：“我不怎么做笔记，估计对你们没多大帮助。”
　　郁言还以为他谦虚，故作了然的摆摆手。
　　谁知道做完操跟着程深回去拿笔记，他粗粗翻开看了看，发觉自己还是小瞧了人家。
　　真正的大神是不做笔记的。
　　
　　程深的书很简单，重点做标记，要么打钩，要么画三角，文字就用笔画道线，值得记的就大致在旁边写个公式作提醒，一面到头，字都不超过十个。
　　好吧，郁言承认是没多大帮助。
　　他把书还给程深，走前找两页拍下来，怕班上同学不信。回去给他们一看，全班鸦雀无声，终于明白差距，气氛一度十分凝重。
　　
　　实验班里的同学没拿到大神笔记，也享受不到大神的专人辅导。
　　晚自习过后，班里人差不多都散了，程深来给郁言解决今天的疑难杂症。
　　他讲题也很简单，三两句话，直入要理，很容易抓住郁言的薄弱点，稍一点拨就能把人讲明白。
　　
　　郁言撑着下巴，目光从课本挪到程深的脸。
　　眉头很锋利，眼部轮廓有点深，这样的眼睛看起来很多情。鼻梁很挺，嘴唇很薄，郁言听说嘴唇薄的人会很薄情。
　　既多情又薄情，郁言在心里直摇头，不知道以后程深要祸害哪个小姑娘。
　　
　　“你不看书看我干嘛？”程深突然看过来，抓包似的。
　　郁言没有丝毫偷看人被抓现行的局促，有点熟之后竟也会开玩笑：“我多看看你，说不定下次物理也能考满分。”
　　后来程深如愿以偿的呼噜到了郁言的脑袋。
　　
　　这天过后，俩人天天一起上下学，郁言帮程深做历史笔记，程深给郁言讲物理题目，你来我往，互帮互助。
　　不过好景不长，半个月后，刚过五一节，学校说要准备办篮球赛。附中的学生难得有个体育活动，激动的跟办奥运会似的。郁言球打的一般，又不是爱玩的性子，第一个拒绝。程深就不一样了，郁言早见识过他的球技，知道他肯定会参加。
　　
　　结果也不出他所料，晚上放学程深就说了这事儿。还说训练时间安排在晚自习，八点到九点半训练一个半小时，让郁言不要等自己。
　　郁言听后短促的“啊”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天晚上九点，下课铃一响，附中学生纷纷收拾书包回家。
　　郁言没听见似的接着做题，直到九点二十五，他放下笔，不紧不慢的收拾了书包，出教学楼的时候还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瓶脉动。
　　
　　参加篮球赛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的从体育馆里出来，五月天已经热起来，刚刚运动完的少年带着一身热汗投入夜色。
　　郁言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单词书，在路牙上来回走着背单词。没多久，他头一抬，看见程深和同学说说笑笑的走过来。有人看到郁言，先伸手捣了捣程深，再扬手打招呼。
　　
　　程深已经提前交待不必等他，这时也跟着惊讶，然后觉出开心。
　　附中的路灯大而明亮，在水泥地上投出好大一圈光影，郁言就站在那层光里。他笑着朝自己这边挥手，走过来的时候，细软的头发微微晃动，沾着未散的光，看起来毛绒绒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郁言还没走呢，等程深啊。”丁子本名丁建，和程深差不多的大个子，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看起来有点萌。
　　
　　郁言说：“做题忘了时间，下来的时候看你们这边散了，过来碰碰运气。”
　　“那你运气真好。”丁建拍拍程深：“哥们儿，我先走了。”
　　他们互相告别，程深和郁言一起去车库拿车。
　　
　　“累吗？”郁言看见程深脸上晶亮的汗水，怕他运动过后着凉，从口袋拿纸巾递给他擦汗。
　　程深说不累，抖开外套披身上，问道：“不是说让你别等我吗？”
　　郁言从书包外侧掏出准备好的脉动：“我没等你，我真在做题。”
　　
　　饮料都买好了，还说不在等。
　　程深给人留面子，没拆穿，可胸口那块暖烘烘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从小父母离异，跟着妈妈生活。母亲岳穆云是个女强人，工作很忙，根本顾不上他。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岳穆云答应晚上六点接他去吃大餐，结果程深饿着肚子在沙发上等到睡着，第二天一早接到岳穆云的电话说临时有事已经出差到了外地。
　　程深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等，等妈妈回来陪他吃饭，等妈妈回来给他讲睡前故事，等妈妈的一句早安晚安。可是总也等不到，渐渐地，他不等了，却已经习惯等待。
　　
　　这是第一次，有人等他。揣着一腔好意，连负担都不肯给他留，就这么自以为是的等待着。
　　程深看郁言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三分动容七分柔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郁言。”昏暗的车棚里，程深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
　　
　　郁言闻声抬头，眼珠小鹿般又圆又亮，更像偶然掉落在尘世间的一颗星星，干净的不掺丁点杂质。
　　程深从没对人说过这句话，等待那么多次之后，他以为自己再没勇气开口，但他此刻确实抱有一些非分之想。
　　“以后，”程深说：“等我好不好？”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得到了一句轻快自然的回应：“好啊。”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更熟了一点，虽然还没到郁言所说的“过命的交情”。
　　每天程深在体育馆练球，郁言就在教室里自习，时间差不多了就去车库等着，雷打不动的要带一瓶饮料，口味不同，花样新鲜，学校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牌子都快被他买了个遍。
　　
　　篮球赛在五月二十号这天正式打响，分年级比赛，文理混战，大概要打一个星期。时间安排在午休时间，想去的同学都能参加。
　　郁言从来没对某项集体活动这么热衷，不光去看自己班的比赛，还要去给程深捧场。
　　
　　附中的班级都是按成绩排，先是实验班，后面按数字从小到大越来越差。一般重文化课的班级，体育都要弱一点。郁言他们班就是，堪堪挤进四强就止步了。
　　倒是理一班势头很猛，虽然整体成绩较实验班稍微逊色一点，但篮球起码甩人八条街。
　　
　　实验班输掉后，郁言基本上天天扎在理一的啦啦队里。
　　理一班的知道他是来给程深加油，更是把郁言当成自己人看，女生还把花球塞他手里，闹着要郁言跟着一起跳加油操。
　　郁言可干不出这种事，把东西一丢抱着书包躲后排去了。
　　
　　理一班最后成功挤进决赛，在周末下午和理七班争夺冠军。
　　前一天布置战术的时候郁言在场，他坐在不远处写数学卷子，隐隐约约听到丁建在说“七班打球脏”之类的话。
　　回家路上郁言有点担心，让程深一定注意安全。
　　程深笑着说“好”，还说赢了比赛请郁言吃饭，就当犒劳他这么久以来替一班卖命喊“加油”。
　　郁言听了之后气鼓鼓的蹬着车跑了。
　　
　　周日比赛。
　　程深和丁建被防的最厉害，一班就他俩个子最高，底盘还稳，关键投三分特别准。比赛刚开始就异常焦灼，程深瘦点灵活性好，后面直接被七班的人给钉死了。
　　不过一班好歹算是学霸班，战术准备充分，球员心态好，迅速调整过来逐渐拉大比分。
　　
　　郁言在观众席上看的焦急，看NBA都没这么悬过心。
　　七班见势不好，开始引诱一班犯规，丁建被罚下后，一班开始有些乱了。他们的战术主要就是依赖程深和丁建打配合，换人之后磨合度不好，慢慢开始滑坡。
　　
　　不过程深个人能力非常强，几乎调动全场。
　　七班开始各种玩阴的，程深到底不是神，一边追比分还要一边提防七班干扰，开始有点力不从心。七班人找准机会，在一个程深运球准备投篮的当口假意摔倒，暗地里给他使了个绊子，直接拽着人一起跌在地上。
　　
　　郁言“噌”的一下站起来。
　　程深被双方球员围在中间，根本没摔到哪儿。他想甩开人起身，谁知道七班那个耍诈的死拖着他胳膊不松手。就在这混乱之际，不知是谁走到身边，照着程深的脚踝用力踩了下去。
　　程深登时脸色就变了。
　　
　　一班的人把他们拉开，程深疼的直抽气，被同学架起来。
　　几个人开始辩驳，一班人一口咬定七班玩阴的，七班人统一口径说程深是摔的。
　　事已至此，谁都知道这事儿根本说不清，裁判没看到，一班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最后七班那个拉着程深一起摔倒的人被罚下，程深看样子就伤的不轻，被丁建架着去了医务室。
　　
　　郁言想都没想就追了过去。
　　
　　“操，几个傻逼玩阴的，真他妈恶心。”丁建愤愤不平。
　　程深淌了一脑门的冷汗，脸都白了，闻言安慰道：“算了，跟这帮傻逼置什么气，咱们再找个机会赢回来。”
　　丁建气的眼通红：“拿头赢，我俩下场了还有谁能赢！明年就他妈高三了！”
　　“那不还有高乐吗！你别小看人家。”
　　丁建把头一偏，噎的没话说。
　　
　　身后有脚步声，听着就挺慌乱的。
　　“程深！”郁言很快追上他们，抓着程深的胳膊去看他的脚：“你怎么样了？”
　　程深稍微躲了躲：“哎，你别挨我，一身的汗，再把你蹭脏了。”
　　
　　郁言哪还顾得上这个，他心都乱了，直接一把抓住程深的手臂，架在脖子上：“我跟你们一起去医务室。”
　　程深不想他担心：“郁言，我没事，你别跟着去了，丁子跟我一块儿呢。”说着还给丁建使眼色。
　　丁建心领神会，及时补充：“是啊郁言，我们打球崴脚很正常，去医务室喷个药就好了。”
　　
　　“什么崴脚！”郁言一股火气冲上头，急的喊了出来：“我看到他踩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篮球我不懂，随便写别较真。

第 9 章
　　9.
　　“你看见了？”
　　丁建在程深耳朵旁边咋呼，情绪比挂了彩的还激动：“是谁踩的！”
　　郁言说：“我不认识，但他个子不高，人很瘦，还很黑，眼睛也挺小的。”
　　
　　“呸，我知道了，是七班体委冯兵。”丁建气呼呼的：“这人平时就不学无术，跟外校的成天在街头鬼混，经常无事生非，挑事打架，就一流氓。”
　　郁言听后更担心了，想起理一还在体育馆比赛：“他们会不会再对高乐下手？！”
　　“靠！”丁建骂了声，对程深说：“赶紧的，给你送去医务室，我再回去盯着。”
　　
　　程深也是担心，单脚跳了两下：“算了，你先过去吧，让郁言陪我去。”
　　丁建瞅了下郁言的小身板，愁道：“郁言搞的动你吗？”
　　郁言被人小看了，昂首挺胸，伸手一捞揽住程深的腰，把人箍到自己这边，大言不惭道：“绰绰有余！”
　　
　　程深想笑，但脚腕疼的厉害笑不出。他拍拍丁建：“没事，你去吧。”
　　丁建不放心的多看两眼，掂量着郁言这细胳膊能顶多久，最后得出结论，再不济也是个大老爷们，哪有那么脆弱。于是麻溜的撤了。
　　
　　看丁建走了，程深推了推郁言想自己撑着，郁言没懂他意思，又凑上去：“你干嘛？”
　　程深道：“我怕你再把我摔了。”
　　“不会。”郁言架着人往前走，程深胳膊上的汗蹭了他一脖子：“我自己摔了都不会摔着你，放心吧。”
　　
　　其实程深没说，他怕自己太重，把郁言给压坏了。
　　他不敢全靠在郁言身上，只借了点力，伤脚暗地里踩着，走一步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走到一半，郁言停住。
　　程深以为他累了，问道：“累了吗？”
　　
　　郁言没吭声，拽着程深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在他面前弓下腰。
　　“……郁言？”
　　程深话音还没落尽，郁言直接一使劲把他给背起来了。
　　
　　“我都服了你了。”郁言毫不费力的背着程深，边走边吐槽：“真把我当女孩儿吗？”
　　程深趴在人家背上不敢动，发现郁言不是大言不惭，是真的有劲。少年的脊背其实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瘦弱，骨架虽小，但修长有力，那双环着腿弯的手看起来文弱的只能拿笔杆子，却并非那样不堪一击。
　　
　　程深觉得自己肤浅，以貌取人。
　　渐渐地，有热度从胸前背后传来，程深却伸出手臂圈住了郁言的脖子。
　　他听见郁言挺不服气的对自己说：“别搂那么紧，摔不着你。”
　　
　　程深笑了笑，没反驳。他不是怕摔，就是想离郁言再近一点。
　　
　　医务室里，校医对着程深的脚腕捏了半天，说：“还好没伤到骨头，回去拿云南白药喷喷，白天用绷带缠上，半个月就好了。”
　　郁言松口气。忙前忙后去签字拿药，跑出一脑门的汗。
　　他拿着云南白药回来，校医已经把绷带缠好了。看郁言脸蛋绯红，任劳任怨的劲，忍不住赞叹：“小伙子，你力气挺大的嘛。”
　　
　　郁言腼腆的笑笑：“我爱吃菠菜。”
　　
　　周末医务室除了值班医生就没别人，校医看完伤员就走人，让程深在这儿休息一会。
　　就剩两个人，郁言蹲在地上戳程深的小腿：“疼吗？”
　　程深说：“刚才那会儿疼，现在好多了。”他把郁言拉起来，并排坐在椅子上：“你歇会。”
　　
　　郁言心有余悸：“刚刚真是吓死我了，附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
　　“什么学校都有好学生和坏学生，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说到这个程深有点担忧：“不过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你看到冯兵踩人的事还跟谁说没有？”
　　郁言摇头：“我哪来得及说，赶紧就来追你了。”
　　程深多叮嘱一句：“别跟其他人说，我怕他们找你麻烦。”
　　
　　又坐一会儿，篮球赛结束，理一的学生成群结队赶到医务室慰问伤患。
　　程深开口就问：“赢了吗？”
　　高乐眉飞色舞：“你走了以后我们士气大涨，防死了冯兵那几个玩脏的，领先两分险胜。”
　　这回大家伙都开心了，闹着要去聚餐，后来考虑到程深负伤，暂且把这事儿压后。
　　
　　结束后，大家骑车的骑车，坐公交的坐公交。郁言扶着程深在门口打车，手腕上挂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的是程深的云南白药和病历本。
　　“你坐车走吧，不用送我。”程深劝道：“出租车直接送到家门口，我都不用挪窝的。”
　　这天郁言刚好没骑车，他家有直达公交车，但平时嫌挤不肯坐。
　　“那不行，”郁言正义感爆棚：“我答应了丁子和高乐要把你安全送到家，这会丢下你一个人，以后他们怎么看我。”
　　
　　程深无奈，上车报地址，司机师傅一踩油门把俩人送到了目的地。
　　郁言看着面前的二层临江小洋楼，觉得程深这人真不简单。
　　“我……”他突然踟躇起来，不知道冒昧上门会不会打扰程深的父母，想要告辞。
　　程深掏出钥匙，一眼看穿郁言的想法：“进去吧，我家没人。”
　　
　　郁言得了准入令，拘谨的神态放松了些。
　　他扶程深进门，登堂入室之余还大胆的穿了少主人的拖鞋。
　　
　　程深家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深色的木制家具让房子看起来庄重，却又有些压抑。
　　郁言看了眼偌大的客厅，数着楼下有几扇门，又瞥一眼楼梯。
　　“别瞅了。”程深揉了把郁言后脑勺的头发：“我房间在二楼。”
　　
　　郁言在心里叹口气，发觉自己一天都在干苦力，却还是二话不说的背起程深。
　　“你家里没人，我要是不送你回来，你怎么办？”郁言脚步稳健的踏上台阶，想象着程深一个人扶着扶手艰难上楼的模样。
　　“晚点会有阿姨来给我做饭。”程深说：“我还可以搬到楼下住两天，睡我妈屋。”
　　
　　这么大的男生还跟妈妈睡，郁言有点嫌弃。
　　“你明年就十八了。”
　　程深听懂这言外之意，顿了顿。
　　
　　郁言已经上了二楼：“哪间？”
　　“里面那间。”
　　
　　门虚掩着，程深在后面伸手推开。这个房间朝阳，早晨出门的时候程深把窗帘拉开了，甫一进去，眼前骤然一亮。
　　郁言看了眼床的位置，放瓷器似的把程深搁床上。他半蹲着，短短的发茬戳在细白的脖颈上，像又甜又糯的年糕，吸引人在上面咬一口。
　　程深不太自在的移开视线，猝不及防的说：“我爸妈离婚了。”
　　
　　郁言后背一僵，汗水凝结在小巧的下巴上，悄无声息的落在地板上。
　　他慢吞吞的转身，从下仰视着程深。
　　
　　程深说：“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我跟我妈过，她工作忙没工夫管我，最多给我做个早饭，平时只雇了个阿姨照顾我的起居。这几天，她去外地出差了。”
　　郁言明白了，程深是在向他解释，自己并不是这么大了还要跟妈妈睡的小男孩。他以己度人，平白戳人痛处，既内疚又后悔。
　　
　　郁言扶着程深的膝头，诚心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朋友，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却头一次感受到友谊带来的快乐。郁言突然觉得自己嘴笨，那么多书白读了，怕因为自己一时失言，毁了这段友情。
　　
　　程深勾起唇笑了。
　　郁言那样看着他，眼里满是懊悔，似乎还很害怕，吓的唇都抿起来。近在咫尺，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程深呼噜起郁言的头发，没有怪罪：“道什么歉？”
　　郁言抿紧的唇松开又咬紧，用力的，咬的腮帮子都僵硬起来才说：“……我怕你伤心。”
　　程深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郁言的头发揉成鸡窝。郁言乖乖任人磋磨，一点反抗之心也没有。
　　
　　良久，程深揉够了，过瘾了，解了心头抓摸不着的痒意，低声说了句：“笨蛋。”
　　
　　第二天周一，郁言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林秋华当时正在餐厅裹面包酱，看见郁言提着书包出房门还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
　　郁言没说实话：“最近老师要在早读抽背课文，让我们早点去。”
　　林秋华没说什么，把牛奶塞进郁言书包里，看他匆匆忙忙叼了两片面包就急着要出门，叮嘱道：“路上小心点。”
　　“知道啦妈，我走了。”
　　
　　去程深家的路上，郁言心情不错，难得的哼起了歌。
　　他被管的严，会唱的歌不多。小时候他爸喜欢周华健，买了好多碟在家放，郁言跟着耳濡目染，也会唱一两句。
　　迎着风，郁言慢慢唱大声了点，操着一嘴蹩脚的粤语，自觉还挺应景——
　　“风，没法为你我停留。笑，你我看不通透。痴，易发但偏不可收，怎放手。”
　　
　　他唱的起劲，路上又没人，来来回回几遍之后，开始挑战前面那句高难度——
　　“不挽手，让以后不必分手。不去攻，不去守，任进与退对与错你有你我有我走。”
　　
　　郁言忍不住笑，想起昨天程深磨磨唧唧向他请求，早上能不能载他一起去学校，不想一个人走。
　　可正好，两个人上学放学习惯了，郁言也不想一个人走。
　　
　　但接到程深之后，俩人傻了眼。郁言骑的山地自行车，男孩子必备款，哪有后座给人坐？
　　郁言看了一眼车前面的横杠，试探的问：“你要是不嫌弃……”
　　程深咬咬牙：“我还是打车吧。”
　　郁言没说话，只眼巴巴瞧着程深。
　　
　　五分钟后，程深憋屈的缩在自行车横杠上，觉得自己恐怕是脑袋被门夹了。
　　郁言乐呵呵的哼小曲儿，唱的什么东西反正程深都没听懂。
　　
　　快到学校的时候，人也越来越多，谁从身边过都要多看一眼这景象。程深已经麻木了，脸上写着“爱咋咋地”。但载他的那个心理素质明显不高，郁言承诺道：“我今天午休就去装后座！”
　　

作者有话要说：
周华健《风笑痴》

第 10 章
　　10.
　　郁言说到做到，午休的时候跑去校门口修车师傅那装了个二十块钱顶配版后座。完事之后拍张照片发给程深，询问是否满意。
　　
　　程深正在刷题，藏在桌肚里的手机忽然一震。他低头查看，点开照片，拉风的山地车后装了个黑垫子，档次掉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就装好了？”程深回复道。
　　
　　郁言很快发过来：“好了啊。有十块、十五和二十的，我给你装的是最贵的。”
　　程深咧开一嘴整齐的大白牙，手还没动，对方又追来一条：“我试了下手感，非常Nice！”
　　“等晚上我亲自试验，不舒服连人带货打包退回。”
　　
　　郁言对着手机一阵乐，回道：“把我退了谁送你回家？”
　　发完就把手机揣进裤兜，脚一蹬骑进校园。上楼的时候碰到了班主任闫静，闫老师为了避开学生用餐高峰，这会儿刚吃完午饭。
　　她在楼梯抓住郁言，问道：“这个点不在教室休息，往哪儿跑呢？”
　　
　　郁言老实巴交的说：“自行车坏了，我趁这时间去修一下。”
　　闫静大概听了些风言风语，难得开起了玩笑：“被程深坐坏了？”
　　
　　“啊？”郁言突然哑了，没想到他骑车载程深来学校的事一上午的功夫都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他战战兢兢，怕老师怪罪，毕竟班级早有规定：“不许和外班人来往”。
　　
　　谁知闫静一句反对都没说，反道：“既然和程深关系好，没事就多向人家请教请教学习。你成绩不错，人又乖，稍微努把力拿个年级前三不是问题。”
　　
　　郁言明白了，一切规定在“成绩好”面前，都可忽略不计。
　　
　　于是这天放学，郁言把程深送到家门口，连用户体验都没问，先向人请教了两道数学题。
　　程深就着外头的路灯给人粗粗指点了下，刚要开口点评后座，郁言车头一驾就跑了，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这题我回去琢磨一下，不会还给你发信息啊。”
　　得，还退货呢，程深觉得自己被退了。
　　
　　五月底，南城晴了大半个月的天终于隐隐有要下雨的迹象。
　　郁言坐在教室里写卷子，手指揪着领口不停扇风，和余晓风吐槽道：“今天怎么这么热啊。”
　　这周轮换，郁言和余晓风坐到了窗边。闻言，余晓风抬手打开了窗户，望了眼黑沉沉的天空：“外面一点风都没有，我感觉快下雨了。”
　　
　　“不会吧。”郁言头扭过来，天黑着，看不见云层：“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我都没带雨衣。”
　　余晓风叹口气：“我也没带伞，下雨就惨了。”
　　
　　余晓风一语成谶。
　　晚上八点半，天边雷声轰轰，不多时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等附中的学生陆陆续续开始下自习，小雨非但没有收势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这雨来的突然，带伞的人不多。家住的近的要么有家长来送伞，要么自己跑回去。家离的远的，挤公交打出租，混乱的雨夜附中门口挤满了人。
　　郁言挂断电话，是林秋华打过来，让郁言打车回家。
　　“怎样，你妈来接你吗？”程深问道。
　　
　　郁言摇摇头：“她在家看我妹写作业，让我打车回。”
　　
　　彼时程深和郁言并肩站在教学楼下，近处的雨声和远处的车笛声混在一块儿，处处潮湿又纷杂。
　　程深看了眼校门，出租车半天才来一辆，没带伞的学生可怜巴巴的挤在门卫室，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人静默无声的站了半晌，郁言征求程深的意见：“打车的人太多了，照这个架势到11点都不一定能回家，要不我们……”
　　程深没让他说完：“不行，雨太大了。”
　　“你不是带外套了吗，”郁言说：“我们把衣服顶脑袋上，我骑快点，十五分钟到你家。”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程深从上往下斜着眼扫他：“这么大的雨，顶羽绒服都没用。再说，你骑车头上顶件衣服还怎么看路？雨天最容易出事，而且……”程深抿了抿唇，忽然把声音放的很轻：“而且我不想你明天感冒。”
　　
　　断了线的雨珠从面前垂下，噼里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个接一个水坑。
　　郁言心跳乱了，随着落雨的节奏，在漫天嘈杂声中跳的毫无章法。他不明所以的伸手捂了捂胸口，觉得热，很快又感觉到烫。
　　一分钟后，郁言小声反驳：“我不看电视剧。”
　　
　　倒是天无绝人之路，没一会儿看门张大爷拿着把伞从教学楼后面摸了过来。
　　他把伞递给程深，边往值班室瞅边说：“你们两个臭小子，下雨天不带伞。赶紧的，拿着伞回家，在这等得到明天早上！”
　　
　　是把破旧的格子伞。程深愣了愣，盯着张大爷手，粗糙，干燥，爬满了褶皱。
　　“张叔……”
　　张大爷作势拿伞要往程深身上抽：“快拿着啊，别给值班室的学生看到了，说我偏心。”
　　
　　程深接了伞，开口道谢。
　　张大爷摆摆手，对二人发出严正警告：“以后再敢迟到，看我不让你们班主任罚站小黑板。”
　　郁言乖乖的保证：“叔你放心，我们再也不敢了。”
　　
　　张大爷这把绝对是上了年头的伞，伞把子涩的已经不能完全推开，只撑到一半就卡死了。伞骨折了一根，伞帽掉了两个，郁言巴着戳了半天才穿回去。
　　
　　特殊天气没什么好讲究的，程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里，举着伞，几乎把郁言圈在怀里。到了车棚，郁言说：“我骑到人少的地方，你看着打车，有空车你就上。”
　　
　　程深点点头，计划打到车先把郁言送回家。他叉开长腿坐上了专属后座，刚要把伞抖开，郁言又说：“你坐前面来，我打伞，我怕你举不好挡我看路。”
　　
　　程深没多想，的确在后面不好把握分寸。他依言坐上了横杠，郁言一手打伞，单手骑车，并不宽阔的胸膛却能遮风挡雨。
　　可惜的是，雨天打车着实不易，二人离开附中许久也没看到空车。好在这天虽然下大雨，却未曾刮风，郁言骑的还算稳当。
　　
　　程深趴在龙头上，稍一侧脸就能看到郁言的手。细瘦的胳膊缀满了水珠，一滴滴凝结在莹白的皮肤上，盛满了车水马龙与夜色阑珊。
　　“累吗？”程深问道：“冷不冷？”
　　
　　郁言举伞举的手臂发酸：“不累，今晚不好打车，我先把你送回家。”
　　程深转过头，看见那张俊秀的脸，半边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模糊了轮廓。他忽然觉得郁言好像一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顺着下颌落下的每颗雨水都是香糯的奶油。
　　
　　程深仿佛被裹进一层不明的阴影里，他这边是黑色，郁言那边是白色。城市中巨大的光影投在郁言身后，被伞面折出斑驳却又绚烂的火焰。光束在他头顶松软的发丝上绽放，连串落下的雨滴也未曾熄灭那股热情。
　　
　　蓦地，程深瞳孔一缩。
　　“停车！”程深喊道。
　　
　　郁言微微一怔，旋即奋力踩动踏板。
　　“郁言！”程深的语气稍重了些：“你给我停车！”
　　
　　郁言却铆足了一口气，绷着脸没搭理他。
　　程深在横杠上挺直了身体，他这么大的个子，逼的郁言不得不抬高手。
　　“郁言！”程深第一次对郁言爆粗口：“你他妈给我停下来！”
　　
　　“吱——”
　　脚踏车刹入水中，程深跳了下来，劈手夺过郁言手中的雨伞，冷着脸绕到他背后，顿时僵住。
　　
　　少年的脊背暴露在昏黄的路灯下，雨水浸透了白色校服，湿漉漉的勾勒出一副瘦削的身体。
　　“程深……”郁言一脚接地，半个身子转过来看他。
　　
　　程深手指蜷起，猝然碰到自己的衣服，干爽的触感传来，那瞬间心底倏然蔓延过一丝刺痛。他把伞朝郁言那边挪了挪，低头看见身前挂着郁言的书包。那是出发前，郁言以怕书包淋湿为由拜托自己帮他背着的。
　　
　　郁言的书包护住了他的前胸，郁言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后背。
　　程深风雨未侵，郁言替他跌落于茫茫风尘。
　　
　　“下车。”
　　程深说，单从声音里已经辨不出情绪。
　　
　　郁言自知理亏，好在已经把程深送到家。他伸手拽了拽自己的书包带，轻轻说：“书包给我，我要回家了。”
　　程深的目光陡然幽深起来，他盯着郁言，一下子失去所有耐心：“下车，别让我用拖的。”
　　
　　程深把钥匙丢在鞋柜上，甩下两人的书包，脱了鞋和袜子，赤着脚一瘸一拐的往里走。纯木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湿掉的地方。
　　郁言踟躇的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可能把程深惹毛了。但他想不通，程深可以感动，可以感激，但不能这么生气。
　　
　　程深很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大浴巾，走到郁言面前展开，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郁言趁势抓住程深的手腕，从柔软的白色绒毛里看他：“你生气了？”
　　程深大概不怎么想理他，直接动手把郁言按在门口换鞋的小沙发上，弯下腰把他鞋给脱了。
　　
　　“程深……”郁言吓了一跳，程深的手托住他的脚踝，看样子还要给人脱袜子。
　　“你自己脱。”程深掐着腰站起来，把郁言的书包提在手上：“跟我进来，否则你书包别想要了。”
　　郁言被人要挟住，还未来得及开口讨要，先被程深塞来一双布艺拖鞋。
　　
　　他屁颠颠的跟着程深进屋，三两分钟想明白程深是太感动导致的急火攻心，换位思考一下，要是程深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他大概会先气再哭。
　　郁言决定要服软，起码得哄哄程深把书包拿回来。
　　
　　“程深，”郁言拿浴巾擦了擦半湿的头发：“别生气了呗，我下次不敢了。”
　　程深打开衣柜，拿了自己的T恤和短裤，顺带着从抽屉里找了条崭新的内裤。然后推着郁言的肩膀把人推进了卧室的卫生间，冷酷的说：“在你洗完之前，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
　　
　　郁言住了嘴，非常自觉的拿过衣服裤子，关了门进去冲澡了。
　　
　　十分钟后，郁言把头探出卫生间，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停在坐床边刷手机的程深身上，问道：“不是我想说话……我就是问问哪个毛巾能给我用？”
　　
　　门半掩着挡住郁言大半个身体，程深看过去，只看到了他滴水的短发。
　　郁言湿的更彻底了，程深想。
　　
　　少年的喉结滑动一下，略显沙哑的回应：“条纹的。”
　　郁言二话没说又缩了回去。
　　
　　又几分钟，郁言冲完澡出来。
　　程深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了，黑色T恤松松的挂在肩膀上，显得他更瘦了。
　　郁言一靠近，清香的柠檬沐浴液香气兜头袭来。
　　
　　程深奇怪，这是他用惯了的味道，早没了新鲜感。可今天却感觉陌生，闻一下不够，还想再闻一下。
　　“你在干嘛啊？”郁言主动示好：“你妈妈今晚也不回来吗？”
　　
　　程深收了手机，郁言洗澡的功夫，他漫无目的的翻了半天，此刻想起的只有卫生间里传来的阵阵冲水声。
　　“不回来。”他看向窗外下不停的雨，犹豫着开口：“快十一点了，要不今晚别走了？”

第 11 章
　　11.
　　“妈，我今晚在同学家住一夜，雨下太大了。”郁言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给林秋华打电话，从后面看肩背微僵，似乎有些紧绷：“不是，人家成绩可好了，年级第一呢。”
　　
　　说完这句，郁言有两三分钟没再吭声，不知林秋华在对面说了些什么，最后郁言只是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妈。”
　　
　　他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程深端了杯柠檬水过来，温热的玻璃贴在郁言的小臂上：“打完了？”
　　郁言像是才反应过来，点点头接了杯子：“打完了。”
　　
　　程深打量他的神色，清淡的眉宇间藏有几分未被掩饰好的忧虑，便开口问道：“怎么了？你妈妈说你了？”
　　
　　郁言喝了一口柠檬水，细微酸涩顺着喉管淌入肺腑。他解释道：“没有，她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郁言把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抓了一把裤腰往上提了提：“担心我学坏呗，我长这么大没在别人家留宿过。”
　　
　　程深略有些惊讶，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母亲工作原因常无暇照顾，和小朋友玩累了就趁势在人家家里赖上一夜。后来长大了，发小变兄弟，学习之余疯玩起来更是没日没夜，借宿是家常便饭。
　　
　　“不过没关系，”郁言说：“我跟我妈说了，你年级第一，她要是不信，我就把你的考卷拿给她看。”
　　说到学习，郁言那股子劲又上来了。他在房里转一圈找到自己的书包，从地上拿起来之后又抓了一把裤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郁言抱着包说的一本正经：“如此良辰美景，程深同学再给我讲几道题吧？”
　　
　　程深首先没看出来今晚这么大雨哪来的美景，其次没想明白既然是良辰为什么还要学习。但看着郁言的眼睛，他发觉人家对知识的渴求大概是到了炙热的境界，一时间都没忍心说个“不”字。
　　
　　程深让郁言坐上了自己的书桌，看他拿出作业本、习题册还有铅笔盒，规规矩矩摆在了桌面上。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短短的发茬因为动作扫过领口，晕湿了一片水痕。
　　
　　“哎等等……”程深指了指卫生间：“柜子里有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了再写。”
　　郁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模样有点纠结，看起来是嫌麻烦。
　　
　　程深心头一痒。郁言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淡漠疏离的霜渐次化开，堆砌在外表上的善意与看起来内敛的性格所拉开的距离正慢慢缩短。他好像看到了更真实的郁言，会不满会抱怨，隐隐学着拒绝。
　　
　　“我头发干的快，”郁言嘟着嘴讨商量：“不想动了。”
　　
　　程深乐于看到这样的改变，并觉得不能让它消失。他不禁放软了语气，循循善诱：“你会感冒的，你要是因为淋雨不吹头发生了病，我怎么过意的去。”
　　这招的确有用，听他这么一说，郁言立马行动了。
　　
　　吹风机嗡嗡作响，滚烫的风吹过细软的发。程深低头翻看郁言的习题册，拿铅笔勾出重点难点，草草的写下提示。
　　饶是这样他还是难以平静。
　　
　　直到郁言再次踢着拖鞋出现在视线里，白皙的脚背，一巴掌就握住的脚踝。
　　程深惊弓之鸟般抬起眼，想看向别处，却不受控制的将目光定格在郁言脸上。
　　
　　郁言有点小小的烦闷，以至于颇为怨怼的瞪了程深一眼。他今晚不知第几次抓住了裤腰，连同里面的内裤一起往上拽了拽，不满的发牢骚：“你的裤子对我来说太大了！”
　　
　　“噗嗤”一声，程深笑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晚上十一点半，郁言和程深各占书桌的一边，房间安静的只能听见笔尖擦过草稿纸面的声音。温和的台灯笼罩着青葱少年，转而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对面的白墙上。他们隔着些距离，看起来却靠的那样近。
　　
　　不知过了多久，程深推开椅子站起身。修长的指节在郁言面前的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询问道：“饿不饿，拿薯片给你吃？”
　　郁言停了笔，抬头看一眼闹钟，以往这个点厨房都有林秋华睡前热上的牛奶和小份水果沙拉，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不好提那么多要求。
　　
　　“不吃。”郁言舔了舔唇，把喝空了的玻璃杯递给程深：“再来一杯柠檬水，谢谢。”
　　程深盯着郁言的嘴唇看了几秒，接过杯子出去了。几分钟后回来，柠檬水换成了纯牛奶，顺便带了根火腿肠。
　　
　　郁言“咦”了一声，小鹿般瞪大了眼睛。
　　“怎么是牛奶？”郁言抱住玻璃杯，竟然还是热的。
　　
　　程深猜对了却不邀功，用牙齿咬开火腿肠的外衣，撕好了才给郁言：“怕你晚上认床睡不着。”
　　郁言满足的喝了一大口，吃下整根火腿肠，拽了拽裤腰带，觉得好像没那么松了。他狐疑的看了眼身边的程深，那人坐姿端正的低头看书，耳朵里塞着个耳机，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裤兜。
　　
　　郁言凑近了些，程深觉察到，刚要把耳机拿掉却被郁言抢先一步。
　　“干嘛？”程深对上郁言打量的目光。
　　郁言问出心里话：“你就是喝牛奶吃火腿肠才长这么高的？”
　　
　　程深把耳机抢回来，眼神示意郁言看清楚自己的马克杯里到的是柠檬水不是热牛奶。
　　“基因问题。”程深非常气人：“我不爱喝牛奶。”说完看一眼郁言，拽下另一头耳机，慢悠悠的缠起来绕在MP3上：“我的牛奶给谁喝了，某人心里清楚。”
　　
　　郁言受到打击，回忆起认识程深以来每天早上都要被强行塞一盒牛奶，此刻看见面前那双一眼塞不下的大长腿，深觉老天爷好不公平。
　　他一口闷干净牛奶，抱着作业本滑到程深身边。既然身高注定追不上，还是在学习上加把劲吧！
　　
　　程深赔了牛奶还要给人讲题，一直辅导到十二点半他实在熬不住，向后一倒歪在床上，几乎气若游丝：“我困的不行了。”
　　郁言精神格外好，想来是那杯牛奶还没起效。他问道：“昨晚几点睡的？”
　　程深掀开被子钻进去，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今早三点。”
　　
　　难怪这么困。这年头，学霸都这么拼，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郁言提前对人说了“晚安”，打算再鏖战两小时。
　　
　　程深很快睡着，呼吸轻浅均匀。
　　雨势渐小，夜里竟刮起了风。郁言被吹个正着，小声打了个喷嚏，放轻手脚起身去关窗。
　　转过去的时候看见陷在被子里的程深，郁言觉得奇妙，忽然赞叹起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拥有这样一份友情。
　　郁言摸了摸腿上的裤子——
　　认定了程深是和他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凌晨两点半，程深突然醒了，睁眼就看见书桌前伏案的身影。
　　卧室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台灯照明。郁言大概在做数学题，手速很快的在草稿纸上演算。碎发垂下，让他看起来很乖很温柔。
　　
　　自己的T恤穿在他身上大了，肩线落下肩头，露出白皙修美的侧颈和薄薄的肩。
　　那股不知名的情绪又开始在胸口冲撞，静谧无声的夜里，程深盗贼般窥视那颗美丽的夜明珠。
　　
　　不能再想下去了。
　　程深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沙哑：“郁言，别写了，过来睡觉。”
　　
　　郁言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逆着光看过来，眼睛格外的亮：“你怎么醒了啊，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程深向他招手：“睡吧，好晚了。”
　　
　　郁言心里一动，觉得程深招手的样子特别像在招小猫。他笑着收拾起文具，单膝跪在床上探身去看程深，明知故问道：“我睡哪？”
　　程深无语，掀开被子把郁言裹进来，按着他的腰问：“少爷，要我再给你收拾个客房么？”
　　
　　郁言窝在程深胸口“咯咯”的笑，觉得那只放在腰上的手蹭的他又热又痒，他下意识想躲开，又情不自禁想靠近。
　　闹腾一会儿，郁言半张脸藏在被子里，抓着一角问程深：“你不困了啊？”
　　
　　程深下床去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唯有树影随风舞动。
　　“补了一觉，困劲儿过去了。”程深重新钻进被窝：“你呢，不困吗？”
　　
　　郁言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实话实说：“不困，可能第一次睡别人家里太兴奋了。”
　　程深把手枕在脑后：“你哪是为这个兴奋，你是学嗨了。”
　　
　　郁言不置可否：“没办法呀，这周末又要月考，不嗨怎么行。”
　　程深顿了一下：“我觉得你挺拼的。”
　　“还行吧。”郁言谦虚道：“可能我天分不够，怎么拼都不如别人。”
　　
　　黑暗中，程深又顿住。郁言的成绩基本稳定在年级前十，他不解，这个“不如”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程深斟酌用词：“年级前十还不够有天分？”
　　
　　郁言支吾一声，回道：“也许有？不知道，反正我爸和我妈都觉得我心思没用在对的地方。”
　　程深不是没见过对孩子要求很高的父母，但附中已经是南城最好的高中，年级前十是多少学生挤破头也挣不到的名次。到达这个高度，基本上已经被国内最高学府提前锁定了，这样的成绩除非是天才，不然怎么会没有费心思？
　　
　　“你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
　　郁言嗫喏着，若说没有费心思着实对不起自己天天挑灯夜战。可是，似乎无论他怎么做，怎么拼，怎么努力，怎么证明，爸爸妈妈好像永远都不满意。因为他在某方面的天分盖过了另一头，他们感觉到危机，怕从小听话的儿子就此脱离掌控。
　　
　　程深在这段沉默的间隙里想起曾问过郁言是否不想学理科，当时郁言给出的回应很坦诚，说自己的确更想学文科，却在交表前夕改掉了志愿。
　　他猜测如今郁言的“拼命”也和这个有关。
　　
　　夜色是剖白最好的助推器，程深从没这么迫切的想了解一个人的想法。他不禁比较起来自己和别人的相处模式，可以打可以闹，说的开聊的广，但他从未分出一丁点打探的心思，只为更懂对方一点。
　　
　　“这学期刚开始的时候，”程深慢慢开口：“我们语文老师把你的作文拿到班里传阅，那次的作文题是《如果风有颜色》。老师在上面读，我们在底下听，我记得很清楚，你第一句写的是——‘人世斑斓绚丽，爱恨浓墨重彩，假如风有颜色，它的名字应该叫生死。’”
　　
　　世间如斯诱惑，有形之物必有颜色，文人墨客偏爱描绘，连爱与恨都能着笔添下色彩。可春去秋来，处处有风，却不见风。一阵风来丛林起，一阵风过雪径荒，四时之景交替变幻，万物生长寂灭，由风始，凭风止，恍然回首，不过生死大梦一场空。
　　那一刻，程深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程深轻轻地问：“郁言，你的梦想是什么？”
　　那话题转变的太快，郁言却懂了，甚至悄无声息的捏紧了拳头，用力不大，把被单攥出几道褶皱。他闭了闭眼睛，放弃什么一般小声说：“我没有梦想。”
　　
　　人怎么会没有梦想，天马行空也好，不切实际也罢，少的是那份说出来的勇气。
　　
　　程深没有强迫，只是自顾自的说：“我那时候就在想，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活的该有多通透。”
　　
　　话题又猝不及防的被接上，郁言生出向往，开始渴求一份梦寐以求的肯定。他微微偏过头，在一片浓重的黑幕中寻找程深的眼睛：“我……”
　　
　　程深看过去，摸索着抓住郁言握紧的手掌。指尖挑开，捋直那蜷起的手指，触到掌心微薄的汗水。他很有耐心，带着暧昧不清的温柔发出一个鼻音：“嗯？”
　　
　　郁言觉得自己松开的不仅是手掌，还是十年如一日绷紧的心弦。那些背负在身上的期待与要求，在这个还无力抗争的年纪，选择接受的同时也可以寄托一份倾诉。
　　于是，少年握上来的手给足了他勇气。
　　
　　“说出来你别笑我啊。”郁言自己先笑了，在程深包容的安抚中缓缓吐露：“我……我想当个作家。”

第 12 章
　　12.
　　清晨六点，程深被生物钟唤醒，稍一偏头就看见蜷在自己身边沉沉睡着的郁言。
　　
　　一夜的雨，今天约莫是个阴天，卧室里的光被窗帘又分去大半，看起来像是暗调的灰。程深悄悄翻了个身，时间还早，他还能再磨蹭五分钟。
　　昨晚郁言说完那句话没多久就睡着了，卸下什么包袱似的，徒留程深听窗外风吹雨打听了半个钟头。
　　
　　程深打量着少年清隽的眉眼，郁言长的太秀气了，合上眼睛的时候看不到那双翦水秋瞳反倒文质彬彬，可他睁开眼睛，懵懂、稚嫩、青涩、单纯，世上所有美好又简单的词都可以用来描绘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郁言该应了《红楼梦》里，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一句“弱风扶柳”的形容，可他才不甘于文弱。郁言可以轻松的背着自己横穿大半个校园走的稳稳当当，也可以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张开双臂阻隔一切侵袭。
　　
　　以后，或许还能再郁言身上看到更多令人惊喜的东西。程深觉得自己正在被吸引，但这种想要继续靠近的感觉让他无措，原因在于对方是个和自己一样带把的男生。
　　
　　程深没有叫醒郁言，独自下床洗漱。收拾好自己之后进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把郁言爱喝的巧克力奶加到温热。他照顾自己都成了习惯，这种多准备一份早餐的行为莫名掀起一腔暖意。
　　做完这些，程深上了楼，轻轻拉开窗帘让卧室看起来敞亮些。然后才踱到郁言身边，微俯下身，贴在他耳边轻唤：“郁言，起床了。”
　　
　　清凉的薄荷香气吸入肺腑，郁言浓密的睫毛颤动一下，从沉甸甸的梦里醒来。他睁开眼，觉得喉咙干涩发疼，忍不住咳嗽两声，骤然想起自己昨晚是在程深床上睡的，睡前还跟他东聊西扯，把自己的异想天开都吐露出去，此刻觉得不好意思。
　　“几点了？”开口那嗓子都是哑的，郁言从肩头看出去。
　　
　　程深敏感的皱起眉，刚要直起来的身子又低了些，沾过水的手带着凉意，去碰郁言白嫩的脸蛋。
　　
　　五月的天已经不冷了，郁言却被程深碰的一哆嗦。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咳两声，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好像感冒了。”
　　
　　“我看出来了。”程深又恢复到昨晚那般阴晴不定的样子，他掀了被子拉郁言下床：“去洗脸刷牙，我去找温度计，你量个体温。”
　　
　　郁言额角抽痛，去卫生间的路上骂自己中看不中用，淋了点小雨就生病，一点也不爷们儿。他拿着程深准备好的新牙刷，挤了牙膏，程深身上那股薄荷味转移到自己身上，提神醒脑。
　　
　　郁言洗漱完，脸颊挂着未擦净的水珠，刚迈出卫生间的门，胳肢窝就被塞进来一支温度计。他怕痒，笑嘻嘻的自己夹好，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深听不下去，按着人的肩膀推下楼。早餐就搁在桌上，郁言老远就闻到了香。他规规矩矩的在餐桌坐下，左胳膊夹着温度计不敢动，右手伸出去，等着接程深给他裹好酱的面包加荷包蛋。
　　
　　“一会要是发烧，你请个假回家睡觉。”程深把早餐递到郁言手上。
　　
　　郁言不客气的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道：“没那么严重，就是感冒。”
　　程深冷冷的说：“感冒处理不好也会发烧。”
　　
　　郁言觉得程深太夸张，他这会儿除了鼻塞已经好了许多。
　　几分钟后，体温计取出来，温度好歹还算正常。郁言找回点面子，喝下最后一口牛奶：“我就说吧，感冒而已。”
　　
　　程深去电视柜底下翻出医药箱，找到感冒冲剂仔细看了说明书。拿出一包冲给郁言现场喝了，剩下的全装进了郁言书包。听见郁言声音还哑，又找了消炎药给他带着。折腾一番已经六点半，出门前郁言还大言不惭的要骑车，被程深冷着脸拽上了出租车。
　　
　　后座上，郁言抱着书包朝窗外看风景。大概是早晨空气好，司机师傅开了窗，小风就从缝隙里吹在郁言身上，翻起他细碎的额发，惹的他又是一阵轻咳。
　　“师傅，麻烦关下窗。”程深的声音响起来：“我同学感冒了。”
　　
　　车窗应声关闭，外界的杂音也一道摒除。
　　车厢安静，郁言却感到一股低气压。他按捺不住示好的心，勾勾手指碰到程深的校服下摆，拽在掌心里扯了扯。
　　
　　程深僵坐半晌，狠不下心。转头看见一张病气的脸，终是挫败似的叹了口气，认真的说：“以后别再做那种傻事了。”后面半句不知该不该说，以他们的情分稍显言重，甚至带着说不清的暧昧。但程深不想藏着掖着，他必须得到郁言肯定的答复：“我……”
　　
　　郁言蓦地蜷了下手指，下意识瞥了眼司机的后脑勺，心跳莫名加快。
　　程深说：“我会着急。”
　　
　　后视镜里，郁言的耳廓爬上一点粉，乖巧的答应：“好，以后不会了。”
　　
　　第一节语文课，托早晨那包感冒冲剂的福，郁言整个人昏昏欲睡，困的睁不开眼睛。下课铃一响就趴在桌上睡死过去，好容易挨到放学，连饭都不想吃，谢绝了余晓风要给他带饭的好意，天知道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睡觉。
　　
　　半梦半醒间，郁言感觉裤子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理会。
　　没过多久，身边有人坐下。郁言没睡实，来人轻轻一推他就醒了。
　　
　　郁言揉揉眼睛坐起来，看见程深：“你怎么来了啊？”
　　程深冲他扬了扬手里打包的饭，拿起郁言放在桌角的水杯：“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回。”说着，他余下一只手把郁言从位子上拉起来：“猜到你没吃午饭，给你打包了一份，出去吃，走。”
　　
　　郁言走出去，今天凉快很多，小风一吹散了困劲儿。附中管的很严，教室里不给吃东西，食堂离教学楼有点距离，有时候学生们不去食堂，就在小卖部买点零嘴坐在楼下操场吃。
　　
　　程深临出门前打了水，不知什么时候从郁言包里摸出一袋感冒灵。到操场后随便寻了块地儿坐草上，打开饭盒，里头是一份白米饭加嫩豆腐。
　　“先吃饭再喝药。”程深晃动着水杯，从口袋抽出一次性筷子递给郁言：“想打白粥的，怕你吃不饱，豆腐也挺清淡的，凑活一下吧。”
　　
　　郁言不挑剔，说实话，除了林秋华以外，还从没有人这么关心过他。可林秋华是他妈，他们有着无法割裂的血亲关系。程深只是他的朋友。
　　
　　郁言一边吃，一边控制不住的想起程深早上说的“着急”。
　　
　　林秋华都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他妈正经又传统，说过最肉麻的话大概是小时候一句“妈妈抱抱”，想来是自己太让大人放心，郁言就没在他爹妈脸上见过急色。久而久之，自然就忘了被在乎是什么感觉。他都快回忆不起来，他妈上一次心疼他是什么时候了。
　　
　　视线一瞥，郁言看见程深穿的帆布鞋，脚踝处干干净净，劲瘦有力。
　　“你把绷带去了啊？”
　　“嗯。”程深说：“云南白药挺管用，你不用载我了。”
　　
　　郁言含了一口饭在嘴里，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别的，突然觉得很没味道。
　　
　　午休十二点四十开始，这段空档操场上有不少饭后散步的同学。
　　丁建大概是来找程深的，在外场瞄了一圈锁定他们的位置，小跑着过来。
　　“程深郁言！”丁建停在他们面前。
　　
　　程深不明就里的看着他，什么事儿不能回去说，怎么还找过来？
　　“怎么了？”程深问道。
　　丁建说：“我去小卖部买东西，听见七班的人说冯兵吃完饭被教导主任逮办公室去了！”
　　
　　程深和郁言刚收到风，紧接着就在回班的楼梯上碰到了郁言的班主任闫静。
　　“哎？你俩在一起呢，正好，高主任喊你们去他办公室。”
　　程深和郁言悄然对视。
　　
　　五分钟后，教导主任办公室。
　　冯兵双手背后，昂着头瞪视前方，满脸写着不服气。他身边站着理一班的刘凡，这人郁言认得，是程深篮球队的。
　　程深一看见刘凡就沉下脸，后者直接把目光投向别处。
　　
　　教导主任高鸿兵一脸严肃，问郁言：“刘凡说，篮球决赛那天，是你看到冯兵踩了程深一脚，这事儿确定吗？”
　　郁言不会撒谎，却也记得程深提醒过他，这件事不要在外面说，怕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此时教导主任面前，他不能乱说，何况那天冯兵确实踩了程深，他生气且在乎。
　　
　　“确定。”郁言点点头：“我当时在观众席，看到七班的人撞到了程深，那天场面很混乱，冯兵就趁乱踩了程深，导致他受伤下场。后来是我陪程深去的医务室，校医那边应该有记录。”
　　
　　高鸿兵又转向程深：“是这样吗？”
　　程深原本不打算追究，毕竟他们班已经赢了比赛，篮球场上没监控，那些脏事根本无从查证。他不是胆小怕事，只是不愿在说不清的事上多费唇舌，七班人野混子多，纠缠下去双方都占不到便宜，何况还牵扯到郁言，那人听话又乖，根本不懂这些，如果事情闹大，他怕郁言受到伤害。
　　
　　可显然刘凡没能体会到自己的用意，大概是那场球被人拿捏住打的忒憋屈，好学生的好胜心在此刻凸显的淋漓尽致，以至于卖了郁言也要在教导主任面前参冯兵一本。
　　
　　郁言已经点头，程深不得不认，但也表示不再追究。
　　当事人已经放话至此，只要道个歉这事儿也就揭过了。可冯兵是个不服管教的，当即就在办公室闹起来，把高鸿兵气的不轻。
　　
　　下午一点五十分，午休结束后学校插播一条广播。附中教导主任高鸿兵在广播里向全校通报，高二七班的体育委员冯兵在不久前结束的篮球赛中故意推撞同学，致人受伤，过后不知悔改，老师问话中出言顶撞，情节严重，给予记大过处分并留校察看。
　　
　　程深忧心忡忡的陪郁言回教室，下颌角都绷的生硬。
　　郁言笑他：“别想太多啦，教导主任都给记过了，冯兵再惹事是不想念了吗？”
　　
　　程深恨郁言太单纯，更怕自己保护不到他，只得叮嘱：“最近别一个人到处乱跑，上下学一定要等我。”
　　郁言没脾气的摆摆手：“知道啦，哪天不等你。”
　　
　　郁言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放学和程深一起打车回去，进门发现林秋华坐在沙发上带着眼镜看报纸。
　　
　　“妈。”郁言收敛了表情，在门口换好鞋，挪到沙发旁乖乖站着。
　　林秋华微低下头，从镜片后挑眼看他：“回来了，厨房有牛奶，去喝。”
　　
　　郁言应了一声，端着牛奶提着包打算回房。
　　“郁言你过来。”
　　
　　郁言心头一跳，再次回到客厅，发现他妈手里的报纸换成了两个厚厚的笔记本。
　　林秋华不轻不重的将笔记本甩在茶几上，淡声问道：“这是什么？”
　　
　　郁言握紧了玻璃杯，抿唇答道：“笔记本。”
　　“我知道这是笔记本。”林秋华似乎不满意郁言的回答：“我问这是什么笔记本。”
　　
　　郁言大气不敢出，坑坑巴巴的说：“历……历史……”
　　林秋华放下翘着的腿，布艺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却如洪钟般敲打在郁言胸口：“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事情上。下学期你就高三了，这些笔记做的再好有什么用？”
　　
　　郁言当然不敢说笔记是帮程深做的，他妈能冷暴力他一个月。
　　怪自己没把东西藏好，郁言只能认怂：“对不起妈，下次不会了。”
　　
　　林秋华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她从不发火，也不会发火，一个眼神就能把儿子制的服服帖帖。
　　“拿回去，别再让我看到。”林秋华顿了顿，又说一句：“还有，别在外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等你上大学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那时候交朋友也不晚，而且对你的一生都会有帮助。”
　　
　　林秋华没有问郁言昨晚在哪里留宿，是哪个同学，是多好的关系能让从不在外过夜的儿子破了例。内心却已经先入为主的替人家判了死刑，将郁言的朋友分门别类，挂上了三六九等。
　　
　　她说完就打算回屋，从小到大，郁言从没顶撞过自己，这次也不例外。
　　谁知林秋华刚站起来，他那一向乖巧懂事不知反抗的儿子倏地仰起脸，总温顺低垂的眼帘掀的很高，既坦荡又倔强的正视自己。
　　
　　她听见郁言说：“我不是看谁对我的人生有帮助才和谁交朋友，我的朋友很优秀，非常优秀，不是您口中不三不四的人。”
　　
　　林秋华短暂的怔愣一下，还未回应，郁言又说，那样自信：“而且，他帮了我很多，也一直在辅导我功课。妈，你不信的话，看我这周的月考成绩吧，我肯定能冲进前五。”

第 13 章
　　13.
　　郁言对朋友的维护，被林秋华视作顶撞，以至于第二天做完早饭就出门去上班，连面也不想碰。
　　
　　郁言吸吸鼻子，为了实现在他妈面前夸下的海口，昨晚他又学到三点。今天早晨起来头脑昏沉，感冒似乎更严重了。
　　
　　他没胃口吃早餐，只拿了牛奶就出门。自行车还丢在程深家，他们约好在路口碰头。郁言坐公交到约定地点，车晃的他反胃，感觉这样好折腾。
　　
　　见了面，郁言有气无力的吐槽：“我好像不太适合坐公交。”
　　程深瞧那小脸蜡黄，听那声音嘶哑，摸上郁言的额头，质问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怎么感觉更严重了？”
　　
　　别提了，郁言想到就心累。他苦着脸，嘟囔一句：“还不是要怪你。”
　　
　　程深以为他在说淋雨的事，自责加歉疚。伸手拦一辆出租车，扶着郁言坐进去。
　　时间明明还很早，今天却有点堵。郁言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冰冷的玻璃生出一截藕似的颈。
　　
　　程深放下手里的单词书，不动声色的靠近些，揽过郁言的肩膀，拖起他的侧脸，几乎是贴着耳朵说：“你不舒服就靠着我。”
　　
　　郁言轻轻哼了声，猫咪似的朝程深颈窝里蹭了蹭，这高度实在绝佳，人体的肌肉与温度也恰到好处。他被蛊惑，陷进温柔乡里睡的好甜。
　　
　　只难为程深这个人肉靠垫，正襟危坐不敢乱动。他自制力一向很好，抗干扰能力也挺强，多嘈杂的环境只要他想就能接着学。但现在，程深好没营养的在心里背起了《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落玉盘……
　　后面什么来着？
　　鬼知道他怎么忘的一干二净。
　　
　　郁言这一病就病到了周末月考，怕考试犯困影响发挥，郁言擅自停了药。拖着鼻涕泡，他非常坚强的挺到了最后，结束的时候，桌面上铺的都是他的鼻涕纸。
　　
　　生病这几天，郁言充分体会到了“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他的同桌余晓风天天自告奋勇帮打水，班长大人送了好几次家里烤的小柑橘，丁建听说他嗓子疼，特地买了火龙果送到班门口，最贴心的还是程深，帮他打饭，带他打车，偶尔还要充当靠垫被他睡。
　　
　　郁言觉得自己这十七年已经圆满了。
　　
　　考试结束，附中学生每月一次的狂欢又开始了。程深脚伤虽已大好，但保险起见还是拒绝了体育运动。
　　难得郁言看起来精神了点，程深决定带他出门加个餐。
　　
　　“想吃什么？”附中背后有个美食城，比晚上的小吃街干净卫生，很多学生喜欢去那聚餐，程深征求郁言的意见。
　　
　　郁言咂咂嘴，最近吃的太清淡，好没滋味，他想来点刺激的：“辣的，开胃。”
　　
　　程深怕上火：“你嗓子不疼了？”
　　郁言摆手示意：“丁建那两个火龙果特管用。”
　　
　　好吧，程深点了头。美食城有家麻辣鱼挺出名，在南城有好几家分店。到了之后果然很对郁言的胃口：“我最喜欢他家麻辣鱼了！”
　　
　　这个点就餐的人不多，程深要了大份麻辣鱼，点几个涮菜，又要一壶酸梅汁，并且嘱咐道：“微辣就可以。”
　　
　　郁言嘟起嘴：“我想吃中辣。”
　　程深挺无语，先不说这人感冒还没好全，单看每天两瓶巧克力奶的样子哪里像是能吃辣的。他没同意：“小心烧胃。”
　　
　　否决过后，程深去甜品店买了个甜筒，天气已经有点热了，他在郁言这个病号面前吃的起劲，活像是来拉仇恨。
　　郁言恨恨的瞪着他：“你以后别感冒发烧，我天天在你面前吃甜筒馋死你。”
　　
　　不多时，麻辣鱼端上来。红汤上飘着辣椒，肥美的鱼肚子里塞满花椒，微辣也挺辣。
　　程深小心的剥开辣子，挑出一块白肉，先夹给郁言。
　　
　　郁言接了，要放进嘴巴前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又放锅里涮了涮。
　　
　　“我第一次吃他家鱼是小学三年级，”郁言吃的满嘴红油：“曾经一度想要长大以后当个烧鱼的厨子。”
　　
　　程深喝一口酸梅汁：“我以为你就一个梦想。”
　　
　　“倒也不是，那个梦想一直没变过，这个是临时起意。”郁言说：“提到这个，我还没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程深抬眼看他：“想知道？”
　　郁言点点头，挑出鱼刺，把鱼肚子上最漂亮的一块肉沾好汤送到程深碗里。
　　
　　程深也很大方：“我喜欢计算机，觉得这块儿潜力很大。”
　　郁言对电脑不是很在行，最擅长的游戏是蜘蛛纸牌。他放下筷子，一副聆听的模样。
　　
　　程深很有头脑，年纪不大但思维清晰，且想法比较成熟。他向郁言提到计算机，谈起信息网络，侃侃而谈说着互联网。那是郁言不了解的领域，却已经有了预感程深会在这片土地上开疆拓土。
　　
　　郁言觉得程深很自信，聊那些设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少年的面孔稍显青涩，隐约有男人味蕴藏在薄薄的肌肉里。
　　他以后一定是个令人瞩目的天之骄子，郁言心想。
　　
　　“我觉得你肯定能实现梦想。”郁言真诚的说，又夹一块肉给程深。
　　程深有理想，有方向，目标非常明确。不像自己，空有个梦，连做梦的勇气都没有。
　　
　　程深辣的直吸气，笑道：“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呢。”
　　
　　两人闲聊着吃完鱼，程深喊服务员过来加汤涮菜。他一口喝干了最后一点酸梅汁，想顺便让服务员再加一壶。视线一瞥，留意到郁言那杯才喝了一半，而且从开始到现在只喝了这一半都没有倒过第二杯。
　　
　　程深狐疑的盯着郁言的嘴唇，被辣油熏的发红，却没吸溜也没擦鼻涕。
　　
　　服务员撤了，程深烫下菠菜冻豆腐，不死心的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啊？”郁言筷尖上还残留一点辣味，他嘬了一口，点评道：“还成，淡了点。”
　　说着，他拿起桌上放的辣椒油调料，往自己碗里倒了好多。
　　
　　程深恍然意识到，郁言没托大，甜牛奶和辣椒也许并不冲突。
　　郁言察觉程深眼神古怪，恰好服务员送来新的酸梅汁，再联想那串对话，明白过来：“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程深有点没面儿，也只能认栽，心甘情愿的说：“陪你吃，多辣都行。”
　　嚯，够义气。
　　
　　·
　　吃完付钱，郁言刺激的差不多，感觉病都好了，他真心道谢：“谢谢少爷这段时间的照顾，还请我吃饭。”
　　
　　谁家少爷鞍前马后的伺候，盯吃药，帮带饭，每天琢磨着打什么菜能让郁言更有胃口。
　　程深挑起眉问：“我俩到底谁是少爷？”
　　
　　郁言抽出一张纸擤鼻涕，闷声闷气的说：“你比我有钱，住二层江景房，家有保姆伺候，QQ号都是3字开头，你不是少爷谁是？”
　　
　　程深服气，头回听人拿QQ号判断贫富。他转头，拿胳膊撞郁言的后背：“我是少爷，那你是什么？我成天伺候你。”
　　能让少爷这么操心的还能有谁，郁言想都没想就说：“少奶奶呗。”
　　
　　说完顿住，觉得好笑，嘴快咧到耳朵根。
　　倒是程深，被刺到一般，配合着笑的很尴尬。没别的，像被戳中某个痛处，他莫名其妙的心虚。
　　
　　程深叹口气，抬手揉了揉郁言的发顶。
　　郁言的头发很软，颜色不是很深，阳光下偏棕色，手感很舒服，似动物的绒毛。
　　“你是不是长高了？”程深问道。
　　
　　郁言快把眼泪笑出来，闻言停住，惊喜的凑过去比了比。
　　少年清俊的脸骤然出现在面前，笑盈盈的看着他。马路上不时有汽车驶过，红绿灯在不远处默默倒计时，流浪的小狗“啪嗒啪嗒”跑到墙根，这世界很大，可郁言流光炫彩的眼底只有自己的倒影。
　　
　　碎发擦过鼻尖，扫过鼻梁，停在眼尾眉梢。郁言的牛奶似乎是起了作用，无声无息的浇灌出鲜嫩的枝叶。
　　“真的哎。”郁言看起来很高兴：“我能长到一米八吗？”
　　
　　程深喉结滚动，被那情绪感染的胸口发烫。他逾矩的伸出手，想碰碰郁言玲珑小巧的耳朵，快接近时临阵脱逃，男子汉十足的掐住了他的后脖颈，遮掩什么似的，连声音都硬朗起来：“我给你按按，你马上就到一米八了。”
　　
　　郁言欢笑着讨饶，扭着身子躲他。两人追逐着往附中方向去，像撒欢的鸟儿，下一步就振翅奔向自由。
　　
　　陡地，面前多了一双脚。
　　程深停下，看见了冯兵。顺着肩膀看去，冯兵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吊儿郎当的，露在外面的胳膊还有纹身。
　　
　　程深下意识上前半步，把郁言挡在身后。
　　冯兵抱臂走来，裤子上挂了条链子，随他的动作传出阵阵哗响。
　　
　　“程深，”冯兵开门见山：“那天踩了你是我不对，高主任已经替你做主，我们两清。”他痞气的偏过头，看向郁言：“我今儿是来找他的。”
　　
　　郁言没想着自己，光听冯兵说话就觉得不舒服。他踩了程深一脚，害的程深跛了一个多星期，到今天都没好全。要不是刘凡捅到教导主任那去，这事儿就不了了之，凭什么他说两清就两清，合该疼的不是他呗。
　　
　　郁言刚要反驳，就听程深先一步说：“那天篮球赛是你们犯规在先，如果真要两清你先让我踩一脚，我不介意被高主任记过。”
　　
　　冯兵简直嗤之以鼻：“听听你们这些优等生的口气多狂啊，谁不知道你程深年级第一？高主任巴着你都来不及，还给你记过？你走了他拿什么当招牌！”
　　
　　“那就别再找事。”程深冷下脸：“这事已经过了，我不找你麻烦，你也别来找我的。”说着，程深抓住郁言的手腕就要离开。
　　
　　“站住！”冯兵双手一握，指关节按的啪啪作响：“我说了，我今天不找你麻烦，我找他。”
　　冯兵脸色突变，一把攥住郁言的胳膊狠狠发力。
　　
　　郁言手臂一疼，眉头登时皱起。
　　“放开他！”程深反应极快，一个肘击正中冯兵胸口，从他手里抢过郁言。
　　
　　冯兵身后的人迅速围过来，只听他大吼一声：“操|你|妈的程深，给脸不要脸！”
　　
　　程深抓起郁言：“跑！”
　　
　　二人拔腿狂奔，温热的风从脸侧擦过，仓促间，谁都没留意他们的手正紧紧相握。
　　
　　郁言跑的直喘，断断续续的问：“他真不怕再被记过吗！”
　　程深毫不留情：“记不记过都考不上大学，早一年出来还能省一年书本费！”
　　
　　郁言无话可说，万万没想到外出加个餐会被冯兵堵，更关键的是，事都是刘凡招惹来的，这个冯兵为什么就找他！
　　
　　倒霉催的，两人本想先回学校，起码冯兵没那么猖狂，谁知胡乱跑进一条小巷，对面还被一堵墙封死了。
　　
　　冯兵的脚步声就在身后，这场冲突无可避免。
　　程深胸口起伏剧烈，对方有备而来，还是以多欺少，他们胜算不大。只是不想郁言受伤，他已经打算好，若要挨打，他死也要护好郁言。
　　
　　“程深，”郁言听见自己的喘息声，拿手背擦了把汗：“其实我小时候学过一年跆拳道。”
　　
　　程深又吃一惊，比郁言能背着他在学校溜半圈的震撼还要大。
　　
　　“跑啊！”冯兵追到近前，一脚踢翻了巷口的垃圾桶：“我看你们往哪跑！”
　　
　　有了之前的经验，程深没敢再小瞧人，他捏了捏郁言的手心：“你还记得怎么打吗？”
　　郁言没把握的看向他：“试试。”
　　
　　话音一落，二人同时撒手。
　　
　　郁言飞快的出手，一把抓住冯兵伸到面前的手臂，反向一折，在那人的呼痛声中，突然抬高腿，从上到下一脚踹向他的胸口。
　　
　　程深就没那么多技巧了，直接一拳挥向对方的脸，转身提臂拿胳膊肘锤人后背。
　　
　　小巷里肉搏声含混着痛叫声，少倾才止住。
　　
　　程深和郁言不同程度挂了彩，程深受伤的脚踝隐隐作痛，是刚才见人要偷袭郁言，一时情急踢人所致。郁言嘴角被闷了一拳，得怪程深那一脚分了他的心，还是被人暗算个正着。
　　
　　最苦的得属冯兵和他带的那帮人，看郁言文弱瘦小好欺负，本以为是个林黛玉，谁承想竟然遇到了扈三娘。那拳脚打在身上，真他妈疼！
　　
　　“还来不来？”郁言霸气的问。
　　
　　冯兵怕了，敢情这重点班个个藏龙卧虎，再不敢小觑，几个人二话不说灰头土脸的跑了。
　　
　　冯兵走后，郁言心有余悸：“他还会再带人来找麻烦吗？”
　　
　　程深忍着疼，心里憋着笑，也没想到郁言这么能打。他摇摇头：“应该不会了。”
　　
　　郁言松口气，揉揉酸疼的肩膀，久未运动，腿根还有点麻，是被那几个高抬腿霍霍的。
　　“说实话，”郁言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是我第一次实战。”
　　
　　他太乖太听话，连脏话都不会说，更没打过架。
　　
　　程深再忍不住笑起来，郁言停了两秒，也绷不住笑了。嘴一咧牵动伤，又疼的抽气。
　　
　　程深紧张他，托着那柔软的腮朝巷口的光看。落霞时分，天地淬了层金桔色，那颜色将郁言白净的脸染红，映在眼中，像绽开的焰火。
　　
　　郁言傻乎乎的问：“我破相了吗？”
　　掌下的皮肤翕动暖热，程深忍不住拿指尖摩挲那破口的嘴角：“疼吗？”
　　
　　郁言说：“有点。”
　　他一说话，下唇蹭到程深的指腹。火烧一般，程深脑袋轰轰。
　　
　　他望着郁言清澈的眼，温柔发问：“郁言，我们现在算生死之交了吗？”
　　
　　其实还想问更多，程深心口发麻，某一刻甚至想尝尝那破裂嘴角的滋味。
　　
　　“算。”郁言回应道。

第 14 章
　　14.
　　晚上放学，程深和郁言骑车回家，经过一家药房，程深喊住郁言：“等我一下，去买个东西。”
　　
　　郁言单脚撑住自行车，手插进校服裤的口袋里，姿势放松随意。
　　
　　几分钟后，程深出来，大概是下午那一架映像太深，现在看郁言竟然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雅痞，还有点酷。
　　
　　郁言以为他伤到脚，关心道：“脚又疼了？云南白药用完了啊？”
　　程深边走边拆包装，小小的一支，到跟前时郁言看清了，那是西瓜霜喷雾。
　　
　　“药店的人说喷点这个好的快。”程深打开瓶盖，上下晃了晃，一手按住郁言的脑门：“张嘴。”
　　
　　郁言微微一怔，没想到程深是在惦记他嘴角的伤。
　　“不用了……”郁言脖子往后一缩，目光闪烁着，虚虚挡住程深的手：“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程深无视那点挣扎，居高临下的逼视郁言的眼睛。
　　
　　看不见可以回家再喷，郁言想。
　　可程深却轻轻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张开小口。昏黄的路灯下，程深向他靠近，看清嘴里的破口。
　　
　　“伤口看起来好深。”程深皱眉道：“你怎么不说？”
　　他似乎并不想听郁言的回答，下一个动作就是将喷口对准伤处，按压几次，敷上一片厚重的粉末。
　　
　　冰凉苦涩的药草气味传遍口腔，双颊上的力道撤去，刚刚还在问问题的人，现在又不让他说了。
　　“敷了药，先别说话。”程深把盖子拧好，顺手塞进郁言胸前的口袋里：“嘴角外面有点肿，回家冰敷一下。这个药没事干就喷，多喷点，还能败火。”
　　
　　郁言点点头，摸了摸胸口的小瓶子，觉得脸颊上的手指痕迹依旧清晰，清晰的能感受到耳根在一点点的发烫。
　　
　　路口分别，接下来是周末，郁言口中的苦涩化开，觉出不舍。
　　“明天周末，”郁言捏紧车把手：“你有什么安排吗？”
　　
　　程深回答：“去市图书馆看书。”
　　郁言眼睛霎时一亮：“我也想去耶。”
　　
　　程深笑了，呼噜一把那脑袋：“那明早七点半，我在这等你，我们坐公交车去。”
　　
　　郁言如愿以偿，剩下一截独自回家的路也不觉得孤单。
　　
　　进门换鞋，客厅留了一盏小灯，郁言去厨房找水果吃。
　　嘴角有伤，张一点就疼。郁言拿叉子戳一块梨，汁水四溢，总算冲淡了药味。
　　
　　回屋的时候碰上郁文，小丫头扎着俩大辫子，正从洗手间出来。
　　“哥哥。”郁文停住喊他：“你才回来啊。”
　　
　　郁言弓下腰，叉一块水果送进小妹嘴里，压低声音说：“嘘，别把爸爸妈妈吵醒了。”
　　
　　郁文嚼着水果，眼睛贼尖：“哥哥，你嘴角怎么破了？”
　　郁言被提醒，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上火了，你赶紧回屋睡觉，都几点了。”
　　
　　小学生学业不重，郁文上个厕所就打算睡了，于是走廊道声“晚安”，各回各屋。
　　
　　郁言放下书包和果盘，拉开衣柜的穿衣镜，瞧了瞧嘴边的伤口。外面看并不严重，微有些肿，破掉的地方在里面，当时还尝到血腥味，被郁言齐齐咽进肚子里。
　　
　　他开始琢磨，若是被林秋华看见要怎么解释。看着的确像上火，只要消了肿就行。
　　
　　郁言准备再去厨房找点冰块，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毛巾包住揉一揉就好了。他挪着步子刚要动作，裤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程深的叮嘱。简简单单四个字，连标点都没打——“记得冰敷”。
　　郁言戳了一下屏幕，指尖从字里行间流转，想起程深冷峻的眉眼，他心头一热，按着键盘回复过去：“知道啦(-^O^-)”
　　
　　还用上了最近流行的颜文字。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碰面。林秋华疑惑郁言怎么周六还起这么早，郁言说去图书馆学习，他妈神色一缓没再说什么。
　　
　　递牛奶的时候瞥见郁言嘴角，林秋华多看一眼：“上火了？”
　　郁言心虚的点点头，林秋华信了。
　　
　　他妈有时心细如发，有时又挺粗心。比如郁言感冒那么久，林秋华毫无察觉，再比如，那嘴角明明还有些肿胀，她也没有入心。
　　
　　郁言松口气，换鞋出门，知会一声回来吃晚饭。
　　
　　他骑到路口，程深已经等在那里。
　　难得不用穿校服，程深换了件黑T运动裤，脚上一双高帮帆布鞋，往那一站尽是长腿，帅的要命。
　　
　　两辆车停在一起，郁言锁好起身，接住程深扔来的牛奶，抬眼一看，发现那人身上的T恤好眼熟。
　　可不就是留宿那晚借自己穿的。
　　
　　郁言有些不好意思，眼角轻轻挑起，嘟囔着问：“你怎么穿这件？”
　　程深靠过来，两人并肩往车站走。他低头，看见郁言欲语还休的神色，问的问题还挺尖锐。他好笑，怎么这人穿自己衣服的时候不害羞？
　　
　　程深说：“就穿过两次，我还能扔了？”
　　郁言噎住，后知后觉自己问的好奇怪。
　　
　　好在程深没为难他，下一句关心他的伤势：“嘴角还疼吗，给我看看。”
　　
　　车站离路口很近，他们已经走到。正好停下来，郁言顺从的仰脸偏头：“西瓜霜很好用。”
　　
　　那面颊如玉似珠，唇色浅淡掺粉，嘴角一点深红，像是画花的胭脂。
　　程深没有后退，就着这个姿势继续问：“妈妈看见了吗，骂你了？”
　　
　　“没有。”郁言说：“我跟她说上火，她没怀疑。”
　　程深放了心，后撤一步，观望起公交车。
　　
　　郁言站在他左手边，也扭过头往马路上看。程深的眸色忽然变深，借着机会肆无忌惮的打量。
　　
　　郁言穿着白色T恤，卡其色的短裤停在膝盖上面，底下是一双白色板鞋。清清爽爽又干干净净，连颈下的绒毛都安分又贴服。
　　
　　“啊！”郁言毫无征兆的回头，恰对上程深灼灼的视线：“车来了！”
　　
　　程深匆忙挪开眼，和郁言前后脚刷卡上车。
　　他们这临近公交车底站，此时车上还有空位。
　　
　　郁言先一步占据后排的双人座，兴奋的样子不像是去学习而是去春游：“程深，过来！”
　　程深在他身边坐下，长腿略显憋屈的缩在座位上。
　　
　　从这边去市图书馆并不近，车程约40分钟。程深怕无聊，一早准备好了mp3，此时腾出一只耳机给郁言：“听吗？”
　　
　　郁言接过，程深看着他把耳机塞进小小的耳孔里。那耳朵白里透粉，嫩的像池塘里新冒尖的荷花上一点绯红。
　　
　　“有什么好歌？”郁言懵懂的问，眼底有期待和愉悦。
　　
　　程深按下播放键，流畅的旋律奏起，开口便是一句粤语——
　　“朋友，我当你一秒朋友。”
　　
　　郁言听明白了，觉得还挺贴切。他欣然转回去，面朝着窗。汽车摇摇晃晃，停下又出发，喧闹嘈杂都不敌这一声“朋友”。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和朋友约着一起出去。起初是因为林秋华看管严厉，不怎么乐意他出门。后来郁言习惯了一个人，有空闲就窝在家里看各种书，拒绝的多了，一来二去也就没人再喊他了。
　　
　　像今天这样主动凑上去的，还是头一回。郁言生出几分雀跃，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膝盖亲密的和程深的腿碰在一起。
　　
　　一根耳机线横在中间，停在各自胸口。郁言把手放在书包上打拍子，泛红的唇角始终勾着。
　　
　　突然身后横过一只手臂，程深拉开窗户，清晨的微风荡漾进来。
　　
　　程深对上郁言疑惑的眼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的嘴唇，声音发哑的解释：“车里人多，有点闷。”
　　其实是热的，程深的后背都汗湿了。
　　
　　到了市图书馆，两人在阅览室找到空位，面对面的，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但他俩像是商量好的，拿出书本刷题写卷子，相当默契的将注意力投入计算中，一个上午没瞧对方一眼。
　　
　　午餐就在图书馆附近的巷子里解决，一人捧一碗牛肉面，吃出一脑门的汗。
　　
　　怕伤口发炎，程深严肃的制止了郁言放辣椒的动作，还被那人好一顿不满。
　　
　　吃饱喝足，郁言有点撑，和程深一起在旁边的花园里遛弯消食。这会儿他忍不住了，主动向程深透露：“后天就要出成绩了，月考前我跟我妈夸下海口，说要考进年级前五。”
　　
　　程深扬起眉梢：“考的好有奖励？”
　　
　　郁言回忆一番：“没有。”
　　
　　程深疑惑：“那你干嘛做这个承诺？”
　　
　　郁言忽然抿起唇，因为他妈说程深是不三不四的朋友，不许他们来往。
　　“心血来潮呗。”郁言隐瞒道：“我想看看你一个月的辅导有没有效果。”
　　
　　搞半天是来验收成果的，没效果还能断绝来往咋的？但程深对自己有信心，更相信郁言的能力。他想了想，开口道：“你要是考进了，我给你奖励。”
　　
　　郁言微微一顿，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考试，他无论取得多好的成绩，父母总觉得能更好一点。他得到过夸奖，但单薄的几句之后是更深重的期望，所谓奖励更是一种负担，叫他承受不起。
　　他启唇，不明白似的重复：“……奖励？”
　　
　　这份奖励背后没有深意，单纯直白又简单，正因如此，郁言受宠若惊，甚至不可置信。
　　
　　程深点头：“你想要什么？”
　　
　　郁言不禁心跳加速，暗藏一份非分之想。他不贪心，想要的也不多，只是向往的东西对他而言太过珍贵。
　　嗫喏着，郁言小心翼翼的问：“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程深回答的很坚定，隐约带着纵容。
　　
　　郁言揪紧的心口陡然松懈，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份尊重，一份自由，还有一份父母给不了他的松快。
　　但这一刻满足，他在程深这里什么都得到了。
　　
　　郁言突然变得很开心，欢蹦乱跳的穿梭于结满藤蔓的长廊里。他面对着程深，一步步后退，不怕背后有荆棘或阻碍，知道程深一定会拉住他。
　　
　　他说的单纯却模糊，自己都没察觉到暧昧：“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就够了。”
　　
　　“砰”地，程深觉得心口炸裂了。
　　
　　下一瞬，郁言的手臂被程深攥住，狠狠朝前一扯。
　　他猝不及防撞向程深的胸膛，脚尖抵着对方的。
　　
　　程深攥的他好紧，拼命压抑后的呼吸微有些颤抖。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克制的滚动喉头，对郁言的无知前所未有的困惑。
　　“有台阶，”程深嗓音低沉：“小心一点。”
　　
　　说完，他松开手，余光瞥见郁言白皙细瘦的手腕上，被攥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郁言转过身，台阶就在他一步之远的地方。
　　
　　他果然拉住我了，郁言想。
　　
　　·
　　整个下午，程深都有点心不在焉。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明明眼睛盯着书，却总想往对面瞟。他费劲的按下眼皮，刚写两行字，耳边仿佛又传来郁言的声音——
　　“我什么都不要，有你就够了。”
　　
　　郁言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他究竟懂不懂“有你有我”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简单一个“友情”就能概括的朋友关系，更复杂的，程深发觉自己感到窃喜和满足，他想要更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当局者很容易陷入不必要的误区，从而产生不该有的错觉。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至少得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程深拿出手机按两下，面无表情的敲了敲对面郁言的桌子，压低声音说：“家里临时有点事，我先走了。”

第 15 章
　　15.
　　晚上六点，郁言背着书包踏上了回家的公共汽车。
　　
　　这条线经过市区，周末的晚高峰，车里人很多。郁言瑟缩着肩膀挤在人堆里，随车身摇摆颠簸，白色板鞋染了几个黑脚印。
　　他用力抓紧扶手，掌心黏腻。闷、热，汗水沾湿了鬓发，顺着脊柱滑落后背。
　　
　　郁言脸色微红，他怕热，此时更是透不过气。
　　他开始怀念来时空荡的车厢，他和程深并肩坐在后排，分享同一根耳机的两端，听同一首歌，吹同一片天空的风。那时感觉时间过的好快，现在每分每秒都万分难挨。
　　
　　明明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如今只剩郁言一个，他不愿意把这种感觉归类为孤独，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落寞。
　　
　　郁言觉得自己最近好像太黏着程深了。
　　
　　到站下车，郁言去路口取车。
　　
　　孤零零的自行车靠在路边，不知程深走的时候是否想起自己。
　　
　　终于到家，郁言热脱了一层皮，饭都没吃就去洗澡，洗完才觉得透过一口气。
　　
　　晚饭林秋华做了四菜一汤，这家人很能吃辣，每道菜里都放了辣椒。
　　郁言拿筷子夹菜，辣味渗进伤口觉出刺痛，又想念中午程深不让他放辣的模样，顿时就没了胃口。
　　
　　郁言几下将晚饭敷衍过去，回屋关门，他拿着西瓜霜对着嘴里的裂口一阵狂喷。喷完没骨头似的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一阵发愣。
　　
　　稍晚些时候，林秋华过来给郁言送水果。她进郁言房间从不敲门，吓的郁言一咕噜从床上窜起来。
　　
　　林秋华皱了下眉：“这么早就睡了？”
　　
　　郁言穿好拖鞋，接过果盘的同时还接住了林秋华的手机。
　　“你周放哥哥下周就高考了，给他打个电话，祝他考试顺利，顺便邀请他考完试来家里玩。”
　　
　　“哦。”郁言顿了顿：“不如等考完再打吧，我怕打扰哥哥学习。”
　　
　　林秋华道：“周叔叔让你现在打。”
　　
　　郁言躲不过去，听话的戳号码打电话。
　　
　　周放是大他两岁的哥哥，今年就要高考。周放的父母和郁言的父母是大学同学，当年关系就很好，毕业后一直都有联系，两家人还买了上下楼。
　　周放的妈妈郑彤先怀的孕，生了个大胖小子。那个年代的家长就喜欢订娃娃亲，约定等林秋华生了个闺女嫁过来，两家人亲上加亲。
　　
　　谁知后来郑彤二胎都生了，也就是周放，林秋华才晚一步生下郁言。两个都是带把的，娃娃亲也就暂时搁下。
　　
　　郁言是早产，小时候身体弱，周放虽然只大他两岁，却是个很合格的哥哥，郁言一度成为人家的小跟屁虫。
　　那年郁言十二岁，周放的爸爸周树怀弃官从商，举家北上，这么多年再没回过南城。
　　
　　周放刚走的那段时间，郁言天天在家哭，拉着他妈的手问人要周放哥哥。林秋华向来不会安慰孩子，便打个长途电话，让周放自己安慰。
　　
　　孩子嘛，总是天真的。周放承诺放寒暑假就回南城找郁言玩，后来又说过年一定回来。一两年，两三年，郁言没等到人，渐渐明白那不过是客套虚词，安抚他罢了。
　　
　　郁言不再执着，到后来甚至对周放的电话有些抗拒。
　　
　　电话响一声就被接起：“喂？”
　　他们许久未有联系，上一次对话彼此还没到变声期，这时听见，竟然十分陌生。
　　
　　周放很快明白过来：“是小言吗？”
　　
　　郁言缓慢的眨一下眼睛，应道：“周放哥哥。”
　　
　　周放大概是很高兴，惊喜的同他寒暄，郁言却始终淡淡的，像是提不起兴致。他完成任务般，生涩的开口：“哥哥，听说你快高考了，妈妈让我邀请你考完来南城玩。”
　　
　　这样的话小时候说过很多次，更直接的都有。但也落空了很多次，郁言并不期待周放能真的回来。他长大了，大人那套礼貌疏离的问候自然也懂了。
　　
　　周放还像小时候一样，毫不犹豫的答应，说完想到自己爽约太多，在郁言那里早没了可信度，于是加重语气：“你等我，这次一定会回来。”
　　
　　郁言扯扯嘴角，敷衍的笑一声。
　　电话打完，郁言把手机还给林秋华。
　　
　　“怎么不开心？”林秋华鲜少关注儿子的情绪：“你以前不就喜欢和周放打电话吗？”
　　郁言叉一块切好的芒果，一本正经道：“我长大了。”
　　
　　林秋华叮嘱：“周叔叔郑阿姨和爸爸妈妈是老朋友了，他们家在北城发展的很好，开了公司，之前是因为周放在念高中，时间紧张，这次考完肯定是要回来看看的。到时候你们好好叙叙旧，哥哥学习好，不懂的记得请教。”
　　
　　郁言压根没当真：“知道了。”
　　
　　林秋华没再多说，起身准备离开。郁言吃出芒果的甜味，想和程深分享：“妈，这个芒果好好吃，能给我切点周一带去学校吗？”
　　
　　林秋华答应了。
　　周一一早，她把切好的芒果装进玻璃餐盒，并用小布包装好。
　　那个包是郁文的，小学生野餐专用，上面画着樱桃小丸子的卡通图案，看着幼稚又孩子气。
　　
　　郁言背好书包在门口换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点开看了一眼，程深给他发了条短信：“今早我妈送我，不用等了。”
　　
　　郁言杵在门口发愣，眼睛盯着那行字不知该作何反应。认识程深一个月，除去周末，刮风下雨受伤感冒，他们始终一同上学放学。
　　
　　林秋华拎着包过来：“发什么傻，给你的芒果。”
　　
　　郁言慢半拍接住，玻璃饭盒有点重，他匆匆把手机揣回兜里。
　　
　　骑到路口，郁言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存了私心，看到那片空地，程深总在这里等他，终于相信今天只剩自己。
　　拿出手机，郁言隔了十分钟才回过去：“好，路上小心。”
　　
　　回完看见那盒芒果，内心翻涌出一股比落寞更深的失望。
　　
　　不过这种情绪在看见光荣榜后消散许多，郁言没有夸下海口，正好考了年级第五。
　　他向林秋华证明了自己，不仅如此，也为程深正名。想起周六程深许诺的奖励，虽然说过什么都不要，但郁言想告诉程深，也要谢谢他的指点。
　　
　　到班级里，郁言第一时间掏手机给程深发短信：“我真的考进前五了耶！”
　　点击发送，里面满满的都是兴奋。
　　
　　他等着，盼望得到回复。还有这盒芒果，统统要送给程深。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郁言背完一单元单词再看手机，没有回复。
　　
　　也许程深正专心背书呢，郁言想着，又背一篇作文。早读过去，第一节数学课。郁言偷偷拿手机，屏幕空空一片，依然没有回复。
　　
　　不应该啊，难道程深没带手机？
　　郁言惴惴起来，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同桌余晓风拿胳膊肘杵他，示意老师在往这边看，郁言赶紧收起来。
　　不知多少分钟后，手机在抽屉里“嗡”了一下。
　　
　　郁言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把手机拿出来。
　　看清屏幕那一刻失望，是10086发来的垃圾短信。
　　
　　郁言咬住笔尖，思绪滞涩，表情茫然，心里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等到大课间，郁言跟随人群下楼，目光扫视四周，想着是否能看到程深。见了面，他要确认一句，程深不是故意不回复消息，只是没看见，或是没带手机。
　　
　　但郁言的希望再次落空，他没有看见程深，却在楼梯转角时看到一条五分钟前发来的回复。
　　
　　短信中，程深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消息，只是一个冷淡的：“嗯。”
　　
　　偌大的操场，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郁言浑身发麻，脊背发僵，觉得自己正在被一双双眼睛逼视。
　　
　　他头脑罕见的空白起来，早晨发出那条短信时有多激动，此刻就有多无措。
　　
　　认识以来，他见过很多面的程深，热情的、自信的、调皮的，连发狠打架时都未曾这样冷漠。
　　
　　郁言不禁去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程深生气了？明明周末他们还一起说笑，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程深担心他嘴角的伤口，还细致的检查过。
　　
　　回到教室，郁言握着手机出神。短信界面停留在最后的回复上，一冷一热，对比非常强烈。
　　
　　忽然，又有一条信息进来。
　　郁言手指一抖，点开还是程深：“最近家里有事，不和你一起回了。”
　　
　　“咚”地，郁言听见自己的心脏狠狠跳动一下。
　　
　　他没再回复，掩耳盗铃似的把手机收进书包，拿出习题册目不转睛的开始刷题。
　　郁言很少这么用力，攥着笔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下笔的每个字几乎都烙进纸背。
　　
　　“郁言……”余晓风小声喊他：“郁言！”
　　郁言猝然转头，那瞬间脸色青白难看。
　　
　　余晓风愣了一下，略显紧张的问：“你不舒服吗？怎么这么用力，桌子都在晃。”
　　
　　郁言像被电击中一样松开手。
　　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水笔转了一圈停在桌面上。
　　
　　从周六的突然离开，到早上空无一人的路口，之后那句冷淡的回复，至于最后的会心一击。
　　郁言并非真的迟钝，寻着踪迹就能想明白。
　　
　　程深是在疏远他。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一个月而已。没有那么深刻的回忆和付出，感情浅淡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或许在程深心里，他连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顺路的伙伴。可能程深烦了，不想再指点自己的傻瓜问题，不想再操心自己吃不吃饭，觉得一个人回家更清净。
　　
　　郁言看起来很冷静，耳朵却“嗡嗡”的。老师在台上说了什么，他一句都入不了心。
　　
　　程深用这样蹩脚又拙劣的理由躲着他，是他狗皮膏药似的贴太紧招人讨厌了。
　　郁言没交过什么朋友，并不懂怎么维系感情。自以为这份友情可以天长地久，没想到只是南柯一梦，来的快去的更快。他的性格本就内敛，因为熟了才开始展露本性，程深这样明显的回避，郁言不可能再凑上去。
　　
　　下课铃响，班长拿来其他科目的月考卷分发下去。
　　他亲自送上郁言的物理试卷，赞叹道：“郁言，你这次物理考了98，咱们班第一。我刚在办公室看了，程深也是98，你俩真有默契。”
　　
　　郁言漠然接过试卷，心里空空的，再好的成绩都索然无味。
　　
　　余晓风凑过来分享喜悦：“郁言你好厉害啊。”说完有点感慨：“高三的马上就要高考了，等他们一走，我们就是附中最老的了。”
　　
　　郁言看向窗外，六月的伊始，风光无限好。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后，高三、大学，长大之后，郁言自作多情的将程深划入了未来的人生中，私以为他们能陪伴对方很久很久。
　　
　　郁言是真的珍惜，却在此刻打起了退堂鼓，程深是否不再愿意和他做朋友。
　　这个念头稍稍一动，便有酸涩苦感在喉间翻涌，比那瓶西瓜霜要苦的多。
　　
　　郁言昂着头看老师，不时动笔做些笔记。他最爱的历史课，却没有丁点往下听的兴致。给程深的笔记本已经带来学校，怕再被林秋华发现。郁言翻开，笔记本快写到头，这学期也即将结束，该记的知识铺陈纸面，似乎宣告这段自借笔记而开始的友情也走到尽头。
　　
　　郁言有始有终，答应别人的事都要做到。他集中精力，专注的完成最后一点。
　　
　　下课铃响，余晓风见郁言未动，询问道：“郁言，不去吃饭吗？”
　　
　　郁言笔尖不停，长睫抬起一半去看书上的文字：“嗯，你先去，我等一会儿。”
　　半晌人烟散尽，教室里只剩郁言的身影。
　　
　　他累极般，弃笔伏于桌面。脸贴住纸页，嗅到未干的墨香。郁言眼神少有的空洞，胃口消失殆尽，甚至连力气都提不起来。
　　他害怕，怕路上遇到程深，不知该不该打招呼，不知该做何表情。
　　
　　如此逃避，连晚饭也一并省了。
　　晚自习结束，郁言在教室多坐半个钟头。
　　
　　直到张大爷溜着钥匙上来锁门，瞧见了，诧异的问：“小子，还不回家？”
　　郁言才慢半拍收拾书包，应道：“这就走了。”
　　
　　那次下雨，张大爷好心借了他们一把伞，后来程深从家里拿了把九成新的还回去，借口旧伞在雨夜弄丢，大爷才不甘不愿的接下。
　　
　　见郁言一个人下楼，张大爷锁了门跟在后面问：“怎么今天就你一个人，姓程那小子呢？”
　　郁言哑了，声控灯随脚步亮起，映出一张尴尬难堪的脸。
　　“他……”郁言说：“他有事先走了。”
　　
　　大爷没再多问，一路去车棚，白天停满了的地方，此刻只剩郁言这一辆。
　　他跨上座椅，像丢了尾巴的燕子，失魂落魄的远走。
　　
　　张大爷慢他几步，经过车棚时拿手电一扫，见暗处的角落里还停着一辆，他走近去看，觉出眼熟，旋即便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大爷您干嘛呢？”程深不知从哪里过来，嗓音戏谑，像在玩闹。
　　
　　张大爷被他吓一跳，没好气的挥一下手电：“臭小子，从哪蹦出来的！”说完，想到郁言刚才的话：“嘿，跟你一起那小孩不是说你先走了吗，我刚上楼锁门也没见你啊？”
　　
　　程深骑上车，不自然的笑了笑：“我上厕所呢，都几点了，您赶紧休息吧。”
　　
　　程深一溜烟走了，张大爷在原地站了一分钟，想明白了。
　　俩小子八成是吵架了，闹别扭呢！
　　
作者有话要说：
程深心好，看张大爷伞太破，骗人家丢了，把自己的送给他。

第 16 章
　　16.
　　六月五号，高三的学生离开学校，附中一下子空了许多，连去食堂抢饭的人都不积极了。
　　
　　班主任闫静已经在讲台上说了二十分钟，无外乎是给这帮准高三的学生灌点心灵鸡汤。其实底下认真听的没几个，实验班的学生争分夺秒，有时间听没营养的鸡汤，不如多做几道数学题。
　　
　　郁言在桌下扯余晓风的袖子，顺带推给他一个笔记本：“晓风，麻烦你个事，一会儿下课帮我把这个送给程深。”
　　
　　余晓风跟他坐一起，早看郁言得空就在这个本子上“唰唰”的写，一直没好意思问，此时好奇心满满：“这是什么本子啊？”
　　郁言也没遮掩：“历史笔记。”
　　
　　“啊？”余晓风的好奇心降下一半：“你写这个干嘛？”
　　郁言顿了顿，答道：“给程深的。”
　　
　　郁言的神色在那瞬间变的很奇怪，像是在隐忍某种情绪。余晓风没追问，把本子拿来放在桌角，想了想又疑惑道：“你怎么不自己给他？”
　　郁言没办法：“我急着上厕所。”
　　
　　于是就这么交代出去。
　　下课后，余晓风替郁言跑腿，几分钟后回来：“程深说谢谢你。”
　　
　　郁言没什么反应，清清淡淡的点了下头就接着刷题去了。
　　程深连道谢也要托别人的口舌，那条短信过后，郁言也没有再回。这些天，郁言能躲的早操就躲，食堂都要挨到没人才去，上学赶大早，放学摸到教室锁门。他不知道程深是不是也这样躲他，只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是撕不下来的口香糖。
　　
　　但更多思绪盘桓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郁言眼瞪着天花板毫无睡意，遍遍复刻相处点滴，企望能寻着记忆弄清楚症结。压抑在心底的不甘总在那时候拔地而起，郁言长这么大就没争过什么，却在每每想起程深时心焦气灼。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临近期末考核，其他老师也不好再占用。郁言走到操场上的时候才想起来，程深他们班这节也是体育课。
　　
　　郁言有些心慌，微垂着头穿过跑道，走去自己班的队伍。站定之后发觉手心沁了一层汗水，他轻轻在校服下摆擦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班上女生在前面窃窃私语：“哎你看，程深在那边系鞋带。”
　　“哇真的，他也太帅了吧！现在天天看书看的头疼，我就指着这节体育课看看程深回个血。”
　　“谁不是啊，以前早操还能碰见他，估计学期末大神也要复习，大课间都不出来了，我也想在教室待着……”
　　“得了吧，你先要有人家那个成绩，才能跟老师享受这项特权……”
　　
　　郁言钉在原地，像个不能见光的影子瑟缩在别人身后。不敢抬头，低下去的眼睛扫过自己白色的袜边。
　　“天呐！”前排忽然一阵骚动：“程深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他在看我吗？他是在看我吧！”
　　
　　郁言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这时班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毫无情商的打断她们：“醒醒吧，程深在咱班唯一认识的人是郁言，他要看也是看郁言，看你们干嘛！”
　　
　　前面齐刷刷倏然回头，郁言察觉到，局促的摆手：“不不不，看的是你们。”
　　他抬起眼，扩散的余光里似乎瞥见程深转身的侧影。
　　
　　女生们觉得很有道理，哪有放着姑娘不看看男孩的，于是联合起来把班长批|斗一顿。
　　
　　铃声打响，体育老师转悠着秒表宣布这节课期末考试，形式是男生一千五，女生八百。
　　底下阵阵哀嚎，被老师无情驳回，铁面无私的下令全班先慢跑两圈。
　　
　　实验班列队两排，整齐有序的跨入跑道。
　　
　　理一班正朝着跑道方向做准备活动，郁言在外侧，谨慎的握着拳，端着一脸不痛不痒，实则心如擂鼓。
　　他抿起唇，一圈是四百，两圈是八百，他要在程深面前晃过两次。
　　
　　郁言目不斜视，跑步姿势挺拔端正，像一棵挺立的青松，管他东西南北风，谁都不能把他吹到程深那边去。
　　
　　两圈下来，郁言像是脱了一层水，脸颊热出红晕，鬓边也已经汗湿。
　　接下来是准备活动，实验班的同学跟随哨声拉开筋骨。此时是下午两点十五分，太阳顶在头顶有点毒辣，阳光刺的大家都睁不开眼睛。
　　
　　终于做完，老师开始分组。实验班被分成四队，男女生各两组，为体现女士优先，女生先来，郁言在第三组。
　　
　　等候时间，郁言跟班上同学一起坐在跑道边。他盘着腿，揪一簇青草拿指尖一截一截的掐。草汁鲜绿，浸入干净的指缝，他恍然未觉似的不停动作，好似一旦收手便有千头万绪朝他奔赴。
　　
　　余晓风看他一眼，觉出异样：“郁言，你没事吧？”
　　郁言茫然的侧过脸：“嗯？”
　　
　　“你脸好红啊，很热吗？”
　　郁言的确有点透不过气：“有点，今天太阳真大。”
　　
　　余晓风不太放心，摸了摸他的手臂：“胳膊挺凉啊，你不会中暑了吧？”
　　郁言扯起嘴角笑他：“怎么会，这才六月初。”
　　
　　说来也是，余晓风点点头，想起郁言平时就怕热嫌闷的，多半是刚才准备活动做的太猛。
　　
　　一千五要跑将近四圈，郁言弯腰系一遍鞋带，起身的时候觉得小腹狠狠一抽。他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脸上的潮红肉眼可见的退了下去。
　　哨声一响，第三组的男生正式开跑。
　　
　　争强好胜的一早冲在最前，沉的住气的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郁言落在中下游，他长跑不错，也许是性格原因，这方面总能稳住。管别人跑的多快，他保持自己的速度，到后期，其他人体力用尽，他才开始发力反超，往往效果不错。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跑完一圈，郁言的手就按在了左侧小腹上。
　　
　　理一班下周才开始考试，老师为让学生们有个准备，早一步安排预热：全体绕操场跑十圈。
　　
　　郁言咬了咬牙，额角渗出冷汗。刺痛感从肠胃传来，隐隐有加重的趋势。到这一步已经想明白，他哪是中暑，八成是肠胃炎犯了。
　　
　　这段时间为了避着程深，郁言几乎是磨蹭到食堂快关门才去吃饭。那个点，好菜早被抢空，剩下那些要么太油要么太淡，而且因为搁置时间太长，多已凉透。
　　铁打的肠胃也经不住这么乱造，何况他的身体一贯娇气。
　　
　　第二圈跑完，郁言开始腿软，速度落下，他已经退到最后。
　　身上不停的冒汗，热汗冷汗已经分不太清，只有肚子上阵阵绞痛愈演愈烈。
　　
　　郁言在心里盘算，自己还能不能跑完全程。更多的，这副狼狈的样子不能被人看见，无论是班上的同学，还是那个躲着他的。他不喜欢成为焦点，有时甚至惧怕目光，无论是好是坏，是期待、骄傲、崇拜、嫉妒、还是关心，来自外界的审视让他心虚且慌乱。
　　
　　郁言缓缓吸一口气，配合脚步再一点点吐出来。按在肚子上的手用力到发白，这样的深呼吸似乎没有半点帮助。
　　
　　陡地，身侧有阴影倾斜而来。
　　一支队伍从旁跑过，男生、女生，几张面孔有些熟悉。
　　
　　郁言眼皮一跳，反应过来那是程深的同学。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晃动的鞋带。心脏和肠胃一起发作，郁言知道程深就要同他擦肩。他们将近一周没有碰面，上回在老师办公室碰到丁建，后者还与郁言寒暄几句，笑谈着好几天没见他和程深一起回家。
　　
　　郁言草草几句敷衍过去，逃似的离开。
　　
　　脚步声愈发沉重，郁言将脸转向内侧，他局促且难堪，等一个两不相干的结局。
　　可他想错了，猜错了。
　　
　　大部队已经跑远，有人留在他身边。他们脚步一致，频率相同，连汗水都被同一寸空气蒸发。
　　“郁言，”程深看着阳光下那截近乎透明的脖颈，暴露出关心：“你哪里不舒服？”
　　
　　郁言眉间的褶皱猝然加深，他将脸转回来，却不看旁边的人。他慢慢的跑，小声的喘，不示弱不吭声，默默的在背后竖起一排名为倔强的刺。
　　他像是没有听见程深的声音，垂下的睫毛在眼尾铺开一片青黛。
　　
　　“郁言，”程深加重了语气：“别跑了！”
　　离得近，他清楚的瞧见郁言苍白无色的面容，额头细密的汗水，几乎掐进小腹的手指。他后悔了，心疼了，对那个用逃避看清真心的自己嗤之以鼻。
　　
　　得不到回应，程深知道，他伤了郁言的心。
　　“郁言！”
　　他终于看清这副文质彬彬的躯体里有着怎样的韧劲，也理解郁言此刻咬牙强撑的执着，并触及背后锋利的保护壳，那是属于少年不屈的自尊。
　　
　　程深抓住郁言的手腕，像那天他背起自己时一样沉稳坚定，一把将人拽到背上。
　　
　　“我送你去医院。”
　　程深托起郁言的双腿，感觉身上那点重量轻若浮萍。
　　
　　郁言一瞬间失了所有力气，强忍的疼痛变本加厉的向他袭来。他伏在程深肩头，满脸的汗水沾湿下方的衣料，双手从颈间无力的垂下。
　　“程深，”郁言疼的声音发抖，却执意说出心底的话：“如果不想和我做朋友，直接告诉我，我不会缠着你的。”
　　
　　他不甘心，不明白，对程深突如其来的远离委屈彷徨，如今鼓起勇气争一个脸面，要一个痛快，也表明自己的态度。
　　
　　程深蓦地一僵。
　　
　　程深背着郁言向老师说明情况，体育老师一看郁言脸色虚白，手脚无力，吓的汗都出来，赶紧让程深把人送去医院。
　　
　　出租车上，郁言抱着肚子靠在车窗一角，皱着眉，流着汗，难受的合着眼。但他偏偏一声不吭，肩胛紧绷。暖色的光将他包裹笼罩，却没能让他热络起来，郁言就像离群的孤雁，还像汪洋深处的一座孤岛。
　　
　　程深厚着脸皮挪过去，拿出纸巾给郁言擦汗。
　　郁言针扎般颤了一下，睁开眼睛，握住那张纸，疏离又淡漠的表达感谢。
　　
　　回忆相识之初，郁言生涩、有礼，对陌生人尚且做不到这样清冷平淡。
　　程深趁人之危，明知郁言无力抵抗，却要同他争执。
　　
　　程深没用几分力把纸抢回来，轻薄柔软的纸面按在郁言煞白的小脸上，细致的替他拭去汗水。擦完汗，他更是得寸进尺，搂过郁言的肩膀将人揽进怀里，大张旗鼓的伸手去摸他肚子：“哪里疼？这里？”
　　
　　郁言往后躲开，抗拒程深的殷勤。没几秒又被捉回来，牢牢按住：“好了，别乱动，马上就到了。”
　　
　　滚烫的掌心在肚腹处摩挲，郁言搡不开，又气又急，眼底都漫过一层水色，像极了小火煮沸的清酒，烈且纯。
　　
　　他不明白程深现在是什么意思，要做朋友的是他，要远离的也是他，如今看他身体不适，回来找的又是他。
　　
　　郁言怕了，程深在他眼里犹如定时炸|弹。他不想做人学习之余解闷的玩具，或是枯燥高中生涯里可有可无的调剂品。
　　
　　汽车在急诊门口刹住，郁言刚费劲的推开车门，程深已经绕到这头来接他。
　　那人朝他伸手，郁言不肯接，扶着车门探出一只脚，刚落地胃里就是一阵疯狂的刺痛，几乎让他脱力倒地。
　　
　　程深稳住他，见那虚弱的模样，干脆手一抄抱起来。
　　这下他看的分明，不过一周时间，郁言整个瘦了一圈。
　　
　　郁言软趴趴的靠在他身上，再无挣扎的力气。
　　程深内疚又自责，觉得自己混账过了头。
　　
　　把郁言送进急诊室，程深生疏的去办各种手续，排队时接到一通电话，是班主任打来询问情况。他将医院地址报过去，让老师通知郁言父母。挂断后，程深开始着急，怕郁言独自检查会惊慌害怕。
　　
　　等他交完费回去，医生那边已经结束，护士正在往郁言手背上扎针。
　　程深问道：“医生，他怎么样？”
　　
　　大夫司空见惯的摆摆手：“急性肠胃炎，先吊水吧。你们这些小伙子，不要仗着年轻就贪凉，这天还没真的热起来，冰淇淋少吃。”
　　交待完，程深又跑去拿药，怕郁言肚子难受怕冷，还在门口买了个热水袋。
　　
　　急诊室里人多嘈杂，郁言沉默的靠坐在那里，孤独的身影显的格格不入。
　　程深坐在他身边，晃了晃热水袋隔着衣服贴在郁言肚子上：“捂着舒服点。”
　　
　　郁言还是胃疼，但比刚才已经能够忍受。他抱着热水袋，发寒的手心很快烫红，跟着轻轻抬起眼，看程深忙前忙后满头大汗，好像刚跑了一千五的人是他一样。
　　
　　“你没带手机吧？老师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他们过会就到。”程深把药拿出来，逐个交待：“这个一天三次，每次一片，这个一天两次，每次两片。记得空腹吃，大概饭前半小时。”
　　
　　说完擦一把汗，把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程深端详郁言的脸色，又蹲下来看他吊水的手，那么细瘦的一双手，好像一根针就能扎碎了一样。
　　
　　郁言滞涩的眼珠转动一下，疼痛淡去，连心绪也平和下来。他突然想明白，自己不该这样不甘心，交朋友时需要彼此看重，疏远却一个人就够了。个人选择而已，好比“道不同不相为谋”谁都没做错什么。
　　他回道：“好多了。”再看一眼时间：“你回去上课吧，医药费和打车费我明天还给你。”
　　
　　程深依旧蹲在郁言面前，仰着头，从下到上的注视他：“不急，等你爸妈来了我再走。”
　　
　　郁言折腾一番累了，疲倦写在脸上，神色也淡淡的。他没有争辩，以目前的状态想大声说话都难，更赶不走程深。
　　
　　“渴不渴，我去给你买饮料。”
　　
　　“不用了。”郁言用那只捂的发烫的手牵住他：“我有点想吐。”
　　
　　手臂上那点热度很快烙进心坎，程深顿了顿：“那我陪你说说话。”
　　
　　郁言垂下手，碎发一并落下，摇头道：“你不用这样。”
　　
　　一分钟被拒绝三次，程深知道有些话得和郁言说明白。
　　“郁言，”他欠对方一句道歉：“对不起。”
　　
　　郁言撇开脸，无意识握住掌心。
　　程深怕他被针扎到，捧起来护着，苍白的解释：“我没有不想和你做朋友。”
　　
　　恰恰因为他想，他太想了，以至于想的更多，怕吓坏了郁言。
　　程深不替自己辩驳：“是我的错。”
　　
　　郁言不想听这些，把手抽走：“别说了。”
　　
　　掌心一空，温度随之消失。
　　
　　程深清楚，郁言无法理解自己，就像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天下这么大，为何独独对郁言动了心。他用一周时间冷静，希望自己能分清友情和别的什么，可时间越长，他越无法控制自己，想郁言，想见到郁言，哪怕不说话，就一路安静的骑车回家也心满意足。
　　
　　活了十七年，程深第一次感觉到恐慌，也第一次体味焦灼。他受了刺激，着了魔，直到这阵灼心噬肺的痛苦盖过与之俱来的惶恐，他意识到，自己躲不过去了。
　　
　　程深撑着膝盖站起身，从裤兜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他一直揣在身上，想什么时候见到郁言就送给他，或是直接去班上找他，却屡次犹豫拖到今天。
　　
　　“这个，”程深把东西放进郁言手中：“我答应过你的。”
　　
　　郁言微怔。
　　是程深答应自己，若是考进年级前五就给他奖励。
　　
　　急诊的门被推开，林秋华挎着手提包，踏着高跟鞋出现，步履不慌不乱。
　　
　　她一眼看见郁言，碰面一番询问，找来医生确认情况，整个过程冷静淡定。转而留意到程深，听闻是他送郁言来的医院，礼貌道谢，并将医药费现场还给了程深。
　　
　　郁言的妈妈在这儿，程深不便久留，向郁言叮嘱：“你好好养身体，周末在家多休息，星期一早上我在路口等你。”
　　他说完就走，丝毫不给郁言还口的机会。
　　
　　待人出门，林秋华将目光从少年离去的背影上收回来，开门见山的问：“他就是你们学校那个年级第一？”
　　郁言点点头。
　　
　　“你去图书馆也是跟他一起？”
　　郁言又点头。
　　
　　“叫什么名字？”
　　郁言游移半秒，回答道：“程深。”
　　
　　林秋华淡淡道：“嗯，看你们关系不错，多向人家学习。”
　　
　　郁言没说什么，林秋华的一系列反应全在意料之中。
　　他低头看程深塞过来的盒子，手指轻轻拨弄，方形的丝绒盒，藏青色，底下一圈暗纹，看起来精致典雅。
　　
　　郁言心头一跳，怎么那么像人家求婚装戒指的盒子？
　　他狐疑着打开，不知道程深卖的什么葫芦。
　　
　　倏地，郁言眼睛绽放起一簇惊喜的光——
　　一枚纯金色镂空的扇形书签躺在里面，图案是云鹤踏浪。
　　
作者有话要说：
程深从小就会哄人

第 17 章
　　17.
　　郁言吊水到晚上七点，林秋华不耽误事儿，亲自去学校帮他请了半天假。因为第二天是周末，班主任还特意关切让郁言好好休息。
　　
　　其实郁言知道，他妈去学校的主要目的是向闫静打听他的学习情况，顺便拿书包。临走的时候肯定还要看一看月考光荣榜，确认自己所言非虚，程深真的是年级第一。
　　
　　拔了针，郁言按住医用胶布，跟在林秋华屁股后面去取车。
　　华灯初上，医院对面有条小吃街，主要供病人及家属改善伙食。
　　
　　郁言坐上副驾，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和程深买的热水袋。他脸色虚白，拉扯安全带的时候都没什么力气，虽然肚子不疼了，显而易见后劲还挺大。
　　
　　他靠着椅背，汽车驶离医院大门，经过小吃街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郁言中午吃的腥冷，下午吊水的时候吐了两次，此刻肚腹空空，觉出饿来。
　　
　　手机在裤兜里轻轻一震。
　　郁言余光瞥了一眼开车的林秋华，佯装随意的拿出手机瞎捣鼓。
　　
　　提示一条新信息。
　　郁言略有些迟疑，屏幕冷白的光照进微缩的瞳底，刹那间转为某种隐秘的期待。
　　
　　他点开，一行清爽的字。
　　“回家了吗？”
　　
　　郁言反扣住手机，光影骤熄，车辆汇入晚高峰，穿行于各式尾灯之中。
　　
　　他犹豫着，那样的疏远过后，不知该不该回复。可礼物他揣着，热水袋他抱着，下午还是程深送他来的医院，种种关心不像假的，郁言心软，却总担心再被人戏耍，更不知该如何回复。
　　
　　几番思量，消磨去时光。微微汗湿的手掌在机身上沾染下水渍，这个沉默的当口，手机又震一下。
　　
　　这次没有等待，郁言点开短信，依然是程深发来：“好点了吗，吃饭没有？”
　　
　　他不知对面的程深是何种心情，算算时间晚自习已经开始，那人到底怎么想的，要冷就冷个彻底，何苦又来细细关怀。
　　
　　郁言狠下心，再次置之不理。
　　
　　他心乱如麻，小腹似有所感，隐约又开始翻涌。可与此同时，他也发怵，自己这样冷淡是否不太合适？得不到回应，程深会不会就此饮下这碗闭门羹，再不同他往来？
　　
　　郁言越想越难受，嘴巴都苦了，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猛灌几口。
　　
　　林秋华诧异的看他：“你不难受了，还喝凉的？”
　　
　　“嗡”一下，手机第三次震动。
　　郁言连他妈都顾不上理了，立刻点开，只有四个字：“郁言，回复。”
　　
　　他彻底傻掉，隔着屏幕被气势震慑，不由自主的戳动手指，编着并不高明的理由：“我刚刚睡着了，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动画是一封信从一个邮箱飞向另一个邮箱，绿色的对勾出现，蹩脚的谎言送到程深手上。
　　
　　郁言轻轻松一口气，因为紧张还耸起的肩胛慢慢回落。
　　
　　程深几乎是秒回：“身体好点了吗？”
　　郁言动动手指：“好多了。”
　　
　　程深不知道是真好还是敷衍，只道：“记得吃药。”
　　郁言冷冷淡淡：“嗯。”
　　
　　话到这里，应该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郁言放下手机，观察起路况，后知后觉的感知，肚子似乎又不难受了。
　　
　　他开始跟林秋华说话：“妈，晚上吃什么？”
　　林秋华回答：“让你爸煮了小米粥。”
　　
　　“啊。”郁言眨眨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伙食。
　　林秋华笑他：“贪凉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忍着吧。”
　　
　　郁言心说，我才没有贪凉，我到现在连冰淇淋的边都没碰过。
　　
　　如此过去五分钟，郁言已经重归平静，他无所事事，点开手机上的贪吃蛇。
　　
　　无脑的小游戏，谁玩都得心应手，郁言的蛇已经能绕屏幕一周，眼看就要吃到墙边的食物。
　　
　　——“您有一条新信息”
　　
　　“Duang”地，蛇一头撞死了。
　　
　　郁言从鼻孔出气，退出去查看又是什么垃圾短信，这一天天的，除了程深和10086，就没别人找他。
　　
　　结果并非什么话费提醒，发信人依旧是程深。
　　“书签你喜欢吗？”
　　
　　郁言下意识按住书包下方的小口袋，隔着布摸摸丝绒盒的形状。
　　他喜欢，第一眼见了就喜欢，但光看那盒子就知道不便宜，他不能随便接受。
　　
　　于是说起违心的话：“我不要，周一还给你。”只字不提喜不喜欢。
　　
　　程深宛如他肚里的蛔虫，下一句发来：“别被盒子骗了，那是我妈买耳环送的，我借用而已。”
　　
　　郁言抿起唇，眼尾不易察觉的抬起来：“那我也不要。”
　　还挺傲娇。
　　
　　程深接着交待：“材质是铜的，就是手工做出来麻烦点，不值钱。”
　　
　　郁言很敏锐的抓住重点：“你做的？”
　　问完觉得自作多情，买的、找人做、去店里定制，哪一样都需要麻烦的手工，程深哪里需要自己动手，何况他算什么，一个想要保持距离的朋友，又怎么值得程深费心。
　　
　　短信没有撤回功能，郁言懊悔，臊的耳尖泛红。
　　
　　下一条回复，程深避而不谈：“你喜欢吗？”
　　
　　郁言心里一沉，暗道果然如此。
　　他顿时没了兴致：“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收。”
　　
　　发完等了半晌，程深没再回复。
　　
　　晚上八点，郁言终于到家。
　　他饿了，症状缓解后有了胃口，一口气干了三碗小米粥。
　　
　　吃完去洗澡，换下汗湿的校服，套个宽松的T恤短裤回房间。
　　林秋华嘱咐他，今晚早点睡。
　　
　　郁言的确疲弱，收拾完就躺床上睡了，没一会儿林秋华冲了个热水袋给他暖肚子。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想的还是程深，粗略将今天回忆一遍，夜晚的几条短信也记得清楚。
　　
　　郁言侧身埋进被子里，半张脸陷入枕头，梦里也有程深。
　　
　　屋里很黑，厚重的窗帘拉上，连天光也没有。
　　不知是几点钟，郁言搁在枕边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睡眠一向很浅，今天是吃了药的关系，头脑昏沉，手机震了很久才有反应。
　　
　　郁言并不清醒，动作全是下意识，他连来电人都没看就按下了接听，开口时声音沙哑困倦：“喂？”
　　
　　对方好像被他的声音怔住，迟钝几秒才问：“……你睡了？”
　　
　　郁言应了一声，弓起腰，贴着肚子的热水袋降到舒适的温度，他抱进怀里：“几点了？”
　　
　　“九点半。”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对不起吵醒你了，接着睡吧。”
　　
　　郁言唔哝着，屏幕光线太亮，他睁眼的那一刻骤然醒盹。看一眼手机，郁言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程深？”
　　他探身拧开了床头灯，对深夜突如其来的电话感到震惊：“你怎么给我打电话……”
　　
　　程深很短促的笑了一下，约莫是听出郁言之前的迷糊。
　　“我问问你好不好。”程深说：“我刚到家，书包放下就给你打电话了。忘了你可能在睡觉，抱歉。”
　　
　　郁言坐起来，曲着腿，胳膊撑住膝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总爱咬指甲，咬也是轻轻的，他做什么都很温柔。
　　“没关系。”
　　
　　程深顿了顿，听出郁言声音里的困意已经消退。他有点后悔打这个电话，那人生了病，本该一觉安稳睡到天亮。但他也存了私心，自私的想多和郁言说几句话。
　　“你……”程深犹豫着问：“还睡吗？”
　　
　　郁言抠着被子上的花纹，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程深不急，郁言不出声他就等着，听一听呼吸声也能满足。
　　静默半晌，郁言才缓缓说：“一会儿再睡。”
　　
　　程深得偿所愿，心里却软成一片轻絮，郁言的退让妥协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于是更要变本加厉的求一份答案：“喜欢吗，那个书签。”
　　
　　郁言微微侧头，书签被摆在书桌一角。他不会撒谎，这个问题听了两次，已经无法逃避。
　　他觉得自己没出息，还丢人。把头藏进臂弯，闷闷的传来一声“嗯”。
　　
　　程深那把棉花絮被火点着了，烧的心尖滚烫。他坏蛋似的追问：“愿意留下吗？”
　　
　　郁言好像更加困惑，做物理题时都没有这样理不清头绪，或者说，这个问题更像一道非对即错的判断，明知答案只有两种，题面却出的模棱两可，叫人无从下手。
　　
　　程深似乎看出他的为难，大发慈悲的放过他，在电话里轻轻说：“郁言，你先躺下。”
　　
　　那声音夹带着细微电流，却因为贴近耳畔显得亲昵暧昧。郁言鬼使神差的照做，头挨住枕头才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坐着？”
　　
　　程深笑了一下：“你起来的时候，热水袋掉了。”
　　
　　郁言有种被戳穿的赧然，怕再被程深听见，小心翼翼的把掉到腿间的热水袋拉了上来。
　　
　　程深问他：“是我买的那个吗？”
　　
　　郁言小声的应和。
　　
　　“怎么这个就肯要？”
　　
　　郁言觉得程深真的很爱耍赖，这和问“愿不愿意留下书签”并没什么不同。
　　他负气般，把热水袋从被子里提溜出来，水声轻晃，郁言把东西扔在一边。
　　
　　程深耳朵真的灵光，立刻反应过来郁言做了什么，退让道：“哎，热水袋放好，我不逗你了。”
　　
　　郁言不吭声，却很好哄，对面刚服软，他就更软。
　　
　　“放好了吗？”
　　
　　郁言摸着热水袋上的纹路：“嗯。”
　　他的话的确不多，冒出头的勇气被程深一周的疏离按回壳里。
　　
　　静默半晌，郁言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他有时候会厌烦这样的自己，嘴笨不会说，不懂维系感情，若他是程深，也不愿意和自己做朋友。
　　
　　“郁言。”程深喊道，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无聊的，郁言说：“嗯。”
　　
　　程深又试探：“言言？”
　　
　　郁言无语，觉得这样叠在一起像在喊小孩。
　　“干嘛啊，”他不满道：“别乱叫。”
　　
　　程深顿了几秒，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然后坦白：“其实那个书签……”要命了，他居然会不好意思：“的确是我……”
　　
　　他没说完，郁言却懂了，并善解人意的替他说完：“是你做的？”
　　
　　不等回答，郁言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床，动静不小，几乎是扑到桌上。嫌床头灯太暗，他打开台灯，从盒子里把书签拿出来。
　　
　　下午他没细看，瞥一眼就喜欢，想着不能要就放下了。这会儿拿在手上，对着光打量。
　　书签做的很精致，乍一看弧线流畅，勾勒完美。但要认真去看就会发现，镂空部分有些瑕疵，大概是云鹤打磨起来太过繁琐，转折连接处处理的不好。
　　
　　倏地，郁言目光一凝，拇指擦过扇形尾端，长链的接口，工整的刻了一个“言”字。
　　
　　“郁言，你在看书签吗？”
　　
　　“在。”郁言仿佛被小锤一下下砸在心口，这回没有停顿就问：“为什么？”
　　
　　程深故作坦然：“答应你了嘛。”
　　
　　“买一个，或者找专人做都比你这个好看，为什么要自己做？”
　　
　　郁言很少这样直白，故而一开口就让程深语塞。他说的在理，去商场买，找人定做，哪样都比自己做的好看。但程深没有在郁言的话里听出嫌弃或是不喜欢，那人简简单单，落落大方，只为一个答案，不像自己图谋不轨。
　　
　　程深想了想，挑一个还算平常的理由：“这是我的心意。”他一语双关，赌郁言听不懂。
　　
　　郁言也的确没往深处想，又问：“做这个，难吗？”
　　
　　程深松口气，答道：“有点儿，雕那个图案挺费事的。”他一边回忆一边笑：“我做坏了好多个，有一个都到最后了，一笔划重了前功尽弃。”
　　
　　郁言看出制作繁琐，没想到程深做了那么多。说实在的，他没收到过这样用心的礼物。
　　“学习那么忙，你哪来的时间？”
　　
　　程深说：“翘了一星期的午休和晚自习，这个店在淮阳路那边，挺远的，否则来不及。”
　　
　　淮阳路，和程深家是两个方向。
　　原来他独自回家的那一个星期里，程深在替他准备礼物。
　　
　　郁言几乎被降服：“你怎么想起来做书签啊？”
　　
　　“丁子之前追女孩，在他家做了个小链子挺漂亮。我想你喜欢看书，做个书签你也能常用，所以就问了地址。”
　　
　　郁言点点头：“奥。”
　　
　　几句话交代干净，程深听出郁言的软化，乘胜追击，说出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言言，既然东西给了你，就别再还我了。”他喊的好肉麻，郁言却爱听：“把书签留下来，当作赔礼，原谅我好不好？”
　　
　　郁言退回床边，手指揪着裤腿使劲的磨。他被哄的身心舒适，好了伤疤忘了疼，许久，轻哼着透出一股骄矜：“嗯。”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快结束咯

第 18 章
　　18.
　　郁言趴在书桌上做英语阅读，不是很专心的样子，写一会儿就放下笔去戳手机键盘，偶尔舒眉展颜的笑一笑。
　　
　　“去补习班的路上，看到一只白色小野猫，像你。”——发件人：程深。
　　
　　郁言撇撇嘴，自我感觉大白老虎才符合自己，猫咪……太软了吧！他回复过去：“有照片吗？”
　　“拍了，明天给你看。”
　　
　　郁言放下手机，拉长双臂伸了个懒腰。舒适的棉质T恤罩住身体，随动作绷紧的筋骨修长好看。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微垂散落在一个个英文字母上。
　　
　　周末两天他一直在和程深短信联系，屁大点事都要聊一聊。他不知道人家朋友之间是不是这样相处，可能是相互疏远的那个星期留下太多缝隙，此时小别胜新婚，恨不得住进手机里。
　　
　　前天夜里的那通电话是如何结束的郁言印象不深，他只记得自己陷入柔软的床铺中，枕边放着手机，程深低沉的嗓音贴在耳畔，他就伴随着这样的声音睡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通讯早已断开，屏幕上方却停留一条未读短信。
　　是凌晨时分，程深说：“晚安，好梦。”
　　
　　郁言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美梦，反正一觉醒来浑身舒适，半点肠胃炎的后遗症都没留，精神的能去操场把剩下的1000米跑完！
　　他开始期待明天，迫不及待想看一看程深说的小野猫长什么样子。如果真的好看，他不介意和一只猫撞脸。
　　
　　“嗡嗡”地，手机震起来。
　　郁言下意识想，程深不是要去补习班，怎么这时候打来？
　　
　　结果看了屏幕，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城。郁言疑惑，按下接听键。
　　
　　“小言，”电话那头的人说：“是我。”
　　郁言愣了一下，很快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周放？”
　　
　　周放轻笑着：“怎么不叫哥哥了？”
　　“额……”郁言坐正身体：“你怎么会有我号码？”他侧目看一眼闹钟，下午五点零五：“你考完了？”
　　
　　“对，刚结束。”周放说：“号码是前几天找林阿姨要的，以后我们可以直接联系。”
　　
　　郁言掠过那句“直接联系”，出于礼貌，友好的询问周放的考试情况。周放成绩从小就好，原本比郁言高两级，但当年举家北上时年龄还小，加上两地教育水平有一定差距，父母担心他跟不上，索性重念一年。
　　
　　寒暄几句，郁言便没了话头。他一贯不擅与人交流往来，何况周放与他多年未见，模样都记不清了，更不知从何说起，实在陌生的很。
　　周放似乎看出他兴致缺缺，主动说：“小言，等你期末考试结束，我来找你玩。”
　　
　　郁言客套的回应：“好，到时提前联系，我让妈妈去接你。”
　　
　　一分钟后挂断电话，郁言轻舒一口气。他不确定周放是不是真的要来南城，但肯定自己没那么容易去面对。
　　
　　郁言儿时的记忆几乎都与周放有关，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哥哥，也是真的爱黏他。周放走后他难过是真，伤心也是真。若是没有那年复一年答应会回来相见的承诺倒也罢了，人嘛，身边来来回回总要有人来，有人走。小时候不懂事，大一点就明白了，聚散不过平常。
　　
　　但承诺不一样，给出一句承诺便搭载了等量的希望，后来希望落空转为失望，如同一颗热络的心跌入冷水，是之后再怎样暖化也捂不热的了。
　　何况那样的承诺，郁言在几年间听的太多了。
　　
　　周一一早，郁言比往常出门还要提前几分钟。
　　
　　他急切、匆忙，还伴有期待和兴奋，像是约会迟到的小伙，赶着去见心爱的姑娘。那天离开，自行车丢在学校，郁言只好等公交。早晨车少人多，他怕程深久等，特意早些出门，饶是这样下车后也过了约定时间。
　　
　　这个时节天亮的早，虽然太阳公公还没开始上班，却已经有光束从云翳间洒落下来。
　　
　　程深两手架在龙头上，前倾着上身看手机。没看别的，正是昨天在路边拍下的小白猫。他偶然瞧见，觉得可爱软和，让他想起郁言，禁不住诱惑似的多拍了几张。
　　
　　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按动，照片快速向后翻，又很快翻回去。小猫很乖，被不知名的帅哥拿着手机怼脸拍还知道看镜头，大眼睛像是含着水，那么直勾勾的盯过来叫人心里发软。
　　程深却开始发怵，要是郁言看了觉得不像或是不喜欢怎么办？
　　
　　他叹口气，小声嘀咕：“靠你哄人开心了，争点气啊。”
　　
　　刚鼓励完，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程深寻声回头，郁言从那头向他跑来。
　　
　　清晨上班上学的人多，小轿车、电动车、自行车，车轱辘和喇叭声不绝于耳。那么多道声音里，唯有这轻快的脚步声，如敲打的手鼓，每一步都踩在程深的眼睛里。
　　
　　看见他，郁言脸上漾起一抹笑容。他并非严肃冷漠的人，常笑，大多数时候是出于礼貌和友善，笑的浅淡平和恰到好处。可在面对程深时却不总是这样，留下几分真情真心，瞧的人浑身发烫发热。
　　
　　他跑来，跑热了，脸蛋透粉额角浮汗，周遭的花草也要逊色几分。不，是远远不及，程深想，这里的花都太明艳太俗气了，郁言更像新出水的芙蓉，干净单纯，盈着让人迷恋的浅香。
　　
　　程深从车上下来，忍不住抬腿去迎。
　　他要去迎接这株清白无垢的花枝，还要竭尽所能不让他沾染世俗尘埃。
　　
　　“你跑什么？”程深走到他面前，感受到少年蓬发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看清郁言的脸，他端详打量，那天过后仍然心有余悸：“不怕胃疼了？”
　　郁言笑着抹一把汗：“我怕你等急了。”
　　
　　程深从口袋里拿纸巾，直接动手给郁言擦汗：“我多等几分钟没事的。”
　　
　　“嘿嘿。”
　　郁言傻笑一声，心安理得的享受服务。站稳脚跟时感到局促，哪怕这两天他们从早到晚的聊，也改变不了之前的相互逃避。他怕冷场，怕尴尬，怕他们因此留下心结产生隔阂。
　　
　　好在程深并没有想这么多，擦完汗，他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虽然已经短信问过，但还是要亲自确认：“好点了？”
　　“都好了。”郁言点头，还要哄人开心：“热水袋立下汗马功劳。”
　　
　　程深果然被取悦，逗猫似的在郁言头顶揉弄两下。
　　郁言也想起那只猫，于是问道：“你拍的小野猫呢？”
　　
　　程深翻手机给他看，一页一页的，都是他精挑细选过：“可爱吗？”
　　“可爱。”郁言肉眼可见的喜欢与惊喜：“是野猫吗？它好白好小啊，玩偶似的。”
　　
　　“应该是，我在路边看到的。”程深说：“也不排除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哦。”
　　
　　郁言毛绒绒的脑袋近在眼前，发丝擦过他的下颌，痒痒的。程深咳了两声，把手机一收。
　　“干嘛啊，我还没看够。”郁言抬起头，语气抱怨。
　　
　　“想看下次带你看真的。”
　　程深从容的将手机揣回兜里，朝郁言身后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问：“你今天怎么从那边过来了？”说着，意识到什么：“你车呢？”
　　
　　完球了，这两天聊了那么多，反忘了郁言车在学校没骑出来。郁言倒是记得，但他完全忘了程深还骑着车。
　　
　　程深把牛奶递给郁言，长腿跨上自行车。他挑眉，像得逞的坏小子，敞着怀露出车前的斜杠：“来吧，风水轮流转，今天带你体验一下程少爷的专座。”
　　
　　郁言原本还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转念一想，程深都坐过两回，他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心一横，一屁股蹿上去。
　　
　　链条轻响，车轱辘慢悠悠向前一转。
　　程深比郁言高，骨架也比他大。郁言骑车载他的时候，在后面根本包不住他。今天颠倒一番，郁言小鸟依人的窝在程深臂弯和胸膛里。
　　
　　他被程深的气息包裹，那双长腿总蹭到他的小腿，不过轻轻擦过又离开，不肯多做停留。郁言的脸还是红，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羞的。他往前趴着，拆了吸管唆奶，借此缓解越发干渴的喉管。
　　
　　程深嘴角噙着笑，坏心思明摆着可郁言懵懂无知。他就是故意去蹭郁言的腿，借此机会名正言顺的接近这个人。
　　他低头，嘴唇凑到郁言耳边，轻声问：“要不我也去装个后座？”
　　
　　郁言一个激灵，被那近在咫尺的腔调酥到，半边身体都麻了。他往前躲，将骨肉单薄的后背露给程深：“我才不要。”
　　
　　程深装作听不见：“你说什么？”
　　郁言轻易上套，挺起胸膛重复道：“我说不要。”
　　
　　“为什么？”
　　郁言咬住吸管：“我腿又没瘸。”
　　
　　程深看在眼里，喉结一动，不禁咽下一口空气。但空气显然不能止渴，能缓解他这腔心火的人只有一个。
　　
　　“言言……”程深不要脸了：“我也想喝。”
　　郁言前一秒还想纠正程深，他的父母亲人，熟悉点的同学朋友从来只喊他大名或“小言”。这个称呼腻歪且陌生，他不习惯。可后一秒，手就顿住：“喝什么？”
　　
　　程深落落大方：“牛奶。”
　　郁言愣了，除了家人，他从未与别人共用过杯具碗筷。何况手里的盒装奶只有一根吸管，他想想自己，对象是程深的话……似乎不怎么介意，那程深呢？
　　
　　“只有一根吸管。”郁言扭过脸，委婉提示：“好像不太卫生……”
　　“没事，我不介意。”程深追问：“你介意啊？那算了。”
　　
　　“没。”郁言摇头：“我也不介意。”
　　他在程深臂弯间转过半边身体，侧坐的姿势，为了保持平衡还抓住程深校服的下摆。他抬手，举着牛奶凑上来，被咬过的吸管微有些扁，就这么递到程深嘴边。
　　
　　程深张嘴含住，吸一口，浓浓的巧克力味。紧接着，他咬一下，把那扁平的地方咬回圆形，松开后淡定的评价：“好喝。”
　　郁言转回去，盯着那截吸管十余秒，也轻轻的含住了。
　　
　　程深难得红了脸，从脖颈到两颊火烧一般。
　　半晌听见前面嘟囔一句，像是在吐槽他：“不是不爱喝巧克力味的吗……”
　　
　　到了班上，郁言少见的被几个同学围住，上一回出现这种场面还是问程深借笔记。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要借笔记吗？”
　　
　　哪跟哪儿，班长带头问候他：“郁言，你身体怎么样了？那天把我们吓死了。”
　　“啊……”猝不及防被关心，郁言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惊愕：“我都好了，已经没事了。”补一句感激：“谢谢你们的关心。”
　　
　　班长语重心长的拍拍他：“我们现在等于高三，以后会越来越紧张，大家不要只顾学习，自己的身体最重要。”
　　郁言心虚的想，自己才不是为了学习，他是在跟程深闹别扭：“我会的。”
　　
　　“不过你跟程深是真的好啊！”班长又开始感慨：“我们一个班的都没发觉你不对劲，他还背你，送你去医院，真够意思。”
　　郁言摸摸鼻子：“啊，是的。”
　　
　　早读结束后，班主任来开了个简短的早会。主要是说高考已经正式结束，接下来高二年级就是全校的重点关注对象，本学期即将结束，因为要进行会考，所以取消期末考试。但不能高兴太早，会考结束后只有十天假期，之后就要开始暑期补课，九月开学前有一场摸底考试，考完就要开高三的第一次家长会。
　　
　　实验班的学生默默听完，各自有各自的盘算，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下课后，闫静将郁言喊到办公室，还没进门，就听到理一班班主任异常严肃的声音：“……多少人做梦都想保送，你不要？你知道现在名校保送条件有多严苛吗？你以为附中有几个物理竞赛一等奖，有几个保送名额？我看你是心思跑远了！上周连着一星期午休晚自习全旷，你当我不知道是不是？行，你给我一个理由，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愿意保送！”
　　
　　与之相对的，是程深轻描淡写的语气：“您别劝我了，我自己考，一样考的上。”
　　
　　班主任被他的轻狂气到：“你——！”
　　
　　程深无所谓的耸耸肩，依旧淡淡的：“哎，您让我保送，我妈要我出国。你们倒是替我打算好了，好歹也问问我的意见吧？我都这么大了，能自己做主。”
　　
　　郁言听见，当场愣在门口。
　　出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回忆。

第 19 章
　　19.
　　“郁言，怎么不进去？”
　　闫静在后面催促，一句话吸引了里头正对峙着的两人的视线。
　　
　　目光相碰，程深明显一愣。
　　
　　理一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数学老师叫杨洪炳，年纪轻轻但发际线明显后移，被学生私下里戏称为“杨秃”。
　　
　　他看见郁言，更多的话锋找到突破口：“你哪里来的底气！当初明明能去实验班，你狂你傲你不去，那么多人挤破头要进的地方，你不屑一顾！现在高三了！关键时刻还胡来！你说服不了我！要么把你妈喊来，我跟她说！”
　　
　　程深有点无奈的揉揉眉心：“老师，您喊我妈来也没用，她只会劝你让我出国。”
　　
　　杨秃劝了程深二十分钟，好话歹话说尽，炮仗似的咋呼半天，差点把教导主任从楼下招来，就这样都说不动程深。他没办法，转头开始找援兵：“闫老师，你说说看这孩子，他到底怎么想的！”
　　
　　郁言是办公室常客，老师们都认识他。
　　杨秃又把郁言拉过来：“郁言，你说！要是你，你要不要这个保送名额！”
　　
　　郁言还愣着，反应和情绪明显放慢。他被拉到程深面前，眼底停留着对方短一截的校服裤，高帮的黑色帆布鞋挡住脚踝，并不能看见多少裸露在外的皮肤。
　　
　　短时间内思维滞涩，无论选保送，还是选出国，程深都陪不了他太久。他们有没有一年可以相处？
　　
　　明明早上还一起说笑，今后难道只剩自己？郁言心脏寸寸下沉，那关乎着程深的未来，并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撼动。
　　
　　程深皱起眉：“杨老师，你为难郁言干什么？这是我自己的……”
　　
　　“保送吧。”郁言忽然轻轻开口：“保送……挺好的。”
　　
　　起码他还能去追，无论程深保送到哪个城市，多厉害的学校。
　　不能上同一所大学就考同城，不能同城就同省，再不济，他们还能站在同一片中国的土地上。
　　
　　这样想，郁言似乎能接受了。短短几十秒，他思考了未来的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可以将他们牢牢捆住。但他没意识到，高考过后各奔东西实在太平常，他们会结交新朋友，开启新生活，如果还有联系，每年回到故土一番小聚，再奔赴自己的人生。什么考一个学校，考一座城市，他尚未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后来杨秃或是闫静又说了些什么，郁言一句都没听进去。
　　
　　程深先一步离开办公室，郁言走的时候杨秃还在后面感慨：“闫老师，我看你们班郁言真不错，乖巧懂事，不吵不闹的，现在很少有这么听话的男生了。成绩也不错，要不是物理差一点意思，这个保送名额我肯定给他！”
　　
　　郁言有点想笑，甚至开始幻想，如果真的给到他头上，恐怕也要让老师失望，因为他真的很想和程深一起高考。
　　
　　·
　　程深给郁言发了短信，郁言只看一眼就把手机关机了。
　　程深问他：“你真的希望我保送？”
　　
　　郁言没有回复，他不会撒谎，不想说违心的话。但更多的，他应该尊重程深，而不是绑架他。
　　
　　郁言一上午浑浑噩噩，课没听进去多少，题也没做几道。
　　
　　或许程深真的坚定，违逆老师的希望放弃保送。但亲疏有别，他还能违抗父母意愿留在国内？再或者，他就此决定听从安排，无论如何都要从身边离开。
　　
　　他越想越焦灼，写下的每个字都是乱的。
　　不过一天，似乎世界已然颠覆。
　　
　　好容易挨到午休，郁言拿盘子打饭，刚找了一队站住，身后就靠过来一个人。
　　
　　程深冷不丁出现，空盘子恶意满满的抵在郁言背上。校服上衣被压出一道折痕，程深居高临下的压迫他，还要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郁言猝不及防，往前上一小步。程深饶不了他，紧跟着也上一小步。
　　“你还躲？”程深干脆撤了盘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又想一星期不搭理我是不是？”
　　
　　到底是谁不搭理谁！郁言无端被反咬，忍不住回头怼：“你说清楚点，谁不理谁？”
　　
　　“我不理你。”程深立刻认怂：“我不这么说你能理我吗？”
　　郁言没好气的转回去，正好排到他，他要一碗米饭，打一份辣子鸡，还要一份麻婆豆腐。
　　
　　程深看那走开的背影，忙说：“你等等我！”
　　打完饭，程深三两步追上，寻着个四人桌落了座。
　　
　　食堂座位紧俏，另外两个位置也坐着人。程深一坐下就把盘子里的鸡柳、咖喱土豆夹给郁言：“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话音里质问和委屈都有，活像个遭了冷遇的小媳妇。旁边两个人忍不住看他一眼。
　　
　　郁言拦住程深的筷子，声音也低低的：“别给我，吃不完。”
　　这么一对比，郁言就是冷酷无情的负心汉。
　　
　　他把鸡柳和土豆一一还给程深，才咬着筷尖说：“我没看到，手机没电了。”
　　
　　这理由也是敷衍，对面的人换个性别就该怀疑郁言是不是胡编乱造了。
　　可程大爷不换性别也知道他在瞎说，但他不在乎：“那你现在回答我。”
　　
　　郁言压根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更不想当着俩陌生人的面讨论。他低头，盘里多鲜红的辣子也激不起他的食欲。
　　
　　旁边人吃完起身，程深还盯着郁言期待他的回答，丁建和高乐适时的见缝插针。
　　“哎？程深，放学跑那么快，我还以为你是来抢肉，原来是找郁言啊！”丁建一屁股坐下：“这儿没人吧，我们能坐？”
　　
　　程深鼻孔出气，目光能把丁建戳出个洞。
　　郁言反而松了口气，感激的那二位及时救场。
　　
　　这顿饭郁言吃的飞快，全程就听丁建一个人说个不停。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说完不等回应，拔腿就走。
　　
　　丁建看着碗里还剩的大半饭菜，担忧道：“哎哟，他吃这么快，消化的了么。”
　　程深把筷子一丢，虽然没追，但也不吃了。他冷眼看着丁建，从口袋掏出二十块甩到对面：“吃完去医务室买盒健胃消食片。”
　　
　　丁建愣了：“我吃的慢，消化得了……”
　　“谁说给你了？”程深完全不顾兄弟情分：“买完送给郁言。”
　　
　　·
　　晚上九点下自习，程深直接在楼梯口堵郁言，生怕这小子一声不吭的跑了。
　　郁言的情绪依旧不高，还是硬着头皮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你在这干嘛？”
　　
　　他经过一天的心理建设，自觉已经可以从善应对。
　　
　　程深跟他一起下楼：“我等你啊，谁知道你会不会自己走了。”
　　
　　郁言装作没听见程深的话中话，一路接人话茬，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实则一句话说不了三个字，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真的太简单，喜悲都写在脸上。
　　
　　自行车驶在江边小路上，闷热的晚风再给心头添一把烦躁的火。
　　
　　“郁言，”程深等了一天，终于找到时机：“现在能回答我了吗？你希望我保送吗？”
　　
　　郁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闻言却很认真的点头：“保送很好啊，不用高考了，高三那么累，你也不用受罪。”
　　
　　“你真是这么想的？”
　　郁言应和道：“对啊。”
　　
　　程深偏头看他一眼，体味到真诚与真心。他莫名，以郁言一天的反应来看，不该是这样发自肺腑的坦然。
　　“可我妈想让我出国。”程深不放过郁言任何细微的表情，坏心眼的试探，企图在那张温顺的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郁言轻轻眨眼，不经意停顿一秒：“哦，出国……”他抓紧车把，对向的汽车打着刺目的远光灯，让他龙头不受控制的一晃。
　　但很快稳住，郁言稀松平常的说：“出国也很好，等你回来就是海归了。”
　　
　　程深将他一系列动作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的继续说：“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郁言抿起唇。
　　
　　程深说：“我不想保送，考大学就是想学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我不想成天对着物理书。出国的话可选的范围就大多了，而且国外信息网络发达，我能更早实现梦想也说不定。”
　　
　　郁言茫然望着前路，出国、梦想当头砸来，理智告诉他要替程深开心，他们两个有一人能实现梦想还不幸运？可现实摆在眼前，要他接受，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即将远去。
　　
　　但祝福的话滚到嘴边，他却不会说了，像退化了语言功能，嗫喏着讲不出一个字。
　　
　　“你觉得怎么样？”程深笑着询问他：“我妈说了，准备下学期就让我准备申请国外的学校，到时候可能就不来附中了。”
　　
　　郁言神不附体，一天浑噩至现在，巨大的恐慌袭来。他似是被宣布死刑的囚犯，被下病危通知的病人，吸入肺腑的空气骤失，他觉出压抑和窒息。
　　原来那么多心理铺垫在此时都毫无用处。
　　
　　程深微微叹了一口气：“不止是下学期，要是在国外一切顺利，以后回不回国还说不定呢。也许就一辈子留在那……”
　　
　　“吱——”
　　郁言猛地按下手刹，脚落地时有些酸软，后退几步才狼狈站稳。
　　
　　程深也停下，疑惑的问：“怎么了？”
　　“你不回来了？”路灯下，郁言面色还算如常，表情控制的也很好：“永远都……”
　　他没说下去，颤抖的声线将主人的情绪暴露的淋漓尽致。
　　
　　程深视而不见，狠下心反问：“你不是说出国挺好的？”
　　
　　“我……”郁言惶惶的低下头，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甚至比预想中的结果还要糟糕：“我是觉得很好，但我没想过你会……你会不回来。”
　　
　　“所以你不希望我出国？”
　　郁言矢口否认：“没有！我没有，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我……我尊重。”
　　
　　明明早上分别还笑脸盈盈，之后躲他避他不回信息，程深不傻，只能将原因归咎于办公室那场意外。
　　
　　班主任希望他保送，妈妈希望他出国，这些他从未向郁言提过，不为别的，他不想走，他有信心考入理想的学校，在此之前，高三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他想和郁言一起走。
　　
　　但郁言的反应明显不对，不舍，失落，明明魂不守舍却还在强颜欢笑。
　　
　　程深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不知道郁言，也不愿意以己度人去揣测他。
　　可是现在，郁言的一系列反应给了他机会，甚至由此生出非分之想，曾经那些守护和珍视不是假的，如今的失落与悲伤也是真的，或许郁言和他一样。
　　
　　程深放下脚撑，从车头绕到郁言身前：“那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给谁看的？”
　　
　　失魂落魄？郁言不解的看向程深，他有吗？
　　
　　程深欺近他：“怕我走了再也不回来？”
　　郁言逃避那道灼热的视线，他害怕被看穿。可程深不让他躲，托起郁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逼视他：“你不想我走。”
　　
　　“不……不是！”郁言迫不得已和他对视，怕程深误会，怕他觉得自己见不得别人更好，紧张急切的抓住程深的手腕，说出的话却那么酸涩：“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你能实现梦想。”
　　
　　“哦，这样。”程深点点头，手指发力：“那你为什么这个样子？”
　　
　　郁言无从解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沾染上水汽。
　　
　　程深在郁言下巴上按出一抹红指印：“你为什么不开心？”
　　
　　郁言瞳孔骤缩：“我……”
　　
　　“今天上午，”程深的脸色逐渐阴沉，说话都带上了火气：“我是不是说我要自己考，我不保送，也不出国。”
　　“你慌，你乱，你一整天失魂落魄，为什么？”
　　郁言不解，程深更不解，急不可耐的索求一个答案：“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有这么深的感情吗？”
　　
　　郁言彻底僵住了。
　　他从未思考过原因，为什么听见程深要走会这么害怕，慌乱到不能自已。为什么程深疏远他会这么难过，心口像是被人挖掉一块。为什么怕程深淋雨，为什么怕他受伤，为什么熬夜替他做笔记，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送的书签，为什么想和他考一个学校。
　　
　　他以为那是友情，不想程深离开自己，可友情里没有那么多超出界限的在意和占有。
　　
　　郁言倏地松开手，惶恐的后退一步。可程深也快，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逃避。
　　“告诉我，郁言。”程深离他好近：“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我只是，”郁言懵懂的意识开辟出新的一角，他像是突然懂得了什么，又拼了命的跑远不愿承认：“我只是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他自顾自的解释：“虽然，虽然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我们关系很好。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放学还能一起回家，我哪会……”
　　
　　“是这样吗？”程深打断他：“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是这样吗？”
　　
　　郁言眨巴着眼，费力对上程深的眼睛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只是他这套说辞太过完美，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反而说者心虚，听者怀疑。
　　他实在不会骗人，一点小动作就暴露无遗。
　　
　　“你撒谎。”程深笃定的说：“你不想我出国，也不想让我保送。你想让我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你在乎我，是不是？”
　　
　　郁言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那些模糊的界限陡然清晰。明明白白两颗心，摊开来，一切情感都有迹可循。
　　
　　“是不是？”
　　
　　郁言心脏乱跳，说不出话，只会喊对方的名字：“程深……”
　　
　　“是不是！”程深的面目突然凶狠起来，像是忍耐到了极点即将爆发，连额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他不想再猜：“你不说，我就自己证明了！”
　　
　　他再也忍受不住，头一低，对着那张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承认的嘴唇吻下去。
　　
　　郁言无论是沉默还是说违心话时，程深都觉得这张嘴是铜敲铁打出来的，好硬。直到此刻，他狂乱到失去理智的碰上了，才发觉那里好软，和想象中一样的软。
　　
　　而后，他离开，指腹擦过郁言的嘴角。
　　这一晚，程深做尽了坏事，却在最后一刻小心翼翼的展露温柔：“郁言。”
　　他轻轻的喊那沉浸在呆滞中的人：“言言，我和你一起高考。”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了，下章切回现在。

第 20 章
　　20.
　　这场梦做的太久了。
　　
　　少年滚烫的气息，颤抖的嘴唇，乃至晚风携过江水吹来的潮湿温度。那个青涩生疏的吻，构成了郁言对17岁全部的记忆。
　　
　　他缓缓睁开眼睛，率先看见一片白到刺目的墙。
　　“言言，”有人微微附下身，替他遮挡住光：“你醒了？”
　　
　　郁言沉在十年前的梦里，恍惚、迷茫，觉得眼前的程深好熟悉。渐渐的，他想起之前的冷战、争执，相向的恶言让他仿佛被针脚扎过。那个曾经说过喜欢和保护，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男孩，变的好陌生。
　　
　　他头脑昏沉，喉咙艰涩，难受的拧紧眉心：“我怎么了？”
　　
　　一根吸管递到唇边，郁言就着程深的手喝两口清水。
　　
　　“你发烧了。”程深温柔的擦拭郁言嘴角滑落的水渍，笑他：“喝水总是漏，多少年了还是这样。”说着，又按住郁言乱动的手：“别动，吊着水呢。”
　　
　　郁言眨着酸涩的眼睛，视线下移，右手上的石膏换了新的，左手扎着针。
　　“文文怎么样了？”
　　
　　程深坐在床边，病房里冷气很足，郁言身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怕他冻着，程深提着被子的一角给他掖好：“文文生了，男孩儿，六斤六两。”
　　
　　郁言松了口气，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
　　“放心吧，你看你，是不是担心的睡不好，才一个小时就醒了。”程深低下头，拿额角蹭蹭郁言的脸，也舒了口气：“倒是把我吓了一跳，你说晕就晕，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郁言乖顺的任他揉弄，疲惫感犹在，没几分力气。
　　
　　程深碰了碰郁言起皮的嘴唇，轻轻摸着他的眉骨向他道歉：“言言，对不起，是我不好。我送你的话，你就不会淋雨生病了。”
　　
　　郁言的眼尾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头也更深的靠进枕头里，似乎并不想听这些。
　　过了期的抱歉其实并没有价值，因为事情已经发生并且无法挽回，但通常人们都会选择原谅，并不是宽慰对方，而是和自己达成和解。
　　
　　郁言偏头躲避程深的吻：“不提这个了，我爸我妈呢？他们怎么会在北城。”
　　
　　程深还是朝他嘴角啄几下才稍稍起身：“你爸妈来北城开会，小丫头应该一早就和他们联系过，没告诉你。昨晚突然羊水破了，她一个人害怕，就给你们都打了电话。”
　　
　　原来是这样，老两口虽然生郁文的气，好歹是自己的亲闺女。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再大的气恼也抵不过生死。何况郁文未婚生子行为过火，但终究走的是正常人的路子，不像自己，和个男人搞在一起，传出去都要被戳脊梁骨，应该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吧。
　　
　　程深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已经和郁文碰过面，那也一定见到了他爹妈。郁言担心起来，怕他们伤害程深。
　　“你见到他们了？”郁言有点紧张：“他们骂你没有？”
　　——想起林秋华之前在走廊一句凶厉的诘问：“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又追问一句：“我妈打你了吗？”
　　
　　程深笑了，他似乎很久没被郁言放在心里紧张过，这感觉熟悉且新鲜。他捏捏郁言的脸，安抚道：“你爸你妈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公共场合多要面子，怎么可能打我骂我，顶多就是冷着脸不理我。”
　　
　　他拿出手机，划到相册，扭过身体轻轻把郁言揽进胸口：“你大外甥看不看？”
　　
　　郁言强打几分精神，虚靠在程深肩膀，目不转睛的盯着照片。
　　
　　程深边划边说：“不是我说话伤人，你们兄妹俩长得多好看啊，怎么生的孩子那么丑，猴子似的，皱巴巴的。”
　　
　　这话听起来好奇怪，像孩子是他们兄妹生的一样。郁言无奈的解释：“新生儿都这样，过两个月长开就漂亮了。”
　　
　　程深满脸狐疑：“你又没生过孩子，你怎么知道？”
　　郁言咳嗽两声：“我妹刚出生的时候，比这还难看。”
　　
　　程深收了手机，抱着郁言的手紧了紧：“是不是冷？”
　　“不冷。”郁言闷在他臂弯里，被男人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包裹让他有些不适：“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
　　
　　程深松开一点，近距离去看郁言的眼睛，和17岁时一样干净。他心思一动，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你喜欢小孩儿吗？”
　　
　　郁言有点莫名其妙：“问这干嘛，我又不能生。”
　　程深勾起嘴角，温热的手掌伸进被子里，隔着衣服去碰郁言的肚子：“你就说喜不喜欢。”
　　
　　郁言两手都被占着，躲不开也逃不掉，只好躺在那任人占便宜，还要回答无厘头的问题：“还行吧，不讨厌。”
　　
　　程深不要脸，他记得郁言腰上有淤青，动作轻之又轻，还下流胚子般和郁言耳语：“言言，你如果想要，我们可以领养，咱俩自己的孩子，等我们老了走不动了，让他给我们送终。”
　　
　　“不过……”程深在他耳边轻笑起来：“你这个小肚子里藏了我那么多儿子，要是能生，我18岁就当爸爸了。”
　　
　　郁言面红耳赤的听程深说着不着边际的荤话，不受控制的产生一种难堪的背德感。
　　
　　程深电话铃响的时候，郁言正被他按在白色的病床上接吻。
　　他撑起上半身，按下接听键，还体贴的伸出手指去擦郁言嘴边亮晶晶的口水。
　　
　　“好，马上来。”
　　程深简短的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回头看见郁言揪着床单紧张的看着他。
　　
　　郁言自以为不动声色的问：“要回公司吗？”
　　
　　他平时并不这样，依赖和不舍全都裹进平淡的外壳里，展露出来的是大方、理智，甚至是纵容。这让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但现在，大概是病了，那些无所谓的态度好难维持，他不想在此刻被丢下，他需要人陪。
　　
　　程深被郁言的眼神看的心口发烫。
　　
　　这几年公司越做越大，他越发忙碌，郁言从不开口求他什么，给他钱，他说自己有，送他礼物，隔天就还一个等价的。他们之间除了爱，似乎还有物质上近乎完美的平衡。有时程深甚至会想，在一起这么多年，郁言为什么不肯依赖他，又是为什么无条件的信任他。
　　
　　就像郁言从不会主动问他和谁一起吃饭，是不是认识了新朋友，有了新的伙伴。只有在晚归的深夜，酣畅的酒局临近结束，程深才会收到一条不算打扰的消息。内容也总是千篇一律，郁言那张嘴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
　　——“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最开始程深的确是被郁言开车接回家的，后来也不知道是他不想让郁言等，还是地位高了受人捧着，反正有了专人接送，久而久之，就连这么一条短信也没了。
　　
　　他们似乎太久没有向彼此交心了，程深总觉得郁言不在乎他，什么话都不肯对他说，赌气也好，负气也罢，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郁言已经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尊重，以至于他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宽容放纵，几乎忘了郁言也是需要陪伴的。
　　
　　“我不走，我请过假了你忘啦？”程深摸着郁言的头顶，明显感觉自己说完这话后，郁言紧绷的身体立时软了：“你睡觉的时候我订了外卖，医院不让送上楼，我下去取。”
　　
　　他亲吻郁言淡色的唇：“等我回来，很快。”
　　
　　·
　　单人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合上。
　　郁言垂下肩膀，扎着针的手臂抬起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学生时代的烦恼真的好简单，月考进步了没，午饭吃什么，新款的球鞋又没抢到，暗恋的女生有了男朋友。
　　可成人的世界复杂很多，没完没了的工作，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工资够不够还房贷，睡在身边的人还和以前一样吗。
　　
　　郁言的烦恼可能比普通人还要多一些，毕竟他的爱情还没到被主流社会认可的地步。
　　都说结婚证是恋爱婚姻的保证书，像是给一段感情上了道终极保险、在人身上贴了道德标签，让他们在经受诱惑、吸引，快要犯错时幡然醒悟，悬崖勒马。家庭、孩子，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最终归属。
　　
　　可这个时代，一纸婚书都可作为儿戏。那没有家庭孩子约束的他们又该去哪找寻自己渴求的安全感？
　　
　　如果是女人就好了，郁言想，如果他是女孩，他就能名正言顺的嫁给程深，他们能堂堂正正的牵手接吻，能大方的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而不是像现在，穿着昂贵的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实际上虚有其表，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无法见人，连一张能证明这份感情的东西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依旧是不被认可的。
　　
　　·
　　没一会儿，程深提着外卖回来。
　　郁言肠胃不好，不能吃太油或者太咸，其实辣也不能多吃，但他贪嘴喜欢，程深又偏宠，多少由着他去。
　　
　　“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程深放下病床上的小桌板，拆了袋子把饭盒拿出来：“火腿鸡丝粥和滑蛋虾仁粥，你要哪个？”
　　
　　郁言坐起来，闻到香味：“虾仁的吧。”
　　
　　“好。”程深拆开包装纸，用勺子在碗里搅拌一下，滚滚热气扑面。他舀一勺，放在嘴边吹温，细致到先尝一口温度再喂给郁言：“张嘴，小心烫。”
　　
　　郁言乖乖的张嘴，吃到虾肉和软糯的米。他看向另外两个袋子：“还买了什么啊。”
　　
　　“要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盒生煎。”程深剥开封口：“先吃哪个？”
　　“生煎吧。”
　　
　　程深夹一个生煎包，从袋子最底下找出醋盒，打开蘸了蘸：“我们言言嘴巴刁，不蘸醋的生煎不吃。”他举上来，手在下面托着：“来，当心汤水流出来。”
　　郁言好久没被照顾，他咬一口，吸出汤汁，鲜美的味道流进心底，久违的体会到一丝温暖。
　　
　　程深笑着问：“你还记得吗，大一的时候我去你学校找你，咱俩那啥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我给你买早饭，当时买的就是生煎。”
　　
　　郁言怎么会忘，甚至清晰的记得是几月几号，那是他们的第一次，饶是事先做了充分的准备，郁言还是出了血。程深那时候多爱他，心疼又内疚，听郁言说想吃生煎，附近没卖的就傻乎乎跑了两公里才买回来，还亲自调醋蘸酱的喂他。
　　
　　郁言垂着眼睛说“记得。”
　　程深感慨一句：“都过去八年了。”他喂郁言一口粥：“那时候你能想到咱俩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吗？”
　　
　　郁言慢慢的把粥咽下去，程深不会知道，他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预留“分开”这个选项。
　　“这么多年……”郁言咂摸着一点鲜味：“挺不容易的。”
　　
　　“笨蛋。”程深笑骂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无论经历什么，贫穷困苦没能把他们分开，他身边的人也一直都是郁言。
　　
　　郁言吃了半碗粥，身上渐渐回暖。他记得昨晚程深就没怎么动筷，催促对方：“你也吃吧，我这只手可以。”
　　
　　“别乱动，一会儿扎着你。”程深没听他的，心甘情愿的喂饭伺候：“你自己说，我不在家的时候天天都吃什么？我抱你的时候感觉你又瘦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就不会照顾自己？就知道写稿子写小说，忙起来饭都忘了吃。你赚那么多钱干嘛？我又不是不养你。”
　　
　　郁言也好久没被数落，竟然觉得亲切，清淡的眉眼终于浸上一点温度。他对程深笑了笑，接连半月的阴霾散开：“我也可以养你嘛。”
　　
　　程深总算得到想要的笑容，先前那点不甘和愤怒消失殆尽。他无奈的摇头，把最后一勺粥塞到郁言嘴里：“得了吧，谁要你养。你嘛，就安安心心做喜欢的事儿，剩下的交给我。”
　　
　　·
　　吃完早饭，程深利索的收拾残局。
　　没一会儿，郁言这瓶水吊完，护士进来给他再输一瓶。
　　
　　郁言问道：“请问我还要吊几瓶啊？”
　　护士抽出记录本，在上面签字打钩：“今天这是最后一瓶，你本来就在发烧，骨折的胳膊上有开放性创口，要消炎，而且你淋了雨，感染就麻烦了。所以明天还得过来，再吊三瓶。”
　　
　　“不用这么麻烦吧，”郁言皱起眉：“我吃点消炎药不行吗？”
　　
　　护士把记录本塞进床头的袋子里，对扔完垃圾进门的程深说：“你不愿意，问问你家属同不同意。”
　　
　　“怎么了？”程深问。
　　“他不愿意明天继续吊水。”
　　
　　“不好意思啊护士，”程深挂上礼貌的微笑：“我来劝他，明天一定按时来报道。”
　　
　　护士走后，程深坐回床边，捧起郁言扎针的手背：“身上到现在还是好烫，医生给你换石膏的时候手臂上那么长的伤口，不是亲眼看到，你压根不会告诉我。”
　　
　　郁言怂了，叹口气说：“我没有，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啊？”程深摩挲他手背上的皮肤与筋骨：“听话好不好，明天来医院输液，晚上请你吃西餐，怎么样？”
　　
　　“你明晚不加班了啊？”
　　“你都病了我还有心思加班？”程深说：“明天白天我让赵菲过来陪你，晚上呢，直接让她送你到餐厅门口，我提前订好位子。”
　　
　　郁言“噗嗤”一声笑了，替赵菲打抱不平：“给你当助理好惨啊，跟着老板一起加班出差就算了，还要给老板的男朋友陪床当司机。”
　　
　　程深知道郁言是答应了，放下心：“菲菲会照顾人，保准给你伺候的好好的，肯定比我强。”
　　
　　郁言开心许多，主动伸手去揪程深的鼻子：“是不是啊，我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呀……”
　　
　　他们很久没有这样轻松的玩笑了，一来一回逗趣捉弄好像回到大学，甚至是更早的以前。
　　
　　“叩叩。”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郁言即刻收声，示意程深去开门。
　　
　　程深拉开门就顿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最终被砌上一层冷冽锋利的甲。
　　
　　他退开一步，放林秋华进门。
　　
　　林秋华踩着高跟鞋走入病房，深夜一番折腾并没有花了她的妆容。她穿一身优雅得体的藏青色连衣裙，手上挎一只正红色皮包。
　　
　　郁言没想到林秋华会主动来找他，可能是听说他病了，特意过来探望？他不敢托大，却还是飘然感到惊喜：“妈？您怎么来了。”
　　
　　林秋华在病床前站定，看不出细纹的眼尾轻轻一睨。那绝不是一种友好的姿态，处处透着冷漠、厌弃与高高在上。
　　
　　程深站在她背后，主动开口：“你们聊，我先出去。”
　　
　　“不用。”林秋华冷冷的说：“我只待一分钟。”
　　说完，她打开皮包的拉链。保养得道的手指白嫩透光，她用那样的手夹出一张银行卡，不屑的甩到郁言身上：“卡里是你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分文未动。”
　　
　　郁言被银行卡砸中肩膀，一点都不疼，但那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细碎的裂痕，好像这张从亲妈手里飞来的卡，毫不留情的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纽带。
　　“妈？”郁言不解的问。
　　
　　林秋华对上郁言受伤的眼神，内心没有丝毫波动：“我说了，这个毛病你一天不改，就一天别想回来。以后不要再打钱了，也别再往家里寄东西，你经手的东西，让我觉得恶心。”
　　
　　郁言肩膀一松，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程深听不下去了，快步走到两人之间，用同样生冷的声音说：“阿姨，不必这么绝情吧，言言是你的亲儿子。”
　　
　　林秋华讥笑着，不咸不淡的说：“你妈妈不会教儿子，不代表我不会。郁言本来可以拥有完美的人生，幸福的家庭，他原本是有家的，但是因为你，你的出现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你毁了他。”

第 21 章
　　21.
　　
　　“妈！”
　　郁言输液的手倏地攥紧床单，针头刺破脆弱的皮肤，很快在医用棉条上晕开红色的血。可他不知疼似的用了全力，眼眶发红，气势汹汹，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困兽。
　　
　　“够了吧，”郁言颤巍巍提起唇角，还给林秋华一抹冷笑：“我的完美人生、幸福家庭，哪一样不是你臆想出来的？你说是程深毁了我，但我在认识程深以前，就已经感觉到不幸了，这些你知道吗？”
　　
　　郁言的脸文雅俊秀，其实是不适合做这样凶狠的表情的，但当他真的展现出来，骨子里的执拗与倔强也一览无余，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官，不同于外表，带来的冲击性更大，近乎让人感到压抑至深的绝望。
　　
　　“你要的是一个听话、懂事，可以无条件服从你的儿子。从我记事时起，你和爸爸对我的要求就是做到最好，你们要我事事争第一，回回考第一，不让我看课外书，不让我出门，不让我交朋友。为了实现你们自己的愿望，逼我学理科，改掉我的高考志愿。”
　　
　　郁言还记得那个夏天，蝉声比往年都要嘹亮。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仿佛整片天都塌了。
　　
　　“我听你们的了，也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可你们有一次满意过吗？你们有一次问过我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吗？你们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你们甚至很少关心我，连我感冒发烧都不知道，我和别人打架，打到嘴角肿了一圈你都能以为是上火，这样的生活，幸福？你觉得你们赋予我的一切会让我幸福？”
　　
　　林秋华愣住，冷漠的面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文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想过吗？是我们太叛逆？是我们不要脸？我们恬不知耻？那你们呢！你们光鲜体面、高高在上，你们要做人上人，所以这一切就都是我们的错吗！”
　　
　　郁言一声声诘问如同利刃，他压抑的太久，沉默的太久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顶撞林秋华，比上一次更激烈，更直入人心。
　　他将自己撕开了，撕裂了，把陈年旧疮摊开来送给他妈看。
　　
　　“毁了我的不是程深，而是你们对我不切实际的期望。”
　　
　　“算了吧，妈。”郁言的眼底聚了一团水，他平静的落泪，多余的表情全部收起来：“就算不理解不祝福，做不到互不伤害那就做陌生人吧。我不是您想象中完美的儿子，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达不到您的要求，作为母亲，您也没给过我想要的爱。这个毛病，我改不了了，钱我还是会定期打到卡上，就当还您养育之恩。我现在也过的挺好的，至于其他的，就这样吧。”
　　
　　·
　　林秋华走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她或许仍旧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在以后很多年，甚至也无法接受郁言长达二十多年无声堆积的怨念，乃至今日忍无可忍的控诉与宣泄。
　　
　　但那都不重要了，她懂与不懂，对郁言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病房重归平静，郁言坐在白色的床单被子中间，脸色几乎和它们融为一体。
　　
　　程深坐过来抱他，郁言脸上泪痕未干，却轻松的笑了笑：“林女士估计被我气的不轻。”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说着不痛不痒的话。程深拍拍他的后背，偏头亲吻他的耳朵：“言言，别怕，我在这里。”
　　
　　郁言突然哽住，一把抓住程深的衣角，将脸埋进他颈间。
　　泪水漫过脸颊，他无声哭泣，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他的脆弱只暴露给程深看。
　　
　　“你知道吗，”许久后，郁言说：“她进门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看我好不好的。”
　　
　　程深心里狠狠一酸，更用力的把他抱紧了。
　　
　　·
　　最后一瓶很快吊完，程深提着郁言的湿衣服，弯下腰替他系鞋带，问道：“想去看文文吗？”
　　
　　郁言摇摇头：“改天吧，我回去给她打个电话。”
　　“好，”程深抄起床头进了水的手机，按两下不亮，干脆说：“走吧回家，路上给你买个新的。”
　　
　　折腾半宿，郁言还是坐上了程深的副驾驶。他仍虚着，挨着座就懒懒的不想动，理所当然的等程深来给他系安全带。
　　
　　时间还早，程深许久没有休假，车开出医院后直往金融街去，那里是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就业天堂，富商云集，精英遍布，各种奢华高调的寻欢中心，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也是有钱人挥洒金钱的地方。
　　
　　程深的公司也在那附近，按理说他毕业不过几年，跻身于这一块地方稍显不够资格。但不妨碍他有一个强悍干练的女强人妈，还有一个在金融街Mars购物城收租的老爸。
　　
　　Mars购物城一共三层，从上到下都是程培双的。三层往上是写字楼，据说程培双本人就住在写字楼顶层，那一层都是他的家，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金融街。
　　
　　毕业那年，郁言和程深分别向家里出柜，不约而同被赶出家门。
　　他们被父母断了经济来源，想要支撑一家岌岌可危的公司难如登天。当时如何撂倒，又是如何站起来，个中辛苦只有二人心里清楚。
　　
　　公司步入正轨后，程深他妈岳穆云就先心软，大概是觉得自己一直忙于工作，对儿子疏于陪伴，而程深确实从来没有抱怨过，何况他还那么优秀。内疚也好，补偿也罢，也可能是在商圈混久了对同|性|恋见怪不怪，总之，岳穆云就这么妥协了，也硬着头皮接受了。
　　
　　于是动用关系给程深推了好多资源，甚至联系了在北城的前夫，让他记着关照自己的亲儿子。
　　
　　二人当年离婚没有什么出轨第三者，也没有什么恶婆婆从中作梗，纯属性格不合，彼此都太过要强。他们因工作结缘，最后和平分手，过程没有轰轰烈烈，结束也没有撕破脸皮，同在一个圈子总有碰上的时候，他们还能心平气和的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称一声“朋友”。
　　如此一来，程深更是顺风顺水，在金融街当的起一骑绝尘。
　　
　　郁言看着外面愈渐奢华的建筑，疑惑道：“你要去公司吗？”
　　
　　程深一手撑在窗沿上，一手悠哉悠哉转着方向盘，闻言往身边瞥一眼：“第三次告诉你，我今天请了假。”
　　
　　“那你为什么来金融街？”
　　
　　程深的脸色突然有点古怪，嘴巴动了动，像是不爽：“买东西。”
　　
　　一分钟后，程深把车停在了Mars门口。
　　“你在车上等我一下，我买点东西就回来。”
　　
　　“啊？”郁言顿住，看一眼四周，金融街没人敢把私家车停在路面上：“这儿能停车吗？”
　　程深揉揉他的头发：“没事，我打过招呼，就停十分钟。”
　　
　　他说完就下车，阔步迈入商场。进去之后，程深的目标相当明确，直奔一家高档男装店。
　　
　　店内装饰简洁大方，衣服是国外有名的设计师款，颜色局限在黑白灰。
　　程深快速挑款，以休闲装为主，三色T恤各拿两件，又选了几款翻领衬衫，拿了三条黑色休闲裤。他把衣服交给店员，嘱咐道：“拿180的号。”
　　
　　等待过程中，发现模特身上套着的黑白色条纹衫，程深麻烦人家再跑一趟。
　　
　　买完出门，顺道经过手机店，程深直接拿了最新款走人。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刚好过去十分钟。
　　
　　郁言捧着程深扔过来的新手机，目瞪口呆的看向后座堆着的购物袋，震惊道：“你受什么刺激了要这么疯狂购物？”
　　
　　程深扶着座椅打灯掉头，回身的时候，目光在郁言身上流连一遭，说话倒听不出腔调：“给你买的，都是衣服。”
　　
　　郁言更震惊了：“你没事给我买那么多衣服干嘛？我衣服都穿不过来……”
　　程深皱起眉，忍了一天都快把肺憋炸了：“给你买你就收着，回家就把身上这件扔了。”
　　
　　“……”
　　郁言靠回椅背上，慢条斯理的拆手机包装。要不是程深这一句，他几乎都要忘了之前在走廊上的争执，这人真够无聊的，陈年老醋还能这么酸。
　　
　　郁言笑了一声，把手机卡放好，打开手机后先下了几个软件，登上微信立刻收到好几条消息。
　　他粗粗看了一遍，发现出版社编辑刚给他发了条微信：“郁老师，新番最晚明天交稿哦。”
　　
　　网络小说出版，按例要补几篇网文没有的番外，郁言回复：“好。”
　　
　　下滑几行看到周放的：“小言，抱歉，今天我太冲动了，希望没给你带来困扰。”
　　郁言手指停顿一下，隔着屏幕似乎看见周放克制的脸。他抿起唇，眉尾放松的垂着，半晌才按下字符：“不会，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发完收起手机，郁言侧过脸来朝程深吹口哨：“哎，回家帮我个忙。”
　　
　　一个小时后，郁言换了睡衣横躺在家里的真皮沙发上，腿被程深揣怀里抱着，肚子上放一袋拆了封的薯片，伸手就能够到茶几上热好的巧克力奶。
　　
　　郁言边吃边念，程深的手飞快的在键盘上打。
　　番外他写的差不多了，还剩最后一点收尾，胳膊吊着不好打字，反正程深在家，免费的劳动力当然要好好使唤。
　　
　　不过渐渐地，郁言的声音低了下去。等程深敲下一个句号，半天等不到回音，回头看过去发现郁言已经捧着薯片睡着了。
　　
　　他把电脑放到旁边，轻轻勾住郁言的腿，半个身体凑过来，抽走未吃完的薯片包，低下头把郁言手里捏着的半块咬进嘴里，小心翼翼的抱起他。
　　
　　郁言在程深怀里动了动，被困倦侵袭的黏糊起来：“阿程……”
　　“嗯，”程深偏头去吻他的额角，说话也是轻轻的：“睡吧。”
　　
　　郁言小声说：“……还没写完。”
　　程深把郁言放到床上，拇指抚过他的面颊：“乖，起来再写。”
　　
　　郁言嘤咛一声，侧过来蜷缩着腿脚睡了。
　　程深替他盖好被子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床边静静的坐着。他看着这张陪伴了自己近十年的脸，岁月还没留下痕迹，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当年他能底气十足的说爱说喜欢，可现在，有那么一个瞬间，程深发觉自己可能配不上他。
　　
　　·
　　郁言一觉睡到下午。
　　厚重的窗帘挡住浓烈的阳光，郁言睁眼的时候恍惚还以为是清晨。
　　
　　他坐起身，感觉头痛减轻不少，皮肤也没早上那么灼热。屋里没有别人，郁言扭扭脖子穿鞋下床。
　　书房门敞着，程深背对着他正处理工作。听到动静后也没回头，说：“醒了？锅里热着饭，你先去吃，我马上过来。”
　　
　　郁言走到厨房，桌台上放着保温柜，打开是白生生的大米饭，还有简单两个素菜。他把饭菜摆上桌，刚放好碗筷，程深就端着空杯子从房里走出来。
　　“菜是中午炒的了，看你一直在睡就没喊你，知道你不爱喝粥，饿了吧？”
　　
　　郁言顿在桌边，定定的看着程深。
　　他许久没有这种感觉，程深隔三差五就要出差，一周有六天都在加班，即使是在家里也总把自己关在书房，没完没了的工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房子变成了郁言一个人的，程深像是匆匆来去的过客，并不会在此久留。
　　
　　郁言独自回家，面对一室空寂，做饭也没了兴致，常顺路打包一份外卖。顶级公寓里配置齐全，他无数次看着那些厨具、床铺、生活用品，任何与“人间烟火”有关的词都会带来巨大的孤独与落寞。
　　
　　他们很久没有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
　　
　　“愣着干嘛，坐啊。”程深拉开凳子：“吃完不是还要写东西，趁我在家赶紧利用利用我。晚上找个电影看吧，咱俩好久没有在家看电影了，你想看什么类型的？悬疑还是文艺？”
　　
　　郁言笑了笑，走到程深身边，张开左手环住他的脖子。他无法完全抱住程深，石膏在中间很碍事，只能搂一半。
　　“我想看……”郁言贴近程深耳畔，意味不明的说：“动作电影。”

第 22 章
　　22.
　　第二天郁言醒来的时候，程深已经去上班了。
　　
　　程深大概在那边估摸着他起床时间，以至于郁言刚把手机拿过来，就收到他一条微信。
　　“菲菲大概八点半到家里，你记得给她开个门。”
　　
　　郁言手不方便打字，干脆回条语音：“菲菲不用上班吗，来那么早干嘛？”
　　他刚发过去，程深就打来电话。
　　
　　郁言接起来，声音沙沙的：“喂？”
　　“醒了？自然醒还是我发短信吵醒你了？”
　　
　　“没有，我刚睁眼你信息就来了。”郁言揉揉眼睛：“不在忙吗？”
　　“五分钟后有个会。”程深说：“菲菲刚从公司走，然后送你去医院，中午想吃什么就跟她说，账从我这儿走。”
　　
　　空调被滑落在腰间，郁言坐起身：“这样啊，那你记得给菲菲发红包。”
　　程深轻笑一声：“好，那你在家乖一点，起来记得把药吃了。”
　　
　　挂断电话后，郁言麻溜的下床洗漱，然后打开衣柜挑一件新的白T。
　　这些衣服昨天刚到家就被程深亲手送进了洗衣机，晾干后又在今早整齐的叠放进衣柜。
　　
　　郁言换了衣服，进厨房就看见程深留好的三明治。他不禁柔和了眉眼，咬一大口之后拍下发给程深：“谢谢款待。”
　　
　　程深此时正在开会，郁言发完就把手机收了。紧接着烧水吃药，按下扫地机器人的开关，开始打扫卫生。
　　
　　他们住的公寓还有个阳台，两侧摆着花架，里面盛着各种盆栽，两个藤椅放在中间，冬天偶尔在这里晒太阳看书，颇像置身花园。
　　郁言接了点水去阳台浇花，刚打开推拉门扑面而来一股热气。
　　
　　他举着喷壶，雨露均沾的照顾一遍就赶紧躲回屋里。这天实在太热，五分钟就已经汗湿前额。
　　郁言洗一遍手，踱至沙发前歇脚。
　　
　　昨晚他和程深相拥着挤在这里看电影，真皮沙发不愿坐，偏要坐地毯。程深把郁言环在身前，边看边亲吻他的耳尖颈侧。
　　最后当然没有看动作片，郁言又是发烧又是骨折，程深可不敢再轻易折腾他。
　　
　　等待的间隙，郁言拨通了郁文的电话。
　　“喂，文文。”
　　
　　郁文的声音略显迟疑，顿了几秒后才小心翼翼的出声：“哥。”
　　郁言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无意识发紧，猜到他爸妈在病房里，于是长话短说：“我没什么事，主要就是问问你好不好。昨天的情况……也没能进去看你。”
　　
　　郁文当然知道爸妈一碰见他哥会出现什么场面，被推出产房后第一眼看见林秋华她就什么都明白了，怪就怪她当时病急乱投医，事后想想深感后悔。
　　她开慰道：“我都知道的，哥，你别往心里去。”
　　
　　“嗯。”郁言点点头：“爸妈是一直陪你到出院吗？如果他们在我就不过来了，等你出院我去接你。”
　　“啊……这个，”郁文忽然为难起来：“哥，爸妈的意思，想接我回家。”
　　
　　郁言垂下眼睛，细长的手指抚过深色的沙发面，触手微凉，是被空调吹的发冷。
　　
　　“也好。”郁言说：“回去吧，回去把书念完，别不懂事了。”
　　挂断电话，郁言给郁文直接转了五千块钱，并备注：“给我大外甥的”。
　　
　　发完就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
　　
　　郁文本就是因为孩子跟家里闹出不和才跑来投奔他，如今孩子生了，木已成舟，老人抱了外孙再大不满也敌不过喜欢，只要郁文以后乖乖听话，不再胡闹，想回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还年轻，还未涉世，连自己都不会照顾怎么照顾孩子，回家是最好的选择。
　　
　　没一会儿门铃响了，郁言去开门。
　　
　　赵菲作为中国最高学府的毕业生，刚工作便因能力出众被放在程深身边当助理。其实她是程深的直系学妹，虽然程深毕业的时候她刚上大一，但大三就来公司实习过，和程深合作几回很是默契合拍，索性毕业后就跟着程深干了。要不是年纪轻履历少，再过几年以她的学历和能力，绝不仅是个助理那么简单。
　　
　　不过，外面再怎么叱咤风云，关上门还是要被老板奴役。赵菲穿着一身职业装，扎着干练的马尾，左手提一个黑包，胳肢窝夹一个文件袋，从上到下一副精英女性的派头，如果她右手没拎那蓝水果的话……
　　
　　“言哥，听说你病了，我给你带点水果。”
　　
　　郁言一脸黑线，打开门放她进来，说着中国人惯有的客套话：“来就来吧，还买什么东西……”
　　于是赵菲的精英大脑就真的以为他在客气：“哪有上门探病不带点东西的，言哥你别不好意思。”
　　
　　“……”
　　行吧，郁言伸手要接，被赵菲拧巴着腰躲开：“哎哟，言哥，你还吊着胳膊呢，别乱动别乱动，我把这个放厨房。”
　　
　　郁言还没离开公司那会儿，赵菲就成天在他脸前面晃悠，小丫头比郁文大不了两岁，性格又开朗，郁言拿她当妹妹，比旁人要亲近些。不过话虽如此，他所谓的亲近也不过是多两句话，对视时不至于过分冷淡。
　　
　　赵菲把水果从篮子里解放出来，摆进柜台的果篮里。然后收拾好垃圾，把大理石台面细致的擦了一遍才说：“言哥走吧，带你吊水去。”
　　
　　半小时后到达医院，郁言在门诊吊水，赵菲从包里拿出电脑开始工作，半点时间不耽误。途中还出去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走路飒飒的好像带风。
　　
　　门诊吊水的人多，有点吵闹，郁言想睡睡不着，又忘了带打发时间的东西，只能无聊的刷手机。
　　
　　他点开微博，这个账号是编辑帮他申请的，微博名就用的笔名，叫“南雁”，其实挺土的，取的是谐音，南城的南，郁言的言。
　　
　　编辑让他没事就发发日常，减少作家和读者之间的距离感。郁言不是喜欢分享自己私生活的那类人，他本身就自带一股疏离气质。所以他很少发微博，发也只是发小说的出版信息和购买渠道。
　　
　　不过上一本书出版后，市面反映有点超出预期，一是因为郁言的文风很是特别，简单来说就俩字“冷淡”，二是他宠粉，傻乎乎的，只要有时间就在微博回复读者留言。所以即便他很少透露日常生活，也从不在大众面前出现，那粉丝数还是直往上涨。
　　
　　不过今天心血来潮，郁言拍一张扎着针的手背，难得发了条微博，内容是：“骨折加发烧，要休息一段时间啦。”
　　
　　发出后很快就有粉丝回复，大多数是关心他身体状况，让他好好养病，写文可以放一放。还有一部分是各种惊叹，说南雁老师终于会发日常了。
　　剩下一些关注点特别奇葩的：“嘤嘤嘤，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南雁老师的手好美嘛！”
　　
　　郁言边刷边挑着回复，几瓶水的时间很快打发过去。
　　结束后，赵菲载郁言去吃养生餐，吃完饭郁言有点撑，提议出去走走。
　　
　　赵菲开着程深的车来的，准备晚上把郁言送到目的地后自己做地铁走人。此时是下午三点半，日头依旧毒辣，她带上能挡大半张脸的墨镜，询问道：“言哥，你想去哪晃晃？”
　　郁言没有目标，想了想说：“程深晚上订的几点的餐厅？”
　　
　　“晚上七点，西环Devil Rose。”
　　“那就往西环开吧，”郁言记得西环新开一家书城：“省的跑了。”
　　
　　四十分钟后，轿车抵达西环中心城。
　　郁言挂着石膏手在前头走，身边跟着赵菲护驾。两人慢悠悠的晃，中心城商场和Mars差不离，主打高端品牌，冷气开的很足。
　　
　　新开的书店在四层，叫“零碎回音”，看见这名字郁言就爱上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去，店内主调是深咖色，并不像寻常书店一样打着明亮的灯，走进来，处处黯淡，四方小桌只纳得下两个人，桌上放一盏灯，小而亮，不至于伤眼。
　　
　　进店询问后才知道这家店是会员制，首冲一千元，郁言毫不犹豫的办了两张卡。店员告诉他，店里的书并不都是名家大作，也有很多店主自己收集的随笔文章，大多数都不被主流社会认可。这些文章明明写的很好，却碍于大环境无法发表，店主觉得可惜，想让更多人看到，于是才有了这样一家店。
　　
　　在这里，读者并不单单是读者，他们也是聆听者、感受者、甚至可以作为执笔者。
　　
　　店员递给郁言一个纯黑色硬壳笔记本和一只同色的笔，说，现在动手写字的人不多了。
　　郁言接过，视线扫到封面底端，那里有一行娟秀的字：“在零碎的生活中听过去的回音。”
　　
　　店里看书的人不多，更多人是像赵菲这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处理工作。
　　郁言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并没有细看架上的书目，随便抽出一本便坐了下来。
　　
　　赵菲很自觉地坐到离他八丈远的地方，怕自己敲键盘的声音扰人。
　　
　　郁言看书速度不快，起码比一般人要慢很多，抠字眼似的，每一个字都要细细品味，每句话都要嚼烂了才咽下去。
　　
　　灯影在他身上投下一炷锥形的光，让那张文雅俊秀的侧脸似裹上一层玉脂。郁言就像是被隔绝氧气，呵护在封蜡里的标本，这世上纯粹的人不多了，他却依旧天真。
　　
　　不知过了多久，赵菲轻手轻脚的走过来，把手机举到郁言脸上：“言哥，六点四十了，程总让你回他信息。”
　　“好，”郁言合上书：“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走。”
　　
　　郁言拿出手机，锁屏上一长溜的未读。他看书的习惯，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有时看入迷就忘了时间，没人提醒，他能在这坐到天黑。
　　
　　程深的信息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应该也在忙，断断续续的发：
　　
　　—菲菲照顾的可还行？我刚又开了一个会。
　　—你干嘛呢？
　　—是菲菲做饭好吃，还是我做饭好吃？
　　—言言？
　　
　　后面大概是没收到回复，直接找了赵菲。
　　
　　郁言赶紧回他：“我在书店看书，手机开了免打扰。”
　　“知道啦，菲菲跟我说了。我这边快结束了，晚点见。”
　　
　　郁言出门的时候背了个黑色双肩包，他把送的笔和本子一起装进包里，书放回原位，踩着帆布鞋从书店出去的时候，嫩的像个去新华书店买全解的高中生。
　　
　　赵菲毫不避讳的吐槽上司：“言哥，我真对程总无语，老妈子一样絮絮个没完。”她滑动聊天记录向郁言展示：“你看这一天他给我发多少条，连泡柠檬水的温度都给我定好了，咋的，一百度的水没八十度的香？”
　　
　　郁言“咯咯”直笑：“是有点夸张，我晚上帮你说他。”
　　
　　“可别，我就说给你听，我怕他扣我工资。”赵菲撇撇嘴，开始泛酸：“言哥，你俩感情真好，程总对你的事儿可太操心了。”
　　
　　郁言笑着摇摇头，程深以前的确操心他，但像今天这样一个小时不回信息就连发几条短信过来的情况已经很少见了。更多时候，他们一天就只有几句简单问候，常常他一条消息发过去，程深几小时后才回，或者干脆就忘了回。微信记录往上多拉几页，看到的都是淡漠和疏离。
　　
　　“可能我最近病了吧，”郁言说：“让他担心了。”
　　
　　赵菲听不出这话里微妙的酸涩，还以为郁言在跟她秀恩爱，被狠狠的屠了一把。
　　电梯直达到B1层停车场，赵菲隔老远按下开锁，下一秒旁边车上就下来一个人。
　　
　　“Finny？”
　　赵菲和郁言同时停住脚步。
　　
　　赵菲看清人后明显一愣，旋即挂上经典礼貌的职场微笑，友好的向对方伸出右手：“秦小姐，好巧。”
　　
　　这位秦小姐25、6的样子，穿一身红色真丝连衣裙，手里拿着巴掌大的镶钻手包，身材纤细高挑，一头浅棕色大波浪，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幽暗的地下车库也能看出她白的发光。
　　
　　“真的是你。”秦小姐笑了笑，勾唇的模样风情万种：“我看见程总的车，还想着会不会偶遇。”
　　赵菲有礼的回应：“程总在金融街赚钱，哪有空往这儿跑。”
　　
　　“说的也是。”女人点点头，勾魂似的眼睛看见郁言：“这位是……”
　　“啊，这是程总的……”
　　
　　秦小姐却突然打断了赵菲，她很聪明，一眼盯住郁言受伤的手臂，又瞥见赵菲手里的车钥匙，当即就明白赵菲是来给他当司机的。能劳动程深的助理亲自接人，她问道：“该不会是程总的弟弟吧？”
　　
　　“啊，不是不是……”
　　
　　郁言礼貌的微笑，右手不便只能伸出左手：“你好，我是程总的朋友。”
　　
　　赵菲道：“这是郁先生，程总晚上约了他在附近吃饭。”
　　秦小姐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郁言的手掌：“原来是郁先生，久仰。”
　　
　　她说完就退后，手指一触即分：“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Finny，替我转告程总，‘云上’那边已经答应合作，他欠我的饭该提上日程了。”
　　
　　秦小姐大方的挥手告别，踩着高跟鞋转进电梯间。
　　
　　赵菲这才有机会向郁言解释：“她叫秦韵，秦氏集团的千金。程总这半年一直在推进和‘云上’的合作案，想拿到WCA联赛三年的独家转播权。但是像这种国内数一数二的视频网站根本不差合作方，要价太高太不合理。后来Mars的董事长老程总亲自牵线给介绍了秦氏，秦氏的负责人也就是秦韵的爸爸，和云上总裁是故交，搭上这份情，才把案子谈下来。”
　　
　　郁言费劲的扣上了安全带，偏头看一眼停在隔壁的车，仿佛那个身穿红裙的女人还端着令人迷惑的笑容站在那里。
　　“我看她长的……”
　　
　　赵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混血，她妈是美国人。”
　　
　　汽车缓缓开出地下停车场，将近晚上7点，这座城市华灯初上。赵菲有一搭没一搭的感叹：“就为这个案子，程总三天两头的出差加班，磨死人了，总算搞定了。”
　　
第 23 章
　　23.
　　Devil Rose是一家高档西餐厅，并不对公众开放，只招待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没有一定身家根本进不来。
　　
　　故而郁言一进门就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他看起来太格格不入了，在座的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裙袂飞扬，那从上到下的派头只有一个字“贵”。
　　
　　反观郁言，简单的白T、休闲裤，脚踏一双魔术扣帆布鞋。裤脚在脚踝处收紧，露出的那截皮肤在餐厅冷调的光影下显的很白，像光滑细腻的瓷器，似乎一只手掌就能握过来。
　　
　　右手受伤了，双肩包只能单肩背，挂在瘦削的肩膀上，营造出一种脆弱的美感。这种地方一般都要着正装，很显然有人提前替他打过招呼。
　　
　　上流社会里的纸醉金迷，男人女人乱玩一气，在这里，没人在乎钱，因为大家都不缺那玩意儿。他们看中的是长相是否够格带出去，是身体健不健康有没有病。
　　
　　很显然，一副学生打扮的郁言出现在这里，无疑像误入豺狼领土的小白兔，关键是他身上那种干净单纯的东西太珍贵了，无时无刻不在诱惑这群豺狼虎豹去亵|玩。
　　
　　他们眼睁睁看着，见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同侍应生耳语几句，紧接着二人就被请去了二楼包厢。
　　
　　有钱人也分三六九等，这家餐厅就是最好的体现，一般人只够格在一层用餐，能上二楼的，那才是真的惹不起的。
　　
　　看客们纷纷收回目光。
　　
　　二十分钟后，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而入，他英俊、凌厉，眉眼隐约还有几分野性。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刚进门就被侍应生毕恭毕敬的请往VIP专用电梯，径直朝楼上去了。
　　
　　·
　　“言言。”程深进来关上门，解开西装的两粒扣脱下来交给赵菲：“抱歉，路上有点堵。”
　　郁言朝他笑笑，眼底都是温柔：“没事啊，安全第一。”
　　
　　程深的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着额头，五官本就立体，这造型看起来更加精悍干练，随便扫一眼都是逼人的气势。但他看郁言的时候却是亲近的，像融化的雪，滴滴答答全是腻人的水。
　　“今天怎么样？”程深问着，虽然这一天都在听赵菲实时汇报，还是想听郁言自己说：“有没有按时吃药？”
　　
　　茶水一早就备好，郁言分他一杯，模样乖顺：“都吃了，水也吊了，饭也吃了，你就别操心了。”
　　程深笑他一声，转头去夸奖赵菲：“干的不错，月底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菲毫不客气，毕竟是凭本事赚的钱。她提起角落里的手提包，准备告辞走人：“程总，车钥匙我给言哥了，你找他要哈。”
　　“嗯，”程深点头：“别坐地铁了，打个车，我报销。”
　　
　　赵菲这下开心了：“谢谢程总！”说完转身出门，扶着把手的时候想起什么：“对了程总，秦小姐那边在等您回复，我给您发过微信了。”
　　程深愣了下，他开了一天的会，手机一直静音，走前忘了调回来，一路上心急往这边赶，到现在也没查看。
　　
　　“秦韵联系你了？”程深拿手机出来看。
　　赵菲回答：“没有，下午在中心城碰见秦小姐了。她让我转告您，‘云上’已经答应合作了。”
　　
　　程深戳在屏幕上的手凝固一瞬，赵菲发来的信息只有两行字，他却看不懂似的停顿一分钟。然后才慢悠悠的抬起头：“这么巧，她还说什么了？”
　　赵菲回忆一下，实话实说：“秦小姐说您欠她的那顿饭可以准备补上了。”
　　
　　程深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旋即道：“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后天帮我联系一下秦总。出去的时候告诉侍应生，可以上菜了。”
　　
　　赵菲离开后，包厢里一下子冷清许多。
　　郁言手里捧着的是4位数的玻璃杯，里头泡的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家里也有的柠檬水。他喝了一口，轻飘飘的说：“那位秦小姐，长的很漂亮。”
　　
　　程深正在解袖扣，闻言一眼就扫过去，像逮住了老鼠的猫：“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你夸哪个女人漂亮。”
　　“我说的实话。”郁言放下杯子：“听菲菲说她是混血啊？”
　　“嗯，中美混血。”
　　
　　“哪个学校毕业的？”
　　“哈佛还是耶鲁？我忘了。”
　　
　　“她多大啊？”
　　“二十五吧。”
　　
　　“这个岁数，还没结婚吧……”郁言问：“有男朋友吗？”
　　“啧，”程深不满的抱起双臂，直摇头：“你打听这么多干嘛，看上人家了？”
　　
　　郁言耸耸肩：“我是gay。”
　　程深放下胳膊，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凑。他个子高，身量长，几乎要和郁言贴面：“你可不是纯gay，你以前还说幼儿园的时候暗恋过小姑娘。”
　　
　　郁言没躲，干脆也把手撑上桌，把中间那点距离收短到接近于零。他引诱般，眸子带着水汽，让人联想到山间浓稠的云雾，语气却那么轻佻：“你是纯gay啊？”
　　程深没有回答他，伸手按住那引人犯|罪的后颈，贪了个痛快的欢。
　　
　　他压着莫须有的情绪，实则心里被一根线牵引，拽哪头都不对。
　　吻被敲门声打断，侍应生端着前菜进来。
　　
　　郁言羞红了脸，从脖颈到两颊都透着粉。
　　侍应生出入这种场合多次，早就见怪不怪，放下东西便退出去，除了餐盘眼睛都没往别地儿偏过。
　　
　　这么一打断，谁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程深拿起刀叉：“他们这儿的奶油鸡酥盒很好吃，快尝尝。”
　　
　　郁言嘴唇被人霍霍的发红，没搭理他，拿起勺子先喝法式浓汤。
　　没喝两口，程深端起桌上的香槟和他碰杯：“走一个？”
　　
　　郁言只好放下勺子去喝酒，酒杯相碰，极轻脆的一声。抿一口后，他感叹道：“资|本|主|义啊！”
　　程深逗他：“下星期带你去搞社|会|主|义的。”
　　
　　郁言来了兴致：“啥啊？”
　　程深憋着一肚子坏水：“大排档啊。”
　　
　　郁言在桌下踢他一脚。
　　
　　一顿精致的西餐吃完，已经晚上十点。之所以吃这么慢，原因在于郁言一只手使不了刀叉，全程被程深伺候，像极了生活不能自理。
　　喝了酒，程深只好找代驾。餐厅安排他们在贵宾休息室等待，郁言不胜酒力，窝在程深肩膀昏昏欲睡。
　　
　　程深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脸色依旧冷峻。
　　陡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郁言似乎被影响，蹙起眉轻哼一声。他真的不太能喝，几杯下肚就满脸通红，胃里烧得慌。
　　程深没有马上查看，而是托起郁言的脸打量他的情况：“言言，是不是不舒服？再等会儿就到家了，回去我给你泡蜂蜜水。”
　　
　　郁言无意识的点头，也不知听懂没听懂，赖着程深又睡了。
　　三分钟后，程深点开信息。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反衬的屏幕上的光太过刺目。看完短信后，程深眼底似有些波动，紧接着，天平的两端开始上下摇摆。
　　权衡、掂量，无声的算计。
　　
　　终于，一边盖过另一边。
　　
　　代驾抵达餐厅门口，程深直接把郁言抱出去，上了车，后座上，郁言蜷在程深腿上犯迷糊。
　　程深的手起初停留在郁言肩头，然后慢慢下移，沿着姣好的线条抚到腰侧，摸了摸那平坦的小肚子。
　　
　　摸着摸着就忍俊不禁，想起昨日的玩笑，说这肚子里藏了他好多儿子。
　　到家后，程深把郁言抱到沙发上，给他冲了杯解酒的蜂蜜水，看管着喂下去。
　　
　　郁言挣扎着从他胸口抬头，仰脸去吻他的喉结，献祭般，腰肢弯起，脖颈拉长，裹挟着不着边际的渴望。
　　“洗……洗澡……”郁言话都说不利索，很快又软下来。
　　
　　程深知道他爱干净，进门就把浴缸里的水放满，这会儿带他去洗澡。郁言酒品好，喝多了不吵不闹就是睡觉，程深擦干洗净他，给他换好睡衣，宝贝似的把人放到床上。
　　
　　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吻了吻郁言的额头。黑暗中，静默的凝视他恬静的睡脸。
　　
　　程深贴近郁言的耳畔，轻轻的喊：“言言……”
　　郁言迷糊着应他。
　　
　　程深说：“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得走一趟。”
　　郁言艰难的睁开眼睛，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立刻被程深握住：“这么晚了还走啊……”
　　
　　“嗯，没办法。”程深拉起他的手背亲吻：“你先睡觉吧，别等我了。”
　　借着酒劲儿，郁言才敢使点小性子，满满的抱怨：“……好烦啊，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晚不回来了，我就在公司，明早直接上班。”说完，他把手抽出来，替郁言掖好被子：“睡吧，听话。”
　　
　　郁言把脸藏进被子里，模糊的听到渐远的脚步声，感知到客厅的光在离他远去。然后门轻轻的关上了。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好像正在失去某些东西，某些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
　　第二天郁言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他仰躺在床上，骨折后只能往左侧翻身，时间久了压的胳膊疼，程深看不惯，等他睡熟了就把他翻过来，还好郁言睡觉老实，大半宿都不再动一下。
　　昨晚估计是酒喝足了，半宿扩大到整宿。
　　
　　“喂，”郁言闭着眼，来电名也没看，声音沙哑的问：“哪位？”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震惊道：“郁老师，你还在睡觉？！”
　　
　　郁言听出来电话那头是谁，文学网站给他分配的小助理，平时校稿核对、整理资料，确保各种信息及时传到他手中。
　　“嗯，”郁言捏了捏鼻梁：“昨天睡得晚，怎么了？”
　　
　　小助理中文系毕业，今年24，叫安宁。她跟了郁言将近一年，基本摸清了主子的脾气，不爱说话、不爱露面，也不爱出风头。
　　今年年初，网站召集各站作家在北城金鼎A座开联欢会，一晚上6位数的场子，把平时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字工作者都给招来了。
　　
　　全站近4万签约作家，作收过万的350多人，到场的大概330，郁言就是剩下那20多个神秘人之一。
　　当别人在北城顶级奢侈酒店彻夜狂欢，互相溜须拍马，交际花似的在形形色色的大佬高管间周转时，他正猫家里和程深耳鬓厮磨守着点一起跨年。
　　
　　安宁叹了一口气：“郁老师，网站编辑联系不上您，让我来问问情况。”
　　
　　工作上的事，郁言一下子清醒不少：“找我？我稿子昨天就交了。”
　　
　　“是这样的郁老师，”安宁说：“出版社那边封面、内容排版早就定了，您也看过没问题，等您新番交上去就能着手印了。篇幅原因，分为上下两册，您这本今年太火了，预售已经过万，但第一批只能先出两千的量，第二批要多等1个月，所以编辑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开个签售会，就当回馈读者了。”
　　
　　郁言停顿一下：“……签售会？”
　　“啊，是的。”安宁擦了把汗：“您现在很受欢迎，但是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把读者想的抓心挠肺的。”
　　
　　“预备开几场？”
　　安宁在电话那头明显松口气：“编辑说，如果您同意的话，就让出版社那边赶个工，多出一千册来办签售，不影响走预售的读者。场次暂定一场，视现场程度看要不要加。”
　　
　　那意思就是如果签售会反响不好，这就是唯一的一场。
　　“时间呢？”
　　安宁说：“大概九月中旬。”
　　
　　郁言沉吟片刻，给出回应：“我考虑一下，今天晚点给你答复。”
　　
　　说完挂断电话。
　　郁言将手机边沿抵住下颚，他从小酷爱读书写字，上学时的作文篇篇被老师拿去做示范，年少荒诞的梦里最渴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那些文字汇编成册。
　　
　　他出了两本书，一本叫《山野》，还有一本叫《默契》。后者比前者反应还要强烈，连载三章就被顶上文学网头条。
　　
　　他不想过度暴露在人前，作家就应该保持某种神秘感。镜头太多，目光太多，读者会分不清自己爱的是书，还是作者。
　　
　　有人会觉得这种观点很奇怪，书都是作者写的，又有什么不同？可郁言认为，文字是文字，人是人，他希望读者更多的关注他笔下的世界，而非自己。
　　
　　但安宁有一句说的没错，签售会不知是为了抛头露面的圈钱，也是向支持自己的读者表达感谢，那是一种回馈。
　　
　　郁言有些动摇，他向来重情，对任何付出都报以感激，并予以等量的回报。
　　
　　沉默半晌，郁言看一眼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十一点，难怪安宁那么震惊。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记起昨夜醉酒，偏头往床的另一半看去，床铺整齐未经涉足，又想起来半夜程深公司有事把他喊回去了。
　　
　　什么事啊，夜半三更不睡觉都要处理。
　　郁言朝空床撇撇嘴，这是当着程深的面不会展露的小情绪，像极了17岁时的他，会闹别扭，会闹小脾气，会因为程深的一句话做调皮的鬼脸。
　　
　　他起床把自己收拾干净，端着电饭锅淘米煮饭。
　　昨晚他谢绝了让赵菲照顾他直到拆石膏的提议，并承诺自己在家会好好吃饭，夸下海口一只手颠勺也很牛逼。
　　
　　事实是，菜好难洗，油放太多，左手笨的连翻锅都挺困难。
　　折腾完已经近一点，郁言拍下一张午餐发给程深，拿平板找一部电影看。
　　
　　他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等微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发觉程深到现在没给他发消息，更没打电话，昨天有赵菲陪着尚且要不停的关心，为什么今天只剩自己反而受到冷落？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冷战的那半个月，甚至是冷战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郁言一直处在这种生活中。以至于这两天吃了甜头，一下子冲淡了前面所有的苦，他都快忘了程深忙起来不理会他时是什么样了。
　　
　　微信是程深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二百块的红包，上面备注：“饭钱”。
　　紧跟着才回一句：“忙到现在刚坐下，想吃你做的饭了。”
　　
　　郁言心里那点阴云登时便散了：“晚上做好等你回来。”
　　
　　发完，郁言找到安宁的微信，打下一行字：“就按你们的意思办吧，但是要确保印刷质量。”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关于两个主义纯属调侃，没有说资本主义好，社会主义不好的意思！谢谢！
明天年三十，评论区随机掉红包，如果有人看的话，嘻嘻。

第 24 章
　　24.
　　午饭后，郁言和编辑通了一次电话。
　　一是确认签售会事宜，毕竟一场办下来，各种人员调配、场地安排都需要早做准备。经过商议，郁言打算把第一场签售放在南城，那里是他作家梦的起源。编辑尊重他的意见，暂时敲定这个地点。
　　二是告知郁言，他的短篇故事集也在筹备中，询问定个什么名字。
　　
　　郁言少年时全国数一数二的作文比赛参加过不少，初中就向杂志社投稿。后来因为学业和父母的不支持而放弃，直到上了大学暂时脱离掌控，学习之余替某个公众号撰写文章挣个零花钱。更多的，郁言手里还捏着许多写好但没有发表的短篇小说，最早的写在高一，还是手稿。
　　
　　郁言有想法，挑挑拣拣选出十篇，从青涩少年到迈入社会，里面有他整个青春的倒影。不为赚钱，算是一种纪念，也当做给自己的礼物。
　　“名字我再想想，”郁言说：“先打个白皮的样书过来，我看一下细节。大多是我年轻时写的了，现在的读者不一定喜欢，如果确定出版，发行量不要太多，主要是我自己想留着，做成纪念版吧。”
　　
　　编辑说：“行，版已经排好了，过几天跟《默契》的样书一起寄给你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签售会放在九月中下旬，地点选好后通知你。宣传这块，是跟网站走还是麻烦程总？”
　　
　　网站和程深公司有合作，之前的宣传都是程深直接找人负责，外人只道他俩是至交好友，其实是程深不想将郁言的事情假手他人，因此郁言在一众作者里的话语权还挺大。
　　他想了想，出于自己的考量：“就按网站流程走吧。”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各种细节需要听他的意见。结束后，郁言一口气喝下一杯水，总算舒口气。
　　工作后总要面对不同的人和事，交际往来成了必须，场面应酬变为常态。郁言艰难接受，在过程中举步维艰，每往前走一段都要攒下满头的汗。
　　
　　后来转行，郁言得偿所愿，舒适的工作环境，惬意的心，他终于对生活抱有期待。哪怕如今，各种工作电话接个不停，他是快乐的，是愿意的。
　　其实郁言还有更大的目标，作家是儿时的梦，这是第一步。杂志社的工作是个铺垫，也是为了更全面的了解这个行业。他有了新的追求，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自己当主编，甚至是创办属于自己的杂志。
　　
　　客厅里的灯没有全开，留了一盏落地的。茶几上放着电脑，不久前主人正用它，屏幕还亮着光。珊瑚绒地毯的颜色很清新，柔和的贴在地面，上头有一层浅浅的痕迹，像是被鸟儿踩过的新草，低低的压折了嫩绿的叶，溢出一阵舒适的清香，是有人不修边幅的坐在那里办公。
　　
　　程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边脱鞋边喊：“我回来了。”
　　他还穿着昨天出门前的衣服，西服搭在手臂上，里头的衬衫有些皱了。
　　
　　郁言拿着锅铲向后弯腰，开放式厨房敞着光亮，从里面生出半截人影：“你回来啦？去换个衣服，我在煮面。”
　　
　　程深拉扯着领带，随手把西装丢在沙发上。高大的身影转进厨房，被缭绕的热气扑了一脸。
　　“你过来干嘛？”郁言正在煸花椒，沸油炸的噼里啪啦：“小心溅到。”
　　
　　程深才不理会，长臂穿过他的腰，轻轻一揽，下巴顺势搭上郁言的肩。他闭着眼吸一口气，光闻着呛味，没闻到郁言的香，不满的皱起眉：“怎么又吃辣。”
　　“没有，”郁言往后退一步，程深跟着他的动作也往后退：“就炒点花椒油，香。我连辣椒粉都没敢放。”
　　
　　他把锅铲放到一边，抄起锅，不怎么顺手的往调好的酱汁里倒。
　　程深从后面替他接住，小臂上的肌肉拉紧，“刺啦”一声，淋出喷香的臊子。
　　
　　“然后要干嘛？”程深把锅放回去，一偏头就能吻住郁言的耳朵和脖子。
　　“然后就是煮面，”郁言搡开他：“别在这挤着，你去冲个澡，一身的汗。”
　　
　　程深在他耳后啄了一口，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程深换了睡衣出来，郁言刚好把面端上桌。
　　
　　红汤飘着小葱，三两根青菜叶、几片火腿、一颗流着溏心的蛋，花椒油又香又麻，一看就很有食欲。
　　程深拉开凳子坐下，扒拉两下面条，确认的确没有放辣椒，不光如此，连花椒都已经提前挑走了。
　　
　　他拿起筷子拌了拌，心里被填满，这碗成本不足五块的面似乎比昨晚那顿价值不菲的西餐更让人垂涎欲滴。
　　“我记得某人昨晚大言不惭的说，”程深咬一口面条，呼出满嘴热气，含混不清道：“说他一只手也能颠大勺。”
　　
　　郁言坐在他旁边，左手拿把叉子，精致的在面条上绕三圈送进嘴里。
　　
　　程深斜着眼觑他，还要臊白他：“结果连锅也端不起来。”
　　
　　郁言不干了：“我能端成吗？是你抱着我不顺手。”
　　程深在桌子底下拿膝盖撞他：“承认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很难吗，哥哥给你喂饭都开心，端个锅算什么。”
　　
　　郁言简直想翻他白眼，干脆扯开话题：“昨天忙到几点啊？”
　　离开公司后，郁言就很少问程深工作上的事，尊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不想让程深觉出压力，工作已经焦头烂额，他应该得到一份体贴。
　　
　　程深答道：“通宵，合作案出了点问题。”
　　“麻烦吗？”
　　“还行，都解决了。”
　　
　　郁言点点头：“那我也跟你说个事。”
　　程深吃下一片入味的火腿肠，觉察到严肃：“咋了？”
　　
　　郁言把签售会的事简单叙述一遍，说完等程深的反应。
　　程深嘴里留鲜，却在短时间内考虑各种问题，第一个是确认郁言的真实想法：“开签售会的话，你必须要到场露面，还要和读者近距离接触，你真的OK？如果不适应就不要勉强自己，网站那边我去沟通。”
　　
　　郁言动容：“网站尊重我的意见，并没有强迫我。所以我是愿意的，现在那么多人支持我，我也想做点什么。”
　　
　　程深明白郁言的想法，看得出来，这种露面和从前应酬时的露面带给郁言的是不一样的感觉，前者是欣然，后者是艰难。他撂下手中的筷子，去揉郁言的后颈：“你想好了，到时候网上随便一搜就是你的照片，我藏了这么久的宝贝就要公诸于众了。”
　　
　　郁言很少被叫“宝贝”，仅有的几次都是在床上。那时他泣不成声，眼里迷乱着各种水雾，程深还要坏蛋似的贴着耳朵这么喊他，让他羞臊不堪，浑身通红。
　　
　　郁言把头转回去，嘀咕着：“附中的网站上还有我照片呢，优秀毕业生，不光有我，还有你。”
　　程深笑了笑：“我开玩笑的，你喜欢什么就去做，出任何问题我都帮你搞定。”
　　
　　饭后，程深主动请缨去洗碗，郁言去卫生间处理程深换下来的脏衣服。
　　程深的衬衫西装都是高档货，一般是攒几件定时送去干洗。
　　
　　郁言弯腰从衣篓里拾起内裤袜子丢进洗衣机，提着衬衫领拿出来的时候留意到肩线处有一抹浅浅的黄。
　　他疑惑地盯着那痕迹看了看，凑近了还闻到一股未散的香。这味道郁言并不陌生，女孩子的脂粉味，他们杂志社的主编还有他妹郁文身上都是这味。
　　
　　从哪里蹭的，还在肩膀上。
　　郁言抿着唇想半天，估计是赵菲蹭来的，那丫头不穿高跟鞋差不多就到程深肩膀的位置。
　　
　　他拿着衣服出去，正撞上洗好碗的程深，索性把那点脏摊给他看：“你衣服上蹭着菲菲的粉底了吧？”
　　程深倏然一顿，锋利的眼尾狠狠下压，钉死了那点泛黄的污渍。
　　
　　郁言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转身拿起沙发上的西装，一并搭在肘间：“菲菲长的挺好看的啊，干啥天天化妆，多伤皮肤啊。”
　　程深的喉结非常用力的滚动一下，刚洗过碗的手还湿着，潮湿的水渍被他捏在掌心，转而被空调风吹的发冷。
　　
　　“社交礼仪，”程深尽量不动声色，但控制不住声音发哑，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要是心疼她，买点护肤品送她，小丫头肯定开心。”
　　郁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行，反正我在家闲着没事，明天就去逛逛。”他跳到程深面前，笑的像纯真少年：“你的助理，你掏钱。”
　　
　　程深微微垂下眼，那双眼幽深、多情，充斥着成熟男人的野性，无时无刻不在释放魅力。他不知在酝酿什么情绪，眸子里涌起散乱的波涛，像深海里的漩涡，危险又致命。
　　“言言，”程深捧起郁言的脸，闭上眼隔绝那些不该有的东西，轻轻去蹭郁言的鼻尖：“郁言。”
　　
　　郁言不知道他怎么了，倒是被那两声低唤勾住魂魄。
　　他觉得鼻尖很痒，心里也痒，忍不住仰起头向程深索吻：“干嘛呀。”
　　
　　程深不回应他了，拇指按在唇上，摩挲轻抚，享受郁言的茫然与迷离。
　　“言言，”程深拨掉他手里的西服衬衫，勾住那把窄腰，去掠夺他脖子上暴露的血管，那动作轻柔缱绻甚至带着讨好：“你爱我吗？”
　　
　　郁言的眼底迅速蒙上一层雾，软软的告诉他：“我爱你啊。”
　　可是语气好坚定。
　　
　　程深觉得自己坏透了。
　　他一把抱起郁言，阴沉着脸进屋，一脚踢上了房门。
　　
　　那晚的程深好凶，完全没有怜悯郁言的泪水，反而因为尝到咸涩的滋味，更加变本加厉。
　　
　　·
　　郁言的签售会时间定在九月二十号。
　　这个消息刚刚放出来，郁言的微博评论就炸开了锅。
　　
　　郁言躺在程深腿上刷手机，张嘴接一块程深喂过来的芒果。
　　那边程深也在看，手指隔30S就要下拉刷新，那评论底下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
　　
　　“啊啊啊！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南雁真容了吗！”
　　“超级期待南雁老师的签售会，一定到场支持！”
　　“具体在哪个城市办啊啊啊啊啊，我要赶快去火车票，在线等一个回复！”
　　
　　程深被各种“啊啊啊”吵的眼疼，把手机扔一边专心的喂水果，视线一低看到郁言的真诚回复：“感谢支持，具体地点确定后第一时间在微博通知！”
　　
　　程深无语，把郁言的手机抽走。
　　郁言往上蹿了一下：“你干嘛？”
　　
　　“看一小时了，休息。”程深命令道，叉起一块芒果咬在嘴里。
　　郁言戳他一下，张开小口，那意思明白的很。
　　
　　程深压根没尝出味，一低头全给郁言了。
　　他纵容的去刮郁言的下巴，问道：“下星期就能拆石膏了吧？”
　　
　　郁言嚼着芒果肉点头：“下周一，我已经和医生约好了。”
　　程深摸摸他右边肩膀，看那露出一截的手指和左手明显是两个颜色：“下周末不就要开签售会了，写那么多字，会对手臂有影响吧。”
　　
　　“不至于。”郁言说：“打一个月石膏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让它养着，拆了就说明好了。”
　　程深叹口气：“伤筋动骨一百天。”
　　
　　“为这一句话我喝到现在排骨汤，”郁言咂咂嘴，摸了摸肚子：“我都胖了。”
　　郁言捏他的鼻子：“你胖我也喜欢，而且你现在正好，前段时间太瘦了。”
　　
　　“行吧。”郁言舒适的闭上眼，琢磨着这几天要做的事儿：“明天有三篇稿要审，杂志社签了俩实习生后天转正考核我得去把关，这周结束前要把文艺版的文章交掉，还要和网站编辑敲签售会流程。下周一拆石膏，拆完就要练签名……”他数着，又犯难：“你说，我是签笔名还是签真名啊？”
　　
　　“笔名吧，”程深不想郁言暴露太多：“现在网络发达，你要会保护自己。”
　　郁言赞成，想一遍有无错漏：“差不多就这些事儿了。”
　　
　　二人在沙发上厮磨一会儿，准备回房睡觉。
　　前段时间寄来的白皮样书就放在床头柜上，郁言睡前习惯翻一翻。名字他已经想好，只是一直没有给编辑答复。
　　
　　这本书里承载着他整个青春，那些念念不忘的在今天终于得到回响。
　　郁言想叫它：“回音”。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疫情严重，大家走亲访友做好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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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25.
　　周一，郁言向杂志社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拆石膏。
　　
　　他就职的这家杂志社隶属于网站，和网站同名，并且和网站总部在同一栋大楼，主编知道郁言快要开签售会，已经开始给他少排工作。
　　
　　程深和云上的合作案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各种条款敲定需要双方共同商议，这两天又忙起来。
　　
　　郁言没让程深陪，左右他抽不开身，也不麻烦赵菲，自己打个车就去了。
　　一番等待后拆掉石膏，他的右手明显比左手细了一圈，还白了两个度，手臂上的创口留下一道疤，不长，但颜色还很鲜艳。
　　
　　医生和郁言说了些注意事项，让他适当锻炼右手但不可过量。
　　
　　郁言配合着点头，转身出诊室就给助理安宁打了个电话：“安宁，签名给我安排一下。”
　　
　　安宁在那头回复：“好的，郁老师下午来杂志社吧？有专人可以现场教学。”
　　“嗯，我现在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后，郁言给程深发了个消息：“石膏拿掉了，现在回去工作。”
　　他以为程深在忙所以没敢打电话，结果消息发出去五分钟，程深就打了过来：“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肌肉有点萎缩，让我适当锻炼锻炼。”
　　“嗯，还有呢？”
　　
　　“还有啥？没了啊，”郁言说：“所以我下午练练签名，让它活动活动。”
　　三两句后，听见电话里有人在和程深说话，于是主动退让：“你先忙吧，晚上回家再说。”
　　
　　程深在电话里亲他一口：“好，晚上给你按摩。”
　　
　　到达杂志社，电梯间碰到安宁。
　　郁言被人喊住：“哎，郁老师！”
　　
　　安宁抱着好几个文件袋，左支右绌应接不暇。郁言从上面拿走两个，右手废了一个月，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谢谢郁老师，你刚拆石膏，能不能搬重物的？”
　　
　　郁言按下楼层：“可以。去几层？”
　　“十六，我去杂志社送文件。”安宁空出一只手来翻找：“还有一份是给你的，去南城的机票订好了，原本想放您桌上。”
　　
　　郁言从下方接住一个皮质小包，上面印着网站logo，大概是统一分配。他打开看，是往来南城的机票和具体流程。签售会定在这周日，他们周六下午的飞机，预留半天休整。
　　
　　“谢了。”郁言把机票收好，电梯“叮咚”到达十六层。
　　
　　郁言本人和电话里又有不同，似乎不用面对面的交流他能更加游刃有余一些，这样近距离接触反而显得陌生拘谨，倒不是他清高，该帮的帮，该笑的笑，熟了之后就知道他只是慢热。
　　
　　二人一道进杂志社，郁言帮着把文件送给主编，顺理成章的被留下。
　　主编问：“上次说让你定书名，有主意了吗？”
　　
　　郁言点头：“已经想好了。”
　　主编把样书拿在手里，调出电脑上的封面备选图让郁言看：“那正好，设计师刚把封面发给我，你来挑吧。”
　　
　　电脑被调整到面朝郁言的方向，缩略图总共两行，大约有十来个。郁言滚动鼠标，色彩反射进瞳底，又一一掠过。
　　蓦地，他指尖一顿，清亮的眼睛被蒙上一层雾。
　　
　　“就这个吧。”
　　眼前的底图呈蓝灰色，像骤雨前的阴云，似深山里的尘埃。
　　郁言直起身，缓缓开口：“新书的名字叫做《回音》。”
　　
　　临近下班，郁言收到一条信息，发信人是周放，内容是听说郁言要开签售会，很为他高兴。
　　
　　郁言一顿，没想到这事儿周放也能知道。他没有多问，客气的表达感谢。之前说要请对方吃饭，但周放的忙碌程度和程深有的一拼，一直拖到现在。郁言想离开前把这顿饭给解决：“这几天什么时候有空？”
　　
　　周放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大概是在看日程：“周五。”
　　“好，我订餐厅，到时候给你发地址。”
　　
　　周放说：“那我也要你的签名书，送我一本吧。”
　　因为预售量超过计划，样书出版社只给郁言寄了一本，他原本打算自己留着。但周放是儿时旧友，多年故交，既然都开了口，郁言也就没拒绝，答应签好名周五一并带去。
　　
　　终于能好好做一顿饭，郁言一下班就去了菜市场，在里面消磨四十分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打车回家。
　　他们这边偏离市区，公交车地铁都不到，骨折这一个月，郁言要么打车要么蹭程深的副驾。
　　
　　晚上七点半，程深到家。
　　今天郁言很积极，刚听到门锁声就拿着锅铲探出头：“回来啦！”
　　
　　程深喉头哽了一下，反手把门带上。
　　换鞋进门，厨房里冒着烟火气。他径直穿过客厅，等郁言再一次回头看的时候，哪里还有程深的影子。
　　
　　九月过了一半，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
　　程深走进卧室，目光落在桌角的小皮包，他打开，看见飞往南城的机票。再抬头，眼里出现一点茫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已经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会让他显得弱小和无助，像是不堪一击的失败者。
　　
　　郁言在外面喊吃饭，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应。他洗干净手，抽出纸巾边擦水边往房里走：“程深？”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色的光被床边巨大的阴影逼在一角。程深手里捏着他的机票，缓缓转过头，没有质问，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解：“你的新书宣传为什么找别人做？”
　　
　　“啪嗒”，郁言按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室内骤然一亮，将程深未来的及收回的迷茫暴露个彻底。
　　
　　从郁言踏入这个行业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和程深捆绑在一起。
　　就职的杂志社依靠程深的公司首创电子刊栏目，线上销售每期都能破万。网站总部和程深有合作，程深也买了不少作者的版权，未来准备投资影视行业。
　　
　　程深可以是很多人的伯乐，挑选出有价值的，宣传也好，包装也好，让他们为他创造更大的红利，让他们帮他塑造商业传奇。
　　
　　但郁言不想做这个千里马，因为他不够坦荡，他们之间不是单纯的利益关系，他们有爱。有爱就会衍生出很多复杂的矛盾，名利场上的腌臜会让感情变质，他们的爱被套上金钱的外衣，在外界的目光下扭曲、丑化，最终变的面目全非。
　　
　　所以郁言并不打算在杂志社久留，这也是他想成立工作室的初衷。
　　爱情是爱情，工作是工作，经济利益应该和感情完整切割。
　　
　　郁言站在门边，素雅的墙纸衬的他气质淡然，像林间青竹，挺拔又清新。
　　“你生气了？”
　　
　　程深转了回去，把机票丢到一边：“能给我个理由？”
　　郁言扣着门框，顿了顿，抬腿走过去。他在程深面前蹲下，上身前倾，双手搭在程深的膝盖上，从下到上的仰视他，像是仰视心中某个不可亵渎的神灵。
　　
　　郁言说：“你工作忙，我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让你费心。”
　　程深就顺势低下头，大手托起郁言的下巴，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实话。”
　　
　　郁言抿着唇，停顿几秒：“我有自己的考量。”
　　“你的考量就是把我从你的工作中撇开？”
　　
　　郁言睫毛一颤，没有吭声。
　　
　　程深的目光冷了，迷惑变成失望：“签售会一个月前定的，各种宣传到位我给你放到半个月，这半个月你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要不是下午宣传部的人向高层例行述职，我恰好有空听了几句，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捏在脸颊的手指渐渐发力，郁言微蹙起眉，攀住程深的手腕：“程深，你听我说……”
　　程深冷冷地问：“回答我，是不是？”
　　
　　“不是。”郁言坦荡的看着程深：“我想等计划成熟一点再告诉你，现在只是有个初步构想。”
　　
　　“构想什么？”
　　
　　“明年，或者后年，”郁言终于坦白：“我想自己开工作室。”
　　他不喜欢空口说白话，行或者不行要做出来才知道，但在一切尚未成熟之前，他并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因为郁言心里清楚，只要他说，程深就会帮他。
　　
　　“你要开工作室？”程深眯起了眼睛，锐利的光夹在眼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危险又凶悍。
　　
　　他是真的寒心，有关郁言的一切，他曾经想要疯狂的占有。可对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郁言不要他的钱，不攀附他的名，礼物也不肯拿贵的，就连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公寓，还是两个人AA出钱买的。
　　
　　郁言时时刻刻都在用行动和他划清界限，包括现在，这个构想不知道在郁言脑海里存在过多久，但他从未动半点要告诉自己的念头，就像他不需要他一样。
　　
　　“有这个想法，”郁言安抚似的蹭着程深的掌心：“年初网站年会，有几个作者来北城，我们一起商量过……”
　　
　　“躲在网络那头说着不知深浅的话，你知道他们是虎是狼？”程深打断他，手指向下落在郁言的胸口，强忍着力气戳他两下：“我躺这让你利用你不要，只要你说一句，我什么不给你？”
　　最后几个字，程深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郁言，你这块究竟是冷的热的？”
　　
　　说完，程深把手一松。
　　他实在受够了，最近过的太舒服安逸了，他都快要忘了之前的矛盾和争执。长达半个月谁也不找谁的冷战，而最初那场漫长冷暴力的源头，是郁言变本加厉的沉默。
　　
　　他愿意回家，是因为家里有一个需要他的人。他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统统都捧到郁言面前，但那个人并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那么，他也不再想给了。
　　
　　程深沉默的从郁言身边绕开，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西服衬衫搭在臂弯里就要出门。
　　
　　郁言坐在地上，眼珠晃动盯着那道背影，压抑着喉间的颤抖，问道：“你去哪？”
　　程深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回公司。”
　　
　　郁言猛地直起上半身，那是个要起身追逐的姿势，手指按压在柔软的床单上，渐而发狠用力，指关节攥到发白。
　　
　　他费劲的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咬住唇，又慢慢缩了回去。
　　
　　程深经过充盈着饭香的餐厅，这原本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他们相对而坐，聊着工作和生活，饭后他洗碗，郁言去洗澡，等他洗完澡出来时，郁言靠在沙发上安静的看书。那时候，他会拿起电脑凑到郁言身边，郁言就那么自然的蜷在他腿上。
　　
　　粉饰太平的一个月里，他们是这样做的。更早的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相互依偎着度过的。
　　程深握紧了车钥匙，在开门的前一刻还在幻想听到一句挽留。
　　
　　他跨出门，决定退让一步。
　　不要挽留了，郁言从来学不会这些，只要郁言追出来，只要听到脚步声，他都不走了。
　　
　　但很可惜，门在身后关上了，程深什么也没等到。
　　
　　
第 26 章
　　26.
　　郁言和程深又开始冷战，一连五天，程深都没有再回来，郁言也没有给程深打过一通电话。
　　
　　明天就要启程去南城，杂志社提前一天就给郁言放了假。
　　郁言打开衣柜，把小号行李箱拿出来，开始收拾衣服。
　　
　　南城这两天有雨，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郁言准备了两件短T，拿了两件休闲衬衫和一件薄卫衣。周六的航班，他们签售会结束就立即返程，说是不耽误周一通勤，但回来的票买的午夜时间，那晚估计不太好睡。
　　
　　郁言把外衣和内衣分开装好，多带了一双鞋。程深经常出差，郁言给他准备了很多分装瓶，用来携带洗漱用品，这回轮到自己用。
　　
　　只去两三天，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整完毕。随身携带的包里，郁言装入轻便的笔电、线圈本和笔。侧边塞好晕车贴和眼药水，小口袋备两包胃药和纸巾。
　　
　　郁言把包连同行李箱一起放到门边，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出发。
　　忙完后坐在沙发上休息，摆弄手机给周放发送一个餐厅地址，他们约好的，这天晚上将那顿拖欠的饭了结。
　　
　　微信发完他彻底无事，仰头靠在沙发上轻轻捏着右手小臂。
　　这几天狂练签名右手酸涩发胀不太舒服，郁言想起周一那天，程深在微信里说，晚上回来给他按摩，结果从那天出门后就没再回来过。
　　
　　明天就要走了，郁言点开程深的聊天界面，忧思深重的看了好久。
　　
　　·
　　郁言请周放吃饭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家有名的中餐厅。
　　他的肠胃不好，西餐牛排海鲜那些生冷的东西吃了会难受，上次吃完程深请的那顿，回家偷偷吃了三天胃药。所以这次郁言有意避开，选了家经典徽菜馆。
　　
　　二人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郁言怕赶上晚高峰会堵车，提前许久出门，开车到达目的地时比预计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郁言停好车进饭店，餐厅大堂是古典的中式风格，搭衬着淡雅的徽州风韵。他出示订餐号，选的包厢名叫“晚秋”，而后被服务员领上楼。
　　他告知服务员还有一位客人晚点到，菜单稍后再呈，之后便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品茶。
　　
　　这里的包厢并不是私密性很好的那种，只是拿木制屏风拦了一层，外面能影影绰绰看到里头的轮廓。但胜在环境典雅，用餐的顾客素质高，并不喧闹吵嚷。
　　
　　二十分钟后，周放出现在屏风外。
　　“小言，”他一身西装革履，不知从哪个会上出来：“抱歉，我来晚了。”
　　
　　郁言示意服务员给他倒茶，笑道：“没有，是我来早了。”
　　菜单递上来，郁言让周放先看。
　　
　　周放居上位也久，很长时间没做点菜的活，但此刻没有半点不情愿，甚至细心的张罗：“你的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也不能太辣……”
　　郁言怕他顾忌太多：“没事，这家菜还好，不是很油。”
　　
　　铅笔在手中转动，周放从上到下认真的看，眼睫抬起又垂落：“火烤鳜鱼、清炖石鸡、徽州圆子、金钩菜心。小言，你还想吃什么？”
　　郁言扫一眼菜单，加了一份“中和汤”。
　　
　　服务员出去备菜，一方桌两个人，面面相觑，上次见面留下的尴尬似有若无的萦绕，郁言不自在的端茶喝水。
　　
　　周放问候道：“石膏什么时候拆的？”
　　郁言说：“周一。”
　　
　　“啊，”周放了然的感叹：“难怪想起来找我。”
　　郁言放下茶杯，解释道：“没有，之前也找你，但你一直没空。”
　　
　　“我这个月太忙了，每天脚不沾地的。今天原本要请投资方吃饭，对方有事改了时间，这才空出来。”周放笑笑：“不说我了，你这周末开签售会？”
　　郁言点点头，从包里把签好名的书拿出来：“这个给你。”
　　
　　周放明显的高兴，伸长手臂接过去，拇指抚在封面上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低喃着书名：“默契……”
　　他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舍得翻开一页，看清了黑色的签名，又低低念了一句：“南……雁……”
　　
　　“谢谢，”周放重新合上书：“我很喜欢。”
　　他把书放在溅不到油的角落，还拿纸垫在下面，生怕弄脏了似的：“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走这条路。”
　　
　　周放无意转动着手上的被子，垂眼看漂浮在水上的茶叶。有梦想很容易，但坚持梦想并实现它太难了。
　　“我以为林阿姨不会同意呢。”
　　
　　这些年他们疏于交往，周放并不知道郁言和家里的情况，还以为他获得了父母的支持。
　　郁言没有多做解释，他不擅长将隐私透露给别人。
　　
　　周放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主动说：“那你什么时候去南城？”
　　“明天的航班，下午到。”
　　
　　“我又好多年没回去了，”周放不无遗憾的回忆：“上次回去还是高考完的那个暑……”
　　他说到这里停住，明显感觉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僵。有关那个暑假，疯狂与混乱交织，他以为自己是回去收复失地，不料最终大败而归。
　　
　　周放失了声音，他知道，郁言和他坐在这里并不代表什么，他请这顿饭是为了还自己人情，愿意送他签名书是因为无法拒绝，郁言很少会拒绝别人，无论他究竟愿不愿意。
　　
　　能让他无所顾忌说“不”，斩钉截铁拒绝，能看到最真实的郁言的人只有一个，但那个人不是自己。
　　
　　曾经很多年，周放只要一想到这个就会疯狂的嫉妒。
　　
　　静默半晌，郁言打破沉默：“你工作那么忙，怎么知道我要开签售会的事？”
　　
　　这个话题转移的相当生涩，但周放硬是接下：“哦，公司有几个小姑娘是你的书迷，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餐厅讨论来着，被我听到了。不过你的书好像很难抢啊，听说第一批预售刚放出来就被抢空了。”
　　
　　郁言谦虚的笑：“没有，因为第一批出货量比较少。”
　　
　　其实他是真的火，签售会地点刚放出来，场内预定的门票就秒空。门票是免费的，这个设置其实是为了确定大概的到场人数，未免到时场内人太少或太多，都不好把控。
　　
　　不过这么看，人少的担忧是多此一举，原先说如果签售会举办的效果不好可能就只办这一场，现在相关宣传已经公布了接下来要去的三个城市。
　　
　　说话间，服务员上菜。
　　热气腾腾的徽菜摆上桌，总算冲淡了二人之间那点道不明的尴尬。
　　
　　郁言就是这样，你问他什么都说，只要不踩雷，不让他找话题，这天生拉硬拽都能聊下去。
　　
　　两人都是开车来的，没要酒。
　　饭吃到一半，话匣子打开不少，跟那天在医院一样，引导一番郁言就能热络起来。
　　
　　饭局最后，周放举起茶杯和郁言碰了一下：“我以茶代酒，祝你新书大卖。”
　　郁言吃热了，脸蛋红扑扑的：“祝你事业顺风顺水。”
　　
　　吃完饭，郁言把卡交给服务员付账，没一会儿收到两张票据。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卡收好，提上包，先一步出包厢，在屏风外面等待周放套西装。
　　
　　楼下有动静，他们边吃边聊到九点，周围几个包厢已经没人，这个时候竟然还上客。
　　
　　他走着神，脚步声已经辗转来到楼上。
　　这餐厅很有特色，二层徽州小楼，外面看是青砖黛瓦，粉墙铺面，里头是别具一格的中国风设计，窗框、屏风包括楼梯都是上好的木材搭建。
　　
　　郁言下意识朝走廊那头看过去，旋即呼吸一滞。他蓦地攥紧包带，隔着空气和对面的人轰然对视。
　　
　　程深的脚步顿住，身后的人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Hey！Chris！”秦韵扶着楼梯站稳脚跟，尖而细的高跟鞋在纯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别停在这里，OK？”
　　
　　郁言的眼珠轻轻一转，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到秦韵身上，周放就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小言，我好了，走吧。”
　　
　　那一瞬间，原本还算平稳的空气中骤然涌起一股暗流。
　　
　　程深眼尾轻扫而下，紧盯着周放拿在手里的书。
　　
　　那是郁言的新书，听说因为预售超量，连他这个作者也只拿到了一本。
　　
　　周放这种大忙人当然不会有空关注郁言什么时候出书，新书什么时候发售，他连郁言的书名都不一定知道。
　　
　　很显然，这就是前几天还被他拿在手里看的那一本。
　　
　　郁言清晰的看到程深的脸色在一刹那变的很难看，非常难看，难看的要命。
　　
　　程深动了，宽阔的肩膀披着深色西装，剪裁得体的长裤衬的他腿型修美好看。他向郁言走过来，裹挟着霜刃般的冷峻，连眉梢都严厉深刻的扬起。
　　
　　但这种单方面的强势气场很快被打破，因为周放也看见程深了。
　　医院那天的场面好像重演，他们如同两头野兽彼此对峙，分毫不让。
　　
　　汹涌的怒火卷起来，又被挡回去。不甘的种子在烈焰中发芽，又被焚烧殆尽。
　　
　　他们似乎谁也赢不了谁，但也能够让对方吃到苦头。
　　
　　郁言的手心沁出一层汗，这使他不动声色的朝前挪了一小步。
　　
　　可这个时候，他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程深的眼睛，他那一小步兴许不算什么，但在程深眼里，他把它视作郁言对周放的维护。
　　
　　顷刻之间，寒霜过境，风雪侵吞了所有的怒火。程深身上的压迫感尽数抽干，他在郁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眼底无波，面上不再有任何情绪。
　　
　　周放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的警告：“程深，你别乱来。”
　　程深看都没看他一眼，却对着郁言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看的郁言遍体生寒。
　　
　　然后，他径直掠过二人，一言不发的进了前面的包厢。
　　
　　程深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了三个人，但郁言只认得秦韵。
　　
　　那个女人今天穿了身黑色的针织连衣裙，把身材凹的恰到好处。她走过郁言身边，友好的向他问好：“你好郁先生，又见面了，要过来喝一杯吗？”
　　郁言无意与她交流：“谢谢，不用了。”
　　
　　秦韵遗憾的摇了摇头，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郁言沉默着下楼，一路辗转下到停车场。
　　
　　周放不傻，几个对视就能看明白点什么。上回在医院程深都和他大打出手，这次见面竟然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自己是程深心里的刺，但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和郁言之间清清白白，只怕程深不分青红皂白的伤害郁言。
　　
　　“小言，”周放拉住郁言：“你如果需要，我可以去和程深解释。”
　　郁言惊雷般往后缩着手，连眼睛都没抬：“谢谢，不用了。”
　　
　　“可是……”
　　“时间不早了，”郁言打断他，从口袋掏出车钥匙：“快回家吧。”
　　
　　郁言上了车，密闭的空间里终于喘过一口气。
　　他系好安全带，打灯挂挡从车库驶出。
　　
　　脑袋空空，郁言足足用了二十分钟去平复，缓过神的时候后背已经汗湿。
　　
　　北城的夜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水马龙，形形色色的人群欢歌笑语，他却在狭小的车厢里找到一份安全感。
　　
　　快到家的时候，郁言接到编辑的电话，说有几份稿急着审，需要郁言负责一篇。
　　
　　郁言答应，余下路程始终在调整心情。回到家后，他匆匆冲了把澡，换下睡衣，按习惯抱着电脑窝在沙发前的地上。
　　
　　一篇稿审完耗费一个小时，郁言敲打键盘留下修改意见给编辑发过去。
　　
　　时间已经很晚，郁言精疲力竭的趴在茶几上。他阖着眼，累却毫无睡意。工作忙完，唯一用来填塞思绪的东西也没了，他不受控制的回想程深最后那抹森然冷笑，感到害怕和恐惧。
　　
　　他正兀自恐慌，突然听到门锁转动。
　　
　　郁言被那声音惊到，坐起身的时候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看着程深进门，感受到迟来的怒意。
　　
　　郁言知道，程深今晚一定会回来。
　　目的大概是质问他、惩罚他、否则怒火无处宣泄。
　　
　　程深冷着脸走到客厅里，郁言下意识后退，小腿曲起踩住柔软的地毯，狼狈的逃离。
　　
　　程深弯下腰，抓住郁言的脚踝把他拖到自己面前，然后擒住他的腕子，很大力的把郁言从地上拽起来，扔到沙发上。
　　
　　郁言惊惧的低叫一声：“程深！”
　　
　　程深压上去，用强健的体魄控制住他，一只手就足以制服，余下的一只手发狠的扣住郁言的脖子。
　　
　　“今晚很开心？”程深笑着问，眼底发红，看起来异常凶狠，一晚上都在被郁言激怒。
　　
　　他没对郁言动过粗，最言辞激烈的是上一次在医院走廊，但这回他掐住郁言的脖子，指尖克制不住的收紧，硬生生把那截细白的脖颈掐到发红，掐到郁言说不出话，脸上都暴起青筋。
　　
　　“说话！”程深逼近他，后槽牙都咬在一起：“你他妈说话！”
　　
　　郁言拿手去掰程深的手，腿脚在下方挣扎，生存本能让他张口呼吸，却喉咙嘶哑发不出一点声音。
　　
　　嫉妒的火苗越烧越旺，这几天程深认真想了，郁言不想让自己插手事业，他就不插手，他也可以给郁言足够的尊重和自由，只要以后郁言能够多在乎他一点，让他体会到一点被需要的感觉，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直到今晚，他看见郁言和周放同时出现，看见周放手里的那本书，他才悲哀的意识到，或许郁言并不是不需要别人，他需要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罢了。
　　
　　他在饭桌上笑脸逢迎，和各色人物交杯换盏，实则满脑子想的都是郁言。他鲜少失态，却在今晚撇下客户提前离席，他发了疯，失了智，他就是想确认，今晚郁言到底睡在谁的床上。
　　
　　但等他真的在家里看见郁言，并没有轻松一秒。更多汹涌的浪潮拍打过来，他发觉自己还是贪心，还是想要郁言，哪怕是一句话，只要能肯定他的存在什么都可以。
　　
　　程深松开手，新鲜空气骤然吸入肺腑引发剧烈的呛咳。
　　郁言趴在沙发边沿，咳的满脸通红，眼角不自禁分泌出泪水。
　　
　　下一秒，程深扳着他的肩膀把他拽回来，伸手去扯他的裤子。
　　“不要……”
　　郁言抗拒着去拦他，声音因为嘶哑显得很诡异。
　　
　　“你不要？”这句话再一次触怒了程深，他一把揪住郁言的头发：“你凭什么不要？”
　　
　　他拽掉了郁言的裤子，一低头，狠狠咬住他的脖颈。
　　那里还有被他掐红的指印，现在又多了一圈圈的咬痕。
　　
　　郁言觉得疼，用力去推程深，却被程深解下的领带绑住双手。
　　他听见裤带解开的声音，听见拉链拉下的声音，他被翻过去，他的男人一只手就能捞起他的腰，然后没有任何准备的，闯进来。
　　
　　“啊——”
　　郁言痛苦的低叫一声，头狠狠埋下，张嘴咬住自己的手指。
　　
　　“疼吗？”未经润滑的甬道干涩难进，程深无情的挺身将自己送到底：“周放这样干过你吗？他尝过你的滋味吗？他也在你□□里射过吗？”
　　
　　郁言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仿佛被劈成两半，程深操着可怕的凶器毫无怜悯的在他身上征伐，连第一次都没有这么疼过。
　　
　　“你说话啊！”程深从后面托起郁言的脖子，拿开他咬的翻卷破口的手指，疯狂的亲吻他：“他见过你这个样子吗？下面咬成这样，他能满足你吗？你他妈只会对我冷脸，贴他倒是开心的很！”
　　
　　郁言皱紧了眉，身上的程深陌生到让他害怕。那个人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咬着牙对他说些口不择言的狠话，怎么会舍得这样对他。
　　
　　程深怎么会这样对他……
　　“你……”
　　
　　又是一记深挺，郁言的腰软的撑不住，颤抖着淋出咸涩的泪。
　　
　　“你疯了，”郁言不堪忍受的咬着唇，他惨白着脸，嘶哑的重复：“你疯了……”

第 27 章
　　27.
　　天依旧是黑的，高级公寓里的落地灯亮着。
　　
　　郁言侧身蜷在沙发上，上身完好，下|身却光着。
　　他很白，也瘦，很容易就能留下痕迹。
　　
　　微烫的毛巾擦过斑驳的面颊，拭去干涸的泪痕，抹去唇角的血珠。
　　郁言的嘴唇破了，不知道是被谁咬的，留在脸上一点朱色，衬得那张脸愈发惨淡。
　　
　　毛巾落到颈上，指印已经由红转青，还有发紫的趋势，圈圈咬痕却很新鲜。它们嚣张的横陈在那截好看的脖颈间，像被践踏的水中星，还像被毁掉的天上月。
　　
　　程深重新热一遍毛巾，擦到身下的时候郁言在疼痛中瑟缩起双腿，他不知道，这个姿势无异于把自己更彻底的暴露在程深面前。
　　
　　程深面上看不见表情，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郁言似乎还在他耳边不停的重复着那一句“你疯了”，他也觉得自己疯了，郁言身上的痕迹就是他疯狂的证明，每一笔都触目惊心，每一笔都不可饶恕。
　　
　　他找了干净的内裤和睡衣，把郁言抱在怀里小心的换上，那人毫无防备的窝在他胸口，将无尽的脆弱暴露给眼前的刽子手。
　　
　　程深抱郁言回房，掀开被子的一角自己也躺进去。
　　他几天没有回来了，床上的气息全是郁言的，他贪婪的嗅，不敢再碰郁言一下。
　　
　　但连一分钟都没有，郁言皱着眉侧过来，拖着满身伤痕，无意的臣服进他的怀抱。
　　
　　程深反手将他搂住，下巴抵在郁言的发顶，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的搭在自己腰上。
　　
　　混蛋，程深这样骂自己，不可避免的眼眶发热。
　　
　　他是强|奸犯，差点把郁言掐死。
　　可是郁言在这么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寻找的人也是他。那是一种早已炼化成本能的习惯。
　　
　　郁言为了他和家里闹掰了，他的爸爸妈妈不要他，他已经没有家了。
　　
　　程深拥住那把削瘦的骨肉，郁言的来处断了，自己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途。
　　
　　他怎么会觉得郁言不需要他呢？那是他曾经发誓要用命来保护的人，他怎么舍得对郁言用强的。
　　
　　·
　　合作案已经结束，程深久违的拥有一个周末。
　　
　　郁言这一晚睡的并不好，不停的做噩梦，身上一阵阵的冒冷汗。
　　
　　程深怕他伤口发炎，半夜起来给他抹了点药膏，还喂他吃了消炎药。为了让他安睡，极有耐心的抚着他的后背，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他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也曾把溺死人的温柔交给过郁言。
　　
　　郁言醒了，比痛苦率先一步体味到的是身后炽热的怀抱。
　　程深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横过胸前把他锁在怀里。
　　
　　在那样血腥的荒唐过后，他们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像是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碎花瓶，手碰到哪儿，哪儿就是裂痕。
　　
　　郁言没有动，他浑身乏力，下身疼痛，连眨眼都觉得累。
　　
　　程深收紧双臂，头深深的埋在郁言肩窝里。棉质睡衣触感轻柔，却不如郁言肩颈一块皮肤来的细软。程深小心的贴上唇，不敢用力，羽毛似的轻吻。
　　
　　“言言……”他颤着鼻息，像摇尾乞怜的大狗，模样好内疚：“我错了。”
　　
　　郁言的手指微微一缩，突然发现这种入怀的姿势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一星温暖。他无意与程深探讨谁对谁错，程深觉得他错了，所以要那样凶狠的惩罚他，程深觉得自己错了，所以要小心翼翼的讨好他。
　　
　　可这些早都没有意义了。
　　
　　程深以为郁言会长久的沉默下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爆发过激烈的争执了，年轻那会儿会吵，谁都不让谁。后来少了，吵架似乎变成他一个人的怒吼，因为郁言不和他吵了，他总是沉默着不说话。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程深都对此表示无所适从，像是一记惊雷砸在土里，只发出了沉重的闷响。
　　
　　但这次没有，在他道歉之后的几秒，郁言轻轻的问：“几点了？”
　　郁言的声音还是哑，嘶哑转化成沙哑，像磨破的纸箱处处漏风。
　　
　　“七点半。”程深说。
　　郁言把被子从身上拂下去一些，露出了颜色骇人的脖颈。他说：“我要起来了。”
　　
　　程深把手一松，跟着他一起坐起来，手臂垂落，指尖停在郁言的膝头：“你起来干什么？”
　　
　　郁言撑在床上，微垂着头舒缓疼痛，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已经让他苦不堪言：“我下午的飞机去南城。”
　　
　　郁言的脸色很差，已经到了惨白的地步。
　　程深看的心惊，以郁言目前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完成签售会。
　　
　　“你……”程深少见的局促起来：“你别去了，签售会推迟吧，好不好？”
　　郁言却先一步下床，咬着牙站了起来：“我去洗漱。”
　　
　　“言言！”
　　程深追过去，怕郁言撑不住，怕他跌倒。
　　卫生间的门在面前关上，程深被挡在外面，他仓促的前倾一瞬，又缩回去，手掌贴着门上的玻璃：“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喊我。”
　　
　　郁言在卫生间待了近半个小时，他冲了把澡，出来的时候浑身带着潮湿的水汽。
　　
　　程深仓惶的看着他，觉得郁言很平静。这种表面上的平静让他心慌，他宁愿郁言跳起来骂他、打他，把遭受到的委屈通通还给他。
　　
　　但没有，郁言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绕过他去客厅翻出了药箱。
　　
　　“你要什么？”程深看他艰难的弯腰，在电视柜下找东西，快步过去把人拉起来：“我帮你找。”
　　
　　郁言动作间又起了一身汗，只好安分的窝在沙发上。
　　
　　程深把药箱打开，拿了消炎药出来：“昨……昨晚吃过一次。”
　　
　　郁言眼尾低垂，指着边角的虎皮膏药，哑声说：“帮我贴一下脖子。”
　　
　　他刚刚在浴室看过，脖子上那片痕迹太大太重了，现在刚过9月，衣物不好遮掩。
　　
　　程深取出膏药，浓郁的药草味扑鼻，他捏起一片，蹙眉道：“这么捂着不好，而且这是贴腰的。”
　　
　　郁言直起身：“我自己贴。”
　　
　　“别，”程深赶紧撕下背后的纸：“我帮你。”
　　
　　郁言微微侧头，短短的发茬尚未吹干，还湿着。他的脖子真的漂亮，又白又细，连青筋的颜色都是淡淡的，难耐拉长时会露出喉结，程深总爱在那个时候咬他。
　　
　　程深眼底忽明忽暗，他一边想象那些美好的，一边遮掩住这些丑陋的。
　　
　　“言言，”他将胶条下方的褶皱理平整，贴好后对郁言说：“我帮你吹头发。”
　　
　　郁言没有拒绝，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等。脖颈两侧的掐痕和咬痕被膏药完美挡住，它们也在帮他粉饰太平。他垂着眼看向地毯，昨晚实在疼的受不了，在程深换姿势的时候想跑，结果摔下沙发，又被人就地按在地毯上继续。
　　
　　现在那里还残留着些许痕迹。
　　
　　吹风机在头顶发出“轰轰”地声响，程深的手指和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暖热的风扫过微凉的肌肤，被愤怒和嫉妒打翻在地的灵魂经过狂风暴雨，结了满身的血痂。
　　
　　“几点的飞机？”程深蹲在郁言面前，拨弄他干爽的头发。
　　“一点。”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郁言说：“有助理接。”
　　
　　“让我送你。”程深落寞的垂下头，拿额角去蹭郁言的膝盖：“言言，让我送你吧。”
　　
　　·
　　程深不想在这个时候放郁言走，但签售会一切调度安排妥当，粉丝从全国各地特地赶来，更关键的，这是郁言自己的愿望。他没办法，只能选择尊重。
　　
　　郁言昨晚没睡好，一上车就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穿着亚麻色的休闲衬衫，衣领能挡住半截脖子。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膏药味，这两天降温，程深怕郁言冻着没敢开窗。
　　
　　郁言的袖口束的很紧，左手戴了只手表，表带很宽，右手戴着两个珠串。他平时不爱在手上戴那么多物件，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他手腕上还留有昨夜被领带绑缚的红印。
　　
　　出门前，程深往他随身携带的包里装了不少药，消炎的、止痛的、抹伤口的。今晚他有个走不开的饭局，否则定不会让郁言一个人去。
　　
　　到了机场，程深轻声将郁言喊醒：“言言。”
　　
　　郁言猛地睁开眼睛，惊吓的向后贴紧了椅背，警惕的看着程深。
　　
　　他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程深被郁言眼中的防备刺痛，却还佯装无视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机场到了。”
　　
　　郁言“唔”了一声，把安全带解开。
　　
　　去南城的团队一共五人，除了助理安宁外，还有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早一步到达，留下安宁在航站楼外等。
　　
　　程深和郁言先后下车，程深去后备箱把郁言的行李拖出来，安宁眼尖的看到他们，热情的过来帮忙。
　　“郁老师！”
　　
　　程深推着箱，肩上背着郁言的包，长腿牵就着郁言的脚步，执意送他进去。
　　
　　安宁没见过程深，只当是郁言的朋友，好奇的多看了两眼。一路上闻到浓浓的膏药味，她好心询问：“郁老师，你脖子怎么了？”
　　
　　程深的手倏然收紧，听见郁言没有半点停顿的说：“落枕。”
　　
　　“啊，”安宁惊呼一声：“那一定很难受吧，晚上去酒店按摩一下？”
　　郁言拒绝道：“不用了。”
　　
　　手续办完，安检线外停下，程深掠过郁言伸来的手，把东西全交给安宁，并嘱咐道：“郁言身体不舒服，这两天麻烦你多照看一点。”
　　
　　安宁麻溜的把东西都揽到自己这边，爽快的答应：“好的好的。”
　　
　　程深面对着郁言，抬手替他把衬衫顶上敞开的小扣子拧上：“南城周末有雨，你好好照顾自己。”
　　
　　郁言低垂着眉眼：“我会的。”
　　
　　“有事给我打电话，”程深说：“下飞机就给我打。”
　　“好。”
　　
　　对话到此为止，郁言没有多做停留的进去安检。一转身，他就从安宁手中接过了背包和行李箱。
　　没说怪不怪罪，没说原不原谅，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像是隔空跳过这个话题。程深目送着那道背影远去，又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才离开。
　　
　　候机厅里，郁言和随行人员打了招呼，就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
　　安宁作为他的助理，又得了程深的嘱咐，坚决把如影随形贯彻到底。她殷勤的问：“郁老师，我看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郁言应了一声，撑着胳膊肘捏起了鼻梁。
　　安宁起身去给他接了一杯水，担忧道：“郁老师，你这样明天还能工作吗……”
　　
　　“没事，我晚上早点休息。”
　　郁言不再多说，安静的闭目养神，上飞机后仍然如此。
　　他是真的需要休养，昨晚那场□□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直到现在都不敢去回忆。
　　
　　几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城机场，当地的对接人员亲自接送他们到达酒店。
　　办理入住后已近六点，工作人员给他们安排了一场饭局，郁言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独自回房间休息。
　　
　　他冲了把澡，洗去周身风尘，连饭也没吃就倒在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
　　
　　郁言以为自己睡了很久，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才八点半。身上的不适似乎缓和了些，他打起精神去开门。
　　
　　门铃一声比一声急促，催命般。走廊上隐约还有人在说话，似乎是安宁在找客房要房卡。
　　他疑惑的打开门。
　　
　　门外安宁着急忙慌的举着手机，手里刚接过客房递来的卡，看样子似乎是打算开他的门。
　　
　　郁言一句“怎么了”还没问出口，安宁就先大呼小叫一通：“郁老师！你在房里干嘛！吓死我了！”她把手机送到郁言脸上：“快接！程总的电话！”
　　
　　“什么？”郁言猝不及防接了个烫手山芋，迷茫的将手机贴到耳边：“喂？”
　　电话里的程深比昨晚还要暴躁：“郁言！你他妈在干什么！”
　　
　　郁言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安宁也吓着了，隔着点距离都被那嗓子震慑到。
　　
　　“……怎么了？”郁言转过身，招呼安宁进屋。
　　程深还在那头咆哮：“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都他妈几点了！我不是让你下飞机联系我吗！”
　　
　　“我……”郁言拿起手机，随即顿住。
　　
　　屏幕上随手一划就是连串的未接来电，似乎翻不到头。他点开微信，程深从六点就开始给他发消息，起初隔得时间还很长，七点过后就越来越密集，再之后没有了，应该是一直在打电话。
　　
　　“抱歉，”郁言把手机捏的发烫：“我……忘了。”
　　
　　电话那头的程深安静了足有一分钟，郁言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一开始还很剧烈，后面硬逼着平复下来。
　　
　　“郁言……”程深喊他，声音明显在打颤，暗含着前所未有的挫败：“别让我找不到你。我……”
　　
　　郁言呼吸一滞。
　　
　　程深没说下去，但郁言都懂。他大概是怕自己一个人晕死在房里，怕自己在历经伤害后会沉默着离开。
　　
　　“我没事，”郁言语气轻轻的，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动容，他似乎是把这样的生活视作常态，连敷衍的安慰都可以说的那么动听：“别怕。”
　　
　　就像鱼离不开水，鸟离不开天空，郁言离不开程深，即便痛苦也要沉沦，因为失去比痛苦还痛，会窒息、会被凌冽的风穿透，还会死。
　　个人选择吧，曾经的程深留给郁言太多的光，以至于让他到现在都无法忍受黑暗。
　　
　　他不会走，受尽伤害也不会，哪怕拥抱会让彼此遍体鳞伤，在死亡之前，他都赖着不走。
　　
　　挂断电话，郁言抽出一张纸擦掉留在手机上的汗。
　　
　　安宁几次张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郁言把手机还她，大发慈悲的开口：“想说什么就说。”
　　
　　“那我真说了啊！”安宁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泄洪口：“郁老师！你怎么不告诉我今天那个是升研科技的程总！你知道吗，程总联系不上你，一个电话打给总部的汪总，汪总亲自打给主编！主编又把我的电话给他们！吓死我了，我一个晚上跟两个总打了电话！”
　　
　　郁言睡醒后有了点胃口，边听边点开外卖软件，琢磨着买点什么吃。
　　“汪总比程总还好点儿，”安宁抹了一把汗，刚刚知道一个大秘密让她有点心虚：“你是不知道程总急的，以为你晕在房里了，让我过来敲门，敲门也敲不开，我正找服务员要房卡呢！”
　　
　　郁言的手指停在海鲜焗饭上，看向安宁：“你晚上吃饱了吗？我定外卖，你有没有想吃的？”
　　“我……”这就是变相的封口费，安宁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半天憋出一个字：“有！”
　　
　　郁言扭过脸继续滑动屏幕，询问道：“吃什么？焗饭？黄焖鸡？麻辣鱼？”
　　“郁老师！”安宁抗议道：“你挣那么多钱就吃这个啊！”
　　
　　郁言无语，他念的这几个都是读书时常吃的店，好容易回到家乡就想尝尝旧时的口味。
　　他正要说话，收到一条微信。
　　
　　“给你定了两份番茄焗饭外加两杯奥利奥巧克力，送餐到楼下让安宁去拿。PS：伤口会发炎不要吃辣椒和海鲜。”——程深。
　　
　　程深如果心细起来那是真的体贴，能记住郁言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他们明明不合适，处处格格不入，却在某一刻有着特别的默契。
　　
　　郁言把手机收起来，朝安宁轻浅的笑了下：“抗议无效。”

第 28 章
　　28.
　　签售会安排在周日早上十点。
　　郁言一行人八点半从酒店出发，九点到达签售会现场。
　　
　　签售会在南城一家书店举行，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书粉排队候场。
　　郁言从工作人员专用通道先行进场，他今天戴了副金丝边平光眼镜，镜片很大，能挡住他半张脸。
　　
　　各部分负责人来来回回的忙碌，做着最后确认，郁言在位子上试验笔的流水性。来的时候在车里看到很多粉丝，据说准备签售的一千本书在内场被全部预订，甚至还有没抢到票的书粉在官方微博底下留言，求主办方再多放一点票。
　　
　　郁言不是怯场的人，他只是单纯的抗拒面对目光。质疑或者期待，少年时代留下的烙印无法彻底抹掉。但今天，他站在这里，不再是逼迫自己达到别人的期许，不是用别人的愿望来约束自己。
　　
　　小时候林秋华和郁诚无法理解他，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能带着万般荣光重归故里，昂首挺胸的站在他们面前呢？曾经那些坚持会否被推翻，他会不会得到一刻的肯定？
　　
　　郁言戴好棒球帽，帽檐在脸上洒落半圈阴影。
　　
　　十点钟，签售会正式开始。
　　粉丝排好队，拿着内场票整齐有序的列队领书。
　　
　　在今天以前，没人知道网络上炙手可热的作家南雁究竟是什么模样，他神秘、低调，引得无数人的好奇。
　　
　　“你好。”郁言友好的勾起唇角，手指飞快的在纸面移动。
　　“南雁老师，你好！我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书我全看过！”
　　“谢谢。”
　　
　　“南雁老师，你怎么贴着膏药？”
　　“落枕了。”
　　
　　“南雁老师，你之前手受伤现在好了吗！要多注意身体啊！”
　　“已经好了，谢谢关心。”
　　
　　“南雁老师，新书什么时候出啊？”
　　“很快。”
　　
　　“……”
　　手机镜头放大再放大，模糊的侧影，失真的半张脸。陆续有粉丝开始尖叫，那顶帽子，那副眼镜并不能完全遮挡郁言的面容。
　　
　　郁言的手速很快，会前已经计算好时间，一千本保守估计约三个小时。
　　
　　粉丝们都很可爱，说着关心或鼓励的话，郁言总会腼腆的笑，感激的向他们道谢。到场的粉丝除了签名书以外，还有郁言自费准备的点心和小礼物，签完名后就可以在旁边助理处领取，礼物是书签，来南城之前就托这边的朋友帮忙定制，与当年程深做的书签是同一家。
　　
　　今天的南城飘着小雨，郁言穿着稍微厚一点的白色卫衣，将他整个人显得很小。
　　有粉丝问起他的年龄，怀疑他是不是刚刚成年。
　　
　　郁言笑的很孩子气，毫不遮掩的对人家说实话：“我快二十八了。”
　　
　　程深盘腿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就搁在腿间，不停的刷新着页面，实时关注郁言签售会的情况。
　　
　　郁言女粉很多，终于见到真人，很多人都偷拍了照片，夸赞他长得很帅。
　　
　　几分钟后，程深刷到这样一条：“天呐！南雁老师说他二十八了！明明长了张十八的脸啊！”
　　下面的配图并不是很清晰，郁言穿着白色连帽衫，帽子和眼镜挡住他大半张脸，视线只能看见他扬起的嘴角，笑的很温柔。
　　
　　程深盯着那张照片好久，赞成的想，他的郁言的确和十八岁的时候没有区别。
　　
　　又过一会儿，他拨通赵菲的电话：“那边怎么样？”
　　赵菲公式化的回应：“一切顺利，流量压住了。”
　　“好，看见正脸照就删，别让郁言上头条。”
　　
　　·
　　签售会在十二点五十左右结束，郁言捏了捏酸涩的胳膊，觉得今晚连肩颈都要贴上膏药。
　　
　　主办方说还有很多粉丝在场外等候，希望可以和郁言合影留念。南城签售会是第一场，半个月后在海城要办第二场，紧接着就是连轴转，十月份要在全国各地不间断的举办签售活动。郁言不想曝光太多，借口婉拒了。
　　
　　剩下的工作他不擅长，全权交给主办方和随行人员处理。郁言事先向工作人员调了一辆车，拒绝陪同后独自开往中心广场。
　　
　　年轻的姑娘并不熟练的抱着个刚满月的婴儿坐在餐厅一角。郁文刚做完月子，她出院后就跟随父母回到南城，听说郁言要在南城开签售会，一早就约定好今天见面。
　　
　　“哥！”郁文向门口招手：“这里！”
　　郁言匆促赶到，气还没喘匀，就被塞过来一个胖娃娃。
　　
　　“快帮我抱一会儿，这孩子老沉了。”
　　郁言小时候抱过一段时间郁文，此时凭着记忆找回动作。襁褓里的大外甥出门前刚吃过奶，这会儿乖的很，也不困，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瞅着郁言。
　　
　　“眼睛像你。”郁言欢喜的笑，忍不住伸手逗弄。
　　大外甥取名“邱铭”，跟母姓郁。郁言看出来了，那个抛弃他妹的孙子八成姓邱，她妹估计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郁邱铭攥住郁言的手指，伸着舌头吐出个口水泡泡，看的郁言又是一乐。他近来心情不佳，此时抱着外甥才觉出轻松。
　　
　　郁文吐槽：“屁点大小孩儿，哪看出来像谁不像谁。”
　　郁言瞪她一眼，喊来服务员点菜：“你出来怎么跟爸妈说的？”
　　
　　“说带儿子出去透透气儿。”
　　郁文这几年叛逆，跟人去大理后就把长发给剪了，成功的踩中了林秋华的雷区。
　　“哥，你这脖子怎么了？”
　　
　　今天已经听到第N句，郁言的回答千篇一律：“落枕。”
　　郁文没大没小，趴在桌子上倾身来看，不好糊弄的问：“什么枕头能让你两边一起落啊？”
　　
　　郁言抱着他外甥往后一缩：“搞不清哪边疼，索性都贴了。”
　　“啧，”郁文摇摇头：“嘴唇也破了。”
　　
　　“上火。”
　　“我小时候你就骗我上火！”郁文不干了，一巴掌拍桌子上：“你丫当时明明是跟人打架！”
　　
　　她这一动静吸引了周围目光，郁言赶紧拉住人安抚：“你小点儿声。”他哪知道郁文还记得这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只好在别处挑刺：“你跟谁学的丫丫的，女孩子讲话文明点！”
　　
　　郁文盯住郁言手上的珠串，她哥从小就不爱戴这些玩意儿，从来有了都是送给她。
　　“你手上怎么带这么多东西……”郁文伸手过去想要拨弄：“你不是不喜欢……”
　　
　　郁言反应很快的拦了一下：“别乱动，开过光的。”
　　郁文聪明的很，她看出郁言心里有事儿，但很显然她哥只想自己扛着：“算了，不爱说不说，我也懒得问。”
　　
　　服务员陆续上菜。
　　兄妹俩从小亲近，二人年龄相差七岁，郁言懂事很早，父母又总是太过冷情，因此他们之间的感情较寻常兄妹要深，还要更特殊，大概是因为多了一份感同身受。
　　
　　他俩口味也很相近，这顿饭是郁文点的菜，郁言都没有看过菜单。上菜之后，满桌红彤彤的，郁言脸色微变，这两天受罪，看到辣椒就觉得火烧的疼。
　　
　　他尽量捡些少辣的吃，不停的喝水，后来还是受不了，借口肠胃不舒服，又加了两个清淡的菜。
　　
　　“哥，你在北城待久了，辣都不能吃了。”
　　郁言还把外甥抱在身上，近来胃口不好，这时已经饱了。他不在口味上多做争辩，担起哥哥的样子问郁文今后的打算：“你以后怎么计划的？”
　　
　　“没计划，”郁文剥开鸡肉上的花椒，无趣的说：“妈让我回家接着高考，我就考呗。”
　　“这一点我赞成，”郁言说：“你还小，等工作了就会知道，文凭只是敲门砖，学到哪，下限就在哪。”
　　
　　“我二十一了。”这种说教郁文在家里听多了，但只有郁言说她才能听的进去，甚至看起来有点难过：“我都当妈了，不是小孩。”
　　
　　郁言看着对面妹妹的脸：“在哥哥这里，你永远都是。”他捏了捏外甥的脸，轻声说：“选一条好走的路，你还年轻，现在走歪了，还能正回来。”
　　
　　郁文看起来很茫然，她的人生还没开始绚烂似乎就已经望到了头。她走过正道，发现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冲动之下去了岔路，结局也不太好。
　　她不懂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好走，她觉得哥哥也不知道，因为她看出来哥哥现在并不开心。
　　
　　郁文像小时候那样仰起脸，懵懂的问：“那你呢？哥哥，你现在走的对吗？”
　　“我么……”郁言停顿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不论对与错，我已经回不去了。”
　　
　　·
　　晚些时候，南城开始下雨。
　　到达机场后雨势逐渐变大，回去的航班是零点三十分，不知道按这个趋势飞机还能不能按时起飞。
　　
　　郁言抱着小臂靠在栏杆上发呆，玻璃窗外夜幕深深，细雨纷纷，他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这里给了他深沉的爱与束缚。
　　
　　小时候，每每被逼到走不下去，郁言就会想逃离这里。每次想走的时候就会下雨，和今晚一样的雨，于是他被拦在那头，听整夜的风，看整夜的雨。
　　
　　后来他如愿离开，北方的风雨强劲凛冽，他又怀念起家乡的小雨，柔柔的落在身上，好像连痛苦都能轻一些。
　　
　　北城的天太冷了，郁言现在就感觉到了寒意。
　　
　　航班没有延误多久，比预计时间晚了半个钟头，飞机降落在北城机场。
　　
　　等行李的时候，随行人员纷纷抱怨回来的航班买的太不合理，到家都可以不用睡了直接洗洗去上班。
　　
　　郁言也很疲惫，他身体一直不太舒服，强撑到现在路都快走不动了。
　　
　　网站派车接送，安宁问郁言跟不跟他们车走，郁言说不了，有人来接。
　　
　　出了航站楼，北城虽然没有下雨，温度却比离开时低了不少，风又干又凉，几个人舟车劳顿，被吹的直打晃。
　　
　　郁言同他们道别，行李放在脚边，影子寂寥的投在身后。
　　他拿出手机，出发前程深问过时间，此时没有在门口看到他的车，不知是什么情况。
　　
　　手指按在通话键上，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拨出，郁言却停顿好久。末了，他拢了拢衣襟，重新把手机放回口袋。
　　
　　程深其实早就到了，车停的远，他等在门口，郁言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
　　
　　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他没有喊住他，而是站在郁言身后，看着他送走同行的伙伴，然后一个人站在原地，踟躇半天最终还是放弃拨打他的电话。
　　
　　如果他真的没有来，郁言会这样不声不响的等多久？开口找他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程深心里酸涩，不忍看郁言受冻，快步走过去，抖开他一早准备好的风衣，从后把郁言裹了起来。
　　
　　郁言有些吃惊的回头，看见他后眼神又淡了下去。
　　程深接过他的包，拉着他的箱子，想牵他，却发觉自己在外面等了太久手有点凉，于是只好作罢。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笑着道歉，把手插|进口袋里：“等久了吗？”
　　
　　郁言紧紧抓住风衣的领口，迎面的风把头发吹到脑后：“没有，刚到。”
　　
　　“签售会还顺利吗？”程深说：“我在网上看了新闻，来了很多人。”
　　“嗯，挺顺利的。”
　　
　　“你的粉丝拍了好多现场照片，你看过吗？”
　　郁言点点头：“看过一点。”
　　
　　程深隔老远按下车锁：“网站的宣传做的挺好的，不比我的人差。部分露全脸的照片，我让人盯着了，基本上能清理干净。”
　　
　　郁言指尖一顿，他并没有向程深提过这些，程深已经先一步替他想到了。他停了几秒，迎着风说：“谢谢。”
　　
　　“没事，”程深朝郁言一努嘴：“你先上车。”
　　他绕到车后把行李放后备箱，坐进来的时候，郁言正低着头认真的叠衣服。
　　
　　程深问：“北城是不是很冷？”
　　郁言把衣服折叠成四方小块，头也不抬的说：“还好。”
　　
　　程深掉转车头融入车流，驶出一段后路面上的车逐渐少了。这个时间段，又是远离城区的路，远处都看不到一点光。
　　“到家快五点，你今天还要去杂志社吗？”
　　
　　“不去了，主编放我一天假。”
　　“好，”程深飞快的看了郁言一眼：“我也在家陪你。”
　　
　　郁言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漠的盯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路灯。
　　
　　程深接着安排：“你回家先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们出去转转怎么样？城北新开了个生态园，环境挺好的，还有农家乐，我们……”
　　
　　“不了吧，”郁言轻轻的说：“我累了，想在家里待着。”
　　
　　程深嘴角的笑凝滞一瞬，很快又说：“也好，你还不舒服呢吧，那我们就在家待着，我给你做饭。对了，我昨天看中一款戒指，素圈的，你手细带着肯定好看，我送你一个吧。”
　　
　　程深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郁言略微感到不适，心口像是被堵住，还不如程深对他用强来的痛快。
　　“我不要，”郁言说：“我不喜欢在手上带东西。”
　　
　　“啊，是，我忘了。”程深的手指不安的敲打在方向盘上：“那个……我还给你买了书，你前段时间列的书单，我今天下午没事跑了一趟书城，都给你买回来了。”
　　
　　郁言始终留给程深一张冷淡的侧脸，他的眼底停留过很多东西，却总是来去匆匆，似乎总留不住。他不想看了，靠住车窗闭上眼睛，在沉默的间隙里倾听程深无措的喘息。
　　
　　“程深，”静默半晌，郁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不用这样，我不会走的。”

第 29 章
　　29.
　　天空是深灰色，隐约有风浪回响。
　　
　　程深出门前就煲好了山药排骨汤，早早就盛在碗里放进保温柜里暖着，等郁言回来喝。
　　郁言却摇了摇头：“我先去洗澡。”
　　
　　浴室很快传出水声，程深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汤端出来放锅里重新煮开，然后下了一碗面。怕早晨吃的太油荤，还特意把面上一层油沫子撇了个干净。
　　
　　过了一会儿，郁言洗完出来，天渐渐冷了，他换上了深色的长袖睡衣，绵柔的衬衫款，领口的扣子松着，露出一小片薄薄的胸膛。
　　他把贴在脖子上的膏药撕了，那些骇人的痕迹捂了两天，好的很慢。
　　
　　程深把面放在桌上：“言言，吃点东西吧。”
　　郁言手里还握着毛巾，边擦水边在餐桌旁落座，怕头发湿哒哒滴水，后来直接把毛巾搭在肩上。
　　
　　他没什么胃口，也不饿，只是不想浪费。
　　
　　程深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郁言的吃相很好，一筷子只夹几根，小口小口的往嘴里送，不发一点声音。郁言以前告诉他，那是小时候被奶奶拿筷子打手硬纠正过来的。
　　
　　郁言吃了一点就停了筷。
　　程深紧张的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不是，”郁言抽了张纸巾擦嘴：“我吃饱了。”
　　程深皱起眉，看见碗里还剩下一大半：“这才吃多少就饱了？”说着，他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真不吃了？”
　　“不吃了。”
　　
　　程深不多劝，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吃他剩下的面。
　　
　　郁言背靠着座椅，把毛巾扯下来，继续擦头发。程深吃的很香，不像郁言这么慢条斯理，两三筷下去面就少了一半。
　　
　　郁言的眼尾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
　　其实很多时候，程深身上还是能找出少年时的影子的。比如吃饭的模样，再如吵架过后的讨好，甚至是对周放夸大了的敌意。
　　
　　郁言后来反省了一下，自己明知程深对周放的存在有多介意，却瞒着他私下见面，结果被人抓个正着。哪怕他的初衷只是不想程深多想，但暴露之后，程深看到的只有隐瞒和欺骗。他的确清白，也从没有别的想法，但程深的怒意源于对他的在乎和占有，以至于冲动之下伤害了他。
　　
　　以爱为名的伤害似乎蒙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好像总能轻易被原谅。
　　
　　郁言不肯多想，逃避般从座位上起身：“我先进去睡觉了。”
　　
　　等程深收拾好回屋，郁言已经睡着了。
　　他平躺在床上，细白的手臂露在外面，压着深色的被套，像极了暗夜里的一捧银辉。
　　
　　程深手里拿着热好的毛巾，没敢太烫，怕把郁言给弄醒了。他轻轻敷在郁言的脖子上，温热舒适的触感，让睡梦中的人不禁向旁侧歪了下头。
　　
　　程深笑了笑，觉得郁言这副不设防的模样很可爱。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只想让那些痕迹快点消下去，他怕郁言一看到就想起那天晚上的种种。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郁言所能见到的，他最丑陋的样子。
　　
　　·
　　郁言醒来的时候，还是被程深抱在怀里。
　　
　　那人从后面抱着他，一只手横过胸口压的很紧。郁言睡觉的时候就觉得喘不过气，做了个好沉重的梦，睁眼看见那只手臂就明白了，很无语的推了一下。
　　
　　他轻轻一动程深就醒了，继而整个人都挤过来，更用力的把他往怀里搂，无意识去亲吻他的侧颈，声音沙哑的说：“再睡一会儿。”
　　
　　郁言醒了就很难再睡着，想翻身又被人抱的好紧，感觉快要出汗了：“你松一松，好热。”
　　“不松。”程深好难缠，把热气全呼在郁言耳朵里：“一辈子都不松。”
　　
　　最后是一通电话救了他。
　　程深的手机响了，无可奈何的放开郁言，刚睡醒，起床气还大着，接电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大好：“喂！”
　　
　　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程深脸上结着的烦躁很快就褪下去，甚至带了点笑意：“好，你按门铃就行，我放你上来。”
　　他挂了电话就趴到郁言旁边，心情很好的凑过去亲他的脸：“宝贝，快起来。”
　　
　　郁言一脸的莫名其妙：“谁啊？”
　　程深卖起了关子，笑着坐起来：“你可以再磨蹭五分钟。”
　　
　　他刚说完，门铃就响了。
　　程深匆匆穿鞋下床，屁颠颠的打开楼下单元楼的锁。
　　
　　不消一会儿，有人敲开了他家的大门。
　　
　　郁言听不太清程深在和别人说什么，慢吞吞坐起身，把松了的睡衣扣系好，顺便看了眼时间。他这一觉睡了好久，都过了十二点了，于是猜测程深大概是订了外卖。
　　
　　大门开了又合，程深把人送走，塑料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伴着沉稳的脚步声。
　　郁言刚走到门边就和程深撞了个正着，下一刻就愣在原地。
　　
　　他漆黑如墨的眼底烧起一抹明艳的红，胸腔赫然爆发出强烈的震动。
　　“你……”郁言哑了嗓子，怔怔的，像是被什么戳中。
　　
　　他想起好多年前，那是他和程深在一起的第一百天。刚上大学，他们一个在北城，一个在海城，离的挺远。男孩子没那么多仪式感，他们从十七岁开始就没分开过，“在一起”似乎只是一段关系的推进，他甚至都没有计算过和程深在一起多久。
　　
　　郁言记得那是个下午，他刚上完课回宿舍，紧接着就接到程深的电话。程深告诉他：“你快递到了，在楼下等呢，你快去拿。”
　　
　　“啊？”郁言一头雾水的问：“什么快递，我没买东西啊。”
　　“我给你买的，快去！”
　　
　　后来郁言很多次回忆都觉得这个谎言编的好拙劣，学校有专门收发快递的站点，拿快递会有短信发到手机上喊人去取，或者快递员自己打电话让人去拿，怎么都跟程深扯不上关系。
　　但那时候的郁言什么都没想，非常听话的跑下楼。
　　
　　郁言当时上大一，学校分为新旧两区，他们新生被安排在老区，不是圈在一起的那种，而是独门独栋，背后就是小花园。
　　他刚到楼下，还没迈出宿舍楼的铁门，一眼就看见程深侧身站立在院墙边。
　　
　　那人太显眼了，身高腿长脸也好看，郁言从没有过的兴奋，他怎么知道程深是把自己快递来了。
　　看到他，程深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他捧着十一朵红色玫瑰，紫色的包装纸把手掌蹭脏了，却笑着把花塞到郁言怀里：“我从北城一路抱过来的，车上好多人看我啊。”
　　
　　那时候的程深多傻，都不知道到了地方在买。郁言学校附近就有花店，教师节、情人节，花朵十分畅销。可他就是那么一路捧着，惦记着，独自坐了漫长的火车，赶在见面的时候和郁言说一句抱怨的话。
　　
　　郁言把程深记得好清楚，自己的反应反而很模糊。他似乎是没什么反应，作为男生第一次收到花整个人都呆了。
　　等回过味来才追问：“……为什么送花？”
　　
　　程深拿紫色的手指戳他脸蛋，好像是气他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百天啊！”
　　
　　多少个日升月落之后，郁言再一次接过程深塞来的花。
　　那年的十一朵玫瑰经过遥远的路途，历过拥挤的人群，送到郁言手里的时候已经萎顿不漂亮了。
　　
　　如今，郁言捧了一束更大的，十一朵变成九十九朵，萎靡蜕化成鲜亮，俗气的劣质包装纸升华成精致的黑纱。
　　郁言问了和当年一样的问题：“为什么送花？”
　　
　　程深这次没有戳他脸蛋，只是隔着花束笑着对他说：“哄你开心嘛。”
　　
　　十一朵玫瑰的花语是：爱你一生一世。
　　九十九朵玫瑰的花语是：和你天长地久。
　　
　　他们的爱看起来更浓烈了，郁言却前所未有的怀念起那个要和他一生一世的男孩，而不是眼前这个要和他天长地久的男人。
　　
　　程深顿了顿，打量着郁言的神色：“言言，你不开心吗？”
　　“没有，”郁言生硬的勾起唇角：“开心，家里没有花瓶了，我们去逛超市吧。”
　　
　　其实程深已经很少哄郁言了，与越来越成功的事业相伴而生的，是处理棘手问题时的游刃有余，是征战商场的沉稳严厉，也是谈判桌上的口若悬河。所以，当他褪下华丽的属于“程总”的外衣，转身面对郁言的时候，那些对待外人尚有的温文尔雅和体贴周到就显得特别单薄。
　　
　　他变的越来越没有耐心，越来越急躁，尤其是面对郁言的沉默，他无所适从，无从下手。曾经的温情被冷漠取代，他不爱哄郁言了，不关心他了，合作案最忙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待在公司比家里更自在，于是他渐渐就不回去了。
　　
　　加班、出差，他过了将近半年这样的日子。他发现，即便自己不回去，郁言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自己对他来说好像可有可无，所以他也让郁言变的可有可无。
　　
　　直到那个暴雨夜，医院的走廊里，郁言毫无征兆的在他面前倒下。程深那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是那么害怕失去他。
　　
　　他不再赌气了，他又重新回到郁言的怀抱，用尽了甜言蜜语，使尽浑身解数把人捧在手心里。郁言其实很好哄的，大概是被冷落的太久，稍微给他一点甜头就能开心很长时间，但他总是爱把那些情绪隐藏起来，笨拙地，藏的一点都不好，一眼就能看穿。
　　
　　现在再看他，演技依旧很拙劣，明明笑不出来还要装作很开心的样子。曾经的郁言在接到一捧简陋玫瑰的时候，笑的比手里的花还要灿烂。现在他得到了更好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掀起半点波澜，他像是八年前那束即将凋零的鲜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丽。
　　
　　程深难受极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哄不好郁言了。
　　
　　郁言把花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地毯上拿手轻轻的摆弄，他捏着花瓣，过一会儿又托着削了刺的花茎，低头去闻花香。
　　
　　程深拿了一卷医用胶布走到旁边，对上郁言看过来的眼睛。他手脚无措的站在原地，微微探出一截手臂又踟躇着收回来：“我……在药店买的，比膏药透气，没有味道。”
　　
　　郁言没说话，解开睡衣顶上的两颗纽扣，把脖子露给程深。
　　程深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坐下。
　　
　　清晨他忙来忙去给郁言热敷了半个小时，这会儿印子肉眼可见的淡了，就是那几个牙印咬的太厉害，深的地方还结了痂。
　　
　　程深剪下一块亲肤色的胶布，认真的往郁言脖子上贴。他们离的很近，程深问：“去超市只买花瓶吗？还想要什么。”
　　
　　郁言难得提要求：“蔬菜水果，我想吃沙拉。”
　　程深的眉眼舒展开：“好，再买点鸡胸肉，给你做鸡肉水果沙拉。”
　　
　　一分钟后贴好，程深说：“你在这儿坐着，我给你拿衣服。”
　　他像是早有预谋，带了几分少年时的冲动，从衣柜里找出两件搁置很久的套头针织衫。
　　
　　郁言看见后，明显有些惊讶：“穿这个？”
　　两件衣服一黑一白，最简单的款式，买了很多年了，但是不便宜，起码对当时的他们来说很贵。
　　
　　那是大学毕业一年后的情人节，程深答应郁言要好好过，下班后就拉着人去吃火锅。郁言一边看菜单一边按计算器的模样，程深此后很多年都无法忘记，每次只要一想到就心疼，觉得自己特对不住郁言，那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绝对要让郁言过不会为钱发愁的日子。
　　
　　那天晚上郁言穿了件白色毛衣，各种气氛烘托衬的他很温柔，像搔在心上的羽毛，还像拉出丝的棉花糖。
　　
　　程深一整晚盯着他心不在焉，手一抖把鱼丸掉进了辣锅里，飞起的油溅了郁言一身，那人当时就和他翻脸了。
　　
　　后来，他说什么都要赔给郁言一件，又不肯在地摊上随便买，郁言细皮嫩肉的，他怕那些劣质毛线把人给戳坏了。程深劝了好久，郁言都不肯，最后是被他生拉硬拽给拖进商场的，但是进去以后郁言也不配合，几次三番扬言再不走就跟他散伙。
　　
　　程深看中一件，逼着郁言试给他看，几个店员围在旁边，郁言拗不过他，硬着头皮进去，结果看一眼吊牌差点吓死了。等他出来，发现程深竟然也穿上了，跟他那件同款不同色，店员说这是兄弟装，郁言看程深那意思分明是要和他穿情侣装。
　　
　　他气不打一处来，镜子都没照就脱了。脱完衣服甩给店员，郁言一手扛着自己厚重的羽绒服，一手提溜起程深，再不跟他废话，用同样的方式把人给拉走了。
　　
　　郁言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第二天下班回家，程深说去买点菜，让郁言先回家煮饭。他等到锅巴都结出来了，程深才提着两个精致的纸盒回来。
　　
　　郁言把白色那件拿在手里，脸上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很温柔。
　　
　　他还记得当天晚上，自己连踢带打的把程深轰出门让他去把衣服退掉，结果好久都不回来，走的匆忙手机也忘了拿，郁言急的出门去找，却发现程深在门口睡着了。
　　
　　他太累了，忙了一天都没停过，但郁言一开门他就醒了，大高个窜起来就往郁言身上蹭，抱着他说：“言言，我们都一年没买新衣服了，我就想买一件，跟你穿一样的。”
　　
　　程深飞快的换上了衣服，这些年他定期去健身房锻炼，身材比刚毕业那会儿还要结实，好在针织衫宽松，穿着刚好。
　　
　　“言言，”他腆着脸蹲在郁言面前：“我想和你穿情侣的。”
　　
　　郁言的目光逐寸移到程深脸上，不禁展露几分贪恋，他怀念过去那段同甘共苦的日子，那么多的阻碍却只能将他们越绑越紧。
　　
　　他们每天为生计苦恼，为公司殚精竭虑。他们蜗居在狭小的房间亲吻流汗，租的房子电视机只能收到三个台，他们靠在一起，换来换去的看怎么都不腻。冬天没有暖气，只能相互抱着取暖，夏天没有空调，铺了席子躺在地上。
　　
　　都是被家庭放弃的孩子，春节的时候，贴对联，放鞭炮，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们相依为命。
　　
　　那么难的日子，谁都没有说放弃，谁都知道，对方只剩下自己，于是这么一路走一路依偎。
　　
　　当时的他们那么相爱，那么勇敢。

第 30 章
　　30.
　　离住处最近的超市在三公里外，程深载郁言过去，那人换上衣服之后似乎开心一点，从下颌线往肩颈那一块的轮廓异常柔和。
　　
　　程深连带着也放松不少。进了超市，程深推车，他动作自然，和多年前一样。
　　
　　他们穿着相同，长得又好，往那一站就相当惹眼，一路吸引许多目光。程深视而不见，早年二人十分热衷逛超市，这些与生活相关的零碎小事悉数被热爱囊括。这几年少了，郁言独自去的多，他们同行的次数屈指可数。
　　
　　超市进门区域的货架上摆放很多精致礼盒，走进一看是盒装月饼。程深这才想起，中秋快到了。
　　
　　“中秋节是哪天？”程深拿起月饼端详：“买两盒给你吃，怎么没有豆沙的……”
　　
　　郁言算算日子：“好像是十月十号。”
　　程深的手悬在半空，扭脸去看郁言：“你国庆之后要去海城，几号回来？”
　　
　　郁言说：“不回来，8号开始要走七个城市，直接从当地出发，不来回折腾。”
　　程深陡然顿住，把月饼放回去：“那我一个人在家待半个月啊？”
　　
　　郁言拿两个月饼放推车里，闻言轻飘飘看他一眼，没有吐槽和抱怨，只淡淡的陈述事实：“我也常一个人在家待半个月啊。”
　　
　　程深张了张嘴，挽留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心虚且理亏，更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郁言扶着车推了一把，像是没看到他的沉默：“日程已经安排好了。”
　　
　　程深立刻把推车抢回来，努力朝对方笑一笑：“那算了，我这段时间多陪陪你。”
　　
　　郁言的目光落在连排的货架上，各种各样的零食包装色彩缤纷，他拿了几盒青柠味的饼干，有意无意的说：“记得这个吗？那年你给我送零食，里面就有这个口味。”
　　
　　程深看过去，满眼陌生，他早忘了初见那包以感谢为名的零食里都有什么了，本来也不是他去买的，但他没想到郁言记得这么清楚。
　　
　　郁言意料之中的笑笑，没再说什么了。
　　
　　程深抿起唇，推车从手中溜走，就像他再也抓不住的少年爱人。岁月不可控制的向看不见的远方无尽蔓延，时代在变，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可是郁言好像仍旧停留在回不去的从前，他怀念那片属于十七岁的天空，并不总是晴朗的，但连阴霾也值得去追忆。
　　
　　郁言太念旧了，他穿着这件衣服，他看程深的每一眼，都是在透过这层二十七岁的外壳寻找曾经十七岁的少年。
　　
　　程深甚至觉得，郁言之所以说不会走，不是因为爱，他只是舍不得那个会爱的自己。
　　
　　他像是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孤独的伫立着，静静回望，用全部力气去思念一个荒废了好久的名字。
　　
　　程深看着他独自挣扎，将他的苦恼和无助尽收眼底。他想改变现状，却无计可施。
　　
　　他们陷入一种莫名的僵持，像是高空走钢丝，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
　　第二天，郁言按时到杂志社上班，主编把《回音》的样书拿给他。
　　封面按照郁言的要求做的灰蓝色硬壳，“回音”两个字是烫印在面上的行草，银灰色，整体看来就俩字，压抑。
　　
　　郁言很满意，签售会后他的知名度又高了一个台阶，却不想拿名声赚《回音》的销量。这本他自觉质量不高，不同年岁的文章拼接在一起，看起来良莠不齐，他仍是想少量出版，为留下纪念和收藏，故而拒绝了主编要大肆宣传的意见。
　　
　　国庆后的日程已经安排妥当，第一站海城，两天后转战杭州、长沙，沿这条线一路经过七个城市，预计十月二十五号才返回北城。机票酒店早已订好，所以他当真不是故意不陪程深过中秋。
　　
　　合作案结束，程深清闲几日，很快又忙起来。但无论多忙，他都会抽空给郁言发消息，询问他是否按时吃饭。知道郁言不爱集体活动，没事就在家宅着，他尽量回家吃饭，实在推不掉的饭局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彻夜不归，哪怕喝的烂醉也一定让人把他送回去。
　　
　　他还琢磨着要给郁言换大房子，那晚借着酒劲说出来，彼时郁言正靠在床头点一盏夜灯看书。程深喝的醉醺醺，怕身上味道难闻，洗干净自己才爬上床去抱人。
　　
　　他没什么正形的横在床上，两手环住郁言的腰，脸埋进他的小腹，闷得脸更红了。郁言怕他憋死，伸手去推，却被人抓住手心，贴在唇边细细亲吻。
　　
　　那次过后，郁言对他的亲近始终有些抵触，那晚却由了他去，大概是不想和醉鬼计较。
　　
　　程深受到鼓舞，更加卖力的讨好他，蹭的郁言腰身发软，小声说腿麻才把人放开。
　　
　　但他并没有起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跟郁言说：“言言，咱们在这住了好多年，你想不想换个环境？”
　　
　　郁言问：“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程深给他一一细数：“这里离我们工作的地方太远了啊，周围没有医院，买个菜要跑三公里，回来晚了出租车都不愿意往这儿跑。而且公寓有点小，我想带你住大房子。”
　　
　　郁言没说愿不愿意：“我们俩个，住大房子太冷清了吧。”
　　“那我给你养小猫吧，”程深挠挠他的肚子：“你不是一直想养猫？”
　　
　　郁言没被他那些理由说动，也抵挡住猫的诱惑：“不要，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程深被拒绝，无计可施的把郁言扑倒。
　　
　　郁言慌的直推他：“你别……”
　　
　　“别什么别！”程深抱着人，腿也架在他身上：“给我抱抱。”他不要脸的耍无赖，把所作所为都推到酒精头上：“言言，你也抱抱我，你好久没抱我了。”
　　
　　他的动作明明那么霸道，把郁言搂的喘不过气，语气却那么委屈，像是被冷落好久。
　　
　　“就抱一下，一下我就放开你。”郁言没动，程深心急的晃晃他：“你抱抱我啊……”
　　
　　郁言轻轻眨眼，睫毛刮在程深冒着胡茬的脖颈上。他眼睁睁看着，看见对方的喉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程深醉了，上头了，情绪被酒精搅成泛滥的潮水，他感到溺水前的窒息，他好像快死了。
　　
　　程深哽咽了：“……抱抱我吧。”
　　
　　他没有哭，郁言却因此红了眼眶。
　　一双手缓缓移到背上，郁言拍了拍他，轻声喟叹：“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程深把手一松，冰冷的浪潮淹没了他。
　　
　　·
　　国庆七天，郁言放了一周假，程深昏君似的在家陪了他两天，之后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的不耐烦。
　　
　　郁言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程深把电话挂了才说：“你去上班吧。”
　　
　　程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一股脑撸到后面，闷闷不乐的在茶几前叉腰来回晃：“我都想好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晚上吃吧。”
　　程深无奈的搓了把脸，他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也知道手头上的工作很要紧等不了，只是郁言快要和他分开半个月，他想多陪陪对方。
　　
　　他换好衣服，拿着手机在门口换鞋，郁言把车钥匙递给他：“路上小心。”
　　程深接过钥匙：“等我回来。”
　　
　　·
　　那天程深并没有按时回来，公司新开发的项目出了问题，他带着团队重勘方案，会议一个接一个的开，后半程嗓子已经嘶哑。等他终于有空喝口水，才发现天都黑了。他当即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冒失的打翻了桌上的水杯，在各种文件中翻找沉寂的手机。
　　
　　他想着郁言还在家等他回去吃饭，现在已经过了平时到家的时间，郁言着急找他怎么办。可是等他从纸堆底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一看，未接电话只有两通，是投资方打的，后来没打通，就直接找了赵菲。微信倒是有很多条，群里的、客户的、手下发来各种和项目相关的文件，但是没有郁言。
　　
　　郁言什么都没问他。
　　
　　程深的脸色忽然就变的很难看。
　　赵菲拿着纸巾过来擦桌子，只看见程深攥着手机站在窗边，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狮子。
　　
　　程深平复两分钟，脸色终于缓和，拨通了郁言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喂？”
　　
　　“言言，”程深疲惫的揉了揉眼睛：“我这边还没忙完。”
　　郁言停顿都没有，像是已经有所准备，体贴的说：“没关系，你忙吧，我自己先吃了。”
　　
　　“嗯。”程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拧着眉，仍旧打起精神：“你在干嘛？”
　　郁言说：“看书，你上次买的那些。”
　　
　　程深笑了笑：“好，记得先吃饭。”
　　
　　挂断电话后，程深立刻变了一张脸。
　　他迅速召集所有人，安排手下轮流去吃饭，剩下的继续工作。
　　
　　赵菲抱着文件询问：“程总，您也先去吃饭吧。”
　　程深椅子一转坐到电脑面前，无甚表情的说：“你去吃吧，我不饿。”
　　
　　后面几天，程深开始疯狂加班，他早出晚归，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工作的间隙里，他会感觉这种状态很熟悉，好像半年前也是这样，用工作来填补郁言留给他的空白。
　　
　　除了加班，他还不要命的喝酒，饭桌上，各种客户、投资方，来者不拒，喝到烂醉，去卫生间吐过两回再接着喝。
　　
　　回家的时候，郁言多半已经睡了。
　　他跌跌撞撞的洗完澡，上床也不再抱郁言了，他们各自占据大床的一边，背对着背，中间留出一道长长窄窄的缝隙。
　　
　　郁言从南城离开的前一天，程深回来的稍微早了一点。
　　他洗了澡，抽掉郁言手里的书，托起他的下巴去吻他，再一次向他确认：“中秋真的不回来了？”
　　
　　郁言靠在床头微微喘气，潮湿的亲吻里话也变的嗫喏含糊：“唔……不，不回了。”
　　程深笑了两声，把两边床头灯关了，在黑暗中摸索郁言的手：“好，睡吧。”
　　
　　第二天，程深旷了半天的班送郁言去机场。和上次一样，他们在安检口道别。
　　
　　程深穿着长款深色风衣，翻开的领口衬托锋利的下颌，显得他整个人很凌厉。
　　
　　他把行李交到郁言手上，克制的握了一下对方的掌心，不似同床共枕经年的爱人，更像即将分别的老友。
　　
　　“记得想我。”
　　郁言轻轻的扬一下眼尾，温柔的像四月连绵的雨：“我会的。”
　　
　　他转身欲走，行李箱滚轮在机场发亮的地砖上擦出浅浅的痕。
　　
　　“郁言！”
　　程深又喊住他。
　　
　　郁言在原地回首，把程深的身影完整的纳入眼底。
　　
　　程深在几步远的地方做了个手势：“你想我的话……就，”他顿了顿，像是在说一句奢望：“给我打电话。”
　　
　　郁言心口微微一动，眼里终于流露出几分不舍来。
　　
　　·
　　飞机穿过云层，郁言走的这一天艳阳高照，橘色的光倾斜着，染红了一片片云。
　　
　　郁言失神的看着窗外，不久前还停留在眼底的程深被大盛的光映射成模糊的影像，终究化作一团追不到的云雾，融入那万千世界里。
　　
　　可在某一瞬间，郁言却觉得程深是有很多话想说的。他想起程深那天晚上的哽咽，似乎体会到了，那简单的“抱抱”背后，被疯狂压抑着的害怕。
　　
　　从前郁言觉得程深是风筝，可以飞的好高好高，而自己是追逐他的那根线。可是在风筝眼里，能飞多远，往哪里飞，不是风说了算，而是牵线的人说了算。
　　
　　线能去追逐他的风筝，但是风筝抓不住想要的那根线。
　　
　　郁言觉得程深其实想说的是，抱抱我吧，我快抓不住你了。
　　

第 31 章
　　31.
　　郁言在少年时是很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比如他很少拒绝别人的要求，难以开口说“不”。他很宽容，宁愿扭曲自己的意愿去完成别人的想法。他害怕冷漠，在父母面前，他努力做一个完美的儿子，勉强接受自己并不赞成的未来选择，拒绝沟通，拒绝向身边所有人吐露心声。
　　
　　他努力让自己融入各种圈子，他计划让所有人愉悦，他看起来那么友好，但内心深处又那么危险。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遇见程深，郁言觉得自己可以讨好所有人，背上整个世界的包袱，但是在程深面前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做一个伪善的谎言家，因为程深会很认真的告诉他：“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他不需要去疯狂揣测程深所期待的回应，不用优先考虑程深的想法，他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程深像是他的特权，给予他在自己的生命里任意奔袭的自由。
　　
　　所以程深对他来说是什么呢，郁言想，山高水长，他是他的波澜壮阔，草长莺飞，他是他的鸟语花香。程深或许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郁言的全部。
　　
　　十七岁那年，冲动毛躁的一个吻，郁言懵懂的学会爱与被爱。所以十年后，生活中那一点点变化就全部可以忽略不计，他不怕改变，他怕的是没有爱。
　　
　　郁言默默反省自己，因为无法拒绝别人而屡屡对程深表达抗拒，这很不公平。哪怕对那天的粗鲁性|事至今心有余悸，但这段时间以来程深已经做的足够好，他说不出原谅，但能劝服自己一句“算了”。
　　
　　他不能一直陷在过去里，拿现在的程深和十年前的程深做比较。无论哪个都是他的爱人，他不能拖着程深陪他一起在原地踏步。
　　
　　他们要从怪圈里爬出来，才能往前走。
　　
　　·
　　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海城机场。
　　
　　当地的接洽人员派车将郁言一行人送去酒店，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郁言基本了解了签售会流程，在餐厅用饭的时候大致听安宁顺一遍就有数了。
　　
　　吃完饭，同行的伙伴说想趁机在海城逛逛，郁言不想去的，但挨不住大家热情的蹿腾，他不好扫兴，只能跟着。
　　
　　海城经济发达，不算是旅游型城市，但都市繁华，郁言大学就是在这里念的。
　　他不太说自己的事，跟着大家瞎逛。直到有一条路走错，他下意识指出来，还很熟稔的介绍一条捷径。
　　
　　安宁新奇的看着他：“郁老师，你对海城好熟啊。”
　　郁言顿了顿，这一片他从前常来，大学时程深每次来海城找他，他们就住在这附近。主要原因交通便利，周围好几个商圈，有地方可以闲逛。
　　
　　他解释道：“大学在海城念的。”
　　这回不止安宁一个人好奇，随行的统筹见郁言很少说话，还以为他不好相处，这时才有机会搭话：“哎，郁老师是哪个学校的？听说您是跨行进的杂志社，原先学什么专业的？”
　　
　　郁言为人低调，但也不会撒谎，他说了学校的名字，并告知自己本科学的金融。
　　这回大家更震惊了，安宁大呼小叫道：“我的妈，郁老师你这么学霸！C大的金融超级牛逼分超级高超难考！你怎么会转行来杂志社！”
　　
　　郁言垂下眼睫，避开探究的视线，浅淡的笑了笑：“因为喜欢。”
　　大家纷纷表示不懂学霸的世界。
　　
　　郁言慢慢走到队伍的最后，天已经转凉了，他穿着程深准备的风衣，多少觉出点暖意。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理解，毕竟连生养他的父母都看不懂他，这个世界上能设身处地为郁言着想的，好像也就只剩下程深了吧。
　　
　　郁言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有一股想给程深打电话的冲动。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程深可能在加班，可能有饭局。他想起自己还没告诉程深已经安全到达海城，于是给自己找了个说的过去的理由，毕竟上一次在南城程深那样着急的找他。
　　
　　八点零一分，程深放在桌上的手机陡然震了一下。他饮下杯中浓烈的白酒，脸色驼红，但眼神还算清明。酒桌上闹哄哄的，杯碗更迭，他低头查看微信。
　　“我到海城了。”
　　
　　五个字，隔着屏幕都能看见郁言冷淡的脸。
　　程深拿指腹在那行字上描摹一圈，呼出的酒气呛到自己，他咳了咳，对上周围关切的询问，转而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明天还要开签售会，他们不敢逛的太晚，九点半就回去了。
　　到酒店后，郁言先洗了个澡，滚烫的热水从头浇下，冲散了周身疲惫。洗完澡，他换好睡衣抱着电脑上床。
　　
　　程深不在，郁言总不记得吹头发，湿漉漉的水顺着后颈没入领口，在后背上晕开一片水渍。他一走就是半个月，手头上还有好几份稿子没改完，他准备这几天就在路上或酒店里解决。
　　
　　工作起来容易忘记时间，转眼时针过了零点。郁言觉得口渴，刚下床准备倒水，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人是程深，郁言猜测他约莫是忙完了，于是点下接听。
　　刚接通，他就听到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很急。
　　
　　郁言皱起眉：“程深？”
　　“言言……”程深的声音含糊不清，他大着舌头，像是在笑：“言言，我到家了。”
　　
　　郁言听出不对：“你喝酒了？”
　　“喝……喝了，”电话里“咕咚”一声，像是程深摔在地上：“操……”
　　
　　郁言心里一紧：“程深！”
　　“没事没事，我……不是，这儿有地毯……”
　　
　　程深说着颠三倒四的话，郁言听明白了，他是摔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你到底喝了多少？”
　　“不不多，一点点……”程深傻乎乎的笑，伸手扯开领带：“言言，言言……”
　　
　　郁言叹了口气，好脾气的回应他：“我在，能起来吗？厨房有蜂蜜，自己泡点水喝。”
　　“不喝，不起来……”程深躺在地上，觉得心跳的好快，眼睛好烫，他拿手背挡住脸，委屈的说：“言言，我晕。”
　　
　　郁言掐着腰站在落地窗前，城市晚间的霓虹灯在他眼底流光溢彩，但他却藏了一份着急：“你别躺在地上好不好，会着凉的。”他耐心的劝：“程深，你慢慢坐起来，不会晕的，就坐沙发上，很快，一下就好，嗯？”
　　
　　程深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头跌在旖旎的眩晕里，得到了好久未曾有过的关心。他不敢动，怕梦醒了，郁言还是不要他。
　　“言言，”程深咕哝一声又一声：“郁言……”
　　
　　他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也是黑的，醉死的梦境里似乎只够刻画一个郁言。他心里难受，鼻尖泛酸，酒精麻痹了所有感官，那些被压抑在夜深人静时的万般情绪，终于在无人处泛滥成灾。
　　
　　“我好难受啊……”他根本说不清哪里难受，只是一个劲的强调：“郁言，我难受。”
　　
　　·
　　程深是被电话铃吵醒的，醒盹的一瞬间觉得头疼欲裂，他难受的吸了一口气，闭着眼摸索手机，半天才发现手机被自己握在手心里。
　　
　　“喂。”程深嗓子哑了，声音沉沉的，很明显的不耐烦。
　　
　　对面的人顿了顿，很轻的说：“是我。”
　　
　　程深也愣了，不可置信的看一眼来电人。是……郁言？郁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们的通话记录，郁言打进的那一条最近的似乎是在半年前。
　　
　　“言言？”程深零散的睡意当场就散了，他坐起来，后知后觉自己在地上躺了一夜：“你怎么……”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郁言说：“打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我……问问你。”
　　
　　程深昨晚喝了太多，什么时候回的家，怎么回的家，之后又做了什么完全断片。他以为郁言是因为想他才主动打来电话，原来是自己找对方在先，八成还说了不少不着边际的胡话。程深心里的欣喜登时去了一半，他爬起来坐上沙发，头向后靠在垫子上：“我不记得了。”
　　
　　他实话实说：“我喝多了，忘记了。”
　　
　　郁言抿了抿唇，手里捏着的纸巾微有些湿。他一夜几乎没有合眼，担心程深的状况，清晨起来做了好长的心理建设才拨出这通电话，怕说多招惹程深讨厌，不敢吐露昨夜电话里的种种，找个蹩脚的由头想问问那人好不好，却被他一句“忘了”给打回原形。
　　
　　“那你……”郁言咬住后槽牙，纸巾被他搅烂：“你现在还难受吗？”
　　程深的眼神有些冷淡，宿醉后的头痛拉扯着神经：“嗯。”
　　
　　郁言说：“下次……”
　　程深屏住呼吸，心说，如果郁言让他下次别喝这么多，或者下次别再去那种不要命的酒局，他立马放下工作，去他大爷的赚钱，立刻买张机票飞过去陪郁言过中秋。
　　
　　可是郁言说：“下次再喝这么多，让司机把你送上楼，起码不要睡在地上。”
　　程深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挂断电话后，郁言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嘴笨不会说话，从小就这样，大概是遗传到了林秋华的基因，毕竟他妈对他说的最肉麻的话是“妈妈抱”，郁言自觉比他妈还好点，起码他还说过“我爱你”。
　　
　　郁言咬着指尖点开订票的APP，昨晚程深说完难受就睡着了，他一直等到对方呼吸平稳才挂的电话，然后立刻去查看回北城的机票。
　　
　　今天十月九号，签售会下午三点就能结束，原计划结束后就出发去杭州，明天下午四点还有一场签售会。郁言买了五点的机票，如果快的话十点就能到家。他可以在家待一上午，早一点陪程深吃团圆饭，再赶中午的高铁，四点前应该能赶到会场。
　　
　　他没有告诉程深，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
　　“安宁，签售会结束我要回北城，安排辆车送我去机场。”
　　
　　酒店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安宁的高跟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都没有：“啊？郁老师回北城干嘛？明天要去杭州啊！”
　　
　　郁言伸手按下电梯，理了理外套的袖口：“家里人等我回去过节，你回去吗？我给你报销路费。”
　　
　　安宁尴尬的笑笑：“我老家不在北城，远着呢。郁老师，那您赶得急吗？”
　　
　　郁言先一步进电梯：“可以，我明天中午直接从北城坐高铁去杭州。你让人来火车站接我，我直接到现场。”
　　
　　“行。”安宁记下郁言的航班号和高铁列次，出电梯就着手安排系列事宜。
　　
　　到达签售会地点，郁言照旧戴上帽子眼镜，他签出经验，手速比上次还快。正赶上中秋，郁言给到场的读者每人备一份月饼礼盒，每盒两个装，不多，重点在心意。
　　
　　签售会结束的时间和郁言预估的差不多，他做上安排好的车，因为提前走人回家过节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给剩下几人每人发了份大红包当过节费。
　　
　　郁言坐在车上，看无数风景匆匆倒退，竟然有些归心似箭。他打开随身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
　　
　　这是昨晚逛街时买的，郁言一眼相中，纯黑色暗斜纹领带，原本准备半个月后回家再给程深的，现在他想今晚就送出去。
　　
　　几小时后，到达北城。因为是临时的私人行程，郁言没有安排人来接，出了机场直接打车回家。
　　
　　从机场出来的那条路，两侧无光，只有被月色斑驳的树影，偶尔随着风摇动两下，秋天了，草木枯黄，叶片凋零飞落，光是看着就觉得萧索。
　　
　　北城比海城的气温要低几度，郁言被风吹的脑门冰凉，伸手关上了车窗。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郁言扫码付钱，进门都用跑的。从签售会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七个小时，他跨越了一千多公里，嘴上说着不回来，却还是赶在月圆前夜追到这里。
　　
　　郁言站在楼下看自己家窗户，黑漆漆的没一点光，这个点，程深是还没回来？
　　
　　他一路乘电梯上到18层，已经开始想象，无论程深在不在家，那人看到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
　　
　　郁言不浪漫，其实程深也不浪漫，他们生活中的惊喜为数不多，少有的几次总能让人印象深刻。
　　
　　郁言找钥匙开门，门锁转一圈就开了。他微微一愣，程深在家？十点多灯就关了，程深这么早就睡了？
　　
　　郁言下意识放轻脚步，进屋关门，走道明亮的光被挡在外面。怕有声音，他在门口脱下鞋袜放下包，赤脚走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要命了，会不会吓着程深，要是那人把他当贼怎么办？
　　
　　郁言这么想着，脚下踩到一团布。房间里好黑，他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伸手拿上来，两手一抻发现是程深的领带。
　　
　　这人从前就有这毛病，东西乱丢乱放，需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后来两人住在一起，郁言硬是管着让他学会物归原位。他才走几天，程深的老毛病就犯了。
　　
　　郁言轻轻叹口气，把领带攥在手里，从门口到卧室不过几米，瓷白的地砖上沾染一串雾色的脚印。
　　
　　终于来到门口，郁言煞有其事的整理一下风衣的领子。一路风尘仆仆，衣服皱了，头发乱了，脸上也带着倦容。
　　
　　出发前程深问过好几次，是不是中秋真的不回来。郁言知道他心底有期望，买领带时已经动摇，后来接到程深电话便彻底没了主见。郁言把手放在门把上，决定见到程深后要和他好好说话。程深想让自己抱他那就抱，想亲他就亲，难受了他会认真安慰，不再让他像电话里那样无助。
　　
　　郁言吸了一口气，做好一切准备打算开门。
　　
　　陡地，屋里传来细碎的响动。
　　他们家隔音效果非常好，不像这样贴门站根本听不到一点风声。
　　
　　郁言顿了顿，下意识停住所有动作。
　　紧接着，程深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扉模糊的传出来，他似乎是在问：“舒服吗？”
　　
　　郁言猛地抬起头，那腔调他太熟悉了，多少次温存动情，程深含住他一侧耳珠，一边发狠一边温柔的问。郁言每次都说不出话，哭吟声被蛮力冲散，断断续续又支离破碎。
　　
　　就好比现在，那些暧昧的、黏腻的、潮湿的，冲动与兴奋碰撞，陌生又熟悉的喘息，它们钢针似的穿透郁言的耳膜，将他戳穿，将他钉死，让他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支离破碎。
　　
　　郁言僵立在门口，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下蔓延，他略显迟钝的转动着眼珠，慢慢确认这里是他的家，里面是他日夜枕睡的床榻，床上正卖力的是他的男人。
　　
　　他雷打一般的缩回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手背狠狠的撞到实木门框上，好沉闷的一声，像铁锤砸中心头。
　　
　　他转身，走出两步腿弯就开始发软打颤，思维和身体尚未平衡，像是无法接受如此大的变故，人也不受控制的向旁边栽倒。他碰倒了壁柜旁的花架，顶上放着透明的花瓶，里面是郁言亲手剪下的红玫瑰。
　　
　　清脆的响声，一片狼藉都不足以形容，玫瑰放了近半个月，即便拿水滋养着也不免颓败，在半空，花瓣就摔的七零八落。花架倒了，玻璃瓶自然也碎了，飞溅的碎片到处都是，瓶里盛的水迸了郁言一裤腿。
　　
　　他扶着墙根站稳了，觉得冷，指尖掐入掌心，还觉得狼狈。
　　他要走，要逃，身心混乱至极只剩下离开这一个念头。
　　
　　卧室的门轰然打开。
　　郁言踩在水渍上，踩在凋零的玫瑰上，踩在玻璃渣上，觉得那锋利的瓷片不是割在脚上而是心口。
　　
　　“言言！”
　　程深好像比他还要惊慌，拉扯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停下回头的时候，衬衫都没来的及扣。
　　
　　他仓促的只穿了条裤子，和自己同款同色的睡衣敞着襟，露出整片健硕的胸膛。
　　
　　明明那么黑暗，可郁言就是看见了对方胸口上被吻出的痕迹。
　　
　　太难看了。
　　真的是，太难看了。
　　
　　“言言，你听我……”
　　郁言用力推开他，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
　　
　　程深在原地僵立几秒，眼底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不知所措。
　　
　　优雅高贵的女人已经穿戴整齐，秦韵拨弄一下卷翘的长发，任由高跟鞋将脚下的玻璃碾碎成渣。
　　
　　她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楼道里的光穿过敞开的门，狠狠地压弯了身边男人的脊梁。但她不在乎，她把胳膊搭在程深肩上，眼里一半是诱惑一半是无辜，口吻轻佻，全是幸灾乐祸：“我说你总有一天会玩脱的吧。”
　　
　　程深身体一僵，把人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秦韵无所谓的笑了笑，站直身体：“我之前说的你好好考虑，和我结婚，你只赚不赔。”
　　
　　然后她骄傲的，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的走进那片光里。
　　
　　几分钟后，秦韵驾车离开，在深夜的街边锁定一个身影，性感的红唇勾起，她大发善心的打了一个电话：“你那只离家出走的小猫咪在路边蹲着呢，下来的时候记得带双鞋。”
　　
　　说完，她毫无波澜的嗤笑一声：“真可怜。”

第 32 章
　　32.
　　郁言没有走远，也走不远。手机、钱包、证件，统统丢在家里，他甚至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
　　
　　程深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昏黄的街灯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郁言被笼罩在光影下，佝偻着脊背，僵着脖颈，却反常的昂着下巴。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只是颓靡了些，像是被砍断的竹子，倒下一截，挺着一截。
　　
　　程深在他面前蹲下，沉默地，抽出湿巾擦郁言的脚。
　　
　　郁言偏着脸，目光落在被灯照的发亮的沥青马路上。没有看程深，也没有抗拒他。
　　
　　程深擦的仔细，郁言的左脚被玻璃碎片扎出一个洞，他一路从家逃到这里，血和泥混在一起，好脏。
　　
　　程深想起家里地板上那串血色脚印，那些腥红的颜色灼烧他的眼睛，刺痛他的神经，势必在无尽的黑夜里潜入他的梦境。
　　
　　湿巾脏了，黑的红的，但郁言干净了。伤口被贴上创可贴，程深托着他的脚踝替他穿上袜子，又妥帖的给他穿好了鞋。
　　
　　鞋带拉紧系出漂亮的结，郁言滞涩的瞳仁一动就觉出酸涩。他脸上的泪痕已干，留下一行白晶色痕迹。
　　
　　他终于转过脸来，视线空荡荡落不到实处，哪怕已经极力寻找程深的方向，却仍旧找不到他。然后郁言放弃了，用空白的表情，茫然的问：“她是谁啊？”
　　
　　程深用一分钟来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
　　
　　郁言慢慢的点头，低声去重复：“活泼的……可爱的……”他想，也许是自己太乏味了吧，好像一直也没有活泼过，可爱过。
　　
　　这个理由似乎可以接受，那两点的确是郁言做不到的。他释怀了些，又问：“为什么啊？”
　　
　　这一次程深用了三分钟来想，他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是厌倦了吗？是腻烦了吗？是不想再这样下去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最终程深诚实的告诉他：“是我经不住诱惑。”他还说：“我以为我可以，但是她抱着我，我心就软了。”
　　
　　郁言的牙关开始颤栗，像是冷，上下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藏在口袋里的手再一次用力攥住，他想，自己的确不够主动，连程深那样企求的说“抱抱我”，自己都能抱的那么敷衍。所以郁言又释怀了些。
　　
　　“那你说……”郁言喘了口气，不知道是哪里难受。他的语气陡然间变得很轻，像浮在海上的一片叶子，被命运胁迫在风浪的尖端。
　　
　　他觉得自己被升到半空上不去，下不来，他有不解，有不平，还有不甘：“你是干她舒服，还是我啊？”
　　
　　他从没有过这样粗鲁的时候，这么多年说过的脏话程深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以至于这样一句话问出来，杀伤力比前两个大太多，几乎将程深打倒在地。
　　
　　“郁言……”程深终于忍不住，试探着想去抓郁言的手腕，临到跟前又硬生生停住，虚虚的附在他膝盖上：“郁言你……你别这样……”
　　
　　“嗯？”
　　
　　郁言眼睛睁大了一点，像是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他想过程深会变，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任何感情都会进入倦怠期，他们不是圣人，无可避免的要面对这些。
　　
　　起初，郁言以为程深逐渐忙碌就是变化。后来，他觉得程深没日没夜的不着家是变化。他看程深越渐减少的耐心是变化，将他的暴躁、冷漠看做变化。
　　
　　他天真的以为这些就是变化的全部了。他以为至少这份感情是真诚的，是干净的，是非他不可的。他是那么相信程深，累了没关系，他们可以歇一歇再继续走，程深是爱他的，程深明明是那样无法离开自己。
　　
　　程深不想伤害郁言，这种比较毫无意义。他偏过头，低声说：“别说这个。”
　　
　　郁言磕碰的牙关咬紧了，一贯柔和俊秀的面孔竖起了尖锐的刺。
　　
　　他那么那么相信啊，连一丝怀疑都未曾有过，连一点念头都没动过。怎么会呢？
　　
　　郁言绷住身体，像一把满弦的弓，紧张，畏惧，喉头翻涌出血气。他颤抖着摇头，自欺欺人的说：“你骗我。”
　　
　　他强忍着情绪，说出来的话都是气声，他说着自相矛盾的话：“任何人都可能骗我，只有程深不会。”可语气好笃定：“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只有程深，不会。”
　　
　　在这个世界上，郁言谁都可以不信，但不会不信程深。他闭目塞听，好像只要程深否认一句，先前听到的种种，都可以一笔勾销。
　　
　　可程深却说：“事实就是，她在明知道我是同性恋，明知道我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要和我在一起。”
　　
　　郁言绷紧的弦骤然断了，他的肩背佝偻的更狠，丧家犬一样向程深低头。
　　
　　对啊，他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连程深都不骗他了，他怎么还能骗自己啊。
　　
　　“所以……”郁言双眼失焦，极缓极缓的说：“她活泼，可爱，她主动抱你，你……和她上床是因为……你喜欢她了。”
　　
　　程深没有说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郁言懂了，程深不是非他不可，程深喜欢上别人了。他喜欢了一个女人，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结婚，堂堂正正走在街上，可以为他生孩子的，女人。
　　
　　“那我算什么啊……”碎发挡住半张脸，路灯和阴影将郁言的脸分割成两段，他在明暗缝隙中苟延残喘，无声细数那些蛛丝马迹——中秋、衬衫上的粉底液、那晚送他回家后就离开、被抽走不让看的手机，原来早就已经……
　　
　　程深一寸寸把手收了回来，他闭上眼睛，感觉心在汨汨地往下滴血。事到如今，他不想再辩驳，因为没有借口，没有理由，这就是残酷的真相。他遮遮掩掩，谎言说了一个又一个，他是真的背叛。
　　
　　“郁言我不想伤害你……”从被郁言看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们完了：“我们……我们……”可他没想到那两个字说出来要费这么大的力气。
　　
　　他把郁言强拉入自己的生命里整整十年，现在岁月逝去，年华流走，又用这么无耻下流的方式，亲自将郁言驱逐。
　　
　　程深觉得自己坏透了，他是畜生，是杂种，他不是人。
　　
　　程深蹲不住了，他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个不要脸的渣男。
　　
　　“我猪狗不如，”程深说：“我不是人，我肮脏下流卑鄙无耻，你可以把我今天做的一切告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来骂我，让他们来打我，你可以搞垮我的公司，你……你想怎样都可以，你毁掉我也可以……”
　　
　　“我们……”程深艰难的说：“我配不上你了，我们……分手吧。”
　　
　　郁言终于被击倒，“分手”两个字如同长|枪短炮，轰然一下正中心脏。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开始晕眩，双眼模糊不清，四肢麻痹不能动弹，喉间发出奇怪的声音，肺部的空气被蚕食干净，他喘不过气，感到窒息。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痛苦，痛苦到可以抛弃一切尊严与骄傲，毫无底线的做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
　　
　　郁言从花坛上跌落，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他感觉不到疼了，眼前都是黑的，伸出的手没有知觉，几根手指并在一起分不开，颤抖又麻木。
　　
　　他用那样的手去抓程深，也不知抓没抓到。他听不见声音，耳朵“嗡——”地被尘沙淹没。他像一个丧失五感的疯子，张开嘴巴崩溃的嘶吼。
　　
　　他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千里迢迢赶回来是为了给程深一个惊喜。那人一直想和他过中秋，他还带了礼物回来。
　　
　　他想说别闹了，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你要是介意周放的事，我可以解释的，我也能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他见面，再也不和他联系。你不想我们分的那么清楚，那我就什么都听你的，工作生活，怎样都可以。
　　
　　郁言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们明明要一生一世，长长久久，为什么有人要走。
　　
　　程深被郁言的样子吓到了。
　　他抱着郁言，握住他痉挛的手指，搓他僵硬的身体。那人无意识的淌着泪，剧烈的抽着倒气，完全无法呼吸。
　　
　　他怕了，心脏快要撞出来，心疼的快要死掉。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伤害的就是郁言，可是今天，他伤的最深的就是郁言。
　　
　　程深拿出手机打120，拨号的时候手抖的输错好几次。郁言语无伦次的说着浑话，喘着气，嘴巴似乎也受到影响，麻的像被蜜蜂蜇过，无意识流出口水，完全无法合拢双唇。
　　
　　他太狼狈了，毫无人样可言。
　　程深用手帮他擦，可是太多了，眼泪口水好像流不完。他内疚的疯魔，早已悔不当初，恨不能以死谢罪，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程深再不敢怀疑郁言对他的感情究竟多深。
　　
　　救护车很快赶到，几个医务人员抬着担架下车，程深不用他们搭手，直接把郁言抱上去，跟着坐上车。
　　
　　急救医生迅速判断郁言的状况，拿了氧气瓶给他吸氧。
　　
　　郁言的症状很快缓解，痉挛的手脚逐渐放松，麻痹感减轻。他一直都有意识，只是身体无法自主，疯狂的失控。
　　
　　眼前仍是黑，耳朵也还在轰响。郁言感觉自己似乎能动了，就朝前抓了一把。
　　
　　“言言！”
　　程深立刻握住他的手。
　　
　　郁言动了动唇，又有泪从眼角滑落：“……只要你断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自己不能没有程深，他卑鄙了，利用程深对他残存的愧念，他也下贱了，毫无底线的丢弃自尊：“你断了……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重复这一句：“你断了……”
　　
　　身体里被推进一支镇静剂，郁言很快就要睡着。但他不敢松手，几次脱力又挣扎着动动手指。
　　
　　程深紧紧攥着他，似乎能体会到他的感受，与他一起痛彻心扉。可是抿住唇，咬着牙，程深没办法给郁言一个保证，不是断不了，而是……而是觉得自己太脏，不值得郁言这样委曲求全。
　　
　　“你……断了吧……”郁言艰难的抗住体内的困意，似乎听不到肯定的答复就不罢休，可他做不到，巨大的黑暗袭来，他连说话的力气也要丧尽，手指无力的垂落，他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并不是程深抓不住他，而是他再也抓不住程深了。
　　
　　郁言撑不住了，慢慢闭上眼睛，一滴泪沿着脸颊流下，他最后无声的动了动唇，那口型好像在说：“求你。”

第 33 章
　　33.
　　医院急诊室，医生对程深说：“短时间内受到极大刺激产生的癔病性痉挛，不是什么大问题，保持身心舒畅就好。不放心就留院观察一晚吧，刚刚情绪太激动，人要是醒了尽量别刺激他。”
　　
　　深夜的急诊吵嚷声仍旧不断，顶上的白炽灯照着郁言惨白无色的脸。
　　
　　程深坐在床边，用力搓了把脸。周围的任何一种声音都在无形的敲打他，像是追着问他，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后悔了，被郁言看到他那副丑陋恶心的模样。他根本都不敢去想，郁言到底是什么感受。更不敢琢磨那人到底有多痛，才会难过成这样。
　　
　　程深挫败的俯首，冷淡的眼睛里充斥着漫无边际的愧疚。过去那些日子，他变了，因为觉得郁言变了。那人从公司离开后就有了自己的世界，他们原本密不可分，却被各自的工作侵占。
　　
　　忙碌似乎是一切改变的开始，他们都很忙，程深没完没了的应酬，郁言没日没夜的赶稿，时间留给他们的空隙越来越少，到最后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成了打扰。
　　
　　郁言不再黏着他了，电话不再打了，关心的话也少的可怜。他不得不去埋怨郁言对他的冷待和轻视，甚至为此怪罪过对方。
　　
　　可郁言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分辨和解释，没有争吵和驳斥，他平静的接受了来自爱人的指责，将在家办公的时间压缩到极限。
　　
　　沉默似乎变成了郁言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程深气馁又懊恼，每每精疲力尽的工作一天，回到家等待他的只有郁言淡漠的脸。他不是无动于衷的感情机器，没人能够日复一日的忍受爱人的漠视。
　　
　　所以程深也变了。秦韵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其实和活泼可爱并不沾边，她性感又自信，甚至野心勃勃。她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程深心里清楚，这是他爸的特意安排。
　　
　　追本溯源的话要回溯到三年多前，这大概是程深对郁言撒下弥天大谎的开始，哪怕起初是出于善意和不得已。
　　
　　程深缓缓转过身，从被子里牵过郁言的手。他把那只手捧起来认真的看，郁言的皮肤很白，手指又细又长，手背上还有不明显的蓝紫色筋络。
　　
　　这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未经历过沧桑风露，看起来养尊处优惯了。但程深见过这双漂亮的手冻干开裂，也见过它红肿难看，连弯一弯指节都难。
　　
　　程深没有告诉郁言的是，岳穆云其实一直都和他有联系，他妈也并没有真的心软退让。出柜时岳穆云告诉他，想玩一玩可以，但是不要认真，只要同意日后找个女人过正常日子，公司的困局由她来解决。不仅如此，她还可以帮助程深把公司做大，让他在金融街立足，让他在北城立足。
　　
　　22岁的程深把郁言看的比命还重，他孤傲、自信，不肯屈服，觉得岳穆云的一套说辞既折辱了她儿子，还玷污了他心里的栀子花。
　　
　　那天程深愤怒的离去，发誓会证明给他妈看，自己不靠他们也一样能得到想要的，到时候，岳穆云必须接纳郁言，接受儿子是个同性恋的事实。
　　
　　岳穆云听完并没有嘲笑，只是露出和程深如出一辙自信的神情，并敞开怀抱告诉他：“我等着看那一天。”
　　
　　就这样，程深带着一腔孤勇，为了爱和将来浴血厮杀。他当时也是天真，其实以他的文凭和能力，就职于一家行业拔尖企业绰绰有余，几年后年岁渐长升职加薪不在话下。
　　
　　可他到底一意孤行，拉着郁言陪他一起死守着小破公司。市场凋敝，前景堪忧，磨破嘴皮和脚跟拉来的投资说撤就撤，没有人脉就没有资金，失去父母庇佑，程深什么都不是。
　　
　　那段日子太苦了，程深每次回想都觉得太对不起郁言。北城的冬天那么冷，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被子湿褥，衣服很久也干不了。他们连暖气都不舍得开，冲个热水袋，每天上床前都要做一番思想争斗。洗澡的时候更痛苦，热水经常用到一半就没了，再烧要等好几个小时。
　　
　　可是郁言一句怨言都没有，他一句苦都没有说。相反的，他每天都笑，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明明那么难，却快乐的像个傻子。
　　
　　程深多少次想要放弃，想着算了吧，不开公司了，去找个好单位上班一样的。但郁言总在他耳边念叨，幻想着等公司好起来了，他们就如何如何。他看着那样一张充满朝气的脸，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一句放弃的话。
　　
　　但最终，程深还是屈服了。屈服的理由不是他回心转意决定过正常人的生活，也不是熬不住苦难想要走一条捷径。
　　
　　迫使他向岳穆云低头的最后一根稻草太简单了，是在一个暴雪纷飞的夜晚，出租屋里简陋狭小，灯光昏黄。郁言前一天发了整夜的高烧，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程深心疼的让他在家休息。
　　
　　那天晚上程深回家时，买了两个馒头准备自己吃，然后给郁言带了份盖浇饭。等他打开家门，本该在床上躺着养病的郁言，却穿着件臃肿的厚外套，撸着袖子蹲在卫生间给他洗衣服。
　　
　　那双手因为天冷生了冻疮，又在冷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紫红着颜色，难看的要命。
　　
　　但看见程深，郁言甩甩手就跑过来，湿淋淋的水把他的袖口打湿，正氤氲着冒着白气。郁言分明病恹恹的，可眼睛又亮又干净，他轻轻咳了两声才对程深说：“回来的正好，帮我一起拧毛衣，我一个人搞不动。”
　　
　　程深当时就红了眼眶。
　　第二天，他给岳穆云打了电话，高傲的脊梁挫败的折下，他承认自己输了，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以此换一个安稳的生活。没多久，程培双就找到了程深，递给他一份具有法律效应的文件，只要签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所以秦韵一出现，程深就明白了，她是程培双特意放到自己身边的，他们在暗示他，该到履约的时候了。
　　
　　起初，程深对此视而不见并嗤之以鼻。长这么大，除了郁言，女人也好男人也罢，他都没有喜欢过第二个。他一直在等待，等自己羽翼丰满可以与父母有一力抗衡。他没忘记约定，却从没打算遵守。
　　
　　但他低估了自己的耐力，名利场中的诱惑，金钱、权势、情|色，程深始终坚信自己不会受到荼毒。他相信自己爱郁言胜过一切，并自负于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磨难不会再重演。
　　
　　他料定了一切，却从未想过有一天，郁言会对他那么冷漠。
　　
　　第二次和秦韵见面的时候，是程培双宴请秦韵的父亲，还有几个业内大佬作陪。前天晚上，程深刚为郁言近来的冷淡发了通不小的脾气，以至于那晚在饭桌上多喝了几杯。
　　
　　醉意迷蒙之际，程深发现自己坐在轿车后座，女人名贵的香水萦绕在身边。那是一种极其性感的味道，让他觉出有趣和新鲜。紧接着，程深就想起郁言，奔三的人了，身上总还有一股浅淡的奶香，单纯又诱人。
　　
　　程深想郁言了，目光都柔和许多，但很快，他又想起郁言淡漠的眉眼，以往酒局过后，对方总要来接他，如今只忙着工作，早把自己忘了。
　　
　　程深闷闷不乐起来，恰逢这时秦韵递来一瓶柚子茶，还横过一条白的反光的胳膊，帮他把这侧车窗降下一道小缝：“难受就先喝点水，吹吹风，到家别工作了，好好睡一觉。”
　　
　　简简单单的一句关怀，可能连秦韵自己都没入心，却被程深烙进了心底。他拧开柚子茶的盖喝了几口，迎着微风散酒劲，发觉他等郁言一句问候等了好久，却怎么也等不到。
　　
　　程深注视着窗外的夜色，无比渴望得到一份在乎。所以那天他没有拒绝秦韵的一瓶水，几周后，没有拒绝和秦韵单独吃饭，几个月后，也没有拒绝秦韵的一个拥抱。
　　
　　甚至在今天，他没有拒绝秦韵的身体。
　　
　　他们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明面上，私下里。他知道，秦韵根本没有很喜欢自己，自己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双方父母认可的，最适合的结婚对象。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强强联合，为了赚取更大利益。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并且心照不宣，所以秦韵理所应当替他填补那些求而不得的，而他也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程深从不否认自己的无耻，某些时刻，他当真动过要和秦韵结婚的念头。但是他放不开郁言，他的确对秦韵有好感，也深爱着那个从十几岁就陪在他身边的男生。他没办法接受有一天郁言会用对着自己的笑脸去看别人，所以他那么介意周放的存在，介意到用那样野蛮的方式伤害郁言。
　　
　　程深想过，这件事一旦被郁言知道，他们肯定完了。但他太侥幸，宁愿铤而走险，在秦韵那里获求所有对郁言的奢望。
　　
　　视线慢慢上移，郁言平静的睡着，他是那么好看，很难想象不久前，这张脸上涕泗横流，痛苦着扭曲。程深也感受到了等量的痛，关于自己的背叛与不忠，利益权衡下的退让与妥协，他全部无法辩驳。
　　
　　正因无法辩驳，所以他不能回应郁言的恳求，他做了错事，问心有愧，根本不值得宽恕和原谅。
　　
　　·
　　郁言睁开眼睛的时候，率先看到程深冷峻的侧脸。
　　
　　他好像平静了，又好像更疯了。
　　“程深，”郁言抓住程深的衣袖，轻轻地喊：“程深……”
　　
　　程深微微转过头，目光在郁言攥紧的骨节上停留一会儿，反手握住了他：“感觉怎么样？”
　　
　　郁言掀了被子坐起来，他好憔悴，看起来不堪一击，细瘦的胳膊藏在袖子里打颤，像是完全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现在的郁言，才是真正的可怜。
　　
　　但他抓着程深的手好用力，看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郁言并没有回应程深的问题，他似乎还停留在救护车上没得到答复的时候，凄凄切切的面孔全是卑劣的恳求：“我们……我们搬家吧，你不是想换个环境吗，我们搬去中环好不好？那边比较热闹，离金融街也近，你上班很方便，我们搬走吧。”
　　
　　程深面上陡然浮现一抹痛色，他受不了郁言这个样子，听不得那种低三下气的语气。
　　
　　他坐正了身体，面对着郁言，把对方另一只手也握在掌心：“郁言。”他残忍的向郁言宣告：“我背叛你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和别人上床了。”
　　
　　他每说一句，郁言就摇一下头。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郁言眼底迅速聚集起厚重的泪，将坠欲坠之际，程深打断他：“别急着点头，想清楚再说。”
　　
　　程深毫不留情的剖开淋漓的伤口，语气冰冷无情：“跟我在一起，意味着以后每一天，你都将在怀疑和畏惧中活着。你会终日担惊受怕，会惶惶不安，会一刻不停的怀疑我是否还保持忠诚。这样的日子，你要过吗？”
　　
　　“不止这些，工作、加班、出差、饭局，只要没和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你都会煎熬痛苦，你会质疑生活中所有的真实，从前你有多爱我，以后你就会有多不信任我。这样的日子，你能接受吗？”
　　
　　“你看着我的时候，听我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判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会抱你，亲你，要你，用碰过别人的身体和你纠缠，你那么爱干净的人，不膈应吗？”
　　
　　“这会成为我们后半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你怎样沉默，怎样躲避，都不能视若无睹。你确定你想好了，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郁言抗拒的退后，却被程深抓住双手按在原地。
　　
　　“郁言，”程深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模糊：“我爱你，我太爱你了。可是我不想看你这样……你知道吗，这半年来我有多想你，我想你可以多在乎我一点，多关心我一点，甚至是多需要我一点，不是什么话都不说，不是无条件的顺从我，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了。我太想你了，我也是真的……感觉不到你。说我赌气也好，幼稚也好，我逼着自己不去找你，我想让你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但是今晚我看到了，我知道你有多爱我，用这种可笑的方式。是我错了，我想错了，做错了，所以我不能再自私下去，我不会跟她在一起，我也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喜欢。”
　　
　　程深很多年没掉过眼泪了，之前几次哽咽，决堤之刻又硬生生忍下。但是现在他控制不住，他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爱不是伤害的借口，他不能用爱的名义把郁言捆在身边，郁言是个人，是他想到就会心疼的爱人，不是调剂生活的附属品。
　　
　　郁言深深的垂下头，两手捂住脸，肩胛耸动，泪水从指缝滑落。
　　“我……我打过的……”
　　
　　“半年……前，我……打过的！”
　　郁言抬起头，目眦欲裂的瞪着程深。积压的委屈和愤怒，从此往后的小心翼翼和漠不关心，乃至越来越深重的沉默，并非毫无理由。
　　
　　程深突然有了印象。
　　
　　半年前，程深刚着手展开与“云上”的合作案，整天忙的不可开交。程培双又按头秦韵和他见了第一面，程深心里不痛快，顾及着那份恼人的协议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应付。结果当晚案子的资金预算就出了问题，他憋着一肚子从程培双那受来的气，饭都没吃完就赶回去收拾残局。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的把手下人狠狠骂了一通，忙活半宿没停，终于赶在天亮重新出了一份预算。
　　
　　谁知道他拿到手上一看，最后的金额还他妈是错的。
　　
　　程深简直七窍生烟，脸色冷的能往下掉冰块，谁都知道这时候不能撞枪口，底下一群人愣是没个敢大声出气的，战战兢兢的等着挨批。
　　
　　郁言的电话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打过来。
　　
　　没人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听见程深冷言冷语的对电话那头说：“知道我在忙还打电话？你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吗？”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气的头脑发热，根本没看来电人，也完全没听出郁言的声音，挂了电话就把这事儿忘的干干净净。等数据各方面核算完毕，程深在办公室睡了一觉，接着海城的投资方就说要见面详谈，他家都没回，直接从公司就出发了。
　　
　　那一整天他忙的像陀螺，晚上请对方吃饭，饭桌上喝的烂醉，回酒店才看到郁言的微信，问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接。
　　
　　程深醉的意识不清，手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才发现那条消息压根没发出去。
　　
　　一通被挂断的电话，一条未被回复的消息。第一次拒绝或许可以劝慰自己，但一天内被拒绝两次呢？郁言并不是没有主动过，两次，却都没有得到回应。他以为程深生气了，此后再不敢给他打电话，甚至不敢多打扰，怕自己被厌烦，更怕被厌恶。
　　
　　程深觉得有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埋怨了这么久，责怪了这么久，怨怼了这么久，那所谓郁言的“不在乎”，竟然这么滑稽。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的郁言，虽然不擅交往，但也并非现在这样沉默寡言。他善良，热诚，很爱帮助同学，有小脾气，和自己在一起后还喜欢拌嘴吵架，他温柔，偶尔也会调皮的恶作剧，开心时爱唱不标准的粤语歌，心情不好时会倾诉，生活琐碎会抱怨，路走多了会喊累。
　　
　　他们曾经也是……无话不说的。
　　
　　程深根本不敢细想，郁言曾经是那么鲜活的人，是怎样在自己日益冰冷的漠视中变成了单调乏味的黑白色。
　　
　　所以，他才是罪魁祸首，他不仅背叛了郁言，而且误解他这么久。
　　
　　程深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但没想到是这么混蛋。
　　
　　“对不起。”这份道歉苍白且无力：“对不起……”
　　
　　可郁言却在这时抱住他，埋首于他的颈侧。他们好像在十来分钟的时间里，解开了长达半年的误会，真相单薄的可笑，可留下的伤痕那么重。
　　
　　“是我的错……我不好，”郁言哽咽的说：“你跟她断了，我们……好好地。”
　　
　　郁言不知道那个被程深青睐的女人是谁，也不想探究对方的身份。他只是太害怕了，对于失去程深的恐惧，已经盖过了往后余生日复一日的不安。
　　
　　他从未如此痛苦，连呼吸都掺和着细密的疼。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甚至在今天以前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程深或许就是那块生着倒刺的海中浮木，哪怕伤害，也要抱紧。
　　
　　“好不好啊，”郁言摇了摇程深的胳膊，他根本不确信将来会怎样却依旧选择自欺欺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烂在肚子里，我永远都不会提。我们好好地，就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程深，好不好……”
　　
　　理智、权衡，那些自以为是的豁达与洒脱都是假的。程深心软了，他以为是郁言辜负了自己，没想到到头来是他错的更离谱。
　　
　　他好矛盾，既不能忍受郁言过终生担惊受怕的日子，也不能忍受他的苦苦哀求和眼泪。
　　
　　他知道带着怀疑和伤害继续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种生硬的维系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郁言太脆弱了，已经禁不住任何打击。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郁言会想通，或是无法承受怀疑堆填的人生选择离开。在那之前，他有责任弥补一切过错。
　　
　　不知过了多久，程深终于抬手拥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程深还是渣的挺明白的。
别问郁言为啥不离开，渣攻贱受渣攻贱受渣攻贱受，重要的话说三遍！

第 34 章
　　34.
　　凌晨三点半的出租车上，郁言和程深各自占据一边。郁言不想在医院过夜，要程深带他走。
　　他们沉默着，心照不宣的看着窗外，看巨大的城市一片空寂，不知该怎样靠近对方。
　　
　　郁言在楼下等程深回家拿东西，裹紧了外套，依旧被北风吹的摇摇欲坠。心跳有些快，周围环境并未更改，他却对这种熟悉感到抗拒。他害怕了，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留给他一段不敢回想的记忆。
　　
　　程深和别人在他的床上……
　　
　　郁言用力跺了下脚，脚上的伤口在医院处理过，扎的挺深的。身体上的疼痛漫过生理上的，他借此来驱散那些不受控制的想法。
　　
　　他答应过程深，不再想，不再提，他们要好好过日子的前提是，他必须把今晚的一切忘记。
　　
　　郁言狠狠的吸了一口凉风，压住所有溃散的情绪。
　　
　　十分钟后，程深提着郁言的包下来，顺便给他带了一件厚点的外套。
　　“穿上，冷。”
　　
　　郁言披在肩上，和程深一起去车库取车。上车后，他抓紧外套的袖口，低声问：“我们去哪？”
　　
　　程深说：“中环，上次给郁文租的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先在那里住段时间。”
　　
　　郁言惴惴不安的心放下一些。当时郁文怀着孕，还以为会在北城久居，那房子的租期一直签到年底。
　　
　　程深目视前方，手指无意的拍打着方向盘：“我……明天就看房子。”又顿了顿，犹豫着试探：“我们一起看吧，好吗？”
　　
　　他有意改善这段走偏的感情，只要郁言还打算和他在一起，他就必须背上负罪与歉疚一直对他好。治愈郁言的路会很长，很累，很辛苦，首先是要重建信任，这很困难，但是非做不可。
　　
　　郁言点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好”。
　　
　　中环的这个房子有些年头了，地理位置好，在市中心，所以条件不及他们那间公寓，但屋里翻新过，设施俱全，不大却温馨。
　　
　　有段时间没人住，程深一进门就先开窗通风，简单收拾一下沙发让郁言先坐，自己去厨房烧水。
　　
　　凉风穿透客厅，席卷掉陈气。郁言刚被强制睡了一觉，现在吹着风更精神了。他想帮程深做点什么，于是卷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程深烧上水就开始拧抹布，听到前边的动静跑出来看，阻拦道：“你别动手，我来。”
　　
　　郁言手里拿着拖把：“我……拖拖地。”
　　程深皱起眉，看见郁言手背上一片淤青：“你坐着等我就好，我很快就收拾好。”
　　
　　“程深，”郁言紧握着拖把不肯松：“以前……我们也是这样的……”他又把眼睛垂下了，落寞的说：“我拖地，你擦桌子。”
　　
　　程深觉得自己被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郁言说的以前是他们刚毕业那会儿。他没再争，本能的想揉揉郁言的头发，刚抬起手却感觉不妥，半道收回来。
　　
　　疏远，规矩，他自己把自己推到一个让郁言有安全感的距离。
　　“好，你拖吧，我去铺床单。”
　　
　　两个人忙活要比一个人快很多，房子很快被收拾出来，郁言被看着喝下一杯水。
　　
　　相当于熬了一个通宵，程深有点累了，却还是在柜子里找到医药箱，拿出一管药膏。
　　
　　他朝郁言勾勾手，对方很乖巧的放下杯子，把手搁到自己掌心。
　　
　　程深没问怎么弄得，大概也猜的到，原因肯定很糟心，他不想往郁言的伤口上撒盐。用棉签蘸上一点，轻柔的涂，不愿意郁言再感受半分疼痛。
　　
　　往常总是郁言沉默的多，如今程深也加入这个行列，多余的废话都省略了，像是没有心力想些有的没的。
　　
　　郁言捏了一下程深的手，慢慢开口：“今天的签售会，我不想去了。”
　　
　　程深抬起眼，略有些诧异。他知道郁言热爱自己的工作，更是将签售会当作是对读者的回报。如今一切安排妥当，他说推就推，太不负责，不像他的作风。更何况这举动背后，读者和主办方一定会心生不满，作家的名声很重要，不该用它为昨夜的荒唐买单。
　　
　　“为什么不去了？”程深问道。
　　
　　郁言抿起唇，习惯性的回避，长睫扫在眼下，将他衬的格外无助。
　　
　　程深说：“说话，别让我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一个不说，一个瞎猜，误会由此产生。如今想要回头，必须先解决这个沉疴。
　　
　　郁言内心斗争一会，明白程深的用意，闭塞已久的心扉艰难敞开，他尝试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和你分开。”
　　
　　程深咬咬牙，几乎要为这句话缴械投降。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被郁言需要，如今得到了却心酸的想要流泪。
　　
　　他还是伸出手，想摸摸郁言的脸。但是感觉到他的靠近，郁言忽的瑟缩一下，不是特别明显，程深留意到了。
　　
　　他顿了顿，手落在郁言的肩上，轻轻拍两下：“你不会和我分开，我们每晚都通电话，你想看我的话，我们还可以视频。签售会的日程和相关部署已经到位，我知道你不是意气用事的人。”
　　
　　从前郁言的确不是，但今天过后不太好说。
　　
　　郁言突然很后悔开这个签售会。可几番考量，他明白其中厉害关系，只能硬着头皮上。
　　
　　程深问他：“几点的车去杭州？”
　　郁言说了时间：“到地方会有人来接。”
　　
　　程深应了一声，思及郁言突然回来的目的，心里钝钝的疼，害怕从此以后郁言会对中秋留下阴影。
　　
　　“时间不早了，去冲个澡睡觉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郁言没有半点困意，只想和程深待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就看着他都行。可他看出程深的倦色，不得不做出让步。
　　
　　他先一步去洗澡，离开程深的视线后人就不受控制的开始崩溃。当着程深的面他克制的很好，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其实思绪根本没法平静。
　　
　　正如程深所说，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时刻活在悲痛和煎熬中，要么放下要么死，否则无法解脱。
　　
　　热水不停冲刷，郁言抱膝蹲在地上，那些伤人的触角从每一个毛孔钻入身体，黑暗的房间，纠缠的喘息在此刻放大。
　　
　　郁言闭着眼，痛苦的捂住耳朵，摇着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他无比混沌，但也无比清醒，清醒的看着自己如此下贱，又混沌着一双眼自我蒙蔽。他再一次感受到窒息，在无人的浴室里，默声嚎啕。
　　
　　等他调整好情绪出去，面上看起来很正常，但眼底通红。
　　
　　程深经过的时候看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洗好澡进屋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热毛巾。
　　
　　“郁言，”他穿戴的非常整齐，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坐到床边，拍拍自己的腿让郁言躺下：“过来。”
　　
　　郁言很听话的从被子里爬过去，仰面躺着。程深怕他冻着，扯过被子把人裹严实了，然后将热毛巾敷在郁言眼睛上。
　　
　　陷入黑暗的一瞬间，郁言就觉得鼻酸，喉头失控的颤抖，他不敢呼吸，好像一用力就会哽咽出声。
　　
　　湿漉漉的眼泪洇在毛巾上，和热气一起消失不见。
　　
　　程深低头看着郁言，感受到他的悲伤和隐忍，但没戳穿，只是在拿下毛巾时调侃一句：“被压成三眼皮了。”
　　
　　郁言很配合的笑了一下。
　　
　　程深怔了怔，攥着转凉的毛巾，拉开被子让郁言睡好。
　　
　　郁言终于注意到他的穿着，手一伸抓住程深的衣摆，忐忑的问：“去哪儿？”
　　
　　程深摸摸他的手：“这边有两个卧室，我去隔壁睡。”
　　说到底，是程深心虚，怕郁言接受不了他几小时内缠绵两个床榻。他觉得自己脏，不想污了郁言。
　　
　　郁言有点放不开他。
　　程深只好又坐下，迁就道：“那我等你睡着再走。”
　　
　　郁言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程深看。
　　
　　那目光充斥着依赖和眷恋，热络的像锦簇的花团。程深抬手合起郁言的眼睛，俯下身隔着手掌亲吻他：“睡吧。”
　　
　　郁言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起各种东西。他的确无法在这个时候接受程深的靠近，却也不想被程深发现自己的不安。他尽力放稳呼吸，佯装成睡着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挡住眼睛的手拿开了，另一种被注视的慌乱涌上。
　　
　　郁言一动不敢动，身体僵硬，演技拙劣。
　　
　　但程深没看出来，他很累，这种疲惫在以为郁言睡着之后变本加厉的侵袭。他很少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却常在郁言身上栽跟头。
　　
　　他在床边守了郁言很久才离开，然后给秦韵发了条信息：“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父辈那边我会解决。”
　　
　　发完，程深干净利落的把秦韵所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入了黑名单。
　　
　　·
　　郁言无法入睡，蜷缩着，感知到天际一点点现出白光。他突然害怕这样的光亮，好像能剖开他的身体，把藏匿的阴暗大白天下。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凌迟。
　　
　　一夜之间，信仰崩塌，散落满地的是一片真心。他被撕裂了，被打碎了，被碾成粉末渣滓，吸入身体的空气不再是维持生命的氧气，它们带刺带刃，沿着每一寸血肉对他处刑。
　　
　　郁言又开始喘不上气，烂泥般瘫软，茫然无措的看这个世界，似乎一夜过去，他再也看不懂了。他对爱的所有认知全然颠覆，像一个无意间掉落凶残世界的和平爱好者，被杀戮和战争征伐，于乱世中举步维艰。
　　
　　天亮了，郁言躺不住了。他起身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今天中秋，程深没告诉他要不要上班。
　　
　　郁言洗漱好，来到程深门前，驻足站立一会。他心有余悸，脑袋又开始乱想，生理本能迫使他离开，无数声音告诉他，快走，别开门。
　　
　　他好像回到昨天那个漆黑的夜，一门之隔的卧室，他的男人在和别人上床。
　　
　　郁言魇住了，脸色发白，后背被冷汗浸透。他想离开这里，想逃，可腿脚似乎被灌了铅。似乎有人按住他的肩膀，逼迫他，强硬的掰正他的脸，让他面对残忍的现实，让他看清那些幻想。
　　
　　“咔哒——”
　　门从里面打开了。
　　
　　郁言惊惧的缩回手，撞上程深的眼睛。
　　
　　程深很明显被吓了一跳，他不知道郁言在外面站了多久，也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人。
　　
　　但很快他皱起眉，伸手掐住郁言的下巴，沉声道：“松嘴。”
　　
　　郁言下意识跟着他的命令做，后知后觉的尝到血腥味。
　　
　　程深大概猜到郁言在门口想些什么，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与不安。
　　
　　他知道，郁言怕自己询问，为什么会在门外站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拿手掌擦掉郁言淌落脸颊的汗水，安抚般捏捏他的后颈，放柔了声音问：“来喊我起床？”
　　
　　郁言借坡下驴，松了口气：“不知道你要不要去上班。”
　　
　　“今天过节，放假。”程深把门敞到最大：“我下次睡觉不关门了，你直接进来。”
　　
　　郁言蓦地眼眶发热，他赶紧转过身，边往客厅走边问：“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程深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从昨晚过后，那副脊背就没再直起来过。
　　“你等我一会，”程深说：“我和你一起去。”
　　
　　于是郁言就听话的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厚毛衣，是程深昨晚从家里带出来的。郁言回来的匆忙，因为不打算久留，只在包里塞了一条内裤和一双袜子。
　　
　　程深洗漱好出来，经过客厅看见郁言，觉得那件毛衣颜色好深，衬的郁言白的近乎透明，好像光一照就要融化。
　　
　　他好心疼，走到郁言身后想抱他。
　　
　　郁言听到脚步声回头，猝不及防被拥入宽阔的胸口，他有一瞬间的僵硬，意识到自己嘴角蹭到的地方，被衣服遮挡住的那块皮肤上，还停留着暧昧的红痕。
　　
　　那点红隔着衣物刺痛郁言的眼睛，针扎似的。
　　郁言握紧双手，指尖在手背上掐出几道不大的印子，好像这样就能忍住冲动，不把程深推开的冲动。
　　
　　程深并不贪心，抱一下就松开：“走吧，我好了。”
　　
　　郁言如蒙大赦。
　　
　　中环这一片很热闹，烟火味十足，大清早的小区广场上就有打太极的老头老太，从正门出去走五分钟有一条街，早上卖早点，中午晚上是餐馆。这条街尽头就是菜市场，特别方便。
　　
　　程深问郁言想吃什么。
　　郁言一点都不饿，想了想，说：“包子豆浆。”
　　
　　程深就带他去买包子，两人在老旧的早餐店里坐下，要了一屉小笼，一屉锅贴，一杯豆浆，一杯豆脑。
　　
　　郁言抽出纸巾擦勺子和筷子，递给程深一副：“中午吃麻辣鱼吧，我下厨。”
　　程深没意见，但对辣椒把控严格。
　　
　　郁言抱着热乎乎的豆浆暖手：“那别做麻辣鱼了，改酸菜鱼吧。”
　　程深觉得可以。
　　
　　四周喧闹吵嚷，他们很少在这种场合下吃饭了，好像回到高中时候，晚自习后的小吃街，一人端一碗小馄饨边吃边乐。
　　
　　郁言刚吃两个小笼包就放下筷子，小口小口的啜豆浆。
　　程深看他动作，不满道：“才吃多少。”
　　
　　郁言紧张的抬起眼：“我不太饿。”
　　程深也停了筷：“昨天几点的飞机，晚上吃的什么？”
　　
　　豆浆热的，烫的，郁言被暖出汗星。他无声吞咽，老实回答：“吃的飞机餐，鸡肉饭。”
　　飞机餐的分量大家心知肚明，那般奔波，又经历一番大起大落的情绪，这时不饿，那是食不下咽。
　　
　　程深心口发涩，没办法的哄着：“再吃两个，就两个，不然剩这么多浪费了。”
　　郁言很吃这套，乖乖的拿起筷子，一口一个的小笼包他吃了半天，看来是真的没胃口。
　　
　　程深不再逼他，吃完付钱，领着郁言去菜市场买鱼。
　　买菜这种事程深很擅长，刚毕业的时候同居，自己在家做饭干净又省钱。当时程深觉得郁言跟着他已经是在受罪，不想他再沾阳春水，一人包揽厨房重地，还把去菜市场买菜砍价当作乐趣。
　　
　　时过境迁，郁言跟在程深身后。他见过对方决战商场，自信耀眼有多潇洒，也没忘记程深周旋于菜贩之间，为几毛钱磨破嘴皮的模样。他觉得这样的程深很熟悉，于是更想不通人是怎么变的，为什么曾经那么爱那么爱的人，说着非你不可的人，转眼就上了别人的床。
　　
　　郁言觉得自己离不开程深是有原因的。
　　他在程深这里拥有过最好的爱，体验过最炽热的怀抱，听过最美的情话，被当做最宝贝的人。他留给郁言太多的刻骨铭心，这样一想，那些剜心的痛苦似乎就可以忍受了。

第 35 章
　　35.
　　因为要赶火车，他们的午饭不得不提前。
　　
　　这个中秋过的狼狈又匆促。
　　程深往锅里倒上油，开着小火等油热。郁言在旁边洗菜，低着头，袖口有些长，总往下掉，洗两下就要往腰上蹭蹭。
　　
　　程深站过来，从身后环住他，捞起那双手，一点点替他卷起袖子。
　　郁言手指滴着水，一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他的后背靠住程深的胸口，清晰的感受来自对方的有力心跳。他难以抑制的紧绷，几秒后慢慢放松。
　　
　　程深自然的贴近他的脖颈，温柔的在他耳畔低笑，不痛不痒的指责：“你可以喊我一声。”
　　郁言躲避他的气息，偏头不说话，却暴露出通红的耳根。
　　
　　程深很想咬他，最终没有，卷好袖子就规矩的回到原位。
　　锅热了，电话铃却如同催命的魔咒，刹那间打碎短暂的和平。
　　
　　郁言神经质的抖了一下，猛地看向程深。
　　程深拿出手机，看清来电后把锅交给郁言：“我接个电话，你看着锅。”
　　
　　郁言艰难的点头，僵硬的站在炉灶前。小火不知什么时候被拧大了，蹿腾的火焰一直烧到眼睛里。沸腾的油锅，噼里啪啦的炸着响声。郁言无动于衷的握着锅把，像是静止，宛若雕塑。
　　
　　他忍不住去想，给程深打电话的人是谁？找他什么事？程深说要断，是否真的断了？几个月前程深就不再让自己看他的手机，这段隐秘的关系到底存在了多久？
　　
　　他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发觉根本做不到想象中的云淡风轻，他想知道所有的答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方是谁，长什么样，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像是准备偷腥的猫，胆战心惊的提防所有潜在的威胁。
　　
　　一滴滚油溅到手背，郁言没知觉似的，没躲没避，而是盯着那滴透明的液体，看它怎样灼痛自己的皮肤。如果没有断呢？如果程深再骗他呢？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接个电话就离开？离开后又去见的谁？
　　
　　如果对方是和他一样的男性，或许还有一搏的可能。但那是个女人，单能传宗接代这一点就让郁言一败涂地。
　　
　　郁言觉得自己快疯了。
　　程深说的没错：
　　——你会终日担惊受怕，会惶惶不安，会一刻不停的怀疑我是否还保持忠诚。
　　
　　闭嘴。
　　郁言在心里说。
　　——不止这些，工作、加班、出差、饭局，只要没和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你都会煎熬痛苦，你会质疑生活中所有的真实，从前你有多爱我，以后你就会有多不信任我。
　　
　　够了，别说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听我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判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会抱你，亲你，要你，用碰过别人的身体和你纠缠，你那么爱干净的人，不膈应吗？
　　
　　“郁言！你在干什么？！”
　　身前出现了一只手，火被关上，油星还在往外飞溅，呛人的白烟从锅里窜起。
　　郁言被人抓着肩膀扳过去——
　　
　　“我让你闭嘴！”
　　郁言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声，脸红气喘，模样凶悍非常。
　　
　　对面的程深怔住了。
　　——这会成为我们后半辈子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你怎样沉默，怎样躲避，都不能视若无睹。
　　
　　郁言蹲下去，捂住耳朵，崩溃的说：“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程深从不否认自己犯下的错，但若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不会选择回到半年前，他要回到一切都没开始之前，这辈子遇到自己，就是郁言最大的错误。
　　
　　心口好闷，又沉重又压抑。程深慢慢蹲到郁言面前，想抱他又不敢，最终只是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声音都不敢太大，怕把郁言惊到。
　　“是我妈，”程深说：“中秋节，我妈打来问问我好不好。”
　　
　　郁言从手臂间抬头，恍惚着一双朦胧的泪眼去寻找屏幕上的亮光。他费劲的聚了半天焦，才依稀辨认出手机上的字。
　　
　　心弦一松，郁言踉跄的跌在地上。他太失态了，那声怒吼，满脸不受控制的泪，他恨自己这副敏感易碎的样子。
　　
　　“对不起，”郁言慌张的抹掉眼泪，嘴唇颤抖，歪歪斜斜的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我……我只是，只是……”
　　
　　他发觉自己并不能为刚才的行为找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因此更加懊恼。
　　
　　程深仿佛听见心脏碎裂的声音，郁言用那样心碎的笑脸铸就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的捅在他心坎上。
　　
　　“没关系，”程深去拉郁言的手，看见那手背上被烫出的水泡，似乎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也感觉到了灼热：“是我不好，我应该告诉你的。”
　　
　　郁言被程深拉起来，牵着手回到客厅，转而安置在柔软的沙发上。
　　
　　程深刮他的鼻子，把医药箱摆到郁言面前，交待道：“自己找烫伤膏出来涂，我去做饭。”
　　
　　郁言点头答应。
　　程深从茶几上抽出两张纸，轻轻碾过郁言的脸。他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可靠，如果能把心掏出来一辨真伪，他一定毫不犹豫。
　　
　　“别胡思乱想，”纸巾擦过郁言尖俏的下巴，程深说：“我已经断了，不会再联系了。”
　　
　　郁言感觉自己被看穿，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却没有丝毫轻松。
　　
　　程深按住他的后颈，贴过来，和郁言额头相抵。只要稍稍压低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嘴唇，但谁都没有动。
　　
　　程深用力吸了一口气，吻落在郁言鼻尖上：“再信我一次，郁言。”
　　
　　“我不会再骗你了，请你，最后再信我一次。”
　　
　　·
　　最后这顿饭是程深做的，虽然没有郁言心爱的麻辣鱼，但酸菜鱼也很得他心意。
　　
　　郁言闻着味道，好像有了点胃口。他把手上的水泡挑破了，抹上药，晾了一会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拐到厨房，先前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独自收拾妥当，此时脸上漾起温和的笑。
　　
　　程深正在盛盘，回头冲郁言挑一下眉：“好了？”
　　
　　郁言把手展给他看。
　　程深正好把盘子放到郁言手上：“那就端菜，我盛饭。”
　　
　　郁言需要爱护，但不需要过分的关注。他可以是程深的挚爱，但首先他必须是一个独立的男人。程深疼他，所以不想将他视作易碎的瓷器。他知道郁言忍受许多，更明白对方需要一场彻底的宣泄，今天那声怒吼是个很好的开端，但还不够。他愿意等，等待的过程就是他为这个错误付出的代价。
　　
　　饭菜摆上桌，程深坐在郁言对面，先夹一块鱼片递到对面的碗里。
　　“尝尝。”
　　
　　郁言一口吞了，烫的吸溜：“好吃。”
　　
　　程深这才笑起来，嘱咐道：“后面这些天，你记得好好吃饭。上次那个小助理叫安……”
　　
　　郁言提醒他：“安宁。”
　　“对，我有她号码了，就找她监督你。”
　　
　　晶莹饱满的米饭缀在箸尖，郁言吃进嘴里慢慢的嚼，承诺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我昨天让赵菲整理了一份户型资料，下午发给你，你在路上挑一挑。如果都不喜欢，我们再看。”
　　
　　郁言有了兴趣，恨不得现在就看。程深让他好好吃饭，盛出的一碗米饭必须一粒不剩，否则那份资料就直接放进回收站。
　　
　　郁言被要挟，拧着腰把饭吃完，小肚子都鼓起来了。饭后主动要求洗碗，程深去给他收拾东西。
　　
　　他把烫伤膏和外伤药塞进郁言包里，收了两条内裤，打开外层拉链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盒子。
　　
　　程深把东西都收好，盒子拿在手里，心里微微鼓动，他没有擅自打开，是最基本的礼仪和尊重，但隐约已经有感觉这是给他的。
　　
　　果然几分钟后，郁言擦着水出来，看到程深手捧个盒子站在沙发前发呆，脚步倏然一顿。
　　
　　程深转过身，冲他扬起手：“给我的吗？”
　　
　　这礼物是郁言从海城带回，本该昨晚就送出去，一番波折忘到现在。
　　
　　郁言应了一声。
　　程深问：“是什么？”
　　他笑着，没听回答就已经开始拆盒。
　　
　　郁言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踱过去，紧张发怵，怕程深不喜欢。
　　“逛街的时候随便买的。”
　　
　　程深已经打开来，拿出里面黑色的领带。他眼前一亮，看起来很低调的款式，配上暗调斜纹反而大气脱俗。
　　
　　“谢谢，”程深说：“我很喜欢。”
　　他把领带拿出来照着领口的位置比划，郁言从他手里接过，凑近了帮他戴上。
　　
　　程深今天恰好穿了件黑色衬衫，郁言把领子竖起来，绕上领带，手指灵巧的转动，系好再轻轻往上推。
　　
　　他看起来好认真，让程深想起那一年郁言伏案改预算，又当着投资人大方谈吐的模样。他不止是被17岁郁言满身的文采吸引，也被金融街上的冉冉新星迷的神魂颠倒。
　　
　　无论郁言喜欢，或是不喜欢，只要他想，就可以在那个领域留下自己的光彩。
　　
　　时间太久了，他差点忘了这个人不单是藏在电脑后隐去真容的神秘作家，郁言曾经也是受过万众瞩目的金融系高材生。
　　
　　但很快，程深心里的喜悦又冲散了些。
　　
　　他看见郁言眼底无法抹掉的裂痕，看见他手背上的淤青和创口，感受他小心翼翼的呼吸。程深再一次为自己感到羞耻，如果他没有做出那些荒唐事该多好，他们本可以一直幸福，但如今，他亲手将昔日的天之骄子打落云泥，让郁言蒙了尘，染了灰，碾碎他的自尊，鞭笞他的脊梁。
　　
　　是他搞砸了一切。
　　
　　“言言，”程深突然抓住郁言动作的手，眼波翻涌起不大不小的浪涛。他盯着郁言，目色沉沉，藏住无边的痛，留下深重的欲：“好看吗？”
　　
　　郁言被牵引，胸口和程深撞在一起。身高原因，他不得不抬高头去仰视对方，感受到灼热的鼻息。
　　
　　“好看，”郁言实话实说：“这是……中秋礼物。”
　　
　　程深好想吻他，却只是抱住他，克制的说：“走，我送你去车站。”
　　
　　·
　　郁言买了包烟，躲到火车站吸烟室里点上了。
　　
　　周围四五个中年男人吞云吐雾，味道很冲，郁言被熏得眼睛发酸。他看着手指间夹住的火光，像是他怎么都不肯死心的爱情。
　　
　　过滤嘴送到口中，隔着海绵头吸入呛人的烟雾。火星变大，往前燃烧一截，郁言轻眯着眼，如释重负般吐出一缕悠长的白烟。
　　
　　他看起来很熟练，长得文秀一点不像会抽烟的样子。但这的确不是郁言第一次抽，刚毕业的时候，工作压力大，背着程深抽过不少，后来被人发现，强制戒了。
　　
　　郁言迷恋尼古丁的味道，那一瞬间倾入肺腑，茫然、迷惑、不甘、怨恨、愤怒、痛苦，所有负面情绪统统被包裹严密。他得到一支烟的时间用以自我解脱，效果很短但有用。
　　
　　不久前，程深将他送到进站口，对他说了一句话：“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郁言似乎拿到了一张自由出入的通行证，上天入地为所欲为都可以被宽恕。他觉得自己在用痛苦要挟程深，以此换来等量的愧疚，从而得到随心所欲的资格。
　　
　　程深面前，他乖巧顺从，紧张敏感。但在程深看不到的地方，郁言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贯清淡温和的眉宇间掺入几分戾气，他焦躁、不安，浑身竖起尖锐的刺，扎人也伤己。
　　
　　一口气抽了三根，郁言才从吸烟室出来，带了一股浓郁的烟草气。他自觉的站到远离人群的位置，低头看脚下的砖缝。
　　
　　手机在口袋震动，一开始是信息后来是电话。他没动，不想看不想接，抗拒一切交流。郁言知道，自己用尊严换来的主动权其实分文不值，只要他开口，程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他。
　　
　　而他耗着，折磨自己也折磨对方，等到程深的耐心被他磨干耗尽，等这么多年的爱被无休止的怀疑冲散完全，他再也没有筹码绑住程深。郁言觉得自己好像分裂了，一个我卑贱下作，一个我嗤之以鼻，谁都不能劝服谁，谁都看不起谁。
　　
　　往杭州的高铁上，郁言收到程深发来的文件。文件中罗列了全北城数十个高档地产，环境，服务，利弊详情，户型资料等都有介绍。
　　
　　郁言逐一看完，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这些房产早先一步被精挑细选过，弊端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房款更不在考虑范围中。郁言挑不出刺，给程深回过去：“我觉得都挺好，你看吧。”
　　
　　不一会儿程深回复：“那就是都不喜欢。”
　　
　　郁言的目光在几个字之间盘桓。
　　他找不出缺点，并不算作满意。那些房产高档、昂贵，无一例外的大和空，单看图片就感觉到寂寞。
　　
　　程深说：“没关系，不让菲菲找了，他不了解你。”
　　
　　郁言恍惚起来，“了解”是个多么可怕的词啊。用时光堆砌，拿真心换取。他也以为自己很了解程深，可现实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第 36 章
　　36.
　　高铁到达杭州站，郁言快步走向出站口，安宁已经等候多时。
　　
　　“郁老师！”安宁挥舞着胳膊，挤着人群过来接郁言的包，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郁老师，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郁言摆摆手，谢绝她的好意，对这句问询自动忽略：“车在哪？”
　　
　　“在地下停车场，”安宁拿出手机打电话：“我喊司机到落客平台。”
　　
　　一通电话过后，安宁暂时忘记关心郁言的状况，几句话将即将开始的签售安排传达完毕，刚好司机把车开上来。
　　
　　郁言躬身进后座，安宁跟着坐到旁边。先前在露天场合尚不觉得，这时车门一关，她敏感的嗅到身旁有股烟草味。起初还以为是司机身上的，直到郁言打开包，递过来一盒高档月饼：“从家里带的，中秋快乐。”
　　
　　安宁垂下眼，看见深色毛衣遮住郁言半截手背，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一块青紫，还有两条创口贴。她把月饼接过来，狗鼻子使劲在月饼盒上闻了一下，盒子上的烟味更重。
　　“郁老师，”安宁小心的打量郁言一眼：“你手怎么了？”
　　
　　郁言不自然的扯了一下袖子：“撞门框上了。”
　　
　　安宁摸不着头脑，又问：“创口贴是……”
　　
　　“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
　　
　　郁言说的都是实话，前因后果暂且不提。
　　
　　安宁傻愣愣的“哦”了一声，联想到上次签售会，郁言脖子上贴着的膏药，手腕上戴着的宽带表和大珠串。女孩子大概天生有点精神敏感，安宁瞄了前座上的司机一眼，自从上回被升研科技的程总翻天似的打过一通电话，她就一直有点心理阴影。估摸着自己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现在又在郁言身上看到那么多暧昧不清的伤痕，她不禁想的有点多。
　　
　　“郁老师，”安宁压低了声音，自作聪明的暗示郁言：“程总身体还好吧？”
　　
　　郁言没明白这丫头怎么好好地扯起程深，但也好脾气的回答：“挺好的。”
　　
　　安宁有点糟心：“我看程总高大英俊，想必体力也很好。”
　　
　　郁言一头雾水，不过程深体力是很好，以前不忙的时候还爱拉他一起去健身房，什么哑铃、拉力器、动感单车，那人能练好久。
　　“是……挺好啊。”
　　
　　“哎哟我去，”安宁听不下去了：“您让他下回轻点，总这样怎么行，还得见人呢。”
　　
　　这都哪跟哪，郁言搞不懂，索性不说了。送完月饼该给程深打个电话报平安，他们走前约定好的。
　　
　　屏幕上显示着程深的号码，这串数字他烂熟于心，但真的很久很久没有拨打过了。安宁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郁言没避着，深吸一口气后拨通。
　　
　　电话“嘟”一声，他的心脏就狠狠跳动一下。
　　五六声后，对方接起来：“言言。”
　　
　　那声音听起来有点急，还有些不明显的欣喜。
　　郁言握紧手机，又忍不住猜，程深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才接，怎么还在喘。他不敢往深处想，只是告诉对方：“我到杭州了，现在在去签售会的路上。”
　　
　　“好，”程深很温柔的笑了笑，主动告知自己的动态：“我刚刚在洗澡，听到手机响赶紧出来了。”
　　
　　郁言又一次被看穿，对程深的坦诚暗自松口气：“那你接着洗吧，别冻着。”
　　
　　于是挂断电话，安宁听完全程，简直一言难尽，默默的往窗外看，感觉气氛有点尴尬。
　　
　　然后估计是想太多，遭了报应，一口气打了十来个喷嚏。
　　
　　·
　　程深洗完澡，擦着头发靠在沙发上。电脑放在面前，页面是北城的房产信息。
　　
　　他的目标很明确，环境交通和社区服务是首要，中环是北城最繁华的一带，虽然各种设施方便齐全，但小区有些老旧了，而且太过热闹，程深暂时不作考虑。他把范围按金融街为中心渐次扩大，忽略别墅洋房，两个人住，房子太大，其中一个不在家的时候太过空寂。公寓也不看，太小，更怕勾起郁言不好的回忆。
　　
　　如此挑选一番再逐一列好优缺点和自己的意见，等程深整理完，天已经快黑了。他看看时间，郁言的签售会应该已经结束，于是点开娱乐版面，搜索郁言相关新闻。
　　
　　鼠标滚轮慢慢滑动，屏幕上出现郁言的消息。
　　程深逐条的看，遇见照片就点开。
　　
　　郁言还穿着离家前的那件毛衣，棒球帽换成了黑色渔夫帽，挡住更多的脸。他的状态没有前几天好，很明显就能看出来，脸上的笑容很牵强，那是不得不扯出来而造成的敷衍。而且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被深色毛衣衬托的很苍白。
　　
　　程深又出现那种心口被攥住的感觉。
　　那些模糊的、失真的影像并不能刻画出郁言百分百的脆弱，只有他，比谁都清楚，那人遭受过多么沉痛的打击，那副身体里藏了多少骇人的伤口。
　　
　　蓦地，程深指尖一顿，屏幕上出现很长的一段话，是郁言的粉丝发的，语气激烈又愤怒——
　　
　　“没人觉得南雁老师今天状态很差吗！好像生病的样子，笑都没力气！他签字的时候手背上好大一块淤青啊！我还看到好几个创可贴！！！我记得半个月前在南城的那场签售会，现场姐妹传来的图，南雁老师脖子两侧都贴了膏药，他本人说是落枕，谁见过落枕贴膏药啊！而且谁落枕两边一起落啊，很明显是在遮掩什么！南雁老师是不是被虐待了啊！！！”
　　
　　程深的目光骤然冷却，沉静的点开评论。
　　这条微博引起的热度不小，留言的人很多。有人附和，觉得博主说的很有道理；有人喷博主阴谋论；还有@官方的，希望能给一个解释。
　　
　　再往下刷，程深翻到一个链接，是粉丝发的分析贴。他点进去，赫然是南城那场签售会，粉丝将郁言签字的右手放大放大再放大，透过珠串的缝隙，似乎能窥见一抹可疑的红痕。
　　
　　程深皱起眉，看一眼转发量，已经超过500。
　　他翻出赵菲的号码，刚要拨出，手机微博弹出一条推送：“南雁刚刚发了微博”。
　　
　　是他的特别关注——
　　南雁：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手背上的淤青是昨晚不小心撞了门框，创口贴是中午做饭很蠢的被油溅到，我把水泡挑了怕感染所以贴的。大家不要瞎猜啦，我真的没被虐待[笑哭]！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关心，我们长沙见！
　　
　　下方是一张配图，淤青的右手，创口贴撕下来了，露出挑破水泡的伤口。
　　
　　·
　　郁言编辑完发送，把手机递给宣传看：“这样可以了吧。”
　　宣传点开图片看了一眼，确定解释的说服力。
　　
　　郁言疲惫的捏捏眉心：“我真的是被油烫的。”
　　安宁撕开一片新的创可贴，把郁言的手拽过来，嘟囔道：“网上的小姑娘想象力比我还丰富。”
　　
　　宣传实时关注底下的评论，边翻边说：“侧面说明郁老师人气高，你看这些粉丝多关心他。不过这年头，读者比作家脑洞还大，我刚看个帖子，捆绑Play都出来了，还有说郁老师的创可贴挡的是指甲印。”
　　
　　安宁差点拜倒，感觉这粉丝跟她想一块去了。
　　
　　策划笑嘻嘻的端来一盆洗好的水果，铁直男不懂那些，好奇心使然问道：“现在小姑娘路子都这么野吗？看我们郁老师长的秀气就想霸王硬上弓？”
　　
　　宣传把手机还给郁言，无语的说：“现在的小姑娘不是想自己霸王硬上弓。”
　　“想别人？还挺大方啊。”
　　
　　宣传感觉跟他说不清，抓一把葡萄去旁边吃了。
　　
　　安宁贴好了创可贴，惦记起来程深的嘱咐：“郁老师，晚上想吃啥？是在酒店吃还是下馆子？”
　　
　　郁言原本是不饿，闹剧过后彻底没了胃口。他摆摆手，把几个人从房里赶出去：“你们别在我这儿堆着，我累了。”然后揪住安宁的衣领：“楼下打包份鸡排饭送来。”
　　
　　程深在他身边安了眼线，吃不吃都得把饭买回来，免得引人怀疑。
　　安宁利索的出去买饭，房间安静下来，郁言屈膝缩进单人沙发，咬着指尖刷微博。他皱着眉，神情紧绷，看起来有些无法触碰的敏感。
　　
　　他翻动评论，关注读者的反应。
　　好在他说的不算假话，又有图片佐证，质疑的声音被压下去。
　　
　　正主下场澄清，粉丝们放了心，言辞也轻松起来，还有调侃南雁老师厨艺不好的。
　　郁言稍微松口气，发觉后背有些潮湿。
　　
　　他又出汗了。
　　
　　果盘摆在茶几上，各种颜色的都有，郁言无暇顾及，心脏跳得有点快，似乎是恐慌。这个年代，谁都见识过互联网的威力，公众人物没有丝毫隐私，祖宗十八代都能被有心人扒干净。郁言想，自己只是个搞文字的，应该不至于。但也怕被探究，怕被目光洞穿，怕被人看出那些隐秘的心事，他肮脏不堪的爱情。
　　
　　最后，他怕牵扯到程深。
　　
　　手机在掌心猛地震起来，郁言浑身发麻，那瞬间连尾椎都感觉到刺痛。
　　“喂？”郁言尽量保持平静，换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
　　
　　程深的呼吸声透过传音筒抵至郁言的耳鼓：“我看到粉丝发的微博了。”
　　
　　郁言喉头一涩，脚尖踢到茶几的边角：“那个是……”
　　
　　“别紧张，”程深隔着电话安抚他：“已经在处理了，让赵菲加了个班。”
　　郁言抓住袖口，感觉自己添了麻烦。这样的消息一出，网站那边首先要做出反应，程深这头也帮他盯着，一份工耗了两份力。
　　
　　“抱歉，”他垂下眼，扣着毛衣下摆的花纹：“当时听你的就好了。”
　　他在说没找程深做宣传的事。
　　
　　“不怪你，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当时给我做，现在这个情况网站也得出面，否则就该被质疑是不是潜规则签约作家了。”
　　
　　郁言知道那条微博背后的严重性，粉丝关心他是真，但郁言现在热度正高，网站方面也有几家强大的竞争对手，这话一出很容易被对家盯上导致舆论发酵，到时候事态失控对他和网站的名声都有影响。
　　
　　说到底这些都是他的私事，郁言一向怕给别人添麻烦，担心因为自己给网站带来损失。
　　
　　程深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别怕，已经联系内部人员把原博删掉了。流量也在压，有我在，不会让你上头条的。”他顿了顿，直言道：“况且你两次受伤都是因为我，我不会让别人拿这个做文章。”
　　
　　这话到最后，程深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
　　
　　郁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程深收敛了情绪，看窗外夜色阑珊：“吃晚饭了吗？”
　　
　　郁言说：“还没有，让安宁下去买饭了。”
　　
　　话音刚落，这边门铃就响了。郁言放下手机去开门，外面是来送饭的安宁。
　　
　　郁言拿餐道谢，关上门就把鸡排饭扔在玄关前的大理石台面上，对着电话说：“拿到了。”
　　
　　程深静默一瞬，料到什么般：“开视频吧，你吃饭，我给你看东西。”
　　
　　郁言胃口缺缺，但还是听话的打开摄像头，把手机架在桌面上。
　　
　　画面里的程深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梳洗过后头发柔顺的垂着，褪去几分成熟，看起来像当年篮球场上的阳光少年。
　　
　　郁言焦躁一天的心霎那间平静了。
　　他打开包装袋，取出筷子，掀开饭盒盖。炸的金黄酥脆的鸡排铺在花白的米饭上，还浇了一层黑椒汁，喷香可口的样子。
　　
　　视频对着郁言的脸，看不到他吃的什么，程深问道：“买了什么？”
　　
　　郁言把摄像头调转过来：“鸡排饭。”
　　
　　程深不是很满意：“油炸食品不健康，小心胃疼。”
　　
　　郁言放好手机，很配合的先夹起一块肉吃：“偶尔吃一次，没关系的。”
　　
　　程深离得远管不着，只能交待明天必须荤素搭配。
　　郁言点头答应：“你要给我看什么？”
　　
　　程深举着手机，微微侧过头，目光停留在旁边的电脑屏幕上。他滚动鼠标，说话时喉结细微震动：“我下午看了几处房产，念给你听听。”
　　
　　他挑选的认真，工作做的比赵菲还要细致。初选筛出十套，集中比对后剔除一半，再结合住户评价，最后精挑细选出三套来。
　　
　　程深将优缺点和户型一一介绍给郁言听，怕郁言听不明白，还转动手机给他看结构图。三套中，程深偏好二环的一套房，去掉公摊120平左右。
　　
　　小区建在北城有名的公园“醉心亭”内部，住宅区和游乐区被湖水分隔开，掩在花海深处，还有丛林环绕，环境清幽，隐蔽性很高。地理位置也不错，出门向东一公里就有大型商场，向北一公里是医院，往城中去三十分钟车程就是金融街。
　　
　　这块地皮开发时间不长，早早就被官商盯住，因为是少见的园林住宅区，低调又不失典雅，很受政客追捧，纷纷在这里买房置业。
　　
　　整片住宅区都是多层，远远看过去没有高楼大厦，像是城中花园。程深看中的那套在顶层，七楼，三室一厅两卫。他想好了，一间主卧，一间改做书房，还有一间设计成衣帽间。
　　
　　多层的顶楼有个露天阳台，他准备把郁言的花花草草都搬过去，再置办一些，装个全自动顶棚，甭管晴天下雨，郁言都能窝在阳台看书。
　　
　　程深念完，没带私人感情，不想郁言被他的想法左右。
　　
　　果然郁言听到这里眼前一亮，扒饭的手都停下了。
　　
　　程深挑起眉：“喜欢这个？”
　　郁言轻轻点头：“可以吗？”
　　
　　程深突然就很想揉揉他的脸，心里发软：“你眼光好，这套最贵。”
　　
　　郁言看起来很高兴：“我可以帮你分担一半。”饭没吃几口就被冷落在旁，郁言急切的问：“办手续要多久？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钱到位，手续什么的快的很。”程深把选中的房产截图发给赵菲，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输入，一边和郁言说：“里面已经精装过，样板房是中式风格，家里都是紫檀木看起来挺沉闷的，我找人重装，你喜欢什么样的？”
　　
　　郁言想了想：“就……简单明亮的。”
　　
　　程深立刻检索，撑着下巴认真的看：“北欧风？”
　　
　　郁言凑近去看电脑上的图片：“有点冷淡耶。”
　　
　　“轻奢？”
　　“不喜欢太奢华。”
　　
　　“这种现代简约的呢？”
　　“太抽象了叭！”
　　
　　“那这个好了，”程深手上多出一支笔，点了点屏幕下方：“日式田园，都是原木色，挺温馨的。”
　　
　　郁言也觉得不错，于是就这么敲定。
　　“那我明天就去办手续，然后找设计师。”程深说：“你欠我半套房款钱，结清之前不许跑路哈。”
　　
　　郁言低着头，浅浅的笑了，小声说：“不跑。”
　　
　　程深把事情吩咐完，关上电脑，从书房离开。手机一阵轻晃，视频里景象变换，转眼程深已经半躺在床上。
　　“饭吃完了？”
　　
　　郁言看了眼冷掉的饭，支吾道：“还剩一点。”
　　实际是只吃了一点。
　　
　　程深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挨着枕头有点扛不住。他连检查都忘了，轻易就信了郁言。
　　
　　郁言看见那副倦容，劝道：“困了就睡吧。”
　　程深摇摇头：“半小时后还有个电话会议。”
　　
　　郁言抿起唇，他几乎要忘记，程深是个空闲时间很少的大忙人。合作案后缓了一阵，这段时间又开始加班加点，也就是今天过节，否则应该还在公司熬着。
　　
　　郁言说：“那你开完会就快睡觉。”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郁言看时间不早，怕耽误程深工作，主动挂断电话。
　　
　　人像消失的那一瞬间，巨大的反差轰然而至。热络的对话似乎还留有余温，可眼前只剩下一份冷透的晚餐。
　　
　　郁言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他把残羹收拾干净，毫不犹豫的丢进了垃圾桶，“砰”地一声，那份基本上没动过几筷子的鸡排饭被无情抛弃。
　　
　　郁言找衣服去洗澡，把水花开到最大，觉得不尽兴，又将温度降低。热水变成冷水，郁言在密不透风的水流中仰头屏息，觉出窒息和颤栗的快感。
　　
　　二十分钟后，水声停下，镜面明亮照人，浴室冷的快要凝固。
　　
　　郁言把自己擦干净，站在落地窗前点上了烟。他没胃口吃饭，抽烟倒是挺厉害，一根接一根的，玻璃倒影着一团团的雾。他就像不染尘埃的画中仙，穿着酒店雪白的浴袍，隐在群山中，藏在云深处，宛若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雷打不动，雨浇不透。
　　
　　烟灰缸里攒了一堆烟蒂，郁言终于从缭绕的烟雾中缓过一口气。他开窗透气，风把窗帘吹的左右摇晃。
　　
　　郁言从行李箱里找到一个黑色笔记本，是月前在西环那家叫「零碎回音」的书店里赠的。
　　
　　他翻出随身携带的文具，拿出一支派克钢笔。书店的店员说的不错，现在手机电脑普及，真正静下心来动笔写字的时候很少了。
　　
　　郁言却倏然涌上一股冲动，他展开一页，钢笔纯黑配金夹，看上去价值不菲。18K金笔尖在纸面稍作停顿，紧接着勾勒出遒劲的字体。
　　
　　墨水流畅，郁言这手钢笔字锋利且有韧性。他很快写完，盖好笔帽，抱臂俯瞰。
　　
　　俊雅温和的脸似是刚历过风霜，禁不起任何敲打般，强撑一份体面。顺着视线往下，本子中央一行字颇有笔锋，力道十足的在第二页都留了痕。
　　
　　都说见字如见人，但那是和郁言的气质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的字体。
　　纸上写着——
　　
　　我用了八年时间去认识自己究竟有多失败。

第 37 章
　　37.
　　有关郁言被虐待的消息暂时被压下，少部分质疑声还在，但已经掀不起风浪。
　　
　　签售会现场总体还算稳定，倒有几个问郁言有没有女朋友的。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郁言很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友好回答：“私人问题，谢谢关心。”
　　
　　这话传出去，粉丝们都觉得是默认有了。不过作家不是明星，读者也就是看郁言长得好看投入更大关注，很多人开始批评说，不要把饭圈那套搞到网文圈来，南雁老师人很低调，而且都二十八了谈恋爱结婚不很正常？
　　
　　倒也有有趣的事，几家娱乐公司大概是看到网上传言，觉得郁言长相不错还有流量，纷纷向他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参加电视节目，甚至问他有没有意愿转型。
　　
　　郁言全都婉拒了。
　　
　　几番辗转，签售会行程过半，郁言在某天傍晚到达山城重庆。
　　
　　他这段时间睡眠不好，晚上失眠，熬半宿睡一会，做的都是噩梦，天天醒来睡衣被冷汗浸湿。飞机上就在犯迷糊，坐上去酒店的车，郁言继续靠窗打盹。
　　
　　安宁和宣传在旁边小声说话：“好久没来重庆啦，咱们晚上吃火锅去？”
　　
　　宣传欣然同意。
　　安宁偏头看郁言一眼：“郁老师好像很累啊，不知道跟不跟我们一起。”
　　
　　宣传说：“让你天天签那么多字你也累，我估计郁老师到酒店就睡了，他一直不食人间烟火，都不怎么和我们一起吃饭。”
　　
　　果不其然，到酒店后，郁言一头栽进房里：“我困了，你们去吃吧，安宁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份酸辣粉。”
　　
　　俨然山城的火锅已经勾不起郁言的食欲了。
　　
　　郁言匆匆冲了把澡就上床，他很累很困，连日奔波几个城市和夜不安寝让他精神疲弱，但是闭上眼睛半天依旧无法入睡。
　　
　　这种感觉让人抓狂，持续性失眠更让他失去耐心。郁言爬起来点一支烟，吞吐间逐渐失神。人前，他能说能笑侃侃而谈。人后，他阴鹜躁郁不人不鬼。
　　
　　一支烟很快抽完，郁言满手的烟草味，他双手盖住脸颊，头重重的垂下，露出突兀的颈骨。闭上眼睛总能跳出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都是出于自己的想象，一帧接着一帧，放电影似的无缝衔接，完全不受控制。
　　
　　他想按暂停，想点退出，越是想关掉图像越是清晰。偶尔还会幻听，喘息声，调情声，似乎就在耳边，连汗液滴落在皮肤上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郁言觉得自己像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傻瓜，每天沉浸在自己创造的痛苦中，一无是处一事无成一败涂地，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烟雾散尽，郁言在床上不知靠了多久，突然外面有人按铃。
　　
　　他本就没睡着，猜测是安宁吃完火锅回来了，T恤外面套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匆匆去开门。
　　
　　高级酒店的玄关很长，郁言打开顶上的灯，暖色的光晕落在肩头，门开了，入目是幽深的黑。
　　
　　郁言猛地僵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感觉对方挟了一阵山城的风。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程深推着个小型商务行李箱，披着深色西装挑眉看他：“不请我进去？”
　　
　　“你……”郁言不可置信的看着程深，握着门把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你怎么会……”
　　
　　程深觉得等郁言反应过来，自己恐怕还要在走廊上多待一会。于是上前一步，单手揽住郁言的腰把人抱离地面，另只手往里一推，行李箱轻飘飘的滚了进去。
　　
　　郁言猝不及防被人抱起来，小声惊呼搂住程深的脖子，紧接着酒店厚实的门在身后关上，他被放下来，被欺身接近，被抵在门上审视。
　　
　　郁言一片空白，脑袋都是浆糊。
　　
　　程深怎么会在这？他来干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然而不待他问出口，程深偏头过来在他耳后轻轻一嗅，眸子里的情绪突然变的深沉压抑，他眸光锐利，肯定道：“你抽烟了。”
　　
　　郁言仓惶的看向他，后背紧紧贴在门上，湿漉漉的手掌无措的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徒劳的在门面留下一掌的水渍：“我……”
　　
　　郁言觉得口干，满嗓子呛人的烟味，连声音都沙哑起来。他像是一个被发现劣行的罪人，慌张的等待无情的审判。
　　
　　程深高大的身影将门口那一块分割进昏暗里，他低头看着郁言，分开一个星期，那人脸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锁骨深陷下去，刚刚抱他的时候搂到的腰已经没有二两肉。他憔悴、黯淡、眼底都是鲜红的血丝，还有被香烟裹住的无法纾解的阴郁。
　　
　　郁言根本没想过程深会突然出现，否则打死他也不会碰烟。他怕程深失望，怕程深看出他每天过的并不好，怕程深一开口会说“既然这么痛苦，不如算了吧”。
　　
　　但程深没有，他甚至都没有让郁言说下去，只是低下头，含住那双沾满尼古丁的嘴唇。
　　
　　“我来重庆出差，”程深轻声说，气息不稳的样子。他本意不是如此，他们一周没见了，虽然每晚视频通话，郁言看起来精神很好，但他放心不下想见见真人。结果看到人后被捅了心窝子，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这人果然一直都在敷衍应付。分别前的刻意疏离被此刻的气恼打断，偏生还要扮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你昨晚不是说想我吗？”
　　
　　郁言揪着程深西服的领口，有点茫然的仰头承受他缠绵的吻。他以为程深会兴师问罪，不料问过一句就抛诸脑后。
　　
　　高档西装掉在地上，郁言被程深抱向大床。他战栗着，惶恐的看着程深扯下领带，那张英俊的脸充斥着克制的冷淡与野性，鹰隼般盯住郁言。
　　
　　郁言想起几天前的一个噩梦，梦里的程深就是这个样子，带着冰冷和强硬，从上到下的掌控他。他觉得害怕，觉得被侵犯，甚至有被侮辱，在进入的前一秒狠狠地推开他。
　　
　　梦境和现实不可思议的重合，郁言惊惧的往后躲，又被程深拽住脚踝拉了回去。眼泪夺眶而出，他敲打程深的胸膛，喃喃嚷着“不要”。
　　
　　程深眼中漫过一丝鲜明的痛，冷着嗓子说：“不能不要。”
　　
　　郁言没能像梦里那样推开他。
　　程深肩膀挺动，被热度包裹的瞬间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那次粗暴过后，他再没碰过郁言。
　　被撞破丑事过后，他不敢再碰郁言。
　　
　　但现在，他不容郁言拒绝。他治不好对方，那就拉他一起沉沦。
　　
　　郁言脸上布满泪水，他觉得自己从里面开始坏掉了，他被别人的气味沾染，被碰脏，被玷污，被拉入肮脏的泥淖无法挣脱。
　　
　　他听见程深说：“既然说想我，就该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放弃了，黑暗没什么不好。
　　
　　程深在床头柜摸到烟和打火机，他咬一只在嘴里，点燃的一瞬间似乎连灵魂都在颤抖。贪婪的吸了一口，在黑暗中找到郁言湿润的唇，一丝不剩的渡过去。
　　
　　他残忍的问：“舒服吗？”
　　
　　郁言突然被戳中身体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经，用力的在程深胸口抓了一把。从承受到享受，他热情的回应，直到所有理智和尊严尽数被岩浆吞没。
　　
　　·
　　程深松着浴袍，靠坐在床头，指腹间捻动一支未点的烟。
　　
　　郁言蜷在他身边，睡的很沉。他太累了，连洗澡时人都是混沌的。茫然的眼神看的程深恶意四涌，遭不住把他按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又野蛮一场。
　　
　　程深喝酒但不抽烟，谁给他递都不抽，他爷爷就是肺癌死的，怕得很。所以他第一次发现郁言抽烟的时候很生气，完了之后就开始心疼，他想自己是有多苦着郁言啊，让那么乖的人找这么个法子排解压力。
　　
　　后来郁言戒了，戒烟的过程还挺甜蜜，他给郁言买了盒戒烟糖搁在办公室，想抽了就吃糖。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他就亲郁言，亲到他脑袋空空把抽烟这茬忘到九霄云外。
　　
　　他曾经确信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让郁言抽烟了，可当他闻到郁言身上的烟味，看到烟灰缸里燃尽的烟头，他发觉自己再一次败了。
　　
　　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输，他不得不承认，十七岁的程深，狠狠地打败了二十七岁的程深。他仍旧爱着郁言，但不再纯粹，他犯过错，爱里揉进愧疚。他无法分辨，自己现在是爱多，还是愧多，如果是愧疚更多，会不会有一天超过留存的爱意。仿佛他们仍在一起，却不再相爱。
　　
　　睡梦中的郁言颤动一下，本能的循着温暖依偎过来，他猫似的蹭着程深的身体，无意呢喃着对方的名字。
　　
　　程深俯下身去，指尖拨动他细软的头发，看他消瘦的侧脸。他觉得郁言很像阴天的月亮，弯弯细细，朦胧又恍惚，周边找不到一颗能点亮他的星星，只好独自守着那片深沉的天空，直到乌云把最后一点光也掩盖住。
　　
　　他亲吻郁言的额头，疑惑的问：“你到底有多爱我啊。”
　　
　　门铃响了，郁言被惊扰的蹙起眉。
　　程深就着这个姿势摸摸他的额角，柔声道：“你接着睡，我去看看。”
　　
　　他拢起浴袍下床，经过垃圾桶时把夹在指缝间的烟弹了进去。
　　打开门，程深今天第二次收到一张错愕的脸。
　　
　　安宁眼睛都要瞪直了，从程深的脸看到浴袍挡不住的健硕胸肌，还有延伸到布料深处的鲜红的指甲抓痕。
　　
　　安宁鼻血都要喷出来了，不禁觉得前些天网上那些人怀疑郁言手上的伤口是被人抓出来的有点可笑，明明他才是抓人家的那一个！
　　
　　程深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冷眼看安宁一脸不可言说，语气不善的问：“你看什么？”
　　安宁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赶紧拿手把脸挡住，红着脖子说：“程总您身材太好了！”
　　
　　程深没什么耐心：“什么事？”
　　安宁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酸辣粉伸出去：“郁老师让带的酸辣粉！”说着，把手放下，眼睛乱往屋里瞟：“程总您怎么在这？郁老师人呢？”
　　
　　程深没接，仍是那个姿势：“他睡了。”
　　安宁顿时觉得手上的酸辣粉有千斤重，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问的是什么破问题：“那……这个……”
　　
　　程深打断她：“郁言晚上没吃？”
　　“啊，”安宁仿佛被检查作业的小学生：“对，郁老师说他累了，让我给他带饭。”
　　
　　程深眯起眼睛，一步跨入走廊，门在身后虚掩着。
　　安宁一个激灵：“程，程总？”
　　
　　程深开门见山：“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安宁很有底气：“有的啊，郁老师的饭都是我给带的，一顿不落。”
　　
　　“你没看他吃吗？”
　　“……那没有，郁老师不出去就一直关在房间里，不让我在里头待着，说女孩子要避嫌。”安宁摸摸脖子：“不过有时候赶路我们都是在一起吃的，他吃的不多就是了。郁老师瘦了是吧，我也觉得，应该是日程安排的太紧累的。”
　　
　　程深肩颈下沉，脸色不大好看。问完就准备回去，留给安宁一个后脑勺。
　　“程总！”安宁喊住他：“这个酸辣粉？”
　　
　　程深头也不回的说：“你自己当宵夜吧。”
　　
　　门在面前轻轻合上，安宁捧着碗酸辣粉面壁思过，内心活动相当丰富，这堪比撞破奸|情的场面比上次打电话直观一百倍！她不知道郁言受不受得住，反正她有点招架不住。
　　
　　程深回房间换衣服，灰卫衣运动裤，套一件夹克衫，神清气爽的像个大学生。
　　
　　他拿了手机钱包出门，重庆来过很多次，郁言住的这家酒店地理位置很好，下去就是商业区。时间才过九点半，山城的夜场才刚刚开始。程深穿过熙攘人群，找到一家川菜馆。
　　
　　这家店程深也吃过好多次，大学时和郁言来重庆旅游就在，毕业后故地重游还在，几次来出差已经成了必需去的饭店。程深点了几个郁言爱吃的菜，荤素搭配，嘱咐少辣打包。十多分钟后取餐，半道买杯养胃的粥。
　　
　　回到酒店，程深出示身份证件给前台，还把安宁霍霍下来，要求再开张房卡。
　　
　　电梯里，安宁战战兢兢的缩在一角，看程深提了两手吃的，有点羡慕。想起那碗酸辣粉，有点寒碜。她壮着胆子说：“程总，你直接喊郁老师开门不就好了嘛。”
　　
　　程深觉得这丫头办事不利，冷酷的不理人。几秒后想起什么，命令道：“明天到签售现场，把定位发我。”
　　
　　“啊？”安宁不明所以：“干啥？”
　　电梯“叮咚”到达指定楼层，程深率先走出去：“不关你的事，别告诉郁言。”
　　
　　程深刷卡进门，把买好的饭铺了一桌子，才折进内室把郁言从床上捞起来：“郁言，醒醒。”
　　
　　郁言睡的正香，不怎么情愿的搡了他一把，被后者托着后颈在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郁言睁开眼：“疼。”
　　程深拍拍他的后背：“起来吃饭。”
　　
　　人已经清醒，程深说完就走，给郁言留下两分钟缓神。
　　
　　郁言朝着程深的背影怔了一会儿，慢吞吞的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落，他发现自己只穿了条内裤，摸摸胸口，郁言下意识看向床边的烟盒，跟着就觉得面颊滚烫，好像有点过火。
　　
　　他伸长了手，捞起扔在床尾的毛衣套上。毛衣宽松，堪堪遮住屁股，郁言也不穿鞋，光着腿脚踱到外间。
　　
　　程深站在桌边掰筷子，把粥盖打开冷着。回头看见郁言，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上半圈鲜明的牙印，还有那双腿，欲盖弥彰的挡着根部，却掩不住脚踝一圈被他用力攥出来的绯红印记。
　　
　　胸口似乎有某种情绪蠢蠢欲动，迫使程深撂下筷子，三两步并过去，把郁言托着屁股抱起来。
　　
　　和进门时一样的姿势，但这回郁言淡定多了，虚虚环着程深的肩，由着人把自己抱到桌前，按在腿上坐好。
　　
　　程深搂着郁言瘦的过分的腰，夹一块锅包肉自己吃了，尝着鲜味来，才转而对身上的人说：“下飞机就过来了，晚上没吃，陪我吃点？”
　　
　　郁言精疲力尽一场，终于感觉到饿。他点点头，手臂滑下半圈，又讨好的搭回去：“我……”那嘴唇被一番润色，不似晚间那般浅淡，他嗫喏着，主动交代：“我有点失眠，所以抽了烟。”但是并不坦白：“没抽多少，每天就一两根。”
　　
　　程深压根不信他的鬼话，可面上沉着冷静，丝毫不动声色，更没一点要算账的样子。
　　他端来白米饭和鱼片粥，眼神示意郁言吃哪个。
　　
　　郁言满心惶惶，想起自己晚上没吃饭，更加心虚，垂着眼睛指了指鱼片粥。
　　
　　程深给郁言递了把勺子，自己吃起了米饭：“下次睡不着喝牛奶，烟要少抽。”
　　
　　如此轻易揭过，郁言简直不敢相信，扭过去喝粥时看见一桌可口菜肴，肚子叫了两声。
　　他弯着好看的眉眼，再向程深吐露一点实情：“其实我晚上也没吃，让安宁给我带酸辣粉的，他们吃饭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压根不知道那两位早就互通有无，程深凉嗖嗖的盯着那糟心的后脑勺，没吭气儿。
　　
　　郁言喝两口粥，拿筷子主动吃起了小酥肉。这个季节的菠菜很嫩，被店家炒的油亮诱人，他小口的嚼。
　　
　　进门连寒暄都没有就直入正题，郁言缓过劲来追问：“你来重庆出差怎么不告诉我？”
　　
　　程深说：“早上决定的，想给你个惊喜。”
　　郁言悄悄吐舌，感觉惊喜差点变成惊吓。他又问：“那你要在重庆待多久啊？”
　　
　　“一周。”
　　郁言说：“也住这？”
　　
　　程深摇摇头：“住在江北，团队都在那边，我等你走了再过去。”
　　郁言放下筷子，眷恋的偎过来，在程深脖子上蹭了蹭：“你是特地来陪我的？”
　　
　　“不算是，”程深揉他的头发：“白天工作，晚上过来睡觉，可以吗？”
　　做都做了，还有啥不可以的。
　　
　　郁言短暂的放下心结，懊恼的戳程深脖子上的胡茬：“可是我后天一早就走了。”
　　“所以抓紧时间，明晚有什么想吃的？我已经把这两天的饭局推后了。”
　　
　　郁言想了想，既然到重庆了，没道理不搓顿火锅。程深没啥意见，拍拍郁言的屁股让他赶紧吃饭。
　　
　　郁言一扫独处时的阴霾，一口气喝下半碗粥，还帮程深吃了半碗饭，暴饮暴食，撑得有点反胃。
　　
　　“出差一周，我们是不是同时到家？”
　　程深骄矜的“嗯哼”一声，把醉心亭公园那套房产的改造进程说给郁言听：“他们动作很快，已经开始贴墙纸，家具订好后要等工期现做，大概一个月。整体完工后通风再等一个月，农历新年之前应该可以入住。”
　　
　　郁言很开心，期待的眼睛发亮。这个新家似乎给他带来很大的慰藉，仿佛沙漠里的戈壁滩，为他续命。
　　
　　难得的，这晚郁言睡的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噩梦，圈着程深的手臂睡的无比踏实。

第 38 章
　　38.
　　早晨七点，程深准时起床。他不是来重庆旅游的，九点还有一场谈判会。
　　
　　洗漱穿戴完毕，程深回到床边，冰凉的薄荷气拂在郁言耳畔，他轻声说：“我走了，你记得吃早饭。”
　　
　　郁言迷糊着点头，半张脸藏在被子里。
　　不多时门轻轻关上，身边余温尚在，郁言慢慢挪了过去。
　　
　　他揪着枕头下沿，瘾君子般沉迷的嗅上面的味道，已经被皮肤融化的雪松气，那是他去年送程深的男士香水。
　　
　　郁言眼睛都没睁，在熟悉的气味中又睡着了。
　　
　　时针走过一圈半，床头的闹钟响起。
　　郁言猛地坐起身，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从肠胃翻涌而上。他顾不上关闹铃，跌跌撞撞跑下床，对着马桶就开始吐。
　　
　　他半跪在地，光裸的膝盖磕在冰冷的瓷砖上，小腹搅紧，喉头哽住，眼角不自觉分泌出生理泪水。昨晚吃的那餐，没消化的全吐了个干净，最后实在呕不出，连黄胆水都不放过。
　　
　　吐完几近虚脱，郁言冲掉秽物，腿软的站起来漱口刷牙。他撑着台面，颓丧的去看镜子里的人，苍白瘦弱，眼下一圈青黑，偏偏眼眶红的骇人。他觉得自己这样子根本不像个正常人，像嗜毒成瘾的变态。
　　
　　他还觉得自己遭到报应，和程深在一起的每一秒都要换来事后的十倍反噬。
　　
　　签售会安排在下午两点，郁言起来冲了把澡，刚从浴室出来就被人敲开了房门。
　　
　　郁言带着一身新鲜的水汽去开门，皮肤被热水蒸出红晕，鼻尖清透的像石榴籽。
　　
　　“郁老师，”安宁提着俩热乎包子和一杯豆浆等在门口，看见郁言湿着头发正擦水，想到昨晚程总披着浴袍的模样，顿时就不想进屋了：“……早饭！”
　　
　　郁言接过来，让开一条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啊？”安宁不怎么情愿的杵在原地：“我进去不大合适吧……”
　　郁言先一步回头，门敞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玄关转角。
　　
　　安宁悲愤的捂着心口：“是你逼我的啊！”
　　她跟进去，有了昨天的经验，这回目不斜视。只见郁言走到小厅，从桌上拿了几盒生巧，光看包装就很贵。
　　
　　郁言递给她：“拿回去分一分。”
　　女孩子就爱吃巧克力，安宁立马把之前的窘迫忘了，脱口就问：“程总带来的啊？”
　　
　　郁言微微一顿，反应过来什么：“你知道？”
　　“……”安宁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补救：“啊那个啥，昨天吃完饭在电梯里碰见程总了。”
　　
　　难怪昨晚左右都等不到酸辣粉，敢情这两人早就见过面。那程深岂非早就知道自己没吃晚饭？昨晚那顿他还傻兮兮的主动交代，那人根本就是一清二楚！
　　
　　扮猪吃虎。
　　郁言一阵臊白，像是被人拿捏住小辫子。
　　
　　他不言不语的把安宁逐出去，看着桌上冒热气的包子，这个也不用说了，肯定还是程深嘱咐送的。
　　
　　郁言刚吐完，既不想吃巧克力，也不想吃热包子，戳开豆浆吸两口算是不糟蹋程深的心意。随后打开电脑，最新一刊杂志需要他撰写一篇文章，定的主题是“希望”。
　　
　　这篇稿这周结束就要呈交，拖延几天，郁言至今写不出一个字。
　　豆浆见底，郁言嘴巴发苦，手边是巧克力，他不碰，折到床头把烟和打火机拿在手里。他记吃不记打，昨晚刚答应的转眼就忘。
　　
　　郁言左手夹烟，靠在椅背里，不停滚动鼠标，屏幕变换，从森林到大海，从田野到晴空，他一页页翻着图，试图找到“希望”的灵感。
　　
　　但很可惜，这两个字就像在生命中凭空消失一样，上下遍寻不着。
　　一支烟燃尽，郁言又点一支。
　　
　　焦躁的情绪再次翻涌，这次连尼古丁都压不住。郁言推开椅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才思枯竭，身份、阅历，随着年龄的增长，只会有更多的东西想要倾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扒开，里头空空如也。
　　
　　在房里晃悠半小时，郁言回到电脑前，手指机械又僵硬的打下一行字。他盯着不停跳动的光标，三分钟后逐一删除，然后重新写了一句，五分钟后再次删除。
　　如此往复，消磨掉一个小时，屏幕上仍旧空白一片。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过去的那一个星期一直是这样。郁言告诉自己要习惯这种状态，小时候课本里那些身残志坚的例子不在少数。他不残也不弱，就是受了点打击应该很快就能站起来。
　　
　　但他眼睁睁看着空白的页面，从心里深处觉出无能为力。那种明明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却无从下手的感觉糟糕透了。
　　
　　·
　　下午两点，签售会准时开始。
　　
　　郁言礼貌的回应读者的关心，手心在书页上快速游走。
　　他最近瘦的太厉害了，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脸色也一直不佳，明显的精神不好。
　　
　　郁言很担心读者会想多，再在网上发表一些他“被虐待”的言论。他也在尽力调整，但是效果约等于没有，这副身体现在不怎么受他控制。
　　
　　“南雁老师，你最近瘦好多。”读者心疼的看着郁言：“是不是办签售太累啦，其实可以取消的，我们更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郁言朝对方笑笑：“是有一点累，但很快就结束了，谢谢你的关心。”
　　
　　这样的话他最近说了不知道多少次，自己都觉得解释的好苍白。
　　
　　郁言也感觉签售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网站还有意让他再多办几场，但他状态委实不好，每日出门都是负累，只想找个僻静角落龟缩着。不仅如此，他越来越无法应付读者的各种目光，关怀、喜欢或是崇拜，他觉得自己有愧，当不起这些。每次散场后背都要湿透，是自己给自己太多的心理负担，所以他大概不再适合面对公众。之前的签售已经定下，哪怕难受也要走完，但往后的，他不想再办了。
　　
　　三小时后，签售接近尾声，拿到签名的读者很多已经离开，还剩下一些坚守到最后。
　　
　　郁言帽檐压的很低，眼底只停留着签字那小块区域。
　　按理说此时会场应该逐渐安静，但不知为什么周遭多了些窃窃私语，甚至还有抑不住的惊呼。
　　
　　一本书递到面前，郁言动作机械如同复刻。
　　字还没签完，头顶先闻一声熟悉的轻笑。
　　
　　“南雁老师，你待会有约吗？”
　　笔尖一顿，马克笔在纸面上留下好大一个黑点。
　　
　　郁言惊讶的抬起头，被眼镜和帽檐遮住的脸彻底暴露在来人面前。
　　“怎么样，能不能请你吃饭？”
　　
　　郁言心口突然开始狂跳，他怔怔的看着程深，对方早上出门时的西装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毛衣和休闲裤，像是刚刚在家睡完午觉出来闲逛的文艺青年。
　　
　　程深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抬手打了个响指：“回神。”
　　郁言赶忙低下头，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他快速把名字签完：“去休息室等我。”
　　
　　程深心满意足的捧着书走了，安宁老早就看见他，被程深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到，愣是没敢吭声。送惊喜的目的达成，她生怕怠慢这尊大佛，恭恭敬敬的把人请到幕后。
　　
　　等在周边的读者原先只当看见一个长腿帅哥，谁知道剧情走向有点魔幻，那位大帅逼貌似和南雁老师认识，看双方的表情好像还是搞的突然袭击。
　　
　　胆子大的立刻就问了：“南雁老师！刚刚那个帅哥是你朋友吗！”
　　“啊，”郁言不会撒谎：“是的。”
　　“他长的好帅啊！有女朋友吗？”
　　
　　郁言刹那间僵住，表情凝固，一股森然寒意从尾椎升上来。
　　“他……”郁言无端捏紧手中的笔，深呼吸一口才继续说：“有吧。”
　　
　　郁言不想想这些的，但似乎每个人、每件事都在提醒他，程深本不该和自己在一起，他应该找一个美丽、优秀，足以与他相配的女人。
　　
　　女人。
　　郁言在心里无声重复。
　　
　　如果那晚他没有突然回家，此刻程深身边是有一个女人的。
　　
　　那个女人宛如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肆无忌惮的吐着信子，勾引起郁言漫无边际的恐惧和嫉妒。
　　
　　郁言浑浑噩噩的签完最后一本，早已笑不出来。往常签售会结束他还会对余下的读者说几句感谢的话，嘱咐他们赶紧回家，今天却一反常态，像是逃离般转身就走。
　　
　　程深在员工休息室喝茶，悠哉的翻看郁言的书。这书他不是第一次看，却是第一次到场支持郁言，跨界两年见证郁言这一路走来，他难免有些兴奋和激动。
　　
　　门开了，郁言走进来，帽子没脱，眼镜没摘，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结束了？”程深合上书，伸手想捞一把郁言，却被那人躲开。他抬起眼，从下去窥探郁言的脸色：“怎么了？”
　　
　　郁言把满掌的汗蹭在衣服上，退到程深三步以外：“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开谈判会？”
　　
　　程深敏锐的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他坐在原位没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会议开完了，其余工作延后。你明天就走了，我想陪陪你。”
　　
　　郁言看起来很紧张，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很飘忽，他像是在身上套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外壳，不肯摘下的帽子就是一种遮掩。
　　
　　狭小的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方寸之地，那些生刺的心理根本无所遁形。
　　“过来。”程深向郁言张开手，他并不想在这里刺激对方，但他要郁言自己走过来。
　　
　　郁言脚尖挪动一下，不露痕迹的轻轻吸气。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多不合时宜的情绪仿佛露出海面的冰山，他并不想让程深一头撞死在自己身上。
　　
　　快走到跟前的时候，程深长臂一揽，把郁言抱到腿上。手掌自然而然的落在郁言背后，意外的摸到一手的湿气。
　　
　　程深摘掉他的眼镜，终于看见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他按住郁言的脖颈，压低他的头：“我以为见到我你会很高兴。”
　　
　　“我很高兴！”郁言蹿起来一点，毫不犹豫的说，继而声音低下去重复一遍：“……我的确很高兴。”
　　
　　郁言觉得自己被劈开两半，一半遵循本能的想要靠近程深，一半警铃大作的想要远离程深。他仿佛被按在火炉上炙烤，正反两面均被灼的皮开肉绽。
　　
　　程深捏捏他颈后生嫩的皮肤：“为了配你，我特地回去换了身衣服，怎样，像不像搞文艺的？”
　　
　　郁言对程深的触碰有些抵触，却不敢表露，只在他身上蹭了蹭，更像是讨好。
　　“像，”郁言耐不住心头火烧的疼，意有所指的戳刺对方：“好多小姑娘看你。”
　　
　　程深挑起眉：“嗯？”
　　郁言咬咬唇，流汗的手抓住程深肩头柔软的毛绒：“比我小，她们……挺可爱的。”
　　
　　程深懂了，不知别人和郁言说过什么，让他想起自己那句“活泼可爱的妹妹”。
　　“是吗？”程深摆出不赞成的架势：“我一进门，眼里就只有你，其他人我一个也没看见。”
　　
　　郁言的眼尾不受控制的狠狠一跳。
　　程深继续说：“不过你这人挺可气的啊，怎么粉丝全是小姑娘，一个男粉都没有？”
　　
　　郁言扭脸去看他，忿忿地：“谁说没有，不多，但不等于零。”
　　程深耸耸肩：“反正今天就看到我一个。”
　　
　　郁言忍不住要呛他：“那是你来的晚！”说完反应过来，那神情登时就软了，似雨后稀松的云：“你说什么？”
　　
　　程深仰头咬他的下巴：“我说我是你的粉丝。”
　　
　　纷乱的心逐渐平静，郁言被收治的毫无脾气，大火烹炒变成小火慢炖，他被煮烂了心肺。
　　
　　程深拍他后背：“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可以。”
　　
　　“那你去和他们说一声，晚上咱俩去吃火锅。”程深掂了下腿，把郁言从身上托起来：“外面在飘小雨，你带外套了吗？”
　　
　　郁言说带了，被安宁收在车上。
　　程深陪郁言去取，这人身上湿漉漉的，程深怕他感冒。
　　
　　见到工作人员，安宁出面介绍：“这位是升研科技的程总，是郁老师的朋友。”
　　再依次介绍随行的几个人。
　　
　　程深点头致意，互相打了个招呼，就把郁言领走了。
　　
　　山城多烟雨，郁言出门前特意备了雨伞，现在刚好用上。程深把伞撑开，揽过郁言的肩，借着阴影的遮掩，把郁言圈进自己的领地。
　　
　　“去哪吃火锅？”
　　程深揉他后脑勺：“解放碑那么多火锅店，还没你吃的？”
　　
　　此处离解放碑不远，二人用走的，雨中漫步，少有的悠闲，好像回到了大学初次来重庆旅游的时候。
　　郁言渐渐放开了些，会主动和程深说话。
　　
　　天昏昏暗，大街小巷都是火锅的辣味。
　　路边一家店几乎坐满了人，郁言拽程深的袖子：“就吃这家叭。”
　　
　　程深收伞进门，被浓郁的花椒呛的打了个喷嚏。
　　郁言眼底有了暖意，不知是被红汤映的，还是被他逗的。
　　
　　两人落座，程深主动要求：“我要吃九宫格。”
　　郁言拿着菜单看他一眼：“鸳鸯。”
　　
　　程深还没吃就找服务员要围裙，边系边说：“是男人就不要怂，你不是号称能吃辣吗，每次吃火锅都点鸳鸯，没劲。”
　　郁言勾起唇角，铅笔在“鸳鸯锅”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他是能吃辣，但程深不行。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深谙对方喜好，郁言点好菜给程深，程深只加了一份红糖糍粑。
　　
　　等菜的功夫，程深拿手机回复几条工作信息，嘴里念叨：“这么多年我已经锻炼出来了，能吃九宫格了。”
　　郁言嘴里含一口青柠水，笑话道：“看你待会要喝几杯水。”
　　
　　没一会儿锅底架上，一边红一边白。程深把手机放到一边，询问郁言后面的工作安排。
　　
　　郁言往锅里放菜，红汤清汤各一半，非常公平。
　　他答道：“明天上午坐高铁去成都，下午的签售会，结束后飞西安，逗留两天，再去天津。天津有个阅读峰会，开完会就回北城了。”
　　
　　“还好，日程没前面紧张。”程深嗦着筷子等吃，还要指点江山：“把我的年糕放进去。”
　　郁言说：“网站有意让我多办几场，但我拒绝了。”
　　
　　程深停住，隔着氤氲热气看郁言朦胧的脸。
　　“我……”郁言把最后一块年糕放进锅里，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程深的手机响了。
　　
　　程深看一眼来电，伸手按掉了。问郁言：“你想说什么？”
　　郁言摇摇头：“没什么。”
　　
　　他在锅里捞一块冻豆腐：“熟了，吃吧。”
　　
　　话题戛然而止，店内气氛很热，但饭桌上因为一通电话陷入莫名的冷场。
　　郁言开始扯别的话题，盈盈笑脸看上去和平常一样。
　　
　　吃到中场，郁言额上冒出亮晶晶的汗水，嘴唇被红油滚过，辣的通红。他一杯水都没喝，清汤锅更是一筷子没碰。
　　
　　程深敲打他伸过来的筷子：“喝点水，吃那么辣回去该胃疼了。”
　　郁言把嘴里这口咽掉，听话的喝水。
　　
　　程深看了眼旁边的空盘：“平时吃一点就饱了，怎么今天战斗力这么强？”
　　郁言开始没觉得，被程深一说感觉有点撑。
　　
　　“我少吃点。”郁言说：“可能今天累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个不确定的女声：“南雁老师？”
　　郁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看过去。他没戴眼镜也没戴帽子，没想到会被读者认出来。
　　
　　“真的是您啊！南雁老师，我是您的粉丝！”女孩就坐旁边桌，和郁言就隔一个走道：“您今天在重庆开签售会对不对！好可惜，我没抢到内场的票！”
　　
　　和女孩一起吃饭的有男有女，此时一并看过来。郁言擦了擦嘴，对女孩笑笑：“你好。”
　　
　　女孩听口音是本地人，性情挺爽快也不见外，直接就从位子上过来了，蹲在郁言面前：“南雁老师，既然这么巧碰上了，能不能给我也签个名啊！”
　　郁言没什么架子，点点头：“可以啊，可是我出来没带笔。”
　　
　　女孩欢呼一声，赶紧去翻包。应该还是上学的年纪，随便抽的是错题本。她翻到空白页，把笔递上来：“南雁老师，我今年高三，您能不能再写两句鼓励的话呀？”
　　“好。”
　　
　　郁言开始动笔，细瘦手腕写出的字刚劲有力。
　　他在空白处写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
　　
　　陡地，程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又响了。
　　他下意识扫向屏幕，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程深再次按断。
　　郁言接着写：“……云帆济沧海。”
　　
　　“南雁老师，你的字太好看啦！”女孩兴高采烈的说：“还有签名！”
　　郁言转而开始签字：“南……”
　　
　　“嗡——”
　　程深手机进了一条短信。
　　
　　郁言手一紧，不小心在纸上划出一道斜杠。
　　“抱歉，我重写吧。”
　　
　　“不用不用，不麻烦，接着写就行，也好看！”
　　郁言生硬的笑一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女生拿到签名，开心的都想上来拥抱他：“南雁老师，真的太感谢您啦！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您还要再来重庆开签售会啊！”
　　“有机会的话一定。”郁言说，把笔还给人家。
　　
　　女孩接过笔，没有恶意的笑道：“南雁老师，是不是火锅店太热啦，你手心都出汗了。”
　　
　　女孩坐了回去。
　　郁言盯着沸腾的红锅，先前那股焦灼感再次涌上，小火慢炖变成滚油煎炸，热气吸到鼻腔便堵在胸口，让他感到喘不过气。
　　
　　程深看完短信，按熄屏幕，准备把手机塞进口袋。
　　然而电话第三次打进来。
　　
　　郁言那口气怎么都出不去了，他半抬着眼，冷冷的，寒噤噤的看向程深。
　　
　　他敏感且多疑，不安的种子无时无刻不在挑拨他的神经，签售会上一句无心的话已然在心头丢下一枚石子，此时涟漪稍平，又被接二连三的短信电话搅动起狂猛浪潮。
　　
　　郁言压不住心底的想法，连日来的失眠、噩梦、丧失胃口，乃至写不出一个字的稿子把他逼到绝境。
　　
　　他不痛快，恶意四涌也不让别人痛快。
　　嘴唇火辣辣的，上下一碰尽显凉薄：“接吧，不用避着我。”

第 39 章
　　39.
　　那一瞬间，程深感到背脊漫过一丝刻骨的凉意。
　　
　　他隔着热气与郁言对视，沸腾的辣汤翻滚冒泡，仿佛在他灵魂深处烙下深浅不一的窟窿。
　　
　　对面的郁言看起来好陌生，记忆中那张总温柔和煦的脸被嫉恨鞭笞的不成样子，他撕裂了，扭曲了，镀上冰冷致命的毒液，被自己带去的痛苦腐蚀的面目全非。
　　
　　程深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安抚般说：“吃饱了吗？饱了的话我们就回去。”
　　
　　郁言额角突突的跳，手心潮湿又黏腻，还在发抖。他觉得很热，整个人被火烧着般，那些告诉他要保持平静的理智刚刚露头就被那把不灭的火烧成灰烬。他不得不抓紧桌沿来控制自己，否则他可能会在这里发疯。
　　
　　程深看出郁言状态不对，不等他回应就去付钱。回来后拿起郁言脱在旁边的外套，从后把人裹上，顾不得满店张望的目光，半搂半抱的把人带了出去。
　　
　　离的近了，他感觉到郁言身上很热，脖颈都汗湿了。
　　
　　他在路边叫了辆车回酒店，上车后就摸上郁言的脑门，如果郁言发烧了，他会选择直接去医院。
　　
　　手探到半路被拦下，郁言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他被那样的手攥住，初上的华灯映出郁言眼底的灰暗。
　　
　　程深反握住郁言的手，干燥温暖的大手把他完全包裹住：“郁言，让我看看你，你很烫。”
　　
　　郁言身体里有一股非常抗拒的力量在把程深向外推，发出的声音，阴森的让人胆战心惊：“我没病。”
　　
　　程深后心发凉，感觉郁言话里有话。他干脆把人抱过来，手不让碰就用嘴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真的不烫，温热的，是正常的体温。
　　
　　但他并没有就此放心，郁言的反应已经不单是一个“不对劲”就能概括的了，程深觉得郁言像是临渊而立一缕孤魂，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十来分钟后到达酒店，一下车郁言就和程深保持距离，雨仍在下，他快步朝前走不顾身后的人，纷纷细雨披散一肩。
　　
　　程深付完钱时郁言已经消失在酒店大厅，他跑着追人，晚一步，电梯已经开始往上走，只好等另一部。
　　
　　他感到不安，心脏“咚咚”地跳，安静的轿厢，明黄的镜面，复杂的心情无所遁形。
　　
　　到达楼层，程深在厚重的地毯上狂奔。房间几步远的地方，他听到马桶抽水的声音，还有含混在其中的呕吐声。
　　
　　门开着，可见主人回来的时候很仓促。
　　程深冲到卫生间，郁言狼狈的趴在马桶上，晚上那顿火锅在肠胃中翻搅，灼烧感从小腹腾升到口腔。
　　
　　郁言觉得自己从里面被点燃了，他吐的两眼发黑，按在马桶边沿的手臂阵阵发麻。
　　
　　程深蹲过来，拍他的背，给他顺气，眼睁睁看郁言把晚餐全部吐完，最后实在没的吐了，呕出颜色不明的水。
　　
　　郁言喉头沾染了血气，好像快要吐血。他不知道程深怎么想的，反正自己觉得挺恶心的，又脏又臭，如同回到那个晚上，他浑身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眼泪口水乱流，真有够难看的。
　　
　　程深递了杯水给郁言漱口，紧张的托他着他的身体：“言言，如果胃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不要忍着。”
　　
　　郁言手麻的拿不住杯子，被程深一口一口的喂进来，漱完再吐掉，接着又被人拿热毛巾擦一遍脸。
　　
　　热气堵在鼻腔，像是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呼吸道。
　　郁言偏头避开，扶着墙壁站起来。
　　
　　他踉跄着走到洗手池旁，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到面上，仿佛烧不尽的野火中骤然洒下一抔冰碴。
　　
　　郁言冲洗半天，面颊被水浸透，眉目拢着云烟，被梳洗过、调|教过，乖顺的垂落。一滴水从卷翘的长睫上坠下，水珠滚过苍白的轮廓没入领口。
　　
　　面前递来一块毛巾，郁言没看，没接，也没动。他保持着撑着水台的姿势，望着“唰唰”流水，嘶哑着问：“谁给你打电话？”
　　
　　程深把毛巾贴在郁言脸上，干爽的棉布吸走水分。他回答：“谈判方。”
　　郁言不信：“你不存谈判方的号码？”
　　
　　“上午开会闹了点不愉快，合同没谈拢，我不想和他们废话。”
　　“短信呢？”
　　
　　郁言脸上的水基本被擦干，程深把毛巾扔到一边：“谈判方发来的道歉短信。”
　　
　　为了通风，白天酒店服务人员打扫完卫生把几个窗户都打开了，外面雨势渐大，秋日的风拐着弯吹进房里。
　　
　　郁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后背上的汗毛一层层的竖起来，他僵硬的转身，把手摊开：“给我看。”
　　
　　他从没提过这么无礼的要求，在一起多年，出于绝对的信任，他们一直尊重对方，没有刻意的查过岗，也从未刻意的隐瞒。因为坦荡，查看信息，甚至经允许后帮对方回复是常有的事。
　　
　　但今天不一样，郁言揣着怀疑和恶意主动向程深伸手，敏感的像是一碰就散的蒲公英。
　　
　　程深皱起眉。
　　郁言看起来已经冷静：“你不是让我信你吗？把手机给我看我就信。”
　　
　　程深知道，有过前科之后再想让郁言相信很难，事情发生不到十天，随便一点引线都能点燃郁言心里的不定时炸|弹。但如果他今天把手机交出去，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郁言不会满足于此刻的安心，他会变本加厉的索求，用爱和愧疚把程深钉在审判的十字架上。
　　
　　那晚在医院里说的话全部应验，他能看出郁言的挣扎，每分每秒都在煎熬。他有看到郁言一直努力想要走出去，那些强装的轻松、掩盖的伤痛、反常的求欢，郁言越想逃离这样的窘境，就越是弥足深陷。他像是掉入沼泽的鹿，在挣扎中越陷越深。
　　
　　“我说过不会骗你，就真的不会再骗你。”程深说：“你不信可以打电话问赵菲。”
　　郁言嘲讽般勾起唇角，笑了：“你的助理，难道不帮你么？”
　　
　　“郁言，我说过，”程深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迫视对方的眼睛：“如果接受不了，我们可以分开。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以后，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你自己不管不顾选择继续，这才只是个开始。”
　　
　　郁言被逼到末路，后腰抵住大理石台面，生冷坚硬的触觉隔着衣物刺痛他的皮肤。他脸色青白，眼底通红，不甘示弱的回视过去：“所以你受不了我了是吗？”
　　
　　程深冷眼看他：“如果我要骗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我给你惊喜，来重庆找你，去签售会看你，不是为了让你怀疑我的。我答应和你好好地，就会给你绝对的忠诚，你信就能解脱，不信，那只能永远活在痛苦里。”
　　
　　郁言被程深言语中的冷酷与尖锐掀起逆鳞，周围的氧气被大火抽干，面前站着的似乎不是他执着不肯放弃的爱人，而是一个烧焦的魔鬼。他恶毒的反唇相讥：“你十七岁就要和我好，事实证明你所谓的‘绝对忠诚’都他妈是放屁。”
　　
　　他又笑一声，冷地令人胆寒，像是想起什么可憎的笑话：“你就在等我放弃是吗，你等我说分手，放你自由，让你去找那个女人是吗？”郁言猛地挺直胸背，脖颈骄傲的昂着，眼底全是疯狂，然后他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的说：“你、做、梦。”
　　
　　“郁言！”程深掐住郁言的肩头，力气大的像是要把他捏碎。
　　郁言狠狠甩脱他的桎梏，反身把程深顶在墙上，在对方惊愕未及反应之际，迅速把手伸进他裤子口袋，握住了那个要命的手机。
　　
　　他拿到手就跑，浑身翻涌着滔天的血气。
　　试指纹，无法解锁。
　　按常用密码，无法解锁。
　　
　　郁言站在大开的窗口前，终于彻底崩溃。
　　“你他妈换密码？！”郁言怒不可遏的瞪着追过来的人，半个身子倾出窗外，疯狂的吼了一声：“密码是什么！”
　　
　　程深吓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弓下身体，双手朝下压，作出安抚的姿势：“郁言你过来，太危险了！”
　　
　　郁言不为所动，飞快的在屏幕上试了几个密码，余光瞥见程深挪过来的身影，喝道：“站住！”
　　
　　程深立马不敢动了。
　　郁言举着手机，风雨侵袭他瘦弱的胸口，十几层楼高，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他浑然不觉的向外探出大半身体，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消失。
　　
　　“我他妈问你密码是什么！”
　　郁言的脸在灯光下呈现一种几近癫狂的灰暗，他浑身热血上涌，冲动、紧绷、愤怒，连日来的高空走钢丝终于将他压抑到极致的神智彻底摧毁。他的世界天崩地裂，无数崩塌的石子岩壁将他砸的头破血流，他的肉|体在中秋前的那个夜晚毁灭，不甘的灵魂苦苦支撑到今天终于分崩离析。
　　
　　他觉得自己不好了，被人拿刀从中间划开，摊开淋漓的血肉，肆意的翻搅挖弄。他越来越坏，伤口腐烂发臭，在疮痍的心头留下可怖的疤。
　　
　　他终于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怨毒、狰狞，丑态百出。
　　
　　程深也快要崩溃：“你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郁言只当程深是想拿回手机：“你不要再骗我了！”
　　
　　“我没有骗你，言言，”程深恳切的看着他：“你相信我，你到我身边来，我帮你把手机打开，你过来！”
　　
　　郁言恨死他了，又一个密码试错，手机自动锁死五分钟。疯狂的情绪这一刻攀至顶峰，郁言把手一扬，愤怒的要把手机扔掉。
　　
　　“不能扔！”程深大喊一声：“这他妈是十六楼！”
　　就在这时，手机在郁言手中震动起来。
　　
　　他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盯着屏幕宛如在看洪水猛兽——还是之前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还他妈有完没完！”郁言脖颈间青筋暴起，就要点击接听。
　　
　　说时迟那时快，程深抓住机会大步上前，勾住郁言的腰把他从窗边拽了回来。
　　
　　手机掉在地上，但谁都没有管。
　　
　　郁言被程深抱着，先是撞到身后的桌子，跟着碰倒桌上的烟灰缸，他们踉跄倒地，然而恐惧滋生的怒火并未停歇。
　　
　　郁言想都没想就给了程深一拳，后者也不甘示弱，拽着郁言的领口把人掀翻在地，恶狠狠的打在对方颧骨上。
　　
　　程深坐在郁言腰胯上，提着衣服把人拎起来，他被激怒，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你他妈闹够了没有！”
　　
　　愤怒让他口不择言：“想死找个没人的地方，别他妈死在我眼前！”
　　程深把手松开，地上铺着毯子，郁言后脑勺沉闷的撞在地上。他还不解气：“狗东西！”
　　
　　郁言清醒了，被一拳打醒。
　　他怔怔的看着身上的程深，在那人精彩纷呈的怒火中看到惊慌和害怕。他突然就觉得痛快，兴奋的灵魂都泛起细小的战栗。
　　
　　程深翻下去，长臂一伸够到还在震的手机，划开接听，并按下免提。
　　电话里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喂，程总？您终于接电话了，上午的谈判……”
　　
　　郁言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瘫在地上，软了，烂了，像块用到极致的破布，累的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知道程深是不是和他一样的感觉，估计也挺累的，讲电话都有气无力的。
　　
　　怎么会不累呢？郁言想，和自己这么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神经的人在一起，怎么会不累。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程深烦躁的把手机扔远了。
　　他坐在地上，扭头看旁边的郁言：“信了？”
　　
　　郁言这时候乖了，安分的点头。
　　“你他妈……”程深想骂人，喷了几个字到底没狠下心：“我手都在抖，操。”
　　
　　郁言看见了，程深的双手抖的像筛子。
　　
　　“叮咚——”
　　门铃响了。
　　
　　程深认命的爬起来去开门。
　　酒店经理站在门外，看程深头发凌乱，衣服也拧巴着，嘴角还明显有个破口，友好的跳了一下眼皮：“先生您好，有住客投诉您的房间有点吵闹，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程深疲于应付：“没有，和朋友拌两句嘴，抱歉了。”
　　
　　经理心说，我信你个鬼，人都打成这样了。
　　但他面上笑笑：“先生，损毁的酒店物品需要照价赔偿。您和您的朋友如果意见不合，可以坐下来好好协商，我们不提倡武力解决。”他还怕另一个没露面的被打出什么好歹来：“请问您的朋友还好吗？”
　　
　　“他挺……”
　　身后传来脚步声，郁言已经走到门口，他站在程深身边，挤着门框，面带歉意的说：“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一点小争执，已经解决了。”
　　
　　“好的，那我这里有一份安全承诺书，麻烦二位签一下。”
　　
　　二人挨个签了字，经理刚离开，程深就把郁言按在门上。
　　他低着头，拇指抚过郁言颧骨上的青紫：“解决了？”
　　
　　郁言丧里丧气的应了一声。
　　程深掰过郁言的下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
　　程深厉声警告：“你以后再干这么吓人的事，我真的不管你！”
　　
　　郁言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激，但他真的没想跳楼，就是怕程深过来抢手机。现在误会一场，消停了，开始觉得内疚，话都不敢多说。
　　
　　程深咬完就抱住郁言，刚刚还颤抖不停的手一下一下捋着郁言凸出的脊骨。他心有余悸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密码是1010，中秋节。我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答应了要和你好好地，就不会骗你。我知道你害怕，过去我亏欠你很多，但是……再给我多一点信心，像今天这样打我、骂我，把心里想的告诉我，别折磨自己，好吗？”
　　
　　郁言根本不敢保证，他也不想陷入这样的漩涡里反复揉搓自己，他只知道那一瞬间，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底黑洞，所有的一切全部失控。他害怕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程深又松开他，心疼的看那白面上的一点粉：“我从来没打过你，疼不疼？”
　　
　　就好像现在，郁言无法控制自己恶毒的想法——
　　你没打过我，但你曾经差点把我掐死。
　　
　　他不想再发疯，逃避的躲开程深的注视，抓住程深的手腕：“不疼，我先动手的。”
　　程深笑了笑：“练过跆拳道的身手是不一样，把我嘴角都打破了。”
　　
　　“对不起。”
　　程深不跟他计较，折进屋里找手机：“你胃药放哪了？刚刚吐的那么厉害没事吧，饿不饿？我定个外卖。”
　　
　　郁言背靠在门上用力搓了把脸，他有点筋疲力尽，四肢都发酸。
　　“我……”
　　
　　走廊上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郁言下意识站好了，下一秒，催命的门铃响了起来。
　　
　　安宁大概没想到郁言这么快开门，看到他的瞬间要说什么都忘了。
　　
　　郁言看对方着急忙慌还抱着电脑，耐着性子问：“怎么了？”
　　“哦对，郁老师不得了了！”安宁把电脑屏幕朝郁言一转：“你上头条了！网上有人黑你！”
　　
作者有话要说：
程总吵着架也要教导大家，不要高空抛物！

第 40 章
　　40.
　　窗外风雨飘摇。
　　
　　郁言盘腿坐在餐桌前，身上披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正一勺一勺喝着热乎的红豆粥。他刚洗过澡，头发半湿着，光看脸还算平静。
　　
　　程深在后面的沙发上敲键盘，忙碌中抬头看他一眼，命令道：“赶紧吃，吃完去把头发吹干。”
　　
　　郁言登时如芒刺背，二话不说加快了用餐速度。
　　
　　安宁在不远处的茶几上趴着，脸微微红，感觉自己好像又磕到了。她平复一下心情，紧盯着黑帖下不断增加的评论数。
　　
　　桌上的手机响了，程深接起来。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通话全程只高冷的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面前的屏幕上，是今晚实时热搜不断推送更新的一篇文章，题为《当红网络作家南雁与背后金主的二三事》。内容相当烂俗，不外乎是狗血的情感纠葛，郁言的身份被扒的七七八八，而那位传说中的金主描述的极其隐晦。
　　
　　文章中说作家南雁大学期间就被某富商包养，毕业后，富商利用职务之便将其养在身边做小秘，二人常在办公室苟且，后来被人撞破，无奈之下只好让小秘从公司离开。但富商不想其抛头露面，于是把人私藏在家。南雁终日无所事事，突发奇想开始写作，并且不满足现状，眼红近年来许多小说作品改编成影视剧，便想借此出名，求富商推波助澜。富商耐不住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利用手下人脉，走各种手段帮他的作品包装宣传，终于打造成本年度炙手可热的网红作家。
　　
　　通篇看来，作家南雁的成功不过是一条恶俗的金主包养套路，与他本人的才华与能力毫无干系。文中还列举分析了一系列营销手段，包括最近的签售会，绘声绘色说的跟真的一样。“南雁”的搜索词条也不断攀升，短时间内已经冲到热搜前十。
　　
　　文章下的评论褒贬不一。
　　郁言最近圈粉很多，书粉纷纷在底下替他解释——
　　“今天才见过南雁本人，气质很好，很有礼貌教养，绝对不可能是被包养的！”
　　“骂人的自己看过南雁的书么？给你笔你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文笔这玩意你告诉我怎么包装，怎么营销？！”
　　“南雁最近是太火挡着别人的道了吧，前段时间就看到有人黑他，真是服了，网文圈都能搞得这么乌烟瘴气！”
　　
　　当然也有唱反调的——
　　“我靠，脱粉脱粉，竟然是个死gay，我他妈恐同！”
　　“那么小就被包养，好恶心，他连载的时候我还追过一段时间，真要吐了。”
　　“上次不是传他被虐待吗？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当时消息刚出来就被人压住了，原贴也删掉了，看来有金主坐镇后方就是不一样啊！而且网上至今搜不到他正脸照，很明显有人在护着他！”
　　
　　紧接着，热评里就被人贴出“南雁被虐待事件始末科普贴”。底下又是一群人跟风，怀疑郁言身上那些伤是被金主玩的太狠，说他从小屁股开花，早被人玩烂了，搞不好还有病。
　　
　　还有倒戈的在后面附和：“对对对！南雁的签售会我一直在关注，他精神状态明显比前段时间差很多，瘦骨嶙峋的，脸色也超级难看，可能不仅有病，还在吸毒！有关部门能去查查吗！”
　　
　　一时间沸反盈天，郁言微博评论区都不能看了。
　　很快就有人PO出了郁言的真实信息，热帖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作家南雁竟是C大金融系高材生！》
　　
　　郁言的真实姓名，籍贯年龄，高清正脸照全被揭露。
　　
　　键盘侠们开始狂欢，躲在网络背后肆无忌惮的散发恶意。
　　他们对郁言的学历表示质疑，认为他是被金主买进C大的，或者毕业证也是花钱伪造。网络中悠悠众口，夸张百倍的流言甚嚣尘上。仇富心态、对能者的蔑视在这一刻成为点燃诛伐的火种。
　　
　　一篇帖子就足够将新晋红人作家打落泥坛。
　　人们毫无立场，一人反对，很快就有一个群体站出来说他们亲眼所见。不明真相的大众被带偏，谩骂声四起，恨不得将郁言里外扒个干净，吞血噬肉，满足自己所谓的正义感。
　　
　　短时间内，郁言新书的预售量暴跌，大批读者选择退款。网站上的小说原址被人恶意刷负分，从上到下的骂他“恶心”、“死基佬”。
　　
　　被网友描绘成中年肥胖油腻大叔的金主程深差点气笑了，安宁小心翼翼的探出头：“程总，您还笑的出来？”
　　
　　程深转动酸痛的脖子，对安宁说：“联系后面几场签售会的负责人，现在这种情况签售不能再办了。”
　　
　　的确是，万一现场出现骚动，安全问题就无法保障。
　　
　　“已经查到发帖人的IP地址，显示是在北城的一个网吧，看来是蓄意为之。”
　　“那怎么办呀程总？”
　　
　　“先压，稍后发澄清贴。”程深说：“郁言的学历没问题，这个校方能发证明。已经有爱管闲事的网友@C大了，不用我们找，最迟明天C大官方微博就会主动发声明。”
　　
　　“……那包养？”
　　程深不屑的笑笑：“正常谈恋爱包什么养，郁言唯一的槽点就是他是个gay。”
　　安宁顿时星星眼：“程总，您好帅哦。”
　　
　　郁言艰难喝下小半碗粥，放下勺子扭过身，欲语还休的看程深一眼，啪嗒啪嗒踢着拖鞋走过来。
　　
　　程深合上电脑盖，往旁边挪一点给郁言让位置：“吃完了？”
　　
　　郁言被没收了手机，对网上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坐下，先捡要紧的问：“你要做什么？”
　　
　　程深拍拍他的腰，朝安宁使唤道：“安宁，把吹风机拿来。”
　　
　　安宁被逼吃了一晚上狗粮，此时已经麻木，心甘情愿的跑腿。
　　
　　程深把郁言捞到身前，打开风筒给他吹头发：“发生什么事都有我，你安心吃喝睡。”
　　
　　郁言攥住睡衣一角，面露不安。暖风拂在后颈，他已经有了权衡，无论背后黑手是谁，无论所为何事，脏水泼到他身上，就绝不能再波及程深。
　　
　　他微侧过身，按住程深的手。吹风机轰轰作响，只有离得近的两人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郁言说：“入学记录、入职记录、甚至宣传记录，我都可以提供。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清者自清，不需要你替我下场澄清。”
　　
　　先前的失态在他脸上已经找不到痕迹，那双眼仍旧雾着，蒙了烟，手也还是那样凉。郁言像是刚历过暴雨的芙蓉，雨点打穿洁净的花蕊，狂风折断通直的花茎，他分明无法再禁摧残，可花瓣依然纯洁无瑕。
　　
　　他时而懦弱，连目光都窘于面对，时而又那般倔强，单薄肩膀也要撑起一片天地。
　　
　　老人说，太过极致和太过纯粹的人，往往是留不长久的。他们大爱大善，受不住世间寒凉倾覆。
　　
　　偏偏郁言两样都占了。
　　
　　程深知道自己德行不配，还奢望靠自己暖一暖对方。他把郁言的手裹入掌心，承诺道：“那只是最后一步。”
　　
　　如果事态失控，他绝不会让郁言独自面对。
　　
　　这一晚注定是个难眠的夜，郁言近来失眠习惯了，倒没多大感觉。他被勒令禁止上网，无聊的只能翻酒店杂志，顺便留一个耳朵偷听程深和安宁的谈话。
　　
　　入学记录要联系校方，入职记录程深登录公司内网就能查到，宣传记录要联合网站一起公布。现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网站数据必须等到明天。
　　
　　不过这天晚些时候，网络上又有骚动。有几个号称是郁言同学的人，发布几条微博。
　　
　　郁言被允许看了一眼，微博上说——
　　“开什么玩笑，郁言学历造假？你们有没有搞错，他高中全校排名稳定前十，百分百C大高材生，我是他同桌！”
　　
　　还有一条是这样的——
　　“我是郁言高中班长，当年高考他全省排名前两百，查分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亲眼所见，稳稳的录取C大金融系，通知书我还摸过，怎么可能是假的？”
　　
　　微博下还贴了好几张高中时的成绩单，纸业泛黄，一看就有些老旧了。上面是几次月考的班级排名，郁言的名字被圈起来，的确名列前茅。
　　
　　郁言看的认真，半晌抬头：“是班长和余晓风。”
　　
　　程深顺手点开下面的回复，扫了两眼，有人感谢老同学出面澄清，有人感叹南雁竟然是真学霸，但也有找茬的，说成绩好并不代表有道德操守。
　　
　　总之无论怎么解释都有人能说出反驳的话。
　　
　　程深怕郁言看到心情不好，赶紧关了。
　　
　　手滑点到刷新，又看到一条热门微博——
　　“我是郁言大学室友兼同班同学，本人可以实名作证，郁言大学期间每天忙的要死看书学习，业余时间给公众号投稿写文章，寒暑假在各种金融单位实习，没有时间被包养，造谣的可以洗洗睡了[微笑]。”
　　
　　发微博的是郁言的大学室友，叫张开，现在已经是某外企高管，工作性质加过黄V认证，粉丝有小万把，看起来挺有说服力。
　　
　　郁言有点感动，他本以为自己不善言辞，不常交际，人缘肯定很差。没想到患难见真情，还是有人愿意帮他。
　　
　　他扯扯程深的袖子：“他们这样帮我，我想感谢一下。”
　　
　　程深不情不愿的把手机还给郁言，盯死了他只给看微信，不许刷微博。
　　
　　郁言打开微信，几个同学群都炸了锅，高中的、大学的，那些毕业后淡了交往的同学朋友全部冒头，要替郁言打抱不平。
　　
　　他们并非对郁言转行全部知情，还是看到网络上被曝光的信息才了解一二，但同学一场，几年相处，郁言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
　　
　　郁言平时从不在群里发言，今天难得，郑重真诚的向大家道谢。他发完，群里刷屏似的对他说“加油”、“兄弟们在呢，一定不让你受委屈！”
　　
　　班里的女生也有追郁言连载的，一连发好多感叹号：“郁言！！！你竟然是南雁！！！太不够意思了，我要签名书！！！！！”
　　
　　郁言隔着屏幕笑了，答应大家等事件平息，组织同学聚会，他来买单。
　　
　　程深手搭在郁言肩上，低着头和他一起看，不时捏两下那后颈上的皮肉，调侃道：“看不出啊，郁小言同志，平时不声不响的，后援会还挺庞大。”
　　
　　郁言被那些热络言语暖了心，轻声说：“我也没想到。”
　　
　　这边程深手机也响了，他点开查看，也是群聊。高中玩的最好的几个朋友，丁子、高建他们。这几人对程深和郁言的事儿门清，上学时就知道他俩有一腿，还一度十分不看好，后来被这对基佬的情比金坚深深折服，还几次蹿腾他们去国外领证。
　　
　　大概也是看了网上的消息，平时忙起来半个月不聊几句，这会儿都跑出来幸灾乐祸。
　　
　　丁子：“操|你妈程深，秃头啤酒肚的金主是你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高建：“还说你有家室，孩子只比郁言小三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三岁就当爹啦，真·天赋异禀！”
　　
　　真·最佳损友。
　　对比郁言那边的感人肺腑，程深觉得自己好寒心！
　　
　　他脸臭臭的，郁言凑过来看：“怎么啦？”
　　程深把屏幕亮给郁言：“丁子和高建，损我呢。”
　　
　　安宁在网上围观了一晚上的狗血包养文，越看越离谱，但有几点还是挺像那么回事儿，比如南雁真的是gay，还有他对象真的很有钱，对方也是真的帮他宣传营销过。要不是程深那么年轻英俊的脸就在她跟前晃，说不定就掉坑里去了。
　　
　　她捕风捉影，八卦魂烧的慌，忍不住旁敲侧击：“程总，郁老师，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程深坐着没动，眼睛都没抬一下。
　　郁言说：“我们是高中同学，篮球场上认识的。”
　　
　　淦！什么大学没毕业就被包养，人家那分明是死心塌地的校园恋歌！
　　
　　程深回着消息还要笑一下：“不对吧，老师在我们班读你作文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啊。”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去餐桌前拿水喝，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少看点八卦新闻，别听风就是雨，一起共事的人最忌自己先内讧。”
　　
　　安宁被说教，缩回脑袋不敢再吱声了。
　　
　　程深看见桌上剩的粥，教训完那个还要教训这个：“怎么剩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好好……”
　　
　　——郁言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一眼，脸色霎时一变。
　　
　　程深顿住：“谁啊？”
　　郁言刚恢复点血色的脸又白了回去，拿着手机往里面走。
　　
　　那点声音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生拉硬拽的吊起人的神经，郁言终于有被窥探、被曝光、被扒开身体的每一寸任人围观的羞辱感。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妈。”

第 41 章
　　41.
　　追来的程深在听到这个称呼后硬生生止住脚步，转回去，让安宁先离开。
　　
　　电话里看不见表情，郁言对着虚空想象他父母现在的神色。他并不知晓事态发展到哪种地步，也能明白林秋华这个电话是打来兴师问罪。
　　
　　“郁言，”林秋华的声音冰冷的不带一点温度：“你一定要让我们大家陪你一起难堪吗？”
　　
　　郁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住墙，低下头，对深渊说一声：“抱歉。”
　　
　　“我听你说‘抱歉’已经听够了。”林秋华说：“之前是你说的要做陌生人，我和你父亲都没有任何意见。我以为‘陌生人’指的是你和这个家不再有瓜葛，我们做到了，不再干涉你的自由，你爱和男人女人在一起，想怎样对待自己的人生那是你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好像是你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郁言觉得好累，完全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沿着墙壁慢慢坐下，无力的问：“发生什么事了？”
　　
　　林秋华停顿两秒，像是在忍耐什么情绪。然后开口，依旧毫无波澜：“你不知道吗？我和你父亲的身份信息、工作单位，已经在网上曝光了。”
　　
　　郁言握着手机的指节无端发紧：“……什么？”
　　
　　“你的私生活与我们无关，所以也请你不要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林秋华勉力维持着体面：“你清楚我和你父亲的工作，任何一点丑闻都是不被机关允许的。”
　　
　　郁言手指用力到清白，牙关也咬住，像是不明白林秋华在说什么：“丑闻？”
　　
　　林秋华继续说：“现在事件还没有发酵，我希望你尽快处理，不要引起机关注意。等到这些丑事人尽皆知，大家都不好看。”
　　
　　郁言撑住额角，苍白的笑了。
　　他觉得讽刺，不明白为什么为人父母可以自私无情到这种地步。
　　
　　“妈，”郁言心里堵得慌，这一声“妈”喊的好苦：“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秋华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言语间终于现出一些不耐：“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你还想让别人怎样看你？”
　　
　　“我就是纳闷……”郁言艰涩的笑了两声：“网上那些人不明情况信口开河就算了，我有没有做过，你不清楚吗？我只是谈了个恋爱，我没有当街打炮，也没有大庭广众裸奔，我为什么就是伤风败俗啊？”
　　
　　他的用词太过粗俗，林秋华接受不了：“郁言！你说的是什么话？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你非要闹的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恶心的同性恋才满意？好，如果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追求，我没意见。但是请你！不要连累别人！我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我们只想过平静的、正常人的生活！”
　　
　　说到最后，林秋华语调上扬，言辞也越来越严厉。她像一面光滑无痕的镜子，骤然被打碎了一块缺口，暴露出深藏在灵魂里，难以启齿的羞耻和厌恶。
　　
　　林秋华诚恳的说：“请你成全！”
　　
　　“咚、咚、咚。”
　　黑暗中，郁言的心跳快要从胸腔蹦出来。
　　
　　电话那头是和他血脉相连的母亲，哪怕凉薄，也是生他养他二十年的母亲。
　　
　　即使是到这种时候，仍旧没有歇斯底里，林秋华这辈子都不会像自己这样发疯，郁言想不通那样的父母怎么会生出他这样的儿子。
　　
　　挂断电话前，郁言给出自己的保证：“我会解决的。”
　　
　　套间里的卧室没有开灯，餐厅的光从门缝里投进来，一丝丝，一缕缕，空气中的浮尘都万分清晰。
　　
　　郁言点开微博热搜，他的名字在第七位。
　　点进去，最热门的一条，是安宁拿给他看的那篇文章，评论已经过万。
　　
　　滑动屏幕，已经有营销号揭露他的真实信息，连小学在哪儿上的都扒了个干净。
　　
　　他逐条往下看，那些躲藏的恶意毫无底线，父母亲人的工作信息公诸于众，网友顺藤摸瓜竟翻找到郁文的微博。
　　
　　小丫头年轻赶时髦，没事就爱在微博上伤春悲秋，顺带发发日常，此刻被一堆喷子堵住了评论区。暴脾气上来，忍无可忍的反驳：“我哥什么样的人需要你们说三道四？”
　　
　　看到郁文晒的儿子满月照，在早年分享的日常中得知她还在上大学，网友们开始质疑郁文的年龄，揣测她未婚生子，可能勾搭的是哪位有妇之夫，和她哥一样品行不端。
　　
　　郁言气到发抖，窝在狭小的角落里目睹一场血腥屠戮。祸不及家人，他一向低调，连交往都少的可怜，更不知是在何时何处开罪别人，需要用这种方式将他置于脚下疯狂践踏。
　　
　　更大的阴影向他笼罩，手机被人抽走。
　　郁言被激怒般抓了一把，扑了个空，他满嘴血气，说话都在冒烟：“给我！”
　　
　　程深把手机塞进屁兜，两手穿过郁言的胳肢窝把人提溜起来。他个高力气大，抱郁言根本不费力，往上一抛托住对方的大腿根，让郁言不得不盘在他身上。
　　
　　“干什么！”郁言急道，慌忙间交叠双脚夹住程深的腰，手也搂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
　　
　　程深迈开步子走进光里：“你看那种东西干嘛，平白影响心情。”
　　
　　郁言脸色僵硬：“你瞒着我更没好处。”
　　
　　程深把人抱进餐厅，趁着身高优势顺手放到餐桌上，手往下一撑，将郁言圈进一块安全区：“阿姨质问你了？”
　　
　　郁言眉心一皱，被头顶的吊灯恍的眼晕，干脆撇开眼不看他，短暂的将林秋华的言辞抛诸脑后，只说：“他们的信息被曝光了。”
　　
　　程深知道，听到郁言那声“妈”后就大致猜到所为何事，几分钟时间指令已经下达，公司团队连夜加班清数据。凡是透露郁言一家真实信息的微博要清理干净，文字、截图，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留下，务必保证当事人隐私这是死命令。
　　
　　“半个小时，”程深向他保证：“最多半个小时，人肉出来的信息绝对一条不留。”
　　
　　郁言相信程深的办事能力，他说半小时，就不会超过一分一秒。但他并没有因此松懈，网络上那些谩骂，一言一语都似重山紧紧压迫着他的咽喉。
　　
　　“我可以发微博吗？”郁言问：“我想解释。”
　　
　　程深说：“可以，但不是现在。网友正骂的狂热，而你目前无法证明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等我们把手头上的证据收集完毕，加上律师函，明天一起发出去。”
　　
　　郁言前额上的碎发有些长了，稍微低一点头就能挡住眼睛。他从未觉得黑夜如此漫长，更害怕面对天亮之后的狂风暴雨。
　　
　　程深不放心郁言，连热个牛奶都要把他放身边看着。
　　
　　郁言稍微平复一些，转动瞳仁望向沙发上的电脑，后台数据不断更新，程深登陆的工作账号跳动一晚上没有停止。
　　
　　各种事项需要向他请示汇报，各种结果和突发状况需要通知。程深来重庆的本职工作还没开始，就先要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傍晚那场失控的无理取闹过后，郁言终于在焦灼的神经中分出一根打上了“内疚”的标签。
　　
　　程深把热好的牛奶端给郁言：“时间不早了，喝完进去睡觉。”
　　
　　郁言捧着杯子，微微烫的温度恰好暖了他满手冰冷。他看着透明的玻璃，似乎倒映着他和程深，变了形，却还要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好勉强，不合适。
　　
　　“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程深本想去看电脑，听到这话停下脚步：“是你的话，不耽误。”
　　
　　被牛奶捂热的指尖沿着杯口轻滑一圈，如果生命中能有一次机会，可以删除指定记忆，郁言会毫不犹豫的删掉最近这半年。除去这段记忆，程深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爱人，周到、体贴，对郁言毫无保留的好。
　　
　　“叮——”
　　助理发来最新工作成效，程深走到电脑前查看，并亲自上网确认，公开网络上关于郁言及家人的一切个人信息已被隐藏。
　　
　　他终于松了口气，朝郁言笑道：“半小时，搞定了。”
　　
　　郁言靠在壁柜上喝牛奶，柔和的光束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打下一层莹白的光晕。那张脸蛋光滑细腻，像瓷瓶上裹着白釉，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抿一口奶，唇上沾一圈乳白色的沫，舌尖从左到右的舔净，咂摸出浅淡的味，才慢慢开口：“谢谢。”
　　
　　他努力让这句感谢不是那么的客套生分，似乎带着热气的奶香就是最好的加热器。
　　
　　程深没在意这些，说：“既然签售会取消了，明天跟我一起去江北吧。”
　　郁言愣了愣：“……我吗？”
　　
　　“不然呢，”程深彻底关机，原地伸了个懒腰：“反正也没事，就当陪陪我，等我忙完一起回家。”
　　
　　“那安宁他们……”
　　“让他们先回去吧，杂志社那边你请个假。”
　　
　　郁言喝完最后一口奶，程深正好走到他面前，托起他的脸颊把奶沫含住。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
　　郁言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劳神耗力，喝完牛奶就上了床。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晚上更无法入睡，谁知被程深搂着拍两下就睡着了。
　　
　　程深一直等到郁言呼吸均匀才轻手轻脚的下床。
　　他关上门，拿起手机躲进浴室，翻到晚上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两声被接起，对面不再是中气十足的男音，而是变换成一道堪称妩媚的女人声音。
　　秦韵翘着腿坐在高脚椅上，手里端一杯白兰地，慵懒的喊：“程总？”
　　
　　程深一晚上的耐心全用在郁言身上，此时面对秦韵只剩下冷淡：“到底怎么回事？”
　　“啧啧，”女人无奈的摇头：“程总还真是提了裤子翻脸不认人。”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秦韵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手肘撑在桌沿上，轻晃着手里的酒杯：“怎么，你以为是我做的？”
　　
　　程深没说话。
　　秦韵抿一口酒，红艳的唇在杯口印下性格的痕迹：“程总，好歹睡过一场，你就这么看我？”
　　
　　程深耐心快要磨尽：“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看你我曾经一夜春宵，特地来给你通风报信，可惜，程总貌似并不领情。”
　　
　　“我知道不是你。”
　　秦韵笑弯了眼睛：“哦？何以见得？”
　　
　　“那篇文章，通篇只曝光郁言，却把金主描写的极其模糊，很显然对方在有意隐瞒我的身份。”
　　“看来程总心里有数，那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秦韵说完，准备挂电话。
　　“等等，”程深止住她：“你为什么要提醒我？”
　　
　　电话那头的秦韵放下酒杯，深红色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似是在思考。几秒后，她轻佻又自信的回答：“因为……和我做到一半就跑掉的男人，你是第一个。”
　　
　　她慢慢从高脚凳上下来：“对我说以后不再联系的男人，你也是第一个。”
　　
　　“所以呢？”
　　
　　“所以啊……”秦韵褪下睡袍，单脚踩进浴缸：“所以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看不上那些阴沟里的勾当。”
　　
　　挂断电话后，程深对着通话记录愣了两分钟，紧接着拨出了第二通。
　　
　　他面若冰霜，接通电话后单刀直入：“爸，如果你不把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撤掉，明天这时候，我亲自发澄清贴，曝光我和郁言的真实关系。”
　　
　　·
　　程深冲了把澡，洗去一身疲惫，换好睡衣回到房里。
　　
　　郁言睡的很沉，连姿势都没变过。
　　
　　程深轻轻掀了被子躺进去，带了一丝凉意。他翻身对着郁言，觉得好抱歉。
　　
　　傍晚郁言先他一步到达房间，为了遮掩，乘电梯时程深就给秦韵回了电话。秦韵做事很有分寸，不拖泥带水，一连打几通电话过来肯定有急事。但他当时顾不上问，请对方帮忙遮掩过去，郁言不能再受刺激了。
　　
　　谁知道秦韵是打来通风报信的，那个女人磊落的有些矛盾，不喜欢的时候逢场作戏，喜欢上了倒不屑搞那些小动作了。
　　
　　直到看到那篇文章，程深90%确定是出自他父亲的手笔。
　　
　　那天删除秦韵的联系方式后，他就给程培双打过电话，严肃的告诉他爸，自己和秦韵并不合适，不能结婚。
　　
　　他全程没提郁言，但知子莫若父，前段时间明明已经有松口迹象，突然改口肯定有猫腻。不用猜，那个猫腻就是程深藏了多年的同性恋人。
　　
　　程深不小了，当初那个约定到了该履行的时候，但他迟迟不做决定，那作为父亲有义务帮他一把。走到程培双那个位置，想要击垮一个人可就太容易了。
　　
　　他先是利用郁言身上的伤，找人带节奏做铺垫，牵出郁言被虐待的新闻。然后就等今天，那篇牛头不对马嘴的文章、对学历的质疑都是幌子，目的是在网络上曝光郁言的真实信息。
　　
　　真相是怎样并不重要，只要有人相信，哪怕就一个人，都足以让脱掉遮羞布的郁言在公众面前无法立足。
　　
　　他长的好看，学历高，有热度，加上“同性恋”这个爆点，很容易被人们记住。
　　
　　以后，他无论走到哪里，工作、生活，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会遭受非议和指点。他终将生活在无尽的黑暗里，永远抬不起头。但那都与他、与程深毫无干系。
　　
　　至于程深，今天可以说爱，那明天呢？他做好准备放弃一切，陪郁言一起堕入深渊了吗？没有人可以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去选择一个暗无天日的未来，何况程深早已体会到金钱与地位给他带来的无上尊荣。
　　
　　程培双和岳穆云是一类人，他们永远对未知保持绝对的耐心，他们可以等。驯服一头狼崽的最佳手段不是鞭策，而是等他自己斩断爪牙，向他们俯首称臣。
　　
　　两分钟，郁言摸索着向热源依偎过来。
　　程深抱住他，亲吻他温热的额头。
　　
　　他的父亲伤害了郁言，他却只能在郁言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说一声：“对不起。”

第 42 章
　　42.
　　山城下了一夜的雨，今天也没有出太阳。
　　
　　郁言醒来的时候腰间箍着一只有力的手臂，身上热烘烘的，他背靠着程深的胸口，宝贝似的被对方紧搂着。
　　
　　郁言忍不住去摸那只手臂，往上摸到手背的时候被一把攥住。程深咬住他的后颈，沙哑的问：“大清早的瞎摸什么？”
　　
　　郁言不敢动了，程深抱了一会儿，翻过身去查看手机，几分钟后关上，大狗似的在郁言身上蹭：“我早上要开会，你跟我一起吧。”
　　
　　“合适吗？”郁言有点犹豫：“我现在不在公司了。”
　　“没事，就当陪我。开完会去江北住，这边退了，省的我来回跑。”
　　
　　程深赖两分钟床，拖不下去了才坐起来。他走到门口：“对了，周放昨晚给你发微信了。”
　　
　　郁言被没收手机，睡的也早，啥都不知道。听到“周放”的名字下意识有些警惕，但程深的语气似乎不算生气？
　　
　　他狐疑的问：“干嘛？”
　　手机被程深放在餐桌上，他去拿来老远扔给郁言：“问你情况呗。”
　　
　　郁言躺着没动：“你回了吗？”
　　“回了啊。”程深换上衬衫，慢条斯理的系扣子：“周放主动要帮忙，我没拒绝。”
　　
　　郁言眼前一黑：“……帮什么忙？”
　　程深开始穿裤子：“他说要给你买水军，刷评论，压热搜，我说好。”
　　
　　买水军，刷评论，压热搜，这些事程深动动手指就搞定了，还能拿到最低价。
　　“你要他多少钱？”
　　程深理所当然：“市场价啊。”
　　
　　郁言一个鲤鱼打挺，躺不住了：“你怎么坑人！”
　　程深敏感的看过来：“你心疼了？”
　　
　　郁言看明白了，这人公报私仇。他不说话，捞起手机翻聊天记录，看完更气了，周放这个二百五，花完钱还谢谢程深仗义相助，这都哪跟哪。
　　
　　程深在卫生间刷牙，满口泡沫的朝里面喊：“你看看得了，别叙旧啊！赶紧起来穿衣服！”
　　
　　从前就爱催他，明明自己才是爱磨蹭的那一个。郁言无语的抛下手机，起床更衣，挪到卫生间的时候程深正在刮胡子。
　　
　　他挤上牙膏，对着镜子看对方的脸。
　　他们很久没像这样挤在一起洗漱，刚毕业的时候会，因为要一起出门赶地铁去上班。
　　
　　程深在镜子里找到郁言的眼睛，大概想到一起去了，笑的好温柔。
　　
　　回忆伤神，郁言针扎了般移开视线，匆匆把泡沫吐掉。
　　程深先一步洗漱完毕，带手表，打领带，等郁言出来秀给他看。
　　
　　郁言眼睛一晃，是自己送程深的那条。
　　“好看吗？”
　　
　　郁言点点头，紧接着脑袋上多了一顶渔夫帽，能挡住他大半张脸，然后又被架上副眼镜。
　　
　　收拾妥帖，两人一道出门，在酒店用过早餐后，程深接了个工作电话，郁言去前台退房。
　　前台小姑娘退押金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在郁言转身的时候，小声对旁边人说了一句：“这就是那个被包养的作家吧？住这么好的酒店，肯定是金主给他掏的钱。”
　　
　　一瞬间，郁言脊背发寒。
　　他面颊绷紧，感觉被看破，宛若每个过路的人都向他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垂下眼，埋着头，脚步飞快，每一道视线都似扒皮的刀。
　　
　　酒店门口撞到程深，他慌不择路的，短短几步已经耗费掉所有勇气，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来接的汽车已经停在那里，程深挂断电话，被郁言撞的肩膀发酸，有点重。
　　“怎么了？”他低头去看郁言的脸。
　　
　　“没事，”郁言避开探究的目光：“上车吧。”
　　
　　后座上，两人挤在一处。
　　准确的说是郁言挤着程深，他心神不宁，紧张、焦虑，镜片下的眼睛透着不安。
　　
　　程深低头翻看开会需要的文件，半路抬手看一眼时间。
　　
　　一夜发酵，郁言的名字被压下热搜，但“南雁 包养”仍维持在前二十位。
　　
　　早上八点半，赵菲已经将郁言在升研科技完整的就职记录整理完毕，杂志社那边也发了证明过来。宣传这块，早前是程深在做，各类条目分列清楚，并在后面标注价格。至于网站宣传，程深刚收到安宁的文件，粗略查看一眼，大致没有问题。
　　
　　他把各项证据汇总起来，做成两份，一份电子存档打包，另一份以图片形式排好。澄清稿昨晚他熬夜写的，以郁言的口吻，保存在微博的草稿箱。
　　
　　八点四十分，被艾特了一夜的C大官微终于发出公开声明，经过查证，证实作家南雁，真名郁言确为C大20XX级金融系本科生，下附入学记录和毕业证明。
　　
　　网上顿时一片哗然。
　　紧接着，南雁本人发文澄清。
　　
　　他先就学历质疑转载C大声明。
　　
　　接着发出两家公司的离、入职记录，表明自己毕业后与好友一同创业，担任职务并非老板秘书，而是CFO，与本专业挂钩。几年后公司运转良好，便辞去工作改行编辑，就职于某网站旗下杂志社，业余时间写作，由于作品受大众喜爱，出版是清理之中。
　　
　　然后是宣传记录，两家公司的宣传分门别类的列好，附有金额和公章，一目了然，并无夸张营销。
　　
　　最后贴出律师函，表示对恶意造谣诽谤追究法律责任。
　　
　　文章末尾，程深替郁言写道：金融是本职专业，写作是儿时梦想，一路走来并非容易，请不要随意抹杀他人的努力和付出。谢谢！
　　
　　文章很长，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澄清稿一出，词条“南雁 澄清”迅速被顶上热搜首位。
　　内容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粉丝纷纷转载支持。
　　
　　看热闹的网友哑了火，又开始倒戈——
　　“看来真是被黑的啊？升研科技我了解过，是家网络公司，老板三十不到，挺年轻的，可能他们真的是朋友哎，感觉岁数差不多！”
　　“南雁确实是C大的？我靠，现在写网文都要这么高学历了吗？这成绩简直望尘莫及啊……”
　　“应该是真的，南雁以前在升研科技工作，后来出书找老朋友公司宣传很正常啊，互帮互助嘛。但我还要说一句，你们把好好一青年才俊愣是传成了中年大叔，良心不会痛吗？？？”
　　
　　很快“升研科技”也被顶上热搜，网友们免费帮程深做了波宣传。
　　
　　升研科技官微趁热打铁，转发郁言的微博并写道：“支持我们的好朋友维权！”
　　
　　网上的谩骂逐渐停歇，但质疑声并未完全消失。
　　“通篇不提自己到底是不是gay啊，这点怎么不洗？”
　　
　　这条评论很快被网友拎出来轮：
　　“同性恋吃你家大米了？”
　　“恐同即深柜啊老铁！”
　　“人家喜欢男的女的关你什么事啊？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拿性向黑人，真是够了！”
　　
　　郁言就着程深的手看实时评论，他被林秋华戳脊梁骨戳的都有阴影，看到这样的言论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他仰起脸，满目纯真的望着程深：“他们不觉得同性恋恶心？”
　　程深笑着摸他头顶：“傻瓜，现在不是从前啦，支持我们的人有很多很多。”
　　
　　后背上的汗冷透，郁言在焦灼中渐渐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到达业务单位，程深带来的团队已经等候多时。
　　
　　有几个是郁言在公司时的老人了，看到他很热情的打招呼。
　　郁言反倒有些不自在，他顾虑着网络上的传闻，怕被生面孔误会轻视。
　　
　　程深给他介绍：“这几个昨晚都在帮你干活，熬到深更半夜，辛苦了。”
　　
　　原来大家早已知晓，郁言保持一份落落大方，主动握手：“谢谢，麻烦大家了。”
　　
　　赵菲跟在旁边，一整晚，除了程深她忙的最多，此时最有发言权。
　　“言哥，别跟他们客气，你人虽然不在公司，但关于你的传说一直没停过，他们早想当面向你请教了。”
　　
　　郁言谦虚的说：“我已经转行，不敢再随便指点了。”
　　
　　一伙人一同走进大厅，浩浩荡荡像是领导视察。
　　
　　程深把手机还给郁言，开了对方业务经理的休息室，让郁言在里头等他：“我去会议室开会，这里有电脑，你无聊就上网找个电视剧看，乱七八糟的新闻不要理，明白吗？”
　　
　　郁言像是被安排的小学生，在陌生的环境里稍显局促。
　　
　　“没事，你随便看，这电脑里什么机密文件都没有。”程深把郁言的保温杯倒满了水，翻了翻旁边的柜子，找出一条奥利奥。
　　
　　郁言有点吃惊：“这别人的，能随便吃吗？”
　　“没事，他们业务经理我很熟的，是我一师弟。”程深说：“我先过去了啊，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郁言靠着真皮座椅从脖颈开始，多米诺骨牌似的慢慢放松到脚。
　　
　　桌上的杯子翻滚着热气，他一动不动的盯着，等到热气稀薄最终变冷，才抬一下酸涩的手指。
　　
　　电脑进入休眠模式，屏幕倏地黑了。
　　郁言心口一慌，伸手去晃动鼠标。
　　
　　昨夜刚被网暴，澄清贴发出后风评已经转向他这边，但畏惧无可避免。程深在身边时还好一点，那人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好的，把积极可控的一面展示给郁言看。
　　
　　郁言知道，在他没看到的另一面世界，程深替他撑起了将倾的大厦。
　　
　　心里斗争完毕，磋磨掉大把时间。
　　郁言终于做好准备面对网上的腥风血雨，他点开网页，登陆游客账号，只看热门新闻。
　　
　　他的笔名高居实时搜索词条第三位。
　　
　　鼠标轻轻一点，页面刷新，最热一条是他那条澄清，点赞数已经达到20万。
　　
　　郁言又有点冒汗，往下一滑，满满一页已经找不到恶意评论，更多是在谴责黑子造谣无底线，支持郁言维权。
　　
　　全网谩骂还历历在目，郁言无法辨别现在支持他的，和昨天骂他的是否是同一拨人，但也深刻体会到程深那句话，躲在屏幕背后的人，谁都不知道他们是虎还是狼。
　　
　　他点进郁文的微博，骂声也停了，几条友好的评论被顶了上来，大概是说南雁的外甥可可爱爱。
　　
　　郁言感觉卡在嗓子眼的石头总算落地。
　　
　　他回到广场，有条点赞数很高的微博就跟在澄清贴后面。
　　
　　郁言先看ID，貌似不认识。然后才看内容，挺长的一段，说：“昨天看爆料，发现这个作家南雁的真名好眼熟，在家里翻了翻，终于被我找到了，高中时订的新概念作文，有段时间几乎每期都有他写的文章。看来作家梦不是说说，人家真的从小就在写啊！”
　　
　　——“南城附中郁言”。
　　
　　郁言看了看下面附的照片，十多年前的杂志了，那时候高一，学业还没那么忙，语文老师代他向新概念投了一次稿，然后就固定写了几期，当时没有笔名，标的是真名，没想到被网友给翻出来了。
　　
　　这条微博等于侧面佐证了郁言那通解释的真实性。
　　
　　接着往下翻，很多网友开始向郁言道歉，参加过签售会的读者从昨晚开始就在帮郁言说话，发过一些现场细节，证明郁言人品真的很好。这些昨天被暴民按头痛骂，被打上“脑残粉”、“洗白”标签的微博，重新翻出，并被大V收集做成截图，整理发送。
　　
　　陡地，郁言手一顿。
　　他在那些截图里看到这样一条——
　　
　　“今晚吃火锅才偶遇的南雁老师，本人真的特别和善特别温柔。我说今年高考让他给我写句鼓励的话，他二话不说就给我写了，字也超级好看，有一笔写错了还说要给我重新写，这么好的人你们别黑了啊，哭！”
　　
　　下面附图两张，一张是郁言的签名和那句“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还有一张是偷拍，应该是在刚被认出来的时候拍的。一张桌，两个人，围着火锅边涮边笑。
　　
　　照片中，郁言穿着未变，去过当天签售会的都能认出是他。坐在他对面的很明显是个男人，被火锅升腾的热气扑了面，轮廓有些模糊。
　　
　　郁言眼尾一跳，在搜索框输入女孩的ID，点进她的主页。那条微博没删，评论已经过千。
　　
　　郁言打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接连打了三行“啊”，后面还跟了一句：“南雁对面的是签售会上的帅哥吗！！！”
　　
　　下午程深去过现场，他个高长得帅被不少人看见，甚至有人偷拍了照片。
　　“就是那个帅哥没错！虽然被热气挡了脸，但同款衣服没跑了！”
　　
　　脊背发凉的感觉又回来了。
　　郁言握紧鼠标，不断滚轮查看评论。
　　
　　有郁言是同性恋的传闻在前，签售会上突然出现的长腿帅哥，晚上同桌一起吃火锅，极大的满足了腐女和颜狗的猎奇心理。
　　
　　网友们纷纷猜测两人的关系，是兄弟？好友？还是更深一层的？
　　
　　郁言瞳孔震动，浑身泛起颤栗，如果程深也被曝光的话……
　　
　　他不敢想象程深会和自己一样遭受别人目光的谴责，即便现在社会容忍度提高，可同性恋标签一旦打在身上，对他和他的公司都是极大的打击。
　　
　　如果再牵连到程深的父母……
　　
　　但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郁言再一刷新页面，热搜最底端赫然出现一个词条——
　　
　　“和南雁吃火锅的帅哥”
　　
　　郁言几乎要坐不住，狠狠掐自己一把保持冷静，看广场上一片尖叫。
　　
　　腐女的狂欢，视觉的盛宴。
　　
　　有人说：“我脑洞大开，和南雁吃火锅的帅哥不会就是那篇狗血文里的金主吧！”
　　
　　于是有人评论：“啊啊啊，如果按这个逻辑，那个金主不就是升研科技的老板？年纪好像对的上哎！姐妹！你可能真相了！”
　　
　　郁言“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门一开，正撞上过来给他添茶倒水的赵菲。
　　
　　郁言满脸惊恐，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赵菲的手：“程深上热搜了！”

第 43 章
　　43.
　　程深下会后匆匆赶到休息室，他推开门，郁言宛如犯错误的小学生，拘谨瑟缩的窝在长沙发的一角。
　　
　　看见他，脸转过来，戚戚然掺杂十分无助。
　　
　　程深松松领带：“怎么了？”
　　
　　赵菲眼睛都没移开过显示屏，口气轻松的调侃：“程总，您火了。”
　　
　　程深没管她，先去看郁言的情况。
　　郁言手里紧抱着保温杯，瓷白的手指在漆面上雾化出浅浅的手印。
　　
　　程深觉得郁言脖子上有光，亮晶晶的，看清楚后皱眉，在茶几上抽几张纸：“怎么出这么多汗？”
　　
　　他去擦，郁言手忙脚乱的接：“我自己来。”
　　碰到手指，冰的，冷的，湿的。
　　
　　程深终于觉得不对劲，郁言以前不是这样爱出汗的体质。
　　
　　他急于安抚，没有跟郁言争抢，问赵菲：“怎么搞的？”
　　
　　赵菲噼里啪啦打着键盘，轻飘飘说：“和南雁一起吃火锅的帅哥，你火了。”
　　
　　互联网瞬息万变，以前投石入湖顶天掀起水花，现在不了，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十分钟，“和南雁一起吃火锅的帅哥”已经从热搜底端窜到了十八位。
　　
　　火锅店模糊的人影，签售现场背后偷拍，同款衣服，相似的轮廓确定为同一人。
　　
　　还有一张斜侧拍的照片，仍是签售会上，程深低头站着，角度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拉起的下颌线，和勾着的嘴角。对面的郁言正仰脸看他，镜片反射着顶上明亮的灯光，挡住眼睛，不过微张的唇口暴露了他的惊讶。
　　
　　赵菲边看边念：“多年挚友赴山城送惊喜，签售会上南雁为爱落泪、你陪我创业，我为你暖场，我要告诉全世界，你就是我最美的情书、山城烟雨，鸳鸯火锅，不及坐在我对面的你……”
　　
　　“停停停，”程深被酸的受不了，搡开赵菲一屁股坐在电脑前：“这都什么跟什么……”
　　
　　赵菲抠抠指甲：“程总，来不及了，有网友跑到升研科技官微底下翻出来您八百年前的参会旧照，虽然只拍到您半张脸，但是经过这群福尔摩斯各种分析对比，已经确定，您，升研科技创始人，就是那位陪南雁吃火锅的帅哥。而且由于您二位过高的颜值，小姑娘们已经不淡定了，刚刚还看到有说要给你们创超话的。”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自从知道那二位真名我才反应过来，升研科技不就是取他们名字的同音字吗！啊！我磕到了！超话名有了！！！”
　　
　　程深眉梢一挑，不烦也不愁，反而有点得意的样子，赞道：“这人挺聪明，看出我们公司名的含义了。”
　　
　　赵菲差点孬掉：“程总，现在怎么弄？”
　　
　　程深向后翘起二郎腿，右手在大腿上轻敲两下。郁言事件是有意为之，而自己曝光纯属意外，他想了想，做出决定：“撤热搜，压流量，后台盯着，对公司和郁言不利的负|面|消息能删的删掉。”
　　
　　“那您的照片？”
　　“留着吧。”
　　
　　郁言坐不住了：“不行，他们会认出你的！”
　　“没事，网上照片不清晰，没有高清正脸照。就算认出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不承认，网友闹翻天也是自嗨。”
　　
　　“可是……”
　　程深把电脑还给赵菲，下逐客令：“去会议室，把任务分配一下。”
　　
　　门一关，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深在座位上勾勾手指：“到我这来。”
　　
　　郁言把嘴唇抿的发白，心中忐忑无法消停，走路时步伐都是飘的。他刚挨到桌沿，就被程深抓着胳膊拽到腿上。
　　
　　他像惊弓的鸟，警铃大作，挣扎着要起来，慌的要命：“会有人……”
　　
　　程深搂住那截越发窄瘦的腰，隔着毛衣捂到热汗，还摸到细微的颤抖。他在担忧中叼住郁言的唇，吞噬他，撕咬他，不让他从掌心逃脱。
　　
　　得逞了，他看着郁言通红的眼，问道：“怕吗？”
　　郁言的手还抵在他胸口，软软的推拒着，老实的点头：“怕。”
　　
　　程深感觉胸口那块儿被潮湿的手掌烘热了，郁言手心的汗透过衬衫沾湿他的皮囊，一直粘腻到涌动的血液，传递到心脏。他热切而真诚的，目光灼灼的说：“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我立刻发声明证实我们的关系。”
　　
　　他权衡了，却敌不过这具走向崩溃的身体。郁言的怀疑、失控、爆发、尖锐的言辞、疯狂的行为，不仅刺伤了自己，也刺穿了他。一旦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等于程深单方面毁约，当年的协议作废，他拥有爱情，但会失去一切。
　　
　　程深知道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可程培双已经开始采取行动，这一次摆平了，下一次呢？他爸之所以敢这么大动作，就是料定了自己不会为了郁言，放弃前途和事业，毕竟他已经为了这些妥协过一次。但是，如果他愿意呢……
　　
　　如果放弃这些，可以让郁言好起来，从此将灰暗与阴霾清扫出他的世界，会不会更值得一点？
　　
　　郁言放在他胸口的手倏地抓紧了，只是抓住一层布料，程深却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郁言提了起来。半晌，那只手慢慢松了，郁言极轻的摇头，对他说：“感情的事，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程深突然就读懂了那层遮遮掩掩的言下之意。
　　
　　郁言对他的忠诚，不敢再信了。
　　郁言不需要用这种昭告天下的方式来佐证程深对他的爱，一个人真的要走，是无论如何也绑不住的。而程深之所以现在还肯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亏欠和责任。
　　
　　短短半天，事件发生巨大反转。
　　发布造谣文章的营销号已经注销，除了当时的截图，再也找不到原文。
　　
　　“南雁被包养”、“南雁 升研科技”等相关词条撤下，广场也被净化。
　　升研科技的官微在被疯狂@之后始终没有动静，吃瓜群众看着看着就散了，临走前顺便踩一脚嗑糖的腐女们：“不说那人到底是不是升研科技的老板，就算是，人家哥俩捧个场，吃个饭，又没什么暧昧举动，你们怎么就能脑补出一部《情深深雨蒙蒙》？”
　　
　　作家南雁和不知名帅哥的情感问题成迷，很大程度上转移了关于金主和包养的丑闻。
　　
　　这场开始时轰轰烈烈的指摘和谩骂的闹剧，以惊人的速度平息。质疑悄无声息的淹没在新的八卦和要闻中，人们很快会有新的饭后谈资，这就是二十一世纪没有记忆的互联网。
　　
　　然而，事件虽然正在被人们淡忘，但对当事人内心造成的伤害却没有那么快消失。
　　
　　郁言洗好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毛巾搭在肩上接住发梢上的滴水。
　　
　　下午程深要去见投资方，他被赵菲送到下榻的酒店。
　　仍是一个套间，郁言洗好澡就开始收拾行李箱，把自己和程深的衣物一件件挂在衣橱里。程深还要在这里待六天，而他取消了之后的行程。
　　
　　生活用品都摆放整齐，郁言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他新建一个空白文档，利落的打下四个字——辞职报告。
　　
　　这是他第二次写辞职报告，上一次是从升研科技离开，追逐自己的梦想。而这一次，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做了逃兵，堪称落荒而逃。
　　
　　微博上的事件是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推手，辞职的念头早已在脑海盘桓。其实那次被程深粗暴的占有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好，每次写点东西都要修改好久，改完仍不是自己想要的。过去的一周，他面对着电脑始终无法写下一个满意的句子，那时候郁言就明白，自己该休息了。
　　
　　那天在火锅店，他本准备告知程深自己的想法，却被一个陌生电话打断。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郁言便自己做了决定。他现在写不出好文章，甚至写不出完整的一段话，网暴过后，他对目光的惧怕到达极致。
　　
　　他知道很多情况下只是自己想多了，别人可能随便看他一眼，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就是那下意识的一瞥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那些注视无论好坏，都如同千斤巨石压在身上，郁言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无法从容面对，连和陌生人正常交流都很艰难。
　　
　　他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个人闷着，躲着，关在家里，这样才有一点点的安全感。
　　
　　辞职报告编辑完毕后，郁言点击发送邮件。
　　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湿着发，软着身体，双眼瞪视着虚空，对未来突然没有了定义。
　　
　　从前他以为当上作家就算实现梦想，他有热爱的工作，有相伴的爱人。但是现在一切都变成了不确定，他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洋洋洒洒不知道哪里才是落脚点。
　　
　　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缺口、漏洞，汨汨的往外流淌着生命的能量。曾经的梦想变成黑白色，点缀世界的笔刷画不出色彩，茫然、无助，找不到方向。迷途知返的爱人看似收了心，他对他好，朝他笑，像以前一样充当他的保护伞，但郁言就是觉得不真实。
　　
　　他像是陡然间失去了双腿，怎么都踩不到平地。
　　
　　郁言一动不动坐了近两个小时，喉咙有点发痒，他咳了咳，后知后觉浑身酸痛。
　　
　　坐了太久头发已经干了，他点开屏幕，已经收到了杂志主编的回复，大概是觉得微博那件事闹的太大，影响不好，已经同意他的辞职申请。
　　
　　接下来就是第三本书的出版和一些琐碎小事需要确认和对接。
　　郁言一一处理完毕，拎着外套戴好帽子下楼买烟。
　　
　　他有点忍不住，买完就猫在酒店吸烟室抽了个痛快，回房间后往身上喷了好多香水，余下半包烟藏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烟味混着香味有点呛人，郁言想着干脆再洗个澡吧，程深却回来了。
　　
　　程深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你干嘛呢喷这么香，我头都晕了。”
　　
　　郁言心虚的打开窗户通风，小声撒谎：“房间里有股潮气，我盖一盖。”
　　程深放下包，拿起桌上的香水，看一眼后无语了：“你把我半瓶香水都喷完了！”
　　
　　郁言支吾着应和，岔开话题：“怎么回来这么早？”
　　“投资方有事儿，聊一半走了。”
　　
　　程深脱了西装外套，解下手表：“你一个人干嘛呢？”
　　郁言被问住，其实一下午啥也没干，大半时间都在发呆。他走过来，把程深脱下的西装拿去挂好，找出一套休闲装。抱着，浑身的香味都沾染上去。
　　
　　脚步声转到身后，郁言看着手里的衣服，轻声说：“……我辞职了。”
　　
　　程深顿住，几秒后扒拉着肩膀把郁言转过来：“为什么？杂志社给你压力了？我找他们董事长去。”
　　
　　“不是，”郁言拽住程深的胳膊：“我自己要辞职的。”他把衣服塞进程深怀里，向后靠在柜门上，托着手肘慢慢说：“我……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程深把衣服丢到旁边，上前一步：“是因为昨天的事？”
　　郁言低头逃避他的注视，闪烁着目光：“都有吧。”
　　
　　程深心里一窒，伸手揽住他。
　　他摸着郁言背后的骨头，太瘦了，这么瘦弱的身体，要怎么撑住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也好，”他故作轻松的说：“你之前不是说想自己开工作室吗，趁这段时间做个整体规划出来，我找人给你评估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做，好不好？”
　　
　　郁言枕着他的肩，眼神晦暗：“……再说吧。”
　　
　　程深没有强迫，相处多年，他当然知道郁言此刻无心也无力，但不想郁言闲着。他不能时刻陪伴在郁言身边，怕郁言一个人乱想，更怕郁言陷进去。
　　
　　他放开人，拍拍郁言的侧腰：“我去冲个澡，你帮我个忙呗。”
　　“什么？”
　　
　　程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电脑：“帮我对个数据。”
　　
　　郁言答应，抱着东西窝进落地窗旁的榻榻米，等电脑运行的时候，顺手翻一下手里薄薄的几页纸，看完差点晕厥。
　　
　　一万多个条目，这他妈要对到什么时候！
　　
　　等程深梳洗打扮一番，换上轻便的休闲装，欠嗖嗖的端一碗洗好的圣女果晃悠到郁言身边的时候，那人差点把纸拍到他脸上。
　　
　　程深赶紧把碗放好，免得殃及池鱼。
　　他逮住郁言的手腕子，好言好语的问：“对多少了？”
　　
　　郁言挣两下，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二百五！”
　　“嘿，你怎么还骂人呢？”
　　
　　程深屁股一扭，挤开电脑跨坐在郁言身上。
　　郁言动动腿，快被这人压死了：“下去。”
　　
　　“我就不。”
　　程深最会耍赖皮，勾一个圣女果进掌心，手闲着，偏要咬嘴里喂。
　　
　　郁言受不了他，往旁边躲：“我自己吃……”
　　程深按住那后脑勺，对上嘴，牙一碰，红色的汁水染上灰白的唇，分了半个给郁言。
　　
　　他得意了，眉毛都飞扬起来，鼓着左边脸颊看水果汁顺着郁言的唇溢出来，淋到下巴上。
　　
　　郁言拍他一下，气呼呼的，拿手背去擦，结果半路又被人拦住。他不满的嚷：“流脖子上了！”
　　正中程深下怀。
　　
　　他低下头，从下唇含到下巴，舔过对方勾勒着红汁儿的细脖子。酸的，甜的，他贪欢，渐渐地放不开了，眼底酝酿着雨后初阳。
　　
　　郁言最怕这手“化骨绵掌”，乖顺了，眸子里藏了雾。
　　程深敲打完人家意志，自己也不怎么淡定，倒没忘秋后算账：“我还有账没跟你算。”
　　
　　郁言神智都飞了，被这句话拽回来一点，他迷糊的想，香水喷的不够多吗？被发现了？
　　“……什么账？”
　　
　　人家惦记的根本不是这茬：“昨天，你骂了我多少句？”
　　不记得了，当时脑子不清醒。
　　
　　郁言没吭声。
　　程深又说：“把我打破相了，今天还被几个臭小子笑话。”
　　
　　郁言有点理亏，虽然自己也挨了一拳，但是的确是他动手在先。
　　可昨天不是道歉了吗？
　　
　　程深牵着郁言的手往下，灼热的呼吸全喷在耳朵里：“……你得补偿我。”
　　
　　·
　　天黑了，郁言懒懒的靠在床头，吃程深喂过来的火龙果。
　　
　　程深一手端着玻璃碗，一手戳微博，边看边说：“咱俩有超话了，你要看吗？”
　　郁言不想看，现在对互联网有阴影。他往下滑进被子里，挡住半张脸，一副避而不谈的样子。
　　
　　“不吃了？”程深问。
　　郁言摇摇头。
　　
　　程深也不吃了，躺下抱着郁言，顺他光滑的背：“快年底了，你去年说放年假想去威尼斯，咱们到时候去吧？”
　　
　　郁言害怕出门，那点破新闻传遍了中国的大街小巷，但国外没人认得他们，而且环境自由轻松，牵手也不用像在国内这样遮着掩着。
　　
　　郁言有点心动。
　　程深呼噜他的头发：“那你没事做做攻略，机票酒店我来订。”
　　
　　郁言翻个身趴在程深身上，毛绒绒的头顶搔着他的下巴，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圈：“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家了吗？”
　　
　　程深抓住那只手凑到唇边吻一下，笑着说：“肯定啊。”
　　“明年，”郁言顿了顿，尖下巴戳在程深肩膀，抬起眼帘看他：“明年会比今年更好吗？”
　　
　　程深心里一疼，五指穿过郁言的指缝，牢牢的扣住他。
　　他低下头，看了郁言好久，饱含心酸与愧疚，分离出难舍的爱意，撞了撞郁言的额头，郑重地说：“当然。”
　　
　　不止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不会比今年更差了。

第 44 章
　　44.
　　
　　郁言心思重，越来越不好睡，晚上失眠的厉害，以至于早上被程深生拉硬拽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难得的发了回起床气。
　　
　　“你到底要干嘛啊，我今天又没事。”
　　
　　程深掐着郁言的肩膀把人推进浴室，体贴的挤好牙膏，倒好漱口水：“你怎么没事了，你得帮我干活。”
　　
　　“干什么活？”郁言想起昨天那一万多条数据，愤愤的把牙刷扔进漱口杯：“我不干！”
　　程深被溅了一胳膊水，见他发脾气还挺开心：“不让你对数据了，别的事儿。”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大家为你那事忙了两个晚上，耽误了不少工作，正好你清闲，今天跟我一起帮帮忙呗。”
　　程深本意，怕郁言一个人待着会乱想，况且自己不看着这人总不好好吃饭。他给对方找点事情做，起码心里不会空虚。
　　
　　郁言一听要出门，更抗拒了：“你公司的事，我哪懂啊。”他摆摆手，准备去睡回笼觉。
　　
　　程深提溜着睡衣后领把人拉回来，按在洗手台前：“你再说你不懂？以前就我们俩个人的时候，运营、策划、财务，你什么不做？”
　　
　　“今非昔比，我早不会了！”
　　“少跟我扯犊子！”程深从后箍着郁言的脖子，抓起牙刷直接怼到他嘴里：“我帮你刷行了吧？”
　　
　　郁言真是怕了他了，屁股把程深顶开，认命的刷牙洗脸。
　　折腾完时针走向八点，郁言戴好帽子和眼镜，似乎离了这两样就好像是在街上裸奔。
　　
　　两人去餐厅吃早饭，郁言一个包子一杯牛奶，再多都不肯吃了。
　　
　　坐上车程深还在念叨：“你最近吃的太少了！”
　　郁言看着窗外，手捧着肚子。一是没胃口，二是吃了吐，他再大的心都不敢刺激金贵的胃。更多的，昨晚洗澡，晨起梳头，他发现自己头发掉的厉害。往常几根几根的掉，现在是一缕一缕的掉。
　　
　　到达业务单位，郁言礼貌的打过招呼后就不再说话，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听程深安排。
　　
　　九点会议正式开始，程深敲了敲自己身边的桌子，招呼郁言：“来帮我做会议记录。”
　　
　　从桌尾绕到桌头，郁言横穿整个会议室，接收数十道目光的洗礼。他咬着牙，不能在此刻驳程深的面儿，落座后手掌微湿，会议开始十分钟仍然无法平静。
　　
　　指尖缀着汗液，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显示屏，在键盘上留下细微水渍。
　　
　　会议记录并非第一次做，大学实习时就很拿手，以郁言的能力本该轻松完成，却半天不得要领，稀里糊涂的把程深的话全打下来，得亏他写小说的打字快。
　　
　　半小时后渐入佳境，郁言慢慢找到从前的感觉。打字的间隙里恍然发觉，并非他离职两年忘记如何去做，纯粹是心绪不宁导致的头脑混乱。
　　
　　会中休息时，与会人员喝茶抽烟上厕所，郁言捏捏眉心靠进座椅里。
　　程深把水杯推过来，拍拍郁言的手臂，然后滚动鼠标查看他记的东西。
　　
　　郁言看着程深，有点发怵，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如当年一半好。程深显然也看出这一点，前半节记录简直糟糕透了，初入职场的菜鸟也就这个水平，后面稍微好点，但无法达到郁言水准，这还只是最简单的工作。
　　
　　他面上没露声色，反而鼓励道：“做的不错。”
　　郁言对自己的水平一清二楚，或许是从小被压迫惯了，对自身要求很高。他摇摇头：“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做的很差。”
　　
　　“你只是离开太久了。”程深知道郁言惧怕社交和人群，此刻需要的是肯定和认可。他拍拍手底下的企划案：“还有好几天呢，有没有兴趣帮我做个可行性分析？”
　　
　　·
　　如果郁言当年没有离开升研科技，或者说，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跟程深创业，而是任意进入一家证券或投行，现在应该会成为金融街上叫得出名字的金融分析师。
　　
　　所以，当郁言把可行性分析方案发到他邮箱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或惊喜。他曾经见过对方耀眼的模样，虽然内敛，但骨子里全是自信。
　　
　　“你有专门的金融分析师，我做的这个你自己看看就好，项目能不能做还是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郁言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边放着串洗好的葡萄。
　　
　　程深接受文件，花半个小时认真读了，做的非常漂亮，和他的分析师得出的结果一致，胜在意见观点鞭辟入里，专业人员都被他比下去了。
　　
　　“怎么办啊，看完你这份，我都想把公司的分析师辞退了。”程深冲他挤眉弄眼：“你要不回来帮我干吧，反正你都辞职了。”
　　
　　写方案分析和写文章不同，前者可以根据各项资料数据和专业知识得出结论，从而做出自己的判断，后者还要依赖于作者的灵感。郁言做这份方案没别的意思，为了打发时间。
　　他拒绝道：“别人好不容易在金融街找个饭碗，我就不干敲竹杠的事了。”
　　
　　程深耸耸肩：“那我就剩一个问题想不明白了。”
　　郁言揪下一颗葡萄，慢条斯理的撕葡萄皮：“什么？”
　　
　　“你每天和我一起出门，白天陪我开会，帮我写会议记录，晚上跟我一起睡觉，这份可行性分析总共……”程深看了一眼屏幕左下角：“30页，我很纳闷你拿什么时间写的？”
　　
　　郁言剥皮的手蓦地一顿。
　　他每晚失眠，即便入睡也很快被噩梦惊醒，醒来后了无睡意，干脆披了衣服下床写报告，消磨到三、四点钟，精神和精力都无力支撑才回床躺一会儿，简直比高考生还要用功。
　　
　　“我……”郁言琢磨着编个理由：“趁你讲废话的时候写的，有时候午休我也在写，你睡了不知道，还有回来后你工作到十点，我不是陪你到十点吗。”
　　
　　程深盯着郁言看了半天，把他看的浑身发毛，最终却未置一词，那样子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然后他合上电脑，丢下一句话：“明天回北城，晚上早点睡。”
　　
　　说完就提溜着内裤去洗澡了。
　　
　　郁言耷拉着肩膀，对夜晚感到抗拒。睡不着的时候真的很痛苦，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各种思绪都会被放大，人很容易陷入崩溃的境地。
　　
　　程深近来对他尤其的好，像是拔除了那半年的不愉快衔接上从前的相处模式。他们好像真的把中秋前夜发生的事忘记了，有时候郁言看着程深的脸甚至会恍惚，那晚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的一个噩梦。
　　
　　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郁言就会掐自己一把，他越来越多的混淆梦境和现实，但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有时噩梦惊醒，他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缓和。黑暗里，心脏像是要爆炸般跳动，他经常呼吸不过来，像是很多双手同时勒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口鼻。
　　
　　他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五感只剩听觉，起初是嘈杂的声响，后来混入一些谩骂，那些鄙夷的、嫌恶的、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每个人都在骂他，骂他下贱、恶心，死基佬，说他有病，吸毒，让他滚。还有林秋华不带一丝温度的对他说：“我们只想过平静的、正常人的生活，请你成全。”
　　
　　最后他总能听见程深的喘息声，和那晚一样，轻佻的问他“舒服吗”。
　　
　　郁言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活着的人怎么能这么难过，五脏六腑都拧巴了，心肺煎熬着，添把火就能煮熟了。
　　
　　后来明白自己还活着，缓过一口要命的气，瞪着黑暗处的某一点不受控制的流眼泪。他哭的很顺畅，如果重伤垂死的人会大小便失禁，那他的泪腺可能也失禁了，一直的流，其实心里没有半分触动。
　　
　　等眼泪自动停止，郁言知道自己一天的痛苦大概可以消停一会。按照前几天的习惯，他应该起床写方案了。
　　
　　郁言轻轻的掀开被角，刚要起身，整个人倏然被按住了。
　　
　　他悚然一惊，全身瞬间僵住，似乎刚刚才从可怕的地狱中回到人间，脑子里陡然升起好多个念头——
　　
　　我又把梦境当成现实了吗？
　　程深不是在洗澡吗？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方案我发给他了吗？
　　今天几号了？这是来重庆的第几天？
　　
　　他前所未有的混乱，感觉到一双手轻之又轻的触碰到脸上，捻动他无知觉淌下的，心碎又冰冷的泪。
　　
　　郁言被人紧紧的抱住，铁臂一般，箍的他好疼，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嵌入身体，变成骨血的一部分。
　　
　　然后，他听到一声强忍的哽咽，那是程深，但他不懂程深为什么要哭。
　　
　　他突然又累了，好困好困，将睡欲睡之际，耳边传来程深沙哑的声音：“宝贝，我们去看医生。”
　　
　　郁言想反驳他，自己又没病，为什么要看医生？但是他说不出来，人已经跌入梦里。
　　
　　·
　　强烈的失重感过后，飞机穿破云层，驶向万里高空。
　　
　　郁言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毯子，安静的看着窗外。
　　
　　平稳后，空姐推着小车询问要喝点什么。程深杵了杵郁言的胳膊：“喝啥？”
　　
　　郁言回答：“可乐。”
　　“不好吧。”程深有点嫌弃：“碳酸饮料杀那什么。”
　　
　　郁言烦他的很：“那你问我干嘛？！”
　　
　　程深转头对空姐说：“一杯可乐，一杯牛奶，谢谢。”
　　
　　一分钟后，程深端着可乐凑到郁言嘴边：“喏，只给喝一口啊。”
　　
　　郁言很好说话的喝一小口，看出牛奶才是给自己的，狐疑的问：“你不怕可乐杀那什么吗？”
　　
　　程深不要脸的挺了挺腰：“我多。”
　　
　　郁言彻底不想理他，接着看云去了。
　　
　　他心里忐忑，七上八下。难以辨别昨晚抱着他哽咽的程深到底是真是假，因为对方今天表现如常，根本不像是撞破他噩梦的样子，行为言语没露一点端倪。
　　
　　如果是假，郁言可能要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可如果是真，他没忘记程深说要带他去看医生。
　　
　　郁言一路精神恍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北城的家里。
　　
　　他回来了，半个月好似历过一场炼狱。
　　
　　这套房子添置了许多东西，大概是他走以后程深去公寓整理过来的，比当初多了点人味。
　　
　　扫地机器人无声工作着，程深推着两个行李箱进屋，郁言百无聊赖的在客厅徘徊，他现在对互联网很抵触，如无必要绝对不碰手机，用电脑也只是规矩的查资料，看见带显示屏的电子产品会紧张，听到消息提示会心跳加速。
　　
　　程深在屋里接了个电话，郁言闲等着，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反正他已经没有工作。愁来如何打发时间，郁言干脆拧了块抹布打扫卫生。
　　
　　擦柜子，擦台面，空置一星期屋里堆积一层灰。
　　
　　一会儿程深打完电话出来，看他正在忙碌，卷着袖子一起帮忙。收拾完毕后快到中午，程深捉住郁言的手帮他打上洗手液。
　　
　　郁言的手指又细又长，沾了白色泡沫捋一捋，滑的惹人疼爱。
　　
　　程深挑开水龙头，温水冲散泡沫，他揉弄对方的手背，洗净了，指尖缀一点薄薄的粉，像玉面上被泪珠磨红的眼尾。
　　
　　水声不停，程深尽量平和的告知郁言：“下去吃个饭，一点我约了医生见面。”
　　
　　仿佛悬而不落的铡刀兜头斩下，郁言霎那间浑身僵硬。他机械的转头，意识到昨晚并非他的梦境，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
　　
　　“什么医生？”郁言问。
　　程深关了水，抽出纸巾给郁言擦手。面对面的，他回答：“心理医生。”
　　
　　郁言被刺到，网上的声讨历历在目——
　　“他是恶心的同性恋，他有病！”
　　“从小屁股开花，早就被人玩烂了。”
　　“又瘦又苍白，黑眼圈那么重，他是不是吸毒啊！”
　　
　　郁言猛地抽回手，不理解般看着程深，别人不知道他有病没病，程深也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冷的结冰：“我没病。”
　　郁言似乎又无法控制自己，他有点怨恨，明明他才是洁身自好的那一个，凭什么程深要说他有病？
　　
　　“我知道，你很好。”程深逮住他，语气轻柔和缓：“你只是需要一点帮助。”
　　
　　郁言开始挣扎，细微的，剧烈的，他要推开程深：“我不需要帮助。”
　　他红了眼，胸膛起伏：“我没病，要去你自己去。”
　　
　　“郁言，你别激动……”
　　郁言甩开他：“谁他妈激动了！”
　　
　　他瞪着程深，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恶意如同毒蛇的信子，吞吐着，颤动着，疯狂的将他包裹。
　　
　　“乱搞的人是你！”郁言失控的怒吼：“你他妈怎么不去看医生！”
　　
　　程深也快疯了，崩溃了。他知道自己做错，悔不当初，他没想过郁言会变成这样，那些歇斯底里的心声是锐利的玻璃渣，一颗一颗，缓慢又凶狠的，捻动进他的身体。
　　
　　他去抱郁言，那人从来没有这么抗拒他，拳打脚踢，他感觉到郁言的恨，于是更用力的抱紧他，又被郁言一口咬在肩膀上，那么疼。
　　
　　但他不能放开郁言，郁言只有他了，他死都不能放开。
　　
　　“别怕言言，”程深小心的抚摸郁言的后颈，温柔又耐心，一遍遍的告诉郁言，也是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滚！”
　　
　　爱是恶魔的爪牙，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程深确信，无论郁言变成什么样子，他都爱他，毫无保留。
　　
　　只是代价，太惨痛了。

第 45 章
　　45.
　　家属休息室里，程深看着走廊上擦的发亮的标志牌——精神科，明晃晃的三个字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郁言会和“精神病患者”联系在一起，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郁言看上去已经平静了，北城的秋天风好大，他已经瘦的撑不住衬衫，松垮的袖子藏在毛衣下，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单薄，似乎随便一阵北风就能把他卷到天边。
　　
　　程深心里不是滋味。
　　曾经在校园里蹦跶着背单词，等他打完篮球一起回家的少年，就这样轻易的消散在昏黄的路灯下。眼前似乎还停留着当年的幻影，郁言微笑着向他挥手，身后是附中老旧的教学楼。当时的郁言就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雁，眼里是整片蔚蓝天空。
　　
　　可是那天明明已经很晚了，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站在今天再去看那年，郁言好像不是在等他，而是在向他告别。
　　
　　一个小时后，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
　　
　　程深站起来和对方握手：“方医生。”
　　
　　方凯风是经人牵线介绍给程深的，三十岁出头，长相很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据说年轻有为，是治疗心理疾病的专家。
　　
　　“怎么样？”
　　方凯风开门见山：“患者不是很配合，对医生抵触情绪很严重，我的助手正在给他做测试，我想先跟你了解下情况。”
　　
　　程深喉结艰涩的滚动一遭，郑重道：“好。”
　　方凯风请程深坐下：“程先生，冒昧问一句，您和患者的关系是？”
　　
　　“他是我的……”程深指腹轻捻，坦诚道：“是我爱人。”
　　方凯风点点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那请问患者近期有过明显反常的举动吗？”
　　
　　程深眼前囫囵闪过很多片段，重庆时的郁言疯狂的行为，出发前的歇斯底里。
　　“他最近……”程深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在心尖上割了一刀：“容易激动，从说话到行为，上周为了抢我的手机差点从高层摔下去，刚刚出门前我们还在家里吵了一架，他不想来看医生，是我逼的。”
　　
　　“他晚上无法入睡，经常被噩梦惊醒，整夜失眠。”
　　
　　“他吃的越来越少，半个月瘦了十五斤，稍微多吃一点就全吐了。”
　　
　　“他开始掉头发，卫生间，枕头上，一把一把的掉。”
　　
　　“他不愿意出门，看到生人会紧张，没有安全感，出汗很厉害，衣服经常是湿的。”
　　
　　“他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易怒、暴躁，这半个月说的脏话比我认识他十年听到的还要多。”
　　
　　方凯风飞快的拿笔在纸上记录，头也不抬的问：“我听您多次提到‘半个月’这个时间点，是半个月前发生过什么事促使患者产生这种转变吗？”
　　
　　程深捏紧了拳头，咬牙道：“是。”
　　“可以具体说一下吗？”
　　
　　程深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报应。
　　“因为我，”他同样痛苦的说：“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方凯风笔尖停住，轻轻掀起眼帘。
　　
　　“我和女人上床，被他撞见了。”说完，程深竟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他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唾弃也好，恶心也好，都是他该受的。如果能用世人对他的鄙弃换回郁言的健康，他一定毫不犹豫。
　　
　　后来，程深又对方凯风说了很多，说他们的曾经，说当年和家里的约定，说最近他父亲在背后做的手脚。
　　
　　“程先生，从你的叙述中，我可以感觉到您很爱郁先生。” 方凯风合上记录本，不留一点余地：“但那是曾经，现在的你到底是因为做错了事感到愧疚才留下，还是因为他病了出于责任才留下？镜子碎了，就算粘回去也会有裂痕，如果确诊，治疗的过程将会非常漫长，你确信可以抗住慢无休止的怀疑和不信任，在爱人的反复无常中，仍然保持一份不改的真心吗？”
　　
　　助手来敲门，说测试已经做完，请方医生回去看报告。
　　
　　最后，他给程深留下一个建议。
　　·
　　又过一个小时，诊室的门打开了，郁言微垂着眉眼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护士。
　　
　　程深从来没这么耐心过，他站在郁言面前，不确定的喊对方的名字：“……郁言？”
　　郁言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脱下外套放进程深怀里：“我去做个脑部CT。”
　　
　　护士领郁言去了CT室，程深没有陪同，反手敲了敲诊室的门：“方医生，情况如何？”
　　方凯风说：“做个CT排除一下没有实质性的脑部病变就可以确诊了。”
　　
　　“是……”程深突然哑巴了。
　　方凯风拿着测试单，手指在上面弹了两下：“焦虑症。”
　　
　　“……焦虑？”
　　来之前已经做好准备，程深猜测可能是抑郁症。
　　
　　“跟他聊了聊，郁先生真是金口难开，把我问累死了。”方凯风笑了笑：“这种病症通常都是日积月累的，和他从小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长期处于压抑状态，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程深点了点头：“是的，他爸爸妈妈对他期望很高，一直在强迫他做不喜欢的事。”
　　
　　“以我的判断，郁先生的心理状态很早之前就出了问题，你们相遇后这种状况缓解，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如果你们一直很好的相处下去，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诱发焦虑情绪。但是你背叛了他，之前的心理建设全部崩塌，导致他对现有的生活和自己产生极度怀疑，加上网暴事件带来的影响，所以才会突然转变的这么厉害。”
　　
　　程深脸色一沉。
　　方凯风看他一眼：“你也别太自责了，你的情绪对他影响很大。他把你看的很重，某些程度上甚至超过自己，但同时他内心非常清楚这是不对的，并且很唾弃自己毫无底线的原谅你，正是这种自相矛盾的态度让他更加敏感易怒。”
　　
　　“那要怎么办？”
　　“引导，”方凯风说：“要让他知道‘我’的重要性。”
　　
　　说话间，郁言回来了。
　　程深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人到齐，方凯风查看完CT报告，没问题后将诊断书摊开——
　　“中度焦虑症伴随神经衰弱。”他宣告结案陈词，对郁言说：“需要吃药，推荐定期见一见心理医生，对病情改善有很大帮助。”
　　
　　郁言抿着唇没说话。
　　打印机里飘出两张纸，洋洋洒洒一面的药物副作用和一面的注意事项。
　　
　　“吃这个药会有副作用，因人而异，有任何状况都要和我联系。”方凯风：“总之这是场持久战，病情会因为药物作用反复，可能这两天感觉不错，过两天又不好了，都是正常的，不能因为难受就擅自停药。”
　　
　　程深把纸叠好，准备回去再看：“谢谢医生。”
　　方凯风把他们送到门口：“记得按时来复诊。”
　　
　　·
　　回去的路上，郁言懒懒的窝在副驾驶，窗户留了道缝，他们在医院消磨许久，太阳已经下到半山腰。
　　
　　风渐渐起来，吹乱了郁言的头发，他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红绿灯停，行人挨次通过马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手里牵一只多啦A梦的氢气球。
　　
　　蓝色的猫飘啊荡的，被一根绳子束缚。
　　郁言觉得它和自己一样不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程深把窗户升了上去：“言言，把衣服穿好，晚上冷。”
　　郁言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好像去了趟医院世界观都颠覆了，人生重新归零。他慢慢的动，仍然很难接受自己真的有病。
　　
　　程深讨好的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郁言穿好外套，把手揣进口袋，闷闷的靠着窗玻璃，向程深回望。
　　
　　“怎么了？”
　　郁言目不转睛的看了程深一会儿，感觉脑袋上抵住的那块玻璃是不是都他妈结冰了，那么凉。他坐了回去，打了个寒颤。
　　
　　程深满脸都是担忧，从医院出来后郁言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不对，应该是从家里去医院后，郁言只和他说了那一句话。
　　
　　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言言，别生我气了。想吃麻辣鱼吗？一会在楼下买奶茶给你喝好不好？”
　　
　　郁言收紧下颌，他瘦的太厉害，脸小了一圈，稍微低个头能藏小半张脸进领口。他没什么精神，往常清亮的眼睛是灰暗的。半晌，他神情恹恹的问：“你还会陪我多久？”
　　
　　程深身形微滞，心脏开始没规律的乱跳。
　　
　　他想起休息室里方凯风最后说的话——
　　“程先生，我希望您好好考虑上面两个问题。如果出于爱，您当然可以选择陪伴在郁先生身边。但如果不是，我建议您尽快做出抉择，与其日后再一次承受遭到背叛的痛苦，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放心，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郁言垂着眼，目光缠绕在毛衣上的麻花纹路上：“我有病，精神出了问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程深皱着眉打断他：“你很快就能好。”
　　
　　随便吧，郁言心里想，但开口，他清醒的很：“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包袱？累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炮|仗？”
　　
　　程深急躁的拍了下方向盘：“你别乱说话。”
　　
　　“之前是我缠着你，是我不要脸的求你留下，但是现在……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而且短时间内我可能想不明白。既然这样，与其两个人一起痛苦，不如让一个人先快乐。你觉得呢？”
　　
　　程深脸色臭到极点，咬牙切齿的回道：“我觉得不怎么样！”
　　
　　拧巴的麻花似乎直了一点，郁言顿了顿，说：“我不想拖累你，其实那天只要我答应，现在我们已经分开了。就当我现在才给你答复吧，我愿意放你自由。”
　　
　　车灯忽闪，程深快速变道，车头一转钻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道。程深这一脚刹车踩的很急，轮胎在水泥地上留下好长一条黑印。
　　
　　郁言惯性弹了一下，又被身前的安全带拉了回去。后脑磕在座椅上，有点晕眩，然而他还没有看清眼前景象，手腕就被程深攥住，紧接着半个身体都被拽了过去，安全带“啪嗒”松开。
　　
　　程深火的冒烟，那个小白脸心理医生不明白就算了，郁言怎么也说这种话？他的确愧疚，的确自责，也的确认真的思考过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出于伤害后的弥补。
　　
　　但内疚能当饭吃吗？后悔能改变事实吗？
　　他想了，琢磨了，结论是爱就是爱，他还没仁慈到打算把一个要成为前男友的人背在身上！
　　
　　“你他妈简直……”程深抓着郁言的衣领，气的想揍他，又怕揍完了心疼的还是自己：“不知好歹！”
　　
　　他骂完，仍不解气。扣住郁言的脖子，托着他的肩背，恶狠狠的咬住那张造孽的嘴。
　　
　　咬完对上郁言怔忪的眼睛，终于觉出丁点痛快。
　　
　　郁言病了，他从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承受的痛苦不比郁言少。
　　
　　郁言噩梦，他陪着。郁言失控，他看着。郁言发火，他受着。桩桩件件让他撕心裂肺，那些都不敌郁言一句“我愿意给你自由”更诛心。
　　
　　他知道郁言害怕，他说这些话是怕失了最后的体面，怕有一天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再被自己抛弃，所以先发制人。
　　郁言有多怕，就有多需要他。
　　
　　他的心都快疼死了，怎么舍得让郁言一个人走？
　　
　　“你这张嘴，要么不说话，要么净说些捅人心窝子的话。”程深瞪着他，眼底全是鲜红的血丝：“你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是我赖着你！有种你就拖死我，拖不死就认命吧，你这辈子早他妈是我的了！”
　　
　　郁言的右肩硌在方向盘上，手被大力按着，腰被掐着。他迟钝的看着程深，试图从那张写满伤心欲绝的脸上找出一点虚情假意，这样他可以大方的退后一步，还程深余生的海阔天空。
　　
　　但是没有，那情是真的，意也是真的。千万般愧对与悔恨中滋长出更深重的爱，密不透风的将他包裹。
　　
　　郁言陷入程深的气息中，浑身沾染着对方的味道，嘴唇被咬的生疼，红肿着，眨几下眼，终于落下凄楚的泪。
　　
　　他抬手，环住程深的脖颈，把那些不好的念头暂时搁起。
　　泪水滚烫辛涩，狭小的车厢里，蔓延过跋涉山水后的放纵。
　　
　　这是半个月来，郁言第一次感到一点轻松。
　　程深拍着他的背，唇贴着耳，肉麻的喊他宝宝，反复不厌的说：“宝宝，不怕。”
　　
　　郁言哭累了，半路就窝在一边睡着了。
　　下车的时候有点飘，轻轻戳了戳程深的手臂，仰着脸问：“你可以背我吗？”
　　
　　程深没有任何犹豫就矮下身，等郁言伏在背上，他勾起对方的膝弯从车库往小区走。
　　郁言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他的药。
　　
　　黄昏时分，接孩子放学的、下班回家的、买完菜赶着烧饭的，小区里到处都是人。
　　程深背着郁言找自家那栋，旁边过路的都要多看他们一眼。
　　
　　“方医生告诉我……”郁言搂紧了些，小小声说：“可以向你提要求。”
　　程深走的有点热，笑容也温暖起来：“所以你就让我背你啊？”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程深告诉他：“不算。”
　　
　　郁言愣了一下，胳膊松了松。
　　程深陡然严肃起来，正色道：“还可以再过分一点，多过分都行。”
　　
　　·
　　晚上郁言吃过药上床，麻烦程深把手机给他。
　　
　　程深有点犹豫：“不是说不看手机吗？”
　　郁言说：“方医生说，我要学着面对。”
　　
　　行吧，这人下午还据理力争，脸红脖子粗的吼自己没病，这会儿还挺积极配合治疗。
　　
　　程深把手机拿给他，钻进被子里回复邮件边问：“最近有什么八卦？”
　　
　　郁言在屏幕上飞快的点，哼唧一声：“不清楚。”
　　
　　“啊？”程深搞不懂：“你不是在看吗？”
　　
　　话音刚落，手机上方弹出来一条推送。
　　他的特别关注南雁刚刚发了条微博，内容是——
　　
　　“暂时封笔，下次见面希望成为更好的我。”
　　
　　胸腔发热，程深转过脸去看他。
　　郁言已经把屏幕锁上，手机掉落在柔软的被褥间。
　　
　　“我……”郁言摸一下耳朵：“短时间内还不行，但是方医生说，我应该给自己和读者一个交代。”
　　
　　程深也把手机扔了，热烘烘的躯体覆盖住郁言的。他代替那只摸耳朵的手，指尖拨动郁言小巧精致的耳垂：“方医生方医生，你怎么老提他？”
　　
　　郁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了小脾气：“你好无聊，是你说我有病带我去见的他。”
　　
　　“我错了。”程深含住那薄薄的一片，摩挲郁言纤细的指根：“言言，咱们买对戒吧。”
　　郁言眼底一片湿气：“……什么？”
　　
　　程深往下轻舐郁言的喉结：“买一对戒指，你套着我，我套着你，不分开的那种。”
　　郁言指尖收紧，抓起一层被单：“为什么要买？”
　　
　　程深停下来，和郁言鼻尖相抵，认真地说：“我想用这枚戒指向你讨一个承诺。”
　　
　　“嗯？”
　　
　　程深端起他的左手，低头一咬，在无名指上留下一个牙印：“我想请你答应我……”
　　
　　手指微微疼痛，郁言仿佛被一口咬在魂魄上。他情不自禁的扭动一下，问道：“答应什么？”
　　
　　程深抚摸那个印子：“答应我，从这一刻开始，你的难过、痛苦、煎熬、挣扎，都不要隐瞒我。”
　　
　　郁言怔在那里。
　　
　　程深说：“你不舒服了，哪里难受告诉我。需要我，想我陪着你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噩梦我要知道，你的眼泪我要擦掉，你的伤口……我希望还有资格抚平。”
　　
　　郁言瞳孔颤抖，忘记了言语。
　　
　　程深慢慢滑下去，眷恋的偎在郁言的小腹：“我错过你好多，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了。就当是我迷途知返，以后你的每一道难关，我都想陪你度过。”
　　
　　“郁言，把这些当作是对我的要求，答应我好不好？”
　　
　　十八岁的夏天，他们一起走出考场，半道上，程深对郁言说：“我喜欢你，想你以后的每一天都和我一起度过。郁言，你答应我好不好？”
　　
　　为了那句话，郁言义无反顾的奔赴向未知的将来。
　　
　　多年后的今天，他们都变了，带着各自的伤，还想要抵死的纠缠。
　　
　　郁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程深安静的等着，像郁言多少次等他回家一样，这一次他有耐心了。
　　
　　长久的静默过后，郁言终于拉起程深的左手，他不说话，只是轻之又轻的在他无名指上咬了一下。

第 46 章
　　46.
　　作家南雁宣布暂时封笔的消息一出，在网络上又引起不小的关注。
　　
　　粉丝却反常的心态积极，好默契的评论，说会等他回来，希望郁言好好调整自己。
　　
　　方凯风说，要多带郁言看一些正面的东西，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于是程深一一把粉丝的留言念给郁言听。
　　郁言正在厨房煎午餐肉，平底锅里热油滋滋的，很快有香味飘出来。
　　
　　程深扶着门框揉揉鼻子，感觉好饿。
　　为了看顾郁言，他把大部分工作都挪到家里，会议开远程的，签字让助理代替，各项事宜电话联系，要么交给副总，总之是能不出面就不出面。
　　
　　他跟郁言说了之后，本以为按对方的性格，会觉得耽误了自己的工作，肯定不同意他这么做，程深连哄人的话都准备好了，结果郁言听完竟然直接就点头了，简直出乎意料。
　　
　　程深捧着肚子：“啥时候好啊，我饿。”
　　郁言在米饭里倒入寿司醋和海苔芝麻，头也不抬的说：“急就过来帮忙。”
　　
　　“我不，”程深动都不动：“是你主动请缨要做早饭，我帮忙不成我和你一起做了？”
　　郁言飞了他一眼，拿筷子在碗里搅拌：“那你就饿着！”
　　
　　十分钟后，午餐肉饭团摆盘盛桌，郁言端两杯热牛奶过来坐好。
　　
　　“辛苦啦宝贝！”
　　
　　郁言点头表示接受，这才回应之前的话题：“我辞职前，新书出了五百册，当时打算做纪念的所以数量不多，我自己留两本，剩下的你回头帮我联系一下安宁，就送给书粉吧。”
　　
　　程深满嘴米饭：“白送啊？”
　　郁言说：“那时候他们帮我说话被人追着骂了几天，反正我也不打算靠这些挣钱，当作一点小心意吧。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行，我待会帮你联系。”
　　
　　郁言喝了口牛奶，指腹在光滑的杯面上摩挲，片刻后缓慢开口：“我可能真的有病。”
　　
　　程深差点一口饭呛住：“大清早的说啥呢！”
　　
　　“其实我辞职还有一个原因……”郁言轻轻敲击着杯面：“我写不出东西了。”
　　
　　写作是儿时的梦，当年郁言能为它放弃多少人向往的金融街的工作，程深比谁都清楚郁言把它看的多重。可现在，他却说自己写不出东西。
　　
　　程深不敢想郁言究竟承受了多少。
　　
　　“我对着电脑，打下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几个小时过去，屏幕还是空白的。那种感觉很……焦灼。”郁言笑了笑，眼神突然柔和：“方医生说，我的情况发现的很早，很多患者无法接受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发病几年都不肯就医，结果越拖越严重。其实我自己没有意识，我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不是你拉着我，我可能也是那样。”
　　
　　郁言的手被热牛奶烘的暖暖的，程深伸长了胳膊去握他：“我们每个人都会生病，像感冒发烧一样，都会好的。我说过，你只是需要一点帮助。我现在就在家陪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准备好出去看看了，我们就出去，没准备好也没关系，你躲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
　　方凯风给的一整页药物副作用看起来人心惶惶的，程深一天要问郁言无数次哪里不舒服。
　　
　　最开始那几天郁言没什么感觉，方凯风给开的药里，还有一瓶安定，初衷是想让郁言睡个好觉。但郁言只吃了两个晚上就不肯吃了，怕有药物依赖。
　　
　　程深就每晚从后抱着他，贴在他耳边同他说好多悄悄话，不嫌烦似的，愣是把郁言唠困了。
　　
　　但他睡眠质量仍然不高，经常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头一扭钻程深怀里，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微微刺痛的感觉好安心。
　　
　　有时候程深被他摸醒了，迷糊的把人搂紧，问他做了什么梦。
　　
　　郁言一五一十的交待，什么浇花的时候从阳台摔下去，过马路被车撞，出去吃饭被群殴……
　　
　　几天后渐渐不梦了，抗焦虑的药物产生作用，反应在郁言身上让他有点嗜睡。
　　
　　郁言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副作用了。
　　直到一天晚上洗澡，“哗哗”水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骤然放大，夸张的在耳畔回响。
　　
　　他觉得头晕，仿佛变成海底的鱼，被可怖的声呐刺痛神经。紧接着他开始颤抖，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水流漫过眼睛让视线模糊。
　　
　　他喊程深的名字，发觉嗓子哑了，张口闭口没有声音。他关掉淋浴，转身去开卫生间的门，却腿软的摔在地上。
　　
　　他感到窒息，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胸口憋闷的要炸开。
　　
　　此时浴室的门开了，他对上程深慌张的眼睛，却在下一刻从他脸上看到错愕：“怎么了？这么急喊我，吓我一跳。”
　　
　　郁言这才发现，他好好的站在花洒下冲澡，没有摔倒，没有颤抖，水声淅沥沥的很温柔。
　　
　　“我……”
　　郁言意识到什么，但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肠胃翻涌而上，他立刻奔到马桶前吐掉所有的晚餐。
　　
　　吐完虚脱，程深拿浴巾把他裹严实抱回床上，问他想不想吃巧克力。
　　
　　郁言拉住程深的手，有点茫然的看着他：“我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
　　
　　程深的表情刹那间变得很苦很涩，像被骗着喝了一整杯的苦瓜水。他把郁言揽过来，温柔的抚弄他的后背，告诉他，没关系，都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拿来干净的睡衣给郁言换上，问他有没有胃口吃东西，郁言吐的凶猛，喉咙抽筋般难受，摇摇头说不吃了。
　　
　　程深顺他的意，端茶倒水喂他吃今天的药。
　　郁言有一瞬间的抗拒，眉头不明显的蹙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这个药反而令他更痛苦了。但他看着程深的脸，又觉得怎么能不快点好起来。
　　
　　吃过药，郁言很快就犯困。程深照顾他睡下之后去书房继续工作，他最近能推的应酬都推了，推不掉的请副总代替，为此多帮人家干好多活。
　　
　　忙完已经过了一点钟，程深倒杯热水回房，刚巧赶上郁言陷入荒诞的噩梦。
　　
　　床单是深海的蓝，那人白生生瘦条条的淹没其中，紧闭着眼，呼吸急促，淌了满脸的汗。
　　
　　程深伏在床边，拨弄他被冷汗沾湿的额发，沉稳的声音将他带离痛苦阴霾。
　　
　　郁言恍惚的被喊醒，微张的唇口被渡来一弧温热的水。他下意识啜饮，贪婪的，迷恋的，想吞噬对方最后一丝水分。
　　
　　程深有意放纵，遂他的愿，手渐渐的不规矩，待碰到潮湿的睡衣襟口后悬崖勒马。
　　
　　他抻平那块被自己弄皱的衣角，不舍的离开些许，抽出床头柜上绵软的擦脸巾，一边轻声问：“又梦到什么了？”
　　
　　郁言眼底还是乱的，嘴巴已经先一步告知：“台风天，下了好大的雨，天好黑，阳台的玻璃被风刮碎了，水漫进来，我飘到海里，浪花变成碎玻璃，扎的我好疼。”
　　
　　程深觉得自己也好疼，他亲吻郁言冰凉的额头，亲他的鼻尖，手指轻抚他好看的眉骨：“现在呢，还疼吗？”
　　
　　郁言揪着被子摇头，苍白的脸漫上一点红晕：“不，不疼了。”
　　
　　程深去柜子里另找一套睡衣，郁言身上的衣服又汗湿了。他拿毛巾给郁言擦背擦脖子，擦到小腿时伸手握住他的脚踝，一只手都绰绰有余，他瘦的让人害怕。
　　
　　从那天开始，药物反应开始纠缠郁言。白天嗜睡，晚上失眠，视觉变得模糊，时常耳鸣。手会不受控制的颤抖，有时连筷子也握不住，他感到晕眩、恶心，使不上力气。
　　
　　身体上的不适直接影响到情绪，郁言开始焦虑，变的很暴躁，有一次因为撕不开薯片的袋子，一气之下拿剪刀把买来的所有零食全戳了个洞。发完脾气后就开始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他更加敏感不安，听到程深手机响就亮出尖锐的獠牙，片刻不离的盘踞在他身边，仗着自己有病逼迫程深开免提让他听谈话内容。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是控制不了。他觉得自己很糟糕很没用，什么事情都会被搞砸。
　　
　　程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耐心的收拾残局，擦干他的眼泪，顺着他的意，抱着他，一遍遍的亲他。
　　
　　这种状态郁言整整持续了一周才开始好转。确诊后，程深在网上搜索了好多焦虑症方面的知识，包括服药后患者的反应。很多人都被药物的副作用折磨的心态崩溃，但郁言很坚强，挺过了第一关。
　　
　　北城进入十一月后，天凉的很快，前天夜里下了场雨，第二天早上花坛里结了层白色的霜。
　　
　　今天出了太阳，程深看郁言状态不错，提议带他出去走走。郁言好久没出门了，在家里捂的越发白净，也动了去外面溜达的心思。
　　
　　他穿着米白色半高领毛衣搭卡其色大衣，阳光下一走看起来暖洋洋的。但他还不能离开帽子和眼镜，渔夫帽戴上遮挡住前额眉眼，眼镜让小半张脸融入柔和的光。
　　
　　系好安全带，郁言问：“去哪里？”
　　程深神神秘秘的：“到了你就知道。”
　　
　　轿车驶出小区大门，一路向西走，郁言支着手背托住下巴，忽闪着眼睛向窗外看，像极了在家闷坏的孩童。
　　
　　程深打开车载音响，舒缓温柔的纯音乐充盈整个车厢，让人无端放松。
　　车到半途，郁言看出来了，他转过头去和程深嘚瑟，笑嘻嘻的说：“去醉心亭吗？”
　　
　　“嗯哼，”程深骄矜的挑起眉毛，调侃道：“你认得路啊？”
　　“拜托，我才几天没出门而已。”
　　
　　眼前道路越渐空旷，周围草木越来越多，程深向左拐入环湖路：“醉心亭的房子装修好了，但还要串个气儿，我先带你参观参观，省的你老惦记。”
　　
　　十分钟后进入小区，环境真的和描述的没差，每栋楼之间的楼间距很大，其间种了很多应季花草，远看像是进入别墅区，那些姹紫嫣红仿佛谁家的前院。
　　
　　程深停好车，从地下车库直接乘电梯上七楼。
　　到门口，他先交给郁言一把钥匙，然后捏着他的食指在智能门锁上录入指纹：“给你个钥匙以防万一。”
　　
　　郁言把钥匙珍重的收好，大门“滴”一声显示录入完毕。
　　程深矮下身贴近他的耳朵，问：“准备好了吗？”
　　
　　郁言轻笑一声，偏头在程深嘴角亲了一下：“准备好了。”
　　
　　程深抓着他的手一起拉开大门，都是第一次来，得到的惊喜都是新鲜的。
　　
　　整套房偏日系风，家具用的是原木，墙刷的奶白色，沙发是布艺，低调的浅棕色配白色条纹。沙发一侧的扶手上搭一条绿格子长毯，一直拖到地上，旁边就是一盆半人高的天堂鸟。
　　
　　进门正对着客厅里的落地窗，白橡木打的窗框，上面一排为了通风开着，窗幔两层，外面是浅色轻纱，此时正被微风卷拂。
　　
　　“傻啦？”整套房子温馨舒适，程深抠抠郁言的手心：“去那边看看。”
　　
　　郁言被程深带到落地窗前，附近没有高楼，视野很好，他们买在临湖的这一栋，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片湖景以及湖对面掩映在花海中的公园。
　　
　　程深从背后抱着郁言，下巴抵在他肩上，温热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他的小肚子。左边晃晃，右边晃晃，惬意的感受着飒爽秋风。
　　
　　郁言被他晃的受不了，干脆放松了靠在程深身上，小腹痒痒的，他笑着问：“你干嘛呀，老捏我肚子。”
　　程深似乎快被今天的光和风融化了，声音听起来特别的暖：“摸摸我们言言长肉没有呀？”
　　
　　郁言“咯咯”的乐，反问道：“长肉没有啊？”
　　程深沿着他下颌角的弧线慢慢的蹭，说：“暂时没感觉到，但是今天应该能多吃点了吧。”
　　
　　郁言又笑，他看向远方，清澈的湖水、各色的花、尽头的天空，都让他疲惫的身心窃取到些许轻松。
　　“哎，”郁言捣一下程深，向前方努嘴：“那是什么？”
　　
　　程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隔壁住户挂在檐角的风铃，此时遭受秋风，一路飘到眼前。
　　“喜欢？”程深说：“我们也买个挂上。”
　　
　　“不要了，万一被看到，说我们搞抄袭。”
　　“想的还挺多，那不挂风铃，换别的。”
　　
　　郁言在程深的肩窝里仰头：“什么啊？”
　　程深和他对视，想说什么又忽然顿住：“……先把你眼镜摘了。”
　　
　　郁言乖乖的摘掉眼镜。
　　程深顺势在他眼尾落下一个吻，说：“我去庙里烧香拜佛，求个平安符，保佑你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短短不过月余，他们的生活天翻地覆。
　　少年时程深想和郁言在一起，在一起后想带他过好日子，好日子过上了就想赚更多的钱，有了钱却失了陪伴，犯下错。但郁言原谅了他，落得满心伤痕。
　　
　　可能是从前索求太多，如今老天看不过眼要来罚他。可错都是他一个人的，只求老天别拿郁言顶罪，还给他快乐和健康。
　　
　　郁言转过身来，两手环住程深的腰，头贴近他的脖颈，好浮夸的说：“哇，这么诚心。”
　　
　　“嗯，希望佛祖能听到。”
　　
　　郁言闭上眼睛，手掌一路向上，贴在程深心口。他感受着掌下强劲有力的律动，好像深渊里看到一株火红的花。
　　“我听到了，”郁言说：“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程深勾唇笑了，扶着郁言的肩让他站好，在对方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他没那么多漂亮的词藻，他们也老大不小了，走实干的路子比较多，玩不来那些浪漫的，索性开门见山的说：“戒指我买好了，你现在想戴上吗？”
　　
　　盒子打开，里面安静的放着两个素圈戒指，最简单朴素的样式，别的花纹都没有，只在内圈刻了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郁言退后半步，眼眶发热，却还笑着：“你真的又土又不浪漫。”
　　
　　程深没有气馁，利落的单膝跪地，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戒指对向郁言。
　　“言言，我们不能结婚，没有名分，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也受委屈了，这是我第一次送人戒指，不是求婚，而是想谢谢你。”
　　
　　程深取出其中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谢谢你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没有放弃爱我的自己。这个戒指套上了，就当作我们俩定了，虽然没有那张证书，但以后我的工资卡全给你，你要和我一辈子搭伙过日子。”
　　
　　“噗嗤——”郁言忍不住笑出声，但开口时嗓子却是哑的：“这和求婚有什么区别啊？”
　　他这么说，一边把手伸了出去。
　　
　　银色素圈缓缓推入指根，郁言随着那推进的动作酝酿出一颗晶莹的泪。
　　模糊的视线中，他把程深拉起来，帮他也戴上。
　　
　　程深亲吻他的无名指，也亲吻他的泪。
　　“答应我了，以后就不许摘了。”
　　
　　落地窗前，白色纱帐美幻朦胧，似乎将人圈入旖旎的梦。
　　
　　郁言破涕为笑，主动献上自己的唇。

第 47 章
　　47.
　　第二次去见方凯风的时候，郁言的抵触情绪明显淡化很多，也能主动和对方聊几句。
　　
　　方凯风按照他的情况给换了药，并告诉程深，换药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期，请务必注意患者的情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郁言看起来很开心，程深问他和方医生聊了什么，他献宝似的说：“方医生说我有进步。”
　　
　　郁言今天穿着保暖的羽绒服，黑色短款，看起来很精神。说这话的时候隐约能在眼底看见从前的光彩，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坐上车，程深替郁言系好安全带：“最近好冷啊，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郁言幼稚的在窗户上哈气，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爱心：“下雪了我能去打雪仗吗？”
　　
　　程深打灯掉头：“那要看你表现。”
　　“方医生都夸我了。”
　　
　　“他说了不算，”程深吊儿郎当的转着方向盘，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聚了一簇光，像点缀在上面的钻石：“你如果能连续三天每顿都吃完一整碗米饭，不仅能打雪仗，还能堆雪人。”
　　
　　“切，”郁言才不上套：“我就随便说说，那么冷的天，谁打啊。”
　　
　　·
　　年底了，程深最近去金融街的次数明显增多。但他不放心郁言一个人在家，总两头跑，一天要来回四五趟，正赶上大风降温，手底下好几个感冒的，程深没辜负自己的辛苦，光荣加入感冒大军。
　　
　　他怕把郁言传染上，说话离他三丈远，抱人只从背后抱，好几天都没敢亲人家。
　　
　　晚上喝了感冒药，程深伏案工作时就困的眼泪花花，郁言三请四邀喊人上床被拒，正赶上换药后的不适应期，他一气之下强硬的合上程深的电脑，逮着对方的胳膊把人拖回卧室。
　　
　　程深惊魂未定，一晚上劳动差点打水漂，快被吓清醒了：“我靠，还好我提前保存了！”
　　
　　郁言听他说话时浓重的鼻音，忍不住皱起眉，反驳道：“你少来，我就合了盖子。”
　　脱鞋上床，郁言把被子拉到程深下巴：“再不好中午不许回来了。”
　　
　　程深嗓子涩痛，沙沙的向郁言讨水喝。
　　郁言伺候着喂了，吃过药精神也有点疲乏，索性一起躺下。
　　
　　程深背对着郁言，高冷的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我扛不住先睡了，有事你喊我。”
　　郁言给他掖好被角，没两分钟就听到程深均匀的呼吸声。
　　
　　他揉揉太阳穴，新换的药副作用还没完全显现，这几天总容易累，胸口发闷，可躺床上又不好睡。郁言翻过身，在黑暗中细数程深凌乱的头发。
　　
　　其实根本看不清，他闲的发慌。
　　也不知消磨了多久，黑暗的房间陡然亮起光来。
　　
　　郁言从程深肩颈处探头，是程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有人打了通电话过来，备注名是“阮特助”。
　　郁言没听过这号人物，但程深被亮光刺到，翻了个身。
　　
　　之前吃了药神志不清，郁言干过好多糟心事，这回清醒着，也不敢乱接程深电话。那电话闪了片刻后就停了，郁言不知道事情是否紧急，犹豫要不要叫醒程深，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电话又亮了。
　　
　　估计挺急的，郁言戳了戳程深的胸口：“程深，你电话。”
　　程深艰难的睁开一只眼，迷糊的抓住他的手：“……什么啊？”
　　
　　郁言把手抽出来拍了他一下：“电话，有人打你电话。”
　　程深重重的叹口气，不耐烦的转身去接电话，冲冲的：“谁啊？”
　　
　　对方不知在那边说了什么，郁言感觉程深周遭的气场很快就沉下来，再开口声音直接冷了：“我知道了，原计划。”
　　
　　说完就挂了电话。
　　郁言趴在枕头上，借着手机的光看清程深拧紧的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程深顿了顿，似乎是被郁言喊回魂。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勾着郁言的腰把他背过去。
　　
　　他从后抱着郁言，额头抵住郁言的肩颈，深深地嗅了一口，笑道：“宝贝，你是不是牛奶喝多了，身上总有股奶味儿。”
　　
　　有吗？郁言揪住睡衣领口闻了闻，只闻到了柑橘沐浴露的味道：“你不是鼻子不通吗？”
　　“我看到你就什么都通了。”
　　
　　郁言无语：“有也是你灌的。”
　　“奥，”程深恍然大悟，那腔调听起来像是赚了笔大买卖：“原来是我把你养的这么甜啊，快给我咬一口。”
　　
　　“哎呀……”
　　郁言扭着腰挣扎，被程深糊了一脖子口水：“你怎么……你不是感冒吗！”
　　
　　程深的困劲被一个电话打的灰飞烟灭，他死扣着郁言的腰，灼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后，然后一把拽掉了郁言的裤子。
　　
　　“别动，从后面来。”程深把自己挤进去：“再乱动小心感冒过给你。”
　　
　　郁言抓紧了枕头，感觉到奇怪和不对劲，但程深太用力了，由不得他深想那些念头就再也抓不住了。
　　
　　·
　　做运动的好处是，第二天程深的感冒好了大半，相比起来郁言反而跟蔫茄子似的，不怎么精神。
　　
　　早上走前，程深揉揉郁言的头发，对他说：“今天会有点忙，中午不一定能赶回来了。”
　　
　　郁言半张脸藏在被子里，迷瞪瞪的回应：“没关系，你忙你的，今天安宁要来找我签协议。”
　　
　　“好，那你留她在家吃个午饭，我尽量早点下班。”
　　“知道啦。”
　　
　　程深走后，郁言又睡了一觉。要命了，平时睡不着，干完坏事就累的醒不来。
　　大概九点半，他磨磨蹭蹭的起床。
　　
　　辞职过后郁言就没再去过杂志社，许多私人物品还存放在那边。今天安宁来找他主要是签第三本书的赠送协议，顺便帮他把东西带过来。
　　
　　安宁十一点才到，彼时郁言正在锅里炖牛肉，那丫头一进门就嚷嚷着好香，恨不得一头钻进牛肉锅。
　　
　　几个菜炒好，二人落座开饭。
　　
　　安宁说：“郁老师，主编提前一小时放我午休，全是看你的面子。”
　　
　　郁言碗里只有小半碗，大鱼大肉全推到安宁那边，自己面前摆了叠清淡的炒菠菜。闻言，他笑笑：“我哪有什么面子。”
　　
　　安宁不客气的吃肉，嘴里冒着热乎气：“真的，主编经常跟我提你，说你走了可惜。”她义愤填膺的：“唉！都是那破事儿害的！”
　　
　　最近这段时间，郁言已经很少去想当初那场网络暴力。药物作用是一方面，刻意逃避也是一方面，就像他到现在拿到手机还是不敢上网一样，潜意识里将那块划进了危险区，轻易不敢碰，怕踩雷。
　　
　　程深也一直很注意不和他提这些，但安宁并不知道郁言生病的事，前因后果只知道他辞职是发生在网暴之后，理所当然将这视作唯一理由。
　　
　　郁言神色有些不自然，拿着筷子的手细微的颤。他赶紧捏紧了，夹一根菠菜进嘴。
　　
　　安宁眼大心粗，话锋一转说道：“郁老师，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郁言看了她一眼。
　　
　　安宁说：“我觉得你太有魄力了，工作说辞就辞，笔说封就封，这得有多大的底气啊！我们这种小喽啰只有望尘莫及的份。”
　　
　　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没有魄力，没有底气和无法面对，才能那么爽快的从漩涡中抽身。这是一种典型的“胆小鬼”做法，根本不值得称赞。
　　
　　郁言夹块牛肉给安宁：“踏实工作，别学我。”
　　
　　安宁听不出那画外音，倒是终于发现肉都是自己在吃。她看看郁言碗里的饭：“郁老师，你够瘦了，还减肥吗？”
　　
　　“最近肠胃不大舒服，我吃点清淡的，肉是给你做的，谢谢你帮忙拿东西。”
　　
　　吃完午饭，安宁本着蹭饭要洗碗的道理跟郁言争了半天，最后被他一句远道而来都是客给堵了回去。
　　
　　等郁言洗好碗，安宁差不多到点该走了，她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说：“郁老师，协议一式三份，您签完我们就可以准备后续工作了。”
　　
　　郁言拿笔签字，顺便问了一下流程。
　　
　　安宁指了指搬来的纸箱：“《回音》总共印了500册，按照您的要求给您留了两本在箱子里，剩下的就不搞那么复杂了，反正免费，主编的意思是开个转发抽奖活动，也顺便给网站做宣传了。”
　　
　　郁言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签完字，郁言留了一份协议。
　　
　　“对了郁老师，我差点忘了……”安宁说：“之前签售会不是有几场取消了吗，因为是我们这边的原因，所以涉及到一点赔偿问题。但是你放心，主编说这个钱从网站走，不过当时合同是你直接和主办方签的，网站没存档。现在就是要扫描一份你手上的合同，我正好一起带回去。”
　　
　　“合同？”郁言蹙起眉，他们匆忙搬来，只带了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所有工作文件还在城郊那间公寓里：“合同不在这，你什么时候要？”
　　
　　“最好今天下班前给我，主办方在催。”
　　
　　郁言面色微沉，道：“好，我知道了，我拍照扫描好发给你。”
　　
　　送走安宁，郁言有点心慌。他分不清这种感觉是真实的，还是源于药物副作用。
　　
　　郁言想给程深打电话，生病以后依赖他已经成了习惯。他拨通号码，等待中逐渐焦灼。电话快自动挂断才被接起，程深忙碌半天，嗓子疼痛加剧，说话时锯子割过一般：“喂，言言？”
　　
　　郁言听到沙哑声音的瞬间，什么话都吞回了肚子里。他体会到程深的辛苦和疲惫：“没事，我问问你吃午饭没，别忙忘了。”
　　
　　程深在对面笑起来：“你是不是想我啦？”
　　郁言抠着沙发布，轻轻的说：“是，我很想你。”
　　
　　“再等等，这两天忙完会轻松很多。”
　　
　　挂了电话，郁言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上次出门后，程深又带他在附近溜达过几次，还有趁天黑的时候下楼散过步。
　　
　　天黑或者有程深在旁边的时候会多一份安全感，但郁言偶尔又会觉得自己被惯坏了，明明看医生之前他还可以独自出门，在确信自己得了那样的病之前，他分明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门外没有洪水猛兽，今天甚至是个大晴天。
　　冬天晴朗的午后，这几个字连成一串成为郁言迈出门槛的动力。
　　
　　他不能始终依靠程深，生病以来对方已经为他放弃太多，连方医生都说他在进步，那么，从这里走出去是不是向前走了一大步？
　　
　　郁言这么想着，回屋换了衣服，仔细戴好帽子眼镜，揣上了车钥匙。
　　从家到车库的一段距离，郁言始终低头，像潜伏在暗夜里的独行侠。
　　
　　直到坐进车里，慌乱感才逐渐减轻。他找出纸巾擦汗，发觉手掌一片黏腻，迟钝的感觉还有汗珠从额角滚过。
　　
　　郁言努力做几次深呼吸，在方向盘上伏了片刻调整情绪，察觉好转后才上路。
　　
　　车一开出去他又像变了个人，面容沉着冷静，动作驾轻就熟，他甚至在等红灯的间隙点了只烟。
　　
　　这段时间被看管的严，郁言一直没找到机会抽。此时为了舒缓焦虑，也为了加油打气，密闭车厢和一支烟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中秋过后，郁言一直将这间公寓视作心头逆鳞，触不得，碰不得。那天晚上在这里，他打碎了一只玻璃花瓶，碎片割破了他的脚，与冷水、花瓣一起交织成诡谲的图景。
　　
　　郁言后来不止一次在梦里重温，每一次都让他痛彻心扉。那晚打碎的不只是花瓶，还有他的自尊。满地遗落的不止是花和水，还有一颗被鞭挞成烂肉的心。
　　
　　残局早已收拾妥当，花瓶不在了，木架被扶起，上面滑稽的放了只毛绒公仔。唯有那扇门紧闭着，成为程深和郁言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疤。
　　
　　郁言从进门就一直在出汗，辛辣的汗水流经白净的额角眯进眼睛里，催生出酸涩的泪。
　　
　　郁言像那天晚上一样脚软，走一步便单膝磕在地上，他撑住瓷白的地砖，冰冷冷的寒意泛涌，一滴不堪重负的泪水砸向地面，宛若往湖水中投入千钧之石。
　　
　　巨大的水花飞溅，将郁言从头到脚的打湿。他咬着牙，扶着膝盖把自己撑起来，几乎是奔逃般闯进书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郁言瘫软倒地。
　　
　　太没用了，他想。
　　他靠住门，手指掐入掌心，脖颈向后仰到极致。郁言恍惚着笑了，被汗水濡湿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眼前虚无的空气。
　　
　　方凯风说他有进步，药物的第一波副作用被他抗住，他在慢慢变好，已经可以独自驱车来到这里。谁知道，一扇门就将他打回原形。
　　
　　郁言觉得自己还是逞能了，这种事应该直接向程深求助，他慢慢学会并适应向程深提要求，在这一点上比其他任何事做的都要好。
　　
　　“我不该来的。”郁言无声的说。
　　
　　几分钟后，汗水渐渐止住，他抹了一把脸，扶着门站起来，后知后觉膝盖很疼，是进门时摔的。
　　
　　他胡乱揉了揉，走向书柜。
　　爱好和职业原因，他们家书多的放不下，隔段时间就要整理一次，收一些进储藏室。
　　
　　郁言书比较多，程深的文件比较多，两人将书柜三七分，文件集中收放在第三排和第四排。
　　
　　郁言吃了药之后记忆力有点衰退，有时候反应也会迟钝。比如现在，一排排陈列的文件里头，他有点记不清需要的那份合同大概是在哪个位置了。
　　
　　签合同时间不长，应该在边上。郁言从左往右一份份翻，索性记性变差但分析能力没有退步，合同很快被他找到。
　　
　　郁言拿手机出来拍照，然后用软件扫描，处理完毕后发给安宁，对方很快就给了回复。
　　
　　他松了口气，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内衣贴在背上有点凉。郁言不禁感慨一句总算结束了，他现在只想赶紧上车回家，路上还要抽根烟。
　　
　　文件放回原处，郁言准备合上柜门。视线一瞥看见下面一排文件顶上还摞着一份，他差点就要翻白眼，这么不讲究的事儿只有程深干得出来。
　　
　　这人做事一贯的丢三落四，而且随心所欲的很，什么东西都乱塞，经常是郁言跟在后面收拾。
　　
　　郁言叹了口气，估摸着这份文件是近期才拿出来翻看的，他上次离家的时候书柜还整齐着。
　　
　　他认命的帮程深善后，拿起那份文件准备往中间插。动作时感觉纸张颜色不对，边角卷曲着，已经泛了黄，一看就是上了年头而且没有好好保存。
　　
　　不应该啊，程深在这方面做的倒很好，无论有用无用的文件都妥善保存，不会轻易处理，防止日后需要。
　　
　　那这个怎么……
　　郁言顿了顿，把即将归置的文件拿了回来，轻轻翻开一页。
　　
　　生活就是这样波澜起伏，人们被命运支使跨过一道道难关，踏遍坎坷荆棘迈向平地，又因为无意间触碰某个按钮而走向毁灭。
　　
　　三十秒后，郁言的表情突然空白。
　　一分钟后，郁言的视线骤然模糊，他看不清文字，不得不把文件拿高了凑到近前。
　　
　　也许是离得太近了，他开始头晕目眩，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小腹一阵抽搐，有一种强烈的想吐的欲望。
　　
　　郁言连卫生间都来不及去，手一抖把文件掉在地上，撑着书架干呕两声，但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耳畔轰鸣，他傻子一样呆滞的僵立在柜前良久。直到视线慢慢聚焦在无名指上那个刻着程深姓名缩写的戒指上，心脏终于爆裂般滋生出无法忍受的痛。
　　
　　但这种痛被电话铃声猝然打断。
　　
　　郁言下意识屏住呼吸，来电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北城，看起来不像是房产推销和诈骗电话。
　　
　　电话响到最后一声自动挂断，郁言没来得及放松，对方又打来第二个。
　　
　　他们在互相见不到的沉默中对峙良久，铃声仿佛魔鬼尖锐的爪牙，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侵吞着郁言的身体。
　　
　　手指穿过细密的发丝，郁言像被迫害到悬崖边沿的野兽。他瞪着眼睛，摩拳擦掌，他想踏破风云把深渊踩在脚下，他想活。
　　
　　终于，郁言滑动屏幕接听。
　　
　　对方没有任何恼怒和不满，不紧不慢的做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姓程，是程深的父亲。”

第 48 章
　　48.
　　程培双和程深长得很像，棱角、眉眼、气势，郁言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几乎可以想象到程深到这个岁数会是什么样子。
　　
　　郁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沉静的面孔之下藏着一把锋利的刀，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冷，跟那张苍白的脸一融合，像武侠剧里孤注一掷的末路英雄。
　　
　　程培双并没有时间多做寒暄，他做事一向利落果断，不在没必要的事情上浪费唇舌。在他们这种利益至上的人眼里，任何关系的存在都可以视作索取回报的交易，今天耐着性子给郁言打那么多通电话已经能写入人生中做的傻逼事TOP5。
　　
　　他开门见山道：“程深不会和你在一起。”
　　
　　郁言平静的看着对方。
　　
　　程培双说：“我的儿子我清楚，和我是同一种人。可能这么说有点刻薄，但是在我们眼里，利益高于一切。这一点，程深23岁的时候就已经向我证明了。”
　　
　　他对身后的助理打了一个招呼，对方递来一份文件。
　　
　　程培双把它推到郁言面前。
　　郁言落下眼睫，觉出荒唐。
　　
　　这几张薄薄的纸他几十分钟前刚在家里见过，唯一不同的是，家里那份很旧，而眼前这份保存的非常好。
　　
　　程培双喝一口茶：“看你的反应并不意外，看来已经知道了。这份协议是几年前签的，我答应程深帮他在金融街站稳脚跟，他承诺我，30岁之前会娶妻生子。”
　　
　　他目色沉沉的看向郁言：“你们的关系早在五年前就被划入可以买卖的范畴，程深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深情。”
　　
　　然后，他向郁言展示第二份文件，坦坦荡荡的承认：“两个月前网络上关于你的流言是我放的，营销号和热搜都是我买的，带节奏的恶评也是我找人做的。那篇黑料通篇无逻辑，想要自证容易的很，但我的目的不是黑你，而是击垮你。”
　　
　　郁言端坐在原处岿然不动，但喉间隐约有血气上涌。他无法理解，毁掉别人的生活、给别人带来痛苦和折磨，那么可怕的一件事可以被程培双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后来程深给我打电话，让我收手。”程培双说：“我还以为他看不过去想拉你一把，结果第二天他自己就上了头条。”
　　
　　程培双轻轻扣响桌面：“虽然你们没有承认这层关系，但事件过后，升研科技的市值一周内上涨20%，到今天涨幅已经超过70%。”
　　
　　他问郁言：“你觉得，程深的曝光是意外，还是人为？”
　　
　　郁言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程培双笑了笑：“我个人倾向于是意外，哪个亲爹愿意把自己儿子想的那么冷漠无情？毕竟你陪了他这么多年，就是阿猫阿狗，也有感情的。”
　　
　　“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的看法，作为一个男人，你甘愿一直只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吗？”程培双把第三样东西放到郁言面前：“也许程深现在是对你有感情，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你在这段关系里又算什么呢？”
　　
　　“五年前程深就已经替你们做好了选择，我说过，我的孩子我知道，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用Mars30%的股份换一张结婚证，郁言，你觉得程深是要钱，还是要你？”
　　
　　郁言睁开眼，目光毫无阻挡的落在最上面一份被火漆封好的信封上。
　　
　　信封是浅色的，绑了一条粉红的飘带，火漆上还嵌入一朵白色的花。干净，纯洁。
　　
　　郁言想到在醉心亭的那个早上，阳光那么好，连风都不舍得伤人，程深向他单膝跪地，用一个素的不能再素的戒指套牢了他。
　　
　　戒指还在手上戴着，郁言清楚的看见自己用那只手拆开了信封，一张同色卡纸划入掌心。
　　
　　那是一张订婚请柬，男方程深，女方秦韵，时间在一月一日，新年伊始。
　　
　　秦韵，秦韵……
　　郁言努力抓取有关这个女人的记忆，好模糊，只记得对方美丽又性感，还是个混血。
　　
　　原来是她啊。
　　
　　程培双此行目的达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刚起身，全程沉默的郁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叔叔，如果想要击垮我，您已经赢了。”
　　
　　郁言也站起来，拿起放在座位上的羽绒服慢慢的穿：“但是如果您也能赢过程深的话，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
　　
　　程培双猛然顿住。
　　
　　郁言穿好衣服，微微颔首，平静的离开了。
　　
　　人走后，茶座雅间的温度瞬间降了很多。助理提醒程培双，半小时后还要主持会议。
　　
　　程培双这才有了动作，他阴沉着脸走出去，给一个迟到的，无人听见的回答：“因为你的确是影响胜负的决定因素。”
　　
　　·
　　程深到家的时候时间刚过五点，屋里暖气开着，热烘烘的，郁言却穿着羽绒服坐在沙发上。
　　
　　“言言？”程深换鞋进来，脱掉了羊毛大衣。他绕到郁言面前，看清对方的穿着。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米色中长款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你今天出去了？”
　　
　　他蹲下，去摸郁言的手：“怎么在家里穿这么多，不热……”
　　
　　郁言的手一片冰凉。
　　
　　“言言，你怎么了？”
　　
　　郁言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慢慢抬起双手，去触碰程深的脸。
　　
　　程深被冷到，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今天出去了，”郁言捧起程深的脸，指腹抚过他锋利的眉梢：“外面好冷。”
　　
　　程深抓住他的手，用力贴在自己脸上，惊喜道：“你一个人出去的？去哪里了，这么厉害？”
　　
　　郁言说：“就在附近，午饭吃多了有点撑。”
　　
　　“你能吃多撑啊，”程深笑了笑，起身坐到他旁边，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摸了摸郁言的肚子：“瘪的。”
　　
　　“消化了。”
　　
　　“行吧，进去换个衣服，屋里这么暖和一会儿感冒了。”程深拉长手臂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顺手刮一下郁言的鼻尖：“我去做晚饭，想吃什么？你最好晚上也能有点撑。”
　　
　　“程深！”
　　郁言突然喊他。
　　
　　程深觉得郁言今天有点奇怪，那看似恬淡的外表下涌动着某种他看不清楚的情绪，这种感觉让他心慌，像踩在云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坠下。
　　
　　他回过头，等郁言说完。
　　郁言眼底似有若无掺入一点殷切与恳求，他真诚的，几乎用全部生命的力量在问：“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程深眼角突突的跳了两下，轻蹙着眉心转过半边身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郁言小幅度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我随便问问。”
　　
　　“没有，”程深说，猜测郁言大概是吃了药开始起反应了，揉了揉他的发顶，耐心的说：“别乱想，乖。”
　　
　　“哦。”
　　郁言失神的应着，温吞的站起来，觉得整个人突然变的很轻，好像那只他一直抱着的浮木终于被浪卷走了，从此以后，他可以放任自己变成一条断尾的鱼，沉入幽深幽深，冰冷又黑暗的海底炼狱。
　　
　　他抓不住了，也不想再抓了。
　　
　　·
　　郁言这次的药物反应非常厉害，已经到了无法正常生活的地步，他精神恍惚，意识不清，连白天和黑夜都无法判断。
　　
　　他全身都疼，骨头缝透着酸，连头发丝都和他作对，像是千万根绳索同时拉扯着头皮，一种不把头盖骨掀掉就不罢休的气势。他的视力越来越模糊，听力下降，不走到面前根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他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什么都会原原本本的吐出来，到最后完全对食物产生恐惧，逼的程深不得不带他去输液。
　　
　　唯一可喜的是他睡觉的时间变长了，哪怕睡着以后等待他的是无休无止的噩梦。
　　
　　他觉得好痛苦，清醒的世界在坍塌，梦里的世界在毁灭，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不快乐。
　　
　　某天晚上，郁言又一次从骇人的梦中醒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不急不喘的翻了个身，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程深正握着他一只手蹲在地上。
　　
　　他的手背上都是输液留下的针孔，泛红发紫，皮包着骨头都快找不到扎针的地方。程深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遍遍的吻那些细小的伤口。
　　
　　他觉得自己好矛盾，既想郁言快点好起来，又不愿看到郁言受这些折磨。
　　
　　郁言见他这个样子，突然出声：“程深，你累不累？”
　　程深没注意到郁言醒了，赶紧收起那些消极情绪，佯装轻松的问：“怎么醒了？我不累，马上就睡了。”
　　
　　“我是说……”郁言顿了顿，复又开口：“跟这样的我在一起，累不累？”
　　程深最怕郁言乱想，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果他一直这样，吃再贵再好的药都没有用。
　　
　　“我的言言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我能和你在一起是前世烧了高香，怎么会累？”程深俯下身蹭蹭郁言苍白瘦削的侧脸：“快睡觉吧宝贝，不许胡思乱想。”
　　
　　郁言很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如果程深前世烧了高香才和他在一起，那他大概上辈子直接推倒了程深的香炉。
　　
　　又过几天，郁言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吃药以来无论多痛苦都没有喊过放弃的人，那天第一次抓住程深的手，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崩溃的求他：“我们不治病了好不好？我不想吃药了，太疼了。”
　　
　　程深抱着他给方凯风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说这些都是正常范围内的药物副作用，此时一定不能停药，熬过去就好了。
　　
　　程深只能狠下心肠拒绝郁言，逼迫他把药吃了，郁言不肯，他就掐着他的两颊强硬的塞进去。
　　
　　郁言疯了，挣扎抗拒，在程深怀里呜呜的哭：“我不要了，我没病……你放过我吧，你能不能放过我……”
　　
　　程深被他哭的受不了，心都快要揉烂了。
　　“言言，你再坚持坚持，”程深擦掉他不断滚落的泪珠：“你挺过去，我们永远在一起。”
　　
　　郁言被盖了浆糊的神智突然挑开一道口子，所有无法忍受的痛苦被“永远”勾引出来，他明明那么想好起来，却在这一刻惧怕好起来。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在程深带给他的虚妄的快乐里过一辈子，想来也挺美的。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么，他可能没办法永远做程深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更没办法无动于衷的看程深娶妻生子。
　　
　　他们的永远看似遥不可及，其实近在咫尺。
　　
　　郁言的状况在这天之后开始好转，清醒的时间逐渐延长，也能吃一点东西。
　　
　　程深终于能够放心，转而就被一个电话催去公司。他走前嘱咐：“没事别下床，等我回来给你做饭。”
　　
　　然而，程深前脚刚走，郁言就下了床。他瘦的快要脱相，脸色是病态的白，似乎是对外界已经麻木，这次出去他敞亮着面容。
　　
　　他去了趟药店，买了一瓶维生素，回家的路上看到报刊亭最显眼处悬挂的“新商界”。程深和秦韵手挽手的照片占了版面的一整页，郁言模糊的视力突然就恢复了，他清楚的读出顶头的文字——
　　
　　金童玉女！Mars少东家即将与秦氏集团千金订婚！
　　
　　郁言走过去，把报纸买了回来。
　　
　　到家后他把每天都吃的药换成了维生素，换下来的都被他倒进了马桶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登录上网页。程深对他太放心了，否则郁言一定能被他瞒的死死的。
　　
　　商业版头条，果然是程深要和秦韵订婚的消息。屏幕上的图片比报纸上清晰多了，郁言直观的欣赏，承认他们的确很般配。
　　
　　他看了眼今天的日期，12月20号，距订婚宴只剩十天。
　　
　　晚上收拾完上床，程深和郁言一块儿看一档搞笑的综艺节目。想起什么似的，程深问：“言言，圣诞节快到了，咱们怎么过？”
　　
　　郁言根本不想过什么圣诞节，反问他：“快元旦了，你放假吧？”
　　
　　“啊，”程深的演技真的很好，他遗憾道：“元旦当天有个股权认购合同要到场签字，我得出去一趟。”
　　
　　郁言转过身，下巴抵在程深的胸口，闲聊般问：“认购什么股权？”
　　
　　“Mars的，”程深语气轻快，并不说详细，但也没遮掩：“新年过后我就是Mars的第一大股东了。”
　　
　　郁言不知该对程深的坦诚开心还是难过。起码除了秦韵，程深真的没再骗过他。
　　
　　时间永远不会为一个人停留，日子飞快的朝前走，圣诞节当天，郁言少见的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身前是圣诞老人的图案。
　　
　　衣服是去年的，他瘦了太多，穿起来像是吊在身上，看起来不是很合适。程深说，今年就算了，等明年圣诞节的时候，郁言的病也该稳定了，到时再买件新的。
　　
　　郁言听完笑笑，摆弄起电视柜旁边的圣诞树。圣诞树是程深买的，还送了好多五彩球和袜子挂件，郁言饶有兴致的把它们都挂上，心里却在想——
　　
　　我们哪里还有明年的圣诞节啊。
　　
　　晚饭是他们一起做的，外国人的节嘛，他们应景的烤了一只火鸡。吃饭的时候为了活跃气氛，程深打开音响放起了圣诞歌。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郁言穿的很红，衬的那张苍白的脸都有了血色。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一扫前几日被副作用折磨的窘态，饭也比平常吃的多。
　　
　　吃完饭，程深洗碗，郁言擦盘子，他们配合的默契又自然，一起走过的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深入骨髓，随便撕掉一页都是难忍的痛。
　　
　　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程深抱着郁言，郁言揣着抱枕。电影挺老的，是张国荣的《胭脂扣》。故事本身就是个悲剧，两位主演也辞世多年，程深想换一部，郁言说：“就看这个。”
　　
　　程深自然都依着他，看到中途，郁言累了，便伏在程深膝上。他蜷成小小的一团，程深胳膊一伸就能摸到他的脚踝。
　　
　　郁言穿着保暖的毛线袜，也是红色，上面勾了个圣诞树。程深越看越可爱，总忍不住去挠他脚心。
　　
　　后来郁言被他弄烦了，把腿伸的老长。居家裤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程深很想认真看电影，但几次三番被余光里的红与白搅的心不在焉。
　　
　　于是决定惩罚罪魁祸首。
　　
　　他们在沙发上就弄起来，大概是气氛到了，郁言少有的兴奋，主动坐到程深身上，还仰长了颈项高歌。
　　
　　在一起这么多年，程深还是轻易就被郁言吸引。他逐渐失控，被勾的三魂去了七魄，只知道没完没了的折腾郁言。
　　
　　他觉得今晚的郁言火辣辣的，像轰然奔向夜空的烟花，又漂亮又短暂。
　　
　　结束后郁言累瘫，被程深抱回床上收他的圣诞礼物。
　　
　　他努力睁开眼看清，是上回程深要求的平安符。
　　
　　一个小荷包，正面是平安，反面是健康。
　　是程深对郁言所有的希望。

第 49 章
　　49.
　　程深搂着人睡到半夜，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见他招呼一帮客户去蒸桑拿，热烘烘的，大老爷们光着膀子闷了一身的汗，汗液汇聚成水，到脚踝那么深。后来他受不了去冲澡，越冲越热，越冲汗越多，穿上衣服又湿了，直接把他给烦醒了。
　　
　　醒了之后看看怀里的郁言，程深没忍住骂了句娘。
　　
　　神他妈蒸桑拿，是他抱了个自动“加湿器”。
　　
　　“言言，”程深掀了被子，摇摇郁言的肩膀，他不知被什么梦魇住了，出了一身汗，睡衣都快能拧巴出水了：“醒醒，言言。”
　　
　　郁言被他晃的皱眉，好难清醒的样子，脸似是被水淋过，缕缕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沿着颌角滑入脖颈。
　　
　　那截脖子像片泡过水的白瓷，光滑，细腻，看起来脆弱不堪，好像再大点的动作就能把它折断。
　　
　　程深发觉叫不醒郁言，有点慌。他勾住脖子把郁言托起来，那人脸上的汗水顷刻间浸湿了他的胸膛：“郁言，别睡了，醒醒。”
　　
　　郁言嘤咛一声，似乎有一只手正大力将他往万劫不复的境地拖拽，他没有挣扎，甚至想沉下去，但耳边“咚咚”的，不知是谁的心跳这么快，直接把那只手给吓退了。他回到平地，脚挨到实处的瞬间，痛苦变本加厉的将他吞没。
　　
　　脸被人拍打着，郁言慢慢睁开眼睛。
　　
　　心脏回落到胸腔，程深身体猛地下沉，感觉自己后背也出了一层的冷汗。
　　
　　但很快他发现，郁言并没有真的清醒。他的眼神是空的，没有一点儿焦距。
　　
　　郁言唇齿微张，气息颤抖又缥缈，舌头舔过刀尖，激起满嘴血腥，他难以忍受的嗫喏。
　　
　　“什么？”程深没听清，把耳朵送到郁言唇边。
　　
　　他艰难的吞吐，呼吸轻浅又寒凉：“……好难过。”
　　
　　“你哪里难受？”程深把郁言从头到脚的摸一遍：“是……做的太狠了？”
　　
　　郁言又合上眼，小幅挣动推拒，想要把程深推开。他看上去非常不适，嘴里黏黏糊糊的，像是猫吟：“……别碰我。”
　　
　　程深呼吸一滞，在三言两语间捕捉到郁言的梦。他时常问郁言梦见了什么，十有八九郁言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他，那例外的一二总是用沉默代替。
　　
　　他不追问，知晓那双低垂的眉眼与紧抿的嘴唇间藏了多少痛彻心扉。那是郁言噩梦的开始，是他所有焦虑的症结。
　　
　　郁言慢慢不动了，呼吸平缓，他又睡着了。程深脱了他的衣服，抱他去洗澡，过程中郁言迷糊的醒了一次，不抗拒他了。
　　
　　折腾完已经凌晨四点，程深重新把郁言搂在怀里，手在他后背上轻轻的拍。他不知道郁言什么时候会好，也不知道他需要多长时间忘记，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是没关系，他会陪伴他一辈子。
　　
　　·
　　第二天早上郁言好像全然忘记昨晚的事，慵懒的侧撑在床头看程深换衣服。
　　
　　程深把睡衣脱了，肩臂肌肉紧实漂亮，随着动作拉扯成性感的线条。
　　
　　郁言看见他后背上有道好长的抓痕，难得起了揶揄的心思：“那个是我抓的吗？”
　　
　　程深哪看得见，但是的确感觉到细微刺痛：“嗯，坏猫挠的。”
　　
　　郁言掀了被子下床，赤脚踱过去贴近程深，从背后抱住他。
　　
　　程深T恤衫刚套了个头，停下动作：“干嘛？还想吃我豆腐啊！”
　　
　　“切，你有什么好吃的。”郁言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这么多年，早吃够了，不稀罕。”
　　
　　程深把衣服穿好，转过身捏郁言的鼻子：“腻歪我了是吧？晚了！”
　　
　　郁言耸耸肩，溜回床上靠着。
　　
　　程深大清早平白被嫌弃一顿，准备给郁言找点事干：“之前说好了放年假去威尼斯，也没多久了，你在家没事儿可以开始看攻略了。别像以前似的，啥都指望我，最后无聊的坐在肯德基里打游戏。”
　　
　　郁言听完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盯着床尾。
　　
　　程深喊他：“听见了吗？”
　　
　　郁言转过脸来，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你想去度蜜月吗？”
　　
　　程深笑了：“跟你啊？咱俩可扯不了证，蜜月是人家新婚燕尔度的，我们这只能叫旅游。”
　　
　　郁言似乎是被针戳了一下太阳穴，浅浅的皱了一下眉。未来，程深身边会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可以去民政局领证，可以去公安局上户口，他们那才叫度蜜月。
　　
　　郁言咬了一下舌尖，气自己的嫉妒与不甘。
　　
　　·
　　郁言其实很想亲眼看一看程深结婚的样子，从踏入礼堂开始，到宣誓证词，再到交换戒指。
　　
　　他一定不会在现场单膝跪地，那是求婚才会用的姿势。
　　
　　郁言不知道程深有没有向秦韵求婚过，但是他没看见，那姑且当作没有。所以程深这辈子第一个求婚对象应该是他，哪怕自己当时很嫌弃的否认这不算求婚。
　　
　　当新郎官的程深一定很英俊，比他见到过的所有程深都要英俊，帅的能秒杀现场所有男性来宾。但他不一定能搞过他亲爹，毕竟姜还是老的辣，程深想要变成呛口小辣椒大概还要再磨砺个十多年。
　　
　　他以前混迹论坛的时候，看过不少同性恋的帖子，这条路太难，坚持到最后的寥寥无几，很多人迫于社会压力选择和女性结婚。郁言看过一篇分享，大概内容是双方分手后，一方去另一方的婚礼上做伴郎。在对方问出“你愿意嫁给我吗”的时候，他站在新郎背后笑出了眼泪，然后在新娘拿着话筒回复的同时，借着遮掩正大光明的说出了“我愿意”。
　　
　　郁言也可以去给程深当伴郎，可以陪笑一整天帮他接亲、挡酒，在背后轻轻的说“我愿意”。可是程深不给他这个机会，程深不肯放过他，那么残忍的让他沦为见不得光的笑话。
　　
　　所以郁言也不让他得逞。
　　
　　后面几天，他们几乎每晚都要滚床单，而且都是郁言主动要求。
　　
　　程深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怕他吃不消，还隐隐有些心慌，郁言看起来有点不要命，在床上疯的仿佛磕了药，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元旦前夜，郁言激动的直哭，满面潮红掺了泪，像是雨打玫瑰，又野又浪，还很惹人怜。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后来郁言让程深翻过去，从背后抱着他。
　　
　　程深问为什么这么睡。
　　郁言回答：“你总这样抱我，我也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郁言说：“你太大只了！”
　　
　　程深笑两声，很快就睡着了。
　　
　　郁言在黑暗中闭着眼摸索，程深的锁骨、肩膀、胸口、小腹、胯骨、大腿，还有他的味道，他全部要记住。
　　
　　他要带着27岁的程深一同奔赴地狱。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郁言轻声说：“新年快乐。”
　　然后他松开手，背过身抱住自己。
　　
　　·
　　新年伊始，程深准时被闹钟叫醒。
　　
　　他翻过身去抱郁言，嗓子沙沙的说：“宝贝早安，新年快乐。”
　　
　　郁言睁开一双清明的眼：“早安。”
　　
　　他们一同起床洗漱，对着镜子刷牙，扬言要把牙膏沫甩在对方脸上。
　　
　　郁言看见台子上的剃须刀，提议说：“我想帮你刮胡子。”
　　
　　程深记得郁言的手艺，曾经给他划拉出好大一个口子，自己还没嗷嗷，他倒先吓个半死。
　　
　　程深心有余悸：“你是想报复我吗？”
　　郁言觉得他小人之心，起码今天程深要以准新郎的身份出席订婚宴，他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犯错误。
　　
　　拿来剃须沫，郁言打着圈在程深下巴周围揉出白色的泡沫，然后握紧剃刀轻轻的刮。
　　
　　吃药后他的注意力有时很难集中，但现在他认真又严肃，把程深的胡子当成需要细心呵护的花草，一丝不苟的打理他。
　　
　　几分钟后搞定，程深满意的点头，作为交换，他也要帮郁言刮胡子。
　　
　　郁言不爱用剃刀，把电动的交给他，由着他使劲儿发挥。
　　
　　程深今天少见的在头发上喷了定型胶，平时胡乱抓的碎发，今天一齐捋到脑后，梳了个浪奔，更他妈帅了。
　　
　　这男的还臭美，挑了柜子里最贵的那套西装，手里却拿着郁言送他的那条领带。
　　
　　说实话，这领带也挺贵的，但是跟程深那套行头比起来就太寒碜了。
　　
　　郁言不太能理解程深带着自己送的领带去跟别的女人订婚到底是个什么心理，但他也没拒绝，给程深打了一个超级漂亮的结。
　　
　　领结推到领口时郁言微微踮起了脚，他真诚的对程深说：“提前恭喜你。”
　　
　　程深披上羊绒大衣，一根手指微微弯曲勾起郁言的下巴，漱口水清冽的味道送到唇齿间，他含住郁言的下唇，咂摸蜜糖似的吻他，说：“谢谢，等我回来。”
　　
　　程深像以往每一个早晨那样出门，他知道，无论自己走多远，郁言一定会等他。
　　
　　门一关，郁言也开始收拾自己。
　　他离开升研科技两年多，好久没穿过正装，柜子里的这套西装是程深拿错了顺手带过来的。
　　
　　郁言换好，衬衫松垮，西服宽松，他已经撑不起这套衣服，看起来有点滑稽。但他不在乎，顺手在抽屉里借一条程深的领带。
　　
　　如果程深带着他送的，那他带程深的也无可厚非。
　　
　　然后他套上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他不像程深那么抗冻，北城的冬天太冷了，这一点在郁言北上的第一年就意识到了，但那时候他从未想过离开。
　　
　　收拾妥当后郁言对着镜子搓了搓脸，他看起来很病态，脸色苍白，眼下青黑，而且骨瘦如柴，一看就不健康，像是随时都可能咽气。
　　
　　郁言似乎有点理解程深想留个后手的做法。
　　
　　可是没办法，他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根本好不起来。郁言有点想念他妹妹，如果郁文在这里可以借用她一点化妆品，好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郁言不肯再想，他最近钻牛角尖的次数越来越多，常常陷入一个念头里长久的无法抽身。
　　
　　他拿了车钥匙出门，脸上没有任何遮掩，事到如今，再坏也没有了，他什么都不怕了。
　　
　　汽车驶出地下车库的时候，郁言捕捉到了一缕阳光，那光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眼睛上，把他的眼眸淬上一层金，这让他多了点人味和生气。
　　
　　宴会地点新闻早就公布，就在金融街的华亭酒店，北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可见程深对秦韵有多重视。
　　
　　三十分钟后，郁言到达酒店楼下。他坐在车里，抬高眼帘向上眺望。程深并没有邀请他来参加订婚仪式，但是他不请自来，看上去有点厚脸皮。
　　
　　酒店门口的LED电子滚动屏不间断飘着程深和秦韵的名字，门口还摆了人形立牌，就报纸上那张照片，三番五次的用也不腻歪。
　　
　　郁言撇撇嘴，感觉高档酒店也就那样，好土哦。
　　
　　华亭门口只允许汽车临时停靠五分钟，所以郁言并没有下车，他目不转睛的盯着不断跳动的字符，时间一到就开车走人。
　　
　　他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既然不打算上去还来这儿做什么，穿的那么正式，好像程深真的打算请他做伴郎。
　　
　　但是不管怎样，程深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郁言又回了家，把西装换下来收进柜子里，穿了件白色毛衣，是当年程深买的那件情侣装，郁言觉得自己很念旧。
　　
　　他拉开椅子坐下，书桌正对着窗，程深每日在这里伏案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一排梅树。
　　
　　郁言想怎么还没有下雪。
　　
　　他叹了口气，摊开笔记本，钢笔刷刷几下写了一行字。他打算把这个本子留给程深，当作日后回忆的念想。
　　
　　写完后，郁言双手托腮看了半天风景，没见过似的，但眼底没有半点留恋。
　　
　　他枯坐许久，抽完了一整包的烟。看看时间已经上午十点，仪式应该已经开始。
　　
　　于是转进厨房，找出一只高脚杯，还很有情调的开了瓶红酒。
　　
　　这是程深的珍藏，也不知道他发现后会不会生气，不过没关系，那时候他想发火也找不到人了。
　　
　　郁言晃动酒杯，靠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朝空气敬酒，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嘟囔出一句：“你回来别怕啊。”
　　
　　反正郁言觉得如果换了是他，肯定吓得要死，估计以后会留下心理阴影。
　　
　　他豪饮半瓶，喝完脸上总算有了血色。这下满意了，郁言脚底打飘的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两个药瓶。
　　
　　医生开药都有数量限制，像他们这种人难保哪天绕进去想不开会出事。但是方凯风算错一招，第一次开的安定郁言只吃了两片，加上后来新开的，那简直了。
　　
　　郁言就着半杯红酒吞一粒安定，然后又吞一粒，一粒接一粒，最后急眼了，直接往嘴里倒，嚼吧嚼吧咽下去，终于消停了。
　　
　　他慢慢躺在床上，时针指向十一点，不知道宴会进行到了哪一步，但那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觉得困，想睡觉，可嘴角却勾着。
　　因为痛苦、煎熬、狰狞，突然的失控与疯狂，充斥在内心的嫉妒与愤恨，也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今天过后，他就可以和程深一别两宽，追求各自的人生去了。
　　
　　他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碍着谁了。
　　
　　记忆回溯，穿过朦胧阴翳，郁言恍惚看见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
　　
　　如果一直停在那个时候多好啊。
　　
　　但是没关系，他们现在都自由了。
　　
　　他终于解脱了。

第 50 章
　　50.
　　某栋写字楼里，程深站在办公室整面玻璃墙前，抱臂注视着这条象征权力和地位的金融街。说它冷血无情也不为过，让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的闯荡进来。
　　
　　他也是其中之一，曾经那么迫切的渴望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而今天，十一点一过，他将取代他的父亲，成为Mars购物城最具话语权的制裁者。
　　
　　程深拨通一个电话，沉声道：“华亭酒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以撤了，公关部把辟谣的通稿准备好，无论我这里什么情况，十一点准时发出。”
　　
　　说完，他拎起羊绒大衣披在身上，迈步走出公司大门。
　　赵菲问：“程总，现在去哪里？”
　　
　　程深望一眼头顶的晴空，把墨镜怼到脸上：“别开车了，这里去Mars只要五分钟。”
　　
　　·
　　程深很少去Mars，上一次进还是给郁言买衣服。从这里上去顶层是他老爸的住处，他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去。
　　
　　程培双并没有再婚，但是风月场没少混迹，男女通吃，那么大的地盘一个人住也不觉得寂寞，活的浪荡又自在。
　　
　　程深从来不觉得自己和程培双是一类人，前年过年上门探望，看见他爸家沙发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小情儿，当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有时候程深也想不明白他爸跟他妈还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忍住没在外面乱搞的，可能也搞，只是他妈不知道，或者他妈不在乎，估计不在乎的成分比较多。程深虽然也干过傻逼事，但自认浪子回头还算诚恳，比不上他老子到处留情风流潇洒。
　　
　　程深看见长沙发有点膈应，脱了大衣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他解开西装的扣子，随意的翘着腿，黑色袜子裹住脚踝，勾勒出一股成熟男人的性感。
　　
　　程培双拿两只高脚杯，开一瓶红酒。
　　“上次拿给你的那瓶喝了吗？”
　　
　　程深接过杯子，轻轻晃动手腕：“没有，一直没找到机会。”
　　“那今天先在我这尝尝。”
　　
　　程深抿了一口酒，歪着身体撑在沙发扶手上。他看起来很放松，也很随性，但眼底载满了志在必得。
　　
　　程培双向他举杯：“这杯酒，如果在华亭喝会更好。”
　　程深伸长了手臂跟他碰杯，却没再喝：“如果您愿意，随时都可以在华亭喝。”
　　
　　程培双抬起眼，认真的看了程深一眼，笑了。
　　他真的不显老，和程深站在一起说是他大哥都有人信，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才能吸引那么多莺莺燕燕。但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那是程深比不上的，依靠年龄和阅历堆积起来的百态。
　　
　　程深小时候很怕他爸，在他的印象里，他爸好像什么都懂，像个掏不尽的宝库。但他爸好严肃，不苟言笑的。他爸还很忙，比他妈还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想见一面好难。别的小朋友整天说爸爸爸爸，程深不，他有爸爸，但没的说。
　　
　　可他没什么感觉，并不觉得难过或者失望，相反，在家里看见他爸更会拘束。他还记得父母离婚的时候，岳穆云来询问他的想法。当时的程深还很小，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但也认真的耸耸肩，说：“我都行啊，但是我不要跟爸爸在一起。”
　　
　　父子俩的关系从小就挺淡的，所以长大后也没热络多少。
　　
　　程培双喝完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开口：“我跟你妈分开的时候，你才七岁，那么小一丁点，现在长这么大的个子，像我。”
　　
　　程深未置可否。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你妈在一起那会儿挺纯情的，没玩的这么疯。”程培双说：“现在年纪大了，一个人寂寞。”
　　
　　程深不咸不淡的看着他爸，毫不避讳的说：“寂寞就找个正经人陪着，一星期换五个，我只看出来您龙精虎猛。”
　　
　　程培双像是被他逗乐了，哈哈大笑两声：“儿子，也就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喝掉第二杯：“玩的多了就知道，有一个家庭是件多奢侈的事。冷了有人嘱咐你加衣服，饿了有人给你煮面条，睡觉还有人给你暖被窝，这跟逢场作戏的那些都不一样。但是走到我这个位置，想找个体己人就难啦，你也不知道睡在你旁边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图你这个人呢，还是图你的钱啊。”程培双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踏实，所以爸爸只谈钱，不谈情。”
　　
　　程深撑着额没说话，垂眸看着杯中摇晃的红酒。
　　
　　程培双说：“你还小，很多事都不懂。你以为的情啊爱的，其实脆弱的很，不值当。等你到我这个岁数，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就知道厉害了。秦韵这丫头不错，有主见的很，我跟她爸多年好友，家底摸的清，和我们也算门当户对。相信爸爸，不会害你的。”
　　
　　听到这里，程深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微微抬起头，换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爸，感情牌就不用打了，我们父子之间，利益大于情分。”
　　
　　程培双握杯的手顿了一瞬，很快，他脸上老父亲般慈爱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和肃然。他也靠进沙发背，隔着很短的距离和自己的儿子雄踞对视。
　　
　　他们像争夺领地的两匹野狼，放下那些虚与委蛇的试探，亮出尖锐的獠牙。他们同样沉稳，冷静，也同样不敢懈怠。
　　
　　程培双寒着脸笑了一声：“所以你答应结婚，还放出订婚的消息，是为了稳住我？”
　　
　　程深正面直视程培双的眼睛：“准确的说，是为了稳住Mars其他股东。”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我那30%的股份。”
　　
　　程深坦诚：“我并不想抢您的东西，但您把手伸的太长，这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哦？”程培双挑起眉：“你先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答应结婚，转头把订婚的消息放出去，Mars一旦和秦氏联姻，两家强强联合，谁都知道‘程深’的名字会值多少钱。你利用这一点博得Mars其他股东的信任，暗中大肆收购。从一开始你要的就不是我手里的30%股份，你要更大的。”他端着酒杯，拿食指点了点程深：“告诉我，你手上现在有多少了？”
　　
　　程深谦虚的垂下眼：“不多，25%。”他撩开袖子看了一眼表：“不过很快就不止了，最后一笔认购程序十一点签字，7%。”
　　
　　程培双面如寒霜，重重的把杯子落在桌上：“就为一个男人？”
　　
　　程深放下翘着的腿，身体也摆正了，看起来很郑重。他说：“爸，我不想跟您作对，但是我也有要保护的人。我和郁言不是您以为的逢场作戏，也没有任何金钱利益关系。我们十八岁在一起，今年是第九年，在我最穷最苦最难的时候，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如果真要有一个人配不上对方，那个人是我。我和郁言不是玩玩，更不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我今天在这里就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不打算和女人结婚，不想，不会。您唯一的筹码是当年那份协议，但是过了十一点，只要我到场签完字，我就有足够的身家和您抗衡，那份协议里的违约金我赔得起。从此以后，您不能再拿它束缚我。”
　　
　　程培双眼皮一跳：“你威胁我？”
　　“当然您也可以选择现在销毁那份协议。只要协议不存在，十一点的认购书我不会签字，您依旧是Mars最高的掌权者，未来，我还是会恪守为人子的本分，为您养老送终。”
　　
　　程培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讥讽的勾起嘴角：“只要和秦韵结婚，30%的股份到手，你就是Mars最大的持股人。或许在我眼中，谁是那个掌权者并不重要。”
　　
　　程深却摇了摇头：“爸，从小你没有带过我，我们之间的父子情份不及别人家一点半点，您这么极力撮合我和秦韵，甘愿拿30%的股份做为筹码，真的是为了我吗？秦氏集团对外披露的前十大股东里有一位是美国国籍，英文名叫Carlos，他的持股比例仅次于秦韵的爸爸。我记得您曾有很长一段留美经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就是您吧。想必秦叔叔答应您不少好处，比如那30%的股份最后能不能全部到我手上。”
　　
　　程培双笑的好冷：“真是我的好儿子。”
　　
　　程深向程培双举杯：“爸，我们都是商人，一生所求利益最大化。对您来说，拥有Mars的绝对话语权是最高利益，但是对我来说，郁言能够安稳的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程深一饮而尽。
　　
　　程培双目光森森的盯着程深，似乎是想透过儿子这层熟悉的皮囊，看透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样的贼心烂肺。
　　
　　五年前那一纸协议，程深为了锦绣前程放弃爱情，他以为程深和自己一样，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商人不该感情用事，他是这样，岳穆云是这样，理所应当程深也是这样。
　　
　　但他没想到，程深真能为了一个男人算计到亲爹头上。事实证明，郁言就是影响这场父子之争的决定因素，他的担心不是多余。
　　
　　二人沉默对峙，程深看上去要更从容一些。因为利弊权衡之下的选择，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承受的起。
　　
　　“叮——”
　　程深的电话响起，他没有丝毫掩饰的接听，赵菲的声音透过听筒，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
　　
　　“程总，股权认购书已经送到公司，您可以回来签字了。”
　　
　　程深放下手机，理了理袖口，站起来。
　　
　　程培双终于觉出挫败，他用力的抹了把脸，说：“难怪那小子这么有底气，还敢质问我，原来是你给的胆子。”
　　
　　程深想笑，他爸这语气听起来已经认输。可嘴角刚扯起来意识到不对，他立刻就皱了眉：“什么小子？”
　　
　　“还有谁，你那个郁言。”程培双顿了顿：“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程深突然尖锐，自从进这扇门以来始终保持的淡定、沉着，和他爸交谈时的游刃有余、志在必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全部推翻。他乱了，慌了，脸色生变：“我该知道什么？你去找他了？”
　　
　　恰恰相反的，程培双周身的挫败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昂起头，饶有兴味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紧不慢的说：“是啊，我找他了。”
　　
　　“你——”
　　程深两步走到程培双面前，急切的，不安的，恨不得揪着他爸的领口把他拖起来：“什么时候？你找他干什么？你跟他说什么了！”
　　
　　一分钟之内，局势颠覆性变幻。
　　程培双重新占取主动，他不紧不慢的拿来红酒瓶，悠闲的翘起腿：“我想想啊，好像挺久的了，十来天吧。”
　　
　　他笑了，抬手想要端起酒杯，却被程深一手打开老远。
　　
　　红酒泼在羊毛地毯上，好几位数的酒杯滚了一圈撞在墙上碎了。
　　程深彻底失去耐心：“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程培双不急也不恼，从口袋拿一块手巾慢条斯理的擦手，程深越心急，他越来劲：“说了挺多的，不知道你要听哪一句？”
　　
　　程深握紧拳头：“全部！”
　　
　　“这样，我捋一捋。”程培双悠哉的点着脚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小臂，满脸无辜的说：“先说了我们五年前的协议……”
　　
　　“你他妈……！”程深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程培双的领子。
　　
　　程培双叹了口气：“你还要打你老子吗？”
　　程深攥出满手的青筋，恶狠狠的放开他。
　　
　　程培双抚了抚弄皱的领口：“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告诉他的时候，那孩子一点都不意外，你确定他不知道这件事？”
　　
　　程深赫然僵住，这件事他打死也不会告诉郁言，郁言怎么可能会知道？可是……如果郁言知道了，他看到了那份协议，但并不了解前因后果，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很多年前就选择为了钱牺牲他们的感情？
　　
　　“后来我又告诉他，网上那件事是我做的，还为此被你记恨一通。”
　　
　　这回轮到程深冷笑，他简直太了解他爸了：“然后你还跟他说，我第二天上热搜是自己买的？”
　　
　　“那倒没有，”程培双神色淡淡的：“我只是提示有这个可能，没把你想的那么坏。”
　　
　　“你还不够坏吗？”程深心口被攫住，寒气从脊梁骨升腾而上：“你掐头去尾的跟他说那些，最后再抛出个炸|弹，告诉他，我要和女人结婚了。是这样吗？”
　　
　　程培双没说话，默认了，浑不在意的神色彻底激怒了程深。
　　
　　他狠狠把程培双从沙发上拽起来，目眦欲裂的瞪着他，颤抖着手指指着他：“他病了，你跟他说这些，你简直……你要不是我爸……你要不是……我就……”
　　
　　程深到底没说完，用力把程培双推回沙发上，拔腿就走。
　　
　　“程深，”程培双在后面叫他：“你现在要去找他？十一点不签字你就赢不了我了，违约金够你搭上整个升研科技，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程深脚步不停。
　　
　　程培双说：“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去把结婚证领了，我们既往不咎。”
　　
　　程深已经转身，进入了电梯间。
　　
　　“去找他，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是我的手下败将，你将被逐出金融街！”
　　
　　电梯门合上，程深头也不回的走了。
　　
　　·
　　程深在电梯里就开始给郁言打电话，他心里很慌，很害怕，郁言早就知道一切却只字未向他提起，他听说了自己要订婚，会想什么，做什么。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传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这一刻，程深心里的恐惧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郁言会离开他吗？会对他失望透顶乃至绝望吗？会决定放弃他一走了之吗？
　　
　　他强撑一口气，电梯门一开就立刻飞奔出去。
　　
　　他想到那天回家，屋里开着暖气，郁言穿了件羽绒服坐在客厅手却冷的像冰。他说今天独自出门，他还夸奖他厉害。他问自己是否有事瞒着他，他还信誓旦旦的说没有。
　　
　　那时候郁言就已经知道一切了吧，但他又给了程深一次机会，所以在听到否定回答的时候他会有多难过？
　　
　　程深不敢想，但他记得，那天过后，郁言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他以为那是药物反应，现在看来可能不单是这样。
　　
　　他发动汽车，心脏快要跳出来，一脚油门驰骋而去。
　　
　　手机在口袋不停的响，是赵菲，已经到十一点了，但程深已经无法顾及，心里的恐慌像藤蔓，野蛮的扼住了他的喉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真的好粗心，明明能察觉到郁言的不对劲，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郁言在吃药，他就理所当然的把一切归咎于药物的副作用。郁言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反常的黏人，缠着他夜夜笙歌，今天早上帮他刮胡子打领带，还有那句提前说的恭喜。
　　
　　他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来过，是已经下定决心准备离开。
　　
　　程深最怕会搞成这样，可偏偏事与愿违，真的搞成这样。他只是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把所有麻烦和困难都清理干净，他只是想让郁言可以好好的，安心的养病，外面腥风血雨都有他挡着，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被他搞砸了。
　　
　　他从没这么害怕过，第一次体会到手脚冰凉，浑身上下疯狂冒冷汗的感觉。
　　
　　赵菲狂打了十几个电话才被接通，电话里的程深只说了一句话：“别他妈烦我！”就把手机狠狠的摔在了座位上，他觉得自己也得了焦虑症，急躁、愤怒，好像快控制不住自己。
　　
　　不多时，汽车直接停在了小区楼下。程深疯了似的跑进去，电梯停在三十层，他二话不说转进楼梯间，一口气不敢喘的跑到家门口。
　　
　　开门时手都是抖的，怕屋里是空的，怕郁言拖着一身的病，就此远离他的世界。
　　
　　他冲进门，大声喊：“郁言！”
　　客厅没人，厨房没人，程深打开卧室，提到嗓子眼的心“砰”地落回胸腔。
　　
　　郁言正蜷在床上，穿着自己送他的毛衣，睡着了。
　　
　　一时间，程深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腿软，不得不扶着门框稳住身体。郁言没有走，他没有离开，他有听自己说的，要等他回来。
　　
　　屋里窗帘未拉，明亮的很，阳光透过窗倾落在郁言身上，将他整个人拢在朦胧的光圈里，看起来好恬静。
　　
　　程深在门口缓了一会儿，感觉心跳的不那么快了，才轻轻走进去。他蹲在床边，感觉腿酸的厉害，于是坐在地上。
　　
　　郁言睡的好沉，那么大声的喊都没听见。程深看着他，这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睡觉连被子都不盖。
　　
　　程深拉过被子盖住他，眼波流转在他白净的脸，真像尊玉器，那么美，那么无暇。
　　
　　“言言，”程深温柔的抚摸他的眉骨，这身体温热的，好舒服：“谢谢你不走。”
　　
　　说完，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程深差点耗点半条命。他揉了揉脸，眼睛发胀，根本没心思想以后怎么办，他不怕一无所有，只怕失去郁言。
　　
　　低头看一眼时间，他该去做饭了。
　　程深扶着床头柜站起来，看见上面放着两个药瓶。
　　
　　郁言做事很有规律，药瓶都固定放在客厅，不会带进卧室。今天怎么了？
　　
　　他没想太多，准备把药带出去放好。拿起来的时候，突然一怔。
　　
　　另一种砭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程深硬生生停住不敢动了，一张淬毒的大网完完全全的裹住了他的心脏，网不停在收紧，割他的肉，让他流血，毒液侵入骨髓，疼的他几乎站不住。
　　
　　动作快于思维，他低下头去辨认瓶身上的字，不认识似的，来回看了两遍，那么多生僻字，他只看懂两个——安定。
　　
　　“轰”地一声——
　　身体中某处陡然坍塌。
　　
　　程深喉头颤抖，嗓子哽住，“咯咯”地，发出奇怪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鞭打，被刀割，被推下悬崖摔的粉身碎骨。
　　
　　网终于勒到极致，程深的心被绞烂了，剜成一片一片。手指骨节攥至青白却浑然不知，他似乎终于能体会什么是痛不欲生。
　　
　　手里的瓶子突然有千斤重，承受不住般掉在地上。程深像是猝然意识到某个事实，更深更重的恐惧侵入灵魂。
　　
　　他折回床边，摇晃郁言的身体，试图唤醒他：“言言，郁言……”
　　
　　“别开玩笑了，你醒醒！”
　　
　　“郁言！”程深手脚发软，是真的怕了，抱了两次才把人抱起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他不顾一切的往外狂奔：“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蛋，我畜生，你要罚就罚我！但是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走！”
　　
　　“郁言你听到了吗？你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是我贪心，是我要的太多……”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程深崩溃的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郁言，你别走……”

第 51 章
　　51.
　　程深僵硬的站在门口，身上阵阵发寒，手臂和大腿因为用力过度导致肌肉酸胀，他从没有这么颓败的时候，面如死灰。
　　
　　胸口发闷，钝钝的疼，他木头人似的，眼看着郁言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任人摆弄，看他被插入鼻管，那么长的管子直接从鼻腔伸到胃里。程深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护士把他赶出去，关上门，视线隔绝，程深靠住背后的墙。
　　
　　抢救室顶上的红灯亮起，程深一动不动的看着它，光烧进眼眶，勾染成残缺的红。再侵入肺腑，血液燃起大火，将内里焚为灰烬。
　　
　　程深忍不住去想，郁言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吞下那么多药。他一定很累，痛苦的无力支撑，他对自己感到绝望，“程深”这个名字不再值得他留恋，反而会让他饱受折磨。
　　
　　史铁生说，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一个把死挂在嘴边的人，不是真的想死，而是还在渴望爱。
　　
　　可郁言从头到尾没有表露一丁点想要寻死的念头。
　　
　　程深说他病了，他很抗拒，但见过医生后就开始配合治疗。他乖乖吃药，扛过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他的话变多了，爱笑了，会主动提要求了，偶尔调皮还会捉弄人。他有很努力的在变好，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警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打的人措手不及，是因为……他不再渴望爱了吗。
　　
　　他不要爱了，是觉得没人爱他了吗。
　　
　　程深有点站不住，不顾脏净贴着医院的白墙往下滑，他蹲下，右手握拳抵在唇边，看见无名指上的戒指，悲恸的想哭。
　　
　　别人来医院，父母亲友。可郁言只有他一个，孤孤单单的，现在郁言要走了，是连他也不要了。他想过郁言会离开，会跑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躲起来。但他怎么都想不到，郁言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一次，郁言不再给他机会了，连解释都没有就宣判死刑。
　　
　　因为郁言，不要他了。
　　
　　·
　　生命仪上体征还算平稳，程深倾身为郁言掖好被角，目光落在那双毫无血色的唇。
　　
　　他觉得郁言正在枯萎，象征生命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凋敝，茎干弯折，他快要腐朽。
　　
　　程深拿棉签蘸水涂在郁言的嘴唇上，一点点浸湿他，滋养他，期盼这朵饱经风霜的玫瑰起死回生。
　　
　　郁言情况凶险，原本心理医生开出的安定没到致死量，但他吞了两瓶，又喝了半瓶红酒，再晚两分钟可能就回天乏术。医生还责怪程深，严重的心理疾病患者怎么能独自留在家里。
　　
　　程深认了，的确是他的疏忽。
　　
　　他见过郁言最美好的样子，十七岁，灿烂阳光下安静看书的少年。
　　
　　他无法想象郁言是如何在鬼门关徘徊，也无法对郁言糟糕的情绪感同身受，他知道郁言生病了，却告诉他，你很好，只是需要一点帮助。
　　
　　可能郁言需要的不是帮助，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郁言需要的从来都只有程深一个人。
　　
　　程深拧了热毛巾给郁言擦身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不耐，动作很熟练，郁言生病后常出汗，他总是这样给他擦，还要帮他换干净的衣服。
　　
　　——下午的时候，郁言情况稍微稳定一点，程深麻烦护士照看着，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物。
　　
　　他不确定郁言还要不要继续吃药，把抗焦虑的药物也拿上了。郁言最近吃药没让他操心，很主动，程深后知后觉出问题，鬼使神差的打开药瓶，凑近一闻嗅到酸甜的味道，药被换成了VC。
　　
　　程深把药丢掉，被打碎脊骨般垂头丧气的撑着桌沿。如果他能够细心一点，如果他再耐心一点，如果他多感受郁言一点，现在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或者那天，郁言问他有没有事情隐瞒的时候，他放下担忧和顾虑，把计划和盘托出，现在郁言是不是还在旁边和他说笑。
　　
　　他曾答应郁言此生不会再骗他，现在他又一次亲手摧毁这份本就不堪的信任。程深不敢再想下去，滋生的悔意能让他发疯。
　　
　　他收拾好衣物，要离开的时候瞥见桌上放着个黑色的笔记本。他没见过这个本子，却在这一刻感应到什么，没来由的心跳加速。
　　
　　他停下脚步，翻开一页。
　　一行字直入眼底——
　　
　　“我用了八年时间去认识自己究竟有多失败。”
　　
　　于是，程深把笔记本带来了医院。
　　
　　程深帮郁言擦洗干净，理了理他的头发。郁言头发长长了，催了好几次都不肯下楼去剪。他说自己掉了好多头发，养长一点显得多。程深知道，郁言是害怕见人，所以他那天为什么会独自出门，自己为什么就能那么放心，怎么就不多问几句，去了哪里，见了谁。
　　
　　程深焦急的抓了一把头发，他想郁言会在本子上写什么呢，是不是有很多说不出口的委屈，撒不出去的气。会不会把遭受的痛苦付诸笔上，会不会在字里行间流露对他的失望。
　　
　　他拧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把椅子靠在墙边，右手边是昏睡的郁言，那点光从中间把他们分割开，各自得到了半边阴影。
　　
　　笔记本用了大半，每页不过寥寥数语，有时是一句话，有时是一段话，写在中间，没有标明日期，看起来反倒像个记事本。
　　
　　程深翻到第二页，慢慢往后看。
　　
　　“程深今天突然来重庆找我，被他逮住抽烟了，但是他没有生气，他只是抱着我，狠狠地干|我。怎么办啊，我还是好爱他。”
　　
　　“程深第一次来我的签售会，我很开心，但是被读者问他有没有女朋友，我又开始嫉妒。吃火锅的时候就发疯了，气的我想吐。我抢他的手机，打他，他以为我要跳楼，我怎么会想死，我这么爱他。”
　　
　　“网上的事程深帮我澄清了，但我还是害怕，感觉每个人看我的目光都带了刺，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程深带我一起去工作，给我找事做，我知道他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但是我好没用，连会议记录都做不好。他还让我做可行性分析，怎么对我这么放心……”
　　
　　“失眠的时候就喜欢看程深，我偷偷捏住他的鼻子，他闭着眼咬我，这样都没醒，好能睡，有点羡慕。”
　　
　　“我知道自己瘦了，但是什么都吃不下，注意力好难集中啊，早上盯着一行字发了五分钟的呆，竟然忘了下一句要写什么。”
　　
　　“我感觉自己坏掉了，不好了，很奇怪。”
　　
　　“不睡觉被程深发现了，他说要带我去看医生，我有点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做梦，我又没有病，为什么要看医生？”
　　
　　“医生说我得了焦虑症，我一句话都不想理他，但是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全被他说中了。我可能真的有病。”
　　
　　“我听医生的话对程深提了好多要求，他没有不耐烦，还说可以再过分一点。”
　　
　　“吃药开始起反应了。”
　　
　　“觉得自己很不可理喻，程深怎么受得了我的。”
　　
　　“哎，高三那么用功都没近视，现在看不清东西了。”
　　
　　“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和程深一起被流放荒岛。有飓风，有海啸，像世界末日，但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所以我觉得这不算噩梦。”
　　
　　“天气好冷哦，不想动，使唤程深去做饭，他给我炖了排骨山药汤，我只吃山药，要胖就胖他一个。嘿嘿，其实是因为我有点反胃。”
　　
　　“夜里下雨了，我们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程深真是够了，一直往我身上钻。”
　　
　　“程深给我戴戒指了。”
　　
　　“今天换了新药，方医生说我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太多。我想快点好起来，健康的站在程深身边。这样是不是有点冒进，那就希望去威尼斯的时候，比现在再进步一点吧。”
　　
　　“程深感冒了，他说自己是冻的，我觉得他是累的。”
　　
　　记录到这里停止，中断的好突兀，程深猜测第二天郁言就见了程培双。
　　
　　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住冰冷的墙壁。怔怔的，两眼茫然的对着虚空，程深以为自己会在本子里看到痛苦和宣泄，但是没有，郁言连一声疼都没喊过，一句恨也没说过，哪怕觉得自己再一次欺骗了他，他宁可一字不说，也不肯说他半句不好。
　　
　　程深用力掐住自己的眉心，指尖嵌入皮肉，却仍然阻止不了涌上眼眶的酸涩。
　　
　　郁言是真的想快点好起来。
　　他曾经那么积极的走出来，却被无情的撕开伤口，撒上盐，烙上铁，把歪曲的事实摊在他鲜血淋漓的肉|体上，终于摧毁了他。
　　
　　如果程培双是那个刽子手，程深就是撂牌子的监斩官。是他们一起，彻底断绝了郁言的生路。
　　
　　他想起郁言那句：“我怎么会想死，我这么爱他。”
　　所以郁言现在决然的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不想再爱他了。
　　
　　一滴泪坠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程深无声的哭，觉得肝肠寸断。
　　
　　泪水在纸面洇开，印出背面的黑色字迹。
　　程深抹了一把脸，迫不及待的翻开下一页。
　　
　　只一眼，他如堕冰窖，似乎置身荒野，身体被风霜穿透。
　　
　　种种痛苦在这一刻骤然放大，隐忍克制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他的肩胛剧烈抽动，死命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的在病房里号啕大哭。
　　
　　笔记本掉到地上，程深不敢再看了。
　　
　　原来郁言选择用这种方式离开他，不是最残忍的惩罚。本子上最后这句话，才是最决绝的报复。
　　
　　那一页中间，以为自己不会再醒来的郁言，给程深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写道：“如果我死了，做鬼都爱你。如果我活着，再也不要爱你了。”
　　
　　——新年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满桌，郁言平静的写下这句话，整个人都要揉进光里。他的头发镀了层金，眼睛变成琉璃的颜色，他看起来暖洋洋的好温柔。
　　
　　但那一刻，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我死也要爱他，进阴曹地府也爱他，下十八层地狱也爱他，如果爱他是我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我不得超生也爱他。但是如果我活着，再也不要爱他了。”
　　
　　程深把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淋下来濡湿袖口。他颤抖、窒息、心脏被狠狠捅穿，灵魂支离破碎。
　　
　　他明白了，郁言到死都在爱他。
　　
　　一阵寒风吹的树影摇晃，黑沉的天空飘落白色的轻絮。
　　
　　程深怔然望着窗外，喃喃道：“……郁言，下雪了，快起来去打雪仗吧。”
　　
　　·
　　郁言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北城下了两天的大雪，清洁工连夜清扫出一条干净路面，怕结冰打滑，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快车，马路上堵出一条长龙。
　　
　　程深在医院门口买个早饭的功夫，就目睹了一场追尾。他被撞瘪的车屁股触动，总感觉下一刻就要见血，白着脸就走了。
　　
　　路上接了赵菲的电话，三天前他没去签字，十一点辟谣通告发出，整个金融街都为之动荡。听闻程深并未打算和秦韵结婚，Mars那群股东接二连三的打电话炮轰程深，说他搞诈骗。程深全身心扑在郁言这里，无意与他们周旋，承诺会退还相应股份。
　　
　　和程培双的这场仗，他终究是输了。但程深没觉得自己亏了，他换回的是郁言的命，很值。放在古代，他就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
　　
　　他可以为了郁言，放弃一切。
　　
　　赵菲在电话里说：“程总，您手中持有的27%Mars股份已经全部退还。另外，升研科技目前的市值用来偿还您在老程总那里的违约金还差一百万，这个钱是从您的私人账户走吗？”
　　
　　程深咬下一口包子：“不了，我在城郊那间公寓，帮我卖了吧。”
　　
　　挂断电话，程深刚好喝完豆浆。
　　虽已表明态度，但程培双并未提出赔付要求，是程深觉得累了，不想日后在这件事上纠缠扯皮。欠人的终究要还，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希望郁言能够醒来。
　　
　　至于醒来之后，他要走要留，程深都会尊重。
　　
　　程深整理好心情，买了一束香水百合。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差点被窗外的雪光晃了眼。等他看清，又差点惊的摔掉手里的花。
　　
　　病房里，昏睡三天的郁言正靠在枕头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台上堆起来的小小雪人。
　　
　　听到开门声，郁言并未回头，似乎对来人并不意外。
　　
　　“言言！”喜色登时跃然脸上，程深快走进来，把花放到一边，手顺着郁言的肩头摸到手腕：“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按下床头的铃，护士很快过来给郁言检查，得到确定的答复才安下心。
　　
　　几分钟后，房门关闭，单人病房空寂又安静。
　　程深坐在床边，关切的问：“你饿吗？我去给你买早饭，想吃什么？”
　　
　　郁言的目光从他的脸一直看到床边的花，展开双手，示意程深把花拿给他。
　　
　　程深说：“我去花店的时候，送货的人刚到，这个很新鲜。”
　　郁言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轻浅的勾起唇角，笑了：“好香。”
　　
　　他睡了三天，鬼门关走一遭，面色难看不说，声音也嘶哑的难听。但现在，虚弱的怀抱立一束鲜花，苍白的脸孔盈一抹笑，郁言看起来宛若新生。
　　
　　程深局促的看着他：“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买。”
　　郁言抬手拨弄花枝，上面新洒了水，晶莹剔透的沾了满手。他并未回应程深的话，只是问：“窗台上的雪人，是你堆的吗？”
　　
　　“啊，”程深应了一声：“是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我想你醒来的时候看到会开心……”
　　
　　“谢谢，我很开心。”
　　
　　“言言……”
　　
　　郁言轻轻捻动手下的花瓣，说：“我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好像把这些年又过了一遍，但是这一次我梦到的都是开心的事。也许……老天爷也不想我带着痛苦走。”
　　
　　程深去看他的手，苍白枯瘦，流连在花间。他差点就死了的，此时提到痛苦好平静。程深心里生痛：“郁言，你不走。”
　　
　　郁言刚醒精神不足，摆弄一会儿就累了。他把花还给程深，重新靠回枕头上：“你看到那个笔记本了吗？
　　
　　程深不愿回忆有关笔记本的种种，沉默的点点头。
　　
　　郁言双手交叠，无意识摩挲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枚戒指被他摘下来了，戴的时间不长，却留下了习惯。
　　
　　“程深。”郁言垂下眼，轻轻的说：“我想向前走了。”
　　
　　悬在头顶的冰锥终于落下，程深自看到那句话后就在等一个宣判。他既盼着郁言醒过来，又怕他醒过来，如今听到了，觉出涩和痛。
　　
　　程深侧过脸，握紧手心，声音沉沉的：“协议是我五年前签的，没想拿我们的感情做交易，当时只是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现在说这些，你还会相信吗？”
　　
　　郁言看着他，这副轮廓比五年前刚毅不少，是被经历与事故打磨出来的，但当时的情分，郁言从未怀疑过：“信。”
　　
　　程深仿佛松了一口气，顿了片刻接着说：“你被网暴的事是我爸做的，我看见那篇文章就知道了。他伤害了你，我包庇了他，是我对不起你。”
　　
　　郁言摇摇头：“他是你爸爸，我理解。”
　　
　　“但是我上热搜没有任何的安排，前一天晚上我就打电话给他了，我告诉他，如果再乱来，我会公开我们的关系。我的曝光是意外，我没有任何想要借此谋利的念头。你……信吗？”
　　
　　郁言明显迟疑了，却还是说：“……信。”
　　
　　程深这才笑了一声：“我没有要结婚，也没有要订婚。消息是故意放出去的，我想收购Mars的股份，成为Mars的第一大股东，如果做到了，我就有资本和我爸对抗，毁掉当年那份协议也好，赔他钱也好，我都不怕了。我想以后能没有任何束缚的和你在一起，名正言顺的，瞒着你是不想让你分心，但我还是骗你了，对不起。”
　　
　　郁言沉默了。
　　程深等了半晌，全身都绷紧了，忍不住咬着牙问：“你还信吗？”
　　
　　郁言点点头：“信的。”
　　
　　程深猛地回过头，抓住郁言的手腕。然后他怔住了，郁言的反应很平淡，也很平静，眼底都没掀起一点波澜。他终于变成无味的水、寡淡的汤，他相信程深说的每一句话，接受他的理由和苦衷，但是他不会再为此撼动了。
　　
　　程深能感觉到，一直萦绕在郁言身上的阴霾，正渐渐消散。
　　他慌了，恐惧的心情不亚于见到郁言在鬼门关前徘徊。
　　
　　“郁言……”他不禁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怕人跑了似的。他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程深明白，郁言不再需要解释和道歉，他要走，就绝不会留。
　　
　　郁言静静的看着他，觉得程深戴在手上的戒指硌着他的骨头。程深的慌乱，着急，他全部看在眼里，但是他已经无法在乎程深的情绪，他像自己写的那样——
　　
　　如果我还活着，再也不要爱你了。
　　一场生死历过，他终于选择不再爱了。
　　
　　郁言缓慢的勾出一抹笑：“以前，我想抓住你，可是我跑的好慢，总追不上。后来你愿意停下等我，我又抓的好紧，怕跟丢了。可是这样好累，你也累，我也累。其实仔细想想，我得了那样的病怪不了别人，我的父母、我的家庭、我的爱人，你们都没错，是我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我不想再这样患得患失了，也不想每天过的像个疯子，不停的去想，去分辨，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你说的话我都信，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我都不想再跟自己扯上关系。我太累了，不想再追着你跑了。“
　　
　　郁言反手握住程深，他们用力的抓住对方，紧紧相握。
　　
　　可是这一次，没有执念，他们不再纠缠了。
　　
　　郁言捏了捏程深的手心，坦荡的说：“程深，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单人病房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他们对视，把彼此印在眼里心底。
　　
　　太阳出来，冰雪消融。
　　窗台上的雪人融化了。
　　
　　痛苦、爱恨，也一并融在了未尽的生命里。
　　
　　许久，肩胛耸动，程深笑着笑着，忽然流下了眼泪。
　　
　　·
　　半个月后
　　
　　北城国际机场，郁言在前面走，程深在后面推行李箱。
　　
　　排队取票，办理托运，程深看着大屏幕上不停跳动的航班信息，终于有一种实感——郁言真的要离开他了。
　　
　　郁言拿着飞往威尼斯的机票在程深面前甩了甩：“喂，回神。”
　　
　　他的头发剪短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看起来阳光许多，只是还戴着帽子，脱敏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郁言有信心，自己不会再放弃了。
　　
　　程深看着他，不敢相信半个月前还在死亡线上徘徊的人能够恢复的这么快，也完全看不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一个重度焦虑症患者。
　　
　　程深顿了顿，说：“到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房东的地址和电话我还手写了一份放在你包里，要是找不到地方给他打电话。常吃的药都放在小口袋，伞我给你放在行李箱外侧了，好拿，威尼斯现在是雨季，天气凉，小心感冒。证件什么的都随身带好，换好的现金怕你弄丢了我分了好几个地方放。”
　　
　　郁言安静的听他说，没有打断。
　　
　　程深絮叨一通，发觉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最后说一句：“有问题给我打电话，不用管时差。”
　　
　　郁言拍拍他的胳膊：“知道啦。”
　　
　　程深压抑着不舍，强装出一脸轻松。他退后一步，双排扣大衣敞着怀，对郁言说：“再抱一下吧。”
　　
　　郁言大方的迎上去。
　　这个拥抱和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同，双方都保有三分克制，三分祝福，余下四分是多年相处无法斩断的情义。但那不再是爱人之间的情，他们像老友，像亲人。
　　
　　郁言抱住程深，下巴搁在他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保重，醉心亭的那套房子多帮我住一住。”
　　
　　“嗯。”程深回答他：“郁言，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
　　
　　“即使分开，我们也永远都不要说再见。”
　　——不说再见，因为你就在我心里，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郁言明白程深的意思，笑着答应：“好。”
　　
　　他们同时放开手，各自收获到明朗的笑容。
　　“那我走了！”郁言慢慢往后退，挥手的瞬息，眼眶见红：“小心开车，注意安全！”
　　
　　程深摆摆手赶他走：“一路平安。”
　　
　　郁言转过身，程深也不再看他。
　　他们背对背奔向各自的路，不约而同的洒落一行热泪。
　　
　　十分钟后，郁言从安检口出来，走向柜台：“您好，我想改变行程，请问最近一班去里约的飞机是几点？”
　　
　　·
　　天色渐暗的时候，郁言搭上了去往里约热内卢的航班。
　　身边坐了一个白胡子英国大叔，友好的对他打招呼，问他去里约干什么。
　　
　　郁言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眼里亮的能看见星星：“北城的冬天太冷啦，想去里约晒太阳。”
　　
　　他这一辈子，被压抑被束缚被病痛缠身，二十二岁就被林秋华打上“大逆不道”的标签，除了出柜和放弃生命，没做过出格的事。
　　
　　他始终是个无“我”的人，但是从今天开始，他要把自己放在顶前面。他也要去追逐另一种——放肆的，无畏的，快意又刺激的人生！
　　
　　飞机飞行平稳后，郁言开始睡觉，醒来的时候脑袋发蒙，看一眼窗外已经黑夜变成白天。他起来上个厕所，饿着肚子等早饭，感觉有点无聊，从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看。
　　
　　包是程深给他收拾的，说来好笑，那人自己的东西丢三落四，还热衷给郁言收包。
　　
　　郁言想到就忍不住笑，把书翻开，意外的掉出一个信封。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把信封拿在手上掂量半天，还是拆开了。
　　
　　信封里放着一封折好的信，还有一个老旧的MP3。
　　郁言认出这个，是高中时程深经常拿在手里的，多年过去依旧保存完好。
　　
　　他按下开机，把耳机挂在耳朵上，点击播放。
　　音乐响起的同时，他展开信纸。
　　
　　不是什么临别寄语，也并非挽留情话，耳机里播着一首粤语歌，纸上誊抄的是歌词。
　　
　　“曾某年某一天某地，时间如静止的空气，你的不羁给我惊喜
　　曾说同你闯天与地，曾说无悔今生等你
　　也不担心分隔千里，多少欢乐常回味
　　天空中充满希冀，祈求再遇上
　　不放弃不逃避，今天失落才明白默默道理
　　越是怀念你，越怕没法一起
　　谁得到过愿放手，曾精彩过愿挽留
　　年年月月逝去，越是觉得深爱你
　　如果失约在这生，毋需相见在某年
　　完完全全共醉一生也愿意”
　　
　　听完一整首歌，郁言感觉有人杵他肩膀。
　　“嘿！”老外问：“你怎么哭了？”
　　
　　郁言茫然的看过去，手往脸上一抹，摸到一掌的潮湿。但他却笑了，那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抱歉，我太高兴了。”
　　
　　郁言把信折好收进包里，耳机里却一直播放这首歌。
　　
　　他摸向胸口，有个圆环状硬物。
　　
　　离开北城时，郁言只拿了程深三样东西，一是当年程深亲手制作赠送给他的书签，二是程深亲自去庙里给他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就是这个，内圈刻了程深姓名缩写的戒指。
　　
　　空姐推着早餐车过来，郁言要了一个面包加一杯可乐。
　　
　　他和老外碰杯，一路天南地北的侃。
　　
　　一天后到达里约，郁言走出机场感受热带的阳光，他觉得这一次，真的可以往前走了。
　　
　　·
　　与此同时，程深正式签字将升研科技转给程培双，此后，他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他并没有告诉郁言公司的事，既然要走，他不想给郁言留下任何负担。
　　
　　赵菲还没毕业就跟着程深，难受的落下了女强人的眼泪，坚持把旧老板送出公司大门，改口问道：“程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程深第一次没穿正装，套个羽绒服就跑来了。这会儿阳光下一站，嫩的像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程深说：“暂时没想好要干什么，我得先去旅个游。”
　　
　　“公司都没了还有心情旅游啊，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赵菲撇撇嘴：“你要去哪儿玩啊？”
　　
　　程深轻快的步下台阶，把金融街落在身后。他不回头的朝前走，留给赵菲一个帅气骄矜的背影。
　　
　　走远一点，程深向后挥手告别，被阳光晒了一脸，朗声道——
　　
　　“去威尼斯追我男朋友！”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结尾一个去里约开始新生活，一个追去了威尼斯，至于最后能不能再见面，世界那么大，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无论在哪都会幸福快乐。开放结局，暂时不写番外了。
虐文写的我好累，以后再也不干了，你们可以说我狗血，但真不是为虐而虐，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谢谢。
庆祝完结，今天评论区随机掉红包哦。最后谢谢大家一个半月的陪伴！记得保重身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勇敢的走下去！爱你们！
文中歌曲《谁愿放手》BY：陈慧琳
《苦海无边，回头是我》已全文重修完毕。
新文《超冷门CP》预收中，放个文案——
方知行韩国出道，作为某男子组合的领舞曾红过一阵。
日常晒身段、秀舞姿，顺带和队友炒炒CP，也有那么几个死忠粉。
眼看组合就要爆火，演唱会前夕，他却毫无预警宣布解约退团。
面对队友的不理解，经纪公司的指责，方知行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一躲就是五年。
时代瞬息万变，流量更迭不穷，方知行的名字早被人忘在犄角旮旯。
五年后，一部网剧找上门，停工已久的方知行纳闷道：“想不开吗？干嘛找我……”
经纪人：“同志题材，小众、敏感，最重要的是你便宜。”
不红又便宜的人没资格拒绝。
试戏、签约，开机前剧本围读，方知行到场后傻了眼，演他男朋友的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
前Times组合领舞尴尬的伸出手：“你好，我是方知行。”
前Times组合主唱相当高冷的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淡淡道：“我没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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