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我的道侣疯了》作者：Astrophel
　　
　　文案：
　　我的道侣疯了，都是因一块石头起的事。
　　
　　别人抓奸抓美人，我抓奸抓石头，没意思。我道侣正常的时候不喜欢我，他疯了还不喜欢我，更没意思。
　　
　　最没意思的是，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上他了。
　　
　　你们不知道，我道侣真的超！级！好！
　　
　　封面自码，玻璃心轻喷。

正文：
　　
我的道侣疯了，他喜欢上一颗石头。
　　我的道侣喜欢石头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本来就是石头化形，喜欢我这样生下来就是人的不怎么正常，喜欢石头才应该是正途。问题是他拿的石头明明是从我们后院池塘边抱的，他非说是流星陨铁，这点就让我心里一悬。
　　虽然我修为不如我道侣，星象也没修得大成，但后院子里有没有一块石头砸下来我还是能分清，那石头有没有灵性我也能辨别。
　　和我本身就带着灵气和信仰的道侣原身不一样，那真的是块儿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我有些发愁，他为了陪着我，整年整年不出这山头，我早就觉得他会憋出什么病来，这与我想到的那些病症比起来只是小毛病，于是初时我只是顺着他夸石头这好那好，谁知我道侣抱着石头说了三句话，让我心中犯了嘀咕。
　　这事情说起来还有个渊源，话说，有年有个擅长写话本小报的道友排了个榜，选出了魔修界最惨的同性恋爱理由其前三，这三条理由背后有三个于当事人万分凄惨、于旁观者津津乐道的故事。
　　那道友文笔不错，传来传去一传开，颇有些定论的味道。
　　这第一条的故事，是千年前有个魔道痴儿恋上佛子，以身替其落入虚渊受万魔嗜咬的苦楚，据说魔修出来后，他们就谈了三年，佛子还了因果功德圆满，飞升了。
　　魔道痴儿想不开，殉情了。
　　于是“了因果”就成了魔修里头号悲催的恋爱理由，那些想找道侣的人要是听见有人说“他同意和你双修就是为了因果”，大概能把说话人追杀到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为止。
　　第二条还是来源于千年前的故事，主角之一还是个魔道痴儿，这次的傻子倒是没有喜欢上不能找道侣的佛修了。他喜欢上个有道侣的法修，人家道侣还是个女的。
　　这法修最后同意与魔修结好，却是因为法修的道侣喜欢上了魔修。三人几番折腾，奇也怪哉，最后魔修和法修道侣裹到了一起，法修给自己扣了顶大绿帽。
　　不过事情还有转折，魔修对法修其实痴心一片，他带走法修道侣只是为了杀她清道儿，几年后法修道侣意外身死，重入轮回，魔修满心欢喜地上前找心仪的法修，不成想法修看透了其中猫腻，一个法诀为妻报仇，把魔修捅死了。
　　“我道侣喜欢你。”就成了第二悲催的恋爱理由。
　　第三条理由故事里的魔修学乖了，决定在魔修内部自产自销。那段时间魔修内部找道侣都人人自危，他费劲巴拉打听好和对方没有因果，对方也没有道侣，终于能开开心心求爱，欢欢喜喜双修。
　　直到有一天，他这个似乎是修成正果的道侣阴了他一把，理由很简单——“我觉得你是他，原来你不是他。”
　　道侣是喜怒无常的魔修的一件坏处就是，分手的不止是两个人，可能还有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和身体，甚至于元神与肉身。
　　不过，依那位撰文的道友看，虽然魔修下手比法修佛子之流狠得多，但认错人之前好歹有一段团圆，所以其悲惨只能排第三。
　　这段日子里，我道侣抱着石头对着我，不理我只与石头说话。我道侣生得好看，专情的样子诱人极了，如果不是明白石头不会理他，我可能都要嫉妒了。
　　他对着石头说：“宝宝，我觉得我们之间觉得有因果牵连。”
　　他指了指我：“宝宝别怕，我道侣也喜欢你的。”
　　见我一脸呆滞，他最后说：“宝宝，我知道你是他。”
　　他说这话一脸严肃，仿佛塘边一块石头真在一夜间成了他心头好。其实他喜欢石头也没什么，只是他日渐沉迷，似乎，有了入魔的迹象。我们两个常年在这片小山头上无事可做，这篇颇有意思的文章我们曾一起赏读品评，他这一引用魔修悲惨恋爱三大金句，我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担心他是以此示意我，他要入魔。
　　要不然，他成天抱着块儿破石头，只能是真的疯了。　　说起来，我道侣的疯症其实由来已久并且源远流长。修真界都知道，我的道侣很厉害，盖因人家修仙是一步一步辛辛苦苦修来，他修仙是平地飞升，自己还不想走。
　　从这里，就有了些疯症的源头。
　　谁都知道该飞升就得飞升不想走也会被拽走，除非自废修为或者不幸魂飞魄散。
　　我道侣没有，可能因为他不成一脉没有什么老祖，加上天道显而易见的、偏心偏到没了影儿的钟爱，他不想走，也没人拽他到上界去，于是他就成了目前修真界最年轻的一位老祖，灵韵仙人。
　　我道侣没过百岁，已经是超越渡劫的上仙修为。偏生他这修道和谁都不一样，虽然说他是石头化形，但他这天道宠儿并不是日久生灵，也不是旁人给他补的器灵。我道侣就是那么一块石头某天因一个缘由彻悟，噼里啪啦一顿雷，毫无道理地直接变成神仙了。
　　当然这种便宜事也不是毫无缺点，平地飞升后的石头有了自主性，但却少了人气和性格，我同他合道双修结为道侣也有个十几年，算起来和他生出灵智之后自己活得年纪也差不多了，也就是近几年他才像是活着的，往前不过一块会动会说话会思考的石头。
　　我不敢居功自傲，但他变得有活气我出力的确不少。可他那日后院抱一块石头眉开眼笑，比我十几年努力还见成效。
　　我知道不该奢求，可是难免有些难受。
　　他还叫那石头“宝宝”。也没见他叫他道侣我一次宝宝。若不是条件不允许，我都有些想要离家出走了。不仅如此，他那边一个人宝宝长宝宝短，我还得替他担心受怕，道侣做到这份上，我实在是仁至义尽。
　　好歹我是个魔修，都说魔修干的事情小也是毁天灭地，至于我，你说谁家魔修会有我这样好脾气好涵养？
　　我道侣喜欢上一块石头，疑似犯了疯病，我怕惹了他更多毛病，只能天天惯着他，生怕他越来越疯，可是事不随人意，我越是哄着他，他反而越多不对劲儿，这两天瞅着我的眼神也哀怨了起来，像是真的变了心，可他成天只是对着那石头，我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他原本是个石头，我输在不是个石头这事上，有道理也是个没道理。
　　我一直觉得我道侣选我合道双修是我撞了大运，加上他高得顶了天的修为和深不可测的气质，我从来对他是又敬又爱，什么都不会忤逆他。我能和他一个山头住了十几年，算起来应该也是天大的运气，我本来自足，可是他天天抱着石头，我心中没由来地有些慌，不得不开始想办法。
　　可能是我天天被困在山头也有些魔怔，赶上那天有个好心来为我们解闷儿的道友探望，我看着我道侣亲亲爱爱把石头放进卧房，对着那冷冰冰没灵性的玩意儿一阵轻怜密爱地叮嘱，我使了个坏心，我把这个石头小三儿变了个模样加了隐匿法诀，偷偷黏在来探望的道友光华灿烂的腰带上了。
　　这道友修欢喜禅，腰带上毫无用处的漂亮石头倒是不少，多一个他一下子也觉不出来，聊了一会儿天，又给我们递了几个媚眼，高高兴兴地又下了山头。
　　我等着我道侣回房给个宣判，说真的，他通常冷冰冰，不通常也冷冰冰，我有些促狭的意思，真有点儿想知道他丢了他的“宝宝”会有什么反应。
　　我想着，他要是实在难受，我联络一下来探望的道友，几息的功夫石头也就回来了。我毕竟是个人，就算是嫉妒，并不能真心为难一块儿石头，更不会有心伤了我的道侣，激起他的疯症。
　　没想到害人终害己，虽然我只有个试探的、玩笑的本意，但大概如他们所说，我前世作孽太多，容易倒霉，于是现世报还到了自己身上。
　　晚上发现自己丢了石头，我的道侣不声不响，我以为没有什么大事，结果第二天发现，我道侣跑了。
　　若是别人家，自己的道侣出去散散心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因为一番无妄的牵扯，我道侣离家出走于我而言就成了一件要命的事情，个中缘由容后再叙。总之，我翻遍了山头不见我道侣后，我就明白了这一块儿石头引出了什么样的局面。
　　大事不好，小命不保。
　　我得逃。　　要是早知道我道侣对这块儿石头这么看重，我绝对不会把它粘到那位道友的腰带上。
　　不，要是早知道我道侣对这块儿石头这么看重，我绝对会把它粘到自己腰带上，这样子，万一我道侣嫌我碍眼，一扒拉我的腰带，也算圆了我多年一桩美梦。
　　我对我道侣没有肖想是不可能的，他又好看，道行又高，一般时候还乖巧听话，最主要的是我认识是因为他神兵天降救我小命认识他的，层层恩公滤镜之下，我道侣的所有缺点都成了优点，所有优点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更何况，除了他飞升不想走这个怪癖，修真界的人都知道，我道侣真的超级好。
　　但是不管我滤镜多厚，也改变不了我道侣早先是块石头的事实，我实在不敢用我内心的污浊毁了他心境，毕竟我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领悟了什么才有资格立地飞升的。
　　万一是什么清心道呢？
　　然而和他一个山头住了这么久，我一个随心所欲的魔修难免生出心火，每次出火我都得往后院池塘穿着衣服泡一泡，我这摸样按理说可怜又可笑，然而我道侣看见却从没嘲笑过我，还总是拉着我用灵力为我把衣服烘干。他一靠近我泡了几个时辰凉水积攒的冷静又前功尽弃，我继续往池子里跳，我道侣也没说我疯癫了，反而默默站在池塘旁边等着我，要是我太久不肯出来，他还会做些小点心放到池塘边上哄我上岸。
　　我道侣就是对我这么好。
　　对我这么好的道侣一下子因为一块儿石头不要我了，是我自作自受，自认活该。
　　从我住了许久的山头出来，我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探访我那位修欢喜禅的道友，要是我在找到他的时候正好碰上我道侣，我们两个带着石头一起回家，事情和没发生一样，那便最好不过了。
　　我那位修欢喜禅的道友佛号“空寂”，然而他的私生活却一点儿都不空寂，在我出事之前我就已经和他认识，他那个人荤素不忌，对我倒是例外只当朋友，我不知道原因，却觉得挺好。
　　空寂道友是个很好的朋友，一般和尚都不喜欢告诉别人俗家名字，他不仅告诉我他俗家名字叫戴之霖，还允许我直接叫他之霖，可以说是很够义气了。
　　空寂道友的洞府离我家山头并不远，即使我被封了修为，走个三天也就走到了。我从家里收拾出干粮准备上路，刚走出山头没有几里地，空寂道友和他光华灿烂的腰带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了。
　　我心中一喜。
　　我从小就开始修道，从来都是腾云驾雾，走路是真的没走过，仔细想想，没了修为，我似乎连路都不认得。
　　我迎上了空寂道友，问他：“阿玉去找你了吗？他说了什么时候回家吗？”
　　之霖皱着眉说：“他揍了我一顿，往光明寺佛修那边走了，样子还是想打架。”
　　光明寺是修真界最正统的佛修门派，即使是魔道里修欢喜禅的和尚，也总喜欢和光明寺扯上渊源，我到不知道空寂道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一脸担忧，我作为好友也该开解他一下。
　　我说：“阿玉从没有伤过人，光明寺的大师们不会有事儿的。”
　　“那群秃驴死就死了管我什么事儿，我担心的是他走了你怎么办？就算他一个人打垮了光明寺，魔尊和天尊也还是不会放过你的。”
　　空寂道友用上“秃驴”这个词倒是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修欢喜禅的之霖为了勾引别人，蓄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不过他这么关心我，甚至在此时冒着同时与天尊魔尊为敌的风险来探望我，我还是极其感动了。
　　我不欲害他，于是说：“你走吧，阿玉走了我也没办法，兴许他只是走错了方向，一会儿就回，你也不必为我担忧。”
　　之霖问我：“那他不回来你怎么办？”
　　我摊了摊手，不做声。
　　他一下子抱住了我，施了个法诀，风声伴着他脱口的话震得我头晕脑胀。我实在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我向来遇事就躲的空寂道友义薄云天地对我说：“我们逃。”　　之霖上赶着带我逃跑，我原以为是他热血上头的一时兴起，却没想到他早有了万全的准备，先是拉着我钻了个地洞，然后拽着我咕咚咕咚灌了一瓶儿药水。
　　之霖说，那药水是防追踪的，对着魔尊和天尊的咒枷都有效果。
　　我身上有两重咒枷，天尊的那一重封了我的修为，魔尊的那一重封了我的灵窍，光明寺那边倒是慈悲为怀没有逼着我多顶一重咒枷，他们逼着我发了一回天道誓言，让我保证我会在灵韵仙人的山头上了此残生。
　　这对我来说其实全是无妄之灾，但这世上总是有人遇着无妄之灾，其实也算寻常。因为阿玉，好歹我还留了一条命，应该算是很幸运的了。
　　因为总是这么想着，所以对于这些咒枷和誓言我也没去管它们，但是之霖比我还上心。要知道，他修欢喜禅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在魔修中算是一股清流，按理说一个浪荡花丛的和尚总该受人摘指，但哪怕是他的旧情人，谈起之霖也总是温温柔柔一个“空寂大师”。
　　在我还没出事儿之前，他有个旧情人曾来问我，空寂与他分手，是否因为他心里有我。那时候我看事情还不算通透，但和之霖也做了几年的朋友，看着那个修为比我高身段比我好脸蛋还比我漂亮的小道友，我叹了一口气，说：“你明白空寂道友他心中是有人的，但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这位漂亮道友处处比我强，心也比我狠，拿着把小刀刀在我身上脸上划拉，也不嫌血腥脏污得很。
　　听着我的话，那位小道友还四处捏了捏我的伤口，叹一声说道：“是的，空寂大师心里有个人，也并不是我。”
　　他说话时候那个情意缠绵的调子，曾有好几年在我梦中悠扬，直到我被天尊魔尊和光明寺一起盯上，我梦中萦绕的内容才换了几番，
　　那位小道友吊着我划拉了几天，见之霖真的没来找我，也就同意了我的话，往正讨之霖欢心的那个另一个漂亮小道友去处去了。
　　说起来这事儿不怪之霖，纯粹是我自己作死，于是我也没和他提过。
　　但此时他抱我在怀里久久不放下，我心中就有些惊悚难捱了。地洞里阴暗，倒是之霖腰带上的宝石熠熠生光，灵光投影到旁边的墙壁，仿佛那位漂亮小道友的小刀刀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咳了咳，又咳了咳。
　　之霖是个体贴的朋友，他问我：“怎么了？”
　　我委婉地说：“毕竟我也是有道侣的人了，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抱来抱去不太好。”
　　之霖笑了笑，抱着我的手更紧了些，还说：“他又不在这儿，上界的神仙下来也找不到你的。”
　　之霖以勾三搭四修道，说话的声线自然有所锤炼，他笑了那一声，阴暗中听得人心中如同有小猫爪儿在挠。
　　“之霖，你这样说话容易引起人误会，我觉得也不太好。”
　　之霖把我放到了一个地方，我正以为他玩笑开完了要像之前那样随意道道歉然后把事情放过去就得了。
　　我等着他惯常道歉用的“阿沐，我不过同你玩笑”，等着等着，却只听到一句“何青沐，我没同你玩笑。”
　　我张张口，又张张口，软了软语气说：“之霖啊，你就别拿我玩闹了。”
　　暗中我看不清楚空寂道友的表情，他的声音倒是一点儿都不空寂，他一字一顿，如同擅长烹鲜的师傅用娴熟地给还挣扎的活鱼翻翻面倒倒酒，惬意地问我：“阿沐，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揉揉眉，回答：“不知道。”
　　之霖在我耳边呵气了，他又在我耳边呵气了。
　　“我心悦你，何青沐。”
　　我想了想我那因为一块儿石头置我死活于不顾的道侣，顾念了顾念我和空寂道友近百年间的情谊，何去何从一目了然。
　　我说：“那你扔我出去得了，我不心悦你。”
　　“那你就不心悦我吧。”
　　空寂大师语带赖皮，说完之后晃悠悠往外走，完全不像是表白心迹被拒，反而像是师傅看着锅里散着香味的鱼，悠悠闲闲要拿个盘子出锅。
　　我道侣疯了，我道友也不正常了。
　　这可真糟糕。　　之霖当然没有把我扔出去，恰恰相反，他还哄着不让我出去。
　　为了不惹我生厌，他也就隔一段时间给我送送药水，偶然唱个小曲儿讲个故事给我解解闷，我要独处，他也就摸黑乖乖走了。
　　除了地底下黑暗了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么在地洞里闷着，我就有些无聊，之霖在旁边唱唱小曲，我听着听着就想起我们两个初识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父亲是魔修，母亲也是魔修，他们修为都不高不低，是一个小门派一对小鸳鸯。我头上有一个兄长和一个阿姊，如果不是双亲脑子一晕多生了个我，我家人虽然难证大道但小日子应该能过得挺好。
　　我认识空寂道友不过在十几岁的光景，他来我宗门做客。说是做客，其实他身份地位在我宗要高很多，算是惹了半个祖宗。那时候我鲜嫩又年少，加上长相算是伶俐可爱，偶遇上了空寂道友，对方就客客气气过来和我交朋友。
　　我年纪虽小，但却并不算什么天真烂漫，何况早知道之霖修的是欢喜禅，初时我对他的亲近反而是心生厌烦，但躲不掉少年骄傲，他待我与常人不同，我看他的神情也渐渐不同了起来。
　　他惯会调情，和我相处少不了吟风赏月，时不时拿壶小酒坐屋顶看星星。
　　他是宗门的贵客，要求不过分时我最好顺着他，于是他吟诗我会附和，他指着满天星辰论道我也点头称赞。
　　我那时候年少骄傲，哪里知道这样谈谈天我渐渐会就陷进去。
　　之霖是正经修欢喜禅的，他身边人自然少不了，他与我相处时总有些避讳，我并没有真见过他身后莺莺燕燕的大军，某日误打误撞瞧见他与宗门里某个同样鲜嫩的小辈**论道，我心一慌眼一热，哆哆嗦嗦就想着报复这个小弟子。
　　小弟子修行时日比我还短，加上是凡人出身，我刻意打压他，他也惯会装凄惨，来来往往让之霖知道了这事情，他也不生气，反而大大方方和我解释了一通。
　　他说他看我并没有什么不敬重的意思，只是真心拿我当朋友，他握着我双手话语依旧是柔情蜜意，我心生愧疚，往后便真的没再把他往那边想过。
　　这时候我心中还有些痴缠，我天赋不低，相貌也好，因为我心思不正总与之霖一道腻歪，他温柔可人也由着我瞎腻歪，一来二去，我就打破了他后宫莺莺燕燕的巧妙平衡，大概又过了十几年，妖族那个修为比我高身段比我好脸蛋还比我漂亮的小道友就上门与我讨教了。
　　他在那边一番拷问，我心中却突然澄澈，甚至还临阵突破让修为高了一小截。
　　但那小道友敢上门和我较量自然有倚仗，我与之修为差的可不是这一小截，我只能哭哭啼啼任由他小刀刀在我身上脸上划拉了几遍。
　　他知道之霖是不喜欢我的，到最后没意思了把我放出去还善心地帮我治好了伤。
　　那小道友许是觉得心里的烦闷比身体的伤痛要来得难捱，走时候还留了一句话“我与空寂大师留了十数条音言，他理都不理，只找了个更漂亮的小道子，你到底没有多特别，不该说的话就少说两句吧。”
　　他说的没错，这事情的确是我自作自受。
　　要不是我天天把那日他捧着我手说的那句“阿沐你总是不一样的”颠来倒去炫耀，时不时还狐假虎威惹惹是非，我到底也不会被这位道友盯上。
　　修道之人，除生死无大事。但这小道友一番折磨到底给我留了心伤，我花了不到十年破了这层业障，再看之霖，似乎也不甚喜欢了。
　　这经历大约是我年少时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放在魔修中却委实不算什么，大约在我百岁左右，我偶尔已经能把它当玩笑讲了。
　　古时候灵气贫乏集灵修道，道行大约分了七等，如今道法昌隆不忘古训，分级的方法也沿用了下来。
　　以音修的入梦曲做例子，一级是有识，基本上只有安眠的效果，还不一定次次管用；二级是入境，入境修士弹起曲子手到拈来，但效果也就是能让他针对的人睡一个晚上，且那人的境界一定是要低过他的；三级是机巧，这个等级的修士弹同样的曲子，若是狠心发力，应该是能让普通人入了梦就醒不来的，对上同级但是修为相逊的修士也是如此；四级是变通，这个级别的修士已经是很厉害的了，一曲入梦应该能让一座城的凡人都醒不来；五级是灵转，同样的曲子，应该可以催眠一座城的低级修士；六级是忘生，能把一个国家的人，不论是不是修士，直接拉入梦境，开辟出一个梦之国来；第七级成愿，这境界圆满就入了渡劫期，几层劫数过了便能立地飞升。
　　之霖修道勤勉，他三百岁时也只是灵转境界，这在魔修中已经算是天资过人了。我一百岁变通圆满，不大不小也算是天才，人家把我往上面引荐我也总高高兴兴地过去，认识了不少忘生境界的大能，不小心就入了魔尊的眼。
　　我人生至此，境遇就开始急转直下了。　　作为魔修，得见魔尊总是件骄傲的事情。我得见魔尊是在某场大比后，我拔了头筹，少年骄傲得意洋洋，还见鬼地穿了一身平常没穿过的红衣裳。
　　我至今走不明白自己干嘛非要穿一身红衣裳。
　　说实话，坏事儿的其实不止我那一身红衣，但若我那天穿个天青穿个赭石也许事情还就真的没这么糟了。
　　当时的细节我并没有记得太清楚，大概是我红衣张扬小脸一扬，魔尊一垂眸露出了似曾相识的惊艳目光。
　　魔尊说：“你回来了，芳心。”
　　他语气熟稔，我倍感疑惑。
　　“你还敢回来啊，芳心。”
　　他语气阴狠，我骤然紧张。
　　事情大概有些不对头，我想要逃，却被魔尊一手抓进了怀里，姿势暧昧，但情势却剑拔弩张。
　　魔尊摸着我的脸，似乎在和我交谈，又似乎是自言自语：“他把我认成你，我这次终于能好好瞧一瞧我有多像你了，芳心。”
　　那个时节魔修界同性恋爱悲惨排行榜还没有出世，我并无法预见魔尊就是恋爱第三惨的那位当事者。联系话本剧情想想魔尊说的话其实有理有据，但是当时我却是满头雾水。
　　我只能笨拙地重复魔尊话里出现次数最多最密的那个词：“芳心？”
　　我一开口，魔尊直接启动了魔宫内置的大阵，这个阵法牵扯甚多，光华肆意满布天际，一下子正道法修与光明寺都知道了这一遭事故。
　　这阵用来困我实在可惜。
　　魔尊把我困住，歪着头，神情有点儿像喜欢之霖的妖族小道友，他布置好阵法才恢复意态娴然，算得上温温柔柔和我交代：“我们就看看青阳来不来救你吧。”
　　被大阵困住的我匆匆回忆了我在修真界还算短暂的一生，发现我这辈子甚至没在什么书本或者传闻里听过“青阳”这个名字。
　　这时候的我，当然不会知道这个“青阳”就是多年后话本里那个认错人于是把自己道侣弄得半死不活的魔修。“青阳”其实是他的名字，而他的道号在魔修界还算耳熟能详。
　　“青阳”就是那个卡在成愿境界死都渡不了劫还疯疯癫癫的惜芳魔君。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悲惨榜上三个故事暗自有联系。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办法问清楚，毕竟我当时被大阵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定在那里，像个没用的漂亮摆件。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认真觉得，我大概是小命不保了。
　　我一头雾水被定在原地，方圆百里都不敢有人过来，确是我百年来最大的场面了。这样子耽搁了一段时间，我头几天还等着那个青阳出现，向众人解释一下一切都是误会，再往后我不再盼着那个“青阳”，倒是真的等来了人。
　　当然，青阳依旧没有来，天尊来了。
　　我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魔修，虽然没有见过天尊，但毕竟他的画像流传范围宽广，加上他气质独特，我见到他时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初来时我已经被大阵压得有些恍惚，看着他身影越来越近，我直是扑棱扑棱眨眼睛，也不知道是怎么巧合，困了几天攒的瞌睡眼泪全出来了。
　　天尊来时是来势汹汹的，他走近看我整个人却一下子换了气势，有点儿像是柔和了，又有点儿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天尊在原地停了很久，最后一手划过大阵，硬生生挤出一个口子把我揪出来了。
　　他开口又闭口，我看得都有些急，他才出了四个字：“当年洛河……”
　　后来我知道洛河是个姑娘的名字，不是地名，但是当年她到底如何，我却如何都不得知晓了。
　　天尊手劈大阵不是没有后遗症，他一边咳血一边看着我，看了几眼，又看了几眼，最后哀哀怜怜地嘱咐：“芳心，你走吧，别回来了。”
　　如今这样回忆，他说的话句句清晰，但当时我突逢大变，大概只听到自己能走了这个事实，跌跌撞撞乘着法器就跑了。
　　我当时其实已经无处可去了，可惜我不知道。
　　在魔修界，魔尊一个念头灭掉一个宗门不是什么鲜见的事情，我回家看到宗门整个没了，反应倒是很快反应过来，可惜修为到底不高，一下子触了机关又把魔尊引回来了。
　　我做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叹一声气对上魔尊，开口：“魔尊总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来之前，我觉得你这句话可能要轮到我说了，”魔尊身形纤弱，一身黑衣飘飘摇摇，他摸了摸我的脸，“你还在装什么，芳心魔尊？”　　我不过百岁，就我所知，卢岚魔尊在位至少千年，而他前面的魔尊我知道的也只有易水魔尊和淮成魔尊两个。
　　芳心魔尊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但我听过惜芳魔君。
　　惜芳魔君的名号，和如今这位卢岚魔尊是连在一起的。
　　这位动不动摸我脸玩的卢岚魔尊曾给惜芳魔君下过三道追杀令，第三道追杀令出的那一年正好我出生，据说这一年卢岚魔尊终于成功地把惜芳魔君找到了，没人知道惜芳魔君最后是死是活，但是魔尊把遵从追杀令围攻魔君的人都给结果了。
　　传闻中的魔尊们都各有特色，其特点往往也是从这些故事里面流传出来的，此事之后，卢岚魔尊的特点就成了喜怒无常嗜杀成命。
　　我眼中的卢岚魔尊虽然神神叨叨，初见时却看不出有传闻那么嗜杀成命，哪怕是我第二次犯到他手里，我觉得他的特质似乎也是外表纤弱，且手心还挺暖和。
　　我记得初见他表明有人说我像他，这时候他凑近了，我仔细瞧了瞧，却发现他和我在长相上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气势也全然不同。
　　我也不知道我哪儿像他。
　　魔尊摸我脸的手再没见放下去过，仿佛一下子就成了瘾，他摸够劲儿了，惨兮兮地那么笑一笑，问我：“我亲自杀了你这个壳子的所有血缘亲人，你不恨我？”
　　与卢岚魔尊的这场孽缘宛如天灾，真的要说恨，我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大概因为没有亲眼见得，总觉得荒诞，当此之时，说恨其实言过。
　　魔修修的就是随心所欲，我看着他摩挲着摸过我脸的手，很实在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是要留着折磨我！”卢岚魔尊一下子掐住我脖子，“你就是为了折辱我，明明我先认识青阳，明明我先喜欢青阳，他明明该是我的。”
　　我一口气喘不上来，当时就想说“是你的是你的全是你的”，话到了口却被掐着吐不出去，卢岚魔尊一脸悲怆：“还不动手吗？杀了我吧。”
　　魔尊一番举动，仿佛我们身份倒置，似乎是我灭杀了他全家还把他的小命勾在了手里。
　　我们这样子僵持，魔尊也不觉得奇怪，最后还是外人打破了僵局，不久前那位在我面前手劈大阵后咳血染衣的天尊又是一身玉白法袍出场，含嗔带怨先给了我个难明的眼色，身形凛凛把我从魔尊的手里薅了下来。
　　天尊眼中哀怜，问我：“为何不走？”
　　我当时只见过天尊那一面，见面他就先救了我，那些恩恩怨怨尚未上我身，于是我见他时还有点儿欢喜委屈。
　　“尊上其实对我很好，”天尊定定看着我，我听着他的称呼，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一怔，“但洛河着实无辜。”
　　从这里我知道，洛河似乎是个人，不是个地点。
　　此时我要解释我并不是什么芳心什么尊上，这两个人估计都不会信的，懒得白费口舌，我当时绝望也带了一心求死的味道，直接回敬一句：“这天下谁不无辜？”
　　往常这个时候我要是回宗门，阿兄大概会勾搭几个小师妹笑闹，阿姊听闻我回家则会拉着我为她调些媚人的香粉，双亲估计又在赌气吵架，原因不过是他多看了几眼她新收的小徒弟，她的香铃又借给了她时常久别重逢一下的大师兄。
　　我阿兄不是没毁过少女春心，我阿姊也不是没有带坏过俊俏单纯的少年郎，做魔修便是把一条命留在外面当筹码，不杀人就被杀，似乎每个人都死有余辜，可平白祸从天降谁又不无辜呢？
　　这样想着想着我便有些入障，看着天尊和魔尊两人为我争执不下，我心中只觉得好笑。想着想着我竟然还有些快活，不管这两个人是为了报复谁，如今都找错了人，至于我，只当是看了场票价昂贵的猴儿戏，天尊魔尊做戏，怕是有人拼了命还瞧不上。
　　我就这样被糊里糊涂下了两道咒枷，斗到最后，天尊和魔尊都不愿我死在对方手上，妥协之后一人封了我修为一人则封了我灵窍，正要再斗一场决定我下落的时候，又有修士映着霞光踏云而来，这群人本身就带着修为光华，加上锃光瓦亮的秃头散漫了几重明光，他们一过来，我被晃得又是一回泪眼朦胧。
　　作为一个普通魔修，我这天才知道光明寺真是名不虚传。
　　别的不说，至少排场亮堂对得起大名。
　　为首的是光明寺的住持，他修为路子显然不是金刚怒目，整个人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是严正慈祥。
　　我受了两重咒枷，形容落魄狼狈，住持手一虚扶，对我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看我缓过来才说：“施主于本寺有恩，如今贫僧便是来还报的。”
　　这位大师一句话，保住了我本来也不像是会丢掉的命。
　　大师又说：“施主素行不羁，贫僧为了这天下安生，还请施主起个誓言吧。”
　　仔细想想，这位大师报恩的方式也是不羁了。
　　我当时跟着起了誓，修为灵窍被封，这个誓言起不起效我也并无感觉，混着发完誓，我与此事更觉得疏离，又看他们三方为如何发落我论了起来。
　　大概是有了慈悲为怀的光明寺，这次争论他们倒是没有打起来。
　　论了几天他们终于下了定论，这三方一边看管我一个月，直到我寿终正寝。
　　当时我们都在魔修地界，好歹是魔尊的主场，于是我第一个月的所属权就归了卢岚魔尊。
　　魔尊对我温温柔柔，因为拔了头筹还有些亲亲热热的意思，当天尊和光明寺离开后，他揽着我的肩轻声问了一句：“你怕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吧？”
　　我当时心思混沌，自然没有回话。
　　“你现在叫什么来着？”魔尊还笑了笑，“何青沐对吧，我叫你阿沐可好？”
　　自然是好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好？往好处看，这怕是魔尊第一次看到“我”了。魔尊似乎是戏弄又似乎认真，酥酥麻麻叫了我一声又一声“阿沐”。
　　似乎我抖得厉害，魔尊还安慰我：“阿沐别怕，我会仔仔细细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顺着他点了点头，他又灿如春花地笑着说：“等我说完了，你才真的该害怕呢。”　　魔尊真的给我讲了个故事。
　　不到万年前，有那么一个阶段，此界格局由三足鼎立硬生生发展为魔修一家独大，盖因魔修中有位成愿境界的大能，以一己之力搅和了佛子飞升，接着又硬生生拆散了当时法修的一对天尊。
　　大概因为在情爱一途未有过什么磋磨且以之自傲，这位魔尊给自己选的称号便是“芳心”。
　　魔尊都有些流传出去的特点，芳心魔尊的特点便是红衣俊俏勾人魂魄，传说见过芳心魔尊的人，至少会有两三天表现得就像是丢了魂。芳心魔尊生得好，性格也大方，不像后来法修那一对双生天尊一样喜欢对容貌遮遮掩掩，是以那一段时间里修为高点儿的魔修俱可得见其真容。
　　大概在佛子和那一对天尊之后芳心魔尊对情爱一途有些腻味，某日芳心魔尊随处那么一走，收了个徒弟。
　　这个徒弟就是后来的惜芳魔君。
　　“我现在也不知道青阳为什么会拜师，哪怕整个魔修界的修士都想要魔尊做师父，青阳也会是个例外，”卢岚魔尊语速放缓，满脸怀念，“青阳和我一处长大，我最是了解他。无论修为地位，大多数人，他都是看不到的。”
　　惜芳魔君并不是瞎子，但显然有些生性冷漠且自视甚高，偶尔搭理的人只卢岚魔尊一个，其实态度也不见得有多好。
　　但偶尔搭理一下到底是和常人理都不理的待遇不同，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卢岚魔尊这一颗真心，就在惜芳魔君的爱答不理中渐渐沦陷了。
　　情爱嘛，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卢岚魔尊的故事讲到这里几次沉默，也许因为后事太过伤心或者太过难以启齿，也许是对我猫捉耗子欲擒故纵的恐吓，他这样徘徊了大半个月，眼见我要往天尊那边送去了，卢岚魔尊才终于续了他的故事。
　　说来其实寻常，到底不过是卢岚魔尊真情难耐，忍不住剖白了一番心意。
　　对方大约觉得道侣可有可无，似乎是准备应下，但奈何芳心魔尊棒打鸳鸯，一个不悦的眼色使过去，青阳便仿佛成了条小哈巴点子，整个人都活泛伶俐了起来，乖乖巧巧地回禀师父，言说他不会为了小情忘了大道。
　　这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可谈着谈着，本来不应该如此脆弱敏感的魔尊眼角都挂上了泪珠，“只芳心一句话，只是一句话，青阳看我就与他人再没有什么两样了。”
　　魔尊边要落泪还边不忘掐着我的脖子，近乎一字一顿地问我：“你说凭什么？芳心他凭什么？”
　　我其实很想回一句“凭着古训尊师重道”，毕竟我再怎么惹他不痛快，他如今也不能杀我，惹恼他不过让我多受些苦楚，但本来我通天有望，一朝沦落如此也算得上心如死灰，其实心中倒真的没什么惧怕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我到底没说出口。
　　后来我想，可能是看着卢岚魔尊情障缠身通天无望，我心中总还是有些隐匿快意的。
　　魔尊问我这个问题并不止一次，往后十天里他次次都在问我差不多的问题，类似“青阳为什么不喜欢我了”、“芳心魔尊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好的”？
　　开始我还能耐着性子忍着不说，后来交接在即，我实在忍不住，往天尊背后一躲给了卢岚魔尊一个回复：“尊上如此情痴难登大道，可见当初惜芳魔君不与你共修大道才是正选。”
　　魔尊那一笑真是动魄惊心。见了他这个笑容，我觉得若是他还有机会再守我一个月，怕是他违背誓言也会杀我证道。
　　魔尊笑的时候，过来交接的天尊也笑了，天尊的笑容倒是温暖和煦。虽然他封了我修为，但好歹他也算救了我一两次，我见他时放松了不止一点儿，便如同真的得见故人。
　　便宜故人似乎也挺开心的。
　　天尊同我感慨：“芳心你性子还是这么跳脱，若不是当年你修为不俗，怕是少不了因为这一张嘴受苦楚。”
　　天尊温温柔柔地把我揽在怀里，呵出的气直往我耳朵尖上喷。
　　他感慨完一句又是感慨：“我当初可能就是喜欢你这性子。”
　　我此时想，怕是天尊同我一起的这一个月他也会像魔尊一样不停回忆往事了。
　　若是他曾经喜欢过我，我此时可能会有些陶醉，但他字字句句都是说给“芳心”的，这份情意我到底受之不妥，我正要同他摊牌我不是什么芳心魔尊，天尊就轻轻把我从怀里推出去了。
　　“到了。”
　　天尊引我至一座空茫茫的大殿，他施了个法诀让我朝一个方向跪了下去，转身白衣飘飘地闪走了。
　　我就这么跪了一个月，除中间有个小童替我送了颗辟谷丹，其余时间连人影都没有看到。
　　等下一个月我到了光明寺，寺中人对待我虽然不如天尊，但好歹肯用别扭的方式同我说话，这时候我才知道我跪了一个月的地方是洛河天尊的葬身法殿，她当初就是在那里身死道消的。
　　不仅如此，大秃驴同小秃驴们还一起咬牙切齿，口口声声说她是我杀的。
　　其实我也奇怪，光明寺主张不近女色，一位漂亮天尊殒命，他们倒是恚恨得如同当初芳心杀的是他们的妻子，到底还是可笑。　　光明寺主持曾说他们是来报恩的，可光明寺给我的待遇却比那两位寻仇的还低不少。
　　一群和尚成天正事儿不干，有空没空就要到我的小牢房旁边转悠。开始只是一群好奇的小和尚，后来就发展成了大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老和尚再补充大和尚的故事，说到最后，他们都亲自来跟我求证了。
　　乌泱泱全是光头，愁。
　　他们问我，我是不是天天逼着佛子吃小孩儿，又或者强迫他用少女血液沐浴，用尸油熬蜡熏香。
　　总之其故事的情节总是恐怖血腥，时不时还有点儿恶心。
　　开始气氛虽然古怪但还算友好，我跪了一个月，心中自然有不忿，拐弯抹角地想要问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言辞间也多有冲突。
　　我那些态度不好的疑问出口，原来还平平淡淡的一群大小和尚都开始义愤填膺了起来。
　　虽然他们十句里九句在骂人，但好在人多嘴杂，最后还是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芳心魔尊招惹完佛子之后，元气大伤，但过了几百年又一次蹦跶了出来，因他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那一对天尊在遇到他的时候，也没想到这就是当初那个去搅合人家佛子成佛的魔尊。那一对天尊一男一女，似乎是因为功法或者血缘被称为“双生天尊”。不过，他们到底是兄妹姐弟还是道侣，小和尚们也没说清楚。
　　因为说他们是道侣的人更多，故事也就顺着这个思路下去了。
　　由于一些不为外人道的原因，这对天尊对容貌行迹都遮遮掩掩，于是芳心魔尊在撞上陌川天尊的时候，双方都没把对方认出来。
　　毕竟都是修到顶上的人，虽然道不同但能聊的东西一定不少，聊来聊去，这两位就成了惺惺相惜的知己好友了。
　　和尚们的故事版本里芳心魔尊自然是见色起意心怀鬼胎，明面上骗天尊和他做朋友，实则以各种手段勾引陌川天尊，不知怎么的，勾着勾着，洛河天尊先上钩了。
　　没多久，洛河天尊就和芳心魔尊一起跑了。
　　大概这一对天尊非要凑一对是总有秘法的缘故，总之，少了洛河天尊，陌川天尊独木难支，修为大跌，光明寺早就因为佛子的事情元气大伤，陌川天尊一损修为，魔修就一家独大了。
　　那时候魔修界主事的其实是易水魔尊，易水魔尊以小心眼儿著称。芳心魔尊没有留下知名事迹，想来此事背后也有她的手笔。
　　根据和尚们的说法，在洛河天尊和芳心魔尊跑了的这几年里，芳心魔尊应该是把易水魔尊掀下了台，芳心魔尊自己的修为不一定完全恢复，但是有洛河天尊助阵，他自然势不可挡。
　　若是芳心洛河就这样牵牵扯扯，陌川天尊可能就得吃了这个闷亏，但有那么一天，芳心魔尊带着洛河魔尊又回了她住的山河殿，两个人在里面做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反正陌川天尊再进去的时候，洛河乖乖巧巧地倚在芳心怀里，已经没了气息，而芳心魔尊的修为则可见地登了顶，眼见着飞升在即。
　　仿佛不自知罪过，芳心魔尊还继续勾搭人家陌川天尊，要双修合道。
　　陌川同意了。
　　在他们合道大典那一天，陌川天尊趁着芳心不防，倾力一击，终于为洛河天尊报了仇，一剑下去，芳心这个祸害终于身死道消了。
　　直到魔修大阵一鸣，我又出现了。
　　衣衫红袖一展，露了脸，又是那个四处祸害的芳心魔尊。
　　听完了故事我目的达到，懒得再和这群和尚虚与委蛇。直言我不是什么芳心魔尊后，我坚持要见主持，把这群聒噪玩意儿赶走。这做法也算有效，主持出面后，来烦我的人大部分都不再打扰，只有一个和我还算熟悉的小和尚仍然大着胆子天天往我这里蹿。
　　那个小和尚道号是什么他也不愿意和我说，但对我还算友好，讲故事的时候也从来不骂人。在我言明我不是什么芳心魔尊之后，他失踪了三天，第四天回来，手里带了个画轴。
　　“这是佛子留下的画，画中集灵，人是会动的，我曾看他回过一次头……”，小和尚说得小心翼翼还带着回味，“他不是很愿意回头，但画中人确实和你一模一样。”
　　小和尚展开画轴，画中远景是座小屋子，小屋外一片竹林，除了烟云缭绕也没什么特色。一个红衣的背影就在画里直勾勾盯着那屋子，也不知道想看出个什么。
　　小和尚手指轻轻滑过画中人的背脊，他眼神深情地让我都觉得熟悉了。也不知道是对着画还是对着我，他又说：“你们真的一模一样。”
　　那画中人最后也没有回头，小和尚因为课业最后离开了，一个月转眼过去，正当我觉得我得回到魔尊那边玩命的时候，一个转机出现了。
　　那日寺钟被敲了整整百下，钟声敲完之后一人翩然而至，一脸严肃像是又一桩旧债，说出的话倒是简短动人。
　　我的阿玉出现，笑都不笑就对我说：“一见倾心，欲结道侣。”
　　他身后一群气急败坏的和尚做衬托，几个呼吸又多了个更加气急败坏的魔尊在一旁直勾勾盯着，“灵韵”两字说了一半就被我的阿玉禁了言。
　　见此，说不痛快那真是假话。
　　我的阿玉也不再说话，长身玉立等着我回话。
　　我觉得是个正常人在这种大事上都要多考虑几分，我此时境况落魄，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往往是忧不是喜。
　　阿玉站在那里，形状清明让我想起了不久前魔尊嘴里那个青阳——“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就剩了我和他，即使我知道这念头虚妄，我也觉得不重要了。我只要他就够了。”
　　大概正常人至少该问问对方是谁的。
　　我没有。
　　我说：“感君情意，愿与永好。”
　　阿玉就这样一脸严肃地把我领到了我们之后一起住了几十年的小山头。
　　那夜我们结了道侣之契，我手心一道契文，他手心一道契文。契文已定，我的阿玉问我想干什么，我问他是不是干什么都可以，他特别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我和阿玉手拉着手，在我们后来一起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的屋顶看了一晚上星星。
　　哪里会有上仙陪只见了一面的人看星星的，虽然我觉得阿玉对我并无情爱，但是……总之，我的阿玉对我就是这么好。
　　在空寂道友黑漆漆空荡荡的地洞里，我发现我又开始想我的阿玉了。　　离开阿玉的第十天，还是想他。
　　地洞里黑乎乎的，我连手里的契文都看不清，之霖怕我气闷，偶尔还给我唱小曲儿，从幼儿识字入道的星辰歌，到我们走在凡间偶尔听过的春帘调，他唱着，我时不时跟着哼一哼，这么又过了几天，春帘调的词我倒着都记下了，之霖还是没想着把我放出去。
　　春帘调是个艳情话本里的小调，咿咿呀呀在凡间流传了挺久，说起来某次我和阿玉出门的时候我们也听到过，那天还是个凡人的节日，入了夜灯火喧哗，我拖着阿玉放了一盏河灯。凡人的小玩意儿对我和阿玉不算新奇，但凡人们为一盏灯一个糖葫芦串儿就能乐呵很久的本事对我们来说都是很新奇的。
　　这天灯市热闹，凡人们为防止意外，放灯的时候还要排队，我们前面一堆小夫妻，小娘子性格温柔说话软糯，在我们前面甜甜软软同她的郎君撒娇。
　　凡人喜欢往河灯里放张小纸条，她夫君写好了她就痴缠着想知道写了什么。那灯飘飘摇摇地走了，小娘子娇俏的撒娇倒是经久不去。阿玉不熟悉凡人这些弯弯绕绕，便问我为何不放一张小纸条。
　　我同他解释，凡人的小纸条是为了写些虚飘飘的愿望的，我想要的都有了，所以不需要写什么。
　　我的阿玉那时候侧了侧头，认真地问：“可是你不写，我怎么去问你你写了什么？”
　　那时候不远处的画舫里正有琴女弹着春帘调，是前面最甜腻的小段，“帘外风正好，帘内红鲛绡”。
　　这边没有春帘也没有鲛绡，只有我的阿玉穿着法袍。阿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依旧是往常的淡薄严肃，他问我时候的表情和捏法诀打架的时候无甚区别，但我的心却为了这一句话似乎是被温油细细浸了一圈，又酥又软还乱跳个不停。
　　没办法，我的阿玉就是这样的好。
　　说起来，最开始其实我是不信阿玉有这么好的。我们结了道侣契约的第二天，天尊魔尊以及光明寺就找上门来了，因为素来也没有什么人去招惹阿玉，阿玉的小山头并没有什么厉害的防御，一群人差一点乌泱泱直接登堂入室，我的阿玉把我护在身后，一手划出结界，这群人法诀绚烂炸了半天的烟花，硬是不能再往前一步。
　　魔尊阴沉着脸开口：“我们奈何不了灵韵仙人不假，但仙人确然要为了他与天下为敌吗？”
　　结契时用的是真名不是道号，此时我只知道阿玉叫“颜生玉”，他具体的来历，我没有细想。修士们一般不会随意将真名示人，我没办法将“颜生玉”这个名字和大能们联系起来。直到魔尊开口，我才知道救我于水火的人到底是哪一位。阿玉是灵韵仙人。那个不问世事、仿佛生而能立地飞升的大能，同时那个修真界话本里被编排了几百个版本背景故事的风云人物。
　　风云人物轻轻“嗯”了一声。
　　当时我并不信他，昨日痛快了一时，契文结下了我也没有真实感。我此时不愿意拖累他，更不愿再跟着他回忆几出芳心魔尊的旧事。我于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思索着让他直接交我出去得了。
　　他没懂我的意思。
　　他回过头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轻轻地说：“别怕。”
　　我同他说：“我不是芳心魔尊。”
　　他握住了我的手，同我说：“我知道。”
　　我的阿玉长身玉立，用一个结界让对面一群人难进寸步，到了第三天，我熬不住了。
　　我修为还在但是无法运用，饿上三天已经是头晕眼花，再饿下去不用天尊魔尊，我自己就直接重入轮回了。
　　我那时候并没有深刻领略过阿玉对世俗事的不了解程度，但我推想一下也知道这样的大能可能这辈子都没吃过东西。灵韵仙人，大概率连饿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悄悄问他，他会不会解咒枷。
　　他摸了摸我的手腕上两道咒枷，捏了捏又捏了捏，他用的力气不大，揉捏地还挺舒服，我任他捏了一会儿，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同我说：“谁下的咒枷，我把他抓过来给你解开。”
　　这话对面听到了，魔尊的表情向来不难读，加上他还体贴地配上了话：“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会给他解开。”
　　天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最后跟着沉默地摇了摇头。
　　听到这个阿玉是什么心思我猜不出来，因为阿玉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后来我自然知道是因为他不太会表达悲喜，但此时我看着他硬邦邦的脸心中过了好几个阴谋。
　　阿玉没说话，阿玉开始捏法诀了。
　　我手心扣上他手心，眼望进他的眼，学着他轻飘飘地声音对他说：“这事情我来处理吧。”
　　阿玉说好。
　　阿玉对我的要求从来都说好。
　　我一番交涉之后，对方终于信服了我其实只是换个牢狱的说法。对我而言其实也真实，和阿玉在这边蹲山头和在天尊魔尊身边也没什么区别，修为灵窍均被封印，亲朋好友死的死散的散，我到底成了个孤寡的凡人，余生不过百年，如今和谁在哪里着实没有什么差别。
　　光明寺的人先走了，卢岚魔尊倒是不想走，但他修为不如阿玉，到底无可奈何，留下一句但凡阿玉让我落单就是我的死期的狠话之后，最后还是离开了。
　　天尊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天尊脸色，意思也是默认会沿用魔尊的做法。
　　我和阿玉在我们的山头蹲了一段时间，我心情渐渐回复，也慢慢察觉了阿玉的好，我笃定法修魔修一定都不会欢迎我们两个，于是拽着阿玉往凡间的各个小城里走了几次，前头说的夜市放灯就是其中之一。
　　我渐渐喜欢上阿玉，却也发现阿玉似乎不会喜欢人，他更多时候像个稚童，剩下时候则极符合他深不可测的仙人形象。
　　但我知道他对我好，他在努力学着对我好。
　　他会学着小娘子同郎君娇嗔，会学着孩童同长辈撒娇，也会学着像少年郎一样为心上人折上一枝春花。
　　有阿玉陪着，后来我连失去修为这件事情都不怎么在乎了。
　　我也不是没有因为失去修为发过脾气。阿玉对我好，但指望阿玉做饭却太过不切实际，我修为低微时到底有了些野炊的功底，添火做饭不是难事。但当我发现我连举个斧头劈柴都做不到的时候，我到底难受，一气之下摔坏了大半个屋子。
　　阿玉没有复原屋子里可能价值不菲的瓶瓶罐罐，只在我伤到自己的时候过来帮我把伤口愈合。那天之后阿玉开始在屋子里放一些集灵的小物件，集灵曾经是一种修炼的方法，在古法失传之后，集灵就专指凡人发明的一种让修士把灵力移到物品上能让凡人也使用灵力的法门。
　　我就是用这种办法把阿玉的心上石粘到之霖的裤腰带上的。
　　我和阿玉出门其实并不会老往同一个地方走，于是过了挺久，我又想往放灯的小城故地重游，才发现早有魔修屠了全城，时间就在我们放灯不久之后。得知此事情阿玉神色未动，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早已知悉，只是不在乎。有些修无情道的人学着让自己像阿玉这样“不在乎”，而阿玉，则是天生的“不在乎”。
　　他不会同情，不会共意，大多数时候也不辨善恶，他不会执着，也不会爱恨。我知道他在学，但我觉得情识大约不是能学到的。
　　我至今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光明寺要我做他道侣，我没问过，开始不在意，后来不敢问。我只是让阿玉答应我在我死后他再一次为我鸣钟百下。
　　我觉得我死后他大概会很快忘了我，要么近乎不死不灭地继续活着，要么了结心愿终于飞升，或者又从哪位大能手里救出下一位受了有妄无妄之灾的小可怜。
　　我管不了这些，我只是不想忘了那天听了百声钟鸣后的感觉，和更往后的与他相伴的岁月。
　　那一次他来了。
　　这一次我走了。
　　有钟声记住就够了。
　　思及此我终于狠下心来对之霖说了实话：“之霖啊，你放我走吧。”
　　之霖的小调也不唱了，清清淡淡地问我：“放你去送死吗？”
　　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任性一把，我想让阿玉把我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哪怕是因为他在为我鸣钟。
　　我决定有理有据地说服一下之霖，同他道：“我灵窍被封，寿数已经快尽了，死不死其实可能也就这两天。”
　　之霖没说话。
　　我想补充一下让他更信服，于是说：“况且你这地洞里黑漆漆的，我总觉得和鬼界冥府也没什么两样。”
　　之霖说话了，他说：“若我亮起灯，你就不去送死了？”
　　我知道他没被说服，只能喏喏地应两声。
　　其实我是不想他点灯的，就像是我不会去问阿玉为什么会和我结为道侣。
　　一瞬间，地洞就亮了。
　　我早就想到了，之霖说这里是地洞，其实规模格局和地宫也没差。我看着明光耀眼照亮了我四周，这间宫室里挂满了画卷摆满了雕像，主题都是同一位红衣人，眉目身量神色都和我毫无二致。
　　是芳心魔尊。
　　之霖看着我，我也看着之霖。
　　我对他说：“你说的没错，我与他的确……一模一样。”　　光明寺有个喜欢往我身边凑还赶都赶不走的小和尚，我早就知道他是之霖了。我当初喜欢之霖并不全是意气用事，也下了几分功夫，认出他来对我来说，不难。
　　我开始以为他是来救我的，一个月过了大半之后我发现他变成小和尚另有目的。
　　此时，地宫一片明亮，我不知道他是瞧不起我，还是无所顾忌。总之，他显然也把我当成了芳心魔尊。其实，之前他言谈间总是带着一些契机，我开始以为是因为他把我当做了什么珍视故人的替身。芳心魔尊的事情一出，我才明白，他是真的觉得我是他故人。我甚至觉得，如果我真的是芳心魔尊，我一定能把他认出来。
　　从遇到小和尚时，我就开始猜测他的身份。我的选项不多，他的身份无非只有三个——女扮男装的洛河天尊，其实没有飞升上界的佛子，或者卢岚魔尊口中的“青阳”。
　　他试探我，我却再没法子进一步猜测他是谁，于是他大概也没发现我早就破了他的乔装，毕竟“何青沐”在他心中估计只是芳心魔尊的一层假皮。
　　值得伤心的事情太多，他这一出我早就不伤心了。
　　这地洞黑漆漆，他好歹是个修士，不会连点个火的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也不是想藏什么，他还是在试探我。
　　之霖走惯了风月里弯弯绕绕的脸上露出了合适的颓丧，他那样子望了我一会儿，纵容地笑了笑，说：“我现在还是分不出，你对过去到底记得多少。”
　　之前和他说我寿数不多并不是假话，我不想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直接摊牌：“我不是芳心魔尊，但我不傻，也不健忘。我十六岁第一次遇到你，你来我宗门做客。之后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你说我对你是特殊的存在，你说你来到我宗门就是为了我，你说你对我没有任何‘龌龊’心思，你说你当我此生至交。”
　　我看着他，又说：“后来你扮成小和尚进了光明寺，你还说我和画像上的芳心魔尊很像。你带我到这里，你说你心悦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芳心魔尊，只是何青沐呢？”
　　之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些怜悯，他倒像个正经的佛修了。
　　他说：“芳心魔尊的真名，就是何青沐啊。”
　　这大抵不是什么巧合，但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之霖又说：“我飞升上界之后没有想过你。有一日……你我的之间的因果线断了，我就舍弃真身下界了。我以为你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否则因果怎么也不会灭失。可我又看到你了，我其实不知道你是不是芳心魔尊，万一你是呢？”
　　他说出“飞升”和“因果”，便是已经亮明了身份，现在想想当初他藏在一群和尚中总是为我辩白几句，能辩白的部分似乎也只与佛子有关，后事他似乎并不尽知。
　　他是当年的佛子，飞升后为了芳心魔尊舍弃一切下界的真佛。
　　之霖这次似乎不是和我说话了，他对着大大小小的雕像与画作低语：“我也不知道，我是想忘了你，还是想找到你。我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之霖的脸蛋漂亮，又惯会做哀伤的神情。灯火辉煌中，他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让他一众小情人看到心一定都碎了。
　　他说：“我想你了。”
　　我无动于衷，他挂着泪珠展颜一笑。
　　“你对他也好奇吧，阿沐。我来给你讲一讲我和芳心的故事吧。”
　　横竖我也出不去，点了点头往椅背一靠，示意之霖加了盘茶点，我就听起了故事。　　之霖说，芳心魔尊是个很随性的人。
　　怎么算随性呢？要取道号，手边看着一本书，随便拿了入眼的两个字就取了，要找道侣，也是一眼看到了那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地开始追求。
　　芳心魔尊追人没什么花招，不过投其所好，然后一心一意对你好。芳心魔尊为了追之霖，为光明寺推演了三部法典，还改编了光明寺的基础心经。芳心魔尊会炼器，光明寺四大镇寺之宝之一也是他的手笔。
　　之霖说，芳心做这些他无动于衷，事情坏在芳心在之霖历劫的时候，以己身替他落入了虚渊。芳心魔尊留下一句话——“佛主心中不要有负累，我承这个因果，只为佛主同我合道三年，其余并不强求。”
　　芳心魔尊出来之后，之霖当然没有动容，还有点儿生气。芳心魔尊这么做是让之霖少受了很多罪，可是芳心这样把佛子历劫的机会抢走，近乎逼迫之霖他双修合道，之霖心中其实是有些怨气的。
　　其实之霖找个其他办法历劫也不是不行，但大概被抢了劫数之霖还是有点儿生气，且与芳心魔尊双休是最快地理清两人功德因果乱线的方法，之霖就同意了。
　　故事到这里情节脉络已经明了，之霖心已乱，再往后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之霖叹气，道：“那三年中发生了不少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最重要的应该就是中间这三年，之霖此时不详述，我觉得他大概只是有些不想说。
　　之霖似乎是参透了我这一瞬间的想法，多解释了一句：“三年后，他说他不想误我大道，强行取走了我那三年的记忆。之后他们我们双修时住过的地方沉入了地下，整个人都消失了。”
　　之霖看着我咽下了茶点，又体贴递水帮我把有些腻人的糕点顺了下去。我手中茶杯一落，之霖又看向我眼中，眼里没了要落不落的泪，嘴上挂着似弯不弯的笑。
　　之霖说：“我等了他三百年，然后飞升了。”
　　这三百年在光明寺众僧的口中被隐去不谈，大概因为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们说芳心魔尊祸害了光明寺的理由大概也在于此，不用之霖细说，我都能想到这三百年里佛子是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领导光明寺走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的。
　　一个不怎么管事还时常捣乱的佛子因为芳心魔尊硬生生在这一界留了三百年，怪不得光明寺对我说着报恩之言行着报仇之实。
　　之霖也没再怎么说他当初怎么喜欢芳心，如今又怎么喜欢我，他只是环顾了一下地宫，直接略过了抒情的部分。
　　“我和芳心之间的因果一直都在，他想要斩断，但是被我制住了。那之后他消失，但因果一直都在，我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不想见我。他想让我飞升，我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确认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我们争吵时，我说他少年心性不识爱恨，他反唇相讥，说我一个和尚懂个什么。在因果断绝之后我下界重修了欢喜禅。场场爱恨之后，我觉得我还是只喜欢他。”
　　之霖望着我的眼，声音却清淡，之霖说：“是他太无情罢了。”
　　故事听到这里，我有点儿不甘心，虽然我此时一心属意我的阿玉，对之霖这个人到底也放下了，但莫名被按上芳心魔尊的身份我到底还是有怨气的，我问之霖：“那我呢？你这样对我，就是为了报复芳心魔尊吗？因为我可能是他？”
　　之霖过来，手覆上了我脸颊，因为魔尊的原因，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之霖就笑了，笑声低沉且短促，没由来让我心中一惊。我觉得，之霖这个故事里还漏掉了不少关键的东西。
　　此时之霖倒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他说：“我只是怕，你不再牵情于我，我却仍只为你动情。”
　　他看着我，又说：“毕竟阿沐你依旧是少年心性。”
　　我被他气笑了，我遇到他时正少年年纪，一颗心任他揉扁捏圆，原来还该怪我少年心性？　　我和之霖在地洞里窝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之霖终于把我放出去，还贴心地给了我两个集灵的卷轴。他说是放我自由，其实人还跟在我身后，甚至没有掩饰一下他那条光华灿烂的腰带。我往家里走的这几天里，每到正午总会被他的腰带闪出几点泪花。
　　阿玉从不在家里搞防御，一是因为他总和我在一处，有他便是最好的防御，二也是因为我修为被封，阿玉担心防御会误伤到我。
　　我走进我和阿玉合居的小楼，楼中几个房间都与我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倒是楼外放修真小报的竹篮里满满当当，有几家小报还出了特刊。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版头写了一行大字“灵韵仙人与卢岚魔尊决战魔宫”。
　　我又看了看左边的小标题，几行注释大体说灵韵仙人于日前于山河殿重创陌川天尊，点石成兵，以一己之力逼着天尊自废修为，并起誓以凡躯重入轮回。
　　我翻了几份小报，他们都说灵韵仙人此举可能是因为他入魔了。
　　再往前看，灵韵仙人还只身一人往光明寺胡闹了一番，损毁了光明寺四大镇寺之宝，一把火烧干净了人家的藏经楼，据说灵韵仙人走的时候还放了狠话，此刻时间紧迫，他日必当回归，废掉光明寺所有弟子修为。
　　光明寺千年传承毁于一旦，虽然无人殒命，但据说主持的袈裟宽松了好几圈，且有三分之一的基础弟子直接还俗，其中还有几个一时想不开转成魔修欢喜禅。
　　我仔细翻了翻这几版消息，发现有一版素来以花边消息出名的小报还提到，灵韵仙人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小和尚。这家小报是法修那边的报纸，只知道灵韵仙人在魔修大阵启动之后找了个魔修道侣，对我的身份背景一概不知。这篇文章在其后就小和尚，灵韵仙人还有灵韵仙人名不见经传的道侣之间的三角关系写了整整正反五页纸，情节清晰奇诡使人如临其境，看完之后我恍惚都觉得这场三角爱恨是真实发生过……才怪的呢。
　　光明寺的小和尚我都见过，除了之霖假扮的那个面容都基本歪瓜裂枣，阿玉就是真的疯了也不可能喜欢上其中任何一个。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慌张，我倒是不觉得阿玉会喜欢上那群叽叽喳喳小和尚中任何一个，但是看着那个时间节点，我很担心这个小和尚是阿玉心上石化形而成的。
　　在我出门遇到之霖之前，阿玉就和之霖打了一架，虽然之霖没有直接告诉我，但阿玉那么宝贝那块石头，都有时间打架，怎么可能没时间把石头抢回去。
　　万一阿玉精诚所至，真的想办法让他的心上石化形了呢？
　　石头嘛，一不小心化错了形，没有头发也很正常。
　　我回忆了一下阿玉的心上石，说实话，那块石头还是挺光滑可爱的。
　　思及此，我摔了一份小报，又摔了一份小报。放我自由的之霖体贴地递了一对火石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把摔了的小报捡了起来，也不理他，径自上了楼，往小窗台那里一靠，准备化身规规矩矩的望夫石。
　　这个小楼最开始是没有小窗台的，这个小楼最开始其实基本什么都没有，唯一不那么冷情的可能就是阿玉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有那些大概还是因为有些天材地宝娇气地必须用瓶瓶罐罐装敛。
　　这个小窗台是我嫌烦闷让阿玉开的，楼下乘小报的竹篮也是我想多知道些消息，拉着阿玉悄悄和凡人学之后一起编的。订购小报的法诀是阿玉示范后让我用集灵卷轴试了好几次学会的，我身后的大床是阿玉替我铺过好几次的，而阿玉屋里的床，我也悄悄去染指过几回。
　　这个小窗台，阿玉在家的时候我也站过几回小窗台，大概是我心有不满还是会乱发脾气，阿玉他不懂人情，在我生闷气站几天之后才发觉我需要吃东西，于是会端来一碗糊了一半白水煮面，或者几颗药渣味道的辟谷丹。
　　我看着窗台外头，心里却觉得一回头就会有个或坐或立的阿玉。可实际上，我一回头只会有个言笑晏晏的之霖。
　　说起来，空寂道友不是没有参观过我家的小楼，对我家的桌椅板凳他曾当着我和阿玉的面胡乱地赞扬过。
　　可是我的阿玉不在了。
　　他大概是和带着他的石头小和尚征服修真界去了。
　　当然了，光从他的做法来看，阿玉做这些也有可能是想为我出口恶气，但他就算是石头脑袋，也该明白我从没想过要他做这些，我只是想要他陪着我，这就足够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鼻尖闻到一股食物的馨香，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不会是阿玉做的。
　　这样一想，我怔怔要落下泪来。
　　之霖开口了，他打趣我：“怎么饿哭了都不说话？”
　　此时我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无可奈何之下我接过碗闷头就吃。我吃相一定很不好，我一边吃，之霖就在一边轻轻地笑。
　　若是早上几十年，大概此时此景就是我毕生所求了——四时闲来无事，无惧大道空茫，还有我喜欢的人在我身边，对着我笑。　　凡人总说伤心的时候会食不知味，但我这一顿饭却吃得很香，我自己的手艺勉强饿不死，阿玉虽然秀色可餐但是下厨的手艺真的让我无法爱屋及乌，自从我发现魔尊会派人屠掉我和阿玉逛过的凡人城镇之后，我就再没有专门出去换个伙食，之霖倒是偶尔会送点儿零食，但到底杯水车薪，算起来，和之霖在一起的这十几天竟然是我好几年里伙食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我挺没骨气地想，我还是更喜欢和阿玉吃糠咽菜。
　　阿玉要是能回来，我天天吃药渣味的辟谷丹也是可以的。
　　楼下的竹篮上了新的小报，魔尊不敌灵韵仙人扔下魔宫跑了，灵韵仙人正满修真界地逮他，自然无暇顾及我。
　　我一叹气，之霖就给我递茶点；我一皱眉，之霖又开始给我递果脯蜜饯；若是我有些要流泪的架势，就会有好吃到让人真的能哭出来的东西摆到我面前。不吃显得我太矫情，但这么一顿顿吃下去我又天天假扮望夫石，不仅没消瘦反而胖了不少。
　　眼见着我在小窗前日益虚胖，之霖偏了的心歪了的眼还似乎心疼了起来，当我胡乱塞下一盘龙须酥之后，之霖声音一沉，直勾勾看了我一眼，终于开口说出了我想听的话：“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带你去找他。”
　　我觉得之霖这样说有些假，想纠正他一下：“我没有折磨自己。”
　　“就你这样子，”之霖哂笑了一声，倒有些他没表白情意前的洒脱味道，“眼见着是要像个凡人一样把自己撑死。”
　　空寂道友这样说话很不给我面子，我脸一沉，说：“你带我去找阿玉就好了，撑死了也不算你的。”
　　之霖笑了笑，亲亲密密揽我入怀，一阵风带过，我们就出了小楼，来到了一片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
　　我四下里瞧瞧，远处有座小城。
　　之霖拉着我的手便要领着我往城里走，我可不是门都没出过的凡人小孩儿，脚步一顿先问他：“阿玉就在城里？”
　　之霖坦言：“不在。”
　　我就知道这厮没安什么好心。
　　我脚步顿住，显然不愿意往前走，之霖就解释了起来：“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是我知道卢岚魔尊最后会躲在哪里。”
　　说完他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如今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称得上魔尊了。”
　　我问：“所以魔尊现在在这座城里？”
　　“不在。”
　　我眼中犹疑更甚，还往后退了两步，虽然没有什么用处，但到底显示了我的立场。
　　“那我们进城干什么？”
　　“我带你四处走走，你天天光给自己塞填凡人的吃食也没个节制，我只是想来带你散散心，”之霖眉眼弯弯，“还记得吗？你之前总说想和我一起往这边看看。”
　　说实话，我不记得了。
　　之霖惯会些吟风赏月的事情，我当初都是为了他即时了解的那些凡人的东西，时间一消磨，能记得只剩下七七八八了。
　　但此时我不太像触怒他，我怕他不带我找阿玉。
　　我就走到他前面两步，不让他再拉着我的手，往前走着走着我又哼起了春帘调，唱腔的词句我倒是一句不落地记住了。
　　“帘中缠绵意，帘外细雨飘。飘飘何所似，金钩银线摇。帘外风正好，帘内红鲛绡。潇潇木叶下，相思与君遥。帘中空落落，帘外春意潮。几树黄鹂鸟，啁啾劝今宵。帘外生春草，帘内怨迢迢。春心不肯寄，朝朝又朝朝。”
　　春心不肯寄，朝朝又朝朝。
　　可我早已换了朝朝。　　之霖带我往四处城镇中转了转，大概是我表现得忧思过重，且每到一处都要先故作无知地问问“这城里有之霖吗”，到后来空寂道友也失了趣味，他带着种我看着不太妙的神情，边玩边走领我到了一座山下。
　　不得不说，空寂道友在这小半个月里对我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往日里我们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时候闲谈到的边边角角，都在这一段凡人城镇之旅中体现了出来。大概除大道之外吃喝玩乐的琐事，能讨人欢心的，之霖便全给我塞进了这几天里。
　　若是没有阿玉，我可能就从了之霖，但想想阿玉，凡人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就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当四周景色终于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大概是能很快见到阿玉了。
　　像是怕我疑他，之霖闲谈是还主动提到了他往山这边走的理由：“这座山脚下本来有个小镇，是卢岚幼年居住的地方。是他和傅青阳一起长大的地方。卢岚这个人心思偏执狭隘，不敌灵韵他肯定要回到这个地方自裁，算算时间他也该撑不住了，我们等着就行了。”
　　之霖拉着我找了个隐蔽处，他布置了一个阵法然后拿出桌椅碗碟，把我们中午买好的瓜子花生拿了出来，见我抹汗，还一展折扇帮我扇起了风。其实一个法诀就能解决的事情，之霖偏生要不依不饶地摆弄他的扇子，他的折扇和腰带是一个系列的，扇柄上镶了几颗宝石，明晃晃亮晶晶，我看着还有些眼晕。
　　之霖贴心地布了个窥视阵法，一面漂亮的水镜往我面前一摆，我就看到魔尊一身血衣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了。之霖脸上神色淡淡，看着卢岚魔尊无悲无喜，这时候我才真信了他是当年佛子，救苦救厄但永不下莲台。
　　之霖轻轻说：“现在什么样的阿猫阿狗，都能自称魔尊了。”
　　我问了一句：“芳心当年很厉害吗？”
　　我只能认为之霖在把卢岚魔尊和当年的芳心比较，易水淮成两位魔尊的事迹在魔修中均有流传，人们都说卢岚后起之秀比那两位的能力要高一筹，虽然有可能是因为传言时卢岚风头正盛，但他这个魔尊倒真不是白当的。
　　之霖顿了顿，又顿了顿，说：“他当年从没有对我动过手，我也不会真的下死手伤他。他强行取我记忆时我们情意正浓，所以……”
　　所以之霖对卢岚的嫌弃只是因为对芳心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像我看阿玉也是天下第一，一个道理。
　　不过卢岚魔尊倒也是过于将喜怒形于色了，说他道心不定倒不是错话。
　　我不过眨了眨眼，他便苍白着脸靠着路边一棵树无声地饮泣了起来，像在魔尊这个地位，能哭成这样的真的不多见，且不说别人了，就像是天尊，手撕大阵一口一口吐血也没见一滴眼泪。
　　我又想起小报里说阿玉把天尊打了个半死，我觉得言过其实，我的阿玉向来温柔，当年替我出头都没说过什么重话，他的修为手段也是正气浩然大大方方，招数多为了钳制而不是伤人。
　　魔尊脸这么白，估计也是自己把自己气得。
　　水镜里镜像跟着魔尊，魔尊哭完了擦了擦剑，又擦了擦剑，像是终于准备好，站起了身来。
　　水镜中视角一转。
　　我终于看到阿玉了。
　　阿玉眼见地憔悴了许多，衣袍也因为没我在旁边整理显得乱七八糟，他手里也提着剑，我仔细看了看，这剑还是天尊的。
　　我忍不住想要站起来，把水镜拉近些，仔细看看我的阿玉。
　　我听到之霖贴着我的耳朵说：“对不起了，阿沐。”
　　我知道他对不起什么，我动不了了。其实他这个定身咒对我来说是奢侈了，就算我能动，我也做不到一下子跑到之霖身边去。
　　我脑子里这么一想，突然觉得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凭之霖的小心思，这个咒语的效果肯定不止是定住我。
　　之霖继续一边往我耳朵边呵气一边低语：“已是一生过去，阿沐你却还是这么……单纯。”
　　我自诩聪慧过人，参透了他身份还自鸣得意，却没想到他可能一直没有认真瞒我。我此时才发现一个早该发现问题——如果之霖是佛子下界，那么他的实力可能其实不比阿玉逊色，也就是说，他对我早有所图，偷偷给阿玉下个咒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之前对阿玉的修为太过信任，心中有恃无恐，知觉迟钝了许多，完全忽略了之霖能对我们下什么套的可能。
　　况且，况且……
　　大概我心底总还是相信之霖的，但其实事实早就摆在我面前了。
　　阿玉刚离家出走那天，我一出门就碰见了之霖，他腰带上宝石向来光华灿烂，我不喜俗物，于是，我就对最重要的事实视而不见了。
　　那块被我变成宝石的、阿玉的心上石一直都还在空寂道友腰带上。　　从一开始，之霖就在说谎，而他说谎的目的，无非为了遮掩他做这一切都是在算计。他说我单纯，其实是不好意思直说我蠢，其实不用他言明，我都觉得我挺蠢的。
　　阿玉突然对着一块儿石头柔情蜜意，这里大概就有之霖的手笔了。
　　之霖作为空寂道友来我家做客，我从来没有避过，大概生活无聊，我又觉得我对阿玉一腔赤诚，往事不足为惧，于是从没有忌讳过之霖什么。
　　我总觉得事情不可能再糟糕，毕竟我只剩和阿玉相守的这十几年，其余一切随心就好。
　　水镜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往日蠢笨地有多离谱。
　　小报上有一点说的没错，阿玉身边的确跟了个小和尚，不仅不是什么石头化形，一言一动我还熟悉地很。他就是在光明寺里被我当成之霖假扮的那个小和尚。
　　小报的其他内容就没有一点儿能当真的了。
　　我的阿玉显然没有移情别恋，这个小和尚看起来比一身血的魔尊还要惨，显然是被阿玉带在了身边挟制，阿玉一边折磨魔尊还一边给这个小和尚身上扔个法诀“照顾”一下。虽然我的阿玉看上去十分不对劲儿，但他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少。
　　他对魔尊的话只有一句“你肯不肯解了咒枷？”，而对小和尚说得话就更简明了，只一句“他在哪儿？”。
　　也不知道小和尚做了什么，他看小和尚时候的样子都带上了些仇恨的意味。
　　阿玉向来是不识爱恨的，我记忆里，他何时看我都是一脸的面无表情，眼神绝对没有看着这个小和尚这样生动。
　　明知不可，我的心还是难免酸胀了一下。
　　之霖的定身咒显然是下足了力道，我不能言不能动，僵了一会儿身上都泛酸了。
　　自从失去修为后我就娇弱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在阿玉身边没吃过什么苦，这样僵了没多久，我又是两行清泪滑落，倒不是心中悲苦，实在是眼睛不能眨太过酸胀。
　　估计是我动不动掉金豆的形象深入人心，加之之霖没体恤过他之前下咒的对象，也不知道定身咒这么难受，总之，在我前襟湿了一片之后，之霖顺着我肩膀揉捏了两下，让我恢复了自由。
　　之霖还不放心，嘱咐我：“阿沐，我让你舒服了，你可别想着欺负我。”
　　之霖言语暧昧，显然并不信我不是芳心。
　　我如今是真的跑不了，但大约还是劣根性，我总还想问个清楚明白，我先指了指显然不正常的阿玉，问：“你把我道侣怎么了？”
　　“知道他成了你心头好，我可不敢伤了他。”
　　我仔细看水镜，阿玉的脸更尖了些，眼中因为血丝显得有些红，若不是我和他同住十几年，险些以为他这是入了魔。
　　正好刚刚酸涩的泪未尽，我哽咽着问：“他这叫没什么？”
　　之霖笑了笑，说：“他修为在此界无人能敌，我能对他做什么事情？不过是个小把戏，估计你还是个幼童的时候就学过了。当然，灵韵仙人的出身，可能让他对障眼法和混肴法诀有些陌生。”
　　阿玉灵韵天成，对人的恶意和伤害敏感，出手也是浩浩荡荡，却对这种没有恶意的小把戏完全不了解。
　　之霖给我递了一盘切好的鲜果，又用帕子擦了擦我朦胧的泪眼，然后说：“我最初不过是看你们浓情蜜意，忍不住捣个小乱子，没想到会这么有用处。”
　　之霖没有真把我当傻子，我也不用他再细说。
　　障眼法是给阿玉心上石的，混肴法诀则显然被施加到了阿玉身上。这都是不伤人的小咒术，阿玉不知道提防这个，我没了修为灵窍被封，自然也注意不到。
　　我心一惊。
　　阿玉可能，是把那石头当成我了。他对着我说的胡话，此刻细品，竟皆是爱语。
　　我的阿玉被人欺负了，我还以为他疯了。
　　这样一想，我倒是真的想把眼泪落下去了。
　　之霖似乎见不得我哭，我一抽鼻子，他还温声安慰了起来：“我让他觉得你变成了你们后院的一块石头，我以为他顶多入障几天，没想到他方寸乱到如今仍是没有破障。阿沐，你看他多喜欢你。”
　　我攥紧了拳，突然没了泪意。
　　“那个小和尚不是你扮的，你当时看我信誓旦旦猜测小和尚是你，一定很可笑吧？”
　　之霖叹了一口气。
　　他岔开了话题，说起了他的打算：“灵韵喜欢你，我只比他更喜欢你。就算他不闹这一出，我本来也算着时日去找天尊魔尊了。现在，我已差人去找陌川了，你的两道咒枷是一个路数，他不会不愿给你解开的。等咒枷解开，我带你去上界，那样你就不用被此界的誓言束缚了。”
　　我不说话，之霖摸了摸我的头发，补充：“阿沐，我们会好好的。”
　　我发现了之霖计划中的问题，就算他隐藏实力不惧我的阿玉，这计划也依然是漏洞百出。
　　反正也不能再糟了，想到哪儿我就问到了哪儿，我直言：“你要带我上界做一对吃斋念佛的诵经二人组？”
　　听我这么问，之霖笑了，他颜如春花，笑起来应该很动人，我却觉得脊背一麻，冷汗都下来了。
　　之霖倒是没有什么坏心眼儿，他笑一下是真的开心。
　　“阿沐，阿沐，你要么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要么就是装得太好了。”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之霖没有气恼，笑得更开怀，说：“等到了上界，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很久没有想起阿兄阿姊他们了，之霖这句话一出，我却突然想到阿姊生前的一些小事。她有很多俊俏的小情人，其中不乏修为比她高出一截的，有的时候她厌了那些情儿，就会拿修为什么的做借口——“等我变通境界稳固了就去找你”、“等你到了灵转境界再卿卿我我也不迟”、“来日我们指路飞升做一对鸳鸯道侣”……
　　还有她最喜欢的一句——“等到了上界，我一定日日与你在一起。”
　　着重说“日日”的时候，她总贝齿轻咬菱唇，眼睛脉脉盯着对方，时不时还一眨一眨的。
　　我想了想之霖的话，又看看手腕上两道咒枷，觉得之霖在上界把往事和我言明的几率实在不大。
　　横竖无所顾忌，我晃了晃水镜就问之霖：“阿玉身边那个小和尚也是你的小情人吗？”
　　之霖反问我：“怎么，阿沐你吃醋了吗？”
　　他对此又一次避而不谈，其中的确有猫腻。横竖我也不能迫着他说，只能作罢。顺着他的问题一想，阿玉看得到小和尚，看不到我，我的确吃味。
　　我点点头。
　　之霖分开了我紧攥的双手，安抚地揉了揉，温温柔柔地说：“别想那么多，我只喜欢你一个。”
　　我记得这句话也经常在我阿姊口中出现，通常还是在一个小情儿的床上同另一个小情儿说。
　　我看着水镜，越来越看不下去了。
　　阿玉性格倔强，他对着魔尊和那个小和尚也只那么一套问题，这个样子，折磨人的倒比被折磨的还要难受。
　　我原以为之霖做不成只身相抗整个修真界这种事，他言语种种应该还是像哄小情儿一样哄我。谁知不多时，陌川天尊竟然真的被人带了上来。
　　同样是被封了修为灵窍，他倒是要比我当初的境况好上不少。大概有他昂贵法袍的衬托，他看上去不过是有些昨日晚睡的困倦，他走近了几步，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忽闪忽闪，开嗓声音喑哑。
　　“沐哥哥，”他接过笑意吟吟的之霖递过去的集灵卷轴，拉起我的手说，“我帮你打开这个。”
　　他这声“沐哥哥”一出，我脊背就不怎么舒服了，我不一定比他小个千岁，百岁的年龄差还是有的。
　　天尊手指动了动，画了几个符文，没费什么力气，我手上两个时不时隐隐作痛的小镯子就解开了一个。
　　“我下的咒枷我解开了。”
　　之霖问他：“卢岚的呢？”
　　天尊笑了笑，说：“我现在解不开。”
　　之霖笑了，他说：“咒枷之法是芳心创的，论一论芳心和你们两人的关系，你学的自然比卢岚好。卢岚天资愚笨，他解不开你的，你却肯定能解开他的。”
　　天尊也笑了：“在我灵窍被封之前，解开这种咒枷不过眨眼的事情。我自然愿意帮助沐哥哥，但是现在……”
　　“你的意思是，为了解开困着阿沐的玩意儿，我还得先把你灵窍上的封印破除了吗？”之霖笑着问，“是不是最好把你修为的封印也解禁才好？”
　　天尊与之霖倒是相逢一笑了，天尊客客气气地说：“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他们两个四目相对，嘴角又俱是一弯，仿佛脸上的笑挂上就再扯不下来了。
　　之霖的话听似温柔小意，实则满是嘲讽。以我对这两人的了解，天尊这句话大概是玩笑，世人皆传他孤傲，这样像是恳求或妥协的话其实不应该出口的。
　　毕竟他这样说出来也不过是一番心气上的折辱，之霖又怎么会替他解开修为。
　　之霖答：“好。”
　　天尊挽起左边的袖子，把手臂递了过去，之霖接过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他勾勾缠缠地画了一会儿符文，阿玉留下的封印似乎就被解开了。
　　“我没觉得魔修有什么不好，沐哥哥，”天尊声音放低，暧昧地像是在撒娇，“凡事切莫执着，记得照顾好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风骨飒飒，说完就拉过我的手，垂着头闭着眼握了我手腕一会儿，另一道咒枷也立即解开了。
　　我似乎是因为做了太久钝感的凡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天尊刚刚说的话内容和语气俱有些不太对头，但最不对头的却却是另一点——也许是我还不适应，但刚刚解禁的一瞬间，天尊给我的感觉，有些像魔修。
　　可他修为气度，明明还属于正统的法修。
　　天尊定定地看了看我，还未等之霖或我有什么其他举动，他拉近了我直接亲上来了。
　　我有点懵。阿玉还没亲过我呢！
　　我到底是个百岁多的魔修，对情情爱爱的事情早过了羞怯的年纪，天尊这一吻并无什么勾挑的意思，给人的感觉倒像是兴之所至吻了路边一朵红香。
　　天尊的眼睛没有闭着，我也没有，他双眼一下子赤红，一下子又正常了。
　　我又是一怔。
　　凡人的悠闲日子过久了，他这样吻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天尊并不是在吻我，他在把他的修为渡给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之霖计策的一个环节，修为攀升的感觉淹没了我，我仿佛在瞬间无所不能，天地尽在掌握，可我同时身不由己，仿佛随时要乘风消散。
　　天尊的“吻”结束，他对我说：“我走啦，沐哥哥。”
　　天上隐隐有雷劫聚势，我觉得我在此界留不长久了。我要飞升了。
　　我想要再看看水镜中的阿玉，却发现之霖带着水镜已经潜到了远处，他神情晦暗，大抵对天尊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预见。
　　这是我的雷劫，天尊现在修为可能不过凡人，我得把他送走。
　　我正要施展法诀，天尊突然抱住了我。我修为明明该比他现在高很多，却被他箍得动弹不得。
　　天尊一声叹息：“到底还是如此。”
　　他看着我的眼眸，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惊愕。
　　他颤着声音说：“你不记得了。”
　　雷声一阵轰鸣，电光也不再是细弱的预警，天尊脸上清泪划过，张开口像是赶着要告诉我什么：“佛子不是……”
　　第一道雷劫降下，我忍不住阖上眼，再睁开怀中只剩一件玉白的法袍。　　我飞升了。
　　我也不知道上界算不算什么好地方，我一路碰到三伙打劫和两伙乞讨的，摸摸索索只确定了此界该是魔修当道，世道常常不太平，管事儿的人也一直都定不下来，像在下界总还有个魔尊顶着，这边管事的人却是来一个跑一个。
　　最近期跑的那个管事的大能，是个中心城的城主。
　　那一伙儿打劫的头头赔着笑告诉我，这是因为上界的人大多数醉心大道，根本无意权争。
　　说这话时，他看我的眼神实在古怪，他说的话我可一句都不信。
　　我不知道别人飞升一上来是什么样子，总之我是处处不习惯，我飞升上界手上只抓了一件法袍，看着制式显然还不是我的。我只记得之前雷声有些猛我有些懵，恍惚间怕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又或者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人。
　　不自欺地说，此时除了我已然飞升这件事情，其他的事我大多数都记不清了。
　　但哪怕我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我也不会信这群劫道者的鬼话。
　　综合了我遇到的几伙人，我大概确定了我飞升后第一个要去的地方——那个扔下此界不知道去哪里快活去的管事老祖不怎么喜欢立规矩，唯一立下的一道规矩就是飞升此界的人都得到中心城中登记一次身份。
　　那个劫道头头嘴里说得轻巧：“就是有那么个照影的石壁，您往前头走一遭就成了。”
　　我问他原因，他就只说：“大能的心思谁能知道呢？若是知道，也许我就成大能了。”
　　这似乎是他说过的唯一一句实话，看他的样子，我觉得他要往上混估计是难于登天。如此想着我倒也对着他直说了，他心思如何我不知道，但到底不敢朝我泄愤，只是将那原本就违心的笑脸又扭曲了几分，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您说的是。”
　　我飞升了。
　　他们都说飞升很快活，但我却觉得我心中连一点儿快活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填着重重慌乱的情绪，争是栖栖遑遑，喧喧嚷嚷。
　　没几日我们就走进了中心城，中心城的中心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白璧，人们似乎是刻意避着那一边，也没什么人往中间走去。
　　这个劫道的头头朝城中的白璧指一指，示意我过去。
　　我倒是不疑有他，过来之前这人也同我解释过，那个照影的白璧是原来城主的心头好，他摆出来非要人们照一照，照多了他却还不开心，于是除了刚飞升的新人，平日里是没人愿意往那边去的。
　　我过去了。
　　我感到陪伴了我几日的这位劫道头头深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心中有什么石头落了地。我走到白璧照影前，刚想着瞅一瞅能照出什么来，就听见背后有人同领我过来这人寒暄。
　　“邱老你又骗新人到中心城来啦？”
　　“是呀，虽然几率小，但万一……”
　　万一什么我不知道，我警戒起来等着白璧做妖，却发现它只是盈盈闪了闪光，似乎是微亮了几度想把我照得更好看些。
　　这白璧是没问题的。
　　有问题的还是那个劫道头头。
　　我正准备气势汹汹往回拿他要个说法，却发现他和一众本来来来往往的城中人都驻足看着我，神色有惊疑有喜悦，还有种我说不清道不明却觉得极其难受的意味。
　　那个被人称为“邱老”的劫道头头看着我，突然爆出了一阵怪笑。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到了这个地步，却真的把芳心魔尊找到了。”
　　芳心魔尊这个名讳我听着有些耳熟。
　　我仔细想了想，之前我在下界的时候似乎做过一段时间的魔尊，当时有人逼着我立个尊号。我那时候手边正好有一本书，可能是什么凡人的艳词本儿，正看到一句似雅似俗的诗，我点了其中两字就笑着对那人说，那就叫“芳心”好了。
　　我记得我当时问那人，他一个佛修，管魔修界这边的事情做什么。
　　我隐约记得，他说他管那些事情，是因为喜欢我。
　　他似乎是执着我的手，随后又揽过我的肩，脑袋搭在我肩头往我耳朵里面吹着绵软多情的句子。
　　他说天上地下，三千世界，戴之霖只喜欢何青沐一个。　　城中人对白璧反应很大，但它亮一亮，最后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对着这石头的时候我脑子里多了点缥缈回忆，一时间我也不急着走了，准备看看他们会不会再说到什么类似“芳心魔尊”的字眼，让我对自己的认知更多一些。
　　那个劫道头头“邱老”似乎也没料到我会完好无损地吹风，他愣了神没来得及逃走，又被我抓回来闲聊了。
　　我觉得是闲聊，他的想法可能有些出入。他一脸如丧考妣不说，那样子像是他家慈家严还都是我杀的。
　　我问他：“芳心魔尊到底是哪个？”
　　他一脸生无可恋：“是城主想找的人。”
　　“城主是戴之霖吗？他找芳心魔尊做什么？”
　　“是，”邱老眨眨眼，咬咬牙，“我们也不知道做什么，当初那狠劲，不是爱得深就是恨得深，其实并无差别。”
　　“何出此言？”
　　“哪怕是在魔界，被魔修爱上不是什么好事，”劫道头头叹了口气，“情啊爱啊，都是那些闲云野鹤法修爱搞的名堂，魔修里谁还不是率先奔着大道呢。”
　　这话有道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魔修……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邱老继续咬牙切齿眼神飘忽地和我闲聊：“不过尊者不是魔修，为什么要到魔界来？”
　　他问得真诚，我听得疑惑，我何时不是魔修了？乱想着，我眼又往白璧前移了几下，除了觉得它摆放的位置很合宜，让其整体显得更昂贵了些，再没看出来什么。
　　我运转了一下修为，又运转了一下修为，我明白邱老为何那么不愿意和我交流了。
　　这修为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我现在似乎的确不算魔修。
　　邱老见我不说话，也不敢一下子就闭嘴，神情更绝望地接着说：“我当初是对尊者有不轨心思，主要也是因为尊者灵识有缺，谁料到尊者修为不俗，灵台也清明，是我棋差一招，今日我就……”
　　他一发狠像是要自裁，我赶忙拦住他，安抚：“你都看出来我不是魔修，那么快自绝性命做什么？”
　　“尊者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戏弄我？法修对魔修的手段，又纯真温柔到哪里去了？”
　　我避而不答，想先把要紧的事情问出来：“我灵识有缺，你能看出来原因吗？”
　　邱老还没有回答，旁边有个黑衣小童就嗤笑一声：“下界法修有个小宗门搞过重生法门，练了之后就如你这么懵懵懂懂呆呆愣愣，看一眼就知道的事情，还能因为什么？”
　　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个小孩儿，此时我们身边仍有修士往来，不少人看到他就马上假装看不到，神情僵硬简直像是小童用什么方法钳制住了众人。
　　我控着邱老不让他自裁，转头问那个接话的小童：“重生法门？道友能再细说吗？”
　　小童似乎是许久没和旁人好好说话了，路上没人看他，他说话也不看我，低着头还有几分怯生生。
　　“没什么不能讲的，法修里有群傻瓜觉得天无大道，万事万理不过循环，就要修一门重生法门。这毕竟是个新东西，练这个傻瓜法门的优点是前尘尽忘但是能留着修为，一般生而为大能，活着特别爽，缺点自然是灵识有缺，一个字，傻。”
　　小童话倒是半分不怯，句句带着傻，恨不能把傻字黏在我头上。
　　我问了个更傻的问题：“那灵识还能找回来吗？”
　　小童摇了摇头，连傻字都不屑于给我了。他表情明明嫌弃得紧，脚下却像是生了根，自己难受着，还要留下来回答我的“傻”问题。
　　见此我又问了一个更傻的问题：“那我飞升上来，能再回去吗？”
　　小童看着我，邱老也看着我，两人都像见了什么怪物。
　　小童顿了顿，说：“回去也找不回灵识，你折腾一趟，忘得更多，只会更傻。而且……你下去就基本不可能再飞升上来了。”
　　我斟酌着说：“我觉得，下界还有人在等我。”
　　“仇人吗？”小童自然问道，“等他上来或者死在下界不就好了。”
　　“不是仇人，”不知怎么，我不自觉地开口，说着我都不太懂的话，“好像是个喜欢我的人。”
　　“喜欢？”
　　我思索了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点头说：“确实是个喜欢我的人。”
　　我继续问：“我怎么能再下界呢？”
　　小童咧开嘴，表情古怪似笑非笑，答：“别人可以，你不行。”
　　“为什么？”
　　小童咬牙切齿：“废话，因为你灵识有缺。怎么，你就这么舍不得戴之霖吗？”
　　我一愣。
　　戴之霖既是中心城的城主，似乎是个喜欢我的人，却肯定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原以为戴氏如今在上界，正准备与邱老道别后就去找他。可听小童的说法，戴之霖竟然下界了。
　　小童重复：“怎么，你就真的舍不下戴之霖吗，师尊？”
　　我不知道这人是我徒弟，旁边的邱老显然也不知道他是我徒弟。虽然我们都是什么都不知道，邱老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他不自裁了，他直接自爆了。
　　小童在他自爆的时候就用法诀护住了我，于是邱老这一瞬间的绚烂于我不过是刺眼光柱后尘土一扬，都没给旁边离得极近的白璧蒙上一层雾。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毕竟你是我师尊，”黑衣小童叹一口气，像是说什么不齿的话，“唤我青阳就好了。”
　　我这路边多出来的徒弟用师长的口吻朝我“问安”道：“这么多年，您可是越来越没有长进。”
　　他语气嘲讽，眼神轻蔑，一句话里唯一和尊敬沾亲带故的大概就一个加重讽意的“您”。
　　我没答话。
　　“您就那么喜欢戴之霖？”
　　“我没有，”我摸了摸手心，心中笃定那人不是戴之霖，却不想解释。我含混，“我就是觉得有人喜欢我。”
　　若是小童的眼神有灵，都能分几道**演出戏了。他问：“因为这块白璧？”
　　“因为我手心有一道契文，”我感受了一下，又感受了一下，说实话，我一路都在确定感受这个，“誓心契。”　　此时关于我自己，大部分事我不知道，小部分事我是知道的。比照我知道我掌心一道誓心契，我知道有，黑衣小童不知道。
　　誓心契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但却常常被人们提起。那些负心的男女最喜欢说这个门道，许人家同心相誓，骗人家一夜春宵，是顶缺德也顶惯常的做法。
　　誓心契誓心契，便是立誓的人将一颗心一条命豁了出去捧到别人手里，若是誓言的对象性命有虞，誓心之人就会以命换命。
　　据自称青阳的小童说，这契约和我还有些关系。他说我喜欢佛子要生要死，自己窝在小山洞里琢磨了这么个契约出来，正要立下来公之于众，佛子飞升了。
　　人走了，我的心仍有不甘，于是这个“誓心契”的立法，我最后还是传出去了。
　　故事讲到这里青阳一声嗤笑，扬手道了声“该”！
　　他不像我徒弟，更像我仇人。
　　我这么说，小童也不接话，他只是给了过去的我一个评价：“师尊，你就是有病。”
　　他说我偏偏喜欢别人不喜欢我，说我选徒弟也偏偏选了最不想当我徒弟的那一个，最后他估计觉得我反应实在太平淡，他又说：“芳心魔尊最有病的地方还不是这些。”
　　我就问：“那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只是说：“师尊，我给你讲讲你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笑：“你说我是你师长，却又对我有怨怼，你能说出来的关于我的事肯定也不全面，便是说了，我也不信。”
　　青阳摇摇头：“我要跟你说的，大多都是你跟我讲过的。至于私情，我……懒得恨你。”
　　他说：“我该恨的人，本来就不是你。你不听我讲你的故事，那我就当是讲我自己的故事了。
　　“我原本……不叫傅青阳，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叫卢岚。”
　　卢岚这个名字，我有些耳熟，回忆勾起来一点点，却刷地一下子又消散了。
　　小童拉着我往他洞府走，边走边说：“我父母早逝，被寄养在姨母家，姨母嫁入卢氏。为了能让我有个名正言顺得到修炼资源的机会，她替我主张，将我的名字改为卢岚，当时我内心十分感激。
　　“这种事情在魔修中其实见惯了，某一天，我发现我父母其实是姨母一家害死的，我至亲挚友是我仇人之子，而我则因为根骨好被卢家当成器具养——我不过我表弟飞升路上一味天材地宝。
　　“遇到你的时候，我但求一死，也不想理你。当时你未做魔修装扮，反而像个江湖骗子。我看不出你身份，只是觉得你大概心善，不想让我去寻死。你逼着我拜师，我不愿意，还出手伤你。我自然伤不到你，想着就算跟你学学骗人也好。还是拜师了。
　　“你不教我怎么做魔修，反而一味教我数算，我报仇心切，气不过，言语间对你多为顶撞，你也不着恼。”
　　我觉得我脾气真好。
　　小童还在讲：“后来有一次，你带着我去喝酒，拿咒枷封我修为，说要让我体验一把宿醉之乐。我醉里忍不住说了心事。我那时候满怀愤恨，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恨着的……我恨无能的傅阳，更恨连‘傅阳’这个名字都保不住的、更为无能的‘卢岚’。”
　　小童握上了一块白玉，往玉中呼了一口气，又把玉递给了我。
　　我接过，眼前场景变换，此时此刻，我仿佛是个稚岁的少年，心中郁结，眼却忍不住往那人降色衣衫上看。
　　那个长着我脸的人冲我笑：“你厌恨你的名字？我却很喜欢我的名字，为人师表我其实不配谈……早些时候忘了给你见面礼，这便补上——我把我名字里的‘青’送给你……”
　　那人笑，手里还惬意地把玩着玉卦牌，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我向来自觉俊逸非凡，不过也没自恋到日日对镜自怜。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我神态太欠揍了些，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这说话说一半就似笑非笑揶揄人的习惯，我还是早早改掉好。
　　“……你就叫傅青阳吧。”　　小童大概觉得曾经的我做事不靠谱。他露出与外表不符的笑：“据师长之名为用是忌讳，你却不在乎，我那时候想，就算你是个只会摸卦牌的混子，至少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我未曾正式拜谁为师，有你做师长也算是……趣事一桩。”
　　我忍不住辩驳：“我并不是什么混子。”
　　小童沉沉声：“你不是。”
　　听了后面的故事，我想，我是个疯子。
　　小童继续讲：“你为我赐名，我心中感激。可你没有显出什么本事。卢氏势大，我尽力不去拖累你，只能对你更凶。你脾气其实并不好，开始见我年幼让着我。我太无礼，你真生气，就发火了。”
　　小童又往白玉里呼了一口气，递给我。他每次呼气都像是叹气，可他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该会叹气的。
　　握着白玉一闭眼，我又成了少年的傅青阳，而曾经的我眨眼间一翻绛色的衣袖，一下子着成了妍丽的红衣。
　　芳心魔尊对着少年青阳冷笑：“你要报仇？狠心你有，差了修为而已，我渡给你。”
　　少年青阳声音紧绷：“你一个江湖骗子，能有什么修为？况且就算你是大能，修的也是正路，我一个魔修，你渡我什么？”
　　曾经的我开口：“我是天生魔骨的魔修。”
　　我手一抖，玉石掉到地上，青阳把白玉捡起来，也不生气，还笑：“怎么？被自己的魔骨吓坏了？”
　　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魔骨”这个词，我有些胆战心惊。
　　青阳的手抚了抚玉石：“世间有人生而魔骨，有人生而道骨，有人十世成佛。魔骨就该去修魔，道骨就该修道，佛子就该成佛，无论中间几多坎坷几多变数，这总是命，改不得的。”
　　这话我不赞同，但我也不想反驳他。
　　青阳不再感慨，继续讲故事：“你给了我两条路。一是你帮我报仇，帮我洗去魔修的修为，让我专心修道，锤炼我的天生道骨；另一条路，你与我换骨，将修为一点一点给我，不出三年，我便可以自己复仇。”
　　“你选了后者。”
　　小童笑了：“没错，我自己的仇自己报便好。”
　　不知道是故意吓我还是实在印象深刻，青阳详细说了些换骨的法门。我听着就生疼，也想不通为什么曾经的我要如此折磨他，如此折磨自己。
　　“……三年后，我回到卢家，却发现我的仇人已死。卢家没有倒，我表弟执掌着家族，他看我时眼中满是龌蹉——‘岚哥，我知道你是受不了他们才走的，我替你把他们全杀了’。天道轮回，倒也不假，我姨母姨丈背信弃义迫害血亲，终究被亲子弑杀，报应不爽。”
　　想想他刚刚描述的换骨头的疼法，我大概觉得，至少在当时，他对这个结局，是很不满的。
　　想着我就问出来了。
　　小童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我恨他至极。因为他是仇人之子，更因为他对我确有轻看。他求我合道，我应下，只为了把他留在身边报复。他不知道我与你换骨修为猛增，大约还觉得能玩弄我于鼓掌，在我应后极其自得。我心中自然……恚恨更甚。作为师长，你对我从来有求必应，诸事从不多言。我问你要些不入流的法门，你直接给我了。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事情，只是不在乎我的做法。除了那一件事，芳心魔尊并不在乎别的。不过好在，你不在乎我，我也不甚在乎你。那时候我心里只有力气恨我的表弟。
　　听着这种类似“我把一颗心都用来恨他”的故事，我大概能猜到青阳的故事会往何等奇怪的方向跑。
　　小童笑容惨淡：“杀了他之前，我要把他变成我的炉鼎。”　　傅青阳最后没那么做。
　　这是小童不想跟我“说”的部分，于是他依旧把呼过气的白玉给我，让我从他少年时的视角看我们两个曾经的故事。
　　那是个夜晚，小童说那是他合道大典的前夜。
　　更深露重，少年傅青阳问自己的师父：“你知道我为什么同他合道吗？”
　　芳心提着个小酒壶，也不喝酒，就是把玩：“你喜欢极了他，又或者恨极了他，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不阻止我吗？”
　　芳心魔尊摇摇头：“修魔，随心所欲，你想做什么就做，如此便好。”
　　少年声音很冷：“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一点儿不像随心所欲，反倒是执念缠身。”
　　芳心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少年又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啊，”芳心魔尊收了酒壶，“叫‘傻三年’。”
　　小童告诉我，“傻三年”的味道，他最后没有尝到：“那之后我就去拒了我表弟，他问为什么，我只说是你不同意。”
　　我觉得我收徒的眼瞎得很。虽记不起前因，但冥冥之中，我觉得我被他这番话坑得很惨。
　　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拒绝你表弟的？”
　　“我当时说，‘遇到我师尊之后，我竟开始信命，我相信世间有一人真心对我。那个真心对我的人……我觉得你是他，原来你不是他。师尊，才是‘他’。”
　　如此真情却不走心的拒绝，其作用似乎只有坑我了。
　　“你我之间的故事，真正有牵扯的，其实到这里就结束了，”小童收了白玉，“那番话言语暧昧，我大概就是故意让他误会，给你添些麻烦。我那时对你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心思。我不想问你要什么，也不想对你做什么。我再不愿与任何人合道也和你无关。告知你我要闭关修炼后，直到我飞升，都再没见过你。如今，我修绝情道，以儿童模样证道，试图回归本心。”
　　我失忆了，但是常识还留着点儿，魔修中因爱生恨的例子不少，他自己跑掉更好。因情生怨的事，我自己经历过的至少就有三件……哪三件来着？
　　想不起来，我只能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其余关于你的事情，我能说出来的只有个大概，你可以选择听，也可以选择不听。无论如何，你是我师长，即使你救我的本意并不是单纯为了我，可你并没有瞒过我。我到底欠你几十年的教导，欠你一条命……你不看重我的命，我自己却看重，我回报师恩，也是为了自己。”
　　这个青阳看上去稚龄，但心思却极其古板。即使他换成了魔骨，满身却仍然全是正道的迂腐。他接受不了表弟喜欢他，听上去也接受不了自己敬重芳心魔尊。因为情伤太深，他选的路完全摒弃了“情”。
　　此时我倒不觉得他会害我了。
　　他对我无情，对我好只是为了还因果。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还因果”三个字，我还是一阵一阵地后心凉。
　　我思索了一下，道：“如果你还知道关于我的事情，请你直接告诉我。”
　　小童开口：“关于你的其他事，更多是我的猜想。你我基本上断了联系后，我根据你醉酒时偶尔说出来的只言片语查证了很多东西。我需要一个原因，我需要知道你为什么会救我。其实你把原因说得很清楚了，我却忍不住想再多知道一些。”
　　“你找到这个原因了吗？”
　　小童点点头：“我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以延缓飞升为代价，不仅查清了你遇到我那一世和再上一世的经历，我甚至查清了你较那两世更早的、之前七世的大体情况。”
　　他说的数加起来，让我有个很不祥的猜测。
　　傅青阳说：“你救我的原因，你做所有事的原因，你唯一在乎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个——”
　　我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你九世魔骨，世世不愿成魔。”　　青阳说，在我暴露了魔修的身份之后，我就向他言明了我是看上了他的道骨。
　　“我推测，前七世的记忆修为，你是有的。至少会留有一部分，”小童说，“不然我很难理解你为什么要招惹佛子，你总不会真的对戴之霖一见钟情吧？”
　　我不记得我对戴之霖有没有一见钟情。我作为魔尊，名号的由来我之前好歹回忆起了一些，那时胸中淡淡酸涩，虽然感觉消失地很快，可由此看，我对戴氏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小童继续说：“我猜测，你认为佛子修佛十世飞升和你的情况很类似，说什么情情爱爱只是为了在短时间内让他怀疑不到你真正的动机。类比自己和佛修的异同之后，你找到了戴之霖，并抢了他成佛的契机——你落入虚渊是为了自己不成魔而飞升的机缘，你失败了，只能以此作为要挟，再把佛子放在身边研究三年。
　　“当然，你醉酒时候不是那么说的。你只是唠叨，说你心悦的人对你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你说你对他恋慕非常，他却只把你当作成佛路上的绊脚石。那人还以再同你欢好就要去修魔这样的话反过来要挟你，”小童顿了顿，评价，“你可不就是绊脚石。”
　　“你替佛子落入虚渊，和他合道三年，之后几乎再没见过面，这是我能笃定却比较详细的最早一世的事情。和戴之霖分开之后，为了不被找到，你用了重生的秘法，于是我姑且把你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归成另一世。”
　　我点点头。
　　“你的第九世加起来有三四百年的时间。你们分开之后三百年左右，你曾经带我偷偷围观过戴之霖飞升。看完了之后，你喝了一晚上‘傻三年’，之后我再没见过那壶酒。第二天继续给我渡修为，辅导我修道，并无余事发生。
　　“戴之霖飞升之后，你又开始使用‘芳心魔尊’的称号了，你不再修魔，修为也一点一点渡给了我，可魔修界你的声望却越来越威严了，我好奇地问过你原因……”
　　说这段故事的时候，青阳握着白玉的手总在不自然地放松，就像是撒谎的人努力装作讲实话的样。不过他停顿的地方太微妙，我也无暇顾及他是骗了我什么还是私自瞒了什么话。我一味好奇，只示意青阳赶紧往下说。
　　“你告诉我，因为有人拿着你名号替你行走，”青阳手握得紧了些，见我看他一双小手，他连忙又松开，“那个人是我师姐，叫洛河。你后来……还带我见过她一两次。”
　　我不知道洛河是谁，不过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
　　青阳开始交代背景：“世人皆传你和法修的双天尊暗生私情，但我知道你对他们两个任何一个都无情爱之意——你心醉于戴之霖，对陌川和洛河，其实和对我差不多。你是我们的师长，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的父亲，你将为师为父的戏角扮演地一丝不苟，心中却并无温情。”
　　青阳在这里的考据很足，洛河的故事讲了两天还没有讲完，他遇到一个见过了洛河两面的老太太，都追着人家问了半个月。我听得头昏脑涨，最后也只把他说的故事整理了个大概的线索。
　　曾经的我——也就是芳心魔尊，在失恋之后更厌弃自己魔尊的身份，隐了自己的修为，装成一个落魄法修，通过一些神神叨叨的测算，在路上捡了一个魔骨的小姑娘，收了当徒弟。
　　那小姑娘便是洛河。
　　听青阳讲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大概是我之前真的执着于此道，对道骨魔骨研究出了些心得，想一项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东西。整个修真界都没什么人专门给魔骨道骨做过功法，我自己出了一套功法不说，我自己把魔骨分了等级。我做的这个功课，青阳应该不知晓，总之他没提到。
　　我此时似乎仍是魔骨，可自查一番，又和我熟悉的魔骨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我的考证中，我曾经的魔骨是最上乘最易于修魔的，而洛河的魔骨应该只是魔性较重，与我的相比略逊一筹，故而修道还有希望。
　　青阳推测，我对洛河的教导，应该是按照法修的路子来的。
　　可魔骨修道，天理不容，到底会有反噬。
　　“你是因为自己厌弃修魔才把师姐收入门墙，她吃了反噬，你自然要想办法解决，你慧极，不多时就想出了一个‘双生修道’的法门。道骨魔骨天生命途坎坷，你又一顿测算，逢上一个天生道骨的幼童遭其劫难，把他救下来，让洛河带着他根据你创的法门一起修炼，为你自己摆脱魔修身份铺路。
　　“除了救人之外，你没有太多接触过那个道骨的孩子，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给他起了个名字——陌川。有你暗中襄助，我师姐和陌川，不多时，就成了那时法修界的‘双生天尊’。”　　青阳没有探究过我和陌川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谈到洛河时候语气带着敬重，提到陌川却只是横了眉，评了四个字——“欺师灭祖”。
　　我听那个意思，为了掩饰行踪，我和洛河的关系，陌川并不知道。在陌川面前，我们三人一直是道友相称。
　　可青阳挖掘这桩旧事的时候，他知道陌川的修为成就皆出脱于曾经的我的指点。他默认了芳心魔尊也是陌川的师长，陌川对我生了绮思，就是欺师灭祖。
　　他说到这里，我只能讪讪：“还有挺多人喜欢我啊。”
　　青阳冷笑，不提情爱，只说故事。
　　“双生修道的法门，是你随手创的，好足够好，可只为应急，到底没有太多推演。到最后师姐反噬不停，你不得已出面带走了她，却没有和陌川解释。你为了减轻洛河师姐的苦楚，吸纳她的修为，却也无力回天。”
　　青阳露出一个古怪的神情，接着讲：“你作为魔修的修为本就要登顶，为了吸纳洛河的修为，你自废了大部分修为。做了这么多，你还是于心有愧，意欲把洛河的修为渡给陌川，以此弥补双生法门对陌川的影响。陌川同意了，只是有个条件，他要你同他合道。
　　“你答应了。”
　　看青阳一张小脸上神情晦暗，我大概猜测到我接下来的结局可能并不怎么好。
　　他看我几眼，才说：“你确定你要听结局吗？”
　　我木然点点头，更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合道大典上，你修为全数给了陌川，然后被他捅了一剑，”青阳十指交叉，“你是我师长，我躲着你，可听闻你性命有虞，我还是尽快赶到了山河殿。
　　“那时候你已经离开了，陌川有点儿魔怔，边和我打架，边还要说你的不好，我顶了他几句，暗示了你们三人应该是师徒关系。他听着，像是想到什么事情，也不打架，竟然开始一个人在那里哭。他还说……即使你逃得了一时，他最后的一剑对你也足以致命了。他哭得不像样子，我也不知道他是高兴你终于不能祸害人了，还是伤心你没法子再祸害人了。”
　　青阳说陌川的名字的时候，都带着满满的嫌弃。不过故事到这里，哪怕只听青阳的语气，我猜测，我这一世的故事也该结束了。
　　青阳深吸了一口气，给他的故事潦草结尾：“我感知你命数断绝之后，就飞升了。”
　　青阳往他的白玉里呼了好几口气，交给我：“我和洛河谈过一些你的事情，你不信我，应该会信她吧。”
　　其实我觉得青阳故事的芳心魔尊的行径确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但看他神情萎顿，我也不好意思再纠缠细节，只道了声谢。
　　青阳告诉我，他洞府里的东西可供我随意取用，书架上他也给我备好了法修的道法，让我能把修为化为己用。他的白玉留下，人就走了。
　　我按捺住心中各种杂念，钻研了很久的法修功法，到我觉得自己能做个还差不多的飞升法修，我才从入定的状态中出来。
　　我的修为稳了，灵识也逐渐开始自补，可过往那些记忆，到底找不回来。
　　我叹了一口气。
　　入定不知年，几案上的白玉上落了些粉尘，我吹散开，拿起白玉。
　　我又成了少年的傅青阳，眼前一张美人榻，榻上一位病美人。她嘟着嘴发脾气：“师尊总是这样，不让我出门，不让我下地，还要派你看着我，好像你不来我就有力气下去一样。”
　　少年青阳说：“师姐，还很疼吗？”
　　“当然疼啦，你不是和师尊换过骨吗？和那个差不多。换骨疼一时，我这要疼到死的。”
　　少年青阳沉默了许久，才问：“你不恨他？”
　　洛河反问：“你恨师尊？”
　　“有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站在青阳的视角，他毕竟少年人，除了最初那几眼，看屋梁看门窗，却怎么都不肯再看他眼前的洛河了。这说话不看人的本事，青阳还真的是从小练的。
　　只听洛河叹了一口气：“我不恨师尊，我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他从未迫过我。那句话说来俗套，修真之人都是逆天争命。此路坎坷，他早已说明。路是我自己要走的，怪领路人，算什么本事？”
　　青阳极快地看了洛河一眼，头比声音更低：“可是他……”
　　洛河笑了笑：“师尊的双生功法，本来是没有漏洞的。如果我肯与陌川换骨，我依旧飞升有望，可陌川就彻底废啦。师尊和你说过吧，他以己身之骨与你相换，是因为他不想成魔，是因为你想成魔，也是为了拿自己给我试路。”
　　“是的，他说了，”青阳语中带怨，“可是……”
　　“傻孩子，”洛河似乎想摸一摸青阳的头，手却抬不起来，“你有怨气。你想让他爱你。他不爱你，怪不得他的。”
　　青阳急忙反驳：“我对师尊并无……”
　　洛河摆摆手，打断了少年的话：“我又没说是情爱。师尊救我们于危难，待我们如兄如父……凡人渴望父母亲情，不也是为了爱吗？我命悬一线，师尊救我；我意欲修道，师尊教我；我权谋野心，师尊助我；我自己选择了有缺的功法，师尊就给我找来了陌川；我改了主意，胡闹成这般下场，师尊还得四处搜天材地宝，自损修为，只是为了让我好受些。”
　　榻上人闭上了眼：“师尊是此生对我最好的人，我听不得你因为自己的私情就胡搅蛮缠。他作为师长，对你可有一事亏欠？”
　　青阳未曾再说话。
　　我松开白玉，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有些异样。
　　我意图外出，想整理一下行装。我这才发现，除了飞升时手里那一件法袍，我竟没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旁观我作为芳心魔尊的两世一生，我不由嗟叹。我想要个道侣，道侣不要我；我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死了，另一个跑掉藏起来再不愿见我；到头来，我修为也给了别人，自己中了一剑，不知道陨落到了哪个山头。回过头再历经一世，结果除了一件袍子一道契文，我连记忆都没有了。
　　我有点儿惨。
　　惨兮兮的我索性连袍子都不要了，把法袍放进青阳洞府的柜子里，就当是这次给他补的见面礼。我晃晃悠悠背着手出了门，极目四望，想看看哪里热闹。我准备去凑一凑，缓一缓心中的孤冷。
　　我突然听到了钟声，一下一下，似乎要往我灵识上撞。我往钟声处赶，路上还听到有人谈论，似乎又有个堪比中心城城主的大能飞升了。
　　飞升也分三六九等。不然为什么有的人上来能当城主，有的人路边打劫都打不成，最后连自爆都没什么响动。
　　钟声越来越浩大，我一边数一边往那里飞，到第九十九声时，钟声停了，那个刚飞升上来的魔修在我不远处，赤瞳玄衣，见我来便笑，仿佛一直在等我。
　　他看着我，我不好意思沉默，随意问：“钟声，为何不敲满百下？”
　　他回答：“百鸣钟晦气，我上来又不是鸣丧钟。”
　　“那你为了什么？”
　　问完后我就后悔了，修真之人飞升，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飞升？
　　他却不嫌弃我问题蠢笨，冲我扬扬手，走过来：“我来找我道侣。”
　　我忍住没问“你道侣是谁”这样隐私的问题。
　　他执过我的手，我本该挣开，但契文贴合地太舒服，我心中也不孤冷了，于是只抬眼看他。
　　我的口舌似乎是要自立门户，也不顾我愣怔，唇舌便自作主张问他：“你是谁？”
　　修道人的真名，除了亲近的人，是绝不会给的。
　　他附到我耳边，说：“我叫颜生玉……”
　　君子颜如玉，他倜傥俊俏，倒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只是我还有一些糊涂，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轻易就把真名告诉我。
　　他从我耳边退开，神色端方：“……我是你道侣。”　　我多了个道侣。
　　按青阳的转世论，我这个道侣年纪要比我稚嫩很多；就我自己的观感，我又觉得我这个道侣，虽双目彤红肯定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但为人处事有一套自成一派的成熟。
　　论相貌论修为论人品，我道侣没什么不好的，可是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了我道侣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做不出合适的表情来，还特别不会发脾气。他不是没脾气，就是不会宣泄，让其整个人显得古怪又可爱。
　　那日我们牵手成功，我确定他是我道侣，直接向他交代了老底——我灵识有缺，以前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是想不起来了。
　　我的道侣攥着我的手紧了一紧。通过他这个手劲儿，我确定他从没和凡人相处过。要不是我修为足够高，我的手绝对会被他捏断。
　　我思忖，这应该是生气的表现吧？
　　阿玉笑了，边笑还边拿红彤彤的眼睛看我，言语间流露的全是真情实意：“很好，阿沐，这真的很好。”
　　阿玉没解释原因。看着他的赤瞳，联想了一下自己忘掉的那些悲惨经历，我忍不住怀疑阿玉是不是在下界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希望我失忆？
　　我觉得做人家道侣嘛，凡事还是坦诚一些好，我先表示他把我手攥得有些疼，接着婉曲了一转，问：“咱们在下界做道侣的时候，都是怎么相处的呢？”
　　阿玉答：“我跟着你。”
　　我看看他，他用盈溢着灼热焰光的眸子看看我，视线再不肯转开，嘴也再不肯张开。
　　我循循善诱：“都是你跟着我吗？我们没做过旁的事？”
　　“你很好，”他思索，“我很不好。我担心做错事。我有学。”
　　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会把道侣抛在下界自己飞升着玩的人渣，见他沉敛的性子，我更忍不住猜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继续问：“你做过什么错事吗？”
　　他不言语了。
　　阿玉飞升时声势不弱，很可能比我之前更容易引来打劫的。我为了避开旁人好好和阿玉叙旧，一路把他拉至了灵韵贫瘠到谁看着都不想来的大荒地。我本想着道侣久别，会有说不完的话，外在的场地不需要风花雪月。此时凉风卷起沙尘，石砾温柔地往我脸上打，我才终于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阿玉对我来说其实陌生，他不愿答的事情，我理应避一避。可刚听完了自己几世的悲惨故事，我对自己看人的本事实难再信，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我柔声问：“我们是道侣，你做错的事情，说出来，我会谅解的。”
　　这是假话。
　　他是个魔修，能做的对不起我到让我扔下他就跑的事情无非几种，哪种我都不会原谅。
　　修道人有时会自带气场，所谓气场更多无形，阿玉倒是个例外。阿玉身后黑雾升腾，缭绕化实。我本以为他眼不能再红些，此时却又红了几分。
　　他说：“我把你弄丢了。”
　　这句应该是指我独自飞升。我像个贩珠的凡人，努力想撬开这扇蚌壳。只是，作为蚌壳，阿玉的唇也太润泽了些。
　　我盯着他的唇，问：“那之前呢？”
　　他一下子松开我的手，失去了那道契文的贴合，我心一沉。
　　我以为他要说个故事，结果他还是不张嘴。阿玉揉了揉自己的脸，两下。左一下，右一下，揉完之后，泪就掉下来了。
　　此举真当奇景。
　　若是相处日久的道侣，我应该心疼一下，可他这么哭，我只觉得他更好看了。
　　“阿玉，”我轻声唤他，“要不要试着哭出声？”
　　所谓音色动人，美色当前，我还贪图个配乐，实在罪过。心中有愧，我将他的手执起，意欲找个地方先盖个小屋，省得伊人美色叫别人贪图了去。
　　我交代两句，他突然不肯跟我走了。
　　他也不漫黑雾了，僵硬地扯起一个笑：“不要小屋，我去抢魔宫。”
　　我一时无语：“这……”
　　他像是自知失言，竟主动张口解释：“我们去抢魔宫。”　　我想知道我的道侣为什么和魔宫过不去。可不管我怎么问，阿玉都不肯说。让他别去抢魔宫吧，他也不见点头，我语气急了，他就泪汪汪看着我。再逼急了，他就散黑雾。
　　我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道侣呢？
　　荒地毕竟是荒地，四处不见生灵不会是没有原因的。我仗着修为稳固在要人命的大风里也不停步，心里有些气恼我这石头一样沉闷的道侣。风暂停了些，我回头看他，他脸上竟然被砂石划出些血痕，艳丽倒是艳丽，我却不想什么声色动人了。
　　“你傻了吗？”我灵识有缺到忘了怎么骂人，只能借了青阳的“傻”字，“吃不住风，和我说一声能怎么样？”
　　他就张口：“风吹起来有些疼。”
　　人这样子是活不下去的。我觉得他大约是忍着话故意气我。我更怒：“颜生玉，你还非要我提醒你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受吗？”
　　他又哭了，泪从颊边落下去，粘着血丝落进黑雾里，竟然坠地生花。他哭出来的那朵花，落地开了一瞬就谢了。
　　我跟着花开花落喃喃：“天灵之姿……”
　　阿玉点点头，依旧不去治伤，却应和我的话：“嗯，你告诉过我。”
　　风声又起，我把阿玉护在身侧，满腹疑问，却什么都不再追究，只想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扬手想拽着他走快些，他却一个踏步，给我躲开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砂，瞪他一眼，竟然瞪出他一句话来。
　　“我们去抢魔宫。”
　　我已经和他解释过了好几遍，他刚飞升上来，人生地不熟。我虽在此界停了不短时间，但对局势一概不知不说，还很可能惹了不少麻烦事儿。这阵小风都能伤着他，他又有什么本事抢魔宫？
　　我再一次拒绝，正想着要不要直接发个火，阿玉竟然主动闹脾气，不肯再往前走了。
　　这可难得。
　　我大概该忍了他这样的小儿脾气，可这荒地妖风大约对我还是有了影响，他往那处一站定，我轻手轻脚拽他也没用，脾气上来，准备把他打晕抗走了事。
　　一招擒拿攻过去，他竟然闪身躲我，躲了不说，竟还要还手。
　　“颜生玉，”我一边拧着他招数打回去，越打越生气。他招数套路我熟悉得很，估计全是从我身上学来的，“你就说要魔宫还是要我吧！”
　　这等妇孺胡闹的言语，我是不屑说的，话出口，实在是再没办法。
　　他有进步，这次哭出了声，抽泣间落了一地红香。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通，这哪里是道侣，分明是个小祖宗。
　　“我说玉郎，”我扯了他的袖子往他脸上抹，用尽了我灵识中残留下来前生作为魔修锻炼出来的温柔小意，“你这样子害我心肝儿一阵疼一阵怜。咱们找个地方落脚，歇一歇我去给你抢魔宫还不成？”
　　“你叫我玉郎？这是凡人的叫法。”
　　我也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口中只能更混赖：“你自然是我的心肝玉郎，你要是凡人，我只会更疼你。咱们找个地方，给你疗疗伤，可饶了我这心疼劲儿吧。”
　　阿玉不散黑雾了。不仅如此，我这么两句话说完，他眼都不红了。
　　“那我不要魔宫了。”
　　我这初见便处处不俗的道侣，对这么几句虚情假意的俗世情话竟然如此受用，实在让我大吃一惊。我再拉他的手，他也不躲了。誓心契又合到一处，我心情晴朗了些。明明灵识有缺，不知道为何，我还能记住这情话连篇。
　　他脸给我抹成了花猫儿，直接夸不出口，我就望进他的眼：“玉郎的赤瞳像是红玉一双，此时黑瞳则更见风姿，其中若有星河。”
　　我夸完，他就离我更近了些。
　　时不时胡诌两句凡人诗行，我把他翻来覆去夸了好几遍，终于走出了大荒地。我估计着，再夸他一遍，大概就能走到随意哪个城镇了。
　　我心中默默测算了一下接下来要走的方向，口上夸阿玉的话就慢了些。他不满，停下来，问我：“你真心觉得我好？”
　　拈花惹草的魔修做惯了，我心中测算未停，眼习惯性抬起来看他，口中的话也是自己奔涌了出去：“你是我道侣，自然是最好的。”
　　他声音平稳，我却听出几分怯：“那你只喜欢我吧？”
　　“我竟没对你诉过衷肠？”他这样问，我心中倒真有些疑惑。按理说，我追道侣时从不用套路，明明只会把喜欢和情话往人家身上砸，“不喜欢你我为何同你做道侣？”
　　他似是自语：“因为他们都欺负你，我没有欺负你。可这也不是喜欢。”
　　他倒是对“喜欢”是什么有些想法。我向来不喜同人虚与委蛇，眯眼问他：“你问我是否心悦你，也不先说说你喜不喜欢我？”
　　阿玉终于用对了一次表情，他唇勾起，眼也巴巴望着我，呼吸急了两下，话才出口：“喜欢。”　　我的道侣没有直接和我探讨我们相处时的情形，可看他为我几句话就患得患失的样子，我觉得他那句“我跟着你”内里其实大有讲究。
　　我选了座小镇，往其中类似客店的房子里走。此间主人似乎久未见过新面孔，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才找出来个写着价目的本子。不过他翻出来也是白费力气。我和和气气一笑，然后问了个特别不和气的问题：“我听说这边有个规矩，我要是把你的东西抢过来，那东西就是我的了，对吧？”
　　他过了几招没打过我，瞪了两眼，跑了。
　　我本来想着他会拉帮结派再多找些人和我打几个来回，可我等了又等，最后等不及出门瞧了瞧，才发现整个镇子人都跑没了。
　　我把阿玉安置进屋子里，从镇上劫掠了些衣物器具，又打了些水，准备收拾一下阿玉脸上我做的孽。
　　一边给他擦脸，我一边试探：“玉郎这么好，我平日里都不夸你的吗？”
　　他眼睛阖着，模样极其乖巧，我恶意边问他边用布子往他唇边擦，他也就委委屈屈默然由着我，等我玩闹够了才开口：“你更喜欢同旁人说话。”
　　他头一歪，似乎极不情愿再说这个，他样子实在可爱动人，我也就从了他。
　　轻轻擦了几个来回，他脸上的血污被收拾妥当，又成了白嫩嫩一只玉人。反正也是道侣，虽然此时还有些隔阂，别的都不做惯，狎昵一番总能更亲近些。我把他往榻上一推，撩开垂到他脸侧的发丝：“哪里有旁人，我心里眼里都只你一个。”
　　我觉得，除非对情事一窍不通，他此时总该明白我想做什么了。
　　可他听了我的情话，竟然摇摇头：“你总有些怕我，我们独处的时候，你也不愿意看我。”
　　我手往下滑，懒得再纠缠往事：“我的玉郎生得如此好……”
　　“这话你说过一次，不过你没叫我玉郎，”阿玉若有所思，“说完你就往后院水池子里去了。”
　　我道侣极其委屈地看着我：“你喜欢后院水池子都多过我。”
　　这水池子似乎勾起了我道侣不少回忆，他嘴一张，竟然不肯再合上了：“你不喜欢我，只是离不开我。你看到我就生厌，宁愿往后院池子里看石头；我想问你要一盏花灯，你为了不给我机会，几十年都不再出门去……”
　　他的话不像是说出来的，像是背出来的。这有些古怪，可我没心神管这个。
　　我手都探进他衣服里了，他还如此不解风情。我口中的情话更黏腻：“我怎么会如此嫌弃你，我疼爱你都来不及。我想我们做道侣时日并不短，难道你要说，几十年不出门，我一次都没和你亲近？”
　　“没有。”
　　我手与阿玉的肌肤只隔了一层里衣，我僵硬调笑：“玉郎可别因为气恼，就这样子骗我。”
　　“没骗你。”
　　我的小徒青阳说我一心只想做个正人君子，我没想到我竟矫枉过正，好端端一个美人放在屋子里，几十年不去碰一下。
　　难道这人竟然是我碰不得的？
　　我这手进不得进，出不想出，一时两难。此时我也没什么兴致了，但事情开了头，这样潦草结束也很不妥当，我只能像个哄小孩的拍花子继续柔声劝诱：“管那些混赖往事做什么？我只要知道玉郎此时愿不愿意同我亲近便好……”
　　阿玉最让人迷茫的地方就在这里了。他明明什么都不懂，此时却说出些小情儿耍无赖的别扭话：“你不喜欢我，不用哄我。”
　　他还知道我在哄他。
　　我们之间有一道誓言生死相许，我也惯常会骗人，看着阿玉的眼睛，我该出口的“喜欢”还是没说出来。没办法。我手也不往他衣服里痴缠了，坐起来把他抱进怀里，想试着能不能让他多说些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什么都忘了，是我不对，”我咳嗽两声，“不知道玉郎肯不肯告诉我，你我是怎么相识的？”　　我发丝又落到他侧脸上，怕他痒，我又撩了一下。他手往我发丝上点了点，又极其快速地收回去了手，唇抿得死紧，见我在他脸前头不肯挪地方，他才最后给了我个准话：“我不能说。”
　　“那玉郎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我发丝又落下，却管不了了，只是看阿玉。
　　阿玉回答：“我不能说。”
　　秉承着锲而不舍的求知精神，我言语更轻柔，问：“阿玉说我离不开你，又是为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心中已经隐隐有猜想，最可能的是他劫掠了我血缘亲人逼我就范，要么就是他用美色骗着送了我一道誓心契，以命相胁要把我套牢。
　　想到这里我抽了他腰带，准备用情事做引子把人捆起来。他的答案要是我满意，就当情趣，要是我不满意，扔下他我就走。
　　他开口，要哭不哭：“我不想说。”
　　我手顿一顿，胡乱揉了揉他头发安抚他：“怎么不想说呢？你是我道侣，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
　　腰带停到阿玉手边，我还没捆，手碰了他一下，就被甩开了。我看他，觉得他都不是故意的。见我目光突然疑惑，他像是察觉了什么，还过来给我揉了揉手。
　　揉完之后，阿玉很小声地说：“说了你就又要走了。”
　　说阿玉心思深沉吧，于情于理都不太可能，但要说他心思单纯，我心里那些圈圈绕绕该看懂他还是一眼看出来了。
　　我退了一步：“只要你没想着害我，我就不走。”
　　我前尘尽忘，千百年活过去，手里只剩一道誓心契。道侣相处难免磕磕绊绊，也许我飞升只是情势所迫再压不住修为，也许我只是脾气上来一时气不过，只要他不是专心害我，就算有什么无心之失，我忘都忘了，也能原谅。毕竟，有这样的美人陪着，也是美事一桩。
　　他问：“真的？”
　　我答：“真的。”
　　阿玉的眸子红一阵黑一阵，最终定格到红，开口：“你喜欢旁人，不喜欢我。”
　　这个原因，我倒是未曾想过。难道我和戴氏余情未了，阿玉见猎心喜横刀夺爱，棒打了我们一对怨侣，我气不过才飞升？
　　有些话阿玉似乎已经忍了很久，此时鼓起了勇气，开口便成章：“我同你结了道侣，你还是更喜欢他。他来做客你便笑，和我在一起就摔东西。也不管那些欺负你的人还有威胁，性命都不要也要跟着他走。我原以为你受他胁迫，可是你飞升了，我抓着他问，他却说你心甘情愿和他一处，日日笙歌，夜夜欢好。”
　　阿玉的出口成章全是胡扯，我忙着……做什么也忘了，总之是没时间找人欢好的。
　　况且，我辩驳：“旁人胡乱说的话怎么能信呢？我是你道侣，你该信我的话。不论如何，我是做不出一边牵系着你的性命，另一边还同他人花心这种事情的。”
　　阿玉默了默，又回了少言寡语的状态：“我最初没信他的话。”
　　我等着他的下文，他眼睛变黑，不说话了。
　　就我这几天的观察，他眼睛红就是心情不好，眼睛黑就是状态稳定。被我三言两语就哄好了的道侣，我不去哄骗都显得对不起自己。这样想，难道我真的背着他偷腥了？
　　他这样子分明是爱惨了我，这不说那不说，结道侣这么欢欣的事情他总该肯说。我一边试着在他无意的躲闪中套牢他的手腕子，一边堆砌言辞：“阿玉肯定记得我们是怎么结道侣的吧？能有阿玉相陪，我想着便欢欣，不知道阿玉肯不肯将这种开心的往事同我再尝一尝。”
　　“我们结道侣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开心。”
　　呵，我想也是。
　　此时我好歹用他的腰带把他两个手腕子都虚虚地拢到一起了。这一番拉扯的确不容易，他终于停下来不再躲我，我玩心更起，心中全是些香艳的歹念。
　　阿玉继续说：“那些人来欺负你，有我挡着，还是纠缠不休。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你却不让。”
　　腰带绕了几圈，往床头一合，我勾起一个笑，口上更随意：“是了，欺负我的人，我自己处理就好，怎么能劳烦阿玉脏了手？”
　　“你处理不了的。”
　　阿玉这么说，我有些不喜欢，辩驳：“哪怕我只剩一口气，只要不是修为全失，当世也没几个人是我处理不了的。”
　　能随口这样说话，我定是有所依仗，可惜我话出口才发现自己想不起依仗到底是什么，有些愁人。
　　“你修为被他们封住了。”
　　我突然间迷上了床头的雕花，这个纹案一卷一卷，可真卷。
　　我想让他说话的时候，阿玉总不肯开口，此时我觉得他该知情识趣地闭嘴，他却不停地说：“你那个情人就躲在一旁看戏。”
　　这个床柱真方，真有特色。我嘟囔：“我哪有什么情人，不就你这一个有情人。”
　　甜言蜜语竟然堵不住阿玉的嘴了，他仍不罢休：“你寿数没剩几年，宁愿求死，也不想在我身边。”
　　这可真的不对劲儿。我指尖按住他的嘴：“你我之间有誓心契，我再混账，也不能拿你的性命开玩笑啊。”
　　阿玉呆愣愣看着我，显然没明白我再说什么。
　　我讪讪：“玉郎，你不会觉得，誓心契的作用就是单纯结个道侣吧？生死誓心，你等同于把命交给我了。”
　　我眼一闭，终究是压住了心中翻沸的孤冷，和声道：“你没必要把命给我，这誓心契别人难解，让我来抹掉却是很简单的。”
　　他挣了一下手上的束缚，我刚刚栓死了，他没挣开。如此，不用揉脸，他就落下泪来。我连忙给他解开了。
　　他呜咽：“你说了你不走的。”
　　我轻轻摇头：“我不走，没有这道契约，我们依旧是道侣。我只是不想因为你不知情就害你……”
　　“这契约很好的，”我的阿玉说，“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
　　他这样的情话，我竟看不出假意，真不知道他同谁学的。
　　阿玉这么乖巧，我想给他个舒服，压着发要吻他。阿玉也不知道闭眼，那么看着我，我心都有些虚。
　　我鼓足了勇气，一点一点靠近……
　　“砰——”
　　我一回望，身后门板塌了。来人有些眼熟，应当是这间客店的主人。这人的脸我没记住，好在手里账本还是同一本，很好辨识。店主身后跟了不少人，加起来应该能同我相持了。
　　按理说，我此时应该客气解释，礼貌赔罪。
　　我露出了一个阴惨惨的笑，没等对面开口声讨，边念法诀边扛起阿玉，轻松踏出了他们的包围，跑了。　　我一边推算一边往深山老林里钻，几个来回总算逃脱了人家追踪。找了个僻静的林子，我把阿玉的腰带给他系好，准备砍砍树搭个小楼，看看下一步怎么做。
　　我手刚一放到树干上，阿玉就开口：“你要做什么？”
　　他黑瞳时是清淡的仙人之姿，这五个字出来凛然正气，仿佛我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左右顾盼，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满脸苦大仇深，认怂哄他：“玉郎，就算你把地为席穹为被当意趣，可这林间难免有野兽，要是睡一觉起来我缺了个鼻子耳朵，我还怎么讨玉郎的喜欢？”
　　这话又缠绵又有道理，说出来我颇为自得。谁知道我话音一落，阿玉眼睛都红了。不就是棵树，我道侣他至于吗？难不成，他其实是树木精灵，极度不喜欢我残戮他同族？
　　阿玉又散起了黑雾，黑雾蔓延之处，树木枯朽成尘，四下瞬间多了片寸草不生的空地。他初时散黑雾我也碰到过，此时我忍不住手欠，指尖往周身稀薄的黑雾里点了点，皮肉无碍，指甲都没见短的。
　　我看着他，他张口：“我们……”
　　他怕是口是心非，说着不要了，心里总还惦记着没到手的魔宫。我接上他的话：“……打听清楚了就去抢魔宫。”
　　左右他不会告诉我为何执着于魔宫，我索性不再言语，闷头盖我自己的小木屋。阿玉红着眼睛散着黑雾，像是随时要上来破坏我的建筑。阿玉没做出我边盖他边拆这样的蠢事儿。他不言语，我静着却难受，唇齿噙着无由来的调子，没想到又惹了这位祖宗不开心。
　　他凑近了不说，板着脸只盯着我，若不是知道他是以命护我的道侣，我都有些怵。
　　“玉郎不喜欢我这怪调儿？”我讪笑，“别一副被磋磨的样子，你说一声我就闭嘴了。”
　　他顿了顿，却道：“我想听清你唱什么。”
　　我只是随口哼唱，没词没谱不着调儿，他事事非要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怪有趣，我心里起了促狭之意，逗弄他：“黑雾收一收，你站好了，我给你唱个好听的。”
　　让他往我搭了一半的屋子远一些，规规矩矩站定。我一边削木头定屋梁，一边开口臊他：“眼儿娇，春水半盈意迢迢；脸儿娇，白玉多姿乱心潮；手儿娇，几弄我心竟欲逃；身儿娇，且往庭前……”
　　“你不许唱了。”
　　我现编出来的词句着实孟浪，其实我到底没想着光天化日屋无片瓦就勾他眼、亲他脸、执他手甚至于……弄他身子的。没成想惹他这么大反应。黑雾漫出来往他手里成型，凝了一把大刀，他拎着将将攻过来。
　　要打便打，都飞升一回了，哪还能怕打架？打是亲骂是爱，左右他伤不到我，我也无意伤他，指不定他打到餍足行为还能正常些，多说几句话。也许我们之前就是因为忙着打架才不怎么行亲密事呢？
　　我随便扯了树枝，正准备等他到我身前把他抓进怀里逗两下再开场，阿玉竟侧着身子从我一旁踏了几个滑步，来时黑雾往我树枝上带了一下，带下去一片叶子就没影儿了。
　　“他好不容易只唱给我，”阿玉的大刀举着就要往树丛中一个阴影砍过去，“你又凭什么……”
　　我娇娇嫩嫩一阵小风都能吹破脸的玉郎，竟是个一言不发就喊打喊杀的妒夫，连个孩子都不肯放过。
　　“慢着，”树丛中人现身，那小不点儿可不就是青阳。河东水要淹了河东庙，到底没这个必要，我连声想叫住阿玉，“停一停，那是我……”
　　我开口，抬手要接招的青阳也看向我。青阳飞升已久，身子显然更硬朗，想着伤了青阳总比伤了阿玉好，我的话又想往青阳那边递了。
　　我灵识有缺，脑子一乱，该出口的“道侣”没压住“徒儿”，不过到底硬生生拐了弯。
　　“……那是我儿！”
　　这两人显然都是出面就要下死手的苦主，听完我凄厉一吼，齐齐收招，一人吐了一口血。
　　阿玉的刀往地上一插，还抵着劲儿倒滑了几步的距离。
　　黑衣小童看上去像是我刚杀了他全家：“您还和戴之霖搞出了个儿子？”
　　我连忙摇头摆手，向青阳介绍：“……儿时便梦寐以求的道侣。”
　　青阳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脸上几欲做出表情，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一张小脸都狰狞了。还能吐血就是生龙活虎，我再不去管他，只看向阿玉。阿玉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地稳，他定也有疑惑，终究未置一词，只用笼着红的眸子看我。
　　我咳一声：“青阳是我……儿时便梦寐以求的徒弟。”
　　青阳又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这次声响更大。我确定了，他这不是在调息养伤，就是为了犯上啐我。青阳抱着胸抹掉了唇边血迹，看着他我思及阿玉，连忙凑过去给我傻乎乎的玉郎擦擦嘴。
　　似乎是只啐我不过瘾，青阳开口：“你莫不是还要说，你背后就是你儿时便梦寐以求的魔宫了？”
　　怎么不光阿玉，连青阳都是开口便和我提魔宫？我心念电转，有一丝明悟。与魔宫有执的，莫不是飞升前的我吧？　　事分轻重缓急。对魔宫的疑惑，我暂且按下，只问：“青阳你来做什么？”
　　青阳瞥我一眼：“你莫在此界多留了，我同天界那边说好，你过去就是道统天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用行魔修的腌臜事。”
　　他着重了“腌臜”二字，竟有意看了眼阿玉，又补充：“漂亮小道子也不会少的。”
　　来此界许久我并不清楚四方格局，只隐隐知道除此魔界还有道修去的天界和佛修的极乐界，天界似乎与魔界势均力敌，佛修极乐处则更神秘些，细节我则一概不知。我看一眼阿玉，未见他眼红，先谈正题：“天界便是供你摆布的一盘子菜，我骤然过去怕也难能随心所欲。”
　　青阳又不看我了，显然又是有所隐瞒，他低头假意夸我：“你修为又高、心思又沉，他们便是算计，你也不是应付不来。”
　　“你言下之意，”我眯了眯眼，“我留在此处就会有应付不来的事情了？”
　　青阳不言语，停了停，好歹抬了头，脸还偏着：“你往城中的白璧露了行迹。在我洞府藏着就罢了，还四处惹事，像是生怕他找不到你一样。”
　　青阳没说名字，只提了白璧，我恍悟他是给我留了面子，不想在我道侣面前多说戴氏的事情。我心中磊落，不过徒弟一番孝敬，我也不好不收着。当下无言，我没话找话：“白璧之事倒是无妨。你刚刚提到魔宫，我倒是感兴趣得很。”
　　眼前小童冷笑一声：“戴之霖的魔宫，我早就给他推平了，要不是中心城立着让此界人心不乱，他接手的那座城我也想给他掀平了。”
　　他提到戴氏的时候总有怨尤，我本以为他是为我忿忿。此时阿玉在身侧，我心神将定，才察觉出他与佛子往事应不止“青阳陪我看戴氏飞升”这一桩。思及此，我突然发现另一桩未明的公案——我以法修身份飞升，戴之霖则是生了菩提心的佛子，为何扎堆都往魔界来了？
　　青阳把戴之霖和魔宫放到一起说，实在让我疑窦丛生：“戴氏他不是佛子，怎么飞升到此界，还建了魔宫？难道此界与他与我都有旁的渊源？”
　　提到戴氏，阿玉显然不高兴，黑雾烧林子不说，勾勾缠缠还要往青阳身上绕。我到底看不过徒弟被人这样欺负，别开眼，专心只看阿玉。
　　“你是真的忘了干净，”青阳见我心只往一处偏，只能跳几步躲着蚀骨的黑雾，“你飞升此界很可能是戴之霖的手笔，你忘了也没关系，戴之霖这种手段有限，对你其实没有影响。至于戴之霖他自己……他和你合道之后就再没做过和尚，飞升也是以杀正道。为了把你揪出来，他还顶着你‘芳心魔尊’的名号把下界搅出了一番乱相，最惨的就是光明寺，以为自家佛子被你劫持了，喊打喊杀小两百年，才发现闹事儿的是自家佛子，呵……”
　　青阳忍黑雾似到极限。见他一副想要一了百了欺师灭祖的样子，我拉着阿玉的手，低声哄劝了几句，好歹又把他哄回了黑眼。青阳这才继续讲正事儿：“在下界，‘芳心魔尊’到底是谁，有几十年众人心里都是乱的。那段时间你办事也用‘芳心魔尊’、洛河师姐办事也用‘芳心魔尊’，加上戴之霖这个西贝货，‘芳心魔尊’的名字一出，都能止小儿夜啼。当然，凡间叫你不是‘芳心魔尊’，叫‘红衣鬼’。”
　　我觉得青阳尊师重道实在不走寻常路，随口问：“你就因为戴氏用了我名号才和他不对付？”
　　“感知你命数断绝后……”青阳声音沉了沉，“我也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飞升了不想给人知道。我飞升上界找你，谁知戴氏知你有虞，却下去了。这百年间……不提也罢。师尊你且猜猜，他飞升此界，用的是谁的名号？”
　　我拉着阿玉的手又紧些。若是青阳发脾气和阿玉一个模式，我们定已没进灭顶的黑泥里了。感受着手心契约的温暖，我假意玩笑：“青阳莫不是，把他认成我了吧？”
　　小童冷笑：“他用了‘芳心’的名字，魔宫也和你在下界建的那座毫无二致。宫室里他自己的塑像画卷一个没有，能看见的全是你和你那身红衣裳……我为戴之霖扮了挺长时间孝子贤孙，才知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师父竟然是真的死在下面了。”
　　我活生生地眨了眨眼。
　　这一出大戏，他之前未同我讲，我消化了消化，还未感慨，青阳又道：“戴之霖善傀儡术，他人在下界，此处的眼线也不少。你早些往天界走，我留在这里就能牵制住局面了。”
　　青阳一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严明，若是扩一扩写成文章，指不定还能惹我几行热泪……才怪呢。
　　“我为何要逃？”　　我向来不喜欢无用的冲突，可也不至于事事要逃。戴之霖左不过一桩情债，就算是我为新欢弃了他，他拿他的木鱼砸我两下，我忍忍疼，也就过去了。我这样想，青阳一脸惊诧不说，时常像个雕像的阿玉竟然站出来，做了我的主：“你带他去天界，我留下。”
　　我徒弟和我道侣默契对视，我拿着小树枝，不知道为何瞬息内我就成了我道侣往我徒儿手里交的一项货物。
　　我一阵头疼，往事又戳了我几下，带着旧日风霜的话从我嘴里闯了出去：“傅阳你有长进，都要来做我的主了吗？”
　　小童脸色变了几变，我以为他要啐口血沫子继续骂我，谁知他只是抬了眼望过来：“你不会以为，戴之霖在上界用你名号行走是因为思念你爱慕你吧？”
　　“不是吗？”
　　我未答话，青阳继续说：“戴之霖同时用欢喜佛和芳心魔尊的名号行走，做淫僧时结善缘，装成你时惹麻烦，城中白璧才不是城主用来找心上人的，路上那些等着拿你领赏的人说的话你也信？我飞升上界之日，‘芳心魔尊’就被此界通缉。这几百年我能做得，也不过是在各方四处寻不到‘芳心魔尊’时，好歹让势大的几家不至于见了长得像你的人就杀。”
　　戴之霖这一手借刀杀人，似乎的确出了情人吃醋的范围。
　　青阳怕我不信，直说：“你自己想想，若是你，坎坎坷坷活了九世，好不容易盼到头了，来个人搅了局不说，他勾了你的心，自己却跑掉。你成不了佛，又破不开情障，这时候你再遇到那个人，你心里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这话说得没错，”我认了，“可……”
　　青阳见我仍不从他，眼看向了阿玉。小儿的笑容本应灿然让人见之可亲，青阳一笑，我只想把阿玉护在怀里跑。青阳看着阿玉，话仍是对着我：“就算他爱你要死要活不在意这些，你身边这人怎么解释？您这道侣显然是在虚渊时就结识了，你对戴之霖的情啊爱啊本就是假的，他要是当了真，你不是更惨？”
　　这话无头无尾，听得我一阵头痛。我揉了揉额头，只想把“虚渊”两个字远远抛走。
　　我欲呵斥我这不肖徒，话未出口，阿玉把我手握得更紧，开口：“我和青沐不是在虚渊认识的。”
　　“虚渊”，又是“虚渊”。这二字一出，道侣契都无用，直让我甩开了阿玉的手。
　　青阳话未停：“就算你们不是在‘虚渊’相……”
　　“住口！”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青衣短发，他执着我的手，随后又揽过我的肩，脑袋搭在我肩头，脸上神情淡然。
　　“天上底下，三千世界，戴之霖只喜欢何青沐一个，”戴之霖停了一停，“你想要我这么说吗？”
　　我话中全是不耐：“我要你情话何用？”
　　我揪着他衣领，像是要近些，又像是想单手把他甩出去：“说了多少次，我不过是想要……”
　　“虚渊”二字像一阵邪风，把我回忆吹出来一角便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一片酸涩的疼。
　　我想要什么？没有道侣契的左手被我攥得死紧。我终于觉出疼，才像是从回忆里活过来。我侧身，手往无人处推出一掌，欲把胸中七情都一并挥出。我掌心中血珠顺着掌风出去，远远摧折了一大片林子，过百里又崩了几座山头，眼见要往有人烟处去，我赶紧收了手，血珠也跟着回来，被我两下子拍回了掌心。
　　我头疼依旧，不过好歹能分神看看外界。此时，青阳眉头紧蹙，阿玉神情未明。我把十分光洁的手心递过去给阿玉，试图用无赖的方法先稳住我的道侣。我学着凡人小儿的话，边开口边缓慢观察他的表情：“吹一吹，痛痛飞？”　　我似乎乖巧可人百依百顺的道侣并没有牵起我的手给我吹一吹。
　　他的指尖温热，从我下巴上摸走了些水渍，然后从指尖到指腹到手心都贴合到我脸上，双手拇指从我眼睫下划了来回。
　　阿玉此时又似乎是个正常的生人，他沉声安慰我：“不哭啊，青沐。”
　　他左手指掌仍在为我拭泪，右手把我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我头疼太过，忍不住溺在这一刻宽慰里，唇齿先忘了设防：“我忘了件事情，我有件事情要做的。”
　　我要做一件事，我明明一直都在做那一件事，我却想不起来了。刚飞升上界时，遗忘并未使我心慌过。若是全然不用去抓过往的影子，我大约能多快活些时日。我已舍了那么多，只为那一事……
　　我不住泣言：“我不该忘了的，我必须做成它。”
　　“我知道，青沐，”阿玉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骗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一把推开他，胸中郁结更甚，气恼非常：“我自己的灵识自己知道，玉郎难道还要骗我，说什么‘你日后总会想起来’的鬼话吗？”
　　我瞥了一眼远处的青阳。自我一掌挥出去后就离我远了很多，见阿玉过来应该又退了几步，显然不欲往此事中掺合。
　　我深吸几口气，终于定下了心神。
　　阿玉没再说话，他用手里的道侣契勾上了我的右手。我头痛缓了几分，自知方才失态，想说些什么缓一缓尴尬，到底一个字都没出口。有个半哑的道侣就是这里好，就算我快活也好尴尬也好，他都不出声，也省得我再去照顾他心思。
　　见我又去找他，青阳快步过来，沉着脸说：“你从未把真正实力告诉过我，看我们为你瞎担心，你估计觉得好玩吧？”
　　他说“我们”，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不只是指刚刚为我担心的阿玉。
　　我未刻意瞒他，不过觉得修为没必要时刻拿出来炫耀，我做苦笑：“我也从没说我谁都打不过。”
　　“你若是真的手眼通天，”青阳看我两下，又在不该闭嘴的时候没了声，“算了。”
　　我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阿玉，开口：“若真要以命相搏，此界现在能按着我欺负的人我尚且没有找出来。不过，整整一界的人要是一起来打我，我也撑不住。戴氏若真来找我报仇，他一个我就陪他打，他带一群我就死命逃，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我又放开了阿玉的手，双手抱怀，问青阳，也问阿玉：“‘虚渊’这个地方，两位似乎都了解得很。我一个缺了灵识的傻子，此刻还请二位赐教了。”
　　我没指望阿玉先开口，眼沉着先给青阳施压，他果然率先松口：“我不跟你说你那些情债，只是觉得你那般为人实在不妥当。我领你教诲近百年不假，但百年里你沾花惹草，从未情专也是真事。哪怕是路边遇到的凡人姑娘，人家冲你笑一下，你都要过去捏一捏人家的手……我真的不信你是因为对佛子一往情深以身相替，师尊你绝对是另有所图。”
　　他说了这么多，我一句想听的都没有。
　　我堆了个假笑，不再和他推诿：“我没问这些。傅阳你既知道阿玉是虚渊来的，自然是早就知道这个人，一直不告诉我，是觉得我失忆了就好糊弄多了吗？”
　　“您‘儿时便梦寐以求的道侣’想用来砍我的那把刀是虚渊魔雾才能凝出来的，”青阳解释，“他操控的这种黑雾我只知道虚渊有，不过是猜一下你们早就有旧罢了。”
　　我误会了自己的徒弟，气势顿时弱了许多，再看阿玉，气不起来，声音都柔了：“玉郎何事都不肯和我说，你我与虚渊的渊源，玉郎也只会用‘不能说’敷衍我吧。”
　　阿玉摇了摇头：“这个能说的。”
　　那几句话极其流畅地从阿玉嘴里出来，一时把我和青阳都听愣了。我预料的没错，阿玉温和外表下内芯儿的确是个妒夫。孩子他不放过，和尚他更不放过。
　　不过那和尚倒是活该。
　　阿玉说：“你没带我去过虚渊。空寂一直说你能为他跳崖，你对他‘情到深处九死不悔’。我不想听。我把空寂扔进虚渊的时候不小心被他拽下去了。我从虚渊出来之后变得有些黑，散一散雾，身上的黑就会褪一些。”
　　说完阿玉撩起了他的袖口，青阳侧脸避嫌，嘴上嘀咕：“空寂欢喜佛，戴之霖在这里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顺着阿玉莹莹如玉的指尖往上，看到了一个同样莹莹如玉的手腕，和半截黑半截白的小臂。他手臂上黑白两分，看上去竟不觉妖邪，反而浑然天成，让我忍不住伸手唐突几下。真的只是唐突几下，到底有旁人，我不能真做什么。
　　我心中狠狠瞪了青阳两眼。　　天光由明转暗，眼见要一度一度沉了日色。
　　我的小楼选址很幽寂，但在我一掌劈出一条大路后，此处显然不再适合隐居。我寻思着测算两下后再往无人处走走。黄昏上路，摸黑盖房，白肚鱼往天之之交一现，估计也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这样想着，我拉着阿玉就要和青阳辞行。
　　青阳第一次真的表现得像个孩子，似是不想我离开，他仰着头问：“你生我气了吗？”
　　我摇头，盖小楼这么快乐的事情被他打断，我才不生气呢。
　　“别装了，”青阳的语气一下子又带上了欺师灭祖的架势，“你叫我傅阳，是想起你我决裂了吧？”
　　青阳又拿出了那块白玉，他似乎想要吹气，最后却只是收回了白玉，原地施了一个法诀，变回了少年摸样。
　　“这样呢，你还要装吗？”
　　模样长了几岁的青阳并未给我辩驳的机会，像是攒了百年的话要在这一日说完。他本来冷清清一个孩子，看上去和阿玉一样话不会多，谁知见了我就像是水囊子漏了孔，心中事再存不住。
　　“我当初是要与你恩断义绝，如今也就是要自食其言。师姐她至死都不怪你，我独个儿怪你有什么意思？师姐死后我对你有怨，那厮拉我合道我更是烦闷，拿你撒气有何不可。你想知道什么？我当时骂了你几天，现在依旧能骂你几天。我说不要你给的名字，与你不共戴天，你也由着我。万万人中我再无亲故，你却只留一句话就走‘傅阳，恨人太累，我劝你收收心’……”
　　少年手中现了一丝银光，竟然是拿了薄刃又要过来打架。
　　我没了记忆，可自己的徒弟几番跳脚，想来我也不是那么清白委屈。好歹给人家当师父，我也存了些考校他功课意味，抬手要挡，身侧又冒出一把大刀，被青阳手里匕首一砍就断，我心一悬，却看阿玉的刀散而复聚，青阳不得不回手格挡。
　　看了三五招，我发现他们也没人下死手，不过单纯较量。他们这样指不定还能增进些情感。眼见着薄刃往阿玉脸上凑，我往旁边树上一跳，随手摘了个果子，唤一声“青阳”，问：“乖徒，你赏眼瞧一瞧，猜猜这果子口感是否好？”
　　他分神看一眼，未失分寸，招数更凌厉：“吃吃吃，时刻不忘吃，被毒死才好。”
　　这果子玲珑可爱，从青阳嘴里过一遍，竟带上了毒，委实奇妙。
　　青阳开了口，到底分神。他是个混赖的徒弟，出言并不是真孝敬。学人一笑不够，他竟然还学我要搅乱阿玉的心神。青阳的话如同玩闹的山猴，专要针对我的果子：“师尊，你只摘一个果儿，该怎么分给你那帮子旧情人？”
　　说完这话，两个人动作都更快，打作一团，我眯着眼十分累，便懒得细看。
　　青阳其言当真诛心。我装模作样揉揉心口，手里的东西拿得稳稳当当。此处无琴无酒，我又摘了个果子，准备双手换着抛，图个乐子。果子抛了没两轮，我身下一晃，那两个人瞬间已经收了手，阿玉出刀青阳做辅，似乎是要一起把我从树上摔下去陪他们打架。
　　我好端端的道侣，竟然被我徒儿激出了疯症，也不知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好。这林子被我毁了一遭，谁知又逢大劫。草木无辜，我跳下树去，端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要怎么闹。
　　眯着眼，我侧身躲了一步青阳，仗着他身法依旧留着我的风格，推一掌出去把他打到了一边。打完之后，我把命门全露出来，专看阿玉会不会真的砍过来。我想知道他会不会砍，对虚渊雾气化成的刀也颇为好奇。“虚渊”二字已然带回了我星点回忆，这黑雾砍过来是否能有更好的效果呢？
　　阿玉未停手，他的刀直直下来，刀锋将吻上我额角的最后几厘间，我一错神，以为能回忆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再回神，事态便有些不自在了。
　　从树上跳下来之前，我心中已有判断。阿玉莫名其妙攻过来，非要找原因，估计是要考校一下我是否真的用命信他，毕竟，他手中的刀在将触我时就散去，我额间从发冠落下的几绺乱发都没飘一飘。他这样子做，总还是显得我小气。我刚从青阳手里顺来的匕首落在阿玉颈间，此时定然不能落下去，可再要撤回去也迟了。
　　阿玉没说话，他伸出手来，没理会颈间的匕首，只从我另一只手里收走了那两个水灵灵红通通的果子。
　　我忘了诸多事，却未曾忘掉怎么做个薄情人。收手看着眼前人，我唇舌自然做出调笑：“喜欢这果子不用如此急。愿得玉郎开颜，我把林间的果子全摘来可好？”　　说着如此的话，我显然并非真的要去摘果子。幸而阿玉未曾真的要那么多果子，他拿住了手中那两个，摇了摇头。
　　相处了这些时日，我不知道颜生玉其人到底能否感受到我混赖情话中的不知真假，此时便是一例。他不明说，我自然不会提。望着他通透的眼，我只能信他心也这么清，只是同样不愿意和我纠缠这种小儿女打脑的无聊情事罢了。
　　心念回转，我才给青阳分了几眼。被我打到一边似乎触及到了儿时便梦寐以求的小徒弟的底线。青阳爬起来后便离开了此地，小刀子也不要，正事也不说，也不知道过来烦我一趟是为了什么。
　　我甚至都忘了问他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闹腾这一遭我也没了盖小楼的兴致。我的道侣显然并不需要休息，仗着皮厚，我带他四处劫掠一番，找了个山头，又从路边反要挟了几个劫道的，依着山就开始盖宫宇。
　　我其实能猜到颜生玉想要什么。他三番五次折腾来折腾去要魔宫，无非一方面要展现些扭曲醋意，另一方面定也有些对权势的好奇。魔宫之所以是魔宫，自然不只在于那建筑本身，更在其对人的威慑。天灵之姿不重权欲不假，但能从石头变成人，阿玉必然有自己的执着。有时阿玉会让我觉得他的执着只在于我，可除了魔宫，他再没有想要过什么。
　　逗着他日日说喜欢，渐渐也无趣了起来。他是我道侣，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可我也再多感受不到其他。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几多情人，只是下意识觉得阿玉对我并不是什么情爱。闲时我贪图美色尚能于此忘怀，有了盖宫殿这样的麻烦事占心神，我开始不明白我为何要和这么个不知情识趣，且对我大有隐瞒的道侣绑在一起。
　　人间自是有情痴，可惜非我。若说命契，即使阿玉不愿意，我要解开也不过瞬息；若说报恩，我向来笃信所谓以身相许最为下流，不过是报恩人无能的借口。我知道自己不是甩不开阿玉，只是真要狠心时，看他望我，我还总有些奇怪的不忍。
　　宫室落成，做好防御后，只要知道阿玉是安全的，我就会尽力避开他。好在青阳没在戴之霖的事上骗我，三三两两来寻仇的人的确不少，我总能找到回避的理由。许是有青阳帮衬，他们也没有一窝蜂地打过来，于是解决这些人就逐渐成了轻松快乐的事情，而打完架不得不去和道侣寒暄一下反而极令我为难。
　　这样过了几十年，我竟然真的称霸一隅，魔宫成了无人敢来打扰的真魔宫，我成了无人敢打扰的假魔头。
　　直到这一天，我避之不及的道侣，竟像个正常人一样拎着一壶酒过来打扰我。许是长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子，他一身玄衣拎着个小酒壶过来亭子里，我脑子里竟飘出了些模糊的凡人诗画的影子。
　　阿玉仍是寡言：“来喝酒。”
　　我盖的是魔宫，为了摆阔弄了个魔元凝成的小湖，湖里留了几尾红鱼，我还在里面豢养了一只未化形的类似下界王八的生灵。它在上界有个名字，我没记住，便只当自己天天在湖心亭里喂王八。
　　虽说阿玉正常时的脸色就是这不死不活的样子，但他突然过来，太像是来聚一局散伙酒，我难免多问几句：“为何突然想喝酒？”
　　他未答，斟满一杯酒，壶放上石桌。他把酒递过来，我被寻仇的搞得敏感，下意识一躲，正担心他又要红眼，却只见他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酒，才又把酒横在我和他中间，等着我取。
　　不知为何，我觉得对这样子和阿玉相处更习惯些，仿若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他此前也是如此体贴周到，明明对我逆来顺受，却显得十二分不近人情。
　　我取来酒杯转，又一次问：“阿玉为何邀我饮酒，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担心醉里做出些坏事儿，惹郎君不喜欢。”
　　“我不黑了。”
　　“什么？”
　　“你不喜欢魔修，”阿玉一撩袖口，露出一截纯然雪白的臂，“我现在不黑了。”
　　我一怔，他的手指便攀上腰带，轻轻一扯，他的外袍就落上了旁边的小凳，似散了一片墨云。
　　此时他不像是石头，我才是石头，我见他三两下除了内外衣衫，手中的酒杯捏紧，脑中词句忘光，嘴里说起了胡话：“玉郎这，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的确不黑、不黑。”
　　若是常人，这样做绝对是诱我，但对方是阿玉，我觉得不能轻易地让所谓常理先入为主。
　　阿玉走两步过来，只问我：“你可喜欢？”
　　这不像是我道侣会问出来的话。可是我好歹为祸一方，不可能连自己道侣都认不出来。他未走太近，眼中也没有什么杂念，仍是他一贯的作风，似乎一切只是我心念龌龊。
　　彷如，他衣冠整肃，我寸缕未着。
　　我放下酒杯，准备直接给自己灌完那壶酒，再去想下一步做什么。
　　我的手被按住了。
　　没了黑雾影响，阿玉的红眸不复，这次没揉脸，他也没哭出来，只是又如常人般从眼中露出了情绪：“被虚渊影响的时候，总有些声音在我脑中说话扰我，现在我才清明了些。”
　　我略有些自责，阿玉太过淡然，让我忘了他被魔雾所侵也会有影响。视线又一次从他肩头往下多滑了几分，我想我先前应当多看顾他些的。
　　他没头没尾地说：“我不想你喝酒。”
　　这人提着酒壶找我，却说不想我喝。他站在那里按我的手，也没有让我看他喝酒的意思。我将手背朝他手心微微蹭了蹭，**间一个翻覆，将他的手按上了石桌。我的手不自控地从他指尖往腕上游走，正待动作，身后却突然有些异样。
　　我扭头，偶来做客的青阳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他站得极近，我只来得及微微往旁边躲了寸许，却没躲开他推进我身体的薄刃。
　　倒在地上，我心中没有太多惊慌，只担心没人喂我的王八它会把湖里的红鱼全吃掉。
　　好歹是雷都劈不死的修士，青阳这一刀本身没有威胁，不过他在上面加了料，我一下子动弹不得，却被没有直接被药过去，反而想起些零碎的旧事。当初我仇家很多，有自己结下来的，有上一辈结下来的。仇家一多，就让逃命成了一件很累的事情。我没有立地飞升的本事，最多也就能险险逃过要我命的仇家，对其余的基本只能任之为所欲为。
　　被人插了刀子后倒在地上这种事，我经历了没有千回也有百回。其中捅我刀子的人与我关系亲密的，大约有十之三四。魔修被人当成刀鞘捅来捅去不是什么稀罕事，我没有那么矫情，明白能活着数清自己到底被捅了几回绝对是好事。
　　不过，我在地上半死不活，旁边还有个悠闲看戏的道侣，这种情况着实罕见。一般，在旁边的都是我别的仇家，他们也更喜欢摩拳擦掌对折磨我一事跃跃欲试，断然沉不下心只在一侧看戏的。
　　刀上药劲挺足的，要不是我对这种事太熟悉，我大概是看不到我的道侣批了件外衣就忙着把杯中酒倒回了壶里，珍而视之地收起了他的酒壶，然后淡然地从我身上跨过去了。
　　我看了看被他绕过去的石凳，深感它的命比我好，上辈子肯定没作孽。　　我许久未做过梦，此时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还觉得此事蛮有趣。
　　我眼前是小佛子戴氏。梦里的场景嘛，没什么起因，就是又重演了一下那天他失心疯一样突然过来拿情话堵我，我反吼了两句的事。
　　其实我们的分歧由来已久，他同意搭伙过日子是因为他认为他是普普通通有潜力成佛的小佛子，我时刻想拆伙则是因为我觉得他是真佛转世必须成佛的佛子。当然，后来他飞升魔界，证明了他比我更了解他自己——戴之霖的确不是命定要成佛的人。
　　梦里大约还是我们一起过日子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最初一样想不通我为何要他做道侣，我也依旧无法解释我要他做道侣是习惯使然一时嘴欠。他同意了我合道，就算我最初询问时只是嘴欠，这事儿也再不能当成玩笑了。那天又触到这一层事上，一来二去我动了气，以至之后戴氏好几天都没理我。
　　大概是为了补偿当日的不愉快，梦里我只是敷衍：“这个我解释过很多遍了，你的情话对我没用，你没必要在这上面费心思。”
　　梦中戴氏面目有些模糊，说出来的话也极其无理取闹：“若是我就想要对你说情话呢？”
　　“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么想不开的事情呢？”
　　“你自诩聪明，连别人为什么要对你说情话都想不明白吗？”
　　同我说情话的人一般目的各异，但戴氏所指实在明显，毕竟是梦，我也没什么假装的必要。我反问：“你该不会要说，你对我说情话，是因为喜欢我吧？”
　　“我心悦你，何青沐。”
　　我和戴氏间并无情愫，这梦委实胡闹，简直像个假梦。不对，梦哪有真假，所谓真假不过在与入梦的人罢了。
　　我愣神的功夫，对面的“戴之霖”呵出笑声，极柔和地问：“你也喜欢我吧？”
　　此时此刻此景，哪怕对面一个西北货，我还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那你把你的重生秘法告诉我好不好？”
　　梦中我有些难以自控，直接说出了真话：“我不会什么重生秘法。”
　　对面人话语急切，连带着五官都鲜明了一些。他问：“你活不下去就重新换个壳子，不是用重生秘法又是什么？”
　　这梦里我懵懂非常，想回他我一时想不起原因，却像是被什么咒言缚住，扔给他四个字：“我不能说。”
　　“你我爱侣，”傅阳看着我，脸上满是不耐烦，“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我不能说”这四个字似乎另有咒力，出口之后我寻回了一些掌控，推诿：“你要重生秘法做什么？我又不是做不到护你周全。”
　　对面的傅阳顿了顿，发现自己已经被识破，使一双杏眼将目光刺过来，坐上了梦里小佛子的床，与我摊牌：“你的新道侣把你卖了，你给我重生秘法，我放你离开。”
　　他这么一提，被他捅刀子的事情浮现出来，我没忍住叹了口气。
　　我懒得与他猜心，直接说：“让洛河重生，我做不到。”
　　“怎么？”傅阳挑眉笑，“你配祸害遗千年，别人就只能一死百了？”
　　当日傅阳为了洛河已近疯魔，如今还如此执着也是寻常。我不答他，只说：“你从我这里要不到答案的，这里我不会给你，醒来之后更给不了你。醒后此间一应事我都不会记得，你要是想发泄，而不是只在外面鸡同鸭讲，最好趁这个机会一股脑发泄完。”
　　傅阳费尽心思这样做局，失败了竟没有气急败坏，不得不说比在下界时有了长足的长进。他扒了扒戴氏当日那件青袍的袖口，问：“你不是爱戴之霖爱的死去活来，为什么转眼能再找新道侣？”
　　他望着我，又说：“我有时会想，若能放下洛河，倒也不错。”
　　我不住反驳：“我对小佛子何时有爱得死去活来一说？”
　　傅阳手挥了挥结了个法印，旁边蓦然多了一个我的影子，趴在石桌上念叨：“千百年间，唯戴氏入了我的眼，这人却天天冷着脸……我怎么看待他，他都是注定要成佛的，又何必苦求……若是不想听我言语，他不听便好，拿做魔修威胁我是干什么？”
　　傅阳手一挥，那个醉里的影子就在我梦里散了。
　　“你喜欢他，他却嫌你累赘，给你冷脸，你受不了就离开，他后悔又来追你。你这一场情爱，其实不也就这么一回事儿。”
　　那不是情爱。我想反驳，却发现这仍在“我不能说”的范围里。
　　“戴之霖也喜欢过你，恨一个人恨到在飞升后再下界，他对你不止仇恨。你却找了别人……我不明白。”
　　傅阳这人，口口声声说戴氏不喜欢我也是他，说戴氏喜欢我也是他。他就该组个戏班子，自己备几套衣服换着唱，保证热闹。
　　对小佛子，我的确做得不地道。我待人鲜少有地道的时候，多戴氏一个也不多。无妨。
　　我避开了傅阳的疑问，想了想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回他：“你若需要，之后我可以帮你锁上和洛河有关的记忆。”
　　“什么之后？”
　　我一推手，散了梦境，轻轻答：“在玉郎解开我自己记忆上的锁之后。”　　长梦将醒，我隐约看到前面有盏光亮亮的门，门里有个圆圆的影子。眨眨眼，圆圆的影子原来是青阳歪着的一颗头，上面还带着一双明晃晃斜我的眼。
　　后心口上还有些异样，我拧了两**子，发觉青阳并没有锁我，他捅我一刀，好像只是为了趁我不知不觉把我搬到椅子上。屋中只这一把对着墙的椅子，椅子里也没什么机关门道。此处陌生，我未曾来过。侧边两面窗格奇巧，雕花上鸟啊兽啊花果藤啊全都云遮雾绕的，就差没给窗棂镂个仙女儿。这窗子着实清明好看，尤其右侧云纹里跃着的那尾鱼，着实迷了我的眼睛。
　　“回神了，”青阳伸出手指晃了晃，“这么发呆可不像你。”
　　我抬起手略舒展了一下，回他：“那如何像我？把你揍一顿扔出屋子去吗？”
　　青阳的捅我那一刀带给我的药效没有完全衰退，我约还得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能举动如常。尽管这样，我话一出，青阳还是后退了两步才看我，提示：“你至少该问问你道侣如何吧？”
　　别的不知道，他那壶宝贝酒反正是没洒。
　　思及此我语带戏谑：“问玉郎如何，我出事儿他没命，又不是反过来的。”
　　青阳听我如此言语，面上努力保持平静，眉却没忍住蹙了一下。我望了望手中一道誓心契，又望了望窗棂上那尾飞天鱼：“他的命在我手里，花心思问也无甚用处。”
　　青阳突兀地上前扯住了我的手，盯着我手心的誓心契，哑着声音问我：“若是我说，这誓心契能反过来呢？”
　　我拍掉青阳的手，往椅子里舒舒服服一靠，拧了拧身子细看了手中的纹路：“改自然能改，这天下就没有不能改的法诀。可你若是能改，还与我这里撕扯些什么？”
　　青阳暗笑几声，没头没尾开口，依旧是强加因果。他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所以，你确实是给不了我重生秘法了。”
　　我心思其实不在青阳话上，他心思显然也不在我的答话上。我胡乱点了点头，只盯着窗上鱼尾绕云越水，感觉它翘起的那一个角像是划到了我心上，倒比早先吃刀子留过的疤还要痒一些。
　　见我死盯着窗棂，青阳也看过去，哂笑：“你的道侣，听你这么说，也不知会作何心情。”
　　我给青阳解释：“他若怨我，他早该自己说，我未曾逼迫过玉郎，也没有辜负道侣。他朝我来无妨，徒儿你若拿玉郎当借口可是不妥了。”
　　青阳瞪了那窗棂几眼，眼见是看出我对那纹饰的喜欢，非要和我弄个不一样的态度。
　　“你似乎比从前变了很多，其实不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又给我留个背影，“你自便吧。”
　　左右此时我动弹不得，青阳走得也是从容不迫。他现在这般轻易就离开，估计是料定接下来我再没心思理会他。
　　我依旧是望着窗棂，把那条鱼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我如此在乎这条鱼，想必是因为我担心家里的王八把湖中的鱼都吃了。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我对着窗子问：“咱们家里，小湖边有只王八，你喂了没有？”
　　那窗子未被推转开，窗后的人默了半晌还是回了我。只要我问，他总会答，只是不喜欢自己说罢了。
　　窗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没有。”
　　我以为他又会陷回沉默里去，正想着怎么嘱咐他先回去喂喂王八，玉郎却开口问我：“你只好奇这个吗？”
　　我其实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是道侣话少我也话少，实在没法子相处。此时我心思并不在相处上，话到嘴边聚成一字：“是。”
　　半晌我终于得了自由，卸了两扇窗屏朝里间人伸手，用的仍是有誓心契的那只：“咱们回家喂王八去。”
　　我开口，他依旧是照做，誓心契扣上誓心契，暖意也与从前无差。
　　出了青阳这屋子往外走出了一段，我没忍住解释了一句：“我不会拿誓心契对你如何。”
　　阿玉望我一眼，不说信不信，只吐出两个字：“无妨。”
　　他明明还是这样冷冰冰，我实在找不出他同青阳和我来这么一场的原因，只能东拉西扯想套出他的真心话：“玉郎这样子，倒让我有些怕，只担心玉郎是想把我囚起来再做些什么……”
　　我语带暧昧调笑，若是有些生气的少年人听了，必定会羞红了脸。
　　“我不会囚你。”
　　他这样答，完全没有出我意料。我知道他不会囚禁我，至少不会是为了“做什么”囚禁我。也不知是飞升时候忘带还是天生就没有，这些年半躲半藏处下来，颜生玉这个人和情啊欲啊什么的完全不沾边，别说囚我了，像是先前他脱光了衣服站在我面前，估计也能只是为了敬我一杯酒。
　　我有些想问他，为何偏要同我做道侣。怕他一句喜欢颠来倒去糊弄我，我挑眉问：“你喜欢我什么呀。”
　　“你。”
　　玉郎言简意赅，经久未变，怕是我有幸入土，他坟前祝词也是二字“永别”。
　　“如果我说，”我想了想家里的王八，定了心，“我不喜欢你呢。”
　　我以为他能有些情绪，但颜生玉顿都没顿，依旧送我二字：“无妨。”
　　此时气氛实在难堪，我只能胡乱塞些爱语：“玩笑玩笑，不喜欢玉郎，我去喜欢谁呢？”
　　话断在这里，我有些发怔。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疏远我的道侣的，
　　“若我说着喜欢你，却只是想拿誓心契害你呢？”
　　我等着他的“无妨”，阿玉却难得解释了一句：“喜欢和利害并不相关，你喜欢我也可以害我。”
　　这话像是我喜欢往外说的，我这道侣在请爱上痴痴傻傻，估计也是听了路边胡话才这么想。到底是自己的道侣，我叹口气，忍不住提点他：“傻玉郎，真喜欢一个人，不会想害他的。”
　　阿玉看着我，话语仍极有我的风格：“喜欢与否，若要成事，总有人会受害的。”
　　他这样说，却不像是在指自己，我下意识笑问：“玉郎这样说，难道是因为曾害过别家的可人儿吗？”
　　“没有。”我知道他没有。
　　后心的伤口此时应该愈合了，可疼感姗姗来迟，我缓了缓才能继续问：“那你怎么这样子说话？”
　　“我不能说。”
　　这几个字太熟悉，我不住喟叹：“玉郎心中这些事情有能说的时候吗？给我个盼头也好。”
　　“你不再在意戴之霖了，我就告诉你。”
　　这不像他，我调笑：“怎么，就这样吃醋吗？”
　　阿玉笑了，他不常如此自然地流露出快意。唇一勾是万般风情绽在一瞬，眸光流转月落沉潭，竟对我点头：“是啊。”　　大约是平时伙食还不错，湖中几尾红鱼在我们回去的时候还自得地游在湖里，王八则乖乖趴着，眼都没睁。两厢相安无事，显我的担心更为无中生有。尽管它一点儿都不像饿疯了的样子，我还是忙不迭地给它喂起了食，毕竟这王八绝对撑不死。
　　我这边逗王八，阿玉在我后面摆酒，还是之前那一小壶，动作间谨小慎微。我实在是没眼看。大约这酒是他真喜欢的人送的，才如此珍视。
　　他摆好酒，我坐过去，直言：“我本就不在意戴之霖，你说他好说他坏都……无妨。”
　　被他一闹，我再说“无妨”二字都觉得后心疼。
　　我看向阿玉，他却不看我，只轻声低语：“你不能在意戴之霖，你会明白的。”
　　阿玉本来低着头看酒，此刻抬起眼看我，轻微摇了摇头。他唇开了开，又紧闭上，只把酒推给我。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若他舍不得这酒，做什么还要几次三番让我喝？我不想接他的杯子，可他少有在意的东西，此时我要是扔了酒杯，他定是要翻脸的。
　　尬在当中，玉郎仿佛明白好歹说两句哄我一下，开口：“这酒……”
　　两字出口，又似乎是没了下文。我怀疑是否有人给他下过什么咒，让他说一次话不能超过十个字。是我着急了，这次他只是顿了一下。
　　“……你一共酿了九坛。”
　　看我拿起杯子，阿玉接着说：“前面几坛你都送给我了，让我每年给你洒一杯……我都自己喝了。你后来让我做很多事情，我并没有全照做。”
　　玉郎说这话，样子竟仿佛是要向我讨赏。他说的全是怎么跟我拧着来，我如何也不该鼓励他。可看着他眸中神色，我还是开口：“做得不错。”
　　“那些酒，你来喝和旁人来喝是不一样的。你告诉我，让我留下的那一坛，是你第九世的记忆。”阿玉点了点桌子，“一坛酒对应一世的回忆，你自己喝就能想起事情，旁人来喝，能看到你的记忆。头些年，我一年饮一杯，再往后，只要我想到你，就会取一杯来喝。”
　　我故作洒脱地笑了一下：“难得你没全喝完。”
　　玉郎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不再多言，只劝酒：“喝慢些。”
　　我一口把酒闷了。
　　

　　无人是生下来就能做魔尊的，至少我不能。我命带孤煞，与我善的人往往不得善终，变着法子作害我的倒是一直活蹦乱跳。我仇家很多，有上一辈留给我继承的，有少年不更事时不小心碰上的，有路过看我不顺眼的，还有路过看我太顺眼的。最开始我只是想从各路仇家手底下苟延残喘，喘着喘着仇家死的死逃的逃，在魔修中再无人和我作对时，我就成了魔尊。
　　魔修推举出来的这个尊位，其实坐上去也无聊，要做的事情也就有两件，一是把想抬头作对的魔修按下去，二是给不想和我作对的魔修出出头。我在魔尊位时法修自己群龙无首，偶有伸爪往魔修这边挑衅的我瞪两眼也就跑了，若不是有后来事，我攒够修为一飞升，指不定就悠然自在了。
　　可我早该知道，后来之事都是近乎命定的。
　　

　　听着轰响的喘息声，我举杯的手在不停地抖着，直到阿玉起身过来从后扶住我，我才发觉刚刚边喘边打摆子的人正是我自己。心一定手一稳我便去抢桌上的酒壶，恨不能举着壶嘴悉数猛灌下去，再不受无知的苦楚。
　　后来到底如何了。我有件事要做的……
　　酒壶被阿玉劫走了。他慢慢斟了一杯，递给我。我做出狠厉的样子，只想照着他的弱点让他一气急扔下酒就走，能让我一气把壶中物灌完。可我心念转了两转，竟找不出能治辖他的话来。
　　我努力稳住神，沉声：“快些给我。”
　　阿玉递过酒杯，仍是劝我：“不好受，慢些喝。”
　　

　　修真界有三大禁地，这三个地方是因为人们沾着就死挨着就伤，哪家的头头都提点自己人不让过去，久而久之就成了禁地。三大禁地法修魔修佛修各占了一个。大和尚藏东西藏得严实，佛修那边的沉沉河我没见过；法修的禁地在我那时已不再是要害，大多数法修自己都不知道原来的禁地；属于魔修的禁地是虚渊，在我眼中就是一条老往外冒黑气的裂峡，魔尊的一个小任务就是定时定点压一压黑雾，压住了继续当魔尊，压不住掉下去换个新的。
　　虚渊也被叫做无极魔渊，以其不知源头的虚妄魔雾出名。虚渊黑雾过处寸草不生，普通人沾上雾气哗啦哗啦就没了，对一般的修士，魔雾腐蚀血肉修为，碰上也就比凡人多撑几天，到日子还是哗啦哗啦就没了。
　　正逢魔尊过去给虚渊盖盖子压黑雾的好时候，我挑了件红袍出门，想着万一我要是压不住魔雾，还能死得鲜艳点。
　　虚渊好歹是禁地，禁地的尊严还是有的，越靠近虚渊人烟越稀少，到虚渊方圆十里内生灵草木都见不到了，远见魔雾翻腾，我悬着心往前走，谁知崖边还有个戗行的。对方一身青色的僧衣，顶着一颗小光头，站在虚渊口发呆，有魔雾出来缠着他的身子，他就念个佛号用手扒拉扒拉，像个池塘边赶蚊子的小娃娃。
　　我没理他，念着不知道哪任魔尊留下来的盖子大法压魔雾，暗自防备小和尚暴起伤我。这魔雾比他们传的好压，可到底是大工程，眼见它冒黑气儿的势头缓了，我也歇了歇。
　　小和尚还在，他周围没蚊子赶了，呆愣愣看我，半晌出声：“贫僧谢过居士。”
　　他谢得莫名其妙，可方圆百里就我能应声的，我不应也挺奇怪。反正歇着也无聊，我随意点点头，端详了一下对方样貌，出口就猜：“我看你有点儿像光明寺稀罕地不得了的那个佛子。”
　　虽然打不过我，但佛修那边除魔之心一直挺旺盛，我试了几次，次次都不肯真的和我善了，只是存着劲儿敷衍我，等着他们出个厉害角色再来打我，非要在我未来的仇家里排个号。我对仇家上心惯了，这个年纪这个修为的小光头就两三个，这么不听话过来戗行的，除了佛子我也想不到别人。
　　青衣的年轻僧人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魔尊是个可以花花口不用担心冒犯的人行当，左右承了他的谢意，我半讽他：“不知道大和尚您是哪位真佛转世啊？”
　　他的年纪小，修为抗不过虚渊魔雾。就算他真的是真佛转世的佛子，立地成佛前，往这边来也是胡闹。这毕竟是魔修的地盘，我也不能让他在这里悟道。我想着，不管他答我什么，我都准备把他怼回他破庙里去。
　　他又摇摇头：“我并非真佛转世，不过小佛子罢了。”
　　对仇家的事情我向来清楚，所谓小佛子和佛子并不在身量高矮或者年纪大小——佛子是真佛转世，小佛子是累世善人，哗啦哗啦成了佛，在上界的位份也是不一样的。
　　青年望我一眼，看着茫茫雾海，朝我解释：“这是我成佛的契机。”　　看着茫茫雾海，我品味了一下小佛子的八字真言，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看他踟蹰的样子，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是狗屁的成佛契机，分明是他送命的契机。
　　我难得起了善心，招呼着他往外走，思忖着怎么才能把“你别捣乱了，快给我滚开”说得文雅有理些。
　　好歹把人带远了些，我难得委婉：“虚渊是魔修之地，小佛子的契机落得实在讨巧。”
　　看着黑雾往上涌，小佛子开口，终于开始解释来意：“不知居士是否记得‘虚渊大劫’？”
　　上一届魔尊也曾是我仇家，仇家的事情我向来清楚。所谓“虚渊大劫”就是虚渊的雾被压到某个限度就会反弹，一反弹就非要吃和尚。也不是吃和尚，其实虚渊胃口大得很，谁都吃，就是吃和尚比较有用，多吃几个大和尚雾就肯乖乖被压回去了。
　　虽说这黑雾出来先祸害的肯定是魔修，但其实魔修要是被祸害完了其他两家也没什么好果子，于是每逢应劫之时，光明寺会和魔尊定个契约，让魔尊在一段时间内不可与光明寺为敌，然后把自己的和尚送出来几个喂虚渊。
　　可投喂虚渊向来用的是飞升无望的老和尚，他们“以身饲魔”之前也向来要和魔尊打招呼。小佛子一解释，我更觉得他是来闹事的了。
　　我开口：“此时未到劫数，小佛子请回吧。”
　　“真佛有言，此乃定数，”他望着雾，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有些忧怯，口中的言辞倒是坚定，“非我不可。”
　　他这样说，我就该直接送他一脚，他求仁得仁，我还省事儿。真的，我就该把他踹下去。我怎么就没把他踹下去？
　　我哂笑一声，看着黑雾临近，又把小佛子往后拉了拉。
　　

　　我止了喘息，自觉地缓了缓心神。阿玉在我旁边伺候着，见我不喘也不闹，又给我一杯新酒。我叹了口气，终是一饮而尽。
　　

　　小佛子云遮雾绕解释了一番，我仗着见多识广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情。其实就是光明寺接到了佛谕，这次虚渊大劫会提前，堵不上就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于是需要佛子以身饲魔，哗啦哗啦把虚渊喂饱不说，佛子自己还能立地飞升。
　　缓够了劲儿我又把黑雾压了一回，压完回头虚情假意地露个笑脸，之后就礼貌地向身后的人表示，您这位小佛子应该给我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他没走不说，还往前跟了我两步。
　　压黑雾其实是件劳神费力的事情，开始我还总对身后这个未来的仇家设防，压到后来我累到惰赖，想着要是此时被小佛子下手害死还省我几层力，也懒得对他设防了。
　　这么耗了月余，黑雾终于恢复了乖乖巧巧只敢在虚渊里闹腾的可怜模样，我歇够了劲儿看着自己的成就，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把身后的尾巴捉起来扔回光明寺，给魔修禁地留点最后的尊严。
　　我一抬手，拎起小佛子僧衣的后领便要走，谁知对方像是花姑娘遇了登徒子，一边扭一边还要说他得成佛。
　　魔尊都不是讲道理的角色，我做了挺久的魔尊，这一点也学了皮毛。其实我直接把他拎走，后面估计也无甚事。可惜，魔尊也鲜少有按常理出牌的，我一不小心跟诸多前辈染上了这个坏脾气，性子上来，手一松，不拦他了。
　　我真松开手，小佛子也愣了。我是真不觉得他会往里面跳，谁知道他走到虚渊边上，像是姑娘过矮桥，先拿足尖试了试水。他点完后，终于真心悔悟自己其实瞎胡闹，脚一缩，又退回去了。
　　这不过刹那之间的事情，我连忙把人拽回来甩到身后，心道糟糕。
　　若把虚渊比作一只难以餍足的兽，我身后的小佛子就仿佛一块儿鲜肉条。所谓压黑雾，不过是用蛮力把封印像一层破布般罩上虚渊的嘴，让虚渊觉得自己还得可怜兮兮多饿些时日。小佛子这个做法，就是把鲜肉条的血腻子和油腥透过布子甩了几滴进虚渊的大嘴巴子里。
　　此时再把小佛子扔进去也没用了。扔大和尚都要一次扔上十几个，扔他一个哪里填得饱虚渊的胃口。
　　我连忙压了一层封印上去，果然效用甚微，和前状截然不同。我正想着多封几层试试，拼着修为倒退也无所谓，大不了压完了找个地方躲着疗伤，这劳什子魔尊谁爱当谁当得了。我尽力多压了几层封印上去，黑雾的来势好容易压住了些，刚要喘口气，教训一下坏事儿的小佛子，谁知道黑雾来势更汹，直接漫到我身边，缠住了我四肢。
　　传言虚渊魔雾会惑人心神，这点并不假。我带着小佛子往后一大截，躲开了雾，掐着他脖子想着把他喂进去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手一松，顺着他颈子勾住他下颌，还同他玩笑：“佛门不问来处，这成佛的契机，我也好奇得很。”
　　先前魔尊们留下来的破办法也不太顶用，我往前走几步把手探进雾里去，借势把层雾往回推，等整个人陷进雾里之后，带着黑雾就往悬崖边上走。我这一生跳过不少次崖，全是仇家逼出来的事儿。我探着崖边的空，且当这次小佛子出息地早。
　　跳崖这种事儿，大多数人在做之前要回头看看，我也不能免俗。
　　我回头一望，小佛子还立在那边不肯离开。见我看他，张口：“你……”
　　“我怎么了？”
　　他皱眉，望着我眼里满是矫情，竟还有脸问我：“你……为何穿一身红衣裳？”
　　我思绪竟真的跟他的提问飘了一下，蓦然想到，魔尊的衣裳也没有规定的颜色，只不过大多数魔尊喜欢玄衣，尤其是喜欢空手撕人胳膊腿的那种，浅色衣服防御再好也难免溅上脏。
　　脚下悬空，我终于回神。天天躲债的人哪有时间练涵养，此前一切已到我极限，我终于送出了初见小佛子就该送给他的那个字——
　　“滚。”　　阿玉拿着壶坐在我旁边，我拿着空杯子长吁短叹地看王八。他没有催我，我自己也不怎么想开口讨要。先前那杯酒带出的回忆倒是没让我再抖来抖去了，只是到最后往下跳的那一下仍是激起了我一层冷汗。
　　下一杯酒，就该是……
　　想起眼前的人也跟虚渊有些回忆，我轻声问：“你掉进虚渊的时候，可曾有畏惧？”
　　阿玉瞥我一眼，摇头答：“只是雾。”
　　是了，他是打架打到尽兴失了足，顶多有些遗憾。阿玉是天成的生灵，虚渊魔雾对他影响不大。他的畏惧之心和喜爱之心一样稀薄，大约没我这么矫情，还要考虑回忆里掉下去害怕不害怕。
　　我也不再纠结这个，手往前一伸，状似不屑：“来来来，满上满上。”
　　杯中九分酒，幸而我尚未怕到手抖。我正要一饮而尽时，玉郎起身过来，用带着誓心契的那只手覆上我握杯的手，动作稳而缓，将酒液送入我喉。
　　

　　从这杯酒中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瘫在地上，头被阿玉单手护着，两条腿还在地上抽抽。好不容易停下来，我察觉身上落了几重汗，手脚似乎是在地上滚僵了，半晌才找回控制。
　　到底形容落魄，我难免说几句解一解周围的虚寂。
　　“最初，我做魔尊的时候……总喜欢穿红衣裳。见过的人总喜欢忖度缘故，我手段不算柔和，也还有些城府，故而他们总不往简单的方面想。那时候有个散修还作了一篇《红衣赋》，全篇都是瞎猜，‘飘摇红衣袖，千江血色来’，说得是我走一处杀一处，杀法就是一手划过去对方身首分离，人死了脑袋扔一条河里，身子扔另一条河里……其实我，没杀过人，初时觉得直接杀了不够解气，后来就……”
　　我又喘了两声，自觉失言，倒是庆幸玉郎不善言辞了。
　　玉郎撑着我坐起来，我掸了掸衣袍，端坐回了石凳上，被子放上小桌，瞟了一眼王八，才继续：“方才说远了，他们说我好杀伐主要也是为了巩固魔尊威势。衣衫的颜色对凡人总有意义，对我来说倒无关其他，我姿容不殊，不过觉得红色衬我好看罢了。”
　　我扯着玉郎往湖畔去，随手化了盏照亮的灯，用法诀把水面调成镜，指着自己的影子炫耀：“你也觉得我生得好吧？”
　　玉郎手扯了一下我袖口，见我望下去，又连忙松了手。我去缠他手指，他也不躲也不应，像是又缩回了他的石头壳子里，实在让我拿不准他心思。
　　我心里转了几转法诀，准备做些非人的勾当，单手托着他颊边摩挲，拇指按在他耳垂下，引他望进我的眼，法诀念得更快，唇间轻轻地吐出问题：“玉郎为何伙同青阳来害我？”
　　“我未曾……”
　　我另一只手抚上他发，将惑人心神的法诀层层叠叠加到他背后，口中牵扯：“青阳那一刀有些疼，玉郎可都看到了。”
　　我把他拉到吐息相闻的距离，只问：“玉郎可总要给我个交代才好……”
　　“我分不清……”
　　我手上画符文的速度更快，声音放得更轻：“你分不清什么？”
　　他眼神迷茫，已经深陷进了咒术里，喃喃道：“我分不清你是否还在……你总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傅青阳说……”
　　我手上动作未停，继续把他缠进情网咒里，诱他回我：“傅青阳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若我不答应他，他就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接下来的话显然是玉郎极其不想说的，他开始有意反抗我的法术，垂着眼岔开话题：“你曾教我，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并非阻你忆起过去，我只是……”
　　我舔上他唇边，暧昧地勾他唇角，心中更加快了法诀，问：“你不欲让傅阳告诉我什么？”
　　“数年前……戴之霖……”
　　这咒语行进地十分艰难，我都要怀疑对方是否真对我情根深种了。我扯散了他的衣带，扶他脸颊的手移到胸前摹画，另一只手则扣住他的腰，让他离我更近些。我顶膝分开了玉郎的双腿，把他压上廊柱，手向下作为，口中声音更柔：“戴之霖怎么了？”
　　“戴之霖……飞升此界，我与傅青阳一同将他囚于他旧时宫所的地牢。傅青阳说，他不会伤你，只想试着拿到重生秘法……我想要……”
　　“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只喜欢我。”
　　我收回手。阿玉愣在柱子旁，情动中仍是懵懂的样子，也不主动索求，只望向我。身陷虚渊的记忆实在磨人，我没有兴致再做更多。我看一眼玉郎腰间，突然有些歉意，此时倒真的只是放轻声说：“我往极东的仓室里放了些助兴的东西，图册器具之类，你若需要，自行取用就行。”
　　阿玉摇了摇头，敛上了衣衫，只指了指桌上的酒。
　　我自己倒了一杯，看了阿玉几眼，缓缓咽了下去。　　在虚渊中的经历，回看已是寻常，我早习惯了倒霉，最后没有受太大的伤，从虚渊中逃出来后修为还有所进，除了体验太差，没再有什么损失。
　　“何青沐”是没有损失，但“芳心魔尊”要面对的事情可多了些。
　　我不会天真的认为魔修会眼巴巴等着一个被虚渊反制的魔尊，于是先四处探听了些消息。我掉下去的这几年，佛子声名更盛，魔修倒是因为群龙无首凄凄楚楚，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可竟没出息地没有再推一个新魔尊出来。
　　虚渊大劫一事，接了所谓佛谕的光明寺并没有宣扬，他们除魔卫道的事业倒似乎是要重起炉灶，不日就要带着法修推平魔宫。吃亏如此，若是不气，我大约就不是个活生生的魔尊，连录名堂中历届魔尊的泥像都不如了。
　　我往魔宫那边传了个音言，表示自己没死，就是封虚渊是有所悟，找了个地方提了提修为。我自己则在暗中往光明寺中潜，准备绑走小佛子，扔给手下让他们帮忙瞧瞧小佛子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进光明寺对我来说不算入无人之境，但多费些力气，我还是成功在夜半时潜进了小佛子的卧房。他非苦修一途，夜间还是要休息的。见他酣睡，我拍拍他的脸，睡眼惺忪中给了他一个笑。
　　他长了几岁也是沉稳，见我打招呼都不带尖叫：“你又来了。”
　　“你又不是花儿一样的人，”我抱着手退开，“我不必天天来你卧房。醒醒，这不是什么梦，活生生的仇家找上门了。”
　　他半晌才半起身，就着那么个姿势看我良久，说：“寺中事，并不由我。”
　　由他如何，不由他如何。小佛子顶多算是我跳虚渊的因，这人没有亲手推我，我这次来找他也不是为了报复他一个，他这歉意来得真当奇也怪哉。当下我再不言语，抓了小佛子要走，他并未反抗。
　　我本来计划，悄悄抓了他走，等光明寺攻到魔宫，玩一手出其不意，给魔宫的大柱子添一道小佛子血做装饰。可小佛子这样情愿地随我走，拿来当棋子无甚助益，还很可能激出反效。
　　我当下改了主意，故意触动了光明寺的防备，惹过来一群大和尚，在众人各色目光中朗声道：“那日我和佛子崖边相遇，一见如故，光明寺的待客之道，我在虚渊底下见识了，礼尚往来，此番我就让佛子看看魔宫的风景，省得失了礼数。”
　　一群和尚敲木鱼的敲木鱼，念咒的念咒，列阵的列阵，我轻轻往外拨了几下，除了我和小佛子，周围再无站着的人。
　　小佛子在我魔宫中留了几个月，成了光明寺的弃子，都没人上门来讨要他。每天吃得不少，人还胖了些。我觉得他白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物尽其用些，我先是采了他血练了几个法宝，看他怕不怕被我控制。结果他不在意这个，我也觉得无趣，转手把法宝送给了他，又逼着他给我默光明寺的功法。他对我有愧疚，便也照做。这下事情更没趣，我闲得无聊改了改功法，这件事也扔下了。
　　小佛子是我救过的人，我不愿他死；小佛子是我仇家，我也不想他好过，只想夺了他最重要的东西，看他再做不成方寸不乱的样子。
　　我到底失策。
　　某日魔宫顶上佛光大盛，正是善人生出菩提心的异象。佛修的菩提心是个很玄妙的东西。不论原先的修为，生出菩提心来便可飞升，有了它就几乎等同于立地成佛。异象在我宫殿顶上飘了那么两三天后，这位佛子的修为我再不可探查，自然无法再留他做客。我想主动赶人好挽回些颜面，谁知这厮却不肯走了。
　　他光着脑袋看我，眼神中偶尔晃了些奇怪的东西，我实在看不懂，只能当自己是看花了眼。
　　我委婉送客，他死活不走，最后，佛子只说：“我欠尊上诸多因果，若还不清，无法飞升。血肉或功法，只要尊上开口，我定然……”
　　我摇摇头，想起当日崖边佛谕，勾唇一笑：“若我要你的菩提心呢？”
　　佛子看着我，拿我手按到他胸口：“若施主只要我这一颗心，请自拿去，但菩提心非实物，我无法给施主。”
　　心来心去，我烦闷异常。我想着，就当是棋差一招，对面人不过棋子，无需计较。等这位飞升，要报仇的话，光明寺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间。
　　我想了个他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学着当日用指尖勾上他下颌，故作虚情，望着他开口：“佛子若真要还因果，不如来给我做道侣……”
　　为了让他绝对接受不了，我更作暧昧态，还朝他喷了口气儿。
　　“……不久，你给我玩三年，我就放过你。”
　　我松手，笑意更甚。虽然不算苦修，但所有大乘法门，没有不还俗就能合道的。一还俗就是前功尽弃，若是为真情还算有个说法，若是为了被人玩弄三年……可从来没有大和尚做这样的傻事儿。
　　我这样子说，他如何都不会答应。
　　对面人穿的是我给他备的僧衣，为了好认，我选的仍是初识时青色那款的制式。几年来，佛子外貌未曾变过，此时他开口，我忽然觉得我并没有跳崖，不过是在崖边遇到这人，把他拉回了魔宫。
　　若非如此，他为何会这样答我？
　　似乎以为我未听清，佛子提高了声音，重复：“好，我答应尊上。”
　　这位善解人意的大和尚笑着对我说：“若尊上能有什么方法拿走我的菩提心，也请拿去。”
　　他看着我，我突然悟了。佛子眼中，此前我认为有什么东西被我认错，其实不然。此刻他眼中爱欲分明，是做不了假的。　　从那一猛子回忆里回过神，我满心还是又被仇家看上的烦闷，细觑眼前人才明白往事已远。一点一点翻出这些旧账并不是什么欢乐事，我看了看阿玉，问：“若我一下子喝完这壶酒，可会添损伤？”
　　看别人喝酒应该是件很无聊的事情，阿玉捧着壶，显然已经神游天外。他听我说话，迟疑了一下才回复：“会醉。”
　　我努力和善地问：“会醉死吗？”
　　他摇头，只说：“不好受。”
　　那就是死不了。压下心中的情绪，我笑着冲他招手要壶：“活着就是件难受事儿，我难受惯了，全给我罢。”
　　他望着我，仍心心念念捧着那酒壶，见我木人石心，终是让步，把壶给了我。
　　“我醉进去这些时候，”我抬眼看着颜生玉，“劳玉郎看顾了。”
　　

　　被仇家喜欢上不是什么好事情，凡人话本子里面有写得浓情蜜意，全是胡扯。说着喜欢我的仇家，给我下刀从来都是最狠的，我最初动了心的那几个人，到底也比不上我自己这条命。
　　得小佛子青眼，换个人来至少会觉得三生有幸，我却是定了好久的心才忍住没有退上三步护住自己身上能下刀的地方。心一慌，逃命时候的坏习惯带出来，我趁手给自己算了两卦，第一卦大凶，第二卦还是大凶。
　　此时魔尊的身份就很让我难办了。对方要是个我打得过的也就罢了，他偏是个临近飞升的佛子，我也不能直接告诉他我就是为了把他腻歪走。
　　我盯他良久，他也就那么回盯着我，眼中满是温柔，直教我毛骨悚然，胡乱开口：“三日，三日后我昭告天下，同佛子合道。”
　　好歹把这尊佛送离了我的小破宫殿，我招呼手下就让他们准备大典，有不知趣的以为我是真的看上了佛子，还讨着嫌上来问我往后准备怎么做，我这一朝开始结道侣，下头是不是就要为以后的炉鼎多准备宫室。
　　还炉鼎。我当下砸了个药鼎，只让手下准备合道大典，其余不许再多提。
　　有传言说合道之前的修士总喜欢自己憋在小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我深切地觉得传言有理。我把自己困在卧房，左摔一座屏，右摔一只瓶，还是没把下一步该怎么样摔明白。
　　

　　无论我怎么不情愿，三日后合道大典还是如期举行。大典上自然没有魔修敢闹事儿，也不知道佛子到底怎么同光明寺和解的，我特意把程序弄得十二分繁琐，一套合道大典的程序走下来，来唱反调的光头也一个都没见到。
　　怕手下那群痴痴傻傻的人又来问炉鼎的事儿，我也不敢在魔宫里多留，左右最大的麻烦已经和我结成了道侣，我拉着对方就往深山老林里钻，找了个谁都祸害不到的地方，准备与之隔着树长谈一番。
　　隔着几人合抱的树，佛子先开了口：“虚渊崖边，我不知道尊上便是芳心魔尊。当日事是我之失……”
　　“往事佛子不必提，”我打断他的话，不欲追究前事，只想送他飞升，“凡人有句话，我觉得颇有意趣。”
　　佛子问：“尊上想说什么？”
　　“凡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觉得很有道理，你我隔着树坐上这么一天，互相见不到，便也像三年一样，佛子意下如何？”
　　他沉默了些时刻，应该是发现再瞒不过我，直言：“我对尊上，的确有喜爱之心。”
　　仇家同我表白的形式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先言爱被我拒后捅我刀子，一种是先捅我刀子再告诉我喜欢我喜欢地不得了。看着眼前这棵树，我悠悠叹了口气，希望这位新道侣能就近考虑捅捅树，留我安安稳稳在树后积灰。
　　好歹修了几部佛典，我张口就借佛子之矛：“佛子言重，追寻爱欲便如井中求火，飞升才是正途。”
　　“我说过，我不是佛子。”
　　我这魔尊做得很苦，有事没事儿还得劝道侣出家：“爱恨虚妄。就算是小佛子，累世行善功亏一篑，也太可惜了吧。”
　　“原来，”那人在树后轻笑，“尊上少年心性，竟是不识爱恨的。”
　　与这厮在大典上交的名换的姓，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
　　“戴之霖，”我叫了他的真名。想着他锃光瓦亮的脑门，话语更放肆，“你一个和尚空谈爱恨有什么意趣？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教我束发了？况且，我与佛子合道，可不因所谓爱恨。”
　　他不回话了。我以为他悄悄走了，探头瞧了一眼，却见戴之霖没正形地倚着树，手里还掐了一朵花。
　　我哼一声，问：“佛子不问我为何与你合道吗？”
　　“说了我不是佛子，”他耍赖，“不问。”
　　多年无人敢在我面前泼皮耍赖，我一口气顶上来，也不理他了。我一直当佛子戴氏是个沉默的僧人，谁知他先前更多只是摆个佛子的架子，其实内里坏水多得很。他在树后头乐呵：“你想要说，我偏不问你。”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样的话不怕犯戒吗？”
　　“我都与你成家了，还算什么出家人？”
　　我冷着声说：“我对佛子并无情爱之意，一切只是为了菩提心。”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慢悠悠开口：“既然我不再是出家人，对有没有头发这件事，就有些在意了。”
　　戴氏起身，转到我身旁低头看，云淡风轻地刺我：“你好歹一个魔尊，找人合道，反而连屋子都不给住了吗？”
　　我起身，看他两眼，回道：“我带回魔宫的不是道侣，不过菩提心的寄主而已。”　　和戴氏在一起三年，我们交流不多不少。我忌惮他是佛子，他不在我身边时我得防着他给我魔宫搞破坏；他在我身边时，我还需防着他突然翻脸给我一刀子。幸而他未要求与我同寝，不然就又是把当初担惊受怕夜夜难眠那一套再轮一遍。
　　我这边提心吊胆，手下那些人倒是乐在其中，编造了不少深情故事。他们也不管这佛子是当初要光明寺荡平魔宫队伍的领袖了，什么话都敢出口。之前问我要不要给炉鼎备宫室的，本职是搞情报的。我提他管情报是看上他搜情报无孔不入，诋毁我仇人时能说会道。不成想我魔尊之位稳固后他也得了闲，那嘴巴哒哒哒反而来嚼我的事情：我的小心防备，给他说成了对戴氏的怜惜；我不好炉鼎，教他改成了对戴氏的专情；就连我为了腻歪戴之霖常放在口边的“三年完了你就滚蛋”，某日不小心让我这位手下听到了，硬生生给拗成了情根深种，是该放手就放手的不得已。
　　若非这些言论多多少少能麻痹戴氏，若非这手下做本职做得实在无人能出其右，我定会先废了他修为，再撕了他嘴。
　　这些闲话我听着刺耳，倒不是说我又多厌倦戴氏。能平地生出菩提心，戴氏于佛法上确然是有大造诣。我年长他不少，修为也算得上当世罕见，然同他谈经论道仍常有所悟，委实难得。若他不是佛子，若他对我无私情，这两样随便有一个，我对他应当就不会这般如临大敌，或许能做个朋友也说不定。
　　横竖朋友做不成，我当真只在乎菩提心。有菩提心的戴氏的“喜欢”，和此前我那些贪财贪色有仇没仇的追求者并无甚不同，我多理睬他便欢喜，我有疏忽他也发脾气，听到我手下散出去那些我倾心于他的谣传，戴氏亦会喜上眉梢。戴氏大约体察到我其实并不喜欢他，到这三年的尾巴上，调情时也多板着脸。我打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发脾气。
　　某日戴氏又是面无表情地淌了一汪情话来，我斥他情话无用，扯着菩提心这事儿一挡，他竟然真的动怒了。
　　戴氏没真和我动过手，他知我忌惮他，日常起居尽量都学凡人样子，能不动修为就不动修为。修真路上，我遇到的生死局不少，还招的反应早就练了起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打过戴之霖。看他一掌平铺过来似要握成爪，我躲避间回招，直接动了狠招。
　　我锁住他喉，他却又不打了。
　　他望着我，开口问：“魔宫规矩果然多，原来亲近一下自己道侣也是不成的。”
　　原来他是要情人间狎昵……佛子真言果然厉害，这么轻飘飘的话燎了我的手，教我不得不把他放下，只想讪讪离开。此情此景，戴氏却不再做低伏小，似乎是真的急了眼。戴之霖一个做和尚的，显然不怎么杀人，于是一手擒拿练得极好，瞬息被制住，我还赞了他一声。
　　许是夸奖听多了，得我罕见的一声赞叹，戴氏脸上怒意更甚。若在我少年时，他如此举动我心中可能还会有些惶恐，此时受制于他，这一套我反而熟稔，隔半晌才抬眼：“我知道佛子想要什么。”
　　所谓金刚怒目，不过就是戴氏此时神情。魔宫里染了两年多，他瞪人也有些欲要噬人血肉的架势。幸好他佛号念惯了，话出口还是温和：“尊上说，我想要什么？”
　　“想要我对你求不得，想要我才是如痴如狂却隐忍不声张的那个，”我调笑着盘算过往情事，“你大概也想由我识得情爱，想用‘真心真性’打动我。”
　　不知是哽咽还是狂怒，他吐息声重，终于失了方寸。
　　我挣出来，肖当日轻佻，抬手间把他贴近了回复：“你想要我望着你，想要我心悦你。”
　　掸了掸青袍，他退一步，又是温文尔雅：“尊上这样说，显然是做不到，为何偏生要点破……”
　　我伸指一点绛唇，也做寻常：“佛子莫要小瞧人……”
　　他手攥着袖口，极伤心的模样。情情爱爱哪里有道理，他以为自己能心甘情愿，可爱欲哪里能甘心呢？
　　终是定下决心，我续上话：“……佛子想要的，我当然给得了。”　　戴氏以为我要试着去喜欢他，那段时日着实眉开眼笑，日日都是好相与。我心中有些无用的愧疚，总揣摩着他心思做事，两厢安好。
　　戴之霖做和尚的时候清规戒律一条不少，自从占了我魔宫的屋子，不用人劝，自己就放下了许多戒条。自某日得了趣，他就常备着一壶小酒，见我无事便招呼我到观景塔上共饮。
　　我从不醉酒，可思忖着佛子邀我共饮应该是想要得我些酒后真言，几杯酒下肚，我言辞往往会更放肆些。
　　中间隔了个小几，我放松了些许防备，直扯出了旧事：“你们和尚说，苦海无边，随时都能回头的。你可知为何……明明是我以身饲魔，菩提心却成了你的。”
　　这天其实没什么寻常，我们喝的酒是凡人的酒，对修士来说极平淡，大约只有像戴之霖这样子没碰过酒的可怜人才会真的喜欢。月明星稀，朗宇空荡无云，从观景塔上望下去就是一重一重的宫阙，极目处不过山峦陈旧，静水悲凉。
　　合道大典之后戴之霖就蓄上了发，他不戴发冠，见人时就用发带一绾作罢。明明也不仔细打理，他却偏生对他那一头半长的发心爱至极。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和尚，”戴之霖拎起酒壶，摸了摸他那宝贝头发，“你问的我也不知道，能知道我就飞升了。”
　　我不擅谈心，在谈道时却不会使性子。我好声好气地再问他：“那你之前做和尚的时候，想过为什么吗？”
　　他醉了，不用尊称，言语无状：“你同那闻着油腥的硕鼠无差，我生出菩提心就两天，便被你拉着做不了和尚，自然没想过。”
　　我也戏弄他：“你一个和尚，脾气真大。”
　　许是有酒便能醉，他猛地把我拉过去，我竟疏于防备，让他的唇往脸侧碰了一下。亲完他倒是不言语了，瞪圆眼，看起来像是质问我，还敢不敢叫他和尚。
　　我退回身，倒一杯酒窝在手里，语气软了几分讨饶，话却是为了臊他：“你不是‘和尚’，是‘淫僧’，叫淫僧可行了吧？”
　　他醉里并无羞怯，见我未回应，戴之霖只端身坐回去，以手覆眼。
　　“其实，我并不是多有佛心，”他迟疑，“当日见你落入虚渊，我只觉得……我后悔为一道无由的佛谕就往下跳。我不知你是魔尊，只当你是什么隐士高人。后来知道你便是芳心魔尊，我也任寺中长老‘以大局为重’。我这样的人竟生了菩提心，难道菩提心是自私之心吗？”
　　我饮尽杯中物，将两人中间的小几移开，一手握杯，另一只手则抚上了戴之霖颈侧，从他肩上移下去，停在了衣襟处。
　　“菩提心是明悟之心，一念菩提，与法修顿悟飞升其实无差，”我手探向他衣襟里，“但凡飞升者，皆需明悟，说起来玄之又玄，其实也就是一回事儿，说法不同罢了。”
　　“你知道，”他弯了眉眼，“就像是我可以飞升，却要留下来还你因果；你知道什么是菩提心，却还留我在身边。是不是……”
　　戴之霖吐了一口血，星星点点溅进了我杯中衣上。可幸此时夜色有情，一切都不分明，我装作看不见戴氏的神色，心中法诀飞转，攥着他心脏的手更用力。我循着他灵忆，从我们初识时着手修改：“我对你一见倾心，穷追烂打，又送你法宝，又帮你修佛典。那**在崖边见我，我因为喜欢你，还要以身替你入虚渊。佛子命定，你知道你的机缘是无法被抢走的，于是生了菩提心。”
　　法诀下他随着我的话自语：“我自知命定佛子，故生菩提心……”
　　“我一番苦求，只为与你合道。为断因果，你许我三年。三年间种种记忆，为了不坏你佛心，我悉数取走。”
　　他唇边还溢着血，法诀之下也无心去擦，只重复：“你不愿误我大道，取走了我三年记忆……”
　　“是芳心魔尊对佛子求之不得，是芳心魔尊先动心、先沉沦、先忍让，”我见他神智归于混沌，知道法诀起效，收了手，替他把唇边的血迹擦掉。此时他不闻外物，月光倾他满身，好歹还了他些慈悲模样，“他日相逢，愿佛主能渡我。”
　　心知他至少会混沌三日，望着天上冰轮，我难得放心，看着戴之霖出了一会儿神。
　　每次见到戴氏，我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初逢时的情景，平心而论，这也是我在虚渊时想过最多的事情。这人由愧生爱，我在虚渊的时节他大约也没少想我。他也想着我，我也想着他，只可惜我们想到的并不是同一回事儿。
　　忆起戴之霖，我思绪最后总会归于一点。当日青衣的僧人举措茫然，唯言此时是眼神坚毅——“真佛有言，此乃定数。”
　　若一切皆为定数，我命又到底由谁而定……在虚渊时，我偶得几世因果，命途坎坷如一，直像是有人铺好了局，把我安安稳稳地摆了上去。虚渊黑雾扰人心智，我初时并不敢信，然而搏出虚渊后我数次推算，确认有人布过我的命局，或者说，上界的确有什么在排布下界某一类人的布局。我不知道我为何被归为此类，也不知道控制我的到底是诸天神佛，是上界魔尊，还是天道本身。
　　我只知道一点——我、不、甘、心。
　　

　　我在观景塔上看完了日出。差一步成佛的佛子血已经算是奇珍异宝，我把散落四处未涸的血珠笼进杯中，想了想，把小半杯的佛子血倒进了小酒壶，收于怀中，放开了压制已久的修为。
　　魔修飞升最是艰难，异象也向来声势浩大，观景塔是方圆最高处，大多数有脑子的人见此处劫云都忙着四散奔逃，修为高些觉得自己能再缓一缓再跑的，便聚到了观景塔下。我随意嘱咐了几句，差人把戴氏送回光明寺，在雷劫前猎猎的风声中吹了那么一会儿，伸手下压，从塔尖把整座魔宫往地底沉。
　　“你想要我做魔尊吗？”我仰着头，不知在问谁，“你想要我如此就飞升吗？”
　　我不从。
　　尽力压低修为，入目处霎时风卷云散，我用法诀换了一身绛衣，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山峦。　　凡人的市集总是热闹的，毕竟如今是镇日镇夜的太平光景。天幕降下来，街上的灯压了漫天星色。身后顶个摸骨算卦的白布招牌，我用着从旁边卖茶汤的小摊借的桌椅，掐着点儿开了张。我来此地有了些时日，市集上商户对我也都熟了起来。虽然不喜欢，但装凡人对我也是顶容易的事情。何况，我这算卦“生意”更多时候闲得很。来测算的人少时，右边茶摊摊主和临近处卖香囊的妇人都爱同我闲话。
　　我落脚的这处小城算是关隘，集市也繁华。我懒得用法术改头换貌，老光顾我生意的多是些女子，尤其是东街那寡妇，今日也要摸摸骨，明日也要摸摸骨，我给她说命，她只冲我笑。她越是笑，我要她钱时的脸就板得更冷。
　　开张不拒客，是凡人的规矩。我不明着赶人，卖香囊那位妇人就多了计较。这日我的小卦摊冷冷清清，她就来同我闲话，言语全是说那寡妇如何的。
　　“……含香也是大户出来的，只是命不好，”	妇人理了理香囊，“膝下一女，再无什么亲故，她只能自己主张。若是再嫁了谁，有了依靠，也是乖顺妇道的。”
　　我含糊应她：“有些事是命里定数，常人难改的。”
　　妇人上了年纪，不像我那些年轻的主顾贪图我相貌。她抿着唇朝我笑：“老身早就想问，你正当年，做什么营生不好，非进了这个行当。”
　　她是隐隐指斥我是不学好偏要出来骗钱了。我自非稚龄，却乐得她误会我，只点点头，由着她发泄。好歹见惯了人情世故，见我如此，她直叹气：“小郎君自己的事，老身也不便多唠叨。含香命苦，要是郎君无意，还是别招惹她好。”
　　妇人且说着，我只点头，她叹几口气到底走了。我思索一下，妇人的话也有道理。我无心在意凡人命运，可此时我更不能牵涉进去改了她们的命。
　　我有心从局中到局外，却自知无力掀了整盘棋。既然这世局还在继续，若乱动对方的棋子，我便再无胜利的契机了。
　　次日那寡妇再来，街上仍是灯火明明。我知道她什么也听不进去，执着她的手，直说：“姐姐莫要再来了。”
　　“怎么，”她用杏仁儿一样的眼剜我，“你是嫌我的钱烧你的手了？”
　　“哪里会呢？我是修道之人，不想辜负姐姐罢了。”
　　“呸，”她啐我一下，手在我手中一抖，“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厉害人物啦，不过一个小算卦的，混赖没本事，哪家能看得上你！”
　　这样说着，她的手却没有退回去，眼也不避开。
　　卖香囊的妇人离得还近，我们这边对望着，她一双眼也是欲要扎进我的背脊。我松开手，回头冲妇人一笑，口中只道：“婶子赊我个香囊可行？”
　　她解下一个香囊，送过来，要开口，我把散碎挣来的卦钱悉数给了她，只冲她轻摇头：“婶子生活也不容易，我说赊账不过玩笑，余钱便算是谢谢婶娘照顾了。”
　　含香揶着眼看我，唇边带上了笑意。
　　我买来的这香囊正面绣了朵桂花，我拿在手里把玩，含香瞪我一眼，打趣：“怎么，你一个山上来的仙人，还舍不得一个香囊了？”
　　“我没在摊上给人测过字，”我望进她的眼，“姐姐想试试吗？”
　　小城依山傍水，大概想到什么关节，含香只说：“你连笔墨都未备，凭空测什么字？咱依着洛水，就测‘洛河’吧。”
　　“我记住了。”
　　说着，我往香囊上吹了一口气。含香一直盯着我，见我言语不明，带了层羞恼的薄怒问：“你记住什……”
　　我将刚刚吹出来的金桂枝送进她发间，随手往没了纹饰的香囊上点出一个平安符，朝她眼前晃了晃。
　　含香眼中仿佛要显出朦胧一层泪雾，她失了言语，怔怔：“你……”
　　“你命中无子，前生波折，到晚年顺遂安稳，”我把香囊递给她，“后辈若是有难，戴着这香囊，能躲一次灾。”
　　她回过神，用力朝我笑，口中喃喃：“你这戏法……”
　　此时已有一圈凡人往过聚拢来，我安安分分把借来的桌椅还回去，又使点金术送摊主一个金茶碗，全当是租金。
　　先时魔尊的排场此刻一概不能用，好在法修中我的仇家也不少，一来二去我还是学了两手，法诀朝唯一无人处掷去，抬腿要走。
　　大户里出来的含香像是忘了怎么言语，开口又是一个“你”字，后文却半晌都带不出来。
　　我不再回头，只朗声她：“姐姐还要我如何？”
　　她问：“你……往哪边去？”
　　我一脚踏上法诀铺出来的路，发现唯一没人堵路的方位直通了城外的小山头。我答她：“姐姐说我从山上来，我便回山间去。”
　　

　　往后我再没见过含香。
　　我循着命局在人间游走，骨相看得多了，隐隐也推断出了些事情。一日，我忽感先前安置在香囊上的法诀动了，顺着法诀过去，香囊所在之处是座更大的城池，离当年的小城位置也不算近。
　　入目处一片烟火燎过的废墟，我扒拉了几下，横梁下留了个空隙，里面有只半晕小黑猴子，十二三年纪，蜷缩在底下喘气儿，手里还紧紧握着香囊。我抱这灰孩儿出来，她似有一瞬的清醒，杏眼睁圆了瞪我，还带着些幼稚的狠厉。
　　我雇了个侍女，好歹把她弄出了人形。
　　小猴儿清醒了来见我，初时仍是有点儿怯。我问她姓名，她半晌才说：“我叫仙桂。”
　　听了这名字，我实在没忍住，勾了个笑出来。
　　人家遭逢大劫，我这样笑似乎无礼。她毕竟幼龄，低了头，摆弄那香囊，只说：“这是仙人赐的名字。”
　　“这世上没有仙人的，”我低**，让她能平视我，“仙人是那些已经飞升了的人。只要是在下界，再大本事，都只是修士。”
　　她喏喏：“我外祖母说……”
　　我淡然道：“你外祖母与我有两字之缘，我可不记得我同她讲过的是这两个字。”
　　仙桂儿终于抬起头来。我直起身，只让她选：“你想报仇吧？我可以教你修道，你若有成，且自报仇去。”
　　挺着背，她默了半晌，跪下，抬头问：“仙人何缘青眼于我？”
　　我明她心意已决。到底当久了神棍，我懒得好好说话，语带含混：“我有两字需测完。往后……你道号‘洛河’。”　　暑去春来，兜兜转转，洛河从一个小灰猴儿出落成了一只猴精，白天总跟着我上蹿下跳。她年纪小，我带着她再不好不掩盖相貌，平日我就把自己装成一个盲眼的老头，洛河便当我哑了嘴巴的孙女儿，这样一装扮，生意倒比以前好多了。
　　那场火患的首尾，洛河并没有和我细说，她有几多仇家，仇要怎么报，她也没有主动提过。明光中她颜色灿烂，我能看出几分真，也明白里面有几分假。洛河性格坚毅，可惜天资并不算惊艳，夜里发狠练功，才能勉力跟上我的教导。她算是我首徒，除了基础的功法，我也不知道该再教她些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再给她些开导。
　　看着洛河我有时会忍不住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候的经历，在我第一批仇家都处置好了之后，我只觉得复仇便似前生事，莫要执着才好。可我也知道这样告诉她并没有什么用处。仇家这种东西比春草执着，烧了一茬又是一茬，并不管你心态怎样。
　　我带着她四处游历，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遇到含香的小城，到了地方我才明白凡人对“仙人赐名”到底有多看重。这城改名叫了仙桂城，旁边的山也成了金桂山。山上种满了桂花，山头还建了仙人庙立了雕像。雕像上人形精致，用料也是精良，就是和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他们拜的本来也不是我。
　　洛河看到玉石的雕像，扯着我胡须闹腾：“这雕得和你一点儿不像，等我报了仇，我给你做个不走样子的。”
　　我原先的魔宫里也立过塑像，为了显示魔尊的气势，那雕像十分巍峨，材料也是上好。面孔专门模糊，怕犯了魔尊的禁忌。魔宫都整个被我沉到了地下，我不再想魔宫，注意却移到了洛河那一句话上，她似乎是第一次明确地告诉我，她心中的确是想着复仇的。
　　距洛河拜师约莫也有了三五年，她的基础功法也的确快学完了。
　　带着洛河下了山，我状似随意地问她：“先前你说你要报仇，心中可有了计划？”
　　洛河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我整理了一下假胡子，追问：“你仇家的情况，可悉数摸清了？”
　　“师父你，”她顿了顿，“若要劝我放弃，直说便好，横竖我也不会听的。”
　　微风吹过，我的假胡须一纠结，我又得重新整理。我叹一口气：“我何苦平白阻你大事，基础功法修完，你对上凡人自然无恙，若对方仍有修士，我到底有些不放心。”
　　她沉默了一下，行动间仍然活泼，问我：“那我到什么修为你就放心了？”
　　修完基础功法，只算入了有识之境的门，修道之路不过开头，就算是成愿渡劫，不小心碰错了人，还是能引来乱七八糟的老怪物，我一细思，发觉自己似乎是没办法放心了。
　　见我沉默，洛河脸上活泼的喜色褪去了一些，只同我撒娇：“师父，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可这仇我一定要报的，你拦不住的。”
　　我本不想拦她，世事如局，洛河是我测算出最为关键的棋子之一。哪怕是执棋的人，也需要循着棋局的规矩来。
　　“我五岁修道，十几岁时，家族中有个叔伯之类的人开罪了当时的大能。我未遇过火患，只是一夜间，”我思索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一梦醒来，环顾四周陌生，此命就再由不得我了。”
　　洛河轻声问：“师父也曾经……”
　　思索片刻，我给她解释：“我不想报仇，是仇家撵着我不肯放。仇恨这种东西，就像是棋妖，执念抓着人入局，输了就是死了，棋妖便会把输家的棋子扔上去对局……”
　　“师父要告诉我，”洛河声音有些不合年纪的冷涩，“最好的办法，便是不入仇恨之局吗？”
　　她长到及笄的年纪，瞪我时更像含香。我摇摇头：“不是此局便是彼局，我只想教给你，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直做赢家。”
　　再强装镇定，她到底是孩童心性，想了半晌才问：“我能做到吗？”
　　我不能管她，棋盘上就是棋子，我再不该把她生人看待。话出口，却不顺我本心地成了承诺：“你是我的徒弟，自然能做到。”
　　她像是负重的山民终于卸下了担子，仍嬉笑：“我原本以为，师父不会让我去报仇……我家中重道，我虽然是女子，也明白报仇有负道心。”
　　洛河此言让我一怔，基础功法不管修什么都适用，但有识之后，做法修还是做魔修就是定数了。我皱一皱眉，折一支桂花停步，问她：“你日后修行，可有什么喜好吗？”
　　洛河学我折了一枝桂花放在手里。她扯了朵碎花瓣咬在嘴里，吸一吸鼻子说：“我知道我在修行上愚笨，自然听师父的安排。”
　　“你修为未到，我忘了细谈这一点，”我又吹出一个点金术，把木枝换成金质，“这和报仇与否倒是无关，只是，你确定你要做法修吗？”
　　洛河吐出了嘴里的花瓣，问：“师父为什么要说‘法修’？修道之人皆为修士，只有外道才会用‘魔修’‘法修’之称。”
　　此时陌上无人，我伸手一抚花林，直将桂林换了一片金林。光映着金林刺眼，洛河伸手挡了一下。我抛了手中金枝，说：“我本来就是魔修。”
　　洛河怔在那里，眉头皱一皱，没思索就说：“那我也做魔修。”
　　她眯着眼朝我笑，嘴里还是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师父，我们魔修有什么讲究吗？修魔必须要杀人吗……”　　洛河选择不做魔修的时候，我摔着卦牌算了一夜，无论如何卜算，她的前途仍为定数。左右无法，我没有直接带洛河修魔，只是对她言明利弊。魔修确有手段不齿者，法修也不乏心狠手辣之人。修为到我这一层，对诸法的区别已经看得很开了。我同洛河解释了一番，修魔不一定要茹毛饮血打打杀杀，我曾经有个与我半师之谊的友人，性有洁癖，别说杀人，有次我带他躲难，路上见凡人杀鸡，他都吐了半程。
　　“说到底，”我冲愣瞪着一双杏眼的洛河晃了晃手，“你修魔也好，修道也好，我都能教你，不过快些慢些，也差不了多少。”
　　她想说什么，我摇头止住她：“你自己定。”
　　几天后，洛河给了我回复，她无意修魔，我挑好了之前从法修那边劫来的功法，时不时往法修那边听听课程，按部就班地教她。她修为见长，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往各处历练。我也继续举着我的破招牌往四方去寻我的机缘。
　　

　　曾有人和我说，修士收徒和凡人父母养育子女一样，都是极费心的事。
　　凡人的亲长总喜欢从后辈身上看出自己的性情，修士则更愿意从徒辈看出自己的教导来，我不知道这中间几多联系，只是并不愿意让洛河像我。可惜物换星移，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逐渐看出了我的章法。
　　唯一还有些安慰的地方，大概在于洛河想得比我开地多，命也总比我好。
　　看着洛河，有时我会怀疑一切是否只是因为虚渊太贪婪，不肯放过每一个掉进去的人，想借我多疑逼我掉回去。闲暇时我也自疑，飞升即改命，飞升本身便是一番劫数换了昨日种种，我这般执意不肯飞升，才是错了正途。
　　我整个人在安生的闲梦里举棋不定，在我快要说服自己一切皆是妄念时，洛河的功法第一次出了问题。
　　仙桂儿不是修魔的性子，凡有些修为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命途两条，早为定数。好一些的结局，有修道入魔过不了雷劫散功而死，有修魔不顺道消身殒，有一生慕道不得善终，其余种种，更不必提。故而，她修道有遇行差踏错，修为难有存进，我也早有预备。
　　我给了她新的功法，直接告诉她那是个倚生的法门，若要往上修炼，灵转境界之后需要一个属性相生的修士同练词功法，互为增益。
　　给洛河介绍这部功法的时候，我故意模糊了言辞，没有给出评价。洛河熟悉了我的性情，知道我有所保留，只追问：“师父说得这么含混，莫不是有什么地方瞒着我吧？”
　　随手往空中画了张道符，冲她笑：“这功法是我新编的，没人试过。我拿给你自然有自信，端看你敢不敢练了。”
　　许是跟着我太随意，洛河对自己的容貌不甚看重。饶是这样，经光阴几变，光论模样，我竟也不能再把她当成猴儿看待了。她一开颜，皓齿明眸地看我：“我信师父呀。”
　　

　　和洛河相处，总是她有事来找我，独有这一次，是我将她召来。
　　是夜有雪，我窝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摔着卦牌等来了洛河。她似乎正在什么事当中，来时脸上倦色分明。她往我桌上扫了一眼，惊道：“师父，你从哪里抢来的娃娃？”
　　炉旁小桌上有个小摇篮，里面婴儿酣睡，勉强有几分可爱模样。
　　“不是抢来的，”我同洛河解释，“路边捡的，他境遇和你当初差不多。”
　　她掩着唇笑了一下：“师父，你可是个魔修，心肠怎么这么软？”
　　我一怔，知她还没有明白我说什么，同她解释：“这孩子是为你功法留的。”
　　洛河蹙了下眉，竟然又露出了些幼时的娇憨：“这么小的孩子，师父这样子给我，我也很难办呀。”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决定由洛河雇些凡人把他养到宗门里。洛河繁忙不似伪作，提着篮子就要走，我拦了她一拦，一时间想和她多说些话，最终却只是问：“他未足月，还没有名字……”
　　洛河笑了笑，还嘲我：“师父怎么这么善感……我从陌川群山中过来，他就叫陌川吧。”
　　洛河离开后，我守着给陌川留的火炉，直等到炭火全灭。我第一次拿出了那壶掺了佛子血的酒。这一壶忘忧经久味醇，第一口下去，激出我泪花不说，还带出来些幻象：我仿佛成了当日佛子，站在虚渊崖边，望着黑雾茫茫，眼中只一点红樱，却瞬息消失不见了。
　　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我想了想，那应当是我的袍角。
　　幻象中我略有惊慌，手里的玉卦牌落到地上，卦象比先前更走了定数：
　　

　　洛水去处洛水河，洛河涸尽不见佛。
　　川河两字三分早，从来厄运也多磨。　　在下界做凡人行径时，我和阿玉一起淋过一场雨。
　　那时候我没有记忆，修为也被封了，像是透明琉璃罐子里的虫儿，四处飞扑着，以为下一个瞬间就是出路，实则凄凄惨惨、徒劳无功。那时候我对阿玉还有些畏惧之情，难得和他一起出门，心里的脾气也不敢发。不过，若是抛去了我心中那些情绪，那番经历可以称得上是极尽温情了。
　　那天是凡人的年庆，城里搭台子演了悲喜戏，演的是几代前朝时一对小儿女的爱恨情长。戏里女角儿皆是由男性扮演，少年人挑眉朗声念着词：“……便爱他眉眼也温柔、身材也高挑、品格也潇洒、才学也骄傲……”
　　我修为被封精神不济，半途昏昏欲睡，随便往身旁能垫脑袋的地方一靠，再醒来，四周除了阿玉，竟然没有了人迹。我迎合着阿玉的性子，做乖巧状不说话，只从他肩上起来，抬眼看他。
　　阿玉问我：“怎么了？”
　　这人正在我眼前。入睡前那句戏词突然入了我的眼，阿玉从来仙人之姿。那句词肖他，他却更佳，不止温柔高挑、潇洒骄傲……真要夸他，我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凡人那些字眼，似乎都配不上他。
　　他问我看他做什么，我只能磕磕巴巴地道歉，像个逃堂的小学子不敢看先生的模样。
　　我是真的不敢看他，怕眼中**唐突了他，怕他厌弃了我，只是碍于我不知道的种种前因不好赶我离开。
　　这个时候，我还没牵过阿玉的手。
　　见我支吾，他领着我往戏堂外走。那天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门口有稚子玩闹，来往的雪球又密又乱，我皱着眉往前走，指望他们能避让着些，却被雪球打了满身。我下意识动手想用法诀除掉满身的雪，手势做下去几个，只被那群幼子笑着多打了几个雪球。
　　手中起势时，阿玉看着我动作，似乎是体谅我眼中沉郁，他抚了抚我肩，去掉了我一身雪痕，再一挥手，我们已在几里之外了。我当即神色更为不虞，怕惹他生气，不敢发作。他对我总是体察，垂眼问我：“你要回去吗？”
　　当时雪花又纷纷落入人间，旁边摊子上的饺子锅里透着热气。我心中晦涩，只急急忙忙找理由掩盖情绪：“我讨厌雪天。”
　　做修士时，我不讨厌雪天。漫天飘雪衬得我红衣更灵动，用法诀调弄风雪还能为我平添雅趣。我讨厌的是修为被封的无力感，灵韵仙人却对我的话信以为真。他手一挥，漫天冰消雪解，再落到我身上的便成了细密的雨丝，为行人的衣衫添了些细密纹饰，更引起声声惊叹。
　　他本来盯着饺子摊，此时偏过头，问我：“要伞吗？”
　　我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牵起他的手。誓心契扣合在一起，我对身边的人少了怯意，偏过头轻声说：“以后，只要有仙长陪着，我就不讨厌雪天。”
　　“不要叫我仙长。”
　　我重复了刚刚的话：“只要有阿玉陪着，我再不会讨厌任何天象，不论晴雪风雨。”
　　那天里藏着很多第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叫他“阿玉”，是我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淋雨，也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听了一场凡人的戏。
　　

　　我换了几重历法，算来算去，发现今日又是下界凡人的年庆了。
　　抛着手里的卦牌，我从书房里找到阿玉，问他：“玉郎，你还记不记得在下界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听戏，出来时下雪，你还换了天象，吹雪成雨。”
　　他盯了我几息的功夫，点头纠正我：“那个法诀不是靠吹的。”
　　这般较真的阿玉着实可爱，我晃了晃手指，问：“那天我们遇到一个饺子摊，你只盯着它，是不是馋了？”
　　他愣了愣，说：“那种吃食，你曾经提到过。”
　　阿玉指的曾经是我做芳心魔尊时候的曾经，那时候说过的话，细节我真的难回忆起。言罢我不再言语，只是拉着阿玉往炼丹房走，掀了丹炉先垒了灶台，吩咐手下人整了各色原料，把阿玉和他手中的书卷妥当安置到一旁，折了丹鼎的三条腿把它当成锅，加上水就开始照着记忆里的方子折腾饺子。
　　我捻了几口糖馅，招呼着就往阿玉嘴里塞。我递手过去，他就张口接住，我心中百般忍耐，眼忍不住往他唇上移，嘴上说：“阿玉口中的糖，到底甜成了几分？”
　　上界没什么能做食材的东西，我只知道我和了些甜蜜又黏腻的糖馅儿，却不知道那东西还有些粘牙。阿玉看着我，唇轻启要回话，却做了支吾的样子，半天发不出人声。
　　阿玉好歹处理掉了那几口馅料，细细告诉我那东西的味道，我看着他的唇又是一番意马心猿。我不再难为手里的东西，手一挥推开门，拉着阿玉往外走，偏头同他通禀：“玉郎，下雪了。”
　　他也看我，黑玉般的眼珠凝然：“你不喜欢雪天。”
　　“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都喜欢了，”我拖了拖调子，知道他不善情话，提醒他，“此时玉郎该问我性情变化的缘由了。”
　　他就问：“阿沐为什么又喜欢雪天了？”
　　“因为，”我执起他的手，“我喜欢你。”　　自陌川后，我依着数算的结果寻到了不少“棋子”，他们命途多有坎坷，往往吃尽一生苦楚，终老仍不得善了。较之常人，他们做修士总略有天赋，有些专适合修道，有些专适合修魔。法修那边有个极偏门的道骨之说，我偶然间阅得，将这些“棋子”的骨相分成道骨魔骨看待，竟窥出几分端倪。
　　这点看得更明晰，我心中也有了计较。这骨相与命途定有关联，只是能不能改这点尚未可知。我再不准备干预旁人的命途，只想等洛河飞升后扣下陌川再做打算。
　　修士与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觉相差甚远，不过是多推演了几个法诀的功夫，仙桂儿就给我递了消息，她已经快到忘生境界的门槛，陌川被她养在宗门，从婴孩变成了十几岁刚刚摸到修炼的门槛的少年。洛河这次找我，便是要和我一起去查探他一番，顺便收个徒助她往上修炼。
　　洛河所在宗门的宗主喜欢凡间的春色，我们去时那边光景正是春意盎然，依依杨柳下，一个白衫的少年人手中挽着剑招，模样翩翩，我和洛河的视线都只往他身上落。我心中暗赞了一下他的风度，只细细瞧他根骨，大约有个估量后，我收回了视线。
　　我侧头看洛河，她仍盯着那少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往她面前晃了晃手，我随口问：“我出手的功法又不会辱没他的天姿，你怯什么？”
　　“我并非怯，”她回过神，摘下了发间新沾的柳絮，轻声称赞，“他这个年纪，身法就能这样俊俏，日后大有作为。”
　　陌川此时已经收了剑招步伐，我没细看他刚刚的身法，却想不出身法和日后修为能有什么必定的关系。想着洛河年纪毕竟小，眼界浅薄些也正常，我再没有深究。洛河先踏了几步出去，她当陌川与她素不相识，谁知那少年退一步就行礼，尊称了她一声“洛河峰主”。
　　陌川身量已经长开，他们骨相相生，站在一起旁人似乎融不进去。见他们交谈甚欢，我浅浅算了一卦，发觉此事有我没我都是难得的顺遂，给洛河留了一条消息便自行离开了。
　　

　　洛河一段时间内应是无碍，我便有闲心处理之前做魔尊时的烂摊子了。
　　芳心魔尊这个身份对我颇似前生，我本是要对手下人再不管不顾，专心这局博弈，谁知前几年洛河假扮魔修身份行复仇之事时，却发现魔修那边一片欣欣向荣，带着他们横行霸道撵赶着光明寺四散奔逃、让大寺快撑不住佛修第一的牌子的人，正是“芳心魔尊”。
　　我先前一些令牌通行证都还有用，魔尊的身份我也找机会同她坦白过，她借我身份做事小心，没惹出乱子，可被人贸领了身份，我还是有所忌惮。我本来只是给沉入地下的魔宫上了禁制，却没想到还有人会打我称号的主意。
　　新魔宫与被我沉底的那个几乎别无二致，仗着路熟，我掩了身形就往主寝摸，找了个角落藏好，等着看看来人的嘴脸。心里随意选了几条法诀的推演，做到第五个，才终于有人推门进来。
　　我怕法诀惊动来人，隐匿身形后就再没动过修为，此时看他也只是凭着耳聪目明，等他回转了几圈，我才看清他的长相。
　　是我的脸没错。
　　我将这人的身份锁定在了那几个修为有小成又和我还算熟悉的下属身上，心念转了转，又加了几个有可能东山再起的仇家。
　　这人回了寝宫也不休息，面对着我在的方向坐下，面前用法诀立了个画轴竟然开始作画。我百无聊赖地盯了他许久，终于有人敲了他的门，解了我的闷。来人交代了一些魔修中的杂事，之后就退走了。能到寝宫禀杂事的人，知道这个冒牌货真实身份的可能较他人自然更大，我暗暗记住了那人的样貌，准备等这冒牌货休息就离开，从他下属那里讨个真相。
　　正谋算着，那人已把画卷收到了旁边的柜子里。那柜子的位置和之前的魔宫也相同，原先是我装些玩赏珠宝的，能如此惟妙惟肖扮我的人对这点也一定知悉。如今这柜子装成他的画，也不知道他画里能有什么宝贝。
　　我见他去了外衣，想着再等等就能走了，谁知他只是拿起了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脸，手在身上乱摸，看得我实在是瘆得慌。我的下属估计没这么大胆子，我划掉了心中一多半的人选，思索着要是他再用我的脸做比的是，我就出去和他拼了得了。
　　好在这人摸了摸脖颈胸前就住手了，他又对镜伤了那么一会儿神，放下镜子，叹了一声。
　　我本想着，他日常用我的身份，除非我没日没夜地蹲守，不然很难抓着他换脸的时刻，谁知在这事情上我顺利地异常，那人叹一声之后，手一抹直接换了脸。
　　戴之霖换完脸就开始在床下打坐，我则在角落里伤神，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一直以为戴氏是怎么都不会走歪路的真佛转世，然而此时他身上魔气大盛，显然是成不了佛了。
　　若他真的只是累世行善的小佛子，这局棋，可更难走了。　　知道戴之霖弃佛成魔之后，需我劳心的事情就又多了一桩。幸而洛河和陌川那边修炼顺利，心思更宽远，修为也更进一层。若不是卦象依然，我都想骗着自己一切安好了。
　　洛河对天尊的位置有些执着。她交游甚广，对法修间新生的法诀灵宝也常怀好奇，近些时候迷上了机巧傀儡之术，老与我通信，邀我同她一起钻研。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我原有些看不上。可洛河总是递她的心得，我也不能一眼不看。看着看着，我倒真明白了这中间值得我钻研的地方。我集不到足数的魔骨道骨做尝试，但可以借傀儡推演这些骨相的细节。
　　傀儡术入门还算容易，往后推演单靠书信往来就不够了。我捏造了一个散修的身份，改了些许形貌，以洛河友人的身份进她宗门研习。
　　进法修的地盘我向来都是提心吊胆，这一遭大大方方挂着进去用的客牌游览，放松之下便赏起了风景。一边走一边摘着细柳叶，我正摘出了趣味，手却叫人抓住了。不论那几多的仇家，我做魔修时修行还算顺遂，一把年纪仍是偏少年的形貌，说明天资好入道早，人们知我魔尊身份，便更生敬畏。可此番我弃了魔尊的身份，坏处就显露出来了。我修为封住会叫人轻视不说，走路上动不动还要矮旁人些分寸。
　　抓着我的人身量就比我高些。要抽出手的办法我多得很，可惜不那么丢脸的办法我还没有思索出来。
　　“小公子难道不知道，”他把我拽到一旁就松了手，“宗门内的青柳是不能乱折吗？”
　　我回身看来人。他是月白的袍子，含笑的脸，鼻翼秀挺，眉带英气。我也知道直盯着人无礼，可看他面容我实在想不起这人为何有些眼熟，我视线转到那只他刚刚造完次的手上，揽起来捏了一捏，才由他上佳的骨相对上人名来。
　　他不正是陌川。
　　亮客牌并不耽误我品味他骨相。因为研究傀儡术的新心得，我对骨相的理解也更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有了新材料，我实在是舍不得收手。我这边忘情，陌川就有些尴尬了，他抽回手去，看着我解释：“宗门中的青柳有防御的功用，放在俗世一叶千金，还请小公子高抬贵手。”
　　这青柳叶对我来说和凡叶并无不同，它们能做防御也是因为数量多和阵图巧妙，而不是因为什么谁都不稀罕的“俗世千金”。陌川此时一语双关，显然不再是因为叶子，而是被我摸骨摸得有些毛。陌川在我印象里还是火炉边那个婴儿，我懒得顾及他的情绪，只回他：“我来见洛河，烦请道友带路。”
　　洛河如今仍是峰主，她的小山头我其实偷偷摸摸来过好几回，嘴上说让陌川带路，我却主动踏到他前面去，大步流星地往洛河住处去。陌川应该也有了几十岁的年纪，心性却和洛河十几岁时候一样活泼，一路上起了不少问我身份的话头，要不是我知道他是洛河亲随，我都要怀疑他是被我某个仇家附身了。
　　他第三次问出“小公子和峰主是几时认识的”之后，我算了算年岁，诚实地回他：“要是算我初次遇到她，大约是**十年前的事情，要是算我和她的渊源，应该也有百又数十年了。”
　　陌川冲我温润一笑：“小公子不想说便罢，何必这样框我。”
　　在修为上，洛河对陌川的管教显然没有承袭我当初的严厉，不然怎么就教出了这样嬉闹的个性。我到底不欲同小辈置气，淡然解释：“我入道时年纪小，实际年龄比看上去大很多。”
　　他轻笑着称是，大概是没信我的话。我到底伪装了一个散修的身份，还有陌川在身侧虎视眈眈，在此处着实不太好动修为，一步一步走得比平时慢了些，心情不算晴明，对陌川的话更多爱答不理。
　　这人也不着恼，隔几步又问我：“在下道号陌川，不知道小公子……”
　　他问我名字时也成意吞吞吐吐，左右我没想着瞒他，转过头说了真名：“何青沐。”
　　魔尊的真名本来就算禁忌，这几年戴之霖借我身份，更是把我的真名藏得严严实实，这三个威震魔修的字一出，陌川竟然还给我递了个促狭的笑。
　　“何小公子……”
　　我再忍不住，正要打开一个集灵的卷轴再施一施缩地成寸之术，手却又被陌川制住。他把我拉近了些，我下意识要反击，只感到几个咒术的拉扯，就到了洛河的门前。
　　仙桂儿在门口迎着我，见了我面，照我们先前的约定寒暄：“何道友，阿景，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过来？”
　　洛河给陌川取了个日常叫的小名“阿景”，她在书信中同我提过，现在一听才想起来。寒暄几句，我点头告辞，直接往洛河早安排好的住处去，留那两人在我身后谈笑。
　　我远远回望了一眼，那两人仍如当年一样般配。我下意识把卦牌放到手里握着，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我在洛河的山头停留了不短的时日，因为她峰主身份的便利，我可以随意翻阅法修的秘典功法，日子还算有趣。我修为被封，本来能动的就少，如今为了不暴露身份，把幼时学过的集灵之术都捡了起来。
　　“集灵”是以物集灵然后利用的方法，也是古时候修道者们多用的修炼方法。那时候灵韵初成，灵广而薄，凡间打铁的、唱歌的、跳舞的、弹琴的、刻石头的都能做修士，方法就是集灵于物件，然后再寄物灵于体以成修炼。如今不管魔修还是法修，修炼方法都是直接引动天地之气，将自身作为物品锤炼，走原来集灵为寄方法的门派几乎绝了户，不过集灵于物时不时救个急的办法倒是在修士间广为流传。
　　除了这一点上的些许不便，洛河山头上最让我难受的还属陌川了。
　　我与他曾有一夜的缘分，那一夜里他乖巧酣睡，任我品评骨相，现在想想竟然是难得的可爱。
　　如今的陌川和可怜可爱可完全沾不上边，我和洛河在外平辈相称，因他是洛河代我收的徒弟，他也就嘻嘻哈哈地同我平辈论交。洛河解释一番之后，他倒是信了我年纪不如脸庞一样稚嫩，却整日里还是没个正形，总“沐哥哥”“沐哥哥”地叫。
　　我正事要找他，手往他肩上一搭，骨相还没摸出来，他总是闪身就逃开了。
　　洛河与我共研傀儡术，我带她识骨相时没什么新材料，只能把自己贡献出去。洛河这个徒弟万事都好，就是真的不适合给人当师长，教出一个陌川，性格拖拖沓沓，若不再经锤炼实在成不了气候。
　　这日我有了一个新想法，正剖开了些皮肉让洛河细细往我经脉中瞧，陌川不禀而入不说，什么都还没看清，就白着脸跑出去了。问题是我对我这一身皮肉控制的极好，别说血流如注了，就连血点子都没溅出去，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慌什么。
　　洛河皱了皱眉，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关节，追了出去。我同陌川并不算亲近，此刻正事被耽误，心气委实难静，合上手臂的划伤，又摔了几回卦牌，沉着脸沏了壶茶。茶喝下去几盅，天色也变沉暗了，我想着等陌川闹过这回后就找洛河细谈一下她对这孩子过分的宠溺，谁知我一杯新茶还没入口，门被推开，陌川又直接闯进来了。
　　茶盅盈溢的水汽浮在我面前，我移开手中的杯子，用做魔尊时看下属的目光默然地看着陌川。我没这么对过他，这一番吓唬，他像是终于知道理亏，退了一步出去，合上了门，敲了敲。
　　我把茶杯放到手里，等着托在手心的温度由烫转凉，才终于应了门。
　　陌川进来，眉目间神情有些晦暗。被晾了半晌他也上来了几分脾气，开口生硬：“峰主说，你是魔修。”
　　我不太明白仙桂儿到底给他解释了什么，随口应付道：“怎么，知道我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害怕了所以来赔罪？”
　　陌川看着我，眸色更难明，说出来的话也更古怪：“你当魔修，就是为了研究傀儡术吗？”
　　到底不知道仙桂儿到底给我安了什么新背景，我蹙眉沉色，也没法答话，默念了个法诀召她，眼前人却又有了动作。
　　洛河如今在这宗门的地位仅次于宗主，陌川的地位跟着她水涨船高，衣服的用料都快赶上以前的我，袍子在烛光里还曳着些闪。我眼前银光一划，陌川的外袍就随着解开的腰带落到了地上。
　　他理着中衣，还要给自己剥一层：“何道友毕竟同峰主男女有别，若是一心求道，不如让我来。”
　　陌川眼中带着些似乎是怒意的东西，可真要按怒意算，却也不严明。我转了转杯子，看到那价值不菲的袍子上面有多了一件价值不菲的中衣。我曾经嫌弃过法修服饰繁琐，如今陌川在这里赌气似的一层一层剥布皮，我倒庆幸他是个法修了。
　　“阿景，”洛河终于赶到，可惜受了陌川回头看的那一眼就噤了声。
　　我放下茶杯，起身就走，到陌川身侧，又被他抓了手。
　　他突然又带了笑意，还混赖地唤我“沐哥哥”。这一声亲昵，我未言语，洛河却像是终于回过神一样，喝了一声：“不得无礼。”
　　陌川的手松开了。
　　

　　这场闹剧之后一切似乎如常，陌川恢复了嘻嘻哈哈的样子，得了教训也学会了避开我和洛河。我和洛河就这件事情谈过一次，她告诉我她本是要和陌川坦白我魔尊的身份，可话还没说到正题，只言及了我魔修的身份，陌川就打断了她的话。
　　“他同我赔罪，”洛河轻蹙着眉，她肆意的时候带着含香的影子，如今轻愁却不知是像了谁，“只说看到你我状似亲密情难自禁。我同他解释了傀儡之事，未说完，他匆匆就跑开了。”
　　我微微颔首，接上话：“他去找我了。”
　　点了点眉间，她突然又给容色妆点了几分笑意：“师父再叫我过去，我看着他，竟有些怔然……阿景那样子，我从未见过。我自己的心……也没这样乱过。师父你离开之后，我忍不住问他是为何‘情难自禁’。”
　　“他说什么？”
　　洛河笑了两声，却不是因为开心：“他未答我，我便知道，他如何都不是为了我。”
　　她第一次看他时就移不开眼，这是命中的劫数。我更握紧了手中的卦牌，没来由地想要逃开。
　　“我记得师父教我，入了局便要一直赢下去，可是……我发现我不怎么在乎输赢了。”她抬头望我，眼睛很亮，问我，“师父遇到过能让你停下布局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
　　“我遇到了，”洛河垂了眼，“可他不喜欢我。”　　洛河和我将傀儡术习得小成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
　　月圆则满，水圆则盈。我们做成首个傀儡外壳的那一夜，月上中天，冰轮无掩，顺势将傀儡命名“满盈”。这小傀儡壳子优点挺多，可惜就是因为材料的太兼顾没办法大片加头发，眉毛也只能粗粗画几笔，好歹不再一副止小儿夜啼的滑稽模样。
　　若是不给它戴个帽子，远远看着就像只念佛号敲木鱼的小秃驴。
　　做成这傀儡是第一步，让它趁人心意作为则又艰难了些。我同洛河试过了很多材料，其中那些魔修独有的东西，只能用魔尊的旧身份四处抢骗。在布置傀儡内核的时候，洛河第一次显出了怠惰之意，我本以为是她仍困于情网，一时疏忽，她竟然开始有了入魔的迹象。
　　看出这点后我并不敢直接刺激她，借口自己整日困在小山头心情烦闷，拉着她四处游览几日，旁敲侧击地查探她是否是心境上有了动摇。行走间我们从春景里走进了熟透的秋日，她在修行上不是顶尖，查人心思倒是一流，在我身后主动开口：“师父其实不需要散心吧。”
　　“我突然想起，你很久没提过复仇之事了，”我扭头望了她一眼，“你修道也有百年，凡人往事，总该了结了吧。”
　　沿着洛水往上走，仙桂儿默了些时候才说：“早些年了结了，只再没提过。”
　　我站定望她，她笑着对我解释：“复仇什么的，到底无趣。”
　　再往前，又到了金桂山。我留的那片桂林没变什么样子，山上的小庙倒是翻新又扩建，香火鼎盛，山路上下行人络绎不绝，还有差役守着路途狭隘之处防着乱子。
　　一路到正殿的大门，远远又见着里面的雕像，此情此景勾起些许回忆，我笑着问洛河：“桂儿你先前说给我立的像，如今供进这庙中了吗？”
　　“那时年幼，”她仍是笑容温婉，“也不知道修士忌显露真名真容，叫师父笑话啦。”
　　我们隐了身形在庙门停了很久，周围人声喧嚣，我与洛河之间确实一片沉寂。她思索着，像是幼时遇到了修行上的难题，最终才开口：“这些事情本是不冲突的，我可以一边复仇，一边修傀儡术，一边跟他们争天尊的位置，还一边心悦着阿景。我明白这些并不是非此即彼的事情，可是……我却总有预感，这中间有些我尚不知悉的联络。”
　　我不想骗她，可此时与她说命局的事情也并无益处，只能继续闭口不言。
　　她像是又找回了少女时候的活泼，抛下几个术法铺路，一边引着我走，一边同我说起了旧事。她家中灾厄元是因天家主子一个心念，在凡人的勾心斗角间也算寻常。她家不幸逢上了帝王昏庸山河动荡，不过如今凡人的国度一番舆图换稿，她能记住的旧人也悉数得了她的教训。
　　新朝没用前朝的宫宇，踏尽了洛河的几个法术，她带着我进了宫闱旧址，转到幽寂处，一挥手，残垣的幻境消去，我眼前显出了一座高塔。虽然是凡人手笔，可气势也算不俗了。
　　洛河笑了笑，说：“这是我骗他建的……那个凡人帝王，当初诛我全族的是他先祖，只不幸我报复时轮到他了而已。我扮作国师说高塔通天命，那人就建了。凡人到底愚钝。
　　“我便以为，什么事情都该这么轻易了。”
　　自从将魔宫沉入地底之后，无事我便不爱登高。此次从这塔上往远看，凡间中州，齐烟九点，山河在目，无限风光。
　　“我站在高处看凡人的城池，只觉得人间渺小，”洛河看着我，问道，“师父看着我，又看到了什么呢？”
　　我不知如何直接答她，只是偏过头说：“做天尊，对你其实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只是……若有一日，你必须舍了陌川呢？”
　　“可……如果他是我最想要的呢？”
　　“洛河，”我看她眉眼低垂，“你得自己选。”
　　留这一句话做告别，俯仰之间，我从高台跃下，往下的风越来越急，甚至有了些撕扯感。坠落的过程总会让我想到虚渊，有的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我其实一直没有从黑雾弥漫的崖下逃出来。
　　我在半空扯了一个法诀，直接离开了此地。　　别了洛河后，我依然扮着神棍样子在凡人堆里走动。洛河专心于她宗门内的事务，渐渐与我少了联系。我边摔着我的卦牌边东走西瞧，某日心念一动，又逢上个道骨的小子，满脸失魂落魄，样子不像求卦，更像是报丧。
　　他形容落魄，站在我卦摊前支吾了几声站定。我随口问他是哪家子弟，这少年却不愿说自己身份，也不管身上的弟子服早已把一切显露地明明白白——城中有个修炼的世家卢家，他袖间袍角正纹着这家的纹饰。
　　我随意换了几个切口，这人只神思不属地站着，周身萧瑟，栖栖遑遑。我本以为他是来看我，仔细观察了半晌，才发现他没看我，人家落眼处是我身后的菜刀张。他大约是想轻生想傻了。
　　我问他：“你不想活了？”
　　他似乎没见过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这才回了神，只对我点点头，仍不言语。
　　这人不想活命，而我正缺个不要命的道骨，我送了个笑，告诉这少年，只要他拜我为师，我就有法子帮他报仇。照实讲，即使做过魔尊，我也并不是事事皆知。然而道骨命途坎坷，左不过就是那几桩事情，我猜了个大概，他信了我几分，却仍是觉得我蒙骗他，动手便要打我。
　　他连有识之境都没有达到，使出的招数像极了扑蝶的幼子，我躲了几下将他制住，这人终于乖顺了。这少年是我亲手收下的第二个徒弟，怕也是最后一个。拜师礼之前他好歹报了姓名，他姓卢，单名一个山岚的岚。
　　卢岚报名字的时候心不甘情不愿，我们更相熟些之后他才告诉我，他这个名字是仇人给起的。
　　洛河之后，我不欲和这个徒弟有过多牵扯，卢岚年纪比仙桂儿遇到我时大了许多，自己也有主意。他道骨修魔，显然走错了路，我思索着总要挑个时机废了他修为让他从头开始，故而心思更往之前被我忽略掉的戴之霖身上放。
　　

　　戴之霖成佛一事本是定数，我笃定他是佛子也是事出有因。
　　佛家的秘籍我读了不少，他们说的佛谕就是真佛之言，只有当真佛在下界才能通传。光明寺并没有在佛谕一事上撒谎，数当时佛修，我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配上真佛转世的身份。戴之霖修魔一事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变数，被这事情一饶，我看小光头满盈都不复原来的快慰，只觉得现在还难以操控他，十分地气闷。
　　修为被封有时候会让我回想起被仇家追来追去的憋屈，在傀儡术上我并无存进，旧时的习惯倒是捡回来不少。那些被追追打打的日子里，凡事我都要多做几重准备，傀儡术上不得精进。在修为被封时，我与戴氏的差距可谓天壤，若要让他对我不再是威胁，只能使些旁门左道。
　　他记忆被我动过手脚，却总还能记得我曾是与他合过道的道侣，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左右随我瞎说。
　　合心意的道侣间有婚契一说，是说双方对彼此誓心不移，一方若有难，另一方就能以命相替。这算是古契，知道的人不多，是我和戴之霖合道之后手下人敬上来的。我就想在这上面做手脚，用单边替命的契约替换婚契，若戴之霖真要对我动手，先没命的必定不是我。
　　卦摊的生意并不是时时都好，闲来无事我就直接在摊子上推演法诀。
　　此时我和小徒儿的关系比最初稍和缓了些，我带他吃了一回酒，帮他舍了仇人起的“卢岚”，把名字改成了“傅青阳”。虽然同样是跟着我外出算卦，但青阳与当年的洛河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总是沉闷，我试着用数算把他往法修的路子上带，他爱答不理不说，还总是发脾气。
　　我这边推算新契的改法，青阳倒是难得生出了兴趣。他问我算这个做什么，我只能含糊地说是为了应付旧情人。为了不牵扯那些要命的往事，我还随口告诉青阳，这契约就叫“誓心契”。
　　这契约修改起来倒是容易，可要把它伪装成佛子都看不穿的东西却艰难了些，我事事皆愁，青阳却三番五次和我使性子，直说若我不作为，他就自行去复仇。他多次下来，我也来了脾气。
　　我摔了几回卦牌，明白若再不干预，青阳定会折进这事情里。
　　想了想洛河，我到底狠下心，放开些气势假笑对着青阳，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他弃魔重修锤炼道骨，要么，他就与我换骨，我自会助他修魔。
　　我知道他会怎么选，红着眼被各路爱恨情仇纠缠的人只愿取捷径。他与我换骨，也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陌川的道骨自然是与洛河最配，可若洛河陷入了儿女情长，我总还需要一个备选。放在别人身体里的骨头，又怎么比得上放到自己身体里安心？　　换骨之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从我与青阳换骨到他修为有成可去复仇，也不过就是凡人的三年。三年里我回洛河的宗门看过，她从峰主升成了宗主，宗门里的柳叶阵也换成了桂花阵。洛河繁忙的时候多，每每总是陌川出来见我。他仍是一身白衣一脸笑，倒是性子终于稳重了起来，也算洛河教导出了结果。
　　我不欲与陌川牵扯太多，渐渐去得也少了。我已过了飞升雷劫的瓶颈，就算换成凡人之骨对我来说到底无碍。这几年我细查青阳的境况，发现换骨之事对他并无增害，也算是为洛河日后铺好了路。
　　心中放下一件大事，对佛子身上的变故，我某日也承了新生的灵光。
　　此时，我已经解决了将灵识寄于傀儡中的难处。做足了几重准备，我缩在傀儡壳子里，用“满盈”的身份借魔尊的手段向外传播消息，只说法修间有人凭古籍参破了佛家的轮回法门，自成了新法诀，只要修炼过之后就可如真佛一般，多出九度金蝉脱壳的机会。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就借满盈的身份在外面惹事，我分神给傀儡，自己的身体便如入死定一般。为了不吓到青阳，我只说自己是要找个僻静处钻研法诀，他性子孤僻，见我这么说，也就不多问了。
　　为证明“满盈”确实又能力轮回十世，每隔十几年我便要驱使这个壳子在众人间惨死一回，到我顶着满盈的小光头第八次回来，此事终于引起了各方的重视，可我想见到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光明寺也再没有接到真佛的佛谕。我此举是为了诱出真正的佛子出世，可谁知到我第九次吹锣打鼓地四处闹腾之后，只引来了一个怒气冲冲的戴之霖。
　　先前我和洛河都借过不少次“芳心魔尊”的名头，开始还有些提心吊胆，到后面几乎为所欲为，戴之霖也从来没有追究过。盖因他自己也是个冒牌货，对这种事真的没法子计较。
　　这次我显然做过了火，我正开了个论法会，四处炫耀那一本瞎编的“轮回法门”，戴之霖便顶着我的脸出现，当众拎着我这个没太多修为的小傀儡，板着脸问：“尊驾借我名号捣乱，意欲何为？”
　　他用了我的脸，却沿袭了做和尚时候的表情，反正只是糊弄他，我随口便说了真话：“为了诱佛子出来。”
　　我口中的佛子是真佛子，本想着他入魔已久，怎么都再做不到厚着脸皮说自己是佛子，谁知他听了我的话沉了脸色，几乎一字一顿地问：“你如何知道是我？”
　　思索着怎么排布似真似假的回话，我已经被悬空拎起来。幸好这傀儡的壳子极其结实，若是换了这个修为的生人，怕是已经被戴之霖掐得再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我嘲他：“你已经更名换姓，掺合进佛门事中，也不臊得慌？”
　　他一下子把满盈的壳子摔到地上，满盈的身体结实，可他身上的僧衣却不结实。察觉到后腰上一下子被磨了个大洞出来，我也不起身了，仗着戴之霖找不到我真身，言语间是肆无忌惮：“戴之霖，你借我名号，到底意欲何为？”
　　我以为他会恼，谁知道他听我自报家门竟然开颜一笑，倒真有了我当年几分意态。
　　看他的这一眼着实瘆人，我挪着臀往后扭了扭，只朝他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看透了我心思，手一抹换了真容，走近一步像是我对我做些什么，却又退回去，急急地问：“你怎么就剩这些修为？谁迫你做这些事情？只要你告诉我，我一定……”
　　我明明改了他的记忆，他见我是的热枕比当年仍是不减。我只对他摇摇头：“佛主莫执着了。”
　　多年的逃命经验告诉我，当抽身时且抽身，晚了一步就玩完。我当机立断切断了和傀儡的联系，五感中听觉最后断绝，我回神睁眼，耳畔还依稀带着戴之霖那句“我会找到你的。”
　　长呼出一口气，那微微的心悸便缓了过去。
　　他找不到我的。　　戴之霖暴露了佛子身份之后，光明寺的打压更甚。大概是因为满盈光头造型的误会，他每闹腾一次光明寺就要找我一次，我藏在暗处看他，开始还算有趣，后来之余慨叹，为防止他的怒火连累了真佛子，坏了我的布置，我只能时不时在各处暴露一些线索，好让他分分神，不再过分为难原来的小伙伴。
　　本是秃头友，相煎何太急。
　　我同戴之霖你追我藏地玩了几十年，终于把他耗到对寻我一事死了心。他妥妥当当要以魔修身份飞升上界，眼见这个**烦要把自己送走，我一方面终于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因为揪不出真正的佛子而犯了难。
　　戴之霖飞升对我来说也算喜事半桩。不提那些无聊误会，他倒是为数不多能叫我高看两眼的人。我领着小徒弟青阳，站在人群之中为他送行。远远望去穹顶阴云密集，侵然欲摧，架势足地不像劫雷，倒像是上界终于有人看不过眼，想就手用雷刑把此界炸个干净。青阳还未见过旁人飞升，他一时看云，一时看我，怔怔地问：“师父，你见多识广，曾见过有谁飞升时也是这般声势吗？”
　　我摇摇头，没再多言，心中却涌上诸多感慨。
　　我专心抬头望天，青阳倒是偏着头只看我。雷声的间奏里他总欲言又止，等雷电稍歇，他开口安慰我：“师父也会有飞升的一天的。”
　　此时雷声已至微末，接引飞升的天梯若隐若现，望他一步步攀登，晃神之下我答青阳：“我不欲以魔修身份飞升。”
　　看青阳愕然的样子，我才知道自己失言了。我本来只是不欲因魔修的身份被摆布，可此时遍寻不到真佛子，我却真的不能飞升魔界了。魔界是个是可往来处来，却不可往去处去的地方。只要实力足够，佛修法修几乎可自由出入魔界，魔修在魔界却几乎为困局。
　　上界和下界不能互通消息，却还有星零的人知道此事，消息来自光明寺约千年前收到的第一条佛谕——佛祖以肉身为界锁住了魔界，群魔反抗，却只落得局中困兽的下场。
　　毕竟，佛祖不渡真魔。
　　

　　我之前动戴之霖记忆的法诀似乎储住了他真实的记忆，从他飞升地回到我落脚处，我拿出掺了佛子血的那壶酒，试图从他记忆中找一找真佛子的端倪。
　　从旁人的角度看到自己并不是什么顶舒服的事情，戴氏的贪嗔爱欲体现在了他目光所及之处，我边感受着他挥之不去的情愫，边回忆着当初我自己的心情，混沌中只觉得头痛欲裂，五脏六腑似乎都被灌进了属于戴之霖的情绪，倒是终于感受了一回什么叫“酒入愁肠”。
　　醉里青阳总在我眼前转悠，我时而看到一个他，时而看到三个他，到最后我终于明白该做什么，眼一闭，一个小徒弟都不用看到了。
　　这番大醉中我似乎说了些糊涂话，这之后青阳看我眼神总透露着古怪，他心里似乎有些疑问，也只是恭谦立在一旁，成天都是要说不说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想问清楚他为何这般作态，洛河一封传信却将我的动作打断了。
　　洛河信中说，前一任天尊修为难破瓶颈不日兵解，她即将要成为下一任天尊。兵解场面向来凄惨，虹日天尊阅历比我还高些，这一遭经历谢绝参观，连着洛河的继任大典也不予观礼。即便如此，也不妨碍这成了修士间继戴之霖飞升之后最轰动的大事。
　　洛河得偿所愿本来应当是喜事，我却接连卜出了数不尽的凶兆。
　　到洛河继任一事尘埃落定，我终于知道所谓凶兆到底应对到了什么事情上。洛河将陌川与自己并列为天尊，直言两人功法相生，彼此难离。我毕竟是魔修，洛河和陌川算是师姐弟，可从未对外宣扬过师承，她这一公布，四处哗然，甚至有人借此胡乱牵扯，谣传连虹日天尊兵解都是被洛河构害后亲自动手杀死的。
　　我相信洛河能处理好这些谣言，真正致命之处是她对陌川的看重。我已不指望她能主动与陌川换骨，只要她不任由爱欲成痴败完了道心，我就真是谢天谢地了。
　　大概是天地并不缺我这份感谢，没多久的功夫，我又收到洛河的来信，心中直言她不仅入了魔，还为了不伤害陌川封死了自己的修为，陌川尚不足以城市，如今他们二人被假言切磋实则是想篡位的人围困在她的山河殿，只不过在那里凭往日的威信硬撑。
　　替洛河解围不难，我放开了几层修为，直接用上了余威仍在的“芳心魔尊”这个称号，大张旗鼓地把上山河殿欲谋事的人废了修为之后扔进了虚渊。此间事情了解，我回山河殿只看到洛河一脸憔悴，眼却如当年那样只往陌川身上瞧。
　　我再看不下去这情景，交代陌川整理残局，把仙桂儿往肩上一扛，便离开了此地。　　我同洛河提过青阳这个师弟，却从未向青阳提过洛河这个师姐。我冷着脸半拎半扛着一个形似凡人的洛河，看得屋中拿着卦书的青阳一怔，定定神来了一句：“近日的确是婚嫁的好时候……”
　　妥善放下洛河，我还没做介绍，洛河地笑了声，先于我解释了我们的师徒关系。她气度从容，看上去并无大碍。她如今处于走火入魔的中间阶段，不算纯然的魔修，却绝对称不上法修了。
　　洛河直言了她的道号和天尊的身份，她擅长人情世故，不多时就把平日里冷面冷心的青阳哄得极乖顺。
　　我几度与她细细言明利害，数次向她保证我绝对会替陌川安排合宜，她只管换骨飞升就好。我从来瞧不上别人家逆来顺受的徒弟，养出这样“省心”的洛河，也算是吃了现世报。索性她修为被封还有青阳看着，我欲匿进山河殿直接劫了陌川，人到了殿口，竟然被他发现了。
　　他奕奕的神采下是难掩的焦愁，见我过来，也不在乎我不告而入，只是询问：“洛河她现在如何了？她走后我修为便不自制地猛升。双生功法相连，我这方有异，她那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修为大涨，难怪能一眼看出我的行踪。他这一番直言，我才明白洛河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我垂眸问：“洛河带着你修炼，她让你换过新功法吧？”
　　陌川点了点头：“她说是师父的要求。”
　　我可从来没有这般要求过洛河。我刚刚的问题隐晦，故意带有误导，洛河并不是带着陌川换了修炼的功法，她只是把自己修炼的那一部分和陌川修炼的那一部分互换了。若是陌川此刻不与我坦诚，我大约真的会信了洛河的“入魔”。
　　魔骨修道，越到后期越为艰难缓慢，我编出双生功法的目的，便是为了让洛河在瓶颈时能够朝陌川借力。这功法其实和我的“誓心契”原理类似，皆是一人索取一人奉献。我一直以为洛河在修道上天资不算过人，谁知道她早看出来不说，还学会了骗我瞒我。
　　洛河并没有入魔，她分明是察觉了我的心思，直接自作了主张。
　　我追问了陌川换功法的时间，他告诉我了一个大概的时候，正在洛河向我坦言她喜欢上陌川后不久。
　　

　　别了陌川，我再见洛河连假笑都堆不出来。同样是封住修为，我和洛河的情况并不相同。她便如通而无当的玉卮，封禁的举措不过是往杯底蒙了一层软布，顶多让修为流走地缓慢些。双生功法原来会在她修为即将登顶的时候，吸纳陌川道骨的灵悟转给洛河，她飞升之后这种圆转自然停止，对陌川的影响不过是让他洛河飞升前修为升地慢些。可如今这样一换，洛河灵悟不如陌川，能转过去的只有修为，才让洛河显出这番颓势。
　　我想过洛河入魔的所有可能，提早做了各种准备，千防万防，只没防住洛河自己玩命。我回去时洛河正与青阳玩笑，青阳惯常不做笑脸，此时却是眉开眼笑。屏退了青阳，我沉着脸准备恩威并施地和洛河谈一谈，她能听最好，不听我的便罢，左右是由我做主的。
　　我问洛河：“你与陌川交换了修炼功法的部分，为何这么做？”
　　“我喜欢他，”洛河像是没从刚刚的笑谈中出来一样，仍是闲谈的口吻，“自然想把最好的给他。”
　　“胡闹！”
　　“人生一世，我也总要给自己留些胡闹的记忆，”洛河推了推鬓角的发，“我也知道师父不会真的害死陌川，可无由来给他修行上平添不畅，我并不想做。”
　　我冷笑：“故而你就来给我平添不畅了吗？”
　　“师父，我们没谈过这个……其实我知道我天资愚钝，如果遇不到师父，大抵连忘生境界都达不到的。修士的修为高了，心境自然豁达。师父你也不是执着飞升的人，为何要我执着呢？”
　　快要捏段了自己的手指，我才找回些冷静来。既然她不讲道理，我也不愿再听她胡搅蛮缠，更放开了几层修为，也不顾天上隐隐的雷势，踏步便将出门去。
　　洛河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敏感，见我意决，她提高声音唤我：“师父！”
　　我扭过头，准备再听完她一句话。她定定地望着我：“我知道，师父不会做出真的伤害阿景的事情的。”
　　留了个圈住屋中人的禁制，也不管她如何想，我只说：“我收你为徒最初只为了你飞升天界，做我棋子。几百年的时光我并没有虚度，我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天尊怕是想不到。”　　制住双生功法起效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一方再不能修炼，功法的效果自然会被削弱。反正我本身就是魔尊的身份，张扬着去找双生天尊之一打架也并没有什么令人起疑的地方。废了他人前途的方法我自己都经受过不少，运用起来当然得心应手。
　　我并没有解释，制住陌川之后就直接开始施为。为了让洛河能尽快恢复，我选了最粗暴的手法，直接用蛮力碾碎了陌川修双生功法时修为必过的几重筋骨。陌川在我动作下感受便如凡人，可他竟然硬生生顶着满头冷汗未置一词。
　　眼见他前程已废，我准备直接回去，他却终于开了口。
　　他面色白得快赶上了身上的衣服，只是他服装用了上好的布料，处处显露着灵气，而他一张脸却只透着濒死的惨淡。
　　陌川问我：“沐哥哥，是为了洛河吗？”
　　戴之霖之后，我对愧疚这种无用的东西看得更开，他这样说，我心未动，思索了一下，只点点头。
　　陌川竟然笑了。此时他的唇色也是苍白，笑起来便如画卷上未点上颜色的鬼怪。合上眼，他只说：“我无事，快去找她吧。”
　　

　　她坐在地上，衣裙不整理，发髻也散着。见我回来，她玩弄着花簪的手停下，怔了一会儿，却头都不抬，只是说：“我以为师父凡事都冷静，怎么这回却这样意气用事？”
　　她抬起头，双瞳带着带着入魔后的赤红，凝然地望着我，似乎在告诉我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好歹我身上还有一副道骨给她备用，我压下情绪，只说出后续的安排：“陌川被我动手废掉了，你稳一稳自己的境界，想好自己要修魔还是要修道，从头再来吧。”
　　她摇了摇头。
　　我放柔了语气，哄劝她：“你好好整理自己的修为境界，等你这边稳妥了，我自然会帮陌川恢复常态的。”
　　她歪着头，显露出了些天真神色：“师父说拿我做棋，是骗人的吧？”
　　“我所图甚巨，能摆布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我说过，我收你为徒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布置，你我聚少离多，你于我不过是飞花一瞬、流光一闪……初时，是你自己同意用双生功法，借陌川修道，如今你朝令夕改，你该庆幸我还觉得你有些价值。”
　　我再不愿意用法修那一套虚情假意害她，半真半假地一席话说出去，她笑意竟然更盛：“师父明明知道，只要你说，我总会去做的，为什么还要弄这番曲绕？”
　　“此事不容闪失，”我更肃容，“信旁人自然不如信自己的谋算。”
　　她笑笑，却仍是不信我的话。一时间她也不再开口，只是用一双杏眼盯着我。这样一来，四周太静，我都听到在外面偷听的青阳跑开的声音了。
　　许久她终于开口：“师父若真的心意早定，有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我素来蠢笨，但跟了师父这么久，师父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是能看清的。若是师父需要有徒弟在天界外援，让陌川来不是更恰当？”
　　“你就当我见不得所有人都好吧。”
　　“在和陌川同修之后，我遇到瓶颈之后总是不多时就豁然开朗，他却总愁眉苦脸朝我讨教，次数多了，我就明白了师父要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了。要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忍心，其实言过。我早知道阿景是我最不该喜欢的人，可喜爱这种东西比心魔更无孔不入，我发现之后已经迟了，想了想，索性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
　　我沉声问她：“你修行有了障碍，为何不来找我？”
　　“我累了。”
　　说完这三个字洛河又沉默了许久，我等她解释，她却只是带着些委屈看我。看到最后，她才又终于开口：“生死修道什么的，我觉得我已经想开了。我曾经最不齿的便是随意被情爱迷了眼的人，可我当局者迷，才明白其中滋味。我知道自己是着了魔……”
　　“可是，”她看着我，带着淡妆的脸上显出些似笑非笑的慈悲意味，“我只想不开这件事啊……”
　　“无妨，”我此时也冷静了，只把她的话当成旁人耳边的风，“你飞升之后自然想明白了。”
　　“向上如登，从恶如崩，我自己不愿意再修行，师父也迫不了我。”
　　我哼一声，回她：“我总有能用的手段，你不怕我如何，却不怕我在陌川身上用手段吗？”
　　她摇摇头，挥了挥手中的金花簪，一松手，金簪落地，我才发现那簪子竟是一层屏障，让我不能一眼就开出来她在做什么。她的确用上了我无能为力的法子。她正在散掉自己的修为，除非她自愿，不然不出一个月，她自然就尸解了。
　　“师父，我合该在十几岁时候就死了，如今赚了这些年岁，心事不算事事皆成，也有了些作为，”她望进我眼底，继续劝说，“我该去歇一歇了。”
　　“好，”我点点头，“也许是我逼你太紧，想歇便歇，时间长点也无所谓，你总有醒转的时候。”
　　“师父，我再不欲飞升的。”
　　“我知道我无法迫你飞升，”我看她，“我好歹做了百多年的魔尊，让吊一吊求死魔修的命这种事情，我做得不少了。”
　　洛河仍用笑语：“我心意已经定啦。”
　　“为师等你回心转意。”　　我本来没有心思应付听墙角的青阳，可此时我不欲再徒增事端，到底还是把人找来，准备解释一番。听了一番刺激的墙角，青阳被我叫来时倒是神色如常，最初我只把青阳看成了一身道骨，没想到此子才非池中物。
　　为了避免把一番火气带到青阳身上，我先随意问了这几日他和洛河的相处。他言谈间的洛河正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伶牙俐齿一心向我，有的没的都说成了夸我的话。洛河之前越这样夸我，青阳就越可能生起坏我正事的误会。青阳脸上不出端倪，我也懒得猜他心思，直说我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图谋，他若学他师姐惹事，我绝不会顾念师徒情分。
　　我是从最严厉的血路里杀出来的魔尊，本来就只擅长威逼利诱，不擅长款款地与小辈谈心。一番话把青阳敲打到我想要的效果，我只想着先里洛河远些，可烦闷间，却又来到了金桂山。
　　此时正逢上凡间战乱，那满山的金桂到底遭了殃，山间原先是金枝桂树的地方留下了一片一片的大坑，旁边其他的林子都被殃及，棵棵树间都找不到一棵看上去枝叶全一点儿的。
　　这边的山间其实本来很偏僻，林子不算丰饶，离城池和洛水都远。我没细细打听凡人战乱了多久，不过看着寺庙荒凉的样子，估计也有十几年的光阴了。寺庙的外墙朱漆早凋，里面也只孤零零留了一个落魄的庙祝，不过当年他们雕的那尊石像用料倒是真好，在一片萧索中都显得格格不入了。
　　寺庙本来就立在山巅，远眺能看到洛水奔腾，浩浩汤汤。我就在山头站了一宿，等晨光替暮色又添了光亮。之前装着佛子血的酒壶我还随身带着，把它随意拎在手里，我找到沽烈酒的肆坊中，打满了一壶凡人的狂药。
　　

　　我最终并没有拗过洛河。我给她倒灌修为的确能延缓她散功，可她能承受的修为有限，她散功不停，能受住的修为也越来越少。无论是散功还是我这“延命”的法子，对洛河来说都只是无尽的苦楚。
　　我有意多用痛楚打磨一下洛河，可她像是不知道疼不说，为安慰忿忿不平的青阳，还睁着眼撒谎，告诉他我给她送修为是为了减轻她的痛楚。即使有我这边拆自己的修为给她做支撑，所能做到的也只是多拖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光对大多数凡人来说都嫌短暂，可看她天天强颜欢笑，我却只觉得时日悠长。
　　在我们都明晰地知道我再做什么都是白费功夫，我才知道洛河是真的不会回心转意了。作为修为圆满的魔修，我可以极其轻易地把她做成人傀或炼成鬼役。我能让她留下，她到底是不想留下。
　　

　　我和洛河对她的大限都是心知肚明，那天她说想去散心，我拿出一顶做成软轿的法宝盛上她，差使之前两个外表还精致的傀儡抬着，自己在她轿帘旁信步跟着走。
　　由洛河指路，我们先回了一趟她被火烧过的旧宅，洛河后来照着记忆里的模样立了新府，如今成了别人的宅院，远远看倒也热闹。此处离再前朝的京城不远，那座城池仍未被新朝选为都城，看上去规模和仙桂城差不多。我们二人登过的高塔仍然被洛河用术法掩着，此次她却再没有登临之意，只远远看了几眼。
　　之后洛河又指着要去看仙桂城，她在城中转了转，看着凡人的热闹，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趣事，因疼痛只能忍着笑，灰败的唇上泛出了一点咬出来的朱红。
　　之后我们又走到了洛水边，一时之间我们都起了话兴。我容着洛河先提问，她问道：“我一直好奇，师父测‘洛河’二字，最后测出了什么结果？”
　　看着河水奔腾，我言语清淡：“福寿延绵，好事多磨。”
　　“我这样任性，还算是好事吗？”
　　“若你求仁得仁得偿所愿，我虽然不解，仍会觉得‘好’；若你现在后悔了，虽然这具肉身难救，但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总还是能行换魂夺舍之术的。”
　　她咳一声，又自食其言：“我其实不是任性，只是认命了。修士与天争命，累得很，我到底不适合修道……我并不是因为阿景不喜欢我才弃道散功的，只是我命该如此，越修道，却越看不清争命的理由了……说到底，凡人与修士，百年与千年，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我顺着她的话：“差别大小，端看你在不在乎吧。”
　　“师父，”她轻声问我，“你测过‘洛河’，可曾测过‘仙桂’二字吗？”
　　测过。那几个字我拆开又合上，只愿测出些生机多的命局。若我救下她之后只把她寄养到凡人间，不碰道途，“仙桂”二字的批命也是“贵人难襄助，红颜多命薄”。
　　我摇摇头：“你当下就拜我为师了，我测那个做什么。”
　　她又笑了，极清极浅的笑在她脸上都快要挂不住了。她声音更小：“本来想去山上看看的，似乎来不及了……师父，你抱着我去山河殿吧……那场火后，你也是一身红衣抱着我走的，迷糊中我看了你一眼，那红色太厉，仿佛我还在火场中，只是心里不怕了……”
　　

　　行至山河殿中，我并没有看到陌川。看洛河一副梦中酣睡的模样，我施了传密音的法诀，将陌川唤到了殿上。
　　陌川来的时候衣冠还未整肃，他披着月白色的外衫疾步走来，到我面前，张口欲言，却被我用眼神止住了。
　　我轻声唤着怀中人：“仙桂儿，睁睁眼，到家了。”
　　她似乎真是睡迷糊的样子，嘴上说着还有些困，眼却睁开转了一圈，在陌川脸上停了停，看我一眼，又转回头看陌川。
　　这一眼似乎看得她倦了，她长出一口气，便又把眼阖上了。　　陌川在我身旁站了很久。我与他仿佛都被施了石化咒，连呼吸都浅得接近于无。我起身欲走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反应，眼睛死盯着我，领口也就那么随意散着，锁骨有时会跟着呼吸些微地起伏。
　　他轻声问：“沐哥哥，你怎么知道是功法出了问题？”
　　这殿中寂寥，衬得人也意兴阑珊。洛河被我放到了地上，此刻她衣衫比刚刚陷下去一半儿，我一时以为自己眼花了，又停了几秒才想起缘由——修士尸解后，容颜会比着凡人的岁数衰老，如果有大明悟会留下几块遗骸，如果没有，就直接化成尘土一抔。放下洛河之前我不停给她输着修为，我一松手，便真的……没了。
　　我用法诀捏出一朵火花，一时间不知道是更想烧了洛河留下的衣服，还是直接把陌川烧死在火里。她喜欢他，又是“双生”的关系，同葬在火里倒也不失为一种团圆。
　　火星点上洛河的衣袖时，陌川又问：“为什么不回话？”
　　我扫了他一眼，反问：“你凭什么让我回话？”
　　修道途上，越牵情扯爱才越是害了对方，这道理我本来只管自己知道，不管他们怎么想。洛河衣衫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息吞吐，眼见全要散成灰烬。我对这个由洛河代收的弟子第一次真正起了教导之心。我在对望中开口：“我与洛河本就是互利的关系，你要我回你的话，不如说说你能给我什么吧。”
　　他是洛河教导出来的，如今长大了，性子极其稳当，此时还静着心神问我：“那尊上想要什么？”
　　我走到他近旁，扣着他咽喉让他跪身下去：“我需要天尊做我乖巧的傀儡，我早看不惯分什么天尊魔尊，势强为尊，此界早就该变天了。”
　　我微松手，他竟然仰头对我笑：“我原本便敬极了尊上，若尊上只要这样，怕是有些得不偿失。”
　　“你虽然笑着，心里怕只是随意怨恨着我，”我又提起劲力，他疼得有些抖，笑意却未褪下，我声音放得更厉，“你心里如何想，却仍然伤不得我毫分。你再疑惑再需解释，我不想说，你也无可奈何。我能迫你，你不能迫我，这些堂皇的花哨话就不必对我说了。”
　　“洛河她敬你，比我更甚，如果……”
　　陌川微微哽了声，不知道是因为疼，因为心绪纷乱，还是为了让我放松对他的警惕。他眼底又细密的血丝，大概是因为之前伤势未愈，如今又一番刺激，娇弱地都像个凡人了。
　　“……如果你只是为了一个独尊的位置，我们将之拱手相让，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本就一无所知，如今显然是自己凭着前因后果猜出了误会。我与他不算亲密，本就无从解释一切，他误会了反而更方便我。
　　我挑挑眉，话出口更轻薄狂妄：“你乖觉些，等你自己想通了，我自然会出手止住之前给你留的伤势，你天资不俗，飞升有望。”
　　我一松手，把他甩到一旁。偏头时候我看到了殿中曾是洛河归处的那方寸之地，此时飞灰也几乎散于无物，仿佛她不再那里，又或者是站了一会儿，自己又走开了。
　　陌川咳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整理成勉强妥当的样子。他也不起身，只问我：“就算尊上是想要来一场猫儿戏鼠，也总该松一松玩物的尾巴才有趣吧？”
　　“噢？你待如何。”
　　“还请尊上容我讨一个首肯。”
　　“对什么事的首肯？”
　　陌川苦笑了一下：“事出突然……我还未想好。”
　　“好，你何时想好，何时找我吧。”
　　我转身而去，再不看他。
　　

　　见洛河并没有随着我回来，青阳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的反应。洛河为了哄他，只对他说了入魔一事，对陌川只少提了几笔。我关于道骨魔骨的研究，青阳是我徒弟里学的最多的一个，先前他凭着手里的势力也找到了几个天资不逊道骨的凡人和修士，直说拿来孝敬师姐，最后也只被我改了记忆放走了。
　　那之后我又住进了戴之霖仿的魔宫，拿回了芳心魔尊的身份。那段日子青阳总沉闷，不过好歹没有出其他事故。我本以为再不见洛河他会发一通脾气，可他恭谦如常，笑容都没失一丝分寸。我懒得管他这样是敬是惧，我只把心神又放到了傀儡术上。
　　论天资，青阳是比洛河好不少的，他修行有了障碍来请教我的次数少，因为要强的性子，短缺修炼的物资也不怎么问我要。逢着一日他突然问我要双修的功法，还言之凿凿只要最不入流的那种。
　　我虽然不管其他，对他修行还算上心，目前他并无瓶颈，却不知道用炉鼎之法做什么。
　　山河殿中那天之后，我手里常握着的卦牌也不常摔了，我随手颠倒出一个卦象，见于他无害，随手把功法给了他。
　　不久，他突然给了我一个通知，他欲与人合道，道侣正是早被他收拾了的仇家。那人算起来是他表弟，为喜欢青阳搞死了身生父母，人也是自愿为奴为仆，像个围着青阳转的赖皮宠物，其人其事在魔修间也算是一桩笑谈。
　　我看青阳并不是突然为情所困，既然于他修行无碍，我对此事随意点了头，由着他胡闹。　　青阳好歹是魔尊的徒弟，他的道侣大典在安排上也算铺张。他做事从来有分寸，这次却十分毛躁。他心中对那个表弟分明无半分情意，却从湖心亭中挡了我赏月，非让我议论他合道一事。
　　青阳表面上像是在说合道，实际只是说些有的没的，言语间飘忽不定，总藏着话。见他这样吞吞吐吐，我没性子应付，问他到底有何事。他反过来还了我个问句：“你知道我为为什么同他合道吗？”
　　青阳没用敬称，语气也不知道为何就鲁莽急切了起来。我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假笑：“你喜欢极了他，又或者恨极了他，不然还能怎样？”
　　被小徒弟败了了赏月的兴致，我又应付了他几句，终于懒得再虚与委蛇，收起酒壶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也许是四处都有人仰仗他作为我独苗徒弟的身份，被魔君魔君的叫着，他的骄傲之心终于藏不住了，眼色也不识，竟然真的给我递上了一桩旧事：“师姐的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
　　“横竖与你修行无碍，你忘了便好了。”
　　他脸色也撑不住，只问：“若当日……尸解升仙的人是我，师父也会对旁人说把我忘了便罢吧。”
　　他这话如同讨宠，实在不像是该从他口中出来的。魔修里的师徒本来比法修规矩就少，有一个一个不假辞色的师父，比有一个一个今天疼你明天宠你、后天便要偷偷给你换炉鼎功法的师父要轻松地多。我心情烦闷，一下子忍不住有感而发：“升仙什么的不是这边的避讳，直接说死了也无妨。我们是身登大道的修士，哪里有功夫管身后的人。”
　　青阳立在夜色中，一时间没了声息。好歹是自己的徒弟，他呆立着，我也只能盯着他消磨时间。在我终于下定决心将要一个法诀把他从我面前摆到我身后慢慢沉默时，他像是摸着我的心思找准时机开了口：“陌川天尊的道骨能给师姐续命，为什么不用？”
　　不能续命，换了没用。洛河显然是不愿意自己执意找死的想法带偏了这个相处时日不长却与她亲厚的师弟，估计说自己的事情是极其地不详尽。好歹这也算她一片心意，我没有反驳，只不答话。
　　青阳原本攥起来的拳头此时舒展了开来，一手压到旁边桌子上，竟然开始闹脾气。
　　他吼道：“陌川的骨头，你们不愿意要，他不愿意给。无妨。天下道骨又不止他一个，给师姐换旁人的道骨延命又有什么不行？”
　　“换骨也需要坚毅些的品性，”我随意解释，“洛河不愿意做魔修，沾上人命的因果到底不妥。”
　　“是了，她不愿做魔修，你也不愿做魔修，”他气急的样子，平时规规矩矩的眼珠儿都凸起来一层，像是想寻些同旁人打招呼的自由，“你们不愿做魔修，不愿杀人，我可以来，我不在乎，你为何要拦我？她是你首徒，你能救她，却不救她，只在那里假惺惺损失了些许修为……”
　　“……别告诉我你是当真在意那些有道骨的人。你早说过，这天下谁不无辜？”
　　我知道青阳为何想不通，他性子本就执拗，难得有个上心的人……闹出这一桩，可不就怪在他又把旁人放在心上了。
　　我沉下心细密地解释：“洛河自己不愿意换骨，你以为迫着她换了骨，她就能转而喜欢你吗？”
　　青阳撑在石桌上的手终于收了回去，许是压到现在才觉出了这石桌有多凉。虽然看着不起眼如同凡人之物，但这桌子里面确实是上好的凉玉，摸上去一个是沁人心脾。
　　他悲愤地像是要落下泪来，半晌只说：“我不要她爱我，我要她活着。”
　　洛河自己不想活着，她做的决绝，显然是生怕被旁人劝住。我是能再说几句“你要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怎样”的话，但即便话出了我口，想来青阳现在也听不进去。
　　“你什么都知道，只什么都不在乎，”他努力咽下了哽咽的泪声，“我亏欠尊上良多，但我与尊上实难同道，我……”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恓惶模样，似乎终于觉出怕来。被这么冒犯一番，我也拿不准自己是该有脾气还是不该有脾气，左右心胸中空空荡荡也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只是冷着脸说：“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还像学凡人小儿女作态？恩断义绝便做得彻底些，若你不愿意，日后就不必以我徒弟自居；若你想通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你自行决断吧，傅阳。”
　　师徒一场，我好意叮咛：“滚慢些，仔细磕着。”
　　他扭头边走，我也没再回身。想来青阳他冷面冷心，此时被一番训斥，估计连眼眶都不会红上一红。　　青阳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合道大典上，他留信一封说是心有所悟要闭个死关，字里行间全是不飞升就不出关的架势。他那表弟找我闹过几回，大多数都没直接碰到我面上，只是被手下人当笑话与我通报。
　　我回来当魔尊，其实也算是占了戴之霖继任者的位置，那人道号易水，虽然眼看她样子很想给我找麻烦，但她修为毕竟浅薄，翻来覆去连件让我瞧上眼的麻烦事都没有搞出来。
　　易水为人难得“和善”，只要是我不给好脸色的人，她几乎都是上赶着讨好，连青阳那个表弟都没有放过。我曾经隐匿了身形偷偷去听过他们两个人如果谋划算计我，听来听去，竟然连能让我皱皱眉的计划都没想出来。
　　由此可见，我其实是个很称职的魔尊了。
　　不过这世上的烦心事总不会让你嫌少，魔修这边少了徒弟让我劳心，仇家让我劳力，陌川却又生出了事端。他似乎终于思索出了想问我讨要的东西，来信一封，邀我到山河殿去。
　　为了防止那些法修的手下无意中替我清理了凋零至极的门墙，我真的去凭蛮力挟制住了那几个掌权的宗门和世家，不管下面人真心假意，倒也算是“一家独大”。
　　陌川在山河殿的侧殿等我，他衣着一直是用料华贵形式淳朴，此时也无差，整个人清朴地像个素衣的凡人，若是再来一番嘲风弄月，怕就成了话本子里勾得狐鬼缠绵的书生。
　　见我来，他示意我坐下，摆出一副笑吟吟要长谈的模样。
　　我没承他这番客气，直接问他：“你要本尊答应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称“本尊”拿腔拿调，旁人敬怕的本就不是一个称谓，再装腔作势也比不过直接把人揍个半死。可惜像我这样的人少，立威势这招好用，我也不怯于拿来吓唬陌川。
　　陌川也不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尊上与我合道。”
　　他似乎盼着我有些多余的反应，见我几乎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他弯了弯眉眼，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都是乐在其中。
　　对我来说，续上断绝的经脉是最简单的事情，连他首肯都不需要，我执起他的手几个动作便应付好了差事。骨伤是更麻烦些的事情，靠自己长好怕是要顶了天的气运和辛苦，我细细修复也是麻烦事一桩。所幸我现在躯体中留着的是青阳一副道骨，直接换了要省事太多。
　　我简单交代了我要做的事情，他点头许可了之后，我撩起他衣袖开始从肩臂处动手。换骨在颈脊处最难，四肢都还好些，我颜色随意，他面上也清淡，还有兴致和我探讨我废他修为的功夫和之前随手教他封人修为的咒枷术有什么异同。
　　到了真正的难处，我们两个人的脸色就都开始不稳了。我用修为撑着，有风轻云淡的架势，他半靠在我怀里，竟声音细柔地喊起了疼。
　　若真是怕疼，废他道骨的时候他更该喊，痛楚扰得我心中也有烦忧之感，听他声音更烦，只轻声斥他：“这有什么疼的，莫要这样声张。”
　　他眼底满是疲色，低垂了眉睫，口气也带了些躁：“有多疼，你如何能知道？”
　　我修为被全数废过三次，头两次的仇家主要是为了辱我，把我扣到私牢里逗弄，故意给我留了个浅浅的底儿，他们为了看我挣扎享乐，其实只是给我提供了便利，我修为再练起来也不算麻烦；第三次那个仇家在报仇一事上极其认真，直接把我废到与凡人无异的程度，又刻意把我扔到凡人的城镇里，天天派人看着我出丑。那大约是我受打击最大的一次，苦熬几年，到底熬过去，我也想办法加倍还了那些折辱回去。
　　这些事没什么不能说，却也没什么必要说，我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最后还是未回话。
　　也许是诸事不顺，又或者与他换这几块骨头的疼到底影响了我心绪，我忍不住想起了一桩旧事。我开口问他：“在你们眼里，我便是什么都不懂吗？”
　　陌川偏过头去，不言不语，额上汗珠滚落到睫毛上，在他眨眼的功夫又跌落了下去。　　和陌川合道一事着实荒谬。虽说做做荒谬事与我也无妨，可我对他到底还有些规劝之意，痛感牵出些往事，我一边动手，一边闲谈：“前一个做我道侣的人，是当年光明寺最有前途的佛子……”
　　我欲拿戴之霖引出话题，陌川却更来了脾气：“尊上不用如此暗示，我自然知道我比不上前人，只不过是想圆了这一片痴心。”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语带着恰好的怨怼，他本来一身风骨，如今曲意逢迎，若我真有意折辱他，此时怕是身心俱酣畅。
　　“我无意拿你和他做比，”我出言解释，“只是他当初嘲我不知爱恨，我总觉得你也存着同样的心思。”
　　我心思转了几转，想拿件教训深的事情说，却又怕起反效，在往事里挑挑拣拣，最终我还是挑出了一桩最温和的事情来与他做笑谈。
　　“有一次我棋差一招，被废了半数修为，落到一个法修手上，他道号里带了一个‘鹤’字，具体叫什么名我倒是忘了。若放到凡人中，这位鹤道也算是附庸风雅的人，成天养养鸟浇浇花，时不时还收留些幼儿，专门围成圈满足他做夫子的愿望。除了面对我，他倒也算个‘好人’，声名也有修为也有，唯一的缺点就是总说对我痴心爱慕。
　　“那时候我不算年幼，情爱之事也没怎么经过，从前在仇家身上吃的苦头也不过都是皮肉之苦，这一次修为有损，心中惴惴，对这个鹤道的防备却少了。他央我做些柔情的态势，我也总会应上几次。那时候我亲故中还有在世的，其中有一个被拿捏住了，鹤道人只说我若证明我能回应他的爱慕，他便帮我救人。”
　　这故事到了有趣的地方，我学着凡间说书人的样子停了停，卖关子问道：“阿景不如猜一猜他选了什么样的证明之法吗？”
　　他大半的伤骨已经和我对调，仍做痛极了的样子。他一番央求，终是让我同意歇几日再处理剩下的骨伤。此时他喘晕了气，稍加思索才答我：“这人也要你同他合道。”
　　“凡人有个说法，叫‘相思入骨’，”我摇摇头，又点了点左肩下锁骨的位置，“他叫我当众剖开皮肉，往骨骼上亲手铭刻上他的名字。那把刻字的刀上沾了种毒液，伤口愈合后也会有绵软的疼……我忍了几年，报仇之后离开了那人，骨上的字迹也悉数刮掉。我当时以为能将一切记一辈子，谁知现在也就记得一个笔画多的‘鹤’字了。”
　　我说完故事，陌川再没说什么话来，我讲故事时细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眼中似有疼惜，可更多的还是我最熟的隐忍恨意。
　　“情爱就是旁人强给你骨头上附的毒，若当真了，痛得就是你；若不当真……”我捧着他脸颊，望进他眼里，“……可要学学我，相关的谋划可莫要露什么首尾才好。”
　　陌川之后再没出声喊疼，也不再故意试着用言语激怒我。静谧之中，我思绪忍不住往之前遛了些，想起似乎早些年也给洛河讲过这个故事。我给她讲了更多细节，话语也更是语重心长。
　　那鹤道是当时法修间有名的痴情种，其专情而痴的名声就是从我身上得来的。后来他犯到我手里，我专门请人为他做了一篇《相思赋》，从锁骨刻到桡尺，开始几行他还能耐住疼，后来忍不住痛楚，我还好意亲手帮了他。一篇赋文铭刻完，他人竟然痴痴傻傻，说不出诗，也不说什么痴情相思了。
　　旁人的痴情和承诺都是算不得准的，我当时被法修抓起来成就他们除魔卫道大业的亲故是一个堂妹，姓名模样我此时也难记取，只隐约觉得她笑时总是旋起来一个酒窝。她被“铲除”在我面前时脸上也带着那个酒窝，鹤道环着我腰，似乎是预防着我挣出去救人。
　　相思赋刻完他疯傻了几年，新的仇人如春草，我忙不过来，多年没有管过他，做魔尊之后他又犯到我面前来，我才头一回知道，灵转境界的修士要是被人腰斩了，竟能延绵数月不死。
　　那时候洛河阅历还轻，一字不落地听了故事，整个人沉闷抑郁，见她如此，我还故意吓唬她，只让她莫要轻易信了旁人的喜欢。
　　她没轻信旁人的喜欢，却喜欢上了怎么都不喜欢她的人。
　　这些故事我给洛河讲得不少，近些日子，我总觉得我当初给洛河讲得太多，却给陌川讲得太少了。我早接到消息，天尊近几月暗中出了重赏，只为寻到暗杀渡劫修为修士的方法。陌川已经集得了几种法诀几种毒方。他中途故而为之的娇气，怕不是没想到我会与他换骨，听故事突生了灵感，想在之后给自己骨上喂毒，与我同归于尽罢了。
　　我见不得他此时死，便要他无论如何都得活着。我思索着，随意给路过的人送了几个笑，看他们脸上惊惧，我倒真的开怀了。　　陌川将合道大典办在了山河殿，举了各色理由定下了来宾的人选，大约是准备在殿上生事。这并不是我多疑，入我目的全是恨我恨到咬牙切齿的熟面孔，不仅有那一群我叫不上名字的法修老头儿，甚至不仅易水和她利益牵连的旧部，连青阳那个表弟都被陌川拽了来。他似乎是被人特意叮嘱了，见我时极其勉强地露出了一个笑脸，面庞皱得简直像是凡人犯了疯症。
　　之前留给陌川的伤我已又寻了时间全数治好，此时陌川也不再是颓唐落魄的模样。我此前的教导并不是全无用处，陌川这次动作谨慎了许多。推杯换盏间，他似乎要寻一个我精神松懈的时候，见我一直都是意态娴然，他也没有贸动。
　　在这场比比谁更沉得住气的小比赛里，易水是最早的输家，她过来敬酒时故意一手抖，杯子跌下去，动作间给我手上套上了咒枷。陌川站在我身侧，见状还把我护在了怀里，他低头看我时眉目情深，即使下一秒就朝我这躯体的心脏处递了一把刀进来，整个人也还是月白风清的模样。
　　我好心好意给他提醒：“大部分修士到直面飞升的修为，扒皮抽筋挖心断骨都死不了的。”
　　陌川点点头，低头看一眼，一松手，回我：“所以地上还铺了一层杀阵。”
　　“很好，”我赞他一声，“如此我也算放心了。”
　　他勾了勾唇角：“此时尊上要谈往日情谊了吗？”
　　我拔出胸口的刀刃，看着胸前洇开一片血渍，佯装忍不住痛向后一跌，只冲他摇了摇头：“天尊往后做事要再周全些才好。”
　　我撕开了早就备好的几个集灵的卷轴，让里面磅礴的灵气悉数炸开，伸手牵动了傀儡的自毁机巧，之后抽神回到了原身上。
　　放到山河殿的傀儡是洛河送给我的，对傀儡之术，她选择专精表象，我则细研了筋骨血肉这些内里的结构。这个傀儡是她更早些时候送我的，只说是替代了没立起来的雕像，我几经修改，终于把他做成了不秃头的替身傀儡，这一朝损毁，也算是物尽其用。
　　陌川和易水在往后几十年间一定不会轻饶了我，为搜索我行迹，大概是连凡人间也不会放过，一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为了不让屏蔽了五感六识的原身被旁人当做尸首处理，我每次用傀儡术都需先选个僻静处藏好。此时我侧卧在险极的山巅，眼前一片云海茫茫。
　　天地旷荡，苍穹纵广，其实我一直无处可去，只是之前从不在乎罢了。
　　

　　我再一次往仙桂山去的时候，那一片已经是草木萋萋、幽寂无人的形貌，原先被人挖空了的地段也盖上了层层绿荫。山间树木已经被盘曲的木丛遮蔽，指着那边朝凡人打听，名字也不做仙桂山，反而叫灵韵山了。
　　我询问的人是个常入山的樵夫，他不善言谈，只说这山本来是无名的荒山，早些年有探山求富的人，曾在山中深处见过神像显灵，那神像是用灵韵玉做的，事情传开，山就更名成了灵韵山。
　　原来的庙墙的残基已被掩映成了难以辨认的模样，原来高门的主殿似乎塌过一次，此时只留了后来重修的小殿，四堵墙草草地合围起来，门开到侧边上，殿中的情形在外面都看不清楚。
　　掉了半扇的殿门是大开的，我推开进去，底座不知何处去，原先的石像也不复熠熠生辉，一副蒙尘的模样，。我向前轻触，还发现塑像上罩了一层法咒，凡人贸然伸手过去会触犯幻境，大约就是它造成了之前樵夫说的“神像显灵了。
　　咒术应该是洛河之前留下的，思及此我转身欲走，回身的时候衣袖却被勾住了。
　　这似乎是什么新鲜的咒术，我拎起衣袖，回头一瞥，袖口被石像一只手牵起，轻手一拽竟然没将我袖子拽出来。灵韵玉是凡人间算贵奇的石料，我倒不知道它还能粘人的袖子。这事也算有趣，我笑一笑伸手碰到石料上，还没用力，簌簌地带下了一层石屑。
　　这小庙堂门开得不宽敞，窗子开得也狭小，我进来前殿内有些阴沉，此时日光正挪移了几寸，恰巧打在里层的石料上，明光耀眼，我甚至从一片玉石间瞧出些肌肤的细腻感来。
　　看着石屑在光束里纷纭而下，我不禁思索起洛河到底是施了什么咒术。
　　石像静下来时，我轻轻地抖落了衣袖上的尘屑，这雕像竟然也抖了抖身上余下灰扑扑的石料，颤动着睫毛睁眼，手中还不肯放下我的袖口。
　　“你是傀儡？还是扮成这样专门来耍弄人的？”
　　他眼底一片澄澈，我开口时他眼神追着我翕合的唇，我话停了，他就死盯着我唇角。
　　我拿不准他身份，笑对着他试探道：“兄台若是喜欢，这衣袖便赠你可好？”　　他没答我话，除了牵着我袖子的手，动作中看不出一点儿活人的迹象，一只手倒是温润丝滑，比我袖子毫不逊色。他为了留住我，出了真力气，晦明中他手背上的青筋像是脂玉上的刻纹，拇指的指尖微微翘起，像是被蜂蝶逗弄到微颤的昙花瓣。
　　他模样可爱，我移开眼，视线由葱白往嫣红处过渡。
　　修士们争着当魔尊，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别的不说，单说一件外袍的袖子，外层是纱织的鲛绡，里层是雪蚕的丝纺，袖边纹饰的红线都是鸾血染过的，用料稀奇，质量过硬，我和这石人拉锯了半天，袖子没有断，线都没有崩。
　　幸好他似乎不会说话，不然他扯一句“你别走”，我扯一句“莫留我”，这一顿拉拉扯扯，就成了凡人都厌弃的无赖戏，估计连三岁小儿都嫌弃得紧。
　　一生至此，我经了不少事情，却头一次被人扯着袖子不让走的。若对方是个明事理的存在，早该被我一脚踹开；可这石人固执，指不定是新生的灵智，他执着与我这个袖子，我实在没脾气，正巧他抖落了外层的石屑，眼见近了无遮无蔽的状态，我一个转身把外袍脱下，顺着他拿捏的地方给他囫囵套上，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转身就要离开。
　　“别走。”
　　这两字出来我心思一滞，回身看他在摇摇欲坠的庙梁下伫立，日头的光晕落到他眼底的泪珠里，落到地上又生出灿然的红花。
　　天灵之姿。
　　天灵之姿这种东西说来玄妙，旁人修道修到有灵悟飞升，天灵之姿天生便有灵悟，厉害的能通八方达四海、知前世晓来生，可惜……天灵之姿一点修为都没有，时常被作为高级法宝的材料。天灵之姿往往不屑为人，能说话也不愿意与人沟通，我遇到的这个倒是个特例，把自己变成人不说，还缠着人家不让走，都像是跟什么山精野怪学坏了。
　　我也无法与他发脾气，只能试图同他讲道理：“谁都无法在这庙中安家，你要么闭嘴，要么就跟上来。”
　　我站在原地等他，心里存了几分戏弄。石人显然不善行走，他一边忙着哭，一边还要忙着迈腿，样子定然有趣极了。
　　作为从来没走过路的人，这石人的步态倒是端庄，他脚上没有鞋履，步步染尘，自己也没觉出难受。他步子不急，哭得倒是急躁。走到我面前，分明不伤心了，眼泪却仍没有停下来。
　　“别哭了，”我逞凶逗他，“我说哭的时候你再哭，你是天灵之姿，乱哭起来多浪费。”
　　他不太会说话，又或者是不屑于使用凡人的言语。能与我沟通得如此娴熟，他大概不是第一天生出灵智，只是之前都不言不动罢了。
　　

　　我带着阿玉在人间行走了几年的时间。
　　天灵之姿的成因鲜有人知，他们心中思绪如何，或者是否有自己的心思，以之牟利的修士们更不在乎。我找不到书册借鉴，也找不到旁人询问，若把我与阿玉的相处写成书，大约行行血泪字字艰辛。
　　阿玉最开始没有名字，他灵智初成的时候听多了凡人的称呼，只觉得“仙人”就是他的名字，我花了月余才让他明白姓仙名人在这世上会吃诸多苦头，他却全然不在乎。到我生气给他下了命令，他才终于接受了“颜生玉”这个名字。
　　他被凡人带歪的地方不止一处，最让我受不住的还是动不动就哭鼻子的习惯。若说他真的伤心，倒也不一定，每次我外出回来，他必然要泪涟涟地看我。我多花了三个月才知道，他觉得做人的常态应该是哭个不停，遇到极大的喜事才能不把千行的泪沾满自己和旁人的衣襟上。
　　我也不能真的把他栓在袖口，苦口婆心地和他解释，却差点被他几个词句就打击地溃不成军。阿玉的这个逻辑我始终没有矫正过来。后来疾声厉色地训了他几次，他才不至于动不动哭得像个凡人的痴儿。
　　我渐渐摸明白了和阿玉相处的关窍，细细告诉他什么都没用，直接给他个结论，他能想开的话会照做，想不开的话则更乖巧，比特意训出来的器灵都要妥帖。他心思似乎高深，又似乎过于浅简。我知道他实非我类，却偏想要他做一个人……我觉得他想成为一个“人”。
　　这几年我已经快被他石头一样固执的性子磨没了脾气，他怎么都不肯修炼，对往后也没有打算，仿佛跟着我便是他此生的任务。捡到了阿玉，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天灵之姿是最好骗的。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要带着他。有时候我会自暴自弃把他当个漂亮摆件，想着他不修炼其实无妨，就算他修为低微，我也总能护着他。
　　和天灵之姿相处，实在花不了多少心思，几年间我成日怠惰，连卦牌都没掏出来几次。
　　有一日阿玉又直挺挺地僵在我身前，我随手摔出卦象，看着没忍住怔了神。我不常在阿玉面前失神，他心里大约也是称奇。半晌听他难得主动问我：“阿沐，你怎么了？”
　　他那只作孽的手又扯住了我的袖子，我把袖子救出来，反握住他的手，知会他：“没什么大事儿，我命数要尽了。”
　　见他不解，我多解释了一句：“我要死了。”　　和某些过度肆意的修士不同，我信天命，只是不怕被它左右，更不怕试着去左右它。天命就像是走在街上突然砸到你头顶的飞石，如果你力有所逮，做得好了能多苟延残喘些日子，更有甚者，能做到卸掉这块飞石的重压，去等候下一块儿更大的石头。很少有人想着把石头扔回去，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儿是否真的能做到，这次不行，等下次便罢了。
　　心中想好这么一个比喻，我晃悠悠地要给阿玉细细解释，他却等不及，清凌凌地看着我，问：“我能陪你吗？”
　　“什么？”
　　“我能陪你一起死吗？”
　　阿玉的言行每每都出我意料。我以为他会哭闹，却没想过他神色淡然，像是在询问傍晚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市集上摆个摊卖醋。摇摇头，我回他：“不能。”
　　表情对于阿玉来说不是必备的东西，从他眼中读他心情着实是件艰难的事情。他脸上流露出一些难辨的不满，我收好卦牌，说：“这事下次再提，我说是要死了，其实至少还有十几年的寿数。生生死死这些事情，往后我会同你解释清楚的。”
　　

　　我在灵韵山的山头给阿玉建了一座小竹楼，布了阵法防止凡人再进出，
　　我们相处后几年，阿玉和我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们在人间闯荡，时不时遇到信众曾在他面前许愿过的事情，他桩桩件件竟然也能联系起来。凡人的愿望不过那些事，少年凌云志，床前美娇娘，到老了便想着财富长生，许起愿望来一律千篇，难为阿玉事事记得齐全。
　　我也会给阿玉讲些故事，有虚渊崖下想起来的前生事，也有做魔尊前后遇到有趣无趣的过往。讲故事之余，我算着时日教他法诀，能集灵用出来的就叫他练熟，集灵用不出来的就让他背熟，觉得他差不多不会因为性子太直被人骗着做成法宝，我才拿出了那套一直在准备的关于生死的说辞。
　　阿玉问生死，我便答不知生焉知死，他说要陪我，我就说还有要事情托他做好。
　　“我一直在赌局中，却始终不敢真的放筹码进去，又怎么能算赢呢？”仗着他不懂前因后果，我自顾地尽情感慨，“不把所有的棋子都放进棋局里，又怎么可能赢呢？”
　　阿玉顺着我的话问：“如果阿沐最开始就不想落子，为什么要入局呢？”
　　轻轻摇摇头，我对他笑：“我比不上阿玉，入不入局不由我的。”
　　他那只羊脂般剔透的手又往我眼前晃，似乎要安慰我，却被我一把拉住，拽着他低头看我：“阿玉不在局中，唯有阿玉能帮我。”
　　“我要做什么呢？”
　　“阿玉替我做三件事情就好，我想想，第一件事……我逐年埋了酒，前面的你若是好奇可以尝尝，最好撒到我坟头……其实这都无妨。最后一坛替我留着，再见的时候记得给我。”
　　他点点头，问：“我记得了，还有呢？”
　　为了试探天灵之姿的妙处，我试着给阿玉灌过一点修为，阿玉似乎不存在走火入魔一说，他拿了我的修为，也就是红着眼睛过了几天，我说有些看不惯他眸色，隔天他就又是个干干净净的法修了。
　　思及此，我捏了捏手中的卦牌，嘱咐：“第二件事情，天灵之姿在修行上没那么多计较，可我还是不愿意你去修魔，做事和法修也没什么区别，好名声总比坏名声好些。”
　　他心思纯净，大约不在乎也不懂这些，分不清神仙和魔头的区别。若是不约束他，怕等不到我转生，他就先被人家抓着分尸炼法宝了。
　　这件事情他随意应下，还反问我：“阿沐不想做魔修吗？”
　　命不由我，我不配说想不想。可这一切我也拿不出明证，只能顺势点点头：“做魔修更辛苦，你这么漂亮一颗小石头，活得自在些不是更好吗？”
　　他点点头，又问我第三件事情。
　　“第三件事啊……你想明白生生死死这些事情之前，莫要刻意寻我，见到我也不许和我说之前的事情，”我抬眼看他，促狭地朝他勾了勾唇角，“我要去做玩命的事情，还要天天惦记着你，可太累了。”
　　他还未答话，我只把他拥到怀里，哄他：“别害怕。”
　　他不知道要害怕什么，大约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放开了全部修为，天空中墨云翻滚雷声满布，霎时间就落下电闪雷鸣，势头大得吓人。
　　阿玉在我怀里，没什么惊惧的样子，到我把唇附到他唇上，他才懵懵懂懂地瞪大了些眼睛。我把修为借着唇舌渡过去，他似乎不明白我在做什么，阵阵轰雷中想要挣开我，到他终于成功，雷声消下去，我也和凡人无异了。
　　世上从没有该飞升却半点修为也没有的人，如今我做了第一个。我修为不至升仙，自然不会被上界接引，可我过了雷劫，再次轮回，命数也不再属于此世间。我抬头看着放晴的琼宇。我敌不过你，我知道，棋局中的棋子怎么可能赢了局外的人？如今我也在局外，下一盘棋如何，可轮不到你一个决定了。
　　阿玉几乎悲悯地看着我。我总觉得阿玉心中有大智慧，只是从不和我明说。我其实不知道我孤注一掷到底会有怎样的结果，我甚至隐隐觉得局势再不会由我左右……我对阿玉笑了笑：“如今你再叫自己‘仙人’，别人就不得不信了。”
　　阿玉伸手腾起洛水，借水流逆卷之势遮住了被雷声引来的各路修士的窥探。洛水倒悬，河道干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似乎随时要把这些水倚着山势砸下去泄愤。我心中暗叹，教给他的法诀是让他防身不是让他胡闹。幸好我没收他做徒弟……我这人大约真不适合去误人子弟。
　　借着回光返照的势头，我同他唠叨：“凡事记得能小气就别大方，能害别人就别害自己。你大概不会觉得害人有不妥，却也同样不知道自私是什么。你又不傻，总能学会的……”
　　“你告诉过我，”他想把我拉起来，却没有做成，“你说不伤心时就不当哭，只有遇到伤心的事情才值得落泪……可若是碰到比伤心更甚的事情，我又该怎么做呢？”
　　阿玉跪立在我面前，他今日应该是穿了件浅青色的袍子，我眼前却逐渐模糊成一片血衣，我怔怔地神游了片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误了最后的时机。
　　我想答他的。
　　

　　睁开眼，我偏头看了看躺在我旁边的阿玉，答他：“遇到比伤心更甚的事情，你就明白什么是人世间了。”　　我在醉中走过了前生，再张开眼，入目仍是最后陪我的那个人，仿佛死死生生便是把闭上的眼再睁开，全不管外界几度星移，几换沧海。
　　捱着头疼理顺了旧事，我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却仍是有几十年的空缺。初飞升时傅阳说给我的解释真假互掺，我的确是灵识有缺，可惜全然不是因为我自己扔出去做幌子的“转生功法”。其中的缘由，我一下子也无暇分辨。
　　睁眼前我还在山头的小竹楼外，看着洛水环身、石人变色，睁眼后却回到了这一方凉亭，眼前的玉人面上是辨不出真假的温润，他做不出表情，也不给我回话。阿玉的记性向来很好，我给了他一个时隔多年的答案，他显然明白我在说什么，却不知为何久久只是和我默然地对着脸。
　　我撑着身子欲坐立，“这么枯躺着等我醒，阿玉可乏了吧？”
　　他没回我话，这倒是稀奇。扶我坐起来，他只问：“你不生气吗？”
　　“我无故为什么要生玉郎的气？”
　　“并非无故，”他双手交叠，表情也生动了起来，“你交代了我三件事，我却做了许多旁的事，想来并不会顺你的心。”
　　“我早说过，你愿意做什么自己去做就好，旁人的话旁人的事，别太在意了。”我恢复了一些力气，笑意盈盈地望他，“那时我同阿玉本也只是旁人而已。”
　　他神色沉稳，谈吐也从容，我却硬生生从他平板的语调立听出了发怒的前兆：“对你来说，只有戴之霖不是旁人，是吗？”
　　我试着调笑：“此时又不是那时……我同你谈起的人也不少，怎么就单单惦记了他一个？况且你在下界不是也把他扔到虚渊……”
　　不对。前事后事一绕，我才有了一丝明悟。戴之霖最后到底入了虚渊，当初的佛谕，即使对上的是飞升过一次的戴氏，到底也在多年后应验了。
　　佛谕具体的细节，戴之霖和光明寺的老和尚都不肯告诉我，戴之霖说是“因循定数”，老秃驴们则光顾着吼着让我不得好死，为了和我不对付，宁把自家佛谕的记录都全烧了，也不给我瞧瞧正经的记录。我当初不甚在意，取了其他的典籍，依旧算明白林林总总的布局，如今回想，在这一步，我就已经棋差一招了。
　　好在一切重来，倒也无妨。心念四处奔游了一圈，我回神，见阿玉已经垂下了眼，闹别扭一样不想看我。
　　“他总是抢走你，我拿着你的卦牌找你，我去了卦象应许之地，你却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你却又为他成了魔修，”阿玉一副委屈的样子，“我从光明寺把你带回家，不多久，你又不见了。你还是和他走了。”
　　“我知道是他的办法让你从魔修变成法修，我知道因为喜欢他沉了魔宫，知道他因为喜欢你又造了魔宫。替他下虚渊的人是你，第一个和他合道的人也是你，我都知道。他用你送给他的傀儡嘲讽我……我再忍不住了……”
　　“你让我撒掉的酒，我自己喝了；你不让我去寻你，我还是去寻了……你不愿我修魔……”阿玉抬头，眼中澄红一片，“何青沐，我早已经入魔。最开始让他把你抢走的时候，我就已经入魔了。”
　　“应你的事我几乎事事没做到。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能说，因为你不许我告诉你，也因为……说出来，你就又不要我了。”
　　论心中的盘算，阿玉比之前似乎熟练了不少。可惜听他一番话，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答他。玉郎言辞间是我从没见过的激动。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看他样子，这些年来为我也是艰难。揉了揉眉头，我正色道：“不想你喝酒，是因为喝了难受；不想让你去找我，是怕你卷进不必要的纷争里；不想你入魔，是因为做魔头不快乐。”
　　他瞪我，是我前生里最常见到的强忍着眼泪的模样，显然是不开心。
　　阿玉不开心的原因，我自然知道。攀扯着他的袖子，我学着撒娇使性的手法晃了晃，问他：“为何非要得我的喜欢？”
　　为了显示大能的气派，魔宫之内，白天多是晦日无晴，晚上多是月朗风清、灯火通明。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亭外柔钝的日光铺照着湖面水雾，腾出一片氤氲。我起身望了望，池中的鱼儿见不得，池边的王八也闭了眼，一派萧索。
　　这些年阿玉显然没有学得太精明，被我的问题困住，又开始使他石人沉默的秉性。
　　“玉郎想讨我一颗心，不是我不肯给，”我满眼是笑，心中却有些凄惶，“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学着旁人做个好道侣，足够了吗？”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着水面波光，回答：“够了。”
　　“他们说做道侣最基础的便是‘相信’，”朝湖面抛出几个法诀，“我信阿玉一回，阿玉可莫要辜负我。”　　法诀驱散了湖面的雾气，水波粼粼，静到清明如镜，才泛出几张古画的图谱。
　　我缓声同阿玉解释：“在我未做魔尊的时候，和人厮杀偶能得些天材地宝，或者上古残卷。有一次遇上一则趣闻，大意说上界无主，只要得道飞升，登临绝顶，便任你睥睨天下。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它便魇上了我。”
　　“做魔尊的几年，我虽未刻意搜集，却总有些相关的事情往我耳朵里面钻。未和光明寺闹翻的时候，仗着魔尊的身份，我曾潜入他们的密地，查出了他们历次佛谕的内容，最初的内容，便是这画卷上的意思。”
　　湖面上映着的是我记忆中的残卷，残卷本就有模糊之处，我指着最清晰的那处让阿玉细瞧。第一张上描着山河破碎，烟火燎原，黑气萦绕的中心立着一尊面目模糊的大魔；旁边第二卷残破更甚，勉强能看出佛光与魔气相冲；第三卷在当时保存的最好，魔界重重清净，上面一行字迹也清晰——“去处可定，来处莫追；善寂之门不杀穷寇，然，佛祖不渡真魔。”
　　阿玉看着水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我看他，只点点头，表明看清了我指点处的内容。
　　点换了明光，水面上又是新卷，新呈出的是我阅过记佛谕的竹简。那种竹子是光明寺的宝贝，百年埋伏于地下，一瞬拔节开花落子，此竹生性倦堕，名为倦竹。竹质上乘，有清心明目的效果，将经文寄于倦竹制成的竹简上，阅者可事半功倍。
　　隔着水面，我似乎又闻到了当时的竹香，恍了半晌。
　　阿玉把水面上的墨文念出了声：“去往此处去，莫从此处来；诸法皆妄见，真身困真魔。”
　　挥挥手，我又换了几面水镜，上面有我在虚渊下得过往世经验的碎片，剩下的则是我还能记起的道骨魔骨的命途。画面往来间，我轻声解释：“上界的由来，下界人并不清楚。即使我们已经飞升至此，关于上三界的事情也不过多了些道听途说。我此时势大如此，上三界这些事情，我却也顶多也只能算‘一知半解’。”
　　“清气升成天界，浊气堕归魔界，佛界是非有菩提心者不可入的极乐地，然而这三界之间的联系，却没人能说清楚，像是所有人都刻意不去提到。经卷上对刚刚那句真佛谕言的注解，倒是多给了一些解释，千年前有成佛者以身如魔界，最终以身殉道，让此后飞升成魔者再不可为祸他处，与其说飞升魔界是‘飞升’，不如说是辛辛苦苦将自己送进了囚牢。
　　“若只是不咸不淡的预言，其实我并不在乎。最初我在虚渊崖边遇到戴之霖，他说‘佛谕’，我也只嫌他碍事。可我在崖下看到前世事，惨死的部分不提，偶有灵光全都能和剩下的佛谕勾连。到后来我再看灵骨的命途，竟也生出了戚戚之感，不论魔骨道骨，全被一根不知名的线牢牢紧栓，修道便是逆天争命，不管是做了提线木偶，又怎么称得上是争命呢？我甚至不禁去想，我们这些后来的飞升者，到底是飞升了，还是被困进了前人构建的囚牢中？”
　　我言语不算激越，阿玉看着我，满面出尘，不受凡俗纷扰。他一直这样，除了爱极恨极，连表情都不愿多给旁人施舍几分。
　　好在我本就没指望他回我的话，拂袖复了水面的粼光，看向阿玉。
　　他没露出不解的神色，不过我知道，他应当并不明白我在想什么。
　　“我想要许你生生世世的，”拉起他的手，“可我这样的人不配许人生生世世。我不在乎旁人的死活，只去想我自己的心愿，我没见过善念，便从不信善念，也不愿为善念奔波。我不愿做魔头，不是因为我不是魔头，而是魔头的身份不能让我成事……”
　　类似的话我曾同他讲过，他显然也记得，此时直接引用了我当时给他的教导：“你想说，因为成事便有利害，全无爱恨的人才是利害难关。”
　　“是啊，成此事我可舍不得阿玉陪我，”松开他的手，我望了望头顶蒙昧的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闭眼装死的王八，手一挥把它从靠亭子的这边扔到了最远处，眉眼染笑，对阿玉说，“我要灭佛。”
　　

　　推开门扉掩映，我把阿玉送回了屋中。其实凭我们的修为早就不再用头顶片瓦遮身，却不知道为何总是囿于旧日陈习，明明想逃开凡人的身份，可到头来还是眼巴巴学着凡人的衣食住行。
　　阿玉的屋子我不常来，可到底是道侣的身份，他这边的布置我也算熟悉。目光游移于屋内的陈设，只见桌上的卷宗还展开着，床榻前的鹤口香炉也不甘寂寞地吞吐着白雾，墙上的壁挂仍是一副看倦了的图画，上面一个红衣的背影，烟尘模糊间只让人觉得丽人温文。
　　对我要做的事情，阿玉没有表态。阿玉的表达到如今还是与常人不同，他不表态就是纵着我要帮我，可他对我的信任爱慕从来盲目。红尘沧浪淹死了我多少遭，我自然知道他胸膛里一片真心，就更不愿意带累他。
　　大道至简，我亦凡俗。他爱我，我就不想害他；佛要灭我，我就去灭佛。
　　把他送回屋里，我没再多解释，转身欲走，行到门边突然想起，自那日寺中初识，我主动离开，他就再没留过我。
　　我该做的事，万般不关情，此处怎堪回首。
　　可嗅着从天灵之姿泪中托生的红芳散出的独特香味，我还是忍不住地回了头。　　若这世间有个哄阿玉不哭的比赛，区区虽不才，我认第二，怕是没人能认第一的。虽然不常扮演合格的道侣，可我也知道，他真哭起来，就不能再提让他哭的事情了。我直接装成了要关门的样子，抬手掩上门扉，回身端端正正地走到他身边，先挤出无端笑意染上眉睫，再规规矩矩地弯弯嘴角，觉得表情合格了，就开口：“我们说说话吗？玉郎。”
　　泪珠儿悬在他眼底半掉不掉，偏生他面上还只带着不下三清台的矜傲。百年间他这点上未有存进，哭时仍不为表伤心，只作寻常。到那滴泪最后落地开花，阿玉唇瓣开合，应我：“好。”
　　在失忆的时候，和阿玉这种闷葫芦相处其实是顶劳累的事情，他心绪从来不行于色，我心中没有信任，总对他生出无端的揣摩。阿玉其实是个没心眼的人，前些时候遇到青阳就被青阳利用，在下界估计也只是顶着一身蛮力被戴之霖耍得团团转。
　　前生里我自诩心智过人，其实并无寸功，临到了遇到一个阿玉，护也护不住，教也没教好。我思索着前后关节，随口挑开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话头：“我头脑间还有些昏沉，你说你后来寻到了我，那段时间我却一点儿都不记得……我有些想知道，一点儿都不担着往事的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带着他往偏室的茶厅坐下，我听他缓声答我：“找到你的时候，我说我喜欢你，你说你也喜欢我，我们定下了誓心契，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开始我只是随口一问，到这里我真的有些好奇了。我认真问他：“我待你好吗？”
　　“你不一样了。”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觉得不妥当，手又放下，“你……胆子小了很多，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没这样子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点点头，听他继续。
　　“……最开始的时候，你很怕我，多看我几眼，你就会往水里躲。戴之霖说，你那样做是厌弃极了我。从前你从来不会带旁人回家，但是我们合道之后，你经常让他过来。他来了你便开怀，每每看你们闲谈，我只能在窗旁听着……”
　　阿玉的声音沉了几度。
　　“……他看到的时候，会笑话我。”
　　阿玉并没有太多能称得上是“愤怒”的情绪，带他游历的十几年间，哪怕是谈到在庙中被人直言辱骂，他听来也和往前虔诚的祷告无异。看他面上轻薄的怒意，倒和极隐忍的常人一般了。
　　我便哄他：“阿玉学会生气了，旁人发怒只让人厌烦，可看到阿玉怒里的样子，却只让我更喜欢你。”
　　隔着桌子我朝他靠近了几分，望着他眼睛说：“阿玉这么在乎我，我很开心。”
　　他回望着我，眼中幽深，仿佛隔着寂静的山崖。他轻轻地回我：“你不开心。”
　　他重复道：“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我早就知道，和阿玉相处，带上假面是没有用的。他对虚伪的情绪看得太穿，可我早就忘了如何不虚伪地在情爱里表示喜欢。即使没吃到修行路上诸多苦楚的时候，我与旁人在情爱上就有些不同。他们似乎天生就会喜欢，我却只能一点一点摸索着去爱，往往我还未想明白什么是真情，大概对我有真情的人就已经不在了。
　　要分辨清我心中的弯弯绕绕，怕是需要不短的时日，我和阿玉在一起的时间不定有多长，见他执着，我只能继续同他笑闹：“你总记着吃醋，不记得我对你好。我有些心虚，也有些委屈，在下界我待你真的那么差吗？”
　　他面上的怒意凝滞，眼神晦涩间，显然实在细细思索。过了半晌他答我：“你被戴之霖掠走之前，我曾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我们合道过了几年，你渐渐不喜欢外出，只在家里看话本小报，遇到与情爱相关的故事，你都要叫我一起瞧。我知道你在教我。”
　　阿玉从来都是个好学生，我刚刚在湖面扔出显示回忆的水镜之术，他没声响地学会，手中茶往半空中一抛凝成水镜，上面直接显出了温文爱语，开始还有些羞涩隐晦，他指尖点点，越往后看，那话语越是香艳露骨，可他自己却是一派正气，倒真是像在看什么正经经卷一样。
　　我狠咬了下唇定了定神，只问：“我同你看这些，你都不想做些什么吗？”
　　虽然不通人情，但阿玉并非不晓人事。若他做事有阻碍，也绝不是因为看不懂什么，反而很可能是看得太懂。我未把他往情人道侣的身份想过，也不知道他对床笫间的缠绵是什么看法，按常理说，他毕竟是不占人欲的天灵，很可能觉得人事亵渎……
　　他说：“我想的。”
　　我怔一怔，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给他缠情网术的那一次，心中着实生出几分悔意。
　　“我想的，可是你不想。”他很淡然地同我解释，“即使对我有欲望，可你还是怕我。便是带你往床帐间翻覆，你也不会爱我。”
　　他眼中翻腾出凌厉的恨意，转瞬却又成了凄苦。
　　“和前生一样，你宁愿死，也要逃开我。”他摇摇头，深深地稳了稳声息，又要把前一句话吞回去，“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利害取舍。可你总是选择死，不选择我。”　　我早就学会了不在意他人的看法，阿玉这么说，我合该有些心虚，可翻腾出来的些微情绪却不是愧疚，要细细分辨，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顺真心还是顺假意，想着我身旁已经有一个石头人，我便不能再沉默，便岔开了话题，说：“我们去看星星吧，玉郎。”
　　即使快要入夜，魔界的天空也并没有星辰闪耀。魔界本就是没有群星的。据说，魔界本也没有日月，看不惯的大能多了，就构出了新生的日月。我让阿玉跟我一起出去，捏起法诀从湖中腾起一片水浪，分神让他们往天上灌溉，水珠细密分云覆雨，云朵色渐变深压住尚未悉数消逝的日光，雨珠细密耀眼铺于黑云晦成的夜幕之上，星罗棋布，不多时，就还原成了下界常见到的星空。
　　拉着阿玉的手跳到屋檐上，我和他并排坐着。我抬手指点刚刚铺就的星斗：“我现编了一个比喻，不知道恰不恰当。”
　　“做什么的比喻？”
　　“哄我自己开心的比喻，”手指扶着虚空，我举动轻柔，仿佛能触到天幕，“若说一个人的心绪能铺陈漫天星斗，权欲和爱心便动如参商，在下界，即使是破了顶的修为，到底也不能把一颗心劈成参商两截，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所以，你要成事，便永不能爱我吗？”
　　“只要这星幕不消，我就专心爱你，这样可好？”
　　我歪着头看他，他也看着我。他眼中灵动时常似装着漫天星曜，我不禁想，他看我眼中又是如何？他不答我，我心尖像是滚着石子儿跳了跳，半晌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这是“惴惴不安”。
　　我找补了几句话，好歹整理通顺，温吞地送出了口：“我不是什么惯好的情人，也从来没认真给旁人做过道侣，性子能装出来顺从，可心里到底执拗。你若是后悔……”
　　他抓着我的手，我便把剩下的话又咽回去，做了柔顺的模样望着他。
　　玉郎的眼中倦着锋利的情意，常人会被吓到，却看得我从惴惴转成安宁。
　　“好。”
　　应着我之前的问句，他又攀上了我的衣袖。
　　我思绪一时回转，反抓了他的手，问：“玉郎望进我眼里时，都瞧见了些什么？”
　　我本以为这种类似赏风吟月的情话，他大约是不会直言出口，他话出口却顿都没顿，回我：“晴时有山川风雨，醉中有霜雪云烟。”
　　他说得认真，可这话到底有些胡闹。我轻嘲他：“你一眼能看到这么多东西吗？就算你能，我得有多少只眼睛，才能浸满了山川风月？”
　　玉郎眉尖儿轻柔地拧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他一时间愣住，眼神便朦胧了起来，没有刚刚噬人般的锋利，朦胧出了不知真假的柔情。
　　我舌尖勾出去，轻轻舔了舔下唇。想着上次要亲他时，玉郎眼中碍事的清明，我舌尖往他唇瓣上轻触，又倏然收回去，道：“乖，玉郎合上眼儿，别这样看我。”
　　他唇瓣张合，回：“可是我想看着你。”
　　我伸手覆上了他的眼，叹了一声，继而用唇舌勾挑上了他的。他唇边压着刚刚的泪痕，轻舔上去，还能翻覆出几缕红香。
　　

　　魔界并不是什么山水秀致的地方，一朝要谈情说爱，我也找不到什么好去处。和在下界不同，此处我虽然霸着一座魔宫，不过手下并没有太多能用的人。魔界大多数地方实属荒芜，出名的景色也多是拿人命堆出来的，魔界没有凡人，城中人熙熙攘攘，也没什么讲风俗的地方，我每每和玉郎一同出游，也全被人当成是扬威的举措，热闹看不着，架倒是打了不少。
　　我最初为了显示对他的情谊，打架总不让他动手，到后来细想想，我索性把这一切当成给他的历练，一番番磨砺中，他也渐渐有独当一面的威势了。
　　带人打架并不是什么增进情意的好手段，我自觉举动全心全意，可到底还是差了些什么。
　　有时候郁闷极了，我会避开阿玉往湖边王八处，一边叹气一边对着它问：“你说，我怎么就像是喜欢不上旁人了呢？”
　　这王八从没回过我，我手中的吃食它倒是一口不落。
　　和王八在一起，我倒是不会觉得愧疚心慌，它不答我，我仍然能继续从容地问它：“你说，我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便顶不上爱意了吗？”
　　夺了我手中的吃食，王八似乎吃出了倦意，眼睛合上不动弹，一副赌气的样子。
　　我枕着手，又望向了满目的星光。　　“春风不解意，才撩人衣，簌簌点花又去。”
　　跟着耳中的调子胡乱填了几句词，我一边唱着，一边用手中笔把眼前人拓进画纸上。
　　闲来无事，我决定拾一拾从前的小爱好，精挑细选地备好纸墨笔砚，又把玉郎乖乖巧巧地安置好，挥起笔细细涂抹。
　　最后填了几笔，我嘴角不自觉上扬，志得意满地对着阿玉招手：“我画好了，玉郎快来瞧瞧。”
　　看着他脸上露出鲜见的困惑神色，我再不用强忍笑声，放声笑到快意，才正色往玉郎那边觑。阿玉还愣怔着，见我停了笑，不解地询问：“你眼中我是这样的吗？”他指了指简化了的红色朱栏前那一抹看不出形状的灰墨，“我觉得我长得更……清晰些。”
　　我把他手指撞到一边，点了点法诀清除了画卷上的痕迹。
　　“我成天打打杀杀的，本来就不善书画，用法诀作弊还能糊弄一下旁人，真要上手就难了，”我拉他到近旁，递笔给他，“阿玉要试试吗？”
　　我坐到他刚刚的位置上，以手支颈，偏头看着他。
　　这些时日我几乎时时跟玉郎在一起，难为他看我不腻。我眯着眼看他落笔，一时间有些出神。他动作并不快，斟酌间神情严峻，仿佛他不是要画一幅画，而是要趁落笔的机会创一方天地。
　　“从前我认识一个画修，”我朝阿玉递话，“忘了和你说过没有，那个画修善山水，有次临阵突破，画出一方天地，可惜背景太阴郁，被当地的地缚灵缠住了，明明是变通境界的修士，被吓得什么都忘了，哭着跑出了半里地去……”
　　玉郎作画专心，难得没有抬头盯着我讲故事，我话音落下，他自然地接上：“我不会的。”
　　我逗他：“不会哭着跑出去吗？”
　　他答：“不会招来什么脏东西。”
　　天上的星幕牢固，我觑了一眼，继续同玉郎闲话：“近日青阳常来同你比试，他有说过其他两界的事情吗？”
　　“没有。”
　　“有提到戴之霖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玉沉默了一晌才说：“没有。”
　　“那便罢了。”我换了话题，“说起来，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画。”
　　不看我，他只闻：“阿沐擅画什么？”
　　“我会给人画眉。”
　　我画眉的手艺倒不是为了哪家姑娘学的，纯粹是钻研傀儡术时候附加的技能。我这样说只想逗着他吃醋，可故意这样做，反而还不如戴氏一个名字威力大，他神情清淡，放下笔，冲我招手：“好了。”
　　画中人斜倚朱栏，嘴角含风带笑，作画的人抓我一瞬间的困意，眼皮微阖，一派温和的模样。
　　“不错，”我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挂回屋子里去。”
　　“你要去找他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我下意识问：“什么？”
　　“你许久未提起戴之霖，这次谈到，是要去找他了吗？”
　　看了看池子里连泡泡都不吐的王八，我思索了一下，说：“我有事想找青阳。”
　　阿玉送了我一句冷冷清清的实话：“他不想见你。”
　　阿玉说的没错，自我告知他重生谜法全是我用来当饵的幌子，青阳再没主动见我，每每自称，既不用在下界时为了引他表弟嫉恨我的道号“惜芳魔君”，也没再用“傅青阳”的名字，必须他恭敬时，只冷着脸称一声“弟子阳”。
　　他之前不愿意见我，我也不上赶着惹他心烦。到底兹事体大，我到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回阿玉：“你告诉他，只要他过来帮我个小忙，我就告诉他能让洛河回来的办法。”
　　想了想我之前行事肆意，我又补充：“若他说不要，你把他打包扔回来便好。”
　　

　　青阳来时的脸色极其难看，我招呼他坐下，又央着阿玉去帮忙挂一挂裱好的画。四周清净无人打扰，我也不看青阳一张黑脸，自顾自地开口：“戴之霖许了你重生之法，对吧？”
　　他哂笑一声，倒也没有做错事的心虚：“是。你不肯给，他肯给，我为什么不要？”
　　我失忆时他每每直言不讳，当时我只觉得心烦，如今却有些怀念了。
　　“我说这世间没有重生之法，你到底不信，是吗？”
　　“戴之霖给了我一半的法门。重生之法牺牲甚大，你不愿意给我也是正常。”
　　我看了看杯中的茶渣，言道：“他给你的办法，是举魔界之力抢了佛祖的转轮回魂灯，拨转着回归到她未死的时候吧。”
　　傅青阳没问我是怎么知道点，只点了点头。
　　“那灯不是用来倒转时间的，它用来护住前往下界的佛祖神魂不灭转生过十世。”
　　青阳抽了抽嘴角：“你如何得知？”
　　“看到了，戴氏窥探我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他，就像我故意让他看我和玉郎卿卿我我，他也故意让我看到他和你一同谋划破开魔界大封。”
　　青阳瞪着我的视线若有实质，大约能一眼劈出寒冰千里。
　　“你什么都知道了，还叫我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我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我就不能是抓你过来杀你清理门户吗？”
　　他没做声，我落的无趣，回归正题：“你知道虚渊里的黑雾到底是什么吗？”
　　“特殊些的魔气吧，虚渊黑雾在下界纵然致命，对上界修士来说却只是有些凶险，若要用它清理门户，怕师尊要白忙活一场了。”
　　“中了虚渊魔雾的人只想着保命，大多是没心思分辨魔雾的本质，即使临终有明悟，也再没命说出来，所以，”我手指一点，在青阳愕然的目光中从我们之间挑出一根相连的线，它转瞬便成黑色，在我手中纠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黑雾，“很少有人知道，虚渊魔雾，其实是因缘。”
　　一指点散了黑雾，我继续解释：“黑雾是世人累积的前因，连接着过往千年的贪嗔**，心智不坚着沾之即死实属寻常，唯有神魂本就脱离了下界的人才能无虞地脱身，并且从中拾起过往的记忆来，我是这样，戴之霖是这样，我一直怨憎想报复的人也是这样。”
　　他眼中带有犹疑：“你是说……”
　　“我不确定他在虚渊中拾回了多少记忆，但我想应比我多，不然，他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骗你。能倒转时光的不是转轮回魂灯，是天界道统的玄元琉璃镜……那镜子不像琉璃，看上去黑漆漆的，像凡间烧糊了的锅盖。”
　　青阳问：“这也是戴之霖告诉你的吗？”
　　我笑笑：“这一点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十世成魔，我早想到我可能是魔主转世。若不是听到他和你提起，我只觉得是没有用的东西。说起来，你知道魔界本来是没有日月的，对吧？我开始以为，魔界的日月是思凡魔修的手笔，可是仔细想了想，你说，这挂在天上时亮时不亮的东西，不就是一盏灯吗？”
　　青阳脸色几变，应该明白自己被戴之霖坑骗了。
　　该谦逊的时候，青阳也学得会谦逊。他换敬称向我确认：“师尊是说这日月……”
　　“天上晃来晃去的日月，就是转轮回魂灯。它主要的功用是封印和护魂，并没有回转时间的奇效，”放下手中的茶杯，我一声喟叹，“你大约不懂我的之前各种做法，有时候我自己也是不甚懂的。我花了千百年的光景，尚未想清楚让我受尽苦楚的到底是哪位，也不知晓我到底该报复谁。我原以为是戴之霖，可诸多变数横生，我也再难确定了……这段时间放下执念，我看事情更明晰，心中却有些难受。”
　　青阳悟性从来就好，思索片刻，他轻语：“如果大能转世才能从虚渊脱身……”
　　“……那我的道侣也可能是某人的转世，提前布好局玩笑这芸芸众生。若真是阿玉，这千百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消他一句爱语，便都过了吗？”
　　“可这世间偌大，仅这百年间，从虚渊中完好无损地出来的人就已经有三个。若真佛善于隐匿，未叫我发现，我这样想，对阿玉来说，未免太不公平。我怎能凭着猜测就笃定我道侣便是我执意报复的死敌呢？”
　　“所以……”
　　我摇摇头，言归正传：“因为自认不是真佛，戴之霖比我更想破掉魔界的屏障。他与你同谋，就是为了诱你助他打破魔界的封印。”
　　“是。” “如今要想破掉外界的屏障，首先要破掉我在内层加固的星幕，不过这个与你无关。我说了，我叫你来，是为了告诉你重生的法门，我告诉你玄元琉璃镜的用法，你也得帮我一个小忙。”
　　青阳神情肃然：“若师尊赠我法门，我可立神魂誓完成师尊的嘱托。”
　　“不用，这真的是件小事。在你见到转轮回魂灯后，请务必在旁人碰到之前把它毁掉，办法和驱使玄元镜的法门一起给你。”
　　接过我手中点化出的玉简，他点点头，忽然看着我，问：“师尊做事很少解释，可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知道解释一番之后我是否会动摇。我刚刚告诉青阳，下界可能还有其他大能转世，其实是在骗他。如今情形，真佛不是戴便是颜，哪还能有旁人。我耗费了多少有用没用的算计，我用洛河陌川证明了上界对得魔骨道骨者确有把控，虽从内应成了外应，但我的确让昔日佛子弃道从魔，法修的身份能让我在困魔之地来去自如，我终于把控住了一切，却在最后关头怯了。
　　若回魂灯碎，属于回魂灯内的记忆就永远不会回归原主，不管真佛是谁，他都永远无法归位，我也永远都不知道该去毁灭谁。
　　我曾满心悲壮想要毁天灭地，与满天神佛同归于尽，可我忽然不太想这么做了。
　　青阳收起玉简，我不答他，他却仍然立在原地，执意要一个回答。
　　“我懂了仇恨是什么、执着是什么、飞升是什么、人间是什么……”看着青阳，我皱眉解释，“我有些想知道爱是什么。”　　他们说爱生忧怖，在我身上倒也不尽然。
　　纵然心中疑窦丛生，每每看着阿玉的眉眼和淡然神色，我却总能跟着安心下来。不再想刚飞升时他周身密布从虚渊沾染的黑雾，显然并不是天灵该有的前尘尽净。
　　想不通的事情，我就不想了。说了要专心爱他，我怎能食言。玉郎与我相携出游不过数旬光景，魔界便叫我们转了好几圈。好在闲来无事，玉郎倒有了新长进。虽然是无心插柳，不过我之前的小爱好倒的确给阿玉带来了影响，他迷恋上了为我作画，技艺也越发娴熟。
　　之前宫中留着戴氏的画作，不多时就尽数被阿玉的替换干净了。
　　岁月散漫，宁静悠长，阿玉就这么陪着我，像是我们的余生都要交织在这样平缓的流沙中。与人论道时我曾把岁月比作流沙，无人不陷进去，即使侥幸从沙中腾起，再往下看，肢体也已经带着神魂被同化，一点一点又掉回流沙里。
　　每每在高塔上望着修士的城池，我总有种荒谬之感。不管修的是什么道，到底修到多高，不管道与人性有多么相离，不管本心有多坚定，我们还是想掉回去凡人的时间里，所以总修城池、修塔庙、修宫宇，明明聚则生事，却还是要聚在一起。
　　仿佛一切本身都是起起落落，再厉害的修士，也顶多做到不被流沙淹没口鼻，但其实谁也出不去。
　　对修士讲，所有的喜欢和爱意，本质就是愿意与一个人重新掉回沙子里。
　　偶尔悟得机锋，我总与阿玉分享，不知道为什么总会转回这个流沙的比方。每次我都要问他甘不甘心，问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这姿态空旷惶恐，会遭人嫌弃。
　　我每一次问，他都说喜欢。
　　

　　飞升后修士再没了凡人的困乏，躺在床上有时候就是想再尝尝做凡人的滋味。我特意把自己喝到酣醉，拥了薄衾依在榻上，神魂似在七窍间游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迷迷糊糊看到了不少熟人，更多的却只是恍惚的面孔。
　　有青葱的少女，有玉立的周郎。
　　我周身的场景一直转着，倏忽间眼前似乎晃过了百千张面孔，每一张都朝我说着不同的话，有时是爱，有时是恨，有时悲鸣，有时欢喜。转到最后，面孔最后定格到了一处。
　　“我不会害你的，”他谈吐温文，“可你若是一直浑沌下去，对他对我，都太不公平了些。”
　　他轻声笑道：“口口声声说着不要人喜欢，可在我们之中，阿沐其实是最想被人爱的那一个了。”
　　“渴爱又如何，”我冷漠看他，“我从凡人中来，总有和众人没有两样的地方。”
　　“你和旁人一样，你喜欢的人和旁人不一样。”
　　梦中我情绪外露，带着怒意驳道：“他真心喜欢我便够了。”
　　“如果他真心喜欢你？”戴之霖冲我笑了笑，“你又在怕什么呢？你的星幕，到底想封住什么？”
　　

　　从换转的景色中惊醒，我一身冷汗湿衣。到我这个修为是不该做梦的，寻常梦魇不敢再打搅，我自己心绪也因境界而宁定，这一番激烈的噩梦，大约是梦中那人再等不及了。
　　我伸手捏了一个法诀在周身试探咒术的痕迹，若是无人想算计我，我指尖会燃起绿烟，否则，就会升起这样的血雾。我用血雾凝成线回溯咒术的来源，一路走到阿玉屋前，又跟着红烟到了池塘边。看着最后一丝血线钻进了王八大张的嘴巴里。
　　我想叹气。
　　这王八挺不容易的，一边要帮戴之霖偷窥我，一边要帮我反窥戴之霖，现在还得担起咒术媒介的责任。当下我都想送他一句打油诗，来生莫再做王八。
　　“我不动你，不是因为没发觉，”甩了甩手指上不存在的血点，我冲着王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这不代表我容你妄为，之霖。”
　　他一开始就没让玉郎和青阳困住，谋定后动，逗旁人玩闹，还害我白挨一刀。
　　“我此生，最讨厌别人摆布我，”我笑笑，指尖微动，“哪怕是要让我看清所谓‘真相’也不行。”
　　王八终于开口，戴之霖的声音响起：“所以你执意不开星幕，是吗？”
　　“不开。”
　　“十日后我亲自登门，请魔尊放开封印，还本界一个自由。”　　魔界对衣着的大潮流是重要场合着甲袍，十日过得很快，戴之霖算着时辰带着人赶过来，他后头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甲，在星幕下显不出反光来，像巨兽散了鳞，委委屈屈地铺了遍地。
　　戴之霖穿着一身淡青的衣袍，像一朵细绢花不幸掉进了兽笼里，突兀非常。
　　在下界当魔尊时，我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今天一波人逼宫，明天一波人逼宫，到后头没人对我喊打喊杀，我都有些寂寞了。
　　这个架势摆出来，不直接冲，却在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显然是戴氏有话非要在阵前说，专门做这个场面。
　　“玉郎，”我问他，“挂这星幕是否太显眼了些？”
　　玉郎看了看星空，微微颔首。
　　他模样认真，勾动我心底些许笑意，我又问：“那玉郎想要我撤走星幕吗？”
　　玉郎不说谎，他摇了摇头。
　　戴之霖漫谈着那些大道理，我用法诀招了盏长藤椅，拉着玉郎在宫门口看戴氏一派激昂指斥，不时点一点手中的誓心契，偶尔掩笑点评一二：“没借他们的力，也没碍他们活，这些人走不通自己的路，到这里现眼，之前我没放上星幕的时候，这群人仍是被困，却也没这番闹腾啊。”
　　阿玉不常点评这些东西，或许他看得太通透，就更懒得说。
　　他不在乎旁人，我也一样，只是我总不如他冷漠，总还是有牵系，却不知道这种牵系是什么。
　　冥冥中我觉得，我和他的道不尽相同，甚至很有可能是相反的。
　　漫谈了些大道理，戴之霖终于提到了正题，他要求也不高，甚至颇为顾及情面，做着打群架的气势，到头来只他自己请战，仿佛他身后一排排黑甲的修士都是穿戴整齐来看热闹的。
　　他一番请战，动作潇洒，衣袂飘飘。他抱拳时阿玉也攥紧了拳，玉郎整个人绷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柄长枪，从头带着不管不顾的尖利，执他的人却只觉得圆润。
　　“想去打他？”
　　听了我的问题，阿玉点了点头。
　　我应下，不咸不淡地叮嘱：“玉郎莫要逞强，切记惜命。”他回头看我，我朝他亮了亮手中刚改好的誓心契，补充，“惜你道侣的命。”
　　我刚刚抽空把誓心契改成了原本的样子，古契本身是为了心意互通之人相依，相爱之人以心比心，单方面的付出，能誓忠心，能誓信心，唯独誓不了爱心。
　　我也想给他一份爱心。
　　玉郎和戴氏的交锋比他和青阳的在起始时动作更缓慢，可几招下来便多了许多凶险。此处明明是不讲究什么道义条规的魔界，也不知道戴氏许诺了什么，他这群黑甲人竟然真的乖乖巧巧站着，没一个人出手相帮的。
　　心里想到了我那离了心的小徒，我分心扫视，找了找青阳。不算正在缠斗的两人，场上除了黑甲，就只有魔宫里一些还没来得及跑的随侍，他们投靠我，我也乐得让他们做个热闹的场面。
　　青阳不在我这方的随侍中，他在敌对阵营，穿一身黑衣，隐没在一片黑甲中，几乎和旁人看不出区别。青阳以小童的模样观战，见我看他，他也反过来看着我，挑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极微地点了点头。
　　戴之霖和阿玉是缠斗的打法，他们两人中没有一人能彻底压制住对方，偏生还都使着猛劲儿，如无外力干扰，应该就是平手。
　　看清楚了路数，我觉得我该出手了。
　　我飞身过去，戴之霖身后的黑甲也终于动了，倒不来打我，只往玉郎他们身边围，似乎是只图威慑，让我不去插手他们的较量。我停下，黑甲们也停下，我后退，黑甲们也后退，这么玩儿了一会，我大约明白，别说全力了，戴之霖连一半的力气都没有使，他身后的黑甲太过整齐，能看出被他操纵的痕迹，他一边分神操纵傀儡，一边还能刻意装出与玉郎持平的样子，显然是游刃有余地演戏罢了。
　　戴之霖压根不是为了和他打架，他大约只是要做一场戏，给我看，也给他自己看。
　　想清楚这一层，我朝两人间递话：“这样子也没什么结果，都停停手，我亲自来吧。”
　　打斗中难舍难分了一阵子，阿玉先退开，到我身边时，极认真地端详了我两眼，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最终却是无言。
　　我往手心划了个口子，落血成鞭，震力一抖，欺身上去。几招迎来送往，我渐渐加力，戴之霖微笑如常，下手和刚刚待阿玉没什么两样。
　　在下界他未生出菩提心时，我就生出过这样的想法，若戴氏他日成器，我怕是会败在他手下。后来一番情情爱爱的算计，我终究没有解开修为堂堂正正和他打一架，而是避开了和他正面交手，改了他记忆自己藏起来，也许是早就预见了今日。
　　虽然战势一直平和，可我不再私藏，戴氏还是举重若轻，连身后的黑甲都没用上。
　　我记忆中的大能都极有骨气，要打架就一往无前打到黑，我却没这种孤勇，星幕耗了我不少修为，余力无补，我怕是会惨败。见势不对，我开口分他心：“我升这一方星幕的手段也没那么高妙，凭空寂道友的本事，怕不用这些声势，也能轻轻松松化解了吧？”
　　“阿沐不必自谦，我做到是能做到，轻松却谈不上，”戴之霖推开我一招，“你说过，这星幕一日不落，你就喜爱灵韵一天，我觉得看你亲自解开它，显得你更喜欢我一些。”
　　回想了一下我给他改的回忆，我应道：“过去是我痴缠，道友不至于抓着情爱往事不放吧？”
　　“我就是抓着不放，你能怎么样呢？”这样说，他终于动了真格，招招紧逼，我格挡间渐渐吃力，面子只是勉力维持住。
　　戴之霖这样捉弄了一会儿，手下越发凌厉，连面子都不再给我留，我步步后退，直退到了阿玉的身边，又把他也卷入了打斗。阿玉再出招时，戴之霖似乎倦了试探玩弄，一掌狠狠向阿玉探过去，我抽空阻了下来，一口血却终于熬不住地喷了出来。
　　戴氏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对着我轻问：“其实我也不要你多喜欢我，从你这个新道侣身上少分一些就好了，我对灵韵没什么恶意，只要你同意，大家都在一处，不也是个不错的打算吗？”
　　戴之霖轻轻地笑了一声：“之前怪我不珍惜，再给我个机会好吗？”
　　他脑子里明明是我编纂的记忆，看进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却仿佛被勾起来了，仿佛我何时也同他漫谈风月；看他同旁人在一起，也曾紧了心绪，怒上眉梢。
　　那零星的情感勾出一点疼，他欢喜禅用得也大方，这么明晃晃地勾我，我一时言语都无力了。
　　他轻轻拨开了我的鞭子，看我一眼，又朝阿玉看：“若阿沐不介意，我想灵韵也会答应吧？”
　　我移目看阿玉，他看了看我，眼垂下去，又抬起来：“可。”
　　这两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争抢着把齐人之福送到我手上，若我不接，似乎太不领情了。
　　我看着戴之霖，极认真地表态：“我介意。”
　　见他微微错愕，我捏紧了鞭柄，重申道：“不喜欢人轻松，喜欢人才艰难，试着去爱一个人已经太累了，要我再把一颗心分开，我做不来。”
　　虽然这点不能如他以，但是为了找回些成算，戴之霖此行的目的倒是真的不会落空了。我抬手收回了星幕，转眼看阿玉：“人心不是靠星幕算的，玉郎。能说喜欢，本来就是喜欢的。”
　　此时到底谁是佛子，对我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了，我早该想通，若是我执着于执念，又何必做一层星幕遮掩呢？往事到底太沉重，我必须给自己找个借口放下罢了。
　　我复又看向戴之霖，朗声道：“不同道友玩笑了，我们继续打吧。”　　大约到了某一个临界点，我和人打架就没怎么再费过心力。我不得不承认，经年未逢敌手，我着实有些骄傲，此时遇到旗鼓相当的戴氏，与其的较量就有些艰难了，在我收星幕为己用之后，戴氏的黑甲也终于上阵了，他一面缠着阿玉，一面又留了一些给自己做盾牌，
　　在刚刚放血的时候，我就已经解了阿玉为我替命那一重誓心契。既然这样规规矩矩递招打不过，那索性彻底以命相搏。孤注一掷才是我一惯的打法。
　　破开几重黑甲，我以鞭为剑，一力向戴之霖心口刺去，只求破开几重他护身的壁障之后，能打到他重伤。我凝神让视线穿过他放出怪形的尘雾，压着全部的力气要破障，却没感受到破开他保护的阻隘感。我再望去，那些气势磅礴的保护竟然皆是幻像，我眼前只一个人，他素衣立在那里，在对我笑。
　　鞭梢沾到他衣襟的时候，将要毫无阻力地刺下去，感受到鞭梢舔上他皮肉，眼见要溅起血肉成花，我生生卸了力道，回抽鞭柄时纹路磨过虎口，饶是我皮糙肉厚，也被反冲的力道震出了些内伤。
　　我这般狼狈收力，戴氏仍待了伤，他勉力压了压心口，再不管自己，只往我身边走了几步，伸出一只手，温言道：“若只是把命给你，我也做得到。”
　　见我没有借他的力起身，戴之霖轻轻地皱了皱眉，看到食指肚腹处刚刚溅上的血点，笑又重新绽起来，往袍袖间擦拭干净，又重伸出手来。我看他一眼，又回头看阿玉，他被黑甲阻在远处，见我望向他，神色不明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有些后悔用鞭了，若是用剑，好歹有个支撑。
　　“谢谢道友，”我忍着疼起来，觉得五脏移位六腑翻腾，骨头都差错了几根，却还是得客套，“我还好。”
　　把血鞭融进了身体，我缓了缓神，到底明白自己这一招踏错，戴之霖现在犹有战力，我却因为一个心软把自己弄得半废。这样想，我倒没有什么悔意，方才那一击定然致命，我总感觉，这样夺了他性命，于我自己更不妥。
　　戴之霖收回手，也不生气，我总觉得他所有举动都另有目的，可他只是面露哀怜，专门擦了嘴角的血迹，一张脸白生生地问我：“即使我豁出命去，也搏不到尊上半分爱意吗？”
　　当断不断才不好，我点头：“是。”
　　“好，”他也不管我意愿，发力把我拉近身，一手扣着我腰，另一只手抓着我的手放到了他心口的伤处，“还请尊上还我三年记忆。”
　　他发觉了，我早知道。
　　我想退开，却被他拉得更近。他像是要用惑人的法术把字字句句钉进我心里：“记忆好改，心总是难变的，尊上。”
　　此时了结了也好，最开始改他记忆，埋暗棋只是远虑，我更多为了解他纠缠不休的近忧，有真佛转世在身侧，我要弄清真相就太难了。我顺着他的动作将手探进他胸口，闭着眼催动法术，只往我掩盖过的记忆中走去，青灯古佛飞快流逝，我将法术停在那日的崖边，一点一点朝后推开。
　　因为法术的影响，我几乎是一步一步历着他的心境，在崖边是古井初生困惑的涟漪，被各种我有意无意造成的误会推着生出波澜，到结道侣时已经发展成了海涛般的喜，呼啸着想要淹了我。修真无岁月，这话虽然俗，却也证明了三年对修道者不过转瞬，可是在戴之霖的记忆里，三年的点点滴滴从一瞬延展开，长得令我心惊。
　　法术将尽，我和戴之霖都有些沉浸在往事里，我们挨得有些太近，我想要转头看向别处都做不到。叹一口气，我只说：“若换个时候相遇……我与道友定成佳友。”
　　“若换了时候我还喜欢你呢？”
　　“情爱事也看缘法，道友错付了。”
　　我要抽回手，戴之霖听着我的话，神情古怪地转了转，我手腕又被他拧住，掌心也传来一阵吸力，刚刚运转过的功法不自觉地又动了起来，他的回忆一世一世回放，我在力乏时，极难挣开他的桎梏，到最后终于停下来，再往前是重重的锁纹，和我自己神魂中烙着的一样。
　　这里是戴之霖几世回忆的终点，我看向面前的东西，它极亮，极醒目。我在魔界停驻已久，看它也极眼熟。这不就是做了日月的佛灯？
　　我自己的记忆也忍不住牵扯了一点来，落入虚渊后，我历经回忆的终点，亦是这盏灯。　　这不对。
　　我的回忆似乎已经悉数连成线，可中间仍有断坑，我隐忍着不去突破那些锁纹，却渐渐难以控制不把手往前伸。我咬着牙抵抗被施加发诀的吸力，最终还是抵不过触了上去。
　　只这一下，戴之霖的目的便达到了，我意识归位，从暧昧的掏心姿势里退出来，未来得及严阵以待，只听方才迫我的人轻笑：“尊上切莫太入迷，到此时该醒了。”
　　戴氏缓了缓伤势就迎着天幕飞了上去，带着他的黑甲连绵如山拔地而起，阴沉沉地逢上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天空。
　　看热闹的人早在黑甲动手前就散干净了，转眼间，地上就剩了三个人。再没什么遮掩的必要，我索性直接坐在地上调息，阿玉跟着我坐下来，唯青阳急躁，目不转睛地看着上空渐沉的日色。
　　歇息片刻，我回复了一些力气，拽着阿玉起身，朝青阳吩咐道：“一会儿记得跟上。”
　　我去拽阿玉的手，他却罕见地没有动作，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我，眼角有些不管不顾地挂上了泪。
　　我划去誓心契分明是为了他好，此时却被他情态弄得有些心虚。讨饶的话不自觉说出口：“下次带你，下次带你。”
　　我和玉郎这一来一去，青阳看在眼里，却不解前因。我这位儿时便梦寐以求的徒弟早对我失了尊敬，我没跟着的时候，他和阿玉良多较量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此时眼睛一会儿瞪大一会儿瞪小，勾了个幸灾乐祸的笑，展了展袍子蹲**询问：“哭啥？没打过瘾啊？”
　　天色又暗了几度，陈红的日头被撕扯得没了形状，再不赶上去怕是真的来不及了。青阳在那里嘲讽，阿玉也不理他，终是抓了我的手，攥得死紧，不再哭，也不说话。
　　我捏了法诀带着阿玉向上，中途几次踏云借力才稳住了身形，再见了撞着天幕的戴氏我和阿玉也不再客气，直接合着招式以二打一，缠住了戴之霖。
　　我们三人缠斗，戴氏也算意定神闲。不知道打了多久，三人俱是狼狈，唯戴之霖一人兴致最高，一边吐血一边笑：“缠住我有什么用，这结界还是开了。”
　　我们离天穹极近，裂痕延展间火星迸溅，暗灭时又带起了片片尘烟。戴之霖带来的黑甲随着烟尘纷纷下落，之霖笑着，我也对他笑：“人人欲通天，我也没想着一直堵路，我就是想随意泻个愤罢了。”
　　我不想去管到底谁是真佛子了，是之霖也好，是玉郎也好，几番轮回过去，他们都已是新人，我恨的本就是昨日种种，那么把昨日的回忆毁掉不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何能记住，但我确信转轮回魂灯里承载着佛子……甚至是我们三人旧日的修为和回忆，我们三人俱在近旁，灯碎之后，修为定然归体，回忆却脆弱，没了回魂灯保护，注定要湮成灰飞。
　　“何青沐你疯了？”戴之霖看着被我和阿玉护在身后，飞身往回魂灯处凑的青阳，脸色是说不出的古怪，“我此前做法是有些投机取巧，可你这样……”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发力，一掌推带着我和阿玉往灯边去，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灯碎了。
　　散漫的光芒刺出来，直直射向了周围的众人。青阳是第一个受不住的，光芒虽未针对他，可也把他逼退到极远处，一下子没了踪影。
　　戴之霖满脸错愕，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终究是再撑不住，整个人倒栽着摔了下去。他近旁的阿玉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阿玉挣扎着想要拉着我，手却越滑越远，最后也不见了身形。
　　看这这几个人接连掉下去，我全程不动如山，倒不是狠心冷情，完全是无奈之举。我的修为在光中节节攀升，可那些“灯光”冲蚀着我内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像是五内俱焚后的灰烬重组后再烧一轮新的，一轮一轮烧下去，直把我的身体烧成了僵硬的火笼，只能勉强维系束缚我神魂，让我不在这种疼痛中直接飘散于天地。
　　不过比他们多撑了几息，我终于也控制不住身形，直直地坠了下去。　　川河之下（上）
　　（陌川视角）
　　·
　　凡人有一句俗语，洛水百里月，陌川百里山。
　　这话在凡俗间为描述什么我并不知悉。我在凡间走动时，听到这句话也总是神思不属，再没心情管凡人的语句。
　　

　　“阿景，”她招手唤我，“阿景，来，我带你理一遍剑诀。”
　　

　　每次听到“洛水”，她的影儿就在我眼前晃啊晃。明知道她不在了，我却忍不住朝那幻影走去，仿佛我走过去，就又能回到白泽峰，在她身边做个规矩的小弟子，一路敬她助她。
　　洛河。洛河。洛河。
　　洛河第一次来见我时，我向她行礼，她目露惊诧，显然不知道我早就认识她。我从小便知道自己是洛河峰主救回宗门的，照顾我的阿婆总让我记着恩情，我那时年纪尚幼，总幻想她是我亲眷，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寄养在近旁，却无法相认。
　　见她眼中的惊讶，我瞬间明白了自己有多一厢情愿。她只是路过行善，我却乱想了太多。那一刻幼时的幻想霎时破碎，到后来我被她收为师弟，我对她的依赖渐渐全成了敬重。
　　我曾想过，若没有那个人，我对洛河是否能由敬到爱呢？我一直想，她的残影来而复去，去之又来，可总替代不了那个人。
　　越想她，我就越明白，我做不到去爱她，就像那个人也从没有想过要来爱我。
　　我许久之后才意识到，洛河将我教得太好，护得太过。若我照着本身的命途摸爬滚打，怕是不会瞬间心动，莫名其妙喜欢上旁人，也没有什么善良幼稚的心态，能让一份动心落地生根。
　　做峰主的师弟是件十全九美的好事，唯一不美的一点就是身份抬得太高，我那时候少年心性，见着成群结队的外门弟子会生出艳羡，总想结交些同龄的伙伴。我尚未学会忍受修道的虚寂，却也不太傻，明白宗门中多数人与我结交只是因我身份地位，虚假客套地久了，我竟然入了想要他人真心的执妄。
　　心生执妄就算了，还偏偏遇到那么一个人。
　　我现在还记得，青柳依依，那人随意摘弃，本来是极惹人厌的行径，可他做得自然，加上他相貌气度，旁人仿佛都责备不得了。我当时想，世间鲜有人舍得真去责备他吧。我阻他时，他任性别扭，想和我亲近也不说话，只是拿着我的手不放；真要与他搭话，他闹害羞，逼急了才应上一声；问他年龄，他面带矜傲，出口只骗我；问他姓名，他却一点防备没有，随随便便就朝只见了一面的人露出了真名。
　　后来我知道我错得离谱，那人不会花心思骗我，也没心思跟着小辈胡闹，我在他心里大约就是一片柳叶，一时摘着好玩就摘，玩完了弃之于地，全无保留的意义，也不值得多想。
　　如果我一下子认清他，或许我还有抽身的机会，可惜喜欢上何青沐是件太简单的事情，一点一点陷进去，再想出来就难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喜欢。直到见他散了衣衫和洛河在一起，我只想问清他们是不是两情相悦，听洛河说他是研修术法的魔修，我竟倏尔释然，我这才明白，自己被情丝束了浑身上下。
　　我不慎将自己的“情难自禁”道给了洛河，她问我为什么情难自禁，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答，胸中似乎烧起了孽火，这火一路烧上去，竟又要化成水从眼眶里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天，何青沐只径自离开，此后许久，洛河再没同我提他，甚至与我也疏离了起来。
　　我曾经是白泽峰上与师姐最近的人，这一番情缠，我竟是从旁人处才知道，洛峰主遇上情劫了。
　　她骗我。我心紧了一下，突地又放空。是了，她爱谁恨谁本就不是我配管的事情，本就没必要和我说清。
　　一时间，我心中只剩下了空茫。
　　空茫也好。心本来安生不了，叫人剜走一块儿，即使是空了疼了，剩下的好歹是自己的。我盘算的倒巧妙，可谁都知道，这心给出去了，哪能再回来。
　　忽然有一天，我曾以为再不会回来的人，竟然又如常地探访。每次他来，洛河总避着不见他，只推忙叫我去，我内中盛着十分的情谊，贪心与他相处的机会，孤自回去时，又是止不住的愧疚，愧自己不专心大道，又有些愧自己**了情劫的两人间，还留恋着贪欢几晌。
　　最初修双生功法的时候，洛河未把利害说得太清，可她举动生愧，后来更是直接借不知道是否还健在的“师尊”之言换了功法，修了新功法后，我修行速度成倍而增，我却适应自如，修得久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之前觉察的异常——洛河不是我亲眷，亦不是施恩不图报，她给我换了功法，大约是犯了养蛊生情的错。
　　修道人最忌心魔，心魔来时往往悄无声息，如今回想，我的心魔大约是在知道洛河救我动机并不纯粹时埋下去的，心魔的种子就这样落下，恰好卡进了此前空下来的那一块。我被七情蒙了眼，她对我越好，我反而越生出了怨怕。
　　我一味把洛河往坏里想，做事自然显现出了端倪，白泽峰人心渐离，却又正逢上虹日仙尊兵解，仙尊之位新旧交替，我没想到洛河只是真的愧，真的对我好，只防着自己被洛河推出去祭旗，却忘了防备该防备的人。
　　到只有洛河与我被困山河殿，洛河明明被我害到入魔，明明看透了我，却只是撑起身子，朝我招手：“阿景，我带你理一遍剑诀。”
　　功法换过之后，我对法诀的领悟早高过了洛河，我本是单纯恨她用功法夺我天赋，可看她舞剑的影子，我又想起了幼时玩闹后阿婆的唠叨，“娃娃你要记住峰主啊，若是没了她，你可活不成这么个小煤球。”
　　山河殿外喧嚣，殿门摇摇欲坠，我想朝她告罪，她却摇头叫我噤声，放下剑理了理发髻，她用一根金花簪插着发，簪子有些防御的功效，是我学炼器时搞出来的玩意儿。跟簪子一起送出去的本还有她耳畔一对榴红的坠子，不过耳坠是攻击法器，在先前的打斗中已耗掉了。
　　我才想到，以她的修为，本该换些更合适的防御法器。
　　殿门轰塌，我要站在她身前，她却仍把我护在后面，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才终于松了气势。
　　是何青沐，许久没见，他身量似乎高了些，又或者是因为气势更盛，衬得他玉立如山。他划着剑进殿，沾血的剑尖在地上划出火星，声音刺耳，他却没察觉，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我，吩咐：“外面的杂碎都被我废了，你好歹做了天尊，自己收拾好。”
　　我还没应声，他眉尖一拧，又开口：“再遇上事情，利用好我名号，别把自己玩死了。”
　　听外面哀嚎怒骂，我得知，他是芳心魔尊。
　　一出英雄救美，一对神仙眷侣，本就没有我插足的余地。可他走就走，最后还非要再留一眼余光看我，似笑非笑。
　　我突然明白，洛河显然早知道他的身份。入门的弟子总笃定修道是正，修魔是邪，可越往上走才越发觉，正邪之间的线本就是模糊的。可惜我那时没有悟到这一层，看着他红衣迤逦，我心魔生根的脑子只多了一个想法——
　　我喜欢他，我没办法。
　　何青沐……芳心魔尊离开得轻易，我却知道他肯定会再回来。就算洛河压住我之前倾轧的心思，我身上飞增的修为也总是他为了洛河来寻我的根源。我本来在心里准备了许多的话，可真到他来，我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我不言，他不语，只是废了我根骨，断了我修道的路。
　　人们说心痛大于身痛大约是作假，我身体疼到再无圆转，到疼痛终于消停了一点儿，心痛才层层裹上来，只不过不比身痛逊色几分罢了。
　　不过是喜欢了某个人，为何会变成这般狼狈的样子呢。不过是心痛，怎么就止不住明知故问，一张嘴非要递出糊涂话……我问他：“沐哥哥，是为了洛河吗？”
　　看他点头，我想好的那许多话终于回来了一句，我同他道：“我无事，快去找她吧。”
　　我想着，这样也好。恩情了结，因果断绝；心死了，心魔似乎也跟着死了；根骨废了是绝了一条道，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道。　　川河之下（下）
　　（陌川视角）
　　·
　　我没想着再见洛河和芳心，只想着处理一番手边的事情就遁世隐居，谁知还没做好准备，却又听到何青沐的传音，要唤我到殿上。
　　我稳着声色过去，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芳心抱着洛河，面上无波无澜。他怀里的洛河一副累极了的样子，一双眼眸盯我一瞬，最终合上了。他们这样子，似乎不是为了让我看他们情深意浓。
　　她像是睡着了，被芳心放到了地上，容颜瞬息老去，不多时灰化，散在地上，像是谁家粗心的婢子把炉灰撒到了贵人的新衣上。
　　他们……不该是……她该得偿所愿，和所爱之人连理同枝……可这地上……
　　何青沐未执一词，动了一下就要离开。一切突然明晰了，他是传说中寿数已绵延了千百年的大能，天道奈何他不得，佛子奈何他不得，若是真心喜爱，他又怎么连个小辈的命都留不住？洛河本来前程大好，为何突然多了个能交心的魔修道友？那出于我们“师尊”的功法，到底从哪里来？
　　我该怕的，我觉得我的声音会颤，出口却比我想的稳了许多：“沐哥哥，你怎么知道是功法出了问题？”
　　他手指尖点了一朵火花，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提声问他：“为什么不回话？”
　　他回话了，说一切都是为一个独尊的位置。我一阵一阵恍惚，丝丝酸痛攀上我心脉，我合该倒下，却一直立着身子和他对话，缕缕心魔撑着我和他周旋——我要他懂我这般疼，我要他以命祭洛河，我要他所图的独尊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
　　我要与他合道。
　　芳心似乎极享受我的自取其辱，他不仅同意了我的要求，甚至在发现了我真正心思之后，也只是出言警醒，编了个故事威胁我。何必呢？相思刻骨，我早知道有多疼了。
　　我把起事的日子定到了合道大典那一天，满地红绸下是铺好的杀阵，笑语相迎的宾客是索命的仇雠。亲手把刀**他心口，我一瞬间快意极了。我料到他有后招，任由他用卷轴炸开了灵阵，毒入心脉，他就算是离开，也撑不了多久。
　　后来，傅青阳就找来了。惜芳魔君傅青阳时芳心的小徒弟，我知道芳心魔尊有这么个徒弟，据说两人不欢而散，倒没想到他会来报仇。看着他我确有心惊，倒不是因为惧战，只是即刻恍悟，何青沐是真的被我杀死了。
　　我和他的打斗中，惜芳魔君的手不停歇，嘴也没闲着，口中的故事却和我经历的完全不同。他说芳心和洛河都舍不得用我这个备好的棋子，一个两个都为我铺好了路，他说芳心一身道骨是为我留着的，他说洛河自尽是因为……心悦我。
　　惜芳露了魔相，一把大刀向我砍来，口中只问：“你有什么好？她也为你死了，芳心也为你死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大笑：“死得好，他对人命看得太重又太轻，佛不是佛，魔不像魔……他大概想用自己的死让你对往事释然。想得轻巧，芳心死了，师姐死了，易水势弱，你成了人人敬仰的天尊，你凭什么放下？”
　　他笑了满脸泪，我想着他的话，硬生生接了一刀，惜芳泄了愤，也收回了攻势。
　　我问他：“你称洛河为师姐？”
　　他点点头，也不顾自己狼狈，反而问我：“你哭什么，早不后悔，现在还指望谁来可怜你吗？”
　　我并没有哭，心魔搅扰下，每次听着洛河名字我都止不住酸涩。傅青阳似乎并不是为了痛快地报仇，来一趟只是要用他知道的事情折磨我，砍出一刀，说完一段话，惜芳再不犹豫，径自离开。我并没有轻信他的话。若不是修真者记忆太清晰，他的话我一句都不愿多想。可每次过往涌上心头，这一番话总是从暗处伴着我心魔腾跃，搅得我再难安宁。
　　生了自疑的念头，心魔更难压制了。往事里我误会良多，涉及往事的人也误会良多，我怨自己，也怨他们从来什么都不说。我似乎明白了正邪间那条线有多模糊。正道人也逐利，邪道人也逐利，这世道早不分明，哪怕真是真情，说出口大约也显虚假。
　　我想起来，和我相处，何青沐总在论道，我曾以为他这人太古板无趣，其实他这样做，只是因为在他心里，我多少有些弟子的位置吧。我对他的喜欢，除了我的自取其辱和他的漫不经心，真要细论，他怕是还会嫌恶心。
　　胸腔已跟着我前生牵系的两个人空了，心魔当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傅青阳报复得成功，我飞升无望，在天尊的位置不过强撑。
　　

　　我原本觉得人世荒诞不过如此，直到山河殿又来了新客，我才真懂了什么叫荒唐。
　　凡间洛水近处不久前曾劈了一通雷，雷声过后，河水逆天而行，水势滔天而上，最后却安安静静落回去，易水去处理时，在山上看见了一位看不穿修为的大魔，他双目赤红，背后魔气锋利势如此前逆水，易水当场把魔尊之位让出，却被人一掌打到吐血。
　　“他说，‘我不修魔’，”易水在传音里和我抱怨，“就算我眼瞎看不到魔气，一个字不满意就出手把别人打个半死的能是正道吗？”
　　易水说那人自称“灵韵”，讲完之后边咳边幸灾乐祸。我明白她的意思。既然不做魔尊，那就是想成仙。这位灵韵定要找我来，省得浪费了他出世的一番声势。幸灾乐祸完，易水默了半晌，只说：“你要懒得打，来找我也好。”
　　我拒了她。
　　抱着等死的心态，我等到了魔气冲天的灵韵，他气势相貌俱是不俗，开口却不按常理，见我只说：“有一事劳君襄助。”
　　我正要拒绝，却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方白玉的卦牌，那东西太熟悉，我下意识伸手抢夺，一下子重蹈了易水的覆辙。我一边在地上吐血，对方一边看我吐血一边重复：“有一事劳君襄助。”
　　这人显然听不得“不”字，我点点头，只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汝来裁一件衣裳。”
　　咳出积压的血沫，我看着来人，确认：“仙人要我来裁衣？”
　　他点点头：“用我灵识，裁一件衣裳。”
　　这番话语颇有耸人听闻的架势，我愣怔在当下，对方压着魔气极不耐地开口：“我欲用灵识裁衣送故人。你再见到何青沐时，把衣裳给他。”
　　这人口气轻松，似乎是那个人的旧友，我口中残血化成荆条，扎出字句：“芳心魔尊已经……”
　　他手指一点，我再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芳心死了，只是不想让我说。来人神色阴鸷：“待他回来，把衣裳给他。”
　　松了对我的钳制，他手在空中点出了几行黑红的焰，火苗扭动出法诀，灵韵只对我说：“照此施为便可。”
　　我摇了摇头。
　　对方并未料到我的拒绝，所有动作一瞬间停在一点，停了停又开口：“你如何才答应？”
　　“尊驾请人帮忙，好歹讲清楚前因后果吧？”
　　他沉默很久，才说：“我要得他爱意。”
　　“尊驾想让人因一件衣衫喜欢上自己？”我未有机会太深入地了解何青沐的喜好，可即使只是潦草地了解过这个人，我也明白他不会因为一件灵识做的衣裳动心。
　　灵韵的眼神对上了我，摇了摇头：“我提了让自己后悔的要求，此时不走阳谋，再往后就没有机会了。他要一片诚心，我就剔干净一切给他一片诚心……其实我们最初都不在乎……谁能想到人间事还能真的疼起来呢？”
　　我没听懂，视线朝灵韵投去，他恍惚了一瞬，继续解释：“我不能说得太细……这本来是上界一个赌局……我原本只为夺赌赢的筹码，现在却真希望他喜欢我。也许我们当初都做错了……”
　　他是上界人，倒也难怪。这人言下之意，芳心原本也是上界人，倒让我有些意外。我内里情绪翻涌，我不知道他们在赌什么，但左不过是拿下界当棋盘玩具，惹尘世颠倒。或许我该发怒，可我心尖只泛起了一点儿甜，何青沐是个老不死的怪物，我再不用那么沉的负罪感。
　　“我不把杂着贪欲的灵识抛开，他不会信我真的爱他，我自己都不会信，”灵韵低垂了眉睫，“三人中我利欲最重，是我提议让他屡世众叛亲离，坎坷无依。”
　　我猛地攥住了拳，气愤上来又松开，那人来自上界，我在他眼中如烟尘蝼蚁，大约不配心疼他。
　　那人神情自若，语气亲昵：“我本来想，若是人生顺遂，他何苦来爱人？若让他与旁人亲近，他爱了旁人怎么办？”
　　看着灵韵，我觉得飞升上界也没什么好了。我不理他，他还是自顾自说着话：“我以为下界该如云烟淡薄，可原来，入尘世真的是会疼的。”
　　灵韵感慨完，指了指烧动的法诀：“抛去贪欲，我大约会浑沌如痴儿，你用法诀时本身就会有咒缚，使你无法把今日谈及的事泄露给他人……即使此后见我也是如此。你助我，我以一诺承之，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心中升起希冀：“尊驾能使故去的人再回来吗？”
　　“不能。”
　　她回不来。她名字又想法咒一样缠上了我。洛河。洛河。洛河。
　　灵韵的话将我从心魔中拔了出来，他看着我，说：“心魔缠身，你快死了。”
　　”尊驾有办法消除心魔吗？“
　　”没有。制好的袍子你先穿着，它不能根除心魔，不过能让你活到他回来还是够的。“
　　横竖我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我言语更肆意：”尊驾这一诺也太轻了些。“
　　”你死之后，我会用铸魂术保你魂魄，你修为回不来，不过带着前世的底子再炼回来很快，铸魂术帮你忘了洗尽你旧日苦楚，心魔也不会再跟着你了。“
　　他说了这么详细，显然不是为了让我选，分明已经定好了给我的回报。势不如人，我点头办事，用法诀裁了件灵袍，对方只看了一眼，头都不回得离开了。
　　此后百年，修真界再没出现过这位灵韵”仙人“。
　　

　　和芳心重逢比我想的似乎早了许多，又似乎迟了许多。
　　何青沐被阵法压着，眼泪肆无忌惮地落在脸上，我一瞬间都恍惚了。除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仔细看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和芳心魔尊一样的地方，又处处和当初我心里那个何青沐别无二致。
　　我恨他当初无情，也恨他此时无知，更恨他无所顾忌地来下界圆他们的“赌局”。我该说什么呢？百年间难摆脱的幻影和痛苦，夜中抽搐时拔筋剔骨的疼，说心中无怨无恨是假的，可是真要报复，我却下不去手。
　　我不想管他还记得多少，我也不想知道他是否真的记得，我从阵法中救他出来，想问清当年的事情，话到口边却怎么都难出口。看着他眼中感激，我却忍不住想，他大约什么都记得，一脸可怜相只是为了嘲讽来“救”他的人。
　　“芳心，你走吧，别回来了。”
　　别说送出灵袍，此刻我再看他一眼都是艰难，这场会面我心中筹划了百年，真见到了，我只能落荒而逃。想着应下灵韵的事情总要做到，我默默又跟上了芳心。他装傻倒真是乐在其中，被卢岚一番戏弄，只瞪圆了眼呆立着。
　　他明明不需要我救，可我还是忍不住救他。我问他为什么不走，也许是赌局牵系，他并没有回话。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恨啊怨啊堵在舌底，却只能叹一句“洛河无辜”。哪怕我是他弃子，洛河总是他培养良久的徒弟，不管为了什么缘由，也总该出手……何青沐黑亮的眸子看着我，装似羸弱，言语疏狂：“这天下谁不无辜？”
　　我以为我的怒火在百年间已经消匿，可他几个字出口，百年未扰我的心魔又一次冒头，我顶着这种怒意和卢岚一起封了他修为灵窍，带他回到了山河殿，没履行送袍子的约定不说，还把他定成跪姿报复。
　　我跪在他身后，眼中还是我自己都不知为何磨不掉的痴恋。这天下人谁不无辜？洛河无辜，芳心无辜，我亦无辜……又或者，谁都不是无辜的，我也不是为了什么恩义，心里怨他不爱我，只拿洛河当幌子罢了。
　　如此活下去才是折磨，我越来越似行尸走肉，只是以天尊的身份出现在天尊应该出现的场合。到灵韵出场把芳心带走，我心中只残余了几分看戏的荒诞。芳心或许是被他故人捉弄，但更可能是以爱为谋捉弄着他的故人，我不愿将身上这灵袍再送给他们做定情信物，也不觉得自己是毁约，反正何青沐装不下去弱势自然会来讨要。
　　何青沐没来，灵韵先来了，失了部分灵识他状似癫狂，只不由分说地逼问我芳心的去向，他一番找不到人，他走得比来时还利落，不知道怎么涮白了的壳子里又带上了疯魔。
　　

　　直到山河殿上又来了新客，我才发觉自己忘了一桩蹊跷。空寂上门三两招便将我钳制，我恍然想起当日为灵韵裁衣时我误过去最重要的东西……我那时忙着为飞升修士的不仁义愤，听到“三人中我利欲最重”这样直白的话，竟然忘了防备这赌局中未露面的第三人。
　　想通了这点，我很快将往事对上了号，最初知道何青沐是芳心魔尊时，我探查到他不少旧事，他曾有个佛子的道侣，因不得他常相守径自入魔，我原以为那是一腔痴爱，现在想想，佛子入魔应当只是因为自己要赌输了。
　　左右敌不过眼前人，我直言问来人：“尊驾想要什么？”
　　“你这人通透，很有意思，”这人理了理衣襟，“我要你把修为给我。”
　　他挥了挥手，一道法诀直接打到我灵识上，倒是比灵韵还不顾忌。我忍着痛楚避开没办法出口的话，只想着尽力给赌局中人添些麻烦。我笑着问：“尊驾修炼佛法，倒是比纯粹的魔头行事还直接。不过我也奇怪，你不图那人爱意，竟只要我修为？”
　　“他连这些都和你说？我本就不是佛修，佛子的身份不过是灵韵给我的绊子……至于何青沐的爱意，我自然是图的，”空寂眯了眯眼，语带嘲弄，“不过与尊上无关罢了。”
　　我弄不清这些上界人到底想做什么，索性指着灵韵的旧诺盼一盼来生，也许因为这个，再见到何青沐，我心中反而更柔和年幼时婆婆的话又在我耳边荡了起来，“若是没有峰主，哪有你这无赖小子一条命在啊”。
　　抛去爱恨，我似乎还欠了何青沐一条命。
　　空寂对我太过看轻，随意解开了我修为，终究棋差一招。我解开了何青沐的咒枷，借吻把修为渡了过去，心中全是快意……
　　雷光渐近，看芳心眼神，我忽而确定这个何青沐分明连零星的记忆都没有，他大约不在操盘，倒真的是颗无辜的棋子。恩仇交织，我累了太久，我蓦然又拾起了初见时的回忆……我至少得告诉他，佛子不是空寂，也定不是出世就疯癫的灵韵……雷光比我想得更快……我开口的时机似乎有些迟了……
　　

　　“阿景，”洛河穿着宗门的长老服，云袖宽大，露出她半截腕子，她站在青柳下朝我招手，“这边来，我们该回去啦。”　　掉下去之前，我花了一息时间思考摔下去之后的情形，我大约会被疼晕，醒来之后看到阿玉和戴之霖在我面前剑拔弩张，我应该会疼得没了力气，像话本里病弱的小娇娘一样抬手，用兰花指儿都翘不起来的力度制止这两个人……估计还止不住。
　　这一番大戏半点儿出演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我可一点儿都不虚弱，恰恰相反，我觉得此生没这么自由适意的时候，我再没有这么像自己过。
　　下落的过程中，疼痛就已经开始减缓，那些烧心的修为飞快地化为己用，我看着戴之霖砸出一个坑，阿玉跟着砸了一个更深的坑，烟尘咆哮，我还有功夫给自己挡了挡尘土，最后稳稳地落到了坑边，比一旁灰头土脸的青阳体面多了。
　　吐了两口血，青阳傻乎乎地乐：“你的魔宫又没了。”
　　“没了就没了，再盖就行，不过，”我想起一桩前事，“你们为什么都觉得我对魔宫有执念？” 
　　青阳蹙眉看我：“你做事不喜欢留痕迹，罚人也从不从重。唯一定过一条严苛的规矩，魔宫中严禁打闹，违者修为尽废，旁人很难不相信你不在乎魔宫吧？”
　　青阳这样一提，我倒是想起了这件事情，那时候我仇家打架喜欢拆房子，盖房子本身不是难事，但天天都得盖新房的确烦心。即使如此，要说我对魔宫有执着还是言过其实，大约和他们疯传我对戴之霖爱得要死要活这种事一个性质。
　　我朝坑里探了探脚，正犹豫是求快地跳下去还是平缓地飞下去，青阳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我做了你让我做的事，现在你能告诉我玄元琉璃镜在哪里了吗？”
　　“玄元镜之前在道统手上，”我并未回忆起过去的身份，对玄元琉璃镜的下落委实没什么印象，“我显然什么都不愿意想，戴氏和你谋算各项事情，他回忆起来的显然比我多，你为何不问戴之霖？”
　　青阳学着快瞎了的猫儿眯了眯眼，足尖一点，一头就朝坑里扎了进去。
　　

　　我的动作比青阳慢了瞬息，下去时看到他立在那两人中间，戴氏和阿玉相隔不远，两人均在坑底最深处，倒是和我预想中我自己的状态差不多，甚至不能说是病弱的娇儿，看这两人神情，说是病危的娇儿也未尝不可。
　　我过去扶起阿玉，他眼睫轻颤，似乎入了梦魇，又似乎只是自己不愿意醒来。席地而坐，我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掸了掸他肩袖的尘土，伸手卷他一缕发玩弄。同在坑底，我这边浓情蜜意，青阳只如临大敌地立在戴氏一旁，似乎时刻准备上前踢人家两脚。
　　“乖徒儿，”我略促狭地提点了一句，“退开些，万一空寂道友醒来时闹了脾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青阳瞪了我一眼，倒是真的听话退了一步，我把目光投向戴之霖，方才还昏迷不醒的戴氏动作迟缓地把自己调整成了坐姿，像是专门为了吓人一样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尊上说笑了，我怎么敢在尊上面前造次？”
　　他躺着的地方正是原来魔宫的大门，我整理了一下情绪，回道：“架也打了，房子也砸了，结界也开了，一声珍重后，不如就此别过两厢安好？”
　　“不行。”
　　戴氏对我向来很有面子上的温柔小意，此时一声拒绝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倒是让我有些讶异。我并不知道我原本的修为与他比是什么水平，可我隐隐觉得“灯光”过后我成了修为最盛者。按戴氏一贯的作风，他不该此时和我硬碰硬。把阿玉抱得更紧了些，我眨眨眼问道：“道友何出此言？”
　　“我早就说了，尊上再不想起前事，对人对己都太不公平了些，”戴之霖危襟正坐，“输赢倒也无妨，只是主持局势的人自己却陷入局中，到底显得一切都太过玩笑了。”
　　露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我假意萧然地回复：“什么局不局，空凭道友一张嘴，我可是不认的。”
　　戴氏低低咳嗽了几声：“回忆不要，玄元琉璃镜也不要吗？尊上应该知道，即使知道用法，使用玄元镜仍需主人的首肯。”
　　我松开了手中的发丝，领到了戴氏这一份言下之意，他自认了天界道统的身份，言行笃然，并不是诓骗我。
　　戴之霖确然不是佛子。
　　我低下头。刚到坑底时我便隐约觉察到，阿玉此时修为应该和戴氏不相上下，戴氏已醒，阿玉也该恢复妥当。我低头细瞧，他眼珠在眼皮下微微抖，带着睫毛颤动，像是要化成纤密的雾气。
　　“该醒了，”我晃了晃怀里的人，“修魔宫这种费力气的事情，阿玉不舍得我一个人做完吧？”
　　那密织的睫毛显示出些微的张力，一睁眼，他一双赤红的眸子看着我，目光流转，像是能瞬间倾洒出一帘迷梦，叫入梦的人挣扎着再出不来。
　　他不说话。他总不说话，像是身心都被他自己拢成了玩物悉数交给我，我是珍视是践踏他都会始终如一。
　　戴之霖朗声问道：“我们如今算平手，魔主也想知道输赢倒底如何评判吧？”
　　戴氏叫着“魔主”，眼神刺向我怀中的阿玉。
　　“当初你我打赌，叫佛主做公证，赌约有两项，一项是比谁先找回本道，一项是看谁先拿到佛主爱意。如今我们均是一输一赢，那契机如何裁断，还要看尊上示下。”收了些锋利情绪，戴之霖的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
　　我一生执着输赢，一生不甘入局。我以为，我此生的意义便在于不让自己败落在谁手上，即使放下了执着的事，也不曾放下执着的念头，只能努力用爱意压住这份不甘心。
　　戴氏说我从不在局中，我该去质疑，暴怒的质问屡次从我胸腔往咽喉涌挤，最终却落进了深处。有什么冥冥之意告诉我，他说的全是事实。
　　人间便如流沙，我本就身处流沙之外，追溯这赌约之前的执着，大概是想努力落回去。　　上三界中，佛家的极乐界从来都是最神秘的那个，且不提界中格局，就连佛陀们承不承认外界定的“极乐”的界名，都无人能给出定论。魔界的封印破败，本来应该算是一个劫数，但戴之霖一番计谋，把想闹事的人都耗死在打破结界一事上，剩下的修士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此世的状况，我心中早有疑问，属于我自己的答案已经碎在了灯里，我欲问戴氏，他却只是点着头朝我笑，那样子，若是给他剃了度，再加朵花和我摆在一起，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我是极乐界的界主。再看向阿玉，他修为实打实地高了，性格还是实打实的没长进，半句解释都不给，见我有询问的意思，他就直勾勾望过来，让我再难开口。
　　我们已经跟着戴之霖在魔界绕了三天，三天里他都在寻找着本该出现的朝往极乐的通路，路是没找到，惊沙几入面，冷风的风向倒是谁都熟悉了。为一个赌约跑个漫山遍野并不是我的作风，奈何阿玉对此颇为重视，表态之后就带着我跟上戴氏，也不知道是为了避免和我独处，还是为了避免把自己点缀成戴氏尾巴的青阳太尴尬。
　　到了第四天，戴氏脸上那种虚情假意的安稳慈悲悉数消失，我们一行人倒是终于找到了他口中的入口，天空中沙瀑倒流，灌成一座金门，门上悬着各种符文，纹路闪耀时，青阳未来得及避开，直接晕了过去，阿玉看了也脸色微变，不过转瞬复又定下神来。
　　朝我戴氏比了个手势，显然是等我开门。
　　门上的符文和之前戴氏诱我解开的封印出于同源，我打心眼里觉得开门对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我这一双足却似再不属于我，如何都不听使唤，不肯往那门前迈一步。
　　明知道自己能做到，但我还是不相信这个——我不修佛法，如何是佛？
　　不知道是怕惊扰了阿玉还是惊扰了我自己，我努力放轻了声音，朝阿玉问了一句：“之前看古卷，我说佛祖不渡真魔，你……”
　　你是否声疑虑，是否生嫌隙，是否……在恨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阿玉也显然没办法答，倒是不回避不见外的戴氏搭了话：“你说那副转生图？去处可定，来处莫追……那是从魔界传下去的卷宗。”
　　我抬眼看了看戴氏，点点头。我因为种种原因停在门前，最着急的还是戴氏，此时他也不故弄玄虚地微笑了，直言道：“那是很久之前的卷宗，和后辈的魔主没有关系。”
　　戴氏话语停顿，阿玉却突然出手发难，两人过了几招，发觉彼此僵持不下后收了手，阿玉红着眼睛朝我主动开口：“我不是魔。”
　　这话出口，他像是自己都不相信，又匆忙改口：“我可以改。”
　　我想告诉他，若我们之间真的有阻隔，它不会只是一层修为。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阿玉，想来也不是因为“它不是魔修”，可是盘亘在我们之间的事情似乎要比一层薄薄的身份多了太多，即使我解释，也没有什么意义。
　　阿玉生出的这个枝节并没有断送戴氏的解释，他理了理并没有乱迹的袍袖，继续道：“那几卷画讲的是你的故事。下界有‘立地成佛’的说法，算起来形容你正好。在我这一辈的修士还未发迹时，上三界已许久找不出人能堕你威势，某次你与当时的佛主论道，不知为何得出了能渡你才是得了真的明悟的结论，当时的佛主未有此能，得出了‘真魔无以渡’的结论，佛主离开后你钻研佛法，某日明悟，立地成佛，原来的佛主颇感惭愧，轮回转世，你便成了佛界的执掌。转生图上的判词便是旁人说你的——‘去处可定，来处莫追，善寂之门不杀穷寇，真魔不可渡，唯真佛自渡耳。’”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阿玉，戴氏咳了一声，补充：“与你论道者如今重拾本心，正是我们缔结赌约之后稳定上三界局面的人。”
　　我望望戴氏，又望望阿玉，两个人再不肯和我说话，我终究是不情不愿地朝那扇门探出了手，金色的符文从我指尖触及之处向外奔逃，金光向外逸散，裹住了我们三人。　　许是世界大势必有波折，上三界稳定了很久，直到远处虚空出现了新的契机。那通路只许了一人的机缘，却由道通和魔主同时发现。两人争执不下，眼见二人争夺出了狠意，招招灭世，终于有人将隐世的佛主请了出来。
　　佛主制止了两人的修为，他本人无意争抢契机，便同意许两人一个公平。佛主提出了一个引题——
　　“大道同我，还是我同大道？”
　　对于佛主的问题，从来骄傲的道统与魔主意见相同。他们都觉得即使际遇不同，适合的道总是已坚定下来的道，是人来悟道，而不是道控制人。这两位觉得人不会被大道控制，佛主却觉得人只是道中的墨点，身不由己，移了位置，人皆非我，难以找回原来的道心。
　　因为道统与魔主意见相同，两人的赌局，就定成了谁先找回本来的道，就算谁赢，佛主只在一旁见证。那魔物临时改了主意，出言顶撞，说他不信佛主不贪图这个机会，非要拉佛主一同证道。
　　佛主同意了。
　　上三界无主，必生乱象。道统为不扰尘世，央佛主将三界封禁，以免三方倾轧出乱。佛主慈悲，想出封印之法，只有心中不带杀伐之意且全无恶念的修士，才能在封印中进出。佛主把往世的回忆抛进转世灯封住魔界，又用魔主的无名刀阵困住天界，道统则把琉璃镜镇在了契机所在之处，定下了格局。
　　此时赌局哗变，三人商定正要改换规则，见佛主面带微笑，魔物突然又起了歹念，他开口：“既然佛主下世，不如我们再赌件有趣的事情。”
　　魔物狞笑：“不如……谁先得佛主爱意，与他相爱相知，便算谁赢。”
　　此番狂言一出，道统大惊失色，极力反对，眼见争端又起，佛主抬了抬手，竟然应下了。
　　道统虽不忿，但见佛主宽容，便出声询问什么算爱意，佛主想了想，说是患难不相离，真心换真心。
　　这筹码添得太重，却又太过飘渺，比封住记忆轮回重修还要艰难。怕两人还有异议，佛主补充：“若是无人能得，那就看谁先找回本道吧。”
　　那魔物却不依，他已得了承诺，岂能善罢甘休，此子坏心终于露了行迹，他拿着爱意飘渺的缘由，要求在赌局中增加一样邪法约束佛主，使其身世坎坷无依不说，要是佛主对旁人动心，命途则会变得更为艰险。
　　哪怕是佛家，也有金刚怒目之时。魔物用心险恶，步步为营，佛主不堪其扰，同意了这点要求，却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三人轮回时的身份，需要由佛主定夺。毕竟是以命相赌，听到这个条件，道统都有些犹疑，可还没等两人说话，佛主直接做了决定：“我道非恒，汝道亦非恒，我行我道，唯因我能。”
　　佛主本是旁观裁判，此时被算计入局，道统虽有思虑，却再不敢言，魔物也被震慑住，再不敢放肆，于是事情敲定，又由上三界其余几位耆老共同见证。为图公平，旁观者提议在下界加一重简单的禁制，给适合修炼的道骨和魔骨命途添了坎坷，做到不论投生的天赋如何，均走一样的起点。
　　诸事俱定，赌局方生。
　　

　　大和尚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在我旁边坐着，被定成“魔物”的阿玉未执一辞，似乎的确是心虚的作态。我听这个故事，却只觉得大和尚太过夸张，不说别的，光是“狞笑”这一条，我就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讲完故事，大和尚看着我，真如他自己所言，金刚怒目，似乎倏忽就要起身邀我一同除魔。想起了之前戴之霖说的故事，我总觉得当初他应该不是跟我论道，而是想要除魔，只不过当时打不过我罢了。
　　讲故事的大和尚是真的正气凛然，故事里那些“耆老”被我盯上时眼神却总是躲躲闪闪，想来也是，他们非要给灵骨加一层禁制，无非是界主离开后他们几人一家独大，想尽力用边边角角的办法阻挠我们三人回来。戴之霖明明比我看得还清楚，和那几位寒暄的样子却依旧妥帖周到，我甚至觉得让他往虚空探坚寻险委实屈才，他长袖善舞至此，不放到人群中委实可惜。
　　到所有人的话都说尽，众人的目光全都凝在了我身上，阿玉也是，他看着我，样子让我觉得难受，我余光扫过他时，他眼中分明带了惧意，我看过去，竟也生了怯，像是凡人拿着干枯的花枝，必须再三小心，才能不让手中的残香碎掉。
　　心中理清了此事的前因后果，我有了决断：“从当初的赌约看，如今魔主和道统均是一输一赢，不过道统生出明悟在前，魔主与我相爱在后，我觉得契机还应归……道统。”
　　说话时，我几乎没有看戴氏，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玉，想辨明他的表情。
　　我想着，若是他失落，大不了我出面再把戴之霖截下来，或者干脆作恶到底，直接把那条通路毁掉，让谁都再出不去。
　　可结果真说出来，我却忍不住把目光挪了开，一颗心像是想要不安分地让我露怯，压下心悸，我率先扫了戴之霖一眼，他客套的微笑还整齐地挂在脸上，没什么喜出望外，眼睛对上我时，甚至轻轻叹了一口气。
　　稳了稳神，我看向阿玉，他还没从那种聆听的状态中撤出来，呆滞了一息，他脸色突然生动，不是我疑心的失望，反而是如释重负，若我没认错，他眉梢眼角，喜色分明。
　　看他这样，我心中突然也就不怯了。　　收到了阿玉的情绪，我再不用惴惴不安，环视四周，似乎有异议的人都被我一双眼瞪回了说话的胆量，唯有那位曾和我有些渊源的大和尚无视了我眼中的威胁，出口直言：“此事再无争议，但与事者却不应轻绕。”
　　他宝相庄严，态度也端正，甚至没有直接叫阿玉的名字，只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挪到了阿玉身上。
　　“不过是各凭本事的赌局，也谈不上绕不饶的，”跟这人我似乎没办法摆身份，只能摸着嘴皮子讲道理，“赌局中没人犯错，自然也无需谁被饶恕。轻绕重罚，本来就都是谬论。”
　　我早该想到，能追到魔界去渡真魔的佛陀，怎么可能被我一句话说服。围绕着“魔物冒犯了佛门清净”和“除魔本就是正义之举”这两点，大和尚他引经据典，一席话换了好几套说法，我从走神到专注再到走神，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目前的场面里除了我，并没有人敢打断这位佛陀。
　　眼见连戴之霖的笑都快挂不住，我觉得再不插手这事情大约会无休无止，定神思索了一下，冲滔滔不绝的大和尚摆摆手，等他停声看我，我从他之前讲的赌局故事里拉了一点：“之前我说，人只是道中身不由己的墨点，移了位置重来一次，人就难以找回原来的道心，不知佛陀如何看这一点。”
　　他以为我只是避重就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回我：“我与道同，奈何两分？”
　　他这样回答，显然是不想在此时讨论这个。我续上我刚才的问题：“我觉得道不由我，不过因为佛门亦非我道，我能行此道，可此道非我，我那时候不明白这点，才有当时的想法。”
　　我直视对方瞪我的眼神，肯定了他眼中的猜测：“我并不属于佛门，也许会继续回去做魔头，也许会在道统上路之后看看自己适不适合天界，也许会再辟开一条新道，佛主所谓冒犯，不过是将我划归佛门后，觉得魔主冒犯了我，拿着点说事，此时大可不必……另外，若要除魔——”
　　我起了个手势。
　　“——便先除我吧。”
　　佛陀神色几变，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婉转下了逐客令。
　　

　　我实在没想到佛界这个地方，往外走竟然比往里走困难许多。我表达了这个想法之后，阿玉甩手给我加了一层结界，戴之霖则叹了一声：“人是你自己得罪的，路也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嫌不好走，是不是有些迟了？”
　　回去的路上再没有什么神秘的金光把我们送回原地，送客的和尚们皆是用惋惜地眼光看着我，指路的时候都不忘叹气。戴氏赢得了契机，担心事多生变，索性只带修为傍身，直接往那个入口方向走。打着相识一场的送行借口，我带着阿玉缀到了戴之霖身后，一方面是要确定他真的离开，另一方面则是我心中总觉得和戴氏还有未了之事，但我满脑子都是阿玉，一时却想不起来事情到底是什么。
　　魔界荒原处顶多算风沙四起，从极乐往虚空走的路却是什么艰险来什么，即使每个人都护了三层结界，危险感却还未消弭。
　　此时戴氏一句牢骚话里有话，我没去管他言外之意，只想着回去后该怎么和阿玉交交心，怎么一起再修葺一下魔宫，这次要把手下和弟子都提前安置好……
　　我知道未了之事是什么了。
　　荒原里通往极乐的大门并没有带上我的小徒弟，我们离开时，青阳似乎还在原地躺着，不过算算时间，他也该醒了。
　　思及此，我有些心虚，光是大和尚念叨着劝我除阿玉，就花了近三天的事情，来来往往定下各事，算来已经半月有余。我怀了些许的愧疚，朝戴氏提出了借镜一事。戴之霖答应地很快，这一路上，除非回答问题，他再没主动说过话。
　　耗着一层一层的结界，我们终于走到了目的地，戴氏也只是沉默地把镜子收起来递给我，随意嘱咐了几句使用时的要诀。虚空的契机事一道泛着淡淡水光的门扉，说完话，戴之霖一只脚将探进了那一片嶙峋的波澜间，突然又伸回了脚。
　　他侧身看我，我随意说笑：“可还有什么憾事？若有什么没抢到的宝贝，或者还惦记的美酒，说出来可以多遗憾一下。”
　　“我没什么遗憾的，疯了傻了才喜欢你，”答非所问完，戴之霖踏出了一步，整个人融入了那扇门。他的身形霎时隐没了一半，忽然又回头朝我笑，之后就不见了。
　　光门销匿，周围只剩沉黑。胸口滑了一瞬的感伤，我的情绪又被余事填满。我扭头看了看阿玉，此处昏暗，但我似乎能辨出他的情绪。
　　我开口：“回家了，玉郎。”　　几日不见，小徒弟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好，但做事却妥帖牢靠。青阳没留在原地吃沙子，反而回到我被砸成废墟的魔宫旧址，照葫芦画瓢又把被砸塌了的宫殿全都盖了起来。也许是盖房子太累，看到我拿着戴之霖的锅盖回来，青阳没露出太欣喜的样子，那锅盖塞到他手里，他整个人的神情只是有些恍惚。
　　灯中的回忆再回不来，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顽固地霸着我的脑子不肯离开。这种称王称霸倒也有好处，不用戴之霖详细交代，我也知道这一点：琉璃镜能让人回到过去，但并不能让人更改前事，若是触动了不该触动的地方，还有身死魂灭的危险。驱动琉璃镜回去，青阳也只能尽量收集起洛河的碎魂，囫囵拼成细弱的一整个儿，再想办法给拼好的魂魄找到合适的壳。
　　我详细说了一遍正确使用琉璃镜的情形，见青阳还在恍惚中，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你能做的只有在她散功后收揽她的魂魄。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劳而无功。收束魂魄在下界本难如登天……可飞升的修士，谁不曾登天而上呢？”
　　若是真心实意想做的事情，即使怕艰险，也会咬着牙做完，细究起来，无事不如此。只要够执着，追逐情爱和追求大道之间的区别，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反而归于一种混沌的模糊境地。
　　琉璃镜的运转是靠修为支撑的，怕中途生出什么不测，我和赤眸的道侣面对面坐着，手上往镜子里输着修为，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明明心意相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般只看着他，不作声，我思绪忍不住乱转。一遍一遍梳着前因理着后果，想起似是我害他在下界做了那么久的石料，我实在有些心虚，怕说出来他有埋怨，更怕说出来他没有埋怨，依旧张圆了眼温温柔柔地来一句“无妨”。
　　我活了不短时日，说话这方面却没什么长进，心中想的是一回事儿，开口却让我自己都后悔：“我想阿玉也知道，我这个人，实非良侣……”
　　阿玉没应声，幸好他不是敏于言辞的类型，我想要换个说法，一开口，又变了味道：“我心里实在不清楚，我何德何能……”
　　这话不好说，不如不说，我闭了嘴，只盯着那人衣角。他看我的样子，似乎是他悉数知晓我的心意，再多说反而生嫌隙。
　　此时无聊，大概适合谈谈风论论道，可我只有满脑子理不清的头绪，心思转了几转，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不那么让人难受的话头：“以往的事情，玉郎真的一点不记得了吗？”
　　他终于开口：“记得一点。”
　　我信他，他从不骗我。
　　“你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前事。拿着你的卦牌，我算出了两种结果，如果我留着利害之心，既不能再被你爱上，也不可能赢了赌局。所以，我把那部分灵识编成了羽衣，托人给你。”
　　我并不记得什么羽衣，下意识问道：“谁。”
　　阿玉双手食指相点，“他道号陌川。”
　　我想起了初上此界时手里那件灵袍，往事开始更细密地连在了一起，却又没那么分明。飞升时我损了一段记忆，玉郎拼拼凑凑和我提起过，我当时不甚在意，现在却生了悔意。
　　见我未接话，阿玉多了解释：“……天地间再无你的行迹，我跟着卦牌指示的线索，找到了当时与你因果牵连最深的人。那人杂念丛生，几近入魔，天尊的位置不稳，我帮了他，让他看清了之前的事情，得他一诺，我便让他在合适的时机把羽衣转交给你。”
　　这件事做得太过曲折。我没问他为什么，他却主动解释：“我直接给你，你不会信我。”
　　他看着我：“我从来都知道我爱上的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怨你不信我。”
　　阿玉对我从来都只有体谅，他的话带了点怨怪，我一下子心慌，更控制不住自己的话：“轻信本就荒唐，我只是……”
　　手中的锅盖轻轻抖动了起来，正好救了我的急，光束从镜面荡出来，渐渐凝实，从中出来的青阳看起来与离开时没什么区别，他出来后朝我拜了拜，开口：“师尊，我要下界。”
　　他行动有些仓促，一下子就往外蹿出了一丈远。像是才想起来要多些解释，他回头：“我找到她了。”
　　青阳出来后，琉璃镜上留了一条细微的裂痕，这东西收起来我也没用，想着直接扔给青阳，还没来得及，他连影子都不见了，倒也真的算“送君不觉有离殇”。
　　青阳的背景已经消匿，我霎时想起了羽衣的下落，一边循着记忆往那处洞府走，一边鼓足了勇气，像个痴怨不安的凡间女子，扯着情郎袖子讨要凭依。
　　我问他：“阿玉，你到底爱我什么呀？”　　凡间有句话，黄金万两易得，痴心一片难求。可惜修士们总不信凡间的情爱之说，认为那不过是凡人卑微的渴求。
　　若把我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作为一个正常的修士，我觉得我心中对阿玉总会有些埋怨。我记不清前因，有记忆后命运实非由我，虽然得了一份爱意，也似乎是对方一步一步算计过来的。但凡我带了脑子，就该明白颜生玉显然是入了疯魔，他一会儿把情爱当赌筹，一会儿又把舍了灵智只要有情人一份相信……
　　这人算准了这么做我会信他。我确实信他，很可能是我的确有些不正常的地方。
　　

　　我刚刚提的问题，他还没答我。此时魔界没了日月，四周不见天光，唯点点宫灯明亮，映在他眸子里像是琐碎渔火映了满江红。我忽然又不想听他的答案，忙换了个我觉得诙谐些的问题：“阿玉更爱何时的我？”
　　他爱我做佛主，爱我做魔尊，还是把深爱埋在哪个细碎的瞬间里？
　　我本来没有套话的意思，可心思重久了，这话一出口，又像是诱导他回忆过去与我相识的情形。我正后悔着，想再找个话题，阿玉却很快开口：“如果一定要比较，我更喜欢在下界被封了修为的你，你不开心，我知道。我不欲让你多摧折，只是其他时候，你总是太远了。
　　“我总对你一见钟情。可一路走来，你看不到我，我追不上你。你应该看不到我，提这个并非我自怜自艾。你做魔主的时候，我在你的仰慕者中算是最不起眼；你皈依佛门，改道重修，仍是上三界第一人，我却仍在生死间踏步；你在下界做了芳心魔尊，我和你最近的距离，只是做了你的雕像……”
　　听到这点我着实有些尴尬，即使那时我还不爱他，把人家变成石头也似乎过分了些，我不由得干咳了两声。听我咳嗽，阿玉的话停下，似乎想等我说什么。没等到我回话，他又凑近了看我：“……哪怕做了你的雕像，心里也有欢欣，只觉得和你更近了。”
　　阿玉身后散出几缕熟悉的黑雾，他嘴角朝两边咧了咧：“我知道这听起来古怪，你不知道旁人怎么崇拜你。要不然，戴之霖又为什么总要借你的名号。”
　　戴之霖走得匆忙，我只想着早早送瘟神，完全忘了报复他。戴之霖的菩提心显然是找回记忆的标志，那之后，大部分时间他大概都是在把我们当猴耍，虽然在赌局中，我还是有几分脾气。想着这些事，我却没开口说出来，只是打了个哈哈：“树大招风，一切怪我太厉害，可惜这实在没办法。”
　　这话我说的玩笑，还故意加了个挺胸的动作，可阿玉的眼神更认真，他并未接过我的玩笑，只平顺地附和：“你全盛时，甚至没有人敢说想成为你。谁都做不到。”
　　开玩笑却没人接包袱，让我谦虚也不是，不谦虚似乎也不是，要是平常还能指着谈谈日月，此时头顶上黑蒙蒙一片，那代替日头的灯还是我自己砸的，连找个替罪羊都没办法。
　　我又咳了几声，扯着阿玉背后渐渐成型的黑雾说：“玉郎啊，自己家里，雾收一收。”
　　只一句话，他的气势就收了回去。他低头后复一抬头，离泪汪汪看我也就再多几个字的分寸。
　　看他这样子，我又生出了促狭的意思。我推了个笑容，往他身前凑近了几分，逗他：“继续说你是怎么喜欢我的，我想听。”
　　让开口，他也就开口，听话得像个痴儿，给块儿云糕就能拐着卖掉。看着他唇瓣开合，又提到了赌局上的情形：“……你给出承诺漫不经意，好像你的爱是什么轻贱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却依然不明白你知不知我爱意，对我是不是怜悯。”
　　没了记忆，我也不能信口雌黄，老老实实说：“此前不知道，现在并不是。”
　　他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只有我能听出来的柔和：“只有真心能配你。我是魔，你不信我的利欲能敌真心才正常。所以，我把利欲切下来做成袍给你。
　　“和戴之霖不一样，这赌局从一开始我就有二心，我不要赢，我只要你。”
　　玉郎的话语偏执，神色却冷清。我现在明白，这大概不是他完全的本性。
　　装作不经意，我插了一句话：“我把你投生进石头里，你不动怒？”
　　他摇头：“提了那个要求之后，我只怕你动怒。”
　　我眯了眯眼，几两良心下酒，上身往后一倚，摆出满脸的莫测神情：“你这般算计我，若我当真动怒了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让人感动的话，我却做不出对的反应来。我像是想听他一句“无妨”，也像是想他再攀着我衣袖不让我走，又像是想见他泪眼婆娑。
　　可他突然笑了，笑起来像是嘴角落了一点灵光：“可你没生气。”
　　一时间，我们又回到了极乐界对望的那一刹那。我们再不需要说什么了。
　　我攀他的手：“走吧。”
　　他更攥紧我：“去哪儿？”
　　“取衣裳。”
　　

　　我刚飞升上来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手里的灵袍不对劲儿，扔到青阳洞府时没有一点儿后悔或怜惜，我一边在路上走，一边补足了当时后悔的份额——若我留着灵袍，大约能让阿玉早几年露出马脚，坦诚一切。
　　所幸青阳的洞府并不是什么难寻的地方，一切都不迟。片刻间我们便牵着手过去了，我顾盼四周，洞府内的陈设和我离开时并无差别。看来我走之后，再没有人回来过。
　　灵袍还在我原来放置的地方，我拿回到手里，朝阿玉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他忽然说：“之前，你离开时没有给我答案，我就自己填了一个答案……遇到比伤心更甚之事，我便知道爱是什么了。”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我担心，穿上这件衣服再说这些话，你就不信我了。”
　　听了这话，我心里有一点难受，却作笑看他，出口又成了不正经的玩笑：“那以后想听你说真话，我再亲自把你衣服脱下来便好。”
　　他映了一声，然后散发披衣，背对我理着衣襟，升华了满室静谧。
　　我想起他乘着钟声余韵，身着玄衣，神色莫测，总像无情。可细细看去，他掩着眼中痴恋，嘴里含着我送他的名字，只说：“我是你道侣。”
　　　　他是我道侣。
　　　　我的道侣疯了，他喜欢和人打没用的赌，喜欢散着魔气说自己是法修，喜欢把自己的灵识切块玩儿，喜欢和我讲人间事，陪我走人间路；他喜欢像个小孩儿一样说哭就哭，喜欢像块石头一样展露真情……如果这都不算疯，下面一点也绝对致命了。
　　他喜欢我，一派痴心。
　　一见倾心。　　
　　
　　修真界第一八卦小报 
　　情感版
　　纠纷人物笔记
　　何青沐：魔修，疑似五百年前名噪一时的芳心魔尊。芳心魔尊的事迹目前已无实际史料考证。但根据我们安插在魔尊身边暗线的说法，芳心魔尊曾与千年前的佛子、惜芳魔君、如今的陌川天尊及已故的洛河天尊等多人有不正当关系。
　　注：何青沐是灵韵仙人的道侣。现已失踪。
　　灵韵仙人：真名不详。内线有称何青沐会称其阿玉。灵韵仙人修为在修真界第一，疑似用秘法克制拖延飞升时间。
　　注：在道侣失踪后大伤天尊魔尊与光明寺，目前在追踪魔尊途中。
　　卢岚魔尊：真名不详。现任魔尊，打败淮成魔尊后获得尊位，目前在逃亡途中。卢岚魔尊曾与惜芳魔君有过实质恋爱经历。至少醉酒的魔尊说他觉得有过。
　　注：我觉得魔尊是做了个春梦。
　　陌川天尊：真名不详。愿与洛河天尊形成双生修道之法，在洛河天尊去世后，陌川天尊实力大增。据说洛河天尊死后陌川天尊为其报仇杀死了一个魔修。该魔修疑似芳心魔尊。
　　洛河天尊：修真界第一美女。但是没人见过她的脸。于山河殿被杀害，凶手疑似某魔修。该魔修疑似芳心魔尊。
　　注：有线报认为洛河天尊是陌川天尊所杀。该线人仔细研究过双生修道法。
　　佛子：真名戴之霖。光明寺完全销毁了其余和佛子有关的所有信息，但我们的线人在光明寺后山角落找到了“弃道佛子戴之霖去死去死去死”的字样。
　　注：在大闹光明寺之后，灵韵仙人从光明寺带走的小和尚疑似佛子转世。小和尚道号满盈。
　　空寂大师：真名不详，欢喜禅魔修，何青沐友人，能自由出入灵韵山。
　　注：何青沐失踪后，空寂大师于数日后也不见踪影。
　　注2：上峰禁止我们在小报里谈到任何和空寂大师有关的信息。
　　本笔记实时更新。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