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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宗主他每天都想以身殉道》作者：试图睡着
　　文案
　　春风化雨为人师表忠犬攻×娇气冷漠怕黑怕痛天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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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没落大宗的少宗主，晏虚白此生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复兴家业。当然，万不得已的时候，以身殉道也是必须的。可他这样一个既怕黑又怕痛的人，得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好好把自己关到墓穴里等死？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那是因为…
　　这是祖传的！
　　然而在他的殉道之路上，总有人要拦着。
　　晏：“为何阻我？”
　　傅：“我是你先生，引你求生本就是我本分。”
　　晏：“为何一直阻我？”
　　傅：“因为我爱你。”
　　好不容易，晏虚白被这位先生感动，决定好好经营并和他携手百年。结果！这个傅先生，自己先去为旧宗殉道了…
　　百年后，两人再次相见。
　　晏：“先生，你是圣人吗？”
　　傅：“我所求，只是想让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晏：“那你心血白费了。”
　　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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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攻受看起来惨兮兮，其实这就是修仙日常啊！世家八卦传的飞起，他俩偶尔还得解决因为道听途说惹来的麻烦。哎，太累了，想殉道。
　　晏虚白的今日任务：
　　1、修炼（1/1）
　　2、殉道（1/1）
　　3、被傅归岚拦下殉道（1/1）
　　4、和各宗说八卦（1/100）
　　这是一个群像戏，由宗门日常、插科打诨、坊间八卦组成的打怪探迷故事。
　　埋线和慢热。xxj文笔。争取努力上进中。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晏虚白（受），傅归岚（攻） ┃ 配角：青沉夜，晏明怀，裴君琛，青栩，裴昭明 ┃ 其它：破镜重圆
　　一句话简介：太累了，想殉道。


第1章 无忧（1）
　　雪夜惊弦，步虚判命。金瞳骄子，不世之材。
　　说的就是龙梭晏门下任宗主，晏虚白。
　　独自在定陵修行了快十数年，眼看就要渡过十八岁大劫，回家执掌家业。可是却突然目力渐失，短短一个月就和瞎子没两样了。急坏了他祖父，匆匆送出去疗伤。
　　疗伤的地方，就是现今玄门百家宗主继承人培养地——落照山道场。
　　落照山地处洛阳境内，四季分明，灵气充沛。现下正值开春，可惜这几日倒春寒，异常寒冷，还下了雪。
　　道场鸣堂庭院中的雪已经一尺厚了，白茫茫一片，非常耀眼。地面上还有一些白槭树树枝，大约是被积雪压断的。
　　晏虚白静静坐在鸣堂外厅等着祖父，还有道场宗主韩飞舟。周遭非常安静，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个陪同弟子都无，只有炭火声噼噼啪啪，偶尔蹦出个火星子。
　　习惯性地伸手想把眼睛捂住，外面的雪太亮了，虽然他已经系了绸带遮挡，但还是很十分畏光。
　　端坐如松，内室里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还有祖父的咳嗽声，晏虚白侧耳听着，心里乱糟糟一片。
　　其实他倒不是很在意自己的病，不就是眼睛瞎了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当务之急是赶紧度过十八岁大劫，只要不死，那晏门重振就还有希望。若真到万一之时，就索性按祖父说的，把自己献祭给晏门，换得百年兴盛。
　　“你便是晏门新送来研修的弟子？”一声清亮的声音入耳，“我是道场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是道场陪同弟子？
　　“师兄好。”晏虚白小声道，“龙梭晏门，晏虚白。”
　　“晏公子你冷吗，是否要把炭火加大一些。”
　　晏虚白感到扑面的热气，摇摇头道：“不用了，我不冷。”
　　“茶水要换吗，似乎不热了。”
　　“不用，我不渴。”
　　“晏公子是否今日便留在道场，是住弟子居还是住怡园。若不介意可以先在怡园住一天，弟子居现下还在收拾。”
　　怡园…是客房吗？
　　落照山的弟子未免话也太多了，难道他表现的还不够“不想聊天”吗？
　　“还不知，听祖父安排。”
　　那弟子又继续问道： “晏公子修行多久了，为何这时才来道场研修？”，语气和和气气，不紧不慢。
　　“祖父安排。”晏虚白有些不耐烦，其实在这个弟子进来前，他还在回忆今早所背的功法口诀，时不时心里还会想想什么时候才能回晏门。
　　道场弟子继续询问：“敢问晏公子辟谷了吗？若是未曾，那进入道场研修，吃食方面可能就只有些粟米粥水。”
　　庭院雪光耀眼，晏虚白又抬起手，想挡在眼前，但是转眼又把手放下，堪堪回了声“嗯”。
　　他倒不是突然觉得雪不亮了，也不是他真的辟谷了，只是因为他现在心中心烦意乱，不想作答。
　　开始一人坐在厅中静静等，倒还没什么，想想口诀，背背功法，总能平复心绪。可是这个道场弟子从进来就开始问东问西，还都是些琐事，絮絮叨叨，不免让晏虚白心生烦躁。
　　见晏虚白不说话了，道场弟子也没再发问。
　　晏虚白心中还暗自庆幸，这人终于消停了，他不如早些离开，好让自己可以在这里安心等待。
　　正在高兴之际，脖颈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气息，夹杂着些水汽，温温热热，给了晏虚白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触感太过诡异，是晏虚白从未经历过的，就像是豺狼虎豹趴在耳侧，吐出的呼吸，能让人心跳连跳两次的那种。
　　“扑通——！扑通——！”
　　胸腔里剧烈跳动了两下。
　　晏虚白赶紧起身离开座位，就像逃离狼虎窝一样。
　　随即，一只骨骼纤细的手掌迅速抬起、捂上，捂得就是被撒了湿热气息的脖颈处。
　　啪——！
　　起的太急，宽大衣衫又把手边杯盏带的摔到地上，碎了。肩膀上还有一阵钝痛，似乎是刚刚起身时撞到了什么。
　　晏虚白此时只觉得非常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第一次来道场，便把别人家杯盏摔了，虽然不是故意的。
　　都怪那阵诡异的湿气！
　　现在也不知是捂肩膀好，还是捂脖颈好，还是去收拾茶盏好。
　　“嘶——晏…晏公子，你无事吧。”是刚刚道场弟子声音，但是听起来...说话没刚才利索了。
　　晏虚白未作答，脸上没有表情，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他是生气了。
　　“是在下不好，想去给你添茶，却被公子颈上的项链吸引，不禁多看了一眼。”道场弟子声音中带了些不好意思，“没想到吓到你了。”
　　“不知道晏公子所戴项链是何法器，先前还是如同普通白银链一般，现下居然泛着灵气光芒，实在少见。”
　　晏虚白这才明白，刚刚的那股气息到底是什么？
　　还有肩膀上的钝痛，怕不是撞到别人下巴了吧。
　　一旦想明白了，晏虚白更是又气又恼。从小到大与人相交都是克尽礼数，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过。
　　自小就被送入晏门定陵修炼，每年只有祖父与堂弟前来探望，再者便是些玄门宗族要测算运势的人。
　　堂弟自小年幼，虽然粘人，但好歹是自家兄弟，又是孩童。而每年测运之人，均是由祖父引来，自然也是礼数周全。
　　未曾想，今日居然会被一个道场小小弟子轻薄。可气的是这弟子却还一副“鉴赏宝物，无心之过”的模样。
　　道场弟子都是这样“礼数周全，教导有方”吗？
　　晏虚白虽然看不见，可是从这个道场弟子的言语行至来看，当真是不堪。
　　所言无物，举止轻浮！
　　登时拉着了个脸，晏虚白摸索着寻了个背光的位子又坐下。刚刚那一动，牵了心绪，眼睛忽然更加畏光。
　　“晏公子，我再去给你添杯茶。”少年弟子轻声说道。
　　“不必了。”晏虚白冷冷地说道。
　　这次，那个弟子没在说话。晏虚白听到他起身脚步声，衣摆浮动声，再然后就觉得周围光暗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碎瓷片的细小碰撞声。
　　是他在收拾碎掉的茶盏？
　　似乎周遭暗下来没多久，晏虚白听到淅淅索索一阵声响，是帷幔上的坠子碰撞的声音。“咳咳咳 ...咳咳！”晏孤云从内堂出来吸了冷风不禁咳嗽了两声，“这是如何？”
　　那弟子停下手中动作道：“宗主，晏宗主，是我刚刚不小心把晏公子茶盏打翻，现在正在收拾。”
　　韩飞舟看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弄完的，便朝那弟子吩咐道：“行了行了，等会让别的弟子来。”
　　听到声音，晏虚白起身朝韩飞舟行了一礼。
　　“这是我的内门弟子，傅归岚，你们已经见过了。”韩飞舟说完打量了一番晏虚白，见他果真如晏孤云所说，五感渐失。
　　他略一停顿，缓缓开口：“你现在尽失目力，住弟子居可能会不便，度卢涧还有几间屋子，你便住那吧。那里是归岚的修炼地，他也好照顾你起居。”
　　韩飞舟说完，又看向傅归岚，语气稍显严厉，“平日多看顾些，功法修炼方面若他有疑问找到你，你也不要吝啬。”
　　“归岚明白。”傅归岚回道。
　　韩飞舟微微颔首，又看了眼晏孤云，见他没有什么意见，便又对晏虚白和蔼的说道：“以后就留在这里，安心和别家宗门子弟一道研修。我会再教你道场的术法，可晏门的修炼亦不可懈怠，知道吗？”
　　晏虚白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来疗伤，既然是疗伤，不应该服药或者传功治疗吗？为何这就留在道场修炼了？
　　韩飞舟的一段话，让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先点了头，又轻声喊了声“祖父”，等着晏孤云说话。
　　“你现在突患奇症，定陵不再适合你修炼，回龙梭山恐怕会与晏门气运相冲。别家子弟到了年岁都会来道场研修，且先留道场，等你病情好转，我派人再来接你。”晏孤云淡淡地说道，虽有不舍，但还是没表现出来，“晏门的事情，你也不要多想。”
　　晏虚白听到祖父这么说，自然不会有反驳的想法，顺从的应下。
　　“晏愉知道，祖父也请保重。”
　　那边傅归岚轻声答应，晏虚白便转身朝声音发出方向行了一礼。
　　恭恭敬敬，礼节不差。
　　可是，他心里想的却是：道场就是没人了吗？为什么要他来照顾我？韩宗主知道这个弟子是个举止无端的人吗？我要何时才能回晏门？祖父怎么就放心我留在这里？
　　还在愣神的功夫，两位宗主已经离开鸣堂，晏虚白也毫无防备地被留在道场了。
　　“晏公子，走吧。我带你去度卢涧。”傅归岚说完就去牵晏虚白的手，还没碰到人，晏虚白就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晏公子，你不是看不见吗？” 傅归岚问道。
　　晏虚白把手背在身后道：“我是看不见，可也不需要人牵。”
　　傅归岚见他一副小孩子模样，身上穿着玄色龙纹衫，脸上绸带遮眼，半张小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浅浅的，又是身形瘦弱，这会还是噘嘴背手姿态。
　　这还是十六七岁的下任家主吗？
　　六七岁差不多吧。
　　傅归岚噗嗤笑了一声，也把手收回，拢了拢宽大的广袖，把袖摆递到晏虚白手边，“既然不要我牵，那劳烦晏公子牵着衣袖。雪天路滑，还是要小心。”
　　只见晏虚白抿着嘴，半天没有动静，又过了一会才将藏在身后的手伸出，轻轻抓住手边明黄色袖摆，离着傅归岚几尺远，小声说道：“劳烦师兄带路。”
　　傅归岚摇摇头，脸上一脸无奈的笑容。
　　出了鸣堂，傅归岚走在前面，晏虚白安稳跟在身后。可是还没走两步，连鸣堂中庭都未出，晏虚白就听到一声娇媚声音，而喊的就是傅归岚。
　　“师兄~你怎么在这，让我好一番找~”
　　“若倩师姐，慢些跑，小心路滑。摔了我可医不好。”傅归岚笑意盈盈，回头看着疾步走来的女子。
　　晏虚白倒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好像都看见了一样。
　　这种对话，简直就和两三年前他堂弟不小心给他带错的话本中写的一样！一模一样！
　　浪荡公子和红杏小姐。
　　可笑。
　　他脸色一沉，甩了手中衣袖便往一边走去，还不忘说一句：“不打扰师兄师姐。”
　　“晏公子——你别走啊。”
　　“哼！浪荡子！”


第2章 无忧（2）
　　“师兄——你在吗？”
　　冬日日头再盛，也不会毒烈的和夏日一般。但是此时，晏虚白所在的这个罔境不同，冬日却三伏，周遭连棵树都没有，热的要命。
　　兜兜转转在这里已经徘徊了许久，然而没有任何祟物或是幻象出来。不仅是没有幻象，晏虚白也没有触碰到有实形的物体，空气中没有任何气味，总而言之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晏虚白。
　　至于晏虚白为何会在罔境里，这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大约三日前，就是晏虚白刚刚来道场那天。三长老带弟子镇祟回来，回程途中发现了在落照山东侧四十里的范围内，有罔境存在的迹象，所以便打算召集些弟子前去游捕。
　　三长老差了一个内门女弟子去找傅归岚商量带队之事，找遍度卢涧也没寻到人。
　　找人找到鸣堂，那女弟子本就是个喜欢撒娇的女子，见谁讲话都是软语轻呼。傅归岚也没在意，按着往日的习惯与师姐说话。
　　说的都是正事。
　　可是话到了晏虚白耳朵里，就变了白日调笑，毫无规矩。
　　“师兄~这位小公子也要去吗？看他似乎有些病弱。师兄，到时候那么多人，照顾的过来吗？可不要又和上次一般，累坏了。”
　　“晏公子确实不宜贸然离山，还是师姐想的周到。”
　　“师兄果真考量周全得当，也不知韩宗主让我留到底是为何。”
　　又何必呢。
　　后来呢，原本得在道场休养的晏虚白，自然也在这批弟子中。
　　而这次带着他们的，就是傅归岚。
　　今日午时刚过，傅归岚带着晏虚白还有其他十几个弟子从道场出发，很快便到确定了灵气波动最厉害的方位，又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找到了罔境入口区域——在一个已经没人的镇子上，楼宇屋舍早就破败不堪。
　　休息片刻，继续寻找入口准确位置。也没什么难的，循着灵气波动途径就找到了镇上的观音庙，这里当然也破的不行。
　　至于罔境，应该算是被结界包裹的独立空间。形成方式千奇百怪，书史中记载的多为山精鬼怪、或先贤修士的修为所化，其中灵气丰沛，且有不少蜚凶流尸。可若是能破境而出，那其中宝物、灵兽、灵气尽可纳为己用。
　　罔境会随着山川灵脉的灵气流动而游移，入口又难发现。不少有点道行的修士都会专门游捕罔境，只不过这捕的不是野兽灵物而已。玄门宗族也会有长老教谕之类带着门下弟子去游捕历练，为的也是给子弟们快速提升修为。
　　这一连串的寻踪，让晏虚白对这次游捕期待不小，一路上心情也尚好，连傅归岚一路叮嘱都听进去了。
　　毕竟他活了十八年，可从未去过罔境，关于这个的一切都是从书上看来。
　　进来之前，傅归岚对他又是给符，又是赠剑。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了。
　　晏虚白接过配剑，一股寒意从指间传来，很快傅归岚给的剑居然开始和他共鸣起来。刚想细细触摸，耳边又传来傅归岚的笑声：“太好了。有这把剑在，我也能安心些。”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叮嘱：“晏公子，进去以后我会在你身侧，你可千万不要乱跑，也不要逞强。若是遇到幻象打不过，就唤我。知道吗？”
　　晏虚白点点头，轻拂这把长剑，心道：果然是把好剑，难道道场弟子的配剑都这么好？
　　见晏虚白心不在焉，全然只顾抚剑，傅归岚又喊了他一声，“晏公子？”，结果得来的来是他敷衍地点点头，以及不走心的回答：“知道了。不乱跑。有事唤你。”
　　傅归岚脸上无奈，嘴里小声嘀咕一句：“这几日你可都没听过话，这次可要不要再闹。”
　　“嗯？”晏虚白没听清。
　　“把我话放心上。”
　　“知道了。”晏虚白还在抚剑，看不见也有看不见的好处，至少他现在不知道，傅归岚的眉毛拧成什么样子了。
　　看不见其他弟子，只能听见他们乱哄哄的讲话声。
　　“《守心咒》再让我看一眼。”
　　“你现在还没背掉啊，等会傅师兄要来查的。”
　　“剑呢？你的剑共鸣了吗？我已经拿到它小半年了，它还是从未理过我。”
　　“你…你自求多福吧。”
　　“不是说这次罔境不危险吗，应该没啥大事吧。”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都是些幻象，打就完事。”
　　“公子，都清点好了。道场十二名弟子都在，配剑齐全。”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好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声音还和孩童有些相似。
　　晏虚白眼上蒙着绸带，还是个畏光瞎子，但是能明显感到前方光芒大盛。
　　少女的回话内容，明说弟子马上就要进入罔境。他们十几名道场修士现在都聚集在这所破庙，原本放置观音像的地方有个巨大的结界入口，已经解封，灵气大涨。
　　“好，滴天髓。你进入之后也不要大意，虽然你是书灵，里面幻象伤不到你。可还是要小心。”
　　这少女名叫滴天髓，听说是傅归岚的的书灵。说是书灵其实与人无异，大家都是玄门中人，山精水鬼都可以修炼成人，何况是一本存在了数百年的古书，化灵成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如今她跟在傅归岚身边修行，不能算道场弟子，但也不能不算，道场里的其他弟子们也都喊她师姐。
　　“公子，晏公子他…”
　　傅归岚听出了滴天髓的担忧，安抚道：“我会留心照顾，你看顾好其他弟子就好。”
　　虽然是傅归岚和滴天髓在说话，可是谈论的对象是晏虚白，这会他刚收起长剑，听见“晏公子不可”“晏公子可能会这样”的话，心中自然不快，只是目力欠佳，又不是功法欠佳。
　　“我管的了我自己。师姐无需特别看顾我。”
　　滴天髓赶紧解释：“啊呀，晏公子，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担心你第一次来罔境，可能会有危险…而且…”
　　晏虚白没说话，脸上又没了表情，绸带遮了半张脸，这会他嘴角已经耷拉下拉，外人看起来定会觉得不高兴。
　　“好了。这边你不要管了。”傅归岚清了清嗓子，打断滴天髓，转身又轻轻喊了句“晏公子”。
　　晏虚白立刻回道：“我知道。有事唤你。”
　　傅归岚看了眼他，又朝滴天髓摇摇头，示意她快去弟子们那边，很快弟子们也有序的进入罔境。
　　先前庙宇里还有片瓦遮头，这会到了幻境中怎么连棵树都没有，又热又燥。奇异的是，这里还大雾弥漫。
　　继续兜兜转转。
　　“师兄。”
　　“傅师兄——”
　　“你在吗？”
　　“师兄。”
　　晏虚白连喊了好几声，依旧没有半点回应。莫说回应，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可是已经唤过你了。并非我要逞强，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心中嘀咕两句，便抽出配剑，将灵力往剑中灌入，雪白通透的剑身微微发出共鸣声，剑柄上的夜合欢花纹也渐渐亮了起来。转身提剑一挥，剑气向四周滑去，周围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
　　待刚刚的剑气消散后，四周又归于寂静。
　　居然能把剑气吃掉，这个境主厉害呀。
　　淡蓝色的灵力缓缓从剑身流淌到地面。
　　再如此等待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还不如直接破开幻境。
　　“铛——”晏虚白将剑插入地面，左手指空画符，口中念诀。
　　“黄泉不归地，上下通天仙，天地为相感，召请破幽境！”这是召请定陵龙气的口诀。
　　以晏虚白为中心，脚下土地开始发出明黄色光亮，出现图样，范围逐渐扩大，很快一个龙盘太极纹的法阵已经完整出现。
　　立于阵中的晏虚白全身散发着淡淡的蓝色灵气，颈上的璎珞也荧荧亮起。晏虚白伸手迅速拔出地上的剑，剑身居然带起了法阵中明黄色的光，仔细一看是法阵中的明黄气息在往剑身上攀附。
　　晏虚白提剑，又如先前一般朝着周围虚空地挥去，这次带有明黄气息的剑气在空中久久不散。
　　一声惨烈的嘶鸣声从远处发出，又迅速地向晏虚白所在的方位靠近。
　　晏虚白听到声响，脸上滑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好像这都如他所料，早就等着幻象现身一般。
　　“我并未伤你，你又为何要破我幻境。”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晏虚白未回答，那声音继续说道：“我在此镇盘桓百年，总是遇到如你们这般自诩替天行道的人。”
　　“无意冒犯。”晏虚白收回配剑，抱拳作揖说道：“烦请前辈指明出路。不再叨扰。”
　　“出路？可以啊，我可以放你出去。但是你愿意出去？”
　　“晏虚白，你真的想出去吗？出去以后你就要再去面对外面的人，你愿意吗？”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在定陵独自修炼的日子吗？没人打扰，你留在这里也可以安安静静地不被人打扰。多好啊。”
　　晏虚白不为所动，继续道：“还请前辈指明出路。”
　　沉寂一阵，沙哑的声音在晏虚白耳边又响起：“你很讨厌和你一同修炼的傅归岚是不是？你看看你手里的剑，虽然是他精心挑选给你的，其实你根本不想要。”
　　“晏虚白，晏门没有你也可以繁荣兴盛，你完全不用这么听你祖父的话。抑制心念很痛苦吧，常人七情六欲所思所想，在你这却要扼制，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每每被心绪扰动，再被龙纹璎珞钳制的滋味好受吧？”
　　“没有你祖父说的那么严重，以你之能何必留在道场这种地方，与那个举止不端的人为伍？”
　　晏虚白紧闭双目，单腿跪地手撑着剑，守心归一，不愿把这些话听进心里：“前辈，请勿在多言。我有何事要做，又该如何待人，都与前辈无关。但请前辈指明出路。”
　　又是一阵寂静。
　　“晏虚白，你想见你母亲吗？你母亲可是受伤了，奄奄一息，你不留下来照顾她吗？”
　　我的母亲...
　　晏虚白听到这话，心念一动，只是一瞬，脑海中出现了他母亲模糊的身影。
　　“阿愉...”刚刚嘶哑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女声，声音婉转温柔。
　　周围响起了雷鸣声，好像好像还有风声。晏虚白眼睛看不见，但是这声呼唤让他惊了，低声轻呼道：“母亲？”
　　“是阿愉吗”
　　晏虚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是我，是阿愉。”
　　“母亲好痛，阿愉到我这里来陪我好吗？”
　　晏虚白闻到空气中有幽幽的血腥味，说道：“母亲，您为何会受伤？父亲呢，父亲不在您身边吗？”
　　女声继续道：“阿愉，是你父亲伤了我。”
　　晏虚白感到有双手在抚摸他的脸颊，非常温柔可是血腥味更重，脸上也有滑腻潮湿的感觉。“你父亲，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阿愉，母亲只有你了。”
　　脸上的触感太过真实，就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晏虚白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母亲，就是在一个闷雷不止的夜晚。屋舍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庭院就像一口深渊，随时都能把他吞下。晏虚白看到院中浑身是血的母亲，还有父亲冷漠的身影。
　　握住刚刚抚摸他脸颊的手，说道：“母亲，你等我，我去找祖父！祖父会救你的！”，转身就要走。
　　“阿愉，不要走！留下来陪母亲好吗？”
　　晏虚白被拉住，好像跌入一个温暖怀抱中，但是周围浓郁的血腥味又涌入鼻腔，让晏虚白一阵晕眩。
　　这是母亲吗？我好久没见过母亲了，我好想她。
　　晏虚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口中喃喃道：“母亲...”
　　“这里好温暖，阿愉不想离开母亲。阿愉想和母亲一起看月亮，母亲还会在我身边点出像萤火虫一样的光。”心念大动，脱口而出，“母亲可不可以不要走。”
　　“我不会离开阿愉的，阿愉就好好的睡，好吗。”女子的声音就像咒语。
　　“阿愉乖乖的，母亲会和你一直在一起，阿愉也要陪着母亲。”
　　晏虚白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抱住他的是谁，也忘记了自己还在幻境中。
　　“痛 ...母亲。”晏虚白感觉到自己被越抱越紧，钝痛的感觉从手臂处传来，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手臂痛的也似乎要断了。
　　“母亲...阿愉不走，阿愉好痛。”晏虚白轻声呢喃着，晏虚白渐渐浑身动弹不得，意识也开始模糊。
　　“阿愉听话，一会就不痛了。”耳边只有这个女子温柔的声音，晏虚白彻底放弃了思考的想法，慢慢全身都轻飘飘如卧云端，手臂也不痛了，变得麻木起来，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在晏虚白心间涌出，仿若自己已过完一生，现下已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晏虚白单腿跪在地上，左手抓着插在地上的剑，右手捂着心口，隐约还有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垂在胸前的银色璎珞发出明亮的光芒，映着晏虚白的脸庞更加苍白。
　　眼上覆盖的绸带松散地系着，被他周身缠绕盘旋的黑色气息带着起伏飘动着，这具身体明显就要支持不住了。
　　“晏公子！你醒醒！”一声清亮的呼唤声传来。


第3章 无忧（3）
　　“阿愉，你还痛吗，不痛了是不是，阿愉要乖。”晏虚白耳畔还是这个温柔的女声，“阿愉，阿愉，陪母亲一直留在这里，好吗？”
　　晏虚白昏昏沉沉，被那个声音牵引着，只想回答说好，一直陪母亲。
　　突然一阵刺痛从晏虚百左手掌心传来，紧接着一道清凉的气息从刚才刺痛的位置缓缓流入体内，晏虚白接受了这股气息，灵台清明许多，不在那么困乏。耳边除了还是那女声，却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叫它。
　　晏虚白只觉得头痛欲裂，心间混乱，就好像有人掐着他的心脏，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捏穿一般。
　　“晏公子，醒醒！”
　　这个声音越来越近，感到手心刺痛更加明显，可是灵台稍微好些。
　　可是，眼睛睁不开。
　　“晏公子！”
　　是师兄？
　　晏虚白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陡然间那个女声立刻消失不见。沉重的眼皮好些也可以控制了，缓缓睁开眼睛。
　　“师兄…”
　　透过绸带，晏虚白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可是转瞬间又看不见了。
　　“我真是想恢复目力想疯了...”晏虚白口中小声说着，忽然间，吼间一甜，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涌出。
　　晏虚白想拼命忍着，可是嘴角还是溢出鲜血。
　　原本呼唤自己的声音慌乱起来，随后就感到嘴角处有手擦拭的触感，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合欢花气味。
　　“谢谢师兄。”
　　晏虚白脑子里立刻就想到了傅归岚，只有他才每日熏夜合欢。也不知道道场哪里来的那么多香料。
　　还是头疼欲裂，可是心绪倒是平复不少。
　　晏虚白感到胸口处传来阵阵凉意，就是这股凉意让他心境平和许多。
　　感觉自己不像是躺在地上，虽然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出来，他是靠在一个怀抱里，身后人正在给他送灵气。
　　这是什么姿势，晏虚白看不见，可是脑子里一想，立刻就有了画面。
　　晏虚白又想明白了，脸上一热，顿时感觉身上哪儿哪都不自在。虽有恼怒，可更多的还是不好意思。他不自知地稍微动了动身子，试图离这个怀抱远点。
　　“别动。晏公子。”傅归岚立刻抬手制止，又将他往身边拢了拢，“我先替你平复心绪，莫要乱想。失礼之举，还请你忍耐片刻。”
　　一下子就被看透了。
　　晏虚白脸上又是一阵燥热，刚想开口，却又吐出一口血来。未等抬手把血迹擦掉，刚刚那双温热的大手已经抢先一步覆上唇边。
　　“静心凝神。”傅归岚言语正经，完全没有轻佻的意思，似乎连平日絮絮叨叨的习惯也不见了。
　　至此，晏虚白都是一言不发，心中一面忍住自己要站起来，再把身后人远远推开的想法；另一面还得强行压制这种想法，已经刚刚那个女声引出的些许回忆。
　　半躺着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着，地上的长剑发着幽幽的白色光芒，晏虚白周围开始盘旋黑气。这些黑气可以说是无中生有，明明是静止的空气，但是只在他身侧化出了黑气。这些黑气又只是盘旋在晏虚白身上，对怀抱他的傅归岚半点不理。
　　看见这情形，傅归岚当下就断定是境主开始要有所动作了了。
　　这些黑气在晏虚白周围盘旋，如同新研出的墨汁一般，几乎要把他完全吞噬掉。
　　也知道现下是何情景，但是怎么破除这些黑气呢？
　　晏虚白看不见，只能感觉自己的心绪没由来的不停翻涌，虽然傅归岚已经给他度气压制，身上的龙纹璎珞封印也开始启动，可终究是难忍。
　　“境主开始了。”傅归岚停下度气，把晏虚白扶起来靠在他肩上。
　　晏虚白声音虚弱，沉声问道：“我要怎么做？”，话音刚落，嘴角又渗出些血来。
　　“此罔境主原是一只狐精，藏匿在先前我们到的镇子上，又躲于庙中受香火朝拜。”傅归岚抬手缓缓替他擦去血迹，又听到晏虚白小声问他如何知晓，便回答道：“我也是刚刚破境时，窥探到了些这只狐精记忆。”
　　晏虚白静静听着，同时压制住心中翻涌而起的心绪。
　　“这只狐精从观音庙里偷来的香火越来越多，便逐渐化形，它倒也没忘记这些村民，也会护着镇上人，不受周围山川精怪打扰。后来一日，有个道士路过这里，觉得这只狐精无故盘旋在此，必然是寻机作祟，便施术让它现身。狐精现出的形是个人身狐首狐尾的怪物”
　　“道士又和百姓说了原委。狐精百般辩解，说是它护着镇子上的人，不受周遭精怪打扰，但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晏虚白眉头紧蹙着，胸前璎珞光芒逐渐暗下来：“那他不是要气死了？”
　　“是啊。”傅归岚笑着说了一句，见他周身黑气变得浅淡些，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继续说道：“狐精自然被气的不行。百姓不仅不信它，还说这些年农田收成不好，家里的猪牛羊生病，都是因为狐精作祟，狐精听了百口莫辩。”
　　“百姓又央求道士除去这狐精，这个道士也好说话，自认替天行道，便下设下祭坛，把狐精绑上，召了天雷诛杀。”
　　晏虚白听到这里，有些不忍，嘴角垂着，“狐精死了？”
　　“这次天雷没有把它杀死。”傅归岚摇摇头，“狐精逃回山里，继续修炼，大约过了百年。它又回到镇子上，镇子还是那个镇子，比百年前更加繁盛。原先的观音庙却早就荒废，没人拜祭。至于那个道士，可能早就寿数尽，或斩尸登仙或归入极乐。”
　　“后来呢？”晏虚白捂着胸口问道，身侧长剑隐约又开始泛出剑光。
　　“后来…此罔境怨气如此之重，晏公子猜它是不是睚眦必较的精怪...”
　　傅归岚话未说完，便迅速右手注满灵气，抬手朝晏虚白后背推去。一道灵光闪过，晏虚白身上原本暗淡下去的黑气，瞬间暴涨数仗，从他身上窜出。
　　见境主已被逼出，傅归岚赶紧对晏虚白小声说道：“动手。”
　　“滚开！”晏虚白呵斥道，全身散发出淡蓝色的灵气，地面上的龙盘太极纹法阵也开始亮了起来，瞬间灵气如同爆裂一般，向外四溢。刚刚窜出的黑气也被也波灵气震的退离数仗。
　　周围虚无的雾气里又传来一阵一阵的嘶鸣。
　　那团黑气刚刚窜出不远，这会好像反应过来，又往晏虚白身上钻去。
　　觉察到狐精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的精怪后，晏虚白不禁嗤笑道：“此等祟物还妄想吞食我？”话音未落，晏虚白拔起地面的剑，缓缓站起，剑身上先前共鸣的剑气一直未散，晏虚白左手反手握住剑槟，在右手掌心迅速一划，霎时鲜血淋满剑身，后又舞动带血的配剑，旋身一跃，带着微微鲜红色的透明剑气扑向周围。
　　嘶哈——
　　一阵嘶鸣声从浓雾中传来，“晏虚白！乖乖留在这里不好吗！”
　　原本被打散的黑气又聚集起来，此次不再是浓墨一团，而是汇成数百数千个如同骷髅头一样的形态，在晏虚白周围盘旋，不时冲向他，撕咬。但是这点攻击更本不会伤到晏虚白。
　　晏虚白利落地扯下眼上的绸带，缠在右手伤口上，又将剑柄同右手掌心一道缠住，配剑便紧紧地被握住。随后晏虚白起身跃入空中，往剑身灌注灵气，执剑画符。不肖一会，空中密密麻麻布满了蓝色灵气化成的符咒，这些符咒汇聚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络。
　　晏虚白手中配剑一挥。
　　伴随一声轰鸣，巨网一落，空中四处飞窜的黑气骷髅头被网住。网中的骷髅头拼命往外挣扎，可尽是徒劳。晏虚白口中念着术诀，下面的巨网光芒大盛，骷髅头狂吼着渐渐被光亮包裹起来。
　　待一道术诀念完，网中再无骷髅头，也无任何黑气。
　　四周浓雾尽消。
　　晏虚白觉得过了好久，终于可以好好地喘口气了，好想找个地方躺一会。晏虚白觉得身子沉沉地，好像在往下坠，连紧握配剑的手也缓缓张开了。
　　一股好闻的合欢花气息窜入鼻腔中。晏虚白原本以为自己会摔倒坚硬的土地上，但是确实落入了一个这样舒适的怀抱中。
　　晏虚白不想再想了。
　　“晏公子！晏公子！”
　　“师兄，晏公子怎么会这样，他伤的重不重？”
　　“公子！你受伤了吗！晏公子也受伤了！”
　　晏虚白耳边响起嘈杂人声，不想理会了。
　　就如此吧。
　　晏虚白从梦中醒来一时有些恍惚，闻到周围夜合欢混合檀木的味道，才惊觉已身在度卢涧了。好久没有这种感觉，温暖的阳光照在脸上，透过眼睑。晏虚白以为是又是幻觉，失去目力久了之后，他偶尔会产生看见光亮的幻觉。
　　晏虚白摸到了在床边的绸带，静静在床上坐了一会，想等幻觉消失。可是过了好久，大于有一炷香时间吧，眼前的光亮还是没有消失。
　　“为什么会有光。”晏虚白呢喃着睁开了眼睛。
　　真是久违的感觉，床榻正对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晏虚白身上、脸上。
　　周围的一切都是明晃晃的，可以看到模糊的影子。他还是把黑色绸带系上了。
　　晏虚白身上穿着里衣，从旁边架子上拿了外袍，披着出了房间，没走两步，胸腔中一阵刺骨的疼痛。
　　应该死不了人。
　　深深吸了口气，稍微好一些。踏出房门就听见脚边传来“喵喵”，有一个软软的家伙在趴在他脚背上。
　　“晏公子，你醒啦！你可睡了小半月了。”
　　这是滴天髓的声音。
　　“师姐。”晏虚白朝声音方向作揖。
　　“你别在外面溜达了，快回去躺着，公子说你在无名镇的幻境里，心念大动，所以才被那里的境主乘虚而入，可能伤到了灵识。要好好休养！”滴天髓噼里啪啦地说道，“我和师弟师妹过去时，晏公子你浑身是血，吓死我们了。”
　　“师姐，是我妄动了。害各位师兄师姐...”晏虚轻轻地说道。
　　“等等，等等！”滴天髓打断道，“你谁都没害到，当时只有公子在给你疗伤，公子也没有受伤。所以晏公子不要自责。只是晏公子的伤真是太吓人了，胸口的衣物一片血红，连袖口衣摆也是。连公子的衣袍都被染上了不少。”
　　晏虚白听到傅归岚衣袍染血，有些局促：“师兄呢？”
　　“宗主让公子去授课，一会早课就下了，应该马上就回来。”晏虚白感觉滴天髓的声音从自己脚边传来。
　　“晏公子你看！啊，不对，晏公子你听！这只小猫是我在度卢涧捡的。开始公子不让我养，后来从无名镇回来又让我养了。给你摸摸。”
　　只觉得怀里被塞进来一个毛茸茸软软的东西，晏虚白有点手足无措，因为从来没抱这样又小又软的家伙，有点怕伤到它。小猫一直在怀里拱来拱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轻轻地颠着小猫，好像在哄孩子。
　　“晏公子，你怎么和抱小宝宝一样啊，你要这样，摸摸它脑袋，挠挠下巴。”滴天髓上手就要示范。
　　“终于醒了啊。”度卢涧院中传来传来傅归岚的声音。


第4章 无忧（4）
　　“公子公子，你回来了！晏公子好像好多了！公子你是不是要当先生了！”滴天髓蹦蹦跳跳跑到了傅归岚那里，拉着傅归岚的衣袖。
　　傅归岚微微笑着看了一眼滴天髓，又抬头瞧起了晏虚白，摇了摇头道：“勿要乱说。”
　　“还是公子厉害，以后别人可要改口叫先生了！”滴天髓很是自豪，仰着脑袋道，“试问落照山里哪有比公子还年少有为的。”
　　傅归岚看着对面还有些孱弱的少年，松散的衣衫披在身上，脸上还有病色，逆着度卢涧夕阳的光，看起来更是脆弱。
　　“你身后不是就有一位吗？”
　　滴天髓像是想起什么，一拍手：“晏公子！是啊，晏公子可也是年少成名，风华万丈。”
　　晏虚白自己有些疑惑：“你们在说我？”
　　滴天髓道：“对啊，晏公子难道不知道玄门修习符法道术的宗族们，都称你是“金瞳判”吗？说您功法道术一绝，《步虚》判运精准，简直就和那个阎王身边的判官一样。昌运几许、灾祸几时，都一眼看透，判的准准的。”
　　晏虚白摇摇头，脸上茫然：“从未听过，一直于定陵修习，外界流言鲜少听闻。”
　　他确实是没听过有人叫他“金瞳判”，每年来定陵找他测算宗族运势的人不少，祖父也都在场，而那些人一般都是喊他“晏公子”，稍微亲近些的长辈也只唤字。至于别的称号，或者传闻，那时真的没听过。
　　“对了，晏公子。你真的是金瞳吗？”滴天髓又想起来什么，伸手要去扯晏虚白眼上绸带。
　　傅归岚见到滴天髓这般动作，赶紧去拦，一手挡掉了滴天髓，“别！”
　　“啪——”
　　这一巴掌打的真是脆生。
　　不过，傅归岚确实是无心的。
　　“公子，你干嘛。”滴天髓嘟着嘴，气鼓鼓的，“我手都被你打红了。”
　　晏虚白眼瞎，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刚刚自己面前一阵风带过，之后就是滴天髓的埋怨。
　　傅归岚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没事动手动脚，书灵也要吃亏的。”
　　晏虚白听这口气，猜测肯定是滴天不知干了啥，惹了傅归岚：“师兄…”
　　傅归岚走近晏虚白，从他手里接过怀里的猫，轻轻抓挠着，笑道：“龙梭晏门本就是数百年望族大宗，代代子弟都出英才。晏公子祖父就和韩宗主，在黛山灵鬼之役后并称“苍山负雪孤云，明烛天南飞舟。”
　　傅归岚顿了顿，脸上笑意带了些落寞，道：“确实让人佩服。”
　　滴天髓转瞬就忘了刚刚的事情，立马又接着傅归岚的话说道：“黛山灵鬼的事情我倒是听过，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化灵，可还是一堆竹简。果然有那样厉害的祖父，晏公子又怎么会不厉害呢。”
　　晏虚白自小就没在外走动过，更是很少听闻世家间的窃窃流言。对于他来说，晏门是他最后归宿，是他从小就被教导要终其一生奉献的地方。其他人如何看他、如何看晏门，晏虚白从未知晓。本来也就不多听、不多想，现在晏虚白心中最紧要的事情，还是早点病好，回到晏门。
　　静静地听着耳侧两人说话。
　　滴天髓继续说道：“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化灵后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你看我就知道上虞赤泽水境的少年宗主，青沉夜就是玄门中人称‘黄芽学士’。”
　　“原本只是靠天时地利修炼的上虞青家，自从他当了宗主，除了驭兽之术，就开始大兴炼兽之法，他家的法阵可以把一般灵兽炼到接近仙品，简直就和那些厉害的炼丹师一样，青家还每年都有黄芽兴炼的盛会呢。”
　　“说到青宗主，那就不得不提他那个一块长大的‘好挚友’了。”滴天髓挠了挠后脑勺，脸上一副愁容，“晏公子还没见过他吧，就是大名鼎鼎的裴君琛，他爹是却月城的宗主。每次来落照山，没少折腾事儿。”
　　“还有啊，晏公子你可别怕。到时候见了裴君琛可不要被他吓到…”滴天髓像是想起什么，又跟了一句。
　　晏虚白疑惑道：“为何会被吓到？”
　　“是啊，是啊，滴天髓知道的真多。”傅归岚看着侃侃而谈地滴天髓，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对着滴天髓打趣道，“滴天髓开坛论道，可是今日还得给晏公子疗伤了，您不如...”
　　滴天髓反应过来，才觉得自己真的说了好多，道：“公子，我...我去带絮絮去吃小鱼干！”说完就从傅归岚怀里抓过猫就跑了。滴天髓虽说是古书书灵，可是也才化灵不过三四年，行事作风都还和孩子一样。
　　晏虚白听到滴天髓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跑远了，心道：“难道把猫就抱走了？”嘴上脱口而出的却是：“那只猫叫絮絮？”
　　傅归岚道：“是啊。”
　　“可是为什么要叫这个？”晏虚白微微侧了侧头，脸上充满好奇，“‘絮絮’一名听起来倒像女子名。”
　　傅归岚没有掩饰地笑出了声，道：“天机不可泄露，哈哈。”
　　晏虚白有些后悔问了这么白痴的问题，当下收声不在说话。
　　“你先进屋，我看看你的伤。”傅归岚的脚步声往屋里去了，晏虚白也慢慢地跟上。
　　晏虚白坐在床上，摊着右手，上面的纱布被一一除去，之前在幻境中晏虚白为了尽快破掉境主，下了狠手，右手伤口几乎见骨，想要好透，应该还要好几日。
　　“为什么不听话呢，说了不要逞强。”傅归岚看到他手上伤口上外翻的新肉。“一同入境十四人，只有你被狐精入了灵识，窥了本体记忆，差点交代在那里了。”
　　“可是后来，师兄你帮我破境了。”
　　“我虽能帮你把狐精震出，可是要破境只有你自己来。”傅归岚抬眼瞧着晏虚白，叹了口气，“以后若再遇到，一定要喊我。”
　　“师兄，我喊你了。你没来…”
　　晏虚白垂着脑袋，感觉手上又被重新缠上了纱布。
　　“是你没等我。”傅归岚用手轻轻在晏虚白掌心点了一下，“胸口伤势如何？”
　　晏虚白听话地把手缩回来，虽然看不到傅归岚的神色，但是想来说这话的表情应该也不是多高兴。
　　晏虚白小声的说道：“师兄…”
　　“嗯？”
　　“胸口的伤，我自己可以处理。”
　　“听话。”
　　语毕，晏虚白就感到一双手要去解他衣衫襟带，吓的他赶紧往后挪了一大截，左手紧紧握着胸口衣衫。
　　“傅归岚！”晏虚白刚醒时就觉得胸骨处火烧火燎疼，现在被这一激，更加疼了，直接连名带姓想喝退面前人。
　　晏虚白心脏扑通扑通挑个不停，又往床后退了几步，一面喘息一面说道：“师…师兄，你不要过来，我说了我自己可以处理。”
　　“好好好，我不过去，那你过来。”傅归岚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晏虚白又把衣服扯紧了点，“我也不要过来。”
　　傅归岚道：“晏公子，那我怎么给你疗伤。”
　　又是一阵静默。
　　半天晏虚白才吐了几个字：“我不要疗伤，这是龙纹璎珞上封印伤的，一般疗伤功法也起不了用。”
　　见晏虚白窝在被子里，又离他好一段距离，他也就什么都没说，把昨日给他的剑拿了出来，放在床边。
　　“不疗伤便不疗伤，这把剑你收好了。别随便扔了。”傅归岚叮嘱道。
　　“知道了，不乱扔。”
　　晏虚白探手触及床边，一股寒凉的剑意从指间传来。又想起那日在幻境中与境主的战斗，还是要多谢这把剑，不然怎么可能几下便破了幻象。
　　想及此处，晏虚白拿起剑好好抚了一会，感到剑鞘凹凸的纹路，似乎是刻着花纹。抽出剑身，便听到一阵剑鸣，寒意更甚。
　　“师兄。”晏虚白小声的问道，“这把剑是道场弟子的配剑吗？似乎不是一般的剑。”
　　傅归岚笑了一下，抬了只手放在膝盖上摩挲一会，道：“这是你的配剑，你现在是道场弟子。姑且算它是道场弟子配剑吧。”
　　这个回答真是，厉害。
　　晏虚白在床上坐直了些，没有再卧着，把剑收起放在床榻内侧。
　　“它有名字吗？”
　　“本来想叫它忘忧。”傅归岚轻声道，复又走到了晏虚白的床边。
　　“忘忧。”晏虚白把名字在口中重复了一遍，想起刚刚剑鞘上的花纹，应该是夜合欢花，“萱草忘忧，合欢解恚。不是萱草是合欢，但是却叫忘忧。”
　　傅归岚一愣，有点尴尬的摸了摸袖口，道：“你也觉得不合适？”
　　晏虚白这才反应过来，这剑虽说是赠给他了，但是原主人还在，怎么能这么品评呢。
　　立刻改口道：“其实，忘忧挺好的。”
　　傅归岚道：“不好，不好。我现在打算叫它无忧。”
　　“为何？”
　　沉默了一会，晏虚白似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便是傅归岚语气正经的回答：“自然是，希望这把剑能护你无忧无怖，行止随心。”
　　这般认真，全然没有刚才调笑意味。晏虚白脸色一阵热，他倒没想到傅归岚居还有这种心思，赶紧道谢，可是话出口结果又结结巴巴：“谢谢…谢师兄”
　　傅归岚听了，不由笑了出来，探身朝里，又抬手在晏虚白手背上拍了一下，“我是你傅师兄，不是谢师兄。”
　　“…谢谢傅师兄。”晏虚白低声说道，身子往前坐了坐，一下子里傅归岚确实近了不少，他的耳朵几乎都快贴道傅归岚的脸上了。
　　被他突然凑近，傅归岚吓了一跳，又想到晏虚白其实是看不见的，自然也不知道他俩离的多近，“哎，你也不要靠这么近，刚刚不是还不想给我看伤口吗？”
　　他倒是一脸坦然的揶揄晏虚白，一呼一吸间，看着眼前人的耳朵迅速染上绯红。
　　这次晏虚白没退，直接一把推出，
　　只听一声闷哼，探身坐在床沿边的傅归岚已经翻到在地。
　　“晏公子...你就是这般谢我的？”


第5章 无忧（5）
　　“晏公子…你就是这般谢我的？”
　　“我…我…谁叫你离我这么近，我又不要你疗伤。”晏虚白这下更是结结巴巴，但是他也没心虚，继续说道：“第一日我来道场，你便行止无端，当日我未曾责怪你。今次你又这样，次次吓我，结果不还是你自己遭罪。
　　“我那日可是真的在看你的项链。” 说罢，傅归岚看见他颈上的龙纹璎珞又亮了起来，同时惨白的小脸更是血色俱无。
　　傅归岚赶紧起身，一把将人捞近了些，二话没说，掌心已经贴上他的后脊。
　　“你…”晏虚白刚想说话，“哇”的一声又吐出血来，不少落在的床沿上。
　　傅归岚蹙着眉头，掌中汇集了不少灵气，蓝盈盈一片，怀里的人还在挣扎不让疗伤。见他这样不听话，傅归岚立刻语气带上了怒意，佯装生气道：“若你想病症再重，便早日离山。也省的我花心思，为你寻方医治。”
　　果然，晏虚白听了便不再推搡，安定许多。静静依着，接纳灵气。
　　缓缓地给晏虚白渡着灵气，幽蓝的灵气缓缓从傅归岚的掌中流入晏虚白的心口。他觉着心口清清凉凉，刚才胸腔中刺骨的疼痛缓解许多。
　　片刻过去，晏虚白觉的流入体内的灵气中，掺附了一股气息，这股气息自心口流入，流向气海，最后在晏虚白灵根处盘旋。
　　晏虚白心中很是疑惑：“这个东西，不是灵气啊。我都觉得它不安分，简直像有想法一样。想法？这是…灵识？不对！是魂魄！这是从魂魄上剥离下来的！”
　　晏虚白动了动，张嘴要问：“师兄…”
　　傅归岚道：“静心凝神。”，仍是静静地输送着灵气。
　　等到太阳落山，再无光亮，屋子中只有傅归岚从掌心流出的灵气，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晏虚白轻轻喊了一声：“师兄。我已经不痛了。”
　　傅归岚还是不说话。
　　片刻后，结束了灵气渡送，傅归岚起身走到窗边的矮几那里，从袖中拿出一盏小灯，灯盏就是一朵莲花，抬手点亮小灯，又把小灯放在晏虚白床头安几上。
　　晏虚白耳畔是先是脚步声，随后便是衣衫摆动声，床板的吱呀声。
　　“师兄？”
　　傅归岚未说话，晏虚白还想再喊，却感到自己的左手被握住，紧接着无名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疼！”惊呼一声，立刻把手收回。
　　“知道痛了？下次还敢不敢不听话。”傅归岚就和没事人一样，笑着看晏虚白蹙眉头抿嘴唇，“收了我的剑，要你一滴血还不可以吗？”
　　晏虚白捂着手指，吸了口凉气，心里真是十分不高兴，先前那点赠剑起名的感激情顿时都没了。听他言语，观他行止，觉得他又故态复萌，一副浪荡子模样，先前游捕时那点师兄做派全然不在了，自然不想搭理。
　　瘪了瘪嘴，又把身子往后挪挪，冷脸说道：“不给。”
　　傅归岚见他这般，简直要被逗乐了，这不就是小孩子赌气嘛。
　　“好呀，那你还想不想早点病好，早点回晏门了？”傅归岚转过身，见案几上小灯要灭，赶紧又加了一波灵气，灯影摇曳，照在他脸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我..我…”晏虚白支支吾吾，心想这几个月在道场，日日听闻师兄师姐说他何等才华耀眼，何等风流蕴藉，又是何等至善至美，何等让人如沐春风。
　　隔壁三长老的弟子，甚至还把他当做亲师兄一样。怎么说都不应该是这种，举止轻浮，肆意调笑的人，这会居然还威胁起人来了。
　　见晏虚白“我我我”的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傅归岚索性直接探手，拉那人刚刚被他扎破的手指，轻轻一捏，一滴血珠瞬间从白皙的指尖渗出。
　　“痛！”晏虚白又想缩回手，可是却动弹不得，抬起另一只手臂便要推人，傅归岚早有预料，抬手直接上去制住了晏虚白动作，傅归岚脸上笑意顿失，声音严厉起来，“你能不能别闹了，又不是要吃了你！”
　　晏虚白听到这声呵斥，倒是停下挣扎，手也不再往后缩，只是咬着嘴唇不发一言，身体微微颤抖着。
　　傅归岚没再顾他，松开一只手，掐出剑诀立于胸前，口中咒言念起。
　　一颗血珠圆圆润润的站在晏虚白指尖，大约绿豆那么大。床头安几的小灯灯影忽闪忽闪，刚刚才添过灵气，可还是一副要灭将灭的模样。随着傅归岚口中咒言念完，那个圆圆胖胖的血珠，瞬间飞离指尖，跃入了小灯灯芯中。
　　原本蓝幽幽的灯光，掺了血色，红红蓝蓝，摇摇曳曳，看起来诡异的很。
　　可是这一切，晏虚白都看不见，他依旧微垂着头不发一言。
　　见灯影稳定，傅归岚叹了口气道：“好了。”又瞧见晏虚白还是缩作一团，双手抱膝。半张脸都覆着绸带，可是傅归岚就着灯影，看见那绸带下似乎有点水痕，当下伸手要去擦。
　　啪——
　　晏虚白抬手一巴掌，便把傅归岚的手打开，冷冷地说道：“师兄你要是不想照看我，大可直接与韩宗主明说，何必次次这样针对我！”
　　虽然是冷言冷语，可是却让傅归岚听到了哭腔。
　　傅归岚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没有…我哪里针对你了。”
　　“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晏虚白忍住哭腔，深深吸了口气道：“一直戏弄我。”
　　“我何曾戏弄过你。”
　　晏虚白心里一阵委屈，又想到他在幻境里、在鸣堂里，甚至就连刚刚，都是言语轻浮，行止轻佻。根本就不是个师兄样！每每又借机与他亲近，若自己稍有离开挣脱之意，他又严厉呵斥。
　　傅归岚是有什么癖好！？
　　刚刚还借着赠剑之机，又威胁自己，言语轻浮，举止不堪。甚至还有之前的“阁下项链是在是好看”，这都是什么话，是当他做俗世女子吗？
　　“你…你…”晏虚白就快憋不住了，只想把床榻边的这个人赶走，探手就在身侧摸索。
　　“你不是要治病吗？你不是要早日回晏门吗？”傅归岚缓缓说道，理了下衣袍，往床边坐了坐。
　　听到“治病”“晏门”这些字眼，晏虚白委屈又上来了，这么多年他一直独居定陵，祖父关心，堂弟尊敬，就连那些外人，见了他也是恭恭敬敬。
　　如今就因为自己身患怪病，祖父便让他一人留在道场，还要与傅归岚这种人日日待在一起，可是傅归岚有打算好好给他医治吗？
　　来到道场也有好几日了，傅归岚何时问过他病情，不想医治也就算了。
　　可恨的是这个浪荡子，又总与他说些俗世浑话，俱是些话本中的虚言浮辞，好像是有兄友弟恭般的亲近之意，可细细斟酌却尽是龌龊。就像今日，就像前几日在鸣堂。这人说道兴起居然还会贴身与他耳语，这简直毫无礼法！留在此处只会白白受辱。
　　这会，晏虚白又想起先前在幻境中的情形。
　　“你很讨厌和你一同修炼的傅归岚是不是？”
　　“晏虚白，晏门没有你也可以繁荣兴盛，你完全不用这么听你祖父的话。”
　　“以你之能何必留在道场这种地方，与那个举止无端的人为伍？”
　　“晏公子！勿动心念！”傅归岚见他胸前璎珞又要亮起，赶紧喊道。
　　刚刚才回复点血色的脸，这会又白了起来。
　　傅归岚算是明白了，这位晏公子的病，根本就是因为他心绪不稳。且韩飞舟也与他说过，晏虚白此人，咒术道法无一不晓，几乎玄门中凡是靠着心念施放的术法，他不学则已，一学便精，进步神速威力巨大。
　　可见他就是个生来心念强大的人。只是他又不能时时保持心绪平稳，动不动就想着要身祭晏门，想的多想的杂又想的哀，自然便得了离魂症。若是不能让他稳心定神，等他五感具失，也就命不久矣。
　　可能晏虚白都不知道生病缘由，也不知道自己危重到什么程度，还是一心想着赶快回去。
　　至于晏门，也不知晏孤云是怎么教导晏虚白的。短短几日间，傅归岚总是见到晏虚白暗自神伤，时不时夜里还会说些梦话，都是“晏门不可败在自己手中”“若有万一，晏愉必定以身殉道”。
　　但是晏虚白根本不理傅归岚劝解，依旧急怒，咬着下唇，身体不住发抖，“哇——”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见他毫不在意自己身体，也不打算认真医病的模样，先前佯装的怒意这会是真的烧起来了。看来自己这几日的心思恐怕是白费了，想着这些他又惋惜地看向桌上的小灯，红蓝火光还在跳动，很有生机。
　　“宗主先前和我说晏门少宗主，事事以晏门为先，现在看你这般，我可是不信你是那样人。你再这样胡闹，最后你的病症必然好不了，还回什么晏门。”
　　眼瞧着他脸色越来越不好，比之前的任何一天都不好。傅归岚心中不快，此刻不想再管，起身便往门口走去，可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不能白白被误会，开口质问道：“你说我处处戏弄你，我想了一圈也未曾明白。你若有什么话便直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
　　傅归岚甩了广袖，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转过身，见到床上的晏虚白依旧不发一言，只抱着膝盖往后退。
　　他沉着脸说道：“我没有那么高尚，终究是在其位谋其职。宗主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身为道场教谕也就好好顾着你。若你非要这般胡闹，也自有办法治你。”
　　晏虚白听到这番话，不禁又往床里侧退了半分，拢了胸前衣衫紧紧抓着，覆盖着双眼的绸带下面，似乎还有隐隐水光。
　　见到是这样的反应，傅归岚一愣，突然明白了这几日与晏虚白相处时的别扭。
　　原来如此。
　　晏公子…自小也是少于人接触，更是克己复礼到极致。
　　当下心里愧疚了，心里暗自嘲笑自己：“枉我平日还觉得自己善于看人，想不到晏公子居然一直是这样想的。”
　　他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远没有刚才那样盛气凌人：“晏公子，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我不用你看！”
　　晏虚白手边触到一丝凉意，就是刚刚才收下的剑，顺手便往傅归岚身上砸去。
　　好端端的一柄宝剑就这样被丢地上，还砸了人。
　　傅归岚被剑砸到，可并未生气，只是把剑捡起，放在屋内桌上，什么都没再说便退出房间，带上屋门。
　　案几上那盏小灯，灯影跳动不止，火光映照在晏虚白面庞上，看的出来人非常不舒服，唇色本就浅，这会更和白纸一样。
　　“我才不要你管。”晏虚白口中喃喃说着，面上绸带下又有些眼泪，顺着脸颊滑出。
　　小灯烧了没一会，又稳了下来，血光色也不见了，看起来就和普通灵盏一样。
　　也没哭一会，晏虚白觉得胸中刺骨痛好了些，躺在你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杂事，有傅归岚、有晏门、有祖父、还有自己的病。
　　很快便睡着了。


第6章 无忧（6）
　　那日之后，傅归岚对晏虚白的态度一改之前的亲昵，实打实拿出来道场教谕风范。
　　晏虚白也和其他弟子一样，改口叫了“先生。”，其实比傅归岚小不了几岁，但就是因为这声“先生”，一下子师生间的疏离感就出来了。
　　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日日吐纳修炼，日日功课术法。除了课堂多了十几二十个玄门同修之外，其它和定陵的修炼也没什么区别。
　　对了，还有点不同。
　　便是这位先生日日都来点卯。
　　晏虚白和傅归岚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二人独独住在度卢涧，而非弟子居。原以为会很尴尬，其实也还好。每每与晏虚白交谈询问，傅归岚虽然还是问的详细，问的絮叨，但言辞间没了温和与考量，也与他保持三尺之距，自然再也没发生过 “戏弄之事”了
　　至于这位“先生”的絮叨，晏虚白简直受够了。就像是每日清晨刚起床，他便会来敲房门，问晏虚白起了没，今日眼睛是否好些，若身体不适今日早课可以不去。每日晚上晚课结束后，傅归岚依旧会按时找他，询问他今日课业功法有无问题，辟谷初期是否适应。
　　日日两问，从未缺过。有次傅归岚外出历练，未能赶回道场，但那日晚课刚下，还有第二日清晨刚醒，晏虚白便收到了密信。寄信人正是傅归岚，内容居然还是“目力如何，功课如何，修炼如何。”
　　晏虚白拿着看着传信符鸟，还有手上施过术法的信笺，不由地觉得这位先生日后定能成大事。
　　着实令人敬佩的毅力…
　　生活、课业都有傅归岚照料帮衬，事无巨细，且照顾的非常好。其实上课时，晏虚白曾经仔细辨别过傅归岚说话时的语音语调，什么样是平静、什么样是高兴、什么样是怒而不发，虽然他藏的很好，可是晏虚白却知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被晏虚白观察到了——同样是上课提问，和别的弟子说话，便平易近人；而和自己说话，他便时时刻刻一副教谕模样。
　　晏虚白倒还没放在心上。这样的相处也很好，进退有度，克己复礼是最好。
　　至于他的眼睛，一年啦！！还是畏光，依旧是个瞎子。
　　倒是心绪平和不少，就连平日游捕镇祟施术时也好很多，不像以前召个雷过来，邪祟劈死了，自己也被龙纹璎珞的封印伤到，这确实是件可堪欣慰的事情。
　　可是，若说晏虚白不急回晏门，那是不可能的。他可是做梦都想赶紧离开道场，不要再被每日两问，事事禀报。
　　奈何给祖父去了多封信件，得到的都是“安心养病，勿作他想”。
　　祖父没有言明，但是只有等眼睛好了，才能回晏门吧。不然按照祖父的性格，肯定是病不好，连山门都甭想进。
　　实在是难事。
　　毕竟晏虚白连自己怎么病的都不知道。后又问了韩飞舟，得到的也只是“安心修炼。听归岚安排。”
　　好吧。
　　那就安心修炼，听傅先生安排。
　　傅归岚的安排，其实除了日常课业镇祟游捕外，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晏虚白在度卢涧归息凝神，运转灵气在灵根和气海游走，保持灵台清明。叮嘱最多的也是“所思所想，点到即可，若无必须少动心念。”
　　凝神这件事情，比早晚课还重要。傅归岚甚至允许他不去上课，若那日醒来，心中若烦躁意乱，就留在度卢涧凝神。
　　今日辰时刚过没多久，晏虚白醒来就听见度卢涧院中吵吵闹闹。
　　“滴天髓师姐，我们一到落照山就过来了，给师姐带了却月城特产，酸梅膏。师姐不尝一尝吗。”
　　好像是裴君琛，他怎么又到度卢涧来了，晏虚白心中一阵恶寒。自从去年九月正言会认识裴君琛，晏虚白算是才明白什么叫没把自己当外人。
　　短短两日，裴君琛先是夸晏虚白是天人之姿，接着夸不世之材。而当晏虚白拒人千里地道谢后，又被其夸正直刚不阿，不与权贵同流合污。
　　开始晏虚白还不自在，后来听滴天髓说：“这就是裴家大公子的作风，对好看的人都是一通夸，认识之后又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有他时讲话也很毒，就比如和我家公子杠上的时候。”，他才宽心许多，不然确实会让人误以为裴公子有什么特殊癖好。
　　滴天髓道：“裴公子，你们来这么早，晏公子还没起。我不喜欢吃酸的，不要给我带啦，晏公子也不喜欢，我家公子也不喜欢。”
　　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应该是裴君琛把酸梅膏塞给了滴天髓，“师姐，你看我刚刚在鸣堂那边被你家公子挤兑一番，现在师姐也不要我带的东西。你让我这个裴家大少爷的脸往哪放呢。”
　　“不然下次我给你带些我家炼的法器，师姐不是一直说自己的青竹枝用的不趁手吗？”裴君琛一拍脑瓜子，又往滴天髓那边挤了挤。
　　“就你还被挤兑，那可是你先放话惹的傅归岚。”
　　听声音应该是赤泽水境的青宗主。
　　青沉夜继续道：“滴天髓师姐，归岚说前日定了今天去山脚的临汝镇镇祟，刚巧正言会明日也才开始，我和君琛都在，便想同去。归岚让我们先来度卢涧找晏公子，稍后带上其他弟子再一道出发。”
　　明日确实是三月正言会的举行日。
　　滴天髓有点苦恼：“那青公子和裴公子先在院子里坐会吧，晏公子还没醒。晏公子身体不好，公子不许我喊晏公子起床，要让他自然醒。”
　　今天确实定了去镇祟，昨日晚课结束时，傅归岚与他说的是今日午后出发，但是听青沉夜的意思，似乎一会便要出发。晏虚白赶紧换了衣衫，束好发冠，又给眼睛围上绸布，便推门而出。
　　院中石桌旁坐着一青一红两人，就是青沉夜和裴君琛了，石桌上放着七八瓶巴掌大小的冰裂纹小坛子，滴天髓手里也有一个小坛子，在不远处和絮絮玩。
　　晏虚白出了房门，走向石桌附近，见二人在谈论山下祟物之事，便抬手行了一礼道，“青公子，裴公子。”
　　裴君琛先看见晏虚白，匆匆放下手里的酸梅膏，“虚白兄可算出来了，要不要尝尝酸梅膏。提神醒脑，酸甜适宜，最适合早上吃了。”
　　“晏公子。”青沉夜对晏虚白回了一礼，“身体可有大碍？眼睛怎么样了，我从上虞那边给你带来些灵草，族中医师说用它们熬水饮用，可是明目清火。也都放在师姐那里了。”
　　“无妨，旧疾而已。多谢青宗主顾念。”晏虚白自开春后，身体确实有些不好，倒不是身体虚弱，而是他最近每日起床总是会有无名的心烦意乱。说与傅归岚听，得到的回答则是“离魂症终究出在本心之乱，晏公子切勿多想，只需如常修炼”。
　　晏虚白后来又给祖父去了信，说了自己在道场修炼情况。未想到祖父回信中，居然说等晏虚白在道场过完十八岁生辰，渡过劫数，届时不论他是否病愈，都接回晏门。
　　不知祖父是如何盘算的。
　　晏虚白心中不安，想着今次三月正言会如期举行，到时候祖父来了，还要与祖父说说回晏门之事。
　　三人围着石桌落座闲谈起来，不过大多还是裴君琛说，青沉夜陪他说，晏虚白也很难接上话。
　　“久等了。”傅归岚跨入院门，看到夜合欢树下坐着的三人，还有桌上坛坛罐罐，便对裴君琛说道：“裴大公子，麻烦下次不要带这种酸倒牙的东西来。要带也带些甜的果子。”
　　“我偏要带！傅归岚你已经为人师表了，言辞也要注意礼法。别仗着教谕身份，没事找我要吃的。”裴君琛头都没抬的回道。
　　傅归岚转头看向一旁的晏虚白，清了下嗓子问道：“晏公子，今日如何？眼睛可还畏光？心绪如何？”
　　“如常。”晏虚白在绸布下眼睛试着睁了睁，果然还是一片漆黑。
　　青沉夜见其他弟子不在，问道：“其他弟子呢，我们要山门汇合吗？”
　　“我从鸣堂过来时已经吩咐同去的十名弟子，酉时晚课前出发，日落时赶到。临汝镇就在山脚，我们从度卢涧后面的山道下去，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祟物也都是晚上易现身，我们先去调查一下。”
　　傅归岚又嘱咐了滴天髓，好好留在山上不要乱跑，他们明日便回。四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出发了。
　　到了临汝镇，现在正是镇上早市时候，卖衣卖菜卖花，还有卖吃食的，各种商铺店家开门吆喝，沿街也均是小贩小摊。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临汝镇因为地处落照山脚下，也算是分到道场灵气，镇上百姓对神鬼之事均有敬畏，几乎不会做易招惹邪祟的祭祀或法事。
　　裴君琛疑惑道：“这镇子看起来不像是有邪祟作乱的样子，周遭气息还挺清明干净的。”
　　青沉夜立刻打断他：“现在清明干净，太阳落山后就不一定了，你见过有邪祟大白天在街上游走的吗？”
　　“我是没见过...不对！我还真见过，就是现在。”裴君琛指着街角一个身穿灰色织锦缎绣袍的小男孩说道。
　　几人顺着裴君琛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个五六岁孩童，背靠墙壁坐在街角的石阶上。四人稍微走近一点发现，男孩身上穿的衣衫穿戴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可是孩子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怀里还抱着一件有血迹的白色衣袍。
　　最令人吃惊的是，这孩子丝毫没有精神。傅归岚又敛神一看，孩子周身散发黑气，这一看就是被非人之物缠身许久的结果。
　　男孩周围也没有别人靠近，只有他一个人痴痴地坐在那里。
　　傅归岚道：“我们去旁边店家问问这个小孩子是谁家的，看看能不能有些线索。”
　　青沉夜接话道：“虚白，不如你和晏公子去问问，我和裴君琛去看看那个男孩，怎么样。”
　　傅归岚道：“有劳。”
　　晏虚白颔首赞同，手边已经触到递来的袖摆。他轻轻抓起，小声回了句“谢谢。”便随着傅归岚进了街角对面的米铺。
　　“二位公子，是要买米吗，这都是今年的新米，回去煮饭熬粥都很香。”铺子里的老板立刻迎了上来。
　　傅归岚随手从米柜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尖闻着，听着老板介绍这些白米。
　　“老板，你家店前面坐着的小男孩，你认识吗？”
　　“你说哪个？”
　　傅归岚指着门口的小男孩道：“就那个，灰衣服的。”
　　老板答道：“认识啊，他是镇上祁员外家的小孙子，叫祁怜。不过现在祁府出了事情，没人管他，祁怜每日都会跑到大街上坐着，我们这些街里街坊到晚上打烊时，会把这小家伙再送到祁员外家。”
　　傅归岚听了后觉得奇怪：“既是员外郎家，那怎会也没个仆役下人能照顾小孩子吗？”
　　“没出事前是有的。可是就这个月，他家的人都莫名其妙疯的疯，死的死，哪还有下人啊。”米铺老板一副很惋惜的样子说道，又抬头瞧了晏虚白和傅归岚，觉得二人气派不凡，以为是谁家的公子，便道：“我看二位瞧着面生，是路过我们临汝镇的吧。”
　　傅归岚道：“我是落照山道场教谕，傅归岚，这位是在道场研修的晏公子。”
　　老板听了是落照山道场的人，连忙说道：“原来是道场的仙长，失敬失敬。那我就实话和您说吧，祁员外家可真是连遭横祸。”
　　晏虚白道：“为何这么说？”
　　“我们临汝镇一直受道场庇护，从来没出过什么妖邪作乱的事情，镇上也一直平安。可是就是上个月，祁员外家的祁长逸公子，也就是祁怜的爹，在去城外修缮祖坟时，被一伙盗墓贼给杀害了。晚上祁公子被送回来，祁少夫人见着尸体当场就昏了过去，后来就病的下不了床，日日咳血，撑了不到五日也没了。”
　　米铺老板又指了指祁怜，“你看祁怜手里抱的衣服，就是祁少夫人的素服。”
　　晏虚白继续问道：“那祁员外如何。”
　　老板答道：“祁员外之后身体也不好了，以前每逢初一十五都会设棚子施粥，可自从祁少逸夫妇去世后，也未出过门了。每晚把祁怜送回去后，就能听见祁府里传来哭声，声音凄凄惨惨，怪渗人的。还有那祁府，晚上哀哭声一片，白日里也阴恻恻的，哪跟有活人住似的。”
　　二人便没在询问，出了米铺看见青、傅二人蹲在祁怜旁，似乎在和他说话。


第7章 怨怼（1）
　　几人约了在镇上茶楼汇合，傅归岚和晏虚白刚坐下没多久，青沉夜也跟着进了茶楼。
　　傅归岚从桌上拿了茶盏替青沉夜倒了水，问道：“沉夜，那孩子如何？”
　　“不太好，邪祟缠身已久。可是孩子灵识魂魄都健全，完全没有损伤。” 青沉夜蹙眉道，“我们不如把孩子送回家。”
　　傅归岚摇了摇头：“我们先不要动，孩子晚上时会有镇上的人送回去。”
　　说话间，裴君琛风风火火的来了，只听哗啦一声，两个油纸包被扔在桌上，动静甚大，把晏虚白惊地端茶的手都楞在半空。
　　“哎哎哎，抱歉啊，晏公子。我没想吓你。”说着裴君琛就伸手去够刚刚被他抛过来的油纸包，边够边拆还边骂骂咧咧，“那小崽子三棍打不出一个屁，给糖不要，给包子也不要，真是难伺候。”
　　只见左边油纸包里是麦芽糖做的糖果，花花绿绿；右边的则是两个包子，个头硕大，还热气腾腾，只是不知道是肉馅的还是白菜馅的。
　　“裴君琛，这么小的孩子你都能下的去手打啊？”傅归岚盯着裴君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裴君琛抬手就是一副要打人的模样，咬着牙道：“你好好说话啊，谁打他了，打你还差不多。你那边怎么样？有空说我。”
　　傅归岚也不准备开玩笑了，正色道：“男孩名叫祁怜，镇上员外家独孙，月前家里突生事故，父母一个横死，一个病死。现在祁府只有祁怜和他祖父。且整个祁府的人也是非死即疯。”
　　晏虚白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疑惑道：“上月末道场收到镇祟请求，镇祟地点就是在临汝镇外的西郊坟场。说是守墓人在日落后总能听到坟场地下传来嘶鸣声…刚刚米铺老板说祁长逸是修缮镇外祖坟，被盗墓贼所杀。”
　　傅归岚道：“晏公子，你的意思是…这事源头还是在坟地？”
　　晏虚白答道：“不能确定，只是时间太巧。”
　　“巧？怎么个巧法。”一旁的裴君琛还有点在云里雾里。
　　傅归岚道：“今日三月十五，二月中时祁长逸修缮祖坟被盗墓贼杀害，随后祁少夫人去世，二月月底百姓说有邪祟可能出现在坟地，可是到现在还没有邪祟伤人的事情发生。”
　　晏虚白接话道：“坟地风水很易被盗墓贼给破坏，被破之后会使周围灵气怨气聚集郁结，进而形成邪祟，这时间一般有一两旬。至于这些邪祟最后到哪去，就不好言说。”
　　“正如晏公子所言。”傅归岚点头说道。
　　裴君琛感慨道：“没...没想到，晏公子居然还懂堪舆之术啊。真让在下敬佩！”
　　晏虚白听了这话，略感尴尬，嘴角不自觉动了动，也不知是该道谢还是该笑。
　　“龙梭晏门本就是专精符法道术，堪舆问卜也都在其内，你这话真是蠢到家了。”青沉夜无奈地摇了摇头。
　　裴君琛听了恍然大悟：“那我们这次，其实是去修坟？不是镇祟吗？”
　　“晚上看了再说，若还在聚集阶段，那我们尽管打散就好。若已经形成邪祟，就得斗一斗了。”傅归岚道。
　　青沉夜回头又看了一眼街角的孩子，“感觉没那么简单，祁怜不是已经被邪祟缠身了吗？”
　　“要真是邪祟缠身，那这小崽子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裴君琛跟着说道。
　　听着几人说话，晏虚白也插不上嘴，便悄悄抽了张纸符，用灵气写好，折成三角状，交给了傅归岚。“若是镇祟后不为他驱邪，就把这张符给他，带在身上也能驱散邪祟气息。”
　　晏虚白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少年，想到自己和祁怜差不多大时，也是没有了父母，不禁心里中怜爱同情。
　　“各位仙长，要不要再添些茶水。”茶楼里一名小二端着茶盘过来，上面摆着一水壶，还有五六个装茶叶的小盅。
　　傅归岚笑笑，道：“添些水就好，茶叶不必了。”
　　小二听了赶紧拿着水壶给几人添水，一边倒，一边问：“刚刚听几位仙长在说祁家的事。各位可要小心些，祁长逸夫妇可不是好惹的，听说祁夫人也是个方外人。”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好惹？”小二的话引起了裴君琛兴趣，“祁少夫人是个方外人？那你知道他是哪个宗门的？”
　　“宗门？这个我没听过”小二放下水壶，半蹲在裴君琛身侧，“我有个远方表叔，是个散修，有次来我们镇子上看我，刚巧遇到祁少夫人也在这里吃茶。表叔见了祁少夫人衣衫上的暗纹，就让我可别没事往祁府去，说那是个伽元道人，最擅长夺人魂魄，迷人心智。”
　　俗世和玄门里也有不少会联姻，成婚后略有些许规矩。若是玄门女子嫁与俗世男子，可以留着原来旧宗纹饰，但要冠夫姓。而若是玄门公子娶了俗世女子，则女子继用夫家的纹饰，但原来的姓氏可以保留。
　　“那祁少夫人生的普通，祁公子怎么会看上她呢？必然是这少夫人使了什么法术，你看现在不是报应了？”
　　茶楼小二就和倒豆子一样，把平日听来的流言，都与他们四人说了。
　　裴君琛听完后不禁蹙眉嫌恶，口中只说：“这都是些什么？不是祁员外对你们挺好吗？还开棚施粥。这会他们家死了人，你还这么讲？”
　　“我以为仙师要听，我才说的。”小二被裴君琛一顿冲，顿时没了话。
　　青沉夜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递给小二，“以后这些话不要再说了，你不是玄门中人，这些修炼之事你也不懂，胡乱言说只会让普通人害怕，或者误解。”
　　接了银子，小二千恩万谢的走了，还不忘留了罐茶叶在桌上。
　　“你也真是，是你要听，结果人家小二讲了你又把人骂回去。”青沉夜见人走远，对着额裴君琛就是一顿凶。
　　“晏公子，你评评理。这个小二都胡乱讲了些啥？我还不能说两句吗？”裴君琛起身给晏虚白倒了水，又放了新茶叶。晏虚白摇摇头，只道：“以他所言，祁少夫人若是玄门中人，那此事就可能又有玄机了。”
　　“伽元道…”傅归岚嘴里嘀咕着，一手托着下巴，“你们听过吗？好像有点耳熟。”
　　裴君琛立刻说道：“刚刚那小二还说什么不知道宗门，什么伽元道人，可不就是伽元道吗？这种无名小宗，每年不知道也倾覆多少。”
　　“这些事情说多了也没意思，还不如等晚上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裴君琛顿觉无聊，身子往后仰去，躺在雅座后的靠枕上。
　　四人在茶楼里喝了几盏茶，又听了会书，很快就到了酉时，果然又等了一会，十名身着落照山衣衫的内门弟子便已赶到。傅归岚和这些弟子嘱咐一番，“一会可能会遇到的较为凶猛的邪祟，但是不要慌乱。我和裴公子、青宗主均会保护各位，此行虽是镇祟，也是对各位历练。切勿掉以轻心。”
　　一群人出了临汝镇，行了一刻钟左右，到了西郊坟场。
　　此处坟场葬的大多是临汝镇去世的百姓，周边村子的人也会把去世的人葬在这里。没有大范围修缮过，都是各家管自己。就像祁员外家，每年都会来把祁家祖坟打扫一下，描一下碑上的红字，坟冢破损的瓦块也会重新填补。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白日里积存的热气，现下已经完全消散，甚至还有些寒气泛起，起了薄雾。月亮升至半空，月光照着这里大大小小的坟头，远看起来就像一个个人头，甚是诡异。
　　“先把坟场设好禁制，以免到时有邪祟逃逸。”傅归岚指挥着道场弟子写咒设立禁制。
　　“好在现在人多，要是我一个人，死都不会来。”裴君琛绘着禁制，小声地说，生怕被旁边的弟子们听到。
　　青沉夜听得清清楚楚，调笑道：“裴君琛，你再讲大声点，你可就一点裴家大公子的面子都没了。裴大公子怕鬼哦。”
　　“怕鬼怎么了，晏公子不是还怕黑吗？” 裴君琛立刻小声反驳。
　　傅归岚第一次听说晏虚白怕黑，不禁玩味地朝不远处少年瞧了一眼，见人眼上蒙着绸带，艰难地在坟场里摸索着行走。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整个场地周围禁制全部设立起来，细小的金黄色咒文遍布坟场上空，就像个黄澄澄蛋壳把这里罩了起来。
　　“检查一下自己的配剑，法器。《守心咒》都没忘吧，要是被邪祟缠身，一定要静心颂念。”傅归岚继续嘱咐弟子们，边说边走来到晏虚白身边，刚想喊他让他小心行事，晏虚白就回了句：“我知道，小心行事，不会逞强。”
　　傅归岚没说出口，就被抢了话，还是正色道：“嗯，勿要逞强。”
　　二人的交流方式，似乎已经是套路了。
　　夜深之后，整个坟场死气浓重，怨气压人，恐怕一会邪祟便会现身。道场弟子开始在禁制覆盖的场地内巡视，企图找出先前村民口中所说的“嘶鸣声”。
　　晏虚白目力不及，最多只能靠周遭灵气运势波动，推断个大概情形。知道这里受了破坏，但至于这个坟场到底破烂成什么情形，他确实有心无力了。
　　“先生。”晏虚白跌跌撞撞找到了傅归岚，轻轻喊了一声。
　　傅归岚闻声回头，见晏虚白脚下已经踩了不少泥水，连衣衫下摆也溅上了，猜测一定是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一脚深一脚浅。
　　直接伸出手臂，横晏虚白面前，又把袖摆拨到前面，完整盖着手背，说道：“晏公子，若你不介意可以扶着。”
　　晏虚白犹豫了一下，抬手在前方碰了碰，果然触到了布料，他也没去抓手臂，只是稍稍牵起衣袖，道：“先生，能不能带我去找一下祁家祖坟？”
　　傅归岚回头看了一眼周围弟子，又瞧见青沉夜和裴君琛，都在坟冢地巡视，“好，你抓好了，这里雨水几日，处处泥泞。”
　　晏虚白颔首，牵着衣袖，跟在傅归岚身后，依旧是一脚深一脚浅。虽然已经抓着人，可几次还是差点踩到坑里。傅归岚看在眼中，虽然心忧却只能叹气，扶也不敢，抓也不敢。
　　“就是此处。”傅归岚停下脚步，环顾了一番。
　　晏虚白道：“墓穴还完整吗？”
　　“等我去看看，勿要离开此处。”
　　西郊坟场背依汝山，森郁草茂，南边还有汝山山涧汇成的河流经过，风水本来很好。场内应是灵气流转自然，也不该会有怨气积存。祁家坟冢修在坟场最南边，也是最接汝山山涧的一侧，可以说是整个坟场中最好的地方，可是现下却被损毁的厉害。
　　坟冢如堡，高越一仗，堡前立碑，上面刻着“万古流芳”，背面还有一些细小名字，傅归岚上前仔细看了看，果然找到了“祁长逸”，还有和他并排刻着的“周穗”，这个周穗应该就是祁少夫人了。
　　傅归岚走到坟后，见到坟包后面一个脸盆大的洞，勉强可以通人。抬手释放了萤火咒，照亮内里情形，这个盗洞直通地下，似乎深处还有洞天。
　　见着萤火光往下坠了小半仗，便不再坠落，而是缓缓荡漾起来，似乎是落在水面。
　　傅归岚起身又绕着坟冢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其他盗洞，再看看周遭，基本都是一坟一洞，好像南边这块地方的墓都被盗了。
　　晏虚白在原处等了许久，答应了不走动，便真的一动不动立在这里。傅归岚去看坟包已经有一会了，这段时间他感到坟场这片区域灵气怨气都充盈，久聚不散之像。心绪又开始糟乱了，只觉的这里肯定会有事发生。
　　“晏公子。”
　　傅归岚终于回来了。
　　行至晏虚白跟前，又像刚才一样，抬手给他去扶。晏虚白这次没犹豫，又牵上袖摆，跟着傅归岚走。
　　“怎么样了？”
　　“祁家的坟被盗了，外表看来还好，只有坟包后面有个盗洞。”
　　“盗洞？”晏虚白想起刚刚在那边听到的水声，问道：“那里面淹了吗？”
　　“水不浅。周围几个坟冢都是一样。”
　　晏虚白听到这番话，又想起刚刚探查到的集聚不散的怨气，“先生…是不是之前说这里入夜便有嘶鸣。”
　　“对。”
　　晏虚白略一思忖，忽而道：“坟冢被破，又积水不散。已经变成养祟地了。这些都是凶坟...”
　　话音未落，只听西北角处传来裴君琛的呼喊声：“傅归岚！你还不来管管，这些坟冒烟了！”


第8章 怨怼（2）
　　“你小声点，什么冒烟。这不是就普通的鬼火吗？”青沉夜推了裴君琛一下，“你到底有没有来过坟地啊。”
　　裴君琛又喊了一嗓子：“傅归岚！你还不来！你在那边种花呢？”
　　周围弟子都被裴君琛的叫喊声吸引，纷纷围了过去。
　　“裴公子，您不用怕，这是鬼火。通常坟地里都会有的。”一个道场弟子上前说道。
　　裴君琛朝后退了两步，指着从地下冒出的一团团泛着蓝光的黑气说道：“本公子可是见过鬼火，你们有见过黑黢黢的鬼火吗？这一看就不正常好不好。”
　　青沉夜上前拉着裴君琛，叫他不要再嚎了，实在不像样。可还没说两句，不止裴君琛这边的一个坟包开始冒气，周围的坟包都开始了。
　　自然南边祁家的坟也开始了。
　　傅归岚和晏虚白二人就着周围禁制的光，往裴君琛那边走去。
　　裴君琛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一团一团，恶心死了。”
　　青沉夜道：“是鬼火。”
　　那二人还在争。周围弟子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这些真是鬼火？”裴君琛试着对飘到身边的一团东西打了一掌，没想到一下就碎了，化成烟雾。
　　“怨气。”晏虚白低声说了一句，松开了手中衣袖。
　　傅归岚也往他身侧站了些，“长的是像鬼火，可是这片坟场已经被破坏，沦为凶坟，生不出鬼火。”
　　青沉夜道：“那这些东西可留不得。”
　　傅归岚道：“所以得赶紧打散，刚才晏公子看了一下周围，推测不出一个时辰，这里必然会有腐尸邪祟破土而出，这些怨气现在冒出就是等着被他们吃的。”
　　裴君琛道：“啊？这么严重吗？”
　　话还没说完，一时间坟场中大大小小一两百个坟头均飘出了怨气团。
　　周围弟子看到这些东西只是静静地飘在空中，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
　　青沉夜道：“干活吧，不管严不严重，先打散再说。”，召出长戟毕月，青沉夜手中灌入灵气，一个灵气团便形成，长戟一回，气团爆炸，瞬间不少怨气就散成雾了。
　　也溅了不少泥土。
　　“咳！咳！”裴君琛吸了一嘴烟尘，不住的咳嗽，“动手前不能说一声啊！”
　　青沉夜势作要来第二下，却听傅归岚突然说道：“来不及了。”他手中掐了诀子，语气里又是急迫又是严厉，对周围弟子喊道：“快结阵！”
　　弟子们也不明白等等会发生什么，只是听到傅归岚让他们结阵，便二话没说度气画阵，手上动作可比先前打禁制的时候快多了。
　　倏然，阵阵嘶鸣声传来，漫天席地的。还是一听就是能让人心里起毛的那种，开始好像挺远，后来逐渐声音越来越大，叫的也越来越近。
　　裴君琛那边刚不咳，被周遭嘶鸣声又一下吓：“这从哪来的？”
　　“我们脚下。”晏虚白不知何时手中已经召出了无忧，通体雪白剑身发出幽幽寒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晏虚白脚底地面开始出现裂痕，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晏虚白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
　　身侧的傅归岚赶紧收了手上术诀，转身扶住几欲跌倒的晏虚白，迅速去了旁边平地。
　　“傅归岚！这坟场都没有能站的好地了。我们怎么办？”裴君琛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抬头一看，裴君琛已经御剑虚空。
　　青沉夜仰着头对裴君琛喊道：“虽说地面震荡破裂，但也没到没地站的程度，你这就御剑离地，也太过了吧。”
　　除了刚刚晏虚白站立之处，周遭地面纷纷开始出现裂缝，那些坟冢也有破裂开的趋势。
　　“傅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道场弟子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刚刚破裂的地面中，逐渐有东西出来。这次不是怨气，而是尸体！不，确切的说是已经腐烂许久的尸体！
　　破土而出了十几个人形物，浑身湿哒哒，腐烂恶臭，先前的怨气开始往这些腐尸上贴，并且迅速融合起来。
　　腐尸摇摇晃晃在嘶吼着，可是并未接近坟场里的活人，只是四处游荡，怨气倒是像有意识一般往腐尸身上窜。
　　“先把怨气打散！这些怨气才是邪祟！”晏虚白突然想到什么，对周围人喊道。
　　傅归岚也没有多言，手中灌入灵气，汇成气刃向死魂怨气掷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或执剑或汇灵气开始击打。
　　晏虚白抽出无忧，迅速渡入灵气，抽剑开始挽剑诀。
　　“傅归岚，怨气团太多了，根本打不及，你倒是给点好办法啊。”裴君琛一边挥着剑，一边对傅归岚喊道。
　　“你不如少说两句话，多干点活。”青沉夜执长戟毕月，戟尖打出去一团灵气，爆裂开来，瞬间炸毁不少怨气。
　　众人虽然在拼命打散，可是还是赶不上腐尸吸收的速度。
　　“这不可能。”晏虚白感到腐尸周身已经渐渐开始散发怨气，转头对傅归岚说道。
　　这些腐尸吸收够了，好像变得有意识一般。
　　“晏公子，你也觉得不对劲了？”傅归岚对晏虚白说道，一道气刃打出，震散不少。
　　“这些腐尸，还能看清衣衫纹饰吗？”
　　“可以。”
　　“是不是均是玄衣，头也包缠黑布。”
　　“是。”
　　“这些是盗墓贼的尸体！我原以为这些腐尸会是坟场中百姓尸骨，我倒是想错了！先前我以为村民说虽然没有邪祟伤人，且守墓人只言有嘶鸣，并未见到什么。可是如今这个情形，恐怕早十几天前就是这样了。守墓人根本就没有来过坟场内里！”晏虚白急切地说道。
　　听了晏虚白的话，傅归岚脑子又想起白日里听来的话，就是店小二嘴里关于周穗的说辞，“是周穗！”
　　晏虚白还被扶着，右手搭在傅归岚手臂上，不自觉地收紧了：“就是她。那日祁长逸被盗墓贼所杀，之后十几盗墓贼莫名失踪。又过五日，周穗身死，之后坟地便出了邪祟嘶鸣声。”
　　“果然不是巧合。可是周穗用了什么办法，能把这么多人的怨魂困在这里。抽取魂魄，困于凶坟。之后再每日炎阳之气退却后，怨魂重返肉身，天光照亮时，魂魄身体再回于泥土。如此反复轮回…就是魂魄怨气冲天，肉身变为白骨也不会停止。”
　　话毕，晏虚白脸色变得不太好，他知道照如今的趋势，在坟场中的活物都会变得和这群腐尸一样，魂魄永困，肉身白骨。
　　“伽元道的困魂术。”傅归岚不禁皱了眉，眼中眸光暗淡许多，“以自身魂魄为祭品，夺他人魂魄□□，在困于灵气淤积之地，就像这样的凶坟。”
　　晏虚白准备还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周遭传来弟子们的刀剑搏斗声。
　　原来是十几具腐尸中已经有几个开始攻击道场弟子了，而且越来越多的腐尸开始停止吸食，转为攻击活人。
　　傅归岚道：“周穗之事，还需和宗主言明。当下之急是先将眼前这些东西除去。”
　　晏虚白点头道：“好。”
　　“晏公子，帮我一下。给我清一片空地出来。”
　　也没多想，晏虚白便提气度剑，无忧剑不断共鸣出剑气，挽剑诀把剑气打向腐尸，不肖一会，便给傅归岚尽量清出一片空地。不断倒下又起来的腐尸，也一遍遍被他打的退出几仗远。
　　傅归岚在空地上站定，从气海抽取出大量灵气，汇集掌中，手一挥，灵气四散空中，迅速凝结一直透明蓝色的麒麟。这只麒麟大约一人高，只是因为是灵气汇成，所以有些不真实，但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麒麟背上皮毛都是根根分明的那种。
　　晏虚白只觉得灵气汹涌澎湃，虽然看不见眼前到底是什么，可还是知道傅归岚定是召出了不得了的灵役，不禁脱口而出：“先生，你…”
　　周围弟子仍和腐尸搏斗，并未注意到傅归岚这边。
　　青沉夜瞧见这边突然出现一只麒麟，立刻飞身过来，询问傅归岚：“你不是说还未修好，贸然使用会不会有问题。”
　　傅归岚摇了摇头，刚刚用了大量灵气，绘成这只画神，又身处这等嘈杂危险的环境中，一时眩晕，稍微稳稳心神，道：“没事，只是我还不能给画神点额，也就只能让他认准气息来攻击，等会千万不要被腐尸近身，若沾上腐尸气息，画神也无法分辨。”
　　晏虚白道：“既然如此，不然现在就把弟子们都唤回，画神负责腐尸，我们便去打散怨气。”
　　傅归岚点头。
　　“各位师弟师妹，不要和腐尸纠缠！迅速回来，打散死魂怨气，不要让其成型。”青沉夜对着周围弟子喊道。一时道场弟子们纷纷转移，不在和腐尸打斗，退到傅归岚这边。
　　但是腐尸却也随着活人气息，往同样方向移动。
　　远处裴君琛还在缠斗，一剑砍向面前腐尸，腐尸手臂瞬间飞向远处，那只腐尸也被激怒，仰天怒吼一声。
　　“烦死本公子了，怎么这么难缠，怎么砍都砍不死。”裴君琛一心只想如何制伏这只断臂腐尸，全然没有注意到青沉夜在喊他回去。
　　傅归岚右手作剑诀，左手背在身后，立于原地，口中念咒，抽取周围一缕死魂气息。傅归岚运转灵气，指剑诀于空中，将手中死魂怨气画出一“破”字，推向画神躯体。
　　“寻息灭神！破！”傅归岚一声呵斥。
　　傅归岚这边催动画神，画神形态如麒麟，麋身狮头，行径也和灵兽无异。
　　原本静止不动的画神，立刻行动起来。扑向汇集在一起的腐尸，怒吼一声，便威吓住了祟物，有几只甚至已经停下手中攻击，不在行进。这些腐尸在画神面前不过是如蒲草蝼蚁一样，轻而易举就被震慑在地。
　　就在这些腐尸就要被解决完时，一声软软糯糯的呼唤声从坟场一角传来。
　　“娘。”


第9章 怨怼（3）
　　“娘——”
　　又是一声呼唤，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晏虚白甚至也以为是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可是在第二声呼唤响起时，原本被画神镇压的腐尸却又突然暴怒起来。
　　那些妄图逃逸的，被画神满口利齿咬的残破不堪的，或被一掌踩地不能行动的，全都如同重生一样，重新嘶吼着叫嚣起来。
　　周围的怨气，又迅速凝结成团，继续往腐尸身上贴去。
　　“娘。”
　　这是第三声，晏虚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赶紧去找了傅归岚，急切说道：“坟场这里，似乎尚有孩童存在。”
　　“孩童？”傅归岚不敢相信，在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是腐尸，还有怨气。
　　此时，坟场另一边已经落单的裴君琛，还在奋力斩杀。
　　“怎么回事啊，这些怪物又疯了？”裴君琛刚刚一剑刺斩掉头颅的腐尸，这会又站了起来，没有头，但是爪子还在空中挥舞摆动。
　　攻击的范围更广了。
　　裴君琛剑身度上灵气，一道气刃打出，虽然没打到腐尸，却是毁了后面的一座坟。
　　烟尘稍稍沉下来些，裴君琛惊奇地发现，先前一直和傅归岚待在一起的晏虚白，这会居然一个人和腐尸斗着，还就在自己隔壁不远处。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孩子？
　　这是哪来的。
　　可是这时候，没有多的时间给裴君琛多想，因为就在晏虚白身后，一个刚刚吸满怨气的腐尸，正以离弦之速朝晏虚白后背扑去。
　　“小心！”
　　裴君琛手起一剑，剑气划过，重重击在了腐尸背后。
　　腐尸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气刃窜出方向，然后理都不理，又朝晏虚白扑去。
　　可是晏虚白看不见，不知道周围到底多危险，怀里抱着的孩子趴在肩头，好像已经晕了过去。
　　他也只能不停挥剑，放着气刃，让腐尸不敢近身。
　　又是一波攻击。
　　这次裴君琛二话没说，直接箭步冲上去，抬手一剑，又加自己肩肘一撞，那腐尸吃了两击，活生生飞离好几仗。
　　“傅归岚呢？他怎么放你一人在这？”裴君琛赶紧起身，又看见晏虚白好像并无损伤。
　　“先生去坟场西边寻这孩子。”晏虚白将孩子抱到另一边，换了个手拿剑，“裴公子，多谢相救。”
　　“我带你去找傅归岚。”裴君琛没再多言，上前一路劈开腐尸。
　　可是就这十几具腐尸，就好像杀不完一样，这边打碎了那边一会吸了怨气便重新复活。
　　源源不断。
　　坟场中，道场弟子和画神一同在与这些怪物交战。
　　裴君琛和晏虚白二人，穿过人群，很快便在坟场西侧瞧见了傅归岚的身影。
　　“娘。”肩头的孩子又喊了一声。
　　“他是谁啊？”裴君琛问道。
　　“祁怜。”
　　裴君琛一惊，“他怎么跑这来了？这时候不是该被街坊邻居送回祁府吗？”
　　晏虚白摇摇头，继续走着：“不知。”
　　没把晏虚白的回答听进去，因为裴君琛看见他在找的人了。
　　“傅归岚，我把晏公子带过来了，你不要再让他一个人乱跑了。这什么地方啊，你还欺负他一个瞎子。”裴君琛走到傅归岚身后，拍了拍他肩膀。
　　可是…
　　什么都没有拍到，裴君琛的手穿过明黄的落照山教谕衣衫，拍了个空，而他本人甚至还差点摔了。
　　“傅归岚，你躲什么啊？”裴君琛回头问道。
　　“多谢两位公子将怜儿送来。”一个端庄和气的声音传来。
　　晏虚白只觉得身上一股刺骨寒气侵来，接着肩上的祁怜便被人抱走了。
　　“你是谁啊？你不是道场弟子。”裴君琛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身白衣，头上还戴着素花，这就是披麻戴孝的装扮啊。
　　她怀里的祁怜，这会一点都不困，脸上挂着笑容，嘴里喊着“娘，娘，娘”，就和只会喊这一个字一样。
　　“祁少夫人。”晏虚白将手中剑收起，一手背在身后，朝着女子行了一礼。
　　裴君琛听到这个称呼，惊地嘴都张的老大，“你不是死了吗？你是人是鬼啊？祁长逸呢？他难道也没死？”
　　一连串问了一堆问题，可是那边女子压根没打算理他，抱着祁怜转身便要走。
　　“你还是把祁怜留下吧。”晏虚白沉声说道，刚刚熄灭剑气的无忧，这会灵气漫溢，横在他和周穗之间。
　　“想不到晏公子也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周穗脸上没有表情，语气冷冷的，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和气，“可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恩怨，哪里敢劳动‘金瞳判’呢。”
　　晏虚白道：“祁氏气运将尽，就算不是这次盗墓贼，两三年之内也是气竭颓败。”
　　周穗听了，不由地笑出声：“早几年前我便听说，晏门长孙，晏虚白晏公子，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小小年纪便功法大成，步虚断言之术比之父、比之祖父更是青出于蓝，可是却鲜少在玄门中露面。没想到今日我区区小散修，也能得见天资，还能得其断言。”
　　趴在肩头的祁怜，嘴里还是咕噜咕噜，偶尔喊几声“娘”。
　　“夫人既知我断言不会错，那也该知晓你如此行径，对祁府来说并无任何转圜之用。”晏虚白手中剑意凛然，甚至已经带起了些许气旋，“你本来早该入轮回，可是现在却日日在他身侧，祁怜尚且年幼，你就不怕伤及他灵识魂魄？”
　　这话好像触动了周穗，可是她抱着祁怜的手却抓的更紧了。“晏公子，我劝你和这些人早些离开，我周穗的恩怨可没有这么简单解决。”
　　“夫人…”晏虚白刚张口，准备继续劝说，哪知裴君琛提剑横在了两人中间，开口便朝晏虚白嚷嚷道：“你怎么这么磨叽，和个怨灵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斩杀，就和这群腐尸一样。”
　　“怨灵？”周穗听到这个词忽然笑了出来，“对，我是怨灵。那你知道我又是怎么变成怨灵的吗？”
　　“都是这群天杀的盗墓贼，倘若只是偷坟窃墓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要杀人！祁怜这么小便没有了父亲，而这些盗墓贼却只是被官府罚了些银钱！怎么能这么放过他们！俗世人不过俗世人，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晏虚白感到周穗怨气突增，简直随时就要大开杀戒一般，抬手按下裴君琛的剑，低声说道：“裴公子，勿要激怒她。”
　　裴君琛也被这周穗现在的模样吓到，虽说还是那身白衣素花，可是这会却脸如青灯照，瞳似血窟窿。那张原本秀气的樱桃小口就和饮了血一样，更诡异的是，嘴里的朱玉贝齿也变成了森森獠牙。
　　这副样子，当真是个“鬼样子”。
　　“怎么办…她要疯了…”裴君琛立刻收了剑，躲到晏虚白身后，先前那副利落斩杀腐尸的模样全没了。
　　晏虚白也没想到这个裴君琛居然这般怕鬼，虽然他也怕，可好在这会看不见，就是这祁少夫人舌头掉到地上，眼珠子飞到脑门，晏虚白他都看不见。
　　“裴公子，你…”见是这般模样，晏虚白也只能无奈，转而还想劝周穗，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肩上、手臂、还有小腿都一阵阵钝痛。
　　刚刚被激怒的周穗，借着周围怨气将祁怜包裹起来，浮在空中。而她自己腾出手来，立马掐出诀子，瞬间周遭被打散的怨气都汇成箭状，朝晏虚白身上射去。
　　没有射中晏虚白的怨气箭，一触及地面便又爆裂开来，化为粉末。
　　晏虚白执剑立着，竖耳听周围动静，努力靠灵气波动来确认周穗方位。
　　可是传来的声音依旧是弟子吗与腐尸搏斗声，还有周穗身边怨气浮动的呼啸声。
　　听这架势，似乎马上会来一波更大的“箭雨”。
　　刚刚那番打斗动静不小，为什么没有一个弟子注意这边，连向来最易察觉周围异常的青沉夜都未曾感知，这是在奇怪。
　　“裴公子，劳烦你看一下周围。确实没有弟子注意到我们这边吗？”晏虚白侧身对他身后的裴君琛问道。
　　裴君琛捂着眼，从指缝里朝周围看一圈，道：“没有，他们都各打各的。”
　　话音刚落，果然数百道怨气箭落向了晏虚白和裴君琛。吃痛几箭，晏虚白迅速张开结界将二人遮蔽。
　　剩下的怨气箭，砸落在结界外，虽然伤不到晏虚白他们，可是却伤到了结界。
　　周遭怨气继续膨胀，这样压人怨气氛围，他俩这样一个瞎子一个怕鬼怕的要死的人，哪是对手啊。
　　晏虚白只能竭力维持周身结界完整。
　　“怎么办啊。我怕不是要交代在这里了。”裴君琛哀嚎道，说话间又是一阵箭雨，比先前两拨又大了。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等着迎接第四波攻击时。
　　一阵兽鸣传来，紧接着便是铺天席地的灵气，汹涌澎湃地搅散了周围怨气。
　　“晏公子。”
　　晏虚白鼻尖又嗅到了合欢花气味，知道是傅归岚，而刚刚那股漫天灵气，必然是画神。
　　“先生。”晏虚白抬手，果然又触到了熟悉的布料，便握住了这个袖摆，不松了。
　　已经被搅散的怨气，再也无法被周穗使用，眼瞧着她就要带着祁怜逃跑。青沉夜长戟一掷，直接穿过周穗身体。
　　“你们！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人！”周穗嘶鸣着，若说怨灵还有人形，这会倒是獠牙尽显，面如修罗。可是她叫嚣着也没多久，从刚刚被长戟所伤的地方，一道道金光蔓延。
　　不肖片刻，周穗居然便化作青烟。
　　“这就…没了？”裴君琛还不敢相信，刚刚把自己吓的不行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
　　青沉夜走过去，将长戟拔出地面，对他说道：“毕月上刻过《太上经》，对付这种怨灵最有效。”
　　周穗被铲除后，原本被怨气包裹的祁怜，也缓缓从空中坠落，青沉夜纵身一跃，便接下了孩子，结果祁怜居然闭着眼哇哇地哭了起来。
　　看看傅归岚，看看裴君琛又看看晏虚白，青沉夜把孩子递给了晏虚白。
　　晏虚白看不见，突然怀里被塞了个孩子，真是措手不及，那孩子哭呢！
　　抱在怀里就和抱猫一样，晏虚白伸手摸摸祁怜的下巴，结果没一会哭声居然小了。
　　傅归岚看着晏虚白安然无恙，而不远处的弟子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清理残局，便道：“我去看看周围腐尸是否清点齐了。”说罢，便往坟场西边行去。晏虚白抱着孩子，他没有听到青沉夜或是裴君琛的声音，一时手足无措以为大家都走了，赶紧喊了声“先生，等我。”便匆忙追了上去。
　　“你们怎么半天没找到我和晏公子？”看着已经走远的两人，裴君琛拍打着身上泥土，嘴里念着洁咒，没一会身上衣衫干净许多。他又抬眼瞟了一旁睡着的画神，不屑的说了句：“你们就靠这个蠢东西把腐尸打死的？”
　　青沉夜道：“你还嘴硬，你还不说你羡慕傅归岚？要不是它，怎么把你们从‘鬼打墙’里找到。我们这边都结束了，开始清点盗墓贼尸体，结果找不到你和晏公子。”
　　“啊？‘鬼打墙’？”
　　“是啊。”
　　裴君琛不想提鬼，咳嗽了两声道：“什么画神，放着好好的正经功法不练，非要炼他爹那套，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乱子，我才懒得管他。第一个去讨伐他这个邪修！”
　　青沉夜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被归岚听到你们又得打起来。”
　　裴君琛把配剑抽出，在青沉夜面前比划了一下道：”打就打，我还怕他不成？反正什么东西都没我家炼的法器厉害。你看这把玄青正阳剑，谁不想要？还有那捆腐尸用的困神锁，不是我给的？”
　　青沉夜摇摇头，“对对对，你家法器最好。”
　　坟场另一侧，弟子们正在盘点腐尸数量，并给它们锁上困神锁。弟子们都不敢怠慢，镇祟这种事当然是越早处置完越好。
　　傅归岚看弟子们都还认真，便也没打算继续管这边，毕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这孩子，晚些时候我去送到祁府吧。”傅归岚在袖中摸索了一会找到三角黄符，接过晏虚白怀中熟睡的祁怜，又在他额间施了凝神术法，才给挂上黄符。
　　晏虚白颔首：“有劳先生。”
　　“至于这个坟场…不好处理啊。”
　　“先生，坟场恐怕还要寻人来看…”
　　二人正商量坟冢修缮的事情，弟子那边却是一阵骚动，随后便传来青沉夜的呼喊声：“裴君琛你没事吧！你说话啊！裴君琛！”
　　傅归岚被吵闹声吸引到，回头发现，刚刚还在角落沉睡的画神，现在却在和青沉夜对峙，口中咬着青沉夜的毕月长戟。青沉夜左手掐着剑诀，右手死死抓着戟身不放手，掌中灵气顺着戟身流向戟尖。
　　青沉夜身后是已经昏厥的裴君琛，躺在一个道场弟子的怀里，这样看起来好像并未受伤，只是从裴君琛背后位置流下的血，已经在他身下集成了一个小水洼。
　　晏虚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心中一悸，项上的龙纹璎珞又亮了起来。
　　傅归岚迅速奔到青沉夜身边，抬手念诀，画神便瞬间化归为灵气，消散无踪。
　　一旁有个弟子已经被吓傻了，坐在地上，口里喃喃道：“裴公子，裴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第10章 怨怼（4）
　　夜半，罗园。
　　这里是韩飞舟的居所。
　　不大的会客小厅里韩飞舟坐在正位上，下面席位上依次是龙梭晏门宗主晏孤云、却月城宗主裴哂思、赤泽水境宗主青沉夜。除此之外，还有晏虚白、傅归岚和今日一同去镇祟的十名道场弟子，均静默地立在厅中。
　　这里显得拥挤又压迫。可是若非不得已，韩飞舟必然不会将人请来这里商谈。
　　现在正是寅初三刻，距离天明还早。却月城裴宗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接到落照山弟子送来的紧急邀请，匆匆换了衣服就过来了。
　　裴哂思道：“韩宗主，何事如此着急，需要在此时商议。”
　　“裴哂思，你还真是不管你儿子，琛儿都被这个魔头邪修之子伤成这样，你还在问发生什么事了。”门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声音中明显带着怒意。
　　身着正红凤纹华服女子走了进来，全身环佩叮当，发间簪的赤金红宝石步摇居然还泛着灵气，应当也是名品灵器。
　　这人就是却月城宗主夫人，裴幼姝，上任裴宗主独女。自小就是被千疼百宠地养大，她说一，可就没人敢说二了。她与裴哂思成婚后，也从未改过性格，依旧是盛气凌人。
　　裴哂思见自家夫人来了，赶紧上前搀扶：“夫人，你这话是何意。傅先生现在是道场教谕，魔头之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裴幼姝甩开了裴哂思的手，继续大声说道：“哼，韩宗主，当年你收留傅归岚，玄门众人都说你是心善。可是如今我儿被他所伤，而且据我所知，傅归岚就是用他爹那套邪门术法打伤我儿。”
　　裴哂思扶着裴幼姝入座。
　　韩飞舟道：“琳琅夫人，此时还未查清，请慎言。”
　　“那好，我倒要听听这事还能查出什么名堂。”
　　韩飞舟脸上尽是威严：“若真是我道场弟子的责任，我必然不袒护，定会严惩。”
　　“夫人，不一定就是傅归岚，不是还有一个落照山弟子也有问题吗？”落座后，裴哂思低语道。
　　裴幼姝那张艳丽的面庞此刻全是嫌弃，她并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不满，抬手打了一下裴哂思递茶过来的手，“裴哂思，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耳根子软，别人说是就是，琛儿可是我们的孩子。”
　　“若宿，若贺，你们当时就在裴公子旁边，说一下怎么回事。”韩飞舟先点了两个道场弟子问话。
　　“宗主，当时确实是傅先生的画神，突然从出现在裴公子背后。我就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裴公子就倒地不起了，我赶忙上去扶住，青宗主挡住了画神。后来其他师兄弟也过来要帮青宗主拦画神，再然后晏公子和傅先生也过来了。”说话的弟子叫若宿，就是在西郊坟场中，裴君琛晕厥后背依靠的弟子。
　　另一叫若贺的弟子答道：“宗主，是我不好，开始我和若宿师兄想把腐尸牵到一边，裴公子也和我说了让我不要把困神锁打开，可是，可是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为什么锁就开了，然后没有困神锁的腐尸就去攻击裴公子，我看到腐尸都已经快把裴公子扑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傅先生的画神突然出现，腐尸一下子就倒了。”
　　若贺顿了一下，继续道“然后，然后画神就调转方向，朝裴公子背后奔去了。”
　　裴幼姝不等别人开口，挑着眉问道：“韩宗主，若真像这两个弟子说的，那是不是可以确定就是傅归岚的灵役，伤了琛儿？”
　　韩飞舟看向傅归岚：“归岚，画神未修炼成便使用，你可有经过考量？”
　　停顿了好一会，傅归岚都没有开口。
　　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缓缓开口道：“弟子知错。当时情况危急，画神虽为完全修炼好，可是我确定我可以控制住。现在的画神，只是还未点额，所以也是靠气息辨认目标。裴公子的事，我也有责任，可能是裴公子身上沾了邪祟气息，所以才让画神误以为是目标。”
　　“傅归岚，天下玄门用灵役的人多了，在场的晏宗主、青宗主可都是使灵役的人，也没听说过灵役会把活人当成邪祟。”裴幼姝没有放过的打算，继续咄咄逼人，“我看明明就是你擅修邪术，控制不了还偏要使用。”
　　“夫人，你不要再说了。我们先去看看琛儿好吗。”裴哂思见裴幼姝言语不留余地，想要劝阻。
　　裴幼姝完全没理会裴哂思，继续说道：“韩宗主，你看傅归岚也承认是他功法未成，贸然使用，所以伤了我琛儿。这样傅归岚是否可以严惩了？”
　　韩飞舟看着堂下的笔直站立的傅归岚，此事确实是有责任在他身上，可裴幼姝言辞间却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了傅归岚。
　　裴幼姝见韩飞舟没有动静，起身离开席位，大步走到堂中继续说道：“我却月城虽然不是世代修仙，可是韩宗主，您不要忘了，黛山灵鬼之役中，我父亲可是倾却月城半数以上财力，给玄门世家提供法器。如今我父亲不在了，韩宗主是不是也觉得却月城可以任人欺负？”
　　“琳琅夫人，你也不必急躁。”韩飞舟安抚道。
　　“宗主、裴宗主、琳琅夫人、祖父。”晏虚白朝各位做了一礼，缓缓说道：“在傅先生召绘画神后，为了防止生人沾染邪祟气息，便已立刻召回众人，只是裴公子未迅速脱战归来…后来我与裴公子为救我，也同腐尸近身战斗过。不可以排除裴公子和腐尸缠斗时沾染过多气息，从而… ”
　　“虚白！”端坐席上的晏孤云听了晏虚白的话，立刻打断了他。
　　这种纠纷必然是趁早抽身最好。
　　裴幼姝自然知道这是晏孤云的孙子，但她听这话中尽是为傅归岚开拓听了这话，自是不高兴。她缓缓走到晏虚白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嗤笑一声，又看向在座众人道：“一个瞎子的话，你们也好意思听？”
　　“我…”晏虚白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站出来讲，这会被裴幼姝冷嘲热讽，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也对，他自己却是是个瞎子，也没有看到什么。
　　看到自己的孙儿这般鲁莽，且又被人嘲讽，晏孤云此时脸色十分不好，他看了一眼裴幼姝，沉声说道：“琳琅夫人何必同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儿计较。”，转而又对晏虚白道：“他人修行之事，不要妄言。”
　　晏虚白听着祖父的话，便回到人群里，和道场其他弟子站好，不再多言。
　　韩飞舟皱着眉沉着脸，朝坐在末位的青沉夜望去：“青宗主，你如何看？”
　　“确实如晏公子所言，裴公子当下未立刻脱战归来。若是缠斗时染上气息也是有可能。”青沉夜站起来，行了一礼说道。
　　裴幼姝道：“那依二位所言，就是我琛儿的不对了？可要是傅归岚不修此道... “
　　“归岚修此功法，我是允许的。”韩飞舟打断道。
　　“好吧，退一万步讲，傅归岚就算是修了此道，但未精之法也敢贸然使用，这不是笑话吗？如今出了事情，就把责任推给别人？”裴幼姝依旧言辞锋利，丝毫不让，“韩宗主，您可是知道，当年傅书离擅修邪道，也是血画神未成便召唤使用，终遭反噬，下场如何也是人尽皆知。如今他儿子和他一样，您还要包庇吗？”
　　裴幼姝说完，走到堂中，满眼带着怒意和不满。
　　韩飞舟往太师椅后背靠了靠身子，轻捋着全白的胡须，冷冷地说道：“琳琅夫人。当年之事如何，我比你清楚。”
　　傅归岚不等韩飞舟继续说，高声承认起来：“琳琅夫人！我知是我学艺不精，连带伤了裴公子。”
　　他抿紧嘴唇，袖子下的拳头握的很紧，有些颤抖，朝韩飞舟又行一礼。“宗主，我因贸然使用未成之物镇祟，发生祸端，导致却月城裴家公子裴君琛受伤，傅归岚在此向裴宗主和琳琅夫人道歉。”略一停顿，道，“并请罚，禁足三月，戒尺鞭身三百。”
　　青沉夜道：“归岚，你无需如此。”
　　周围一阵寂静。
　　韩飞舟看着傅归岚，明白他的想法，对裴幼姝说道：“琳琅夫人，这样可以了吗？”，一听就听出了韩飞舟的不快。
　　裴幼姝倒是满意了，艳丽的脸上一抹冷笑，道：“等琛儿醒了，若是有什么，我自会再来找傅归岚。”
　　说罢，高挑秀美的妇人提着宽大的裙边，匆匆离了罗园，去往怡园看裴君琛，也没有等裴哂思一起。
　　裴幼姝走后，裴哂思又与韩飞舟言语两句，只道“幼姝她只是爱子心切，并非有意冒犯韩宗主。”也就离开了。
　　连裴幼姝裴哂思都走了，造成事端的“元凶”傅归岚也有了处罚。其他人再留在此处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道场弟子也回了弟子居，韩飞舟也回了罗园寝居歇息。小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晏虚白静静站在原地，心中有些失望。原来发生了事情，各宗大人就是这般解决，既不调查也不回溯，只是堂中争论，最后逼着别人认错。
　　身边淅淅索索一阵，耳边还有嘈杂的说话声。
　　“我等会去看一下裴君琛，想来应该没有大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是青沉夜的声音。
　　“走吧走吧，宗主说这件事不能乱说。待会回弟子居，师姐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那有什么怎么办的，可得打死不说。师姐的粉拳，可比宗主的戒尺好受啊。”
　　“我们要和傅先生说一声吗？就说我们先回弟子居了？”
　　“还说什么，你还嫌傅先生不够烦吗？等会他要去斥厅领罚，我们早点回去给傅先生准备些伤药才对。”
　　“哦哦哦。”
　　这是些弟子说话的声音。
　　“多谢晏公子刚才帮我说话，早些回去休息。若明日早起还心绪不宁，需要注意不可懈怠凝神功法。”
　　晏虚白一惊，没想到傅归岚此时此刻还有心思管他的事，又想到他刚刚在鸣堂上被裴幼姝逼问情形，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先生，你现在要去领罚吗？”
　　“对，现在就去。”
　　晏虚白非常好奇，傅归岚此时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色。从来听师姐师兄说，傅先生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处理道场事务很有进退分寸。
　　现在事情现在发生在他身上，且还是和如今风头正盛的却月城扯上关系，不知他心中该是何感受。
　　可是晏虚白没有从他的回答里听出半点愤懑，就连刚刚裴幼姝严辞逼问，他坦然认下后自请责罚，晏虚白都没有感到他有任何恼怒。还有回答他要去领罚的事情，也说的都是轻松无比。
　　耳边又是一阵衣衫摆动声，再渐渐周围没有了声响，大概是人都走光了吧。
　　晏虚白叹了口气，也准备离开。
　　“跟我出来！”一声严厉的呵斥声在晏虚白身侧炸开，他心中一悸。
　　为何发这么大火。
　　晏虚白立刻应声道：“是，祖父。”


第11章 怨怼（5）
　　“近来如何？”晏孤云背着手站在鸣堂庭院中，身后晏虚白站着，微微低着脑袋，手也背在身后，好像犯了错一般。
　　半晌没有回答。
　　晏虚白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晏愉知错，请祖父责罚。”
　　“说说吧。”晏孤云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严厉。
　　“晏愉不该议论他人修炼之法。更不该…”
　　“不该什么？”晏孤云道。
　　“不该…不该心存私念。”晏虚白低声回道。
　　“知道就好。”晏孤云脸色稍微缓和，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上围着绸带，就和一年前刚来这里时一模一样，不过身上的衣衫却是落照山的明黄色。
　　“心里应该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晏愉以后不会再犯。”
　　晏孤云看见晏虚白，就好像看见了他那个失踪的儿子一般。
　　随着这个孙子年岁渐长，模样也确实越来越像其父。可是晏孤云心中一直担忧，希望这个孩子不要再步后尘才好。
　　“起来吧。”
　　闻言，晏虚白没有立刻动，反而行了个跪礼，才缓缓起身。
　　“祖父，我送您去怡园厢房。”晏虚白恭恭敬敬地走到晏孤云身侧，抬手就要去搀。
　　晏孤云摆了摆手，“我能走，你都看不见就不用扶我了。顾好自己。”
　　晏虚白缩回了刚刚伸出去的手，放在身侧，跟在晏孤云身后。
　　“听说你们这次是去镇祟，受伤了吗？”
　　晏孤云是今日下午才到的落照山，他来的时候，晏虚白一行人早就在临汝镇茶楼里了。
　　晏虚白道：“未曾。”
　　晏孤云看了眼走在他身边的孙儿，刚刚在鸣堂里就见他一身尘土，脸上衣衫上都还有些伤痕，这会又说没受伤。
　　“你自己掌握分寸。”说罢晏孤云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给了晏虚白，“你杳冥渐好，不像之前那副异凶之局。看来那傅归岚还是用心医治你。”
　　晏虚白接过药瓶，开盖子闻闻，一股异香窜出，“祖父，这是伤药。”
　　“傅归岚这次自请责罚，都是皮外伤，虽然不影响修炼。但是我把你送过来，是指望他医好你，韩飞舟也和我说了，他有治好你离魂症的方法，如今看来还是有些效果。若是走之前能医好自然是最好，也省下后面的事。”
　　“若是医不好，等你应了劫数，安然度过，一样可以回晏门，对晏门气运也并无影响。”
　　晏虚白将药瓶收好，抿了抿嘴唇道：“等…等傅先生从斥厅出来，我就给他送去。”
　　“嗯。”晏孤云没再继续说傅归岚的事情，可是看见晏虚白的模样，似乎他还有话要说。
　　晏孤云自然没有功夫去猜测自己孙儿心中的烦恼，他担心的是以后的事情，“好生在道场待着，游捕镇祟就不要再去了。今年开春给你测过一次劫，和你出生时测的结果一样。就在你生辰附近几日，等你安稳渡过，气运便会扭转，对晏门龙脉大有益处。”
　　所以，现在晏虚白的气运是与龙梭山晏门相冲，这就是他自三岁时便被送往定陵修炼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龙梭晏门。
　　晏门已是衰退之相，就只能靠晏虚白来扭转了。
　　“晏愉知道，自会小心。”
　　也没再说过些什么别的话。二人一路走着，没一会便到了怡园，入了庭院，晏虚白一路纠结要不要开口，这时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祖父。我有件事想问您。”
　　“何事？”
　　“傅先生的父亲，真的是邪修吗？”晏虚白小声的问道。
　　晏孤云不屑地笑了一声，“你是刚刚听裴幼姝说的？这个丫头，脾气倒是越来越大。和他父亲完全不同，如今孩子都好几个，还是这副口没遮拦模样。”
　　“祖父…”
　　“傅归岚的爹，我记得是叫傅书离。以前也是一门宗主，后来因为改了宗族修炼要义，才被其他宗说是邪修。”晏孤云轻描淡写地将傅书离的事情说了一遍，完全没有先前鸣堂中裴幼姝那般鄙夷厌恶之色。
　　晏虚白心中好奇，真的只是修改了修炼要义便被人叫邪修吗？那这玄门还到底要不要更新迭代了？光是晏门几百年时光，族内功法术咒，修修改改不知道变过多少轮。
　　有的是百年前必修之法，如今有可能就成了禁术；有的则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咒言，现在不论内门外门弟子都要会。
　　“真是这样吗？”
　　“他族修炼之法，你我不可妄议。只是，可惜了傅书离这个奇才。”晏孤云叹了口，继续说道，“邪修一说，归根到底只看你是否强大。”
　　“不说仙桃宴里的旧事，就说晏门。数百年前，晏门先祖创立《步虚》之术，观人运，测宗运，那时候玄门他宗也认为晏门所修的都是邪术，我们龙梭晏门就是邪道。何为正道？不过是势盛者自封罢了。”
　　晏虚白听着这话，未曾想过晏门也有被人称为“邪道”的时候。
　　“若是傅书离能将本宗发扬光大，何至于被个商贾出生的宗门大骂邪道。当日黛山灵鬼，若不是仙桃宴里在，如今混迹玄门的宗族至少少一半。”
　　晏孤云说了不少，晏虚白倒也听得认真，可是最后还是说回了晏门：“你要记住。只有晏门繁盛了，你才有存在的意义。知道吗？若是晏门自此继续衰败，那等着看晏门笑话，等着铲除晏门，瓜分晏门的宗门可就是多人牛毛，谁都会来晏门分一杯。”
　　“明怀天生杳冥平和，不是那个能影响晏门的人。只有你才能保住晏门，让晏门还有回转余地。知道吗？晏虚白不仅仅是你的，更是晏门的。”
　　“晏愉知道。”
　　晏虚白恭敬地将晏孤云送到厢房，手里握着刚刚的药瓶，便往斥厅方向走去。
　　更深露重，现在不过三月份，夜里更是寒凉。
　　折腾了一夜，感觉天都快亮了，晏虚白和祖父道别后，心中便有些郁结。倒不是为自己，祖父的那番言论看起来似乎很不近人情，可是这么多年来，晏虚白早就接受这个安排，自己生在晏门，受晏门荫蔽。那回报晏门，也是情理之中。
　　所以他从来没有觉得“晏虚白就是为晏门出生”这句话有任何不妥。只是，傅归岚他自小失去宗族，更遑论庇佑，如今却还要因为旧宗之事被人非议，实在是…
　　“傅先生出来了吗？”
　　晏虚白到了斥厅门口，门楣高大，门口两个守卫弟子。
　　“是晏师弟啊。傅先生已经回去了，走了有一会。”一名弟子认出了晏虚白。
　　“多谢师兄。是滴天髓师姐来接的吗？”
　　守卫弟子摇摇头：“没有，是傅先生自己回去的。也不知道傅先生犯了什么错，就被宗主罚了三百戒尺。”
　　晏虚白欲言又止，还是什么都没说。
　　没有接到人呢，想来应该回度卢涧了。连滴天髓也不知道傅归岚的事。
　　“到底是我更可怜，还是他更可怜。”晏虚白轻声问了一句，这一声好像问的是自己，又好像是问的别人。
　　沿着折花路走完，再顺着瀑布山道上去，没一会就到了度卢涧。
　　院中一切还是和往常一般，简陋的院落，只有一棵数仗高的夜合欢树，树下四间屋子，其中两间相连的就是他和傅归岚的居所。
　　庭院中还有个石桌，周围三个石墩子。晏虚白这一年多，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个树下石桌。在屋子里烦闷时，便会来这里凝神吐纳。
　　度卢涧又鲜少有人来，一个月里可有一回其他弟子能来。滴天髓也是三五日才会到这里给傅归岚交功课，平时也住在弟子居。
　　这一年，虽然同傅归岚住在一起，修炼在一起，但也从未好好在意过他。今次出了这事，晏虚白又将往日与他相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番。
　　好像，他确实是平易近人，从来没有对后来的弟子颐指气使，对他师兄师姐也都尊敬守礼。平日里，韩宗主有不少事情会交给傅归岚去做，有时是在指导晏虚白修炼时被召走。但是他回来，到了度卢涧，还是会先去晏虚白那里敲门询问情况。
　　晏虚之前觉得很烦，可是这时想起，又觉得傅归岚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又好像，他也确确实实是个才华出众的人，修道炼术总有自己一番见解。年纪轻轻也在道场成了教谕，不光授课，连带领弟子镇祟游捕也可以。
　　师姐们口中的“温润如玉，风流蕴藉，进退有度”似乎也没有形容错。
　　晏虚白向来不在意别人，现在又何必因为祖父的一两句话来同情一个“同修”？
　　晏虚白不知道他在不在房间，不敢贸然打扰。先前斥厅弟子说他已经走了，那也应该快了吧。他坐在石墩子上，静静等着。
　　等着人回来，等着把伤药送去给傅归岚。
　　脑子里混混沌沌，感觉这些都有点不真实。
　　已经领罚了，难道还真的要禁足三个月吗？
　　手中的小瓷瓶凉凉的，摸起来似乎还是个葫芦形。
　　“晏公子。为何坐在这里？”
　　听到有人叫他，晏虚白赶紧站起来，手中小瓷瓶攥的更紧了：“没有，我在这里歇一会，等会便回房了。”
　　一阵轻风吹来，这是初春的风，温温柔柔。虽然深夜寒凉，可风还是轻轻地。
　　晏虚白眉间一皱，闻到了风中细小血腥味，也掺杂着点合欢花气。
　　“先生，你的伤。”
　　傅归岚愣了一下，转而又笑出声来：“皮肉伤，玄门中人怎么会在乎这些。”
　　晏虚白低着头，手中瓷瓶上已经沾了他的掌心渗出的汗液，薄薄一层。
　　“平日里劳先生照顾。”
　　“宗主把你托给我，我自会尽心。”傅归岚手中拿着一盏小灯，灯火忽明忽灭，可是在风里都没有要被吹熄的意思。
　　“先生…”晏虚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因为无论怎么说都觉得很冒失。
　　傅归岚觉察到了眼前人的不自在，抖了袖摆，递给了晏虚白，道：“山道崎岖，晏公子可愿送我一段？”
　　听到衣袖翻动声，晏虚白赶紧点了点头，抬手牵住熟悉的布料，道：“好。”
　　傅归岚持着小灯，牵着少年，缓缓出了庭院门栏。又从度卢涧的瀑布山涧往折花路走。
　　“今日突生事端，有影响到你心绪吗？”
　　晏虚白跟在后面，牵着袖摆的手里还有个瓷瓶，小心翼翼地握着抓着，听到问话，赶紧答道：“没有，一切都很好。”
　　“那便好。”
　　二人一路走着，其实话也很少。
　　没一会便到了折花路，时候确实不早了，月亮都快落山了，这是天明前最暗的时候。折花路被残余的月辉照着，幽暗晦明。
　　初春过半，这里不少桃树杏树都结了花苞，路边两侧莲池旁的柳树也出了嫩芽，若是白日来看，定是一副烟柳粉池的景色。
　　“可惜啊。”傅归岚看着周围，不自觉发出一声喟叹，知道自己再从斥厅出来恐怕就是六月盛景时了，哪还有这么可爱的花苞了。
　　看了一番，又感慨一番，傅归岚准备继续走，却觉得身后衣袖被扯住了。紧接着，他手里就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瓷瓶。
　　而眼前人却又立刻松开手中布料，小声说道：“这是祖父让我给你的。”
　　傅归岚低头看了眼，一个洁白通透的瓷瓶，灵气浮动，有晏门的龙盘太极纹。拧开瓶上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晏老宗主倒不必如此。我既承诺会医好你，自然不会食言。”傅归岚心中略有猜测，缓缓说完，感到周遭起了风。他走到晏虚白身侧，道：“晏公子回去吧。更深露重，总归不宜久留。”


第12章 怨怼（6）
　　“先生，我…”晏虚白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不能把祖父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而且他本来也没打算要说这个事。
　　傅归岚看着他半天没说出来话，又从晏虚白窘迫的神态上明白了，也印证自己猜测。
　　这个药，恐怕晏虚白自己也不愿意开口说。
　　“你何日离山？”傅归岚问道。
　　晏虚白稍微稳稳心神，道：“大约就这几日。”
　　“这么快…”傅归岚听到说是这几日，原来以为这瓶伤药是晏孤云来催他医治晏虚白的，没想到还没几日便要走了，还以为尚有几月。
　　想及今夜处理完杂事，便要去斥厅禁足，三月后再出来，何止花苞见不着，连这个一本正经的“七岁小家主”也要见不到了，心中自然有不舍。
　　倒不是说傅归岚多重感情，只是朝夕相处三百多日，对这个小公子养成的习惯，就得赶紧改掉了。总不要还想着日日两问，忧其心身，事事烦扰。
　　晏虚白肯定不知道，此时的傅归岚居然也微低着脑袋，一脸深思。
　　“那晏公子多保重，等今年正言会时再会，你也该是晏门宗主了。”傅归岚又带上了平日与人寒暄时的语气，“届时登门拜访，晏宗主可不要嫌弃我这个小小教谕。”
　　说完，傅归岚浅浅笑了一声。
　　“不会…”晏虚白小声说道。
　　一阵寂静，他没有再说什么，傅归岚也没有接话，周遭安安静静，只有些鸟雀声。
　　“你回去吧，我还去一下怡园。有位友人来访，可巧我遇上这种事。得叫他自己找些事做了。”傅归岚笑着说道，又把手中瓷瓶收入袖中，“多谢晏公子赠药，让我这几月可以好好养伤。”
　　嘴上说的轻巧，禁足斥厅又不是只思过。
　　晏虚白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双手垂在身侧，不住地将手中刚刚渗出的汗水擦在外衫上。
　　“你为何如此轻易便认下罪责，谁都知晓裴夫人他不怀好意。”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晏虚白叹了口。
　　傅归岚又一次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他恭敬有佳，不敢多问的“小家主”，此时居然要管起他的事来。
　　“说来话长，牵扯我本宗旧事。”傅归岚安然说道，看着眼前少年，觉得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与谁都言说呢，就和有多大委屈似的。
　　“先生…我不是有意打探。”晏虚白张了张嘴，原本没打算说下去，可是脑海里又响起刚刚在鸣堂裴幼姝的逼问，祖父对他尽心照顾晏虚白的“赞赏”。
　　还有现在傅归岚这副模样，晏虚白顿时觉得他太委屈了，脱口而出：“只是修改修炼要义，又不是什么大事。裴夫人何必如此，先生你也不用这么应下。”
　　说的太急，且又是抱着不解的心思，晏虚白一通诘问，绸带下的脸颊甚至泛起了红晕。
　　“晏公子...”
　　一声轻呼，让晏虚白脑子终于冷下来，赶紧退后一步躬身一礼道：“是我唐突了。冒犯先生。”
　　又是一阵清风，夹杂些许水汽，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意。春日嘛，总归是雨水多些，只是这个雨什么时候才落呢。
　　“其实和你说说，也无妨。”傅归岚又把衣袖伸到了晏虚白面前，让他搀住，引着他走到了一棵稍微避风的树后。
　　“我家旧宗原是仙桃宴里，在江南域的临安城附近，算个不大不小的宗门。黛山灵鬼之役后，老宗主去世，我父亲便承继了仙桃宴里。后来就是如你所知，父亲觉得原本的功法不够好，便修了几条。再后来父亲因为修炼了改后术法，却使得整个宗门倾覆，堕入虚无。”
　　傅归岚抬眼瞧了晏虚白，见他身形端正，听的很认真，便继续说道：“别宗自然觉得，我父亲是罪魁祸首，若是没有他无妄行事，自然不会有仙桃宴里的这样的结果，害的数百人一块陪葬。”
　　“可是这件事，总归是家族内事，其他宗的人这么说，岂非多管闲事？”晏虚白反问道。
　　傅归岚原本还以为晏虚白知道原委，如今见他这般打抱不平的样子，看来真的不知。
　　又起了一阵风，风向变了些，傅归岚换了方向站在晏虚白身侧。
　　“世间向来不缺路见不平，替天行道的人。”傅归岚叹了口气，“晏公子若是知道我家旧宗，修炼的是什么术法，难道不会同他们一样吗？”
　　在傅归岚眼中，这个十七岁才迟迟来道场修炼的少宗主，自小一定守着教条章程，处处规行矩步。看他做派，若不是生病，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与普通弟子接触。
　　“先生未曾说明，又如何就妄下断言，定我心意。”晏虚白反问道。
　　傅归岚听了倒有些吃惊，觉得眼前少年的话实在过于孩子气，心中自然不想与他多做争辩：今日也是小事，也只能怪自己太过轻浮行事，失了分寸。又何必再将旧事说出，与他一番争辩呢。离山之日将近，他还是多想想自己倒好。
　　“此事不说了，都是上辈恩怨，如今我只是道场教谕，犯了错总归要受罚。总不能因为韩宗主回护我，我就得寸进尺。”
　　晏虚白张了张嘴，想要直问，可是还是挑了稍微缓和些的话：“可是，先生明明知道韩宗主会保你，且事情起因也未弄清，你便贸然认下，先生不觉得委屈吗？”
　　傅归岚看着他，再次觉得眼前人果真是十几年来被照顾的好好。“委屈”这个词，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挂嘴边。
　　又起了一阵风，晏虚白神色肃然，虽然眼上蒙着绸布，但好似是在盯着傅归岚等着答案。
　　突然笑出了声，傅归岚是没忍住，刚刚一阵风，背靠的桃树枝头落了些粉瓣下来。
　　“我自然不会觉得委屈。那时的狐精不也未曾委屈。”
　　“嗯？”眼前人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嘴巴倒是抿的紧。
　　傅归岚打量了晏虚白一番，改口又道：“自是委屈，可是此时此刻不能给宗主添麻烦。本来这件事发生时就是混乱不堪。在场弟子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什么，说出来总有出入。且确实是画神伤到了裴君琛。与其花时间在我身上，还不如早些让琳琅夫人气消。这样也是两相便宜。”
　　说完因由，见晏虚白没有回答，只当他听明白了。
　　看时辰也不早了。傅归岚心中虽然还担心晏虚白的伤势，可是过了今日，他也管不到了。
　　如今还是早些把怡园那位安顿好，才是要紧事。
　　“走吧。”傅归岚轻声说道，又把衣袖递给了晏虚白，“马上要下雨了，晏公子还要和我走一截吗？”
　　晏虚白还在想刚才听到的那番话，到底是他不能理解：以傅归岚如今身份，又何必如此对自己。
　　“先生要去哪？怡园还是斥厅？”
　　“先去怡园，再去斥厅。”
　　晏虚白想到自己刚刚也是才从那边过来，真是二人恰巧错过了。
　　“先生…”
　　“差点忘记了。此次禁足结束，你应该早就回晏门了。按你病症情况，也不是一两日就能恢复如初。等你回了晏门，也切记不要懈怠修炼的术法，平日里少动心念，凡遇事态，一定要戒骄戒躁。”
　　傅归岚叮嘱许多，看看天色，马上就要天亮了，水汽也浓重许多，也似乎快要下雨。
　　“回去吧。晏公子，保重。”
　　晏虚白心里没有来的失落起来，刚刚牵起的袖摆，他又缓缓放下了。
　　既然他还有事，自己要给的东西也给了，想问的事情也问了，还有什么不舍得？
　　是舍不得离山，还是舍不得先生？
　　晏虚白往后退了两步，躬身行了一大礼，恭敬说道：“拜谢先生照拂之情。晏愉于西南域龙梭山，静候先生驾临。”
　　傅归岚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少年，安心地点点头，道了声：“定然不忘。”
　　又起风了。
　　怡园那位，怕是久等了。
　　傅归岚与晏虚白话别，径自离开了折花路。
　　离日出还有些许时光，晏虚白一人在小路上走着，又沿着度卢涧的瀑布山道往上爬，没一会又回到了庭院。
　　倒也不困，倒也不心烦，可就是流连此处。
　　晏虚白又坐在庭院中那个石桌边，想着刚刚傅归岚的话。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玄门宗族对傅归岚的旧宗有如此敌意？黛山灵鬼，那不是数十年前的一场邪祟泛滥吗？可是旧史上的记载，对仙桃宴里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虽也说是“江南邪道”，可是在那一役中确实还有些贡献。为何后来就各个宗门都喊打喊杀，欲除之后快？
　　祖父似乎与傅书离还有些交情，对他的评论除了可惜便还是可惜。
　　这世道当真是谁厉害便谁是正道。
　　看先生如此行事，进退有度。自当是韩宗主教的好，也应该是随了其父其母吧。若先生旧宗还在，那他应当也是个宗主了。
　　晏虚白越想越多，脑海里原本对傅归岚的印象也改变许多。现在脑海里，是一个明黄衣衫，俊才出尘的青年模样，虽然端着神色，可是眼中还含有笑意。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石桌上。
　　晏虚白匆匆站起，探手伸向身边，又一滴水珠落在了晏虚白掌心。
　　“果然是下雨了。”晏虚白想着这会他应该已经到斥厅了，自己也不要再多想，只管管好自己。转身便往自己屋舍走去。
　　“晏公子。”
　　一声呼喊声传来。
　　晏虚白一愣，这时候，还会有谁来度卢涧。


第13章 怨怼（7）
　　呼喊的下一瞬，晏虚白只觉得一股甜腻的龙涎香袭来。还未来的及回答，便觉得自己已经站立不住。
　　来人整个手掌布满血迹，指间缠绕一缕浅白气息，还有些破碎的白玉一样的灵根枝丫。
　　这一掌毫无犹豫。
　　如同狂风忽起，惊雷平地。
　　晏虚白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呼吸困难，却感觉不到疼痛。
　　度卢涧中还是安安静静，晨光熹微，雨珠也越来越密集。晏虚白看不见，就是觉得脸上的绸布被打湿，粘附在脸上，很是不快。
　　不想就这样倒下去，深吸一口气，催动气海，运转灵气，化出了无忧。
　　“你是何人。胆敢在落照山放肆。”晏虚白每次呼吸都觉得胸前剧烈疼痛，腹部的伤口更是一样。
　　刚刚的“凶手”静默地立着，看着手上的灵根枝丫，道了句：“多谢晏公子了。”转身飘然似仙地走了。
　　勉强站立一会，感到这个人确实离开了，晏虚白才撑着剑半跪在地上。
　　“不对，这是什么人，为何能在道场肆意行走，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
　　一堆疑问在晏虚白心中浮起。
　　“不可以，得赶紧疗伤。要去和祖父说。”晏虚白灵识还算清明，立刻催动灵气吐纳。
　　可是随着灵气运转，晏虚白才知道刚刚那人到底是多凶狠，自己大半灵根皆已破损。自然，傅归岚留给自己的东西也被带走了。
　　晏虚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根这种东西自然可以养回来，可是像自己这样六成灵根破损，没有个十几年如何修复！
　　那要如何以此残躯接管晏门？
　　想及此处，晏虚白心中顿时糟乱不安，胸前又是一阵刺骨痛，紧接着便呕出一口血来。
　　“这不会就是我的劫吧？”
　　一个奇特的想法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晏虚白不禁自嘲一番：“果然还是过不去。”，艰难起身才发现，不过短短一会，自己的灵气简直快要散尽了
　　这个身体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触及腹部伤口，那里粘腻不堪，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这时候晏虚白真的才明白为何祖父先前如此重视，当真是“异凶之局”。
　　“能不能活下来还不一定…”晏虚白低声说了一句，是说给自己听。
　　“晏公子！”
　　又是一声轻呼，晏虚白心头一跳。
　　是傅归岚。
　　刚想张口回应，结果却又吐出一口血来。
　　“你不要说话，我带你进去疗伤。”傅归岚见人吐血，一个箭步冲来，扶着就要晕倒的人，连忙封了他几个大穴，让灵气流逝的缓点。
　　“有劳。”
　　得了同意，傅归岚迅速将他打横抱起，就要往屋舍走去，可是傅归岚没走两步，刚刚还安稳靠在人怀里的晏虚白，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直言道：“放我下来。”
　　傅归岚没有理睬，还是往屋舍方向走。
　　晏虚白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右手中虚握着的长剑，霎时便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先生，放我下来…”
　　“你的伤。”
　　“祖父尚在道场，不劳先生费心。”
　　一阵寂静，周遭落雨不止，处处都是雨声，也只有雨声。
　　傅归岚抱着人，还是不愿意放下，脖颈上的长剑已经隐约切入肌肤，渗出些血来。
　　“晏公子…”傅归岚立在原地，脚下没有动作，微微摇了摇头，道：“先疗伤。”
　　可是晏虚白依旧态度坚决，因为失血过多，且灵气消散迅速，他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傅归岚也感觉到怀里的人生气越来越弱，脸色血色几乎全消，唇色几近透白。
　　“松手…若先生为我好，便让我去找祖父。咳…咳…不然再等片刻，等我血流尽…先…先生就是大罗金仙，恐怕...也救不了我…”晏虚白咬着牙吐出这些话，就这短短几句，他已经用尽全力，额上尽是冷汗。
　　左右是抵不过他这样以命威胁，傅归岚缓缓躬身，将人的脚那边先放下。看着他可以站起来，才轻轻松开了托着他后背的那只手。
　　“多有得罪…”晏虚白一手捂着腹部伤口，一手将剑抽回。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虚弱地简直一戳就能碎。双手还在晏虚白身侧，就这样虚虚地扶着，没有碰到人，却也能防着他倒下。
　　“你就要这样走了吗？”
　　没有回话，也没有动作，傅归岚还是这样扶着人。
　　晏虚白手里还提着剑，全身紧绷着，嘴里开始有些发苦，虽然不想说话，可还是开了口：“先生以后行事…也不必一直考虑他人。咳…咳…这次先生做的就很好。”
　　“晏公子若是对我有误会，不若就在度卢涧疗伤，我与你解释。你本便是来道场医病，如今怎么能让你这样离去。”
　　晏虚白摇摇头，心中混乱，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见人一直站着不说话，傅归岚以为是他回心转意了，立刻上前一步，道：“先随我回屋，替你疗伤。”
　　一股的夜合欢香气几乎要把晏虚白包裹，平日里闻到觉得安心。可是现在，那股清新香气中掺杂的若有似无的甜腻味，瞬间又让晏虚白想要逃离这里。
　　“晏公子…”傅归岚轻声喊道，又上前一步。
　　该说的话也都说尽了，能不能明白也是他的事，现下心中糟乱不安，又负重伤，得赶紧去怡园找祖父。
　　听到身后脚步声，晏虚白也不想多做纠缠，立刻抽出无忧，转身出剑刺去。
　　原本只是想喝退身后人，可是一阵血腥味传来。
　　无忧直接划破傅归岚手臂，广袖上一片鲜红。
　　晏虚白也没想到真的会刺中，惊的后退几步，脱离了傅归岚的环抱，“先生，你不该..不该...为何不躲…”
　　“我一直未想过，你再胡闹也不会…”傅归岚抬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是啊，未曾想过你下手居然这么迅捷，半点情面也不留。
　　傅归岚收了声，又换上了平日的口吻，道：“罢了，我便不说这些话。那你…一路保重。”
　　晏虚白转身，朝前走了几步又突然驻足，举起手中剑横在身前，似有不舍地说道：“先生…学生告辞了。”
　　说罢，便垂下手，剑也堪堪从他手中滑落在地。
　　晏虚白转身向折花路方向走去，就在这场春雨中，是时候应劫了。
　　“未曾想到，先生会是我命中劫数。”
　　开始还能维持身形稳定，跌跌撞撞下了度卢涧，已经脚步虚浮。若是看的见，晏虚白此时回头，大概是能见到身后山道上，每隔几步便有一小摊血，借着微亮天光，十分显眼。
　　血液和灵气的流逝让他觉得疲乏困倦，可是不能睡，若是睡着便会死在这里了。
　　晏虚白在折花路时，又封了自己身上的几条经络，灵气血液流逝的固然慢了。可是他走到怡园，也是耗费更多气力。
　　短短一条山道，晏虚白走了一刻多钟。就在刚入怡园庭院，已经隐约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少宗主！少宗主…你怎么受伤了！”
　　有晏门弟子上前搀住了晏虚白，没一会，庭院中其他晏门弟子也围了上来。
　　“刚刚宗主还说要去找你，说担心你有事。少宗主你是怎么了？”
　　“祖父…”晏虚白听到祖父就在这里，顿时心中安心许多，“帮我…帮我找祖父。”
　　此时晏虚白已经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可是还是憋着口气，就等着见到祖父。
　　“宗主来了！”
　　“宗主！这里！少宗主在这里！”
　　耳边熙熙攘攘，一双干枯皴老的手握住了晏虚白的胳膊，“走，先回屋。事后我再去找道场要个说法。”
　　晏虚白一听祖父怒气冲冲的说话声，自己简直都能想象地出来，后面祖父到底会有怎样的动作。
　　“祖父，不要。”晏虚白一手拉住韩飞舟手腕，慢慢说道，“我心中有疑，祖父也不要发难道场。”
　　晏孤云一脸心疼，见自己孙儿脸色已经惨白，在一探脉络，简直气若游丝。可是此时居然还不让去查清楚，不禁发问道：“若不责问，你堂堂晏门少宗主，居然在道场负伤离开。且道场不给说法？”
　　晏虚白摇摇头，道：“祖父…”，听着晏孤云语气中的怒意，他还想劝说，可是刚张口，却又吐出血来。
　　这口血是晏虚白自折花路封住脉络后，一直淤积在胸口的，此时一激动，便彻彻底底吐了出来。
　　吓得周围弟子都慌乱了。
　　晏孤云见他状态不好，可是还要说些什么，当下也是焦急不堪。
　　“你们几个，先把少宗主送到屋里。”晏孤云二话没说，便对周遭弟子吩咐道，“厢房给我设好结界，谁都不可进入。”
　　稍微缓缓，晏虚白被安置妥当，晏孤云又蔽退其他人，替他输了灵气疗伤，又喂了晏门的保命灵药“九转甘合丹”。又过了半个时辰，晏孤云这才让他这位孙儿说话。
　　“说吧，你怎么想。”晏孤云沉着脸，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晏虚白靠在床头，半身盖着锦被，缓缓说道：“晏愉愧对晏门，愧对祖父。”
　　晏孤云还当他会说些什么，当下心中浮现出晏虚白幼年时，独自去往定陵时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明明该是个好儿郎，可是却被伤成这般，如今还是事事想着晏门。晏孤云心中难免伤感，道：“晏门之事…只能说是气运到了。”
　　晏虚白听后，心中愧疚感更甚。
　　虽然平日受严厉教导，可真的出事，晏孤云又是最紧张晏虚白的。
　　晏虚白继续说道：“祖父，我的灵根已经被毁去六成。且离魂之症尚且未愈，晏门以后…”
　　“我养你多年，只想你可以扭转晏门气运，当时韩飞舟对我信誓旦旦保证，如今我还在道场，居然还能让人伤到你！” 晏孤云登时站起，怒意更添，“我这就去找韩飞舟，让他给我个说法。”
　　“我知道是谁伤我，只是我未曾亲眼所见，亦不能妄下定夺。”
　　“是谁？”晏孤云问道，手中骨节不自觉发出声响，“我就是翻遍落照山，也得找出来。”
　　“祖父，不可…”
　　“你这般吞吞吐吐，那人你是认识还是颇有交情？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养虎为患，今日你被伤成这般，那明日呢？难保不齐他不会要你的命？”晏孤云有些激动。
　　晏虚白坐起身，将一直附在眼上的绸带扯掉，拿在手中，低声说道：“应该…不会。”
　　晏孤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除了担心只剩焦急。他想赶快把事情弄清楚，把这个伤了晏门少宗主的人给剥皮拆骨。可是这个孙儿死活不说，他也只能不住地叹气，没有办法。
　　“祖父，等我稍微好些。我自然会找那人算清，祖父这段时日便不要来道场发难了。此时…晏门最重要。”晏虚白喘了口气，心中感觉怪怪地，既有怒意又有不甘，甚至还有些许伤心。
　　“好，那就等你稍微养好些，再议此事。”晏孤云也妥协了，其实他心里也有了想法，至于是谁，真当他看不出来吗？那他这八十多年就是白活了。
　　“多谢祖父。”晏虚白虽然起不来，可还是微微躬身，朝晏孤云行了一礼。听着晏孤云脚步声从房间消失，晏虚白独坐在床上，手中的黑绸布已经被他整齐地叠好，握在手心。
　　“我这算…打草惊蛇吗？”晏虚白哑然笑出声。
　　除去最后这般不愉快，这一年，在道场还是得多谢傅归岚照拂。
　　可是…以后，若能不见便不见吧。
　　晏虚白躺在床上，身上疼痛好些，面容也舒缓了，嘴里却喃喃念着：“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明日，就要重新修炼秘法，修补灵根。
　　明日，还要和祖父说劫数已至，所幸我还活着，可以带我回晏门了。
　　明日，若有机会，还想和絮絮也告别一番。
　　所有的事，都留到明日吧。


第14章 惊变（1）
　　盛夏傍晚，太阳早已归山，只余些许余晖覆满龙梭山，漫山金黄银杏，浸泡在山间薄雾里。
　　混着暮光与秋日寒气的银杏密林中，一座巨大山庄矗立其中，山庄入口，金匾黑字写着“龙梭晏门”。山庄位置极好，就在龙梭山顶，乃俯览群峰之地。
　　而山庄里楼台水榭，雕飞画栋，约有十几个小庭院布散于山庄各处，处处又以回廊相通，蜿蜒曲折，景色各异。
　　这样精雕细琢的山庄，居于此的主人，若不是簪缨世族，那也是玄门贵胄。
　　于这山庄中，又有一小筑，落日辉光漫撒庭中，院中一楼一树。楼是两层画楼，树是百年银杏，树下亦有一石桌，上面落满了黄澄澄的银杏叶子。
　　画楼门口有两名弟子守着，蔫蔫地，无精打采。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晏虚白刚刚醒来，惊异于眼前的窗棂上透射出的昏黄暮光，温柔的金黄色。窗纱上还有些树影，随风微微浮动。
　　不敢想象自己突然可以看见了，晏虚白抬手揉了揉眼睛。
　　确实没有消失，确实还可以看得见。
　　晏虚白再看了看房间中的景象，这个布局，明显不是度卢涧，在看见床尾帷幔上的花纹。
　　龙盘太极。
　　“原来，祖父已经带我回来了。”晏虚白低头，又看自己自己衣衫完整，穿的也是晏门的衣服。
　　床头案几上的杯盏里还盛着茶水，似乎是有人来看过自己。
　　晏虚白起身想去拿杯盏，手指圈成环形，碰触瓷杯，微微抬手。可是杯盏却从他手里滑出，落回案几，滚了两下，掉在地上。
　　这一声，倒是把外面两个打瞌睡的守卫弟子吓醒了。
　　“从楼里传来的？进去看看？”一弟子势作开门。
　　另一人连忙拦住，“不行！我们去找二公子，二公子说过但凡里面有任何声响，第一时间去通知他。”
　　听到声音的两名弟子，立刻清醒了，讨论一番，便小跑着出了小筑。
　　晏虚白听完外面两个人的对话，心想：“明怀还这么小，去找他有什么用，我还是去找祖父吧。”
　　有了刚刚打碎瓷杯的经验，他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失血过多，四肢无力，所以得注意点。
　　若是灵根没有破碎，还可以靠灵气维持力量，可是现在自己却和个重伤的俗世人一样。
　　晏虚白又想起之前在道场被伤的情形，虽然那时候眼睛看不见，可是脑海里却可以清晰浮现出场景。
　　傅归岚、度卢涧、夜合欢香气，还有一场春雨和自己的劫。
　　缓缓起身，坐在床边，看着脚边一堆碎瓷片，他慢慢站起身，想找鞋袜来穿。
　　在床边看了一圈也没有。
　　晏虚白有些不满，嘀咕两句：“知道我要养伤，至于把鞋袜都不留吗？真的是要卧床不给起吗？”
　　罢了，没有鞋袜也不妨事。
　　拖着还有些瘫软的身躯，晏虚白推开了房门。
　　未见一人，只有满地金黄落叶，和清清余晖。
　　看着院中景致，晏虚白扶着门框，垂下肩膀。深吸一口气，跨出门槛，缓慢走向院中。
　　停在石桌前，晏虚白一手撑着石桌，身子也微微依靠上，闭上眼睛，放任闻寒凉的空气窜入他的鼻腔，嗅到了银杏树的草木芳香。
　　果然是龙梭山，灵气充盈，甚至比定陵还要好。
　　晏虚白沉浸在灵气环绕的氛围里，不自觉就想催动气海，进行吐纳。
　　下一瞬，他立刻就把这个想法止住了。
　　灵根被损，还能运转灵气吗？而且他也不想再回味，灵气流转破损灵根时的痛感。
　　灵气却已经习惯性的运转起来。
　　“这个伤…”晏虚白一手覆上了腹部，却没有感到自己料想中的疼痛，甚至连包扎也没有。
　　“兄长…”
　　还没来得及细想伤口的事情，一身呼喊从身后传来。
　　晏虚白刚想寻声回头，却感到一阵撞击，就要站不稳了，紧接手臂处传来一阵外力，拉着了他。
　　“兄长…我终于等到你醒了。”声音里带着激动，还有些不安。
　　晏虚白低头看到抓住自己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他慢慢抬头，见是一青年男子，月灰色衣衫，五官柔和俊秀，目光清亮，浅棕瞳中带着点泪光，可是脸上满是高兴到不能自抑的神色。
　　“兄长，我等了你好久。”
　　“兄长，你的伤好了吗，每月我都会找人给你探脉，他们总说你已经恢复了，可是我还是不信。”
　　“如今见到兄长万全无虞，我想祖父也会高兴。”
　　“不若我们先进屋，把衣服穿好，兄长你只穿了里衣，而且身体也不好，可能会着凉...”
　　男子看着晏虚白消瘦的身形，还有未穿鞋袜的赤足，脸上满是担忧，立刻拉着人就要往小楼里走。
　　晏虚白有些恍惚，眼前这名男子，容貌和自己堂弟确实有七八分相似，可是明怀应该才十四岁。当时他还未眼盲时，明怀就更小了。从小个子也不高，和眼前的男子实在差别很大。
　　眼前的人是二十多岁模样，俊秀飘逸，眉目柔和，完全不能想象是那个小皮猴子。从前堂弟难得去定陵看他一次，也是缠着他，让一块去爬山下河。
　　晏虚白不禁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半天才迟疑道：“你是…明怀？”，若非眉眼五官还有点一样，他也不会说出这话。
　　晏明怀先前见到兄长一副迷茫模样，还以为他想不起来自己，可是这一声，让晏明怀心里安定许多。一时激动，又和小时候一样，一把抱住晏虚白，轻声说道，“对..对..我是明怀…”
　　“兄长，你终于醒了..”晏明怀松开抓着的手，嘴里话都说不清楚，又把手中泛着灵气的折扇紧紧抓在手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很是激动，“兄长…兄长…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晏虚白现在还有些迷糊，为何明怀变成这副模样，可是他还是好好好的，实在太过奇怪。他一手轻轻推开晏明怀，淡淡地说道：“我先去见祖父，之后..”
　　话还没说完，庭院西侧月门洞那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和煦春风一样清亮的声音。
　　“晏公子…”
　　晏虚白心下一惊，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一个男子从月门洞缓步走入院内，一下子就被这人的桃花眼所吸引，眼尾上挑，眼中含光，此刻尽带笑意，看起来和四月桃花一样，着实温柔。
　　身上穿着明黄长衫，袖口衣襟处绣着星云纹，没有制式，就是普通常服。
　　晏虚白看着不远处的人。
　　这个人。
　　晏虚白在眼盲之前从未见过，可是心里却已经认定他是谁了。
　　眼前这个人，和自己脑海里想象的先生重合。
　　他一定是傅归岚。
　　“是道场傅先生，今日来晏门做客，马上就要走了。”一旁立着的晏明怀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
　　男子已经走到晏虚白面前，眼中依旧是先前神情。
　　“晏公子出关了。”傅归岚上前几步，嘴角微动，轻声问候道。
　　“对对，兄长闭关多年，终于出关了，刚好就被傅先生遇上了。”晏明怀想起兄长昏睡之事不能和外人说，赶紧接上话，脸上笑着。
　　先前对外的消息都是：晏虚白自道场研修归来一直闭关。
　　晏虚白并未理晏明怀，也只是背过身来。
　　见他兄长这副表现，晏明怀心里泛起了嘀咕，还是赶紧打着圆场：“兄长和傅先生都快九年没见了吧，我们不如去花厅喝一杯。傅先生，兄长，你们看怎么样？”
　　九年？
　　怎么就九年了？
　　晏虚白愣着神在想到底是他听错了，还是晏明怀讲错了。半晌没有动静，耳边又是晏明怀的轻呼：“兄长”，瞥了一眼晏明怀，又正眼打量了一番傅归岚，缓缓地说道：“既然许久未见，那劳烦傅先生以后都不要再来龙梭晏门了。”
　　“兄长…你这是何意。”晏明怀将手中折扇收起，赶紧去扶他兄长。
　　傅归岚也没有打算这么快就从龙梭山离开，毕竟他的事还未办完。收敛了一番心思，继续说道：“不知晏公子这些年如何。”
　　这些年。
　　晏虚白冷哼一声，厉声说道：“这些年，想来先生应该过得很好。”
　　傅归岚舔了舔嘴唇，心里也从未想过，居然今日见面情形是这样争锋相对的样子。那日晏虚白在度卢涧负伤的模样，他还能回忆的起来。
　　现在，还是不要争辩的好。
　　傅归岚拱了拱手，轻声玩笑一般地说道：“既然晏公子不欢迎我，那我也不厚着脸皮留在这里。”
　　晏虚白听了这些话，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送客的话都懒得讲。
　　“只是不知，晏公子的灵根修复好了吗？”傅归岚刚要转身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继续问了一句。
　　这句话就像是毒针一样，一下子便扎入了晏虚白的命脉。
　　未等一旁的晏明怀反应过来，就被晏虚白一把推开，紧接着便踉跄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而晏虚白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捏着柄灵气盎然的折扇，那就是刚刚晏明怀手中的。
　　“哗——”的一声，晏虚白将折扇展开，手执一侧扇骨。
　　“兄长，你要做什么？”晏明怀赶紧起身，一脸惊慌。
　　晏虚白右手一挥，掌中的折扇迅速被抛出，在空中回旋着飞向西侧月洞门。
　　这折扇虽然是个法器，但是这会晏虚白使起来，未用任何灵气趋势，自然是威力不大。但月门洞附近的银杏树，也还是被震落不少叶子，飘飘洒洒地落下。
　　晏虚白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人。
　　倒是没受伤，只是手臂处衣衫裂了几道。
　　“有劳先生费心！”
　　傅归岚一点都没有被吓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看样子，晏公子恢复的很好啊，如此一来，我也就安心了。”
　　“你！”晏虚白心中怒意登时又起，胸前的璎珞居然又亮了起来。
　　不知何时，晏虚白执扇的那只手已经汇聚满灵气，蓝盈盈一片。
　　“兄长，你你…你别动手啊。”晏明怀赶紧上前拉住，又对傅归岚问道，“傅先生，你不是说你与兄长一向交好...”
　　“闭嘴！”晏虚白立刻打断道，“先生还是趁早离开晏门，你以为你还能和在道场一样？任意妄为？”
　　“好，好。我不说了便是，这就离开。”傅归岚再次笑意盈盈朝晏虚白躬了躬身，又对晏明怀说道：“二公子，我先去遗仙阁。”
　　晏明怀点点头，看着傅归岚往月门洞走去，可是他还没出去就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撞了满怀。那少年看着面容稚嫩，还有小孩子的娇憨感。
　　这会正喘着气，看见撞到的人是傅归岚，赶紧退了一步整理衣衫，又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说道：“师傅，那位弟子异变了，现正往这边过来，端荧长老的禁制束缚不了。”
　　“啊？！”听到这话，晏明怀大喊一声，把周围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家宗主肯定又要来找我麻烦了，我怎么当时就答应纪北渊来晏门的。”


第15章 惊变（2）
　　其实，距离晏虚白醒来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也还未弄清到底是怎么了。明明昨日还在落照山，被重伤之后找到了祖父，心里猜测了一番可能是谁伤到自己。
　　只是一觉醒来，自己已经在晏门了，而且这里似乎还是闲潭筑…晏门宗主的居所。
　　还有晏明怀先前所说的“九年未与傅先生相见。”
　　九年…
　　而且现在又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个落照山衣着的小弟子跑来说有人异变了。
　　端荧姑姑…还有她的禁制也封不住的邪祟吗？
　　一堆疑问突生在晏虚白脑海里，若说刚刚见到傅归岚时还想着要如何把他赶走。现在他想的只有一件事——自己难道真的睡了九年？
　　“兄长，你要不然先回屋里，我去遗仙阁那边看看。”晏明怀小声询问道。
　　晏虚白脸上还是茫然的神色，看着傅归岚随那名道场小弟子已经离开了，耳边又响起晏明怀的声音：“那兄长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晏明怀就要离开，可是他的手刚离开晏虚白手臂，就被一把抓住，晏虚白试探地问道：“那个弟子怎么了？”
　　晏明怀见他兄长在问，也停下要走的脚步，回答道:“是纪北渊，晏门附属宗纪氏那一支的，就我们四表姨嫁去的那支。下午带着游捕的长老回来，说是在游捕结束时，一只从罔境里逃出的猿猴，照着他肚子给来了一下，当时就昏迷了。送回来后，我就和端荧姑姑去看了眼。唔…伤成那样，居然灵识还没散，厉害厉害。”
　　说到这里，晏明怀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又拿扇子给自己山扇了扇。
　　“然后呢？”晏虚白抬眼看了一下，问道。
　　“短短两个时辰，都臭了。送回来的时候肠子流的一地，都是我一坨一坨给塞回去的…”说到这里，晏明怀又干呕一次。
　　晏虚白看着他，脑子里也忍不住浮现了画面。
　　“挑重点。”
　　“就是端荧姑姑说要检查一下纪北渊的灵根杳冥怎么样。好巧不巧，守卫弟子说闲潭筑这边都动静，所以我就先过来看兄长你了，遗仙阁有端荧姑姑。”
　　晏明怀顿了顿，朝着月门洞那边望去，“不知道遗仙阁那边怎么样了…”
　　晏虚白算是简单弄明白了。这个弟子受伤后发生异变，居然连姑姑都没办法封，看样子并非常态。
　　至于他自己事情，还是等这些处理完去问祖父。
　　似乎那个弟子问题还不小。
　　“走，去看看。”晏虚白道，已经往月门洞那边行去。
　　晏明怀还在扇扇子，看见他兄长已经走了，赶紧跟上：“兄长，你不歇着了啊？你都睡了九年，这会灵气催动的了吗？”
　　喊完这话，晏明怀看着他兄长身后逸散的蓝幽幽荧光，一拍脑袋：“我是瞎啊，催不了灵气，兄长身后这些是啥？”
　　出了西侧月门洞，晏虚白和晏明怀又快步穿过几节回廊，很快就到了遗仙阁庭院。
　　庭院里倒是聚了不少弟子，大约十几个，全都是晏门的，个个手里拿着配剑，分了四波，分别站在庭院的四个主方位。
　　庭院正中央的三层金阁塔就是遗仙阁主厅，这会只见主厅大门已经碎成好几块。门上满是破损的连咒文都看不清的黄符，晏虚白一眼就认出那是端荧的禁制符咒。
　　居然被破成这样。
　　这个弟子要是没异化，肯定没这么大本事。
　　“兄长，我们要不要去帮帮。”晏明怀小声问道，又用手拉了拉晏虚白的衣袖，又指了指主厅前方的空地。
　　只见一名三十左右的女子，手里中捏着黄符掐着剑诀，口中念念不止。一双杏眼里尽是肃杀，垂眸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男子。
　　她就是晏门唯一一个外姓长老，端荧。
　　二十年多年前，晏门气运大衰，宗族式微。同一时间晏虚白父亲失踪，而晏明怀父亲战死，那几年不少优秀外姓弟子投奔了其它宗族。端荧作为附属宗送来的外姓弟子，其实那时候早到了可以回本族的年纪，但是却留下来了。如今凭借其坚韧心性也成为了晏门长老，也是看着晏虚白和晏明怀长大。
　　端荧身侧几仗远的地方则是傅归岚，见他手中并未执法器，但是双手灌满灵气。此时他手里灵气早就充盈，不断化作气刃，击向地面男子。
　　可是，就是端荧在端荧的黄符和傅归岚的气刃压制下，匍匐于地面的男子其实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最多只是身上的衣衫再多几道口子，或者脸颊上来几抹伤痕。
　　开始晏虚白还以为是他二人手下留情，毕竟这还是个弟子。虽然异变了可到底还是人一个，而且听晏明怀先前描述，这个纪北渊似乎还未气绝。
　　可是看了好一会，晏虚白才发现，这哪里是手下留情，明明是这纪北渊“天赋异禀”，气刃和黄符都能“吃”得下去。
　　气刃就不说了，归根到底就是灵气。傅归岚的气刃从掌中化出，在击向纪北渊，可是就在接触肌肤的一瞬间，那些攻向天灵、晴明、商曲等各个知名处的气刃瞬间就转移了。而且转移的方向就是从周身各处汇聚到了纪北渊被剖开的腹部。
　　灵气不断被吸收，傅归岚的攻击好像确实没什么用。若说还有点用的话，就是傅归岚强大的灵气流，压得这纪北渊无法起身，但是这些灵气最终归宿还是纪北渊。
　　这又能支持多久。
　　而端荧这边，黄符是用来封灵识的，纪北渊身下的阵法是晏门的拘邪阵，庭院四方的弟子是阵眼，这一系列都是晏门拿来拘邪祟的通常手段。可是这些东西，要配合禁制一块使用才行，不然被拘的邪祟很快也就能逃逸掉。
　　但是这时候端荧的黄符也和那些气刃一般，刚刚触及到躯体，符上的灵气也被迅速吸收掉，之后那黄符就变黄纸——丝毫用处都没有。
　　眼下，应是一人在压制，一人试图封灵识起禁制。可是怎么看都不顺利的样子，关键还是端荧这边，灵识一直封不了，接下来的事都做不成。
　　那纪北渊好像知道这个巧妙的平衡是如何形成，所以也就索性趴在地面法阵上，虽然被傅归岚的灵气压的起不开身，可是就这样待着，一直等到这两人气竭那就再好不过。
　　晏虚白瞧见端荧似乎是眉目紧蹙，可是傅归岚却还是自在模样。
　　“他就修为这么高？”晏虚白嘀咕了一句，声音细小，和蚊子叫似的。
　　“兄长你说什么？”晏明怀头也没回的问道。
　　晏虚白清清嗓子，道：“没什么。给我张黄符。”
　　晏明怀道：“黄符？要黄符干嘛？兄长，我们要去帮端荧姑姑吗？姑姑都四十二岁了，修行了三十多年，没想到还有她封不了的...”
　　晏虚白伸出手，已经伸到了晏明怀眼前，道：“黄符给我。”
　　“哦哦哦。”晏明怀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五六张黄纸，上面只用朱砂画了符咒的外框，内里的画咒文的地方却是什么都没有。
　　摸着这个细腻的纸张，还有纸上散发出的草木清香，晏虚白瞥了眼晏明怀，道：“配剑都没钱修，还好意思买这么好贵纸来画符。”
　　“我…我没啊，兄长你不知道，这些弟子实在是资质太差，不给好点的纸符，啥都召不出来。”晏明怀说完又朝朱雀方位的三个弟子看去，果然他们配剑上的珠子啥的都掉的差不多了，赶紧又补了一句：“哎呀，兄长，这个珠子掉了不影响剑气的。可是符纸不....”
　　“好了，你不要说了。”晏虚白赶紧打断，拿起符纸催动灵气，口中轻声念了几句咒言，瞬间符纸上便显出了符咒图案，只不过是蓝色的。
　　这种画符方式是晏门独有的。在这里载体都不重要，上品符纸还是普通符纸画出的符，其实效果厉害与否全看施术者的能力，也就是灵识的力量。
　　载体不重要，但是媒介重要。晏门就是靠着驱动灵气，来施展符咒，而符咒的效果又与这个符纸上灵气的主人灵识力量有关。故而在晏门，倒不是说你修炼的越久就越厉害，而是看你的灵识是不是生来就是有强大力量。
　　而晏虚白就是生来就是心念强大的人，且他还过目不忘，符咒术法就是看一眼便能画出来。
　　所以在晏虚白十几岁时，道术修习早就在整个玄门里排上前几的位置。除去资质优秀的各门后生，那些被甩在身后好几仗的老修士也是很多。只是世间眼中，晏门最拿的出手的，难道不就是判运的《步虚》吗？
　　“把符给姑姑送去，顺便叫这里的弟子都出去。”晏虚白把黄符递给晏明怀，小声说道。
　　“啊…我送啊？那个纪北渊都那么吓人，还是臭的…”
　　晏明怀看着不远处趴在地上的人，腹部的血水还在往外渗透，暗黑粘腻，而纪北渊的脸色也是乌青一片，眼睛那里更是乌青的发黑。趴着就趴着，虽然身后又两位长老在“鞭打”，可是看起来也没怎么受伤，还在哪发出“呜呜”的哀鸣声。
　　“不然？”晏虚白没打算理他，手中又开始了动作，继续抽灵气画符。
　　见他兄长忙的起劲，晏明怀什么也不说了，贴着墙角跟依次走遍四个方位，小声嘱咐那些弟子从西小侧门离开。之后又用折扇掩住口鼻，挪到了端荧身侧。
　　“你怎么过来？快找个地方躲好。”端荧眼角余光瞟见晏明怀，说道。
　　晏明怀从袖子里拿出纸符，道：“姑姑，我也想躲好，可是兄长要我把这个给你的。”
　　端荧看见面前的黄符，上面符文蓝盈盈，散着灵气。转头又看了一圈周围，那些阵眼弟子已经走干净了，只有东侧月门洞那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外衫都没穿，鞋子也没穿，正在埋头画符。
　　“阿愉醒了？”端荧原来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点，“弟子也是他让出去的吧？”
　　晏明怀点点，捂着鼻子说道：“姑姑，我先去兄长那边，这里太臭了。”
　　端荧一手接过符纸，拿着看了一会，一下子便明白了晏虚白的想法。
　　“傅长老，劳烦你了。不过马上就结束。”
　　傅归岚看着晏明怀过来，又看着他走，回到晏虚白身侧，这会目光还留在晏虚白身上。
　　“那自然最好。看来是晏公子给了良方。”傅归岚转回头答道，脸上依旧是他最常见的笑意。


第16章 惊变（3）
　　“兄长，我回来啦。”晏明怀小声说道。
　　“怎么那个弟子还没走？”晏虚白瞟了眼傅归岚身后的那小弟子，问道。
　　晏明怀抖开扇子，摇了两下道：“我和他讲了，他自己非要留这里。而且，他也不是晏门的人，我总不能赶他走。”
　　“罢了，我这边也好了。等会你自己小心些，把耳朵捂好。”晏虚白满意地看着手中成型的四张符纸，上面的符咒与先前给去的端荧的那张完全不同。
　　“啊？捂耳朵？”晏明怀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兄长把手中四张黄符一抛，剑诀掐好，符纸瞬间飞向东南西北四方位，转眼就化成烟灰色的网迅速罩住了整个遗仙阁。
　　随后而来的，就是从这些灰色细网中不断发出的低沉轰鸣声，简直是穿骨击肉。
　　这个声音说大也不大，就是那种你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的那种。
　　“兄长！！我觉得我的耳朵可能是假的！”晏明怀在这个轰鸣声中对着晏虚白喊道：“为什么我捂住了，还是能听见！！”
　　晏虚白根本没理他，对着不远处的端荧喊道：“姑姑，可以施咒了。”
　　端荧闻言，立刻将先前晏明怀送来的黄符换到手上，抽取灵气点在符纸上，瞬间那个黄符便隐入空中。
　　一边的傅归岚其实还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看见这个情形应该是端荧和晏虚白有了好办法，大概也不需要他来压制这只“怪物”了。
　　傅归岚停止气刃，但是未将手中的灵气散去。
　　“师傅。这是…”他身后的小弟子上前一步，一只手也捂着耳朵，小心的问道。
　　傅归岚笑了一下，道：“好好看看，整个道场可找不出比他更有天资的人。”
　　脱离了端荧与傅归岚的压制，原本乖乖趴在拘邪阵中的纪北渊突然暴起，简直就和打了鸡血一般开始暴走。
　　看着纪北渊逃脱，端荧、晏虚白和晏明怀都没有动静，一边的小弟子更是疑惑，想张口问他师傅，可是话道嘴边还是收住。就见傅归岚抱胸，就这样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担忧。
　　那纪北渊自觉无人拦他，瞧见周围虽然还是有禁制，可立刻还是迅速窜出，向着西侧月门洞那边飞奔。
　　月门洞那边的倒是围了不少弟子，虽然隔着禁制，看见纪北渊扑过来还是吓地四散奔走，也没了看热闹的想法。
　　“兄长，我们不去抓一下？”
　　“不用。”晏虚白沉着眸光，眼神一直锁在纪北渊身上。
　　晏虚白就这样看着，等纪北渊撞到禁制上，再好好收拾。
　　果不其然，没有一会纪北渊已经奔到了月门洞便，整个遗仙阁庭院都被禁制包住，更何况还是出口的门洞。
　　想都没想就往门洞撞去。
　　可是，料想中的禁制破裂并没有发生，反而周遭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透明人形渐渐从门洞的禁制上显现出来，很快它就有了个半透明躯体。这个人形越有一仗多高，比普通人高多了，可是却并没有五官，虚浮在空中。
　　“这是什么…”傅归岚身边的小弟子捂着耳朵问道。自从这个人形出现，周遭轰鸣声更加剧烈。
　　傅归岚低声回了句：“巨灵。”
　　这东西可不是一般道术能召出来的。有了它，封灵识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见着巨灵迅速向纪北渊逼近，而纪北渊感受到压迫，也赶紧逃脱，朝着反方向飞奔起来。而他奔走的方向，就是晏虚白和晏明怀待的位置。
　　纪北渊四肢着地，按着兽类的方式奔跑，又加上身上伤口众多，脸色皮肤青黑。完完全全就是个怪物啊，还发着恶臭。
　　“小心！”一边的端荧喊道。
　　晏虚白见这个飞奔的怪兽压根没打算掉头，怎么对着活人就冲来了？晏明怀上前一步想把他兄长护在身后，可是晏虚白哪会让他弟护他，一掌就把晏明怀推到一边。
　　手中灵气还未散完，波及到了奔撞而来的纪北渊，让他路线偏离了些，结果结结实实撞了晏虚白手臂。
　　而晏虚白自己，受了这一冲撞，则扎实地摔倒在地，周边扬起一番尘土。他胳膊上传来汹涌的痛感，低头一看，血淋淋一片，再看纪北渊，一口变异的獠牙上也满是血迹。
　　晏虚白想也没想，赶紧站起来，直接虚空画了道符，抬手就打到了纪北渊身上，大喝一声道：“封！”
　　刚刚跟在纪北渊身后的巨灵，像是接到指令一般，仰头嚎叫起来。
　　这个声音伴随着周遭禁制的轰鸣声，实在是裂骨蚀心。傅归岚回头瞧见他的小徒弟脸色都白了，赶紧给他上了个结界。
　　当然，修为浅显的修士受不了，那像纪北渊这样的邪祟就更是受不了了。
　　原本刚刚还在叫嚣的奔袭的，这会则乖乖趴在地上，一声不发，目光呆滞无比。
　　端荧见状，赶紧上前掷出怀中的捆仙索。
　　纪北渊就这样被好好的绑起来了。
　　巨灵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又隐藏到了空气里。没一会周遭的轰鸣声也小了许多。
　　晏明怀连跑带奔的跑到晏虚白身侧，抓着他兄长受伤的手臂，道：“兄长，快快快，我带你去包扎。”
　　晏虚白把手抽了出来，又看了眼伤口，一股烟尘一样的气息在伤口上转瞬即逝，晏虚白还以为是他眼花。
　　不是眼花吧。
　　起身走到已经被捆的和大闸蟹一样的人旁边，蹲下仔细看看。
　　纪北渊的腹壁被破，金丹也被掏去，伤口的形状确实是灵猿一类兽类的利爪造成的。创面巨大，原来和金丹相连的灵根也因为腹壁被破而暴露在外，且毫无灵气，看起来就像枯草一般，但是还有一缕青气盘旋。
　　“金丹丢了就算，居然连灵根都被暴露在外。”晏明怀看了纪北渊的惨样，感慨万分，“可惜啊，要不是被诡物伤到，说不定还能把灵根养回来，现在连灵根枯竭，杳冥也散的一干二净。”
　　听了晏明怀的话，晏虚白不禁更加仔细看了纪北渊的灵根附近。
　　通常，一个人出生，若是生来带有洁如葱白的灵根，便可入玄门修道的标志；若是生来灵根如枯草，便只能在尘世中当个俗世之人。
　　至于杳冥，那是盘旋于灵根上的一缕金黄气息，随吐纳呼吸再从肌肤溢出。常人无法看见，但就是从这缕气息变化，就可以看出一人命好命坏。它是从出生开始，就会跟着这个人一辈子，如果没有外力改变，那这个人何时大灾、何时入道、何时富贵都是注定好的。
　　晏虚白抬手运起灵气在纪北渊腹部探查，淡蓝的灵气缓缓从晏虚白指尖渗入纪北渊腹部伤口，渗入气海攀上灵根。
　　毫无回应。
　　晏虚白叹了口气，心中疑惑：这么…奇怪？死了也该有点回应才对，更何况灵识还没散。怎么会这样？
　　“兄长，你别试了，这个纪北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打了一下结果变成这样，先前我和姑姑给他疗伤时也是，输多少灵气进去都没用。”
　　晏明怀上前，嘴巴不停地说了许多。又把手里的折扇展开，给晏虚白手臂上的伤口扇扇。
　　确实，刚刚晏虚白探查的结果就和晏明怀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劳烦姑姑拿着这张纸符引着纪北渊去后山水牢，锁起来打上禁制，把周围灵气和纪北渊隔离开。 ”晏虚白说着又从晏明怀那里要了个黄符，迅速画好递给端荧道。“水牢看管好，每日送饭送水，不要让他跑出来。”
　　“那这要一直养着吗？”端荧问道，“为何不直接处置了？”
　　这个事情，其实也不好说，若是就地斩杀或者放走都不好。所以先留着，看看情况再说。
　　但是晏虚白也没有解释，只是抿嘴对端荧摇摇头。
　　端荧也没多问，唤了几个弟子过来，便往后山水牢方向去了。
　　“多年未见，晏公子处理事情倒是有分寸多了。”
　　身后响起了傅归岚的声音，还带着笑意。外人听起来肯定是实打实的夸奖，可是到了晏虚白这里，就不是这样了。
　　处理完了这厢，还有那厢啊。
　　晏虚白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也没接着傅归岚的话说，反而开口道：“你还没走吗？”
　　傅归岚躬身行了一礼，道：“在下这次是来送帖，事未尽如何能走。”
　　晏虚白抬眼瞧了瞧傅归岚手中的帖子：“那就有劳先生了。眼下遗仙阁不宜待客，烦请先生和这位…小公子往隔壁雪涌苑一叙。”
　　说完看了看晏明怀，示意他去接帖子。
　　傅归岚笑着把帖子递了出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晏明怀看着他不明就里。结果傅归岚还是笑声先出来，随后又道：“小公子，这个称呼好。”
　　那个小弟子见他师傅这般，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反而是乖巧的抬手朝晏虚白行礼。
　　晏虚白抿了抿嘴唇，道：“我先整理一番，明怀你去陪陪傅先生和小公子。”转身便往通往闲潭筑的那个月门洞走去。
　　傅归岚话还未说完，见到人都要走了，又移步上前道：“晏公子...”
　　晏明怀打断道：“先生，先去雪涌苑吧，我们再聊会，晚上留下来吃个席面如何？”
　　傅归岚倒也没有再说，看着那人依旧走到了半仗之外，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像先前春风一般，反而是带了点狡黠。
　　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
　　“晏公子是要去找你的祖父吗？”
　　傅归岚就这样盯着缓缓走着的背影，又开了一声，“可是，晏老宗主已经离世许久，你不知道吗？”


第17章 惊变（4）
　　晏虚白身形一顿，心中之前所思所想好像都错了。
　　祖父…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会这样，祖父身体素来强健，且又是玄门中人，又怎么会这么容易便离世。
　　怎么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晏虚白觉得心中烦躁不已，一阵晕眩感袭来，眼前的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这种感觉...
　　和当时多像。
　　“是我的离魂症还未好吗？”晏虚白嘴中喃喃说道，几乎就快要晕过去，身体晃了晃。晏明怀赶紧上前扶住晏虚白。
　　“怎么可能会好…当时便未痊愈，难道多睡几年就能好？”晏虚白嘴里细细碎碎说着这些话，不禁嗤笑一声。
　　“兄长，你说什么？说大点嘛，我听不清。”晏明怀扶着他兄长，其实根本不费力，晏虚白这个单薄的身躯，还是少年身形。虽然个子不矮，可是看起来还是薄薄一片，好像风都能吹走。
　　晏虚白摇摇头，没有理晏明怀，又把他推开。
　　“师傅，晏公子是怎么了？”
　　傅归岚低头看了一眼小弟子，笑着说道：“晏公子该去休息了。”
　　晏明怀也没想到傅归岚会说这些，想着兄长与他的交情应该也不算太差吧，但是总归是自家的事情，傅归岚这样贸然说出来，还有没有考虑过兄长的感受。
　　“傅先生，这个我还没与兄长说…”
　　晏虚白也虽然心中烦躁难抑，可是听到晏明怀的声音，也还是强行定了定心神，道：“本宗之事，不劳先生费心。”
　　这话倒也在傅归岚意料之中，又行一礼道：“那在下便告辞了。晏公子可不要忘了在道场的功课。”说罢又笑了两声，看着身边不明所以的弟子，“走吧，祁怜。”
　　“兄长，那我去送送傅先生。”晏明怀道，便要离开这里。
　　晏虚白一手拉住晏明怀，长吐一口气，道：“自有弟子送他们，你留下来。”
　　一阵夏风吹过，空气里带着浓郁水汽，就好像是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人已经走了，遗仙阁这里重归寂静。
　　晏明怀低着头，一手绞着折扇，另一手中拿着一封信件，信封泛黄，应该已经放了好久，可是上面的封咒却还在。看着晏虚白消瘦的背影，晏明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楚。
　　“兄长，这是祖父走的时候留下的信，说等你醒了就给你。”晏明怀小声地说道，又把手中的信件递了出去。
　　晏虚白叹了口气，眼前的视线也稍微没那么模糊了。
　　“看了吗？”
　　晏明怀摇摇头，道：“祖父是在我面前写下这封信的。”
　　“和我说吧。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何…如何。”晏虚白好不容易说出这些，又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晏明怀垂着眼眸，思绪开始回忆，“兄长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
　　晏虚白未回答，他也在回忆，可是到底是一片空白。
　　“兄长生辰第二天就回来了，那天也是正言会。回来的时候你伤势很重，昏迷不醒，一路上全靠丹药续着。”晏明怀顿了顿，好似下了巨大决心一样，“到了晏门以后没多久，兄长便气若游丝，几乎...”
　　“几乎就要死了？”晏虚白一点也不避讳，坦然地问道。
　　晏明怀点点头道：“兄长对晏门意味着什么，你一定比我更清楚。祖父也非常自责，只言不该将你送去落照山。”
　　“本就是应劫，如何能躲。”晏虚白走了两步，转过身来，看见眼前的男子，眉目舒朗，面庞俊逸柔和。
　　实在不是当时那个见到晏虚白便撒娇不止的孩子了。
　　晏明怀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才十四岁，这么多年来，祖父也从未对我上心管教过。可是就在就在那天之后，祖父便开始认真教授我各种道术、待人礼节甚至是《步虚》。”说着，晏明怀缓缓抬起了眼睑。
　　明亮月光下，映照在这张面庞上，一双凤眼，眼瞳浅棕。何其相似凤眼，可是晏虚白却是浅金色瞳仁，眼角还一颗小痣。
　　这就是晏门《步虚》之法修炼后的特征。瞳色日日变浅，深棕到浅棕，最后和晏虚白一样，变成浅金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修炼，总归是比不上兄长。我也问过祖父‘兄长不是回来了？为何我还要修习？’”晏明怀继续低着头，手中折扇展开又合上，“祖父没有回答我，又过了半年左右，兄长你醒来过一次。可是却灵识涣散，祖父带我去看你，见你行走坐卧都如初，只是瞳光散乱，从不会与人说话。”
　　听了这话，晏虚白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以为只是一直睡着而已。
　　“之后呢？”
　　“祖父这才意识到你伤的到底多严重，以为只要好好养肉身的伤就好。可是...好像并不是这样。我们在你的龙纹璎珞上收集了你遗留的灵识。辅以汤药，又过了半年，兄长的灵识才聚回来。”
　　“那我是好了吗？”晏虚白这么问，他也知道不可能。
　　晏明怀摇摇头，道：“灵识聚集后，兄长又陷入了昏迷 …不对，是沉睡。我便日日按祖父吩咐为你送服汤药，每隔几月便找族中医师替你探脉。”
　　“好在，兄长只是睡着了而已。”晏明怀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可是又转瞬即逝，“见到兄长的情况稳定，祖父也少了许多担忧。又过了一年…”
　　晏明怀脸上的神色变得哀伤起来，甚至于眼中弥散了点水光。
　　晏虚白知道这一年一定出了什么事，他静静地看看着晏明怀，等他继续说。
　　“自兄长负伤归来，祖父去过道场几次，讨问说法。虽说韩宗主与祖父是年少相识，且多年交情。可是这次关乎于晏门，祖父要韩宗主将行凶人交出，但韩宗主却以此人是道场后继者，不可能行此事。祖父一气之下便断了与道场的往来，两年中未曾再去过道场，甚至连正言会也不在参加。”
　　晏虚白听后，惊异于祖父的行止，犹豫了一会问道：“祖父知道是谁？”
　　“自然是知道，可是却未与我言明。与韩宗主发难时，甚至也未提及那人姓名。”晏明怀回答道。
　　晏虚白想起自己昏迷前，曾承诺祖父待他伤好些便亲自去责问那人。未曾想，却是这样的结果。
　　发生这样的事情，祖父定然是气急…
　　见他兄长一脸沉思，也没有发问的意向，晏明怀继续说道：“也是那一年，兄长回来之后的第二年，祖父探知晏门气运已尽，兄长几日内也不可能转醒，便独自去了定陵…”
　　定陵。
　　晏虚白听到“定陵”二字，一阵晕眩感传来。那里是他从小修炼的地方，可也是晏门主宗宗主埋骨之地，也是封着晏门龙脉气运之所。
　　晏孤云选在晏门气运竭尽之时前往定陵，那只有一个原因。
　　“献祭吗？”晏虚白缓缓问出，胸腔中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让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晏明怀眼中水汽又漫了一层，声音带着哽咽：“换了…十年晏门气数。”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稍微没那没难过，继续说道：“祖父让我接管晏门，等你心来后再将宗主之位还与你，希望兄长还可以回转晏门。”
　　晏虚白没有说话，心里涌起一片片情绪。
　　“我有了十年的时间来等兄长醒来，若兄长不醒…”晏明怀无奈地自嘲般笑了一下，道：“祖父古稀之年可换晏门十年气运，可我就是此时去，也只堪堪能助晏门三载…果然，我还是没用。”
　　“明怀…”晏虚白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他的堂弟日日在受何种煎熬。
　　晏门不再是当年望族，祖父离世后也只有晏明怀一人，要受多少人的欺辱。晏明怀本就资质一般，杳冥普通，修习晏门术法应是更加艰难。可是他还是忍着一切，支撑了晏门九年。
　　“所幸，兄长醒了！”晏明怀笑了出来，“我日日所盼之事终于还是，回来了。”
　　说完，晏明怀上前单膝跪下：“参见西南域，龙梭山，晏门新宗主。”
　　他抬着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晏虚白，眼神带着期盼，就像他小时候去央求晏虚白带他去爬树一样。
　　晏虚白往后退了两步，晏明怀这般模样是在是他平生未见过的。那时候那个日日顽皮，功课道术奇差的堂弟，是现在这样。
　　下午时他还在自己跟前一副讨怜爱的样子，刚刚和自己说往事时也是乖巧的模样。
　　可是现在，端庄认真地让晏虚白接管晏门。
　　晏虚白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出声，手中就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是晏明怀把祖父的信件给他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耳边又传来了确认：“事情过去许久，我怕记得错乱。祖父的信件，兄长收好。”
　　“这…”
　　晏虚白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没准备好，甚至之前面对傅归岚的，他也没准备好。
　　“兄长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晏明怀笑着说道，满面明媚。又跟着补了一句，“对了，过几日便是青宗主的家的‘黄芽兴炼’，兄长和我一块去。虽然说是到正言会才会宣布各家宗主变更，可是兄长可以先以宗主身份去这次玄门盛会。”
　　理智告诉晏虚白，这些都是他该做的，这些事情早在九年前他就该接手了，晏明怀替他尽了这么久的义务，他不能再自私了。
　　“兄长，好不好？”
　　九年了，不要再做梦了。
　　可是...
　　“不好。”晏虚白抛下这句话，握着信件转身就往闲潭筑走去。


第18章 心悸（1）
　　上虞赤泽水境，自古就是灵气丰沛之地，甚至有传说，上古时候赤水女子献就曾经在此处逗留盘桓过。书史中记载的就是“ 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所以这里被叫做赤泽水境。
　　传说青氏一族自古就是擅驯灵兽，而赤泽水境的天然环境，自然也蕴养出数量众多的灵兽，这更有益于青氏的发展。
　　上一任青宗主是青沉夜父亲，叫青向寄，他的夫人邢柔据说是玄门容貌第一的女修，他们夫妇二人恩爱非常。至于邢柔出生的邢氏，却还是却月城的附属宗。邢柔从懂事起就被送到裴家成了外姓门生，与裴幼姝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但是在赤泽水境二小姐青栩出生后没多久，素来柔心弱骨的邢柔突然自戕。青向寄也因为骤失爱侣，大受打击，身体不好一向的青向寄就更加的病弱，缠绵病榻，几乎无法处理宗门里的事务。
　　大约在青沉夜十六岁时，那时他还在落照山道场研修，便被赤泽水境的长老们从召回，迅速接任了宗主之位。而“黄芽兴炼”其实是青沉夜接管赤泽水境后才有的。
　　赤泽水境作为上虞青家的仙府，占地甚广。主要由一潭三山组成，一潭指的就是赤水潭，潭中孤岛一座，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便是青家宗族居所。
　　三山分别是羽山、鸩山、榴山，这三山其实算是青家的后山，山顶弟子居、授业堂。青家内外门生平时修炼、早晚课也都在这三山。一潭三山灵气充裕，地广物博。每次“黄芽兴炼”都会在其中挑一座开放，作为兴炼场地。
　　玄门修士总觉得青沉夜办这个是为了向世家展示能力、财力，当然他们也想在赤泽水境中这个宝山良境中分得一杯羹。
　　毕竟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但是想要在黄芽兴炼里得到合心意的东西，还是不容易啊，未炼化好的东西可是带不出赤泽水境。这么多年来，可能堪堪只有三成参加的修士能成功带回灵役灵药。
　　羽山山脚这里聚集了不少修士，大小宗族、主宗、附宗的内门弟子或是外姓门生均有，甚至还有些散修。
　　晏虚白还是有些后悔要来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刚醒来没多久，都不知道灵根杳冥恢复的如何，便贸然接任宗主之位，这样实在不好。
　　可是，那天晚上…晏明怀在闲潭筑里又是撒泼又是打滚，嚎的整个龙梭山里的百兽都醒了，也跟着一起嚎。
　　晏虚白还是没有松口，只说先去定陵拜祭祖父，之后看他恢复的如何再决定。晏明怀听了还是哭唧唧的，一脸不高兴。连“兄长不疼我了”这种话也说出来了。
　　一个敢说，一个敢接。
　　“不管怎么样，先去拜祭祖父。”
　　晏虚白又甩了这句话给他堂弟。
　　歇了两日，第三日一早，晏虚白刚从画楼出来，就看见六个随行弟子已经整装待发，正要开口发问，晏明怀直接上前一步道：“兄长，不用着急，我们先去拜祭祖父。”
　　从晏门出发，一路神行到了定陵，拜祭完之后。居然又好巧不巧，遇到了青栩在被邪祟袭击，顺手救下。之后，晏虚白兄弟二人就被青栩直接拉到了上虞赤泽水境。
　　其中原委，一言难尽。
　　“兄长，我都怕你直接在定陵训起青栩来。”
　　晏虚白看见不远处的一个青衫少女，漫不经心地回道：“我是你吗？定陵是什么地方？”说完又想起那日情形。
　　瑟瑟发抖的少女，手中拿着短鞭，身后一只小白狮，但是面对着几只浑身腐烂的妖兽。一看就知道两个幼崽怎么打的过妖兽。
　　再之后，青栩见到晏明怀直接跑着扑上去，哭哭啼啼。晏明怀倒是一副大哥哥的样子，一边安抚，一边说：“别哭了，我带你回去上虞。”
　　青栩还是一直哭，说就是和他哥哥青沉夜吵架，然后跑来西南域找晏明怀的，还说什么不要再回去了。
　　怎么可以这么使性子？明明这个小姑娘小时候不这样。在落照山的时候，青沉夜也带过青栩来，那时候怎么看怎么乖巧，见了人就用软糯糯的声音喊“哥哥好~”。
　　如今大了却这般娇蛮。
　　“兄长，你在看什么？”
　　晏虚白眼神从青栩身上移开，见他身边还有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其中一个少年穿着落照山的道服，有些眼熟。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几日前傅归岚身边的那个，好像是叫…祁怜？
　　“祁怜…？”
　　这个名字还真是熟悉，晏虚白脑子里还在想这孩子到底是是谁，又被他面前的少女吸引。少女扎着最普通的马尾，发尾蓬松，可能是因为个头娇小的原因，看起来头发比身子都大。
　　而另外一名少年则是一身红色凤纹衣衫，看起来有些胆小，年纪似乎还比祁怜大一些。
　　晏虚白扬扬下巴，小声说道：“祁怜身边的是谁？”，顺着示意看去，晏明怀也看到了正在和青栩交谈的三人，想也没想直接道：“那个女孩子是道场的滴天髓师姐，师兄你认不出来？”
　　听了这话，晏虚白眼都没抬，“我眼瞎，可以了吗？”
　　“哦。”
　　“另外一人呢？”
　　晏明怀瘪瘪嘴，拿起扇子展开半掩这面，悄声说道：“红衣服的是裴家三子，裴昭明。好像这两年才去道场研修的。说来这个却月城还真是有钱，别家都是送继任者去道场研修。他家凡是孩子都送去了。对了，兄长，道场研修是什么样子？好玩吗？”
　　“不知道，我是去养病的。”晏虚白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祁怜和滴天髓。
　　那时候滴天髓就是傅归岚的助手，有些事情他腾不出手去处理都会交给滴天髓。至于祁怜，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倒是沉稳。上次傅归岚来晏门还要带着他，可见也是要好好培养的样子。
　　这时候，这两人都在这里。
　　那傅归岚呢？最好别遇上。
　　环顾一番，继续观察山脚悬凌台这里的修士。果然…西北、西南、江南、中南各域的附属宗、主宗族都来人了，而且人还不少，落照山道场也来了不少内门弟子。
　　青沉夜身着靛青三山抱潭纹饰宗主服，凌空虚度于悬凌高台正上方，青家的几个长老还有青栩则端坐在悬凌台。
　　果然什么人都有。
　　“每次黄芽会我都参加，每次都没炼成，你说这赤泽水境是不是太小气了，好歹灵兽也是我自己抓的还不能带走。”
　　“你就知足吧，炼不成只能说你炼兽不行，再者说，阵法、灵气，这里都给你提供了，你还不行，这不是你太弱了吗。”
　　“打个岔，你们听说青、裴两家要联姻的事情吗？”
　　“联姻？这不是早几年前就有事吗？你现在才知道，正言会你都不去聊聊吗？”
　　“我当然知道这事，几年前青二小姐还小，现在已经到了出阁年纪，又加上琳琅夫人一直盼着姑娘早点嫁过来，我感觉这事这今年能成。”
　　“那要真能成，现在玄门可就没人能撼动青裴两家了吧。”
　　怎么走哪都能听到修士讨论宗族秘辛。晏虚白又听到周围人讨论，心想这怕不是同一批人吧，走到哪说到哪。
　　悬凌台上方，青沉夜已经开始说祝词。
　　“感谢各位能够参加我赤泽水境每两年一次的‘黄芽兴炼’。此次‘黄芽兴炼’开放地点为赤泽水境三山之一的羽山，该区域内多灵兽珍禽，而奇花瑶草较少。羽山内已经布施了我青氏独有的炼化阵法，离坚白阵。”
　　“各位可在制伏灵兽或摘的灵草后，用此阵炼化。炼化后所得的丹药、灵役和灵宠不论品级高低，诸位可带走也可留在赤泽水境，但是未炼化的灵兽灵草不可带出。”
　　青沉夜说完，便祭出了毕月长戟，破空一划，羽山结界便开了个入口。面带微笑地说道：“希望诸位此行也能满载而归。”
　　在羽山山脚等候多时，终于等到青沉夜开了入口，各方修士也纷纷行动起来，开始入山寻觅。
　　“兄长，青栩讲羽山她最熟悉，她来给我们带路去找猎物。兄长我们一道，说不定还能炼出仙品灵役。”晏明怀兴奋地脸上都发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晏虚白摇了摇头，道：“本来也没打算猎什么，我四处逛逛就好。你和青栩去吧。”顿了一下，又盯着晏明怀郑重说道：“但是，不可再像上次那样失礼。她也不是几岁孩童了。”
　　至于上次，说的就二人在定陵遇到青栩。驱散妖兽后，晏明怀发现青栩手腕受了伤，立刻帮青栩除去护腕，又卷了衣袖后给她上药，根本没注意男女大防这种事。等晏虚白焚毁了妖兽尸体，过去找他二人，才发现青栩满脸羞赧，脸一直红到脖子耳朵，但还是乖乖的坐着让晏明怀上药。
　　“也好，那兄长你小心些，我去啦。”晏明怀躬身一礼，就奔去悬凌台那边找青栩了。
　　见人散的差不多了，晏虚白去入口领了收纳灵兽灵草的天晶盒，便也步入羽山结界。
　　赤泽水境果然是个好地方，风光秀丽，绿荫盎然，山中似乎还有飞瀑声。
　　不说这里灵气充盈适合修炼，光这路边的灵草，也太多了，就这样青沉夜还说羽山“奇花瑶草较少”，不过上品的果然是难寻。
　　晏虚白顺着山道一路蜿蜒行进，越往上同路的人越少，修士们基本上见到又灵兽就会停下来。晏虚白倒确实没打算去捕个虎猎个豹，就这样一路走着，到了半山腰时，基本已经没有旁人了，他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歇会，散散初秋燥气。
　　“晏公子啊，真是好巧。”


第19章 心悸（2）
　　听见这个声音，晏虚白顿时脑海里就炸过一道惊雷。
　　赶紧回头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那个人，有的也只有风声、鸟雀叫，偶尔还有几声远处的兽鸣。
　　“我倒是想多了。哪会那么巧？”
　　刚坐下没多久，忽然林中传来一阵阵呜咽声，应该是什么幼兽。
　　晏虚白也没当回事，继续调息着。
　　可是，待他噤声平息等了一会，那阵呜咽声却又没了。一旁的一人高的茅草丛却哗啦哗啦摆动起来。
　　不是邪祟，周遭也没有杀气，但就是哗啦呼啦响个不停。
　　“出来！”
　　一道气刃从晏虚白手中滑出，给那草丛割开了一条缝隙，一团白影从中滚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好几圈，终于停了下拉。
　　一个毛线团？
　　晏虚白走上去俯下身瞧了几眼。这是灵兽吧？不禁在心里打起鼓来。他修炼这么多年，灵兽之类大多也只在书上见过，眼前这个一团白绒绒的团子是个啥？
　　个头还不小，足有脸盆那么大。
　　“晏公子。”
　　看的正入神，没想到又是一样的声音。他只当自己又想多，继续看着这头毛线团子。
　　这身绒毛看起很是柔软，色泽也不错，就算不是灵兽是个兔子，那也是品相极为上乘的兔子。
　　晏虚白又伸手上去摸了摸，这个团子也不动，身体却有呼气的起伏感。起身走到白团子的另一边，蹲下来才发现，这家伙是把头埋在肚子下面。浑身绒毛蓬松，看起来才是个团子。
　　“乖乖地，别动。”晏虚白伸手上去，把这家伙脑袋肚子边的毛扒拉开。这个脑袋也乖乖的从肚子下挪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晏虚白，头顶上还有一撮黄毛，和这个雪白的身躯完全不一样。
　　看这样子，似乎是匹小马。
　　晏虚白又伸手托着这家伙的下巴，抬起它脑袋左右看看，嘀咕了一句：“是马吗？这口牙…”
　　这口牙… 和豹子老虎也没啥区别了。
　　参差不齐，还锋利异常。
　　小马先前应该是受了惊吓，这会感觉得不到周围有威胁，便把团成一团的身体舒展开来，可是下巴还搭在晏虚白手心，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
　　“你不要再流口水了！”晏虚白嫌弃地把手往后挪，可小马的脑袋也跟着挪，半张着嘴巴，舌头随着响鼻也甩甩，口水也甩出来点。
　　“还好…”赶在被小马甩到之前，晏虚白赶紧收回手，也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就会一头栽地上。
　　“它这么喜欢你，晏公子如此对它，未免太无情了。”
　　声音似乎就在耳畔。
　　刚刚被小马吓了一跳，这会突然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声音，晏虚白又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抬手就是一道惊雷。待他回过神，只见不远处一棵矮树已经焦黑。
　　“你也太...”
　　树后传来男子声音，猛然回头，才发现刚刚被劈开的茅草丛中，款款走出来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一脸无奈地看着晏虚白。
　　不是别人，正是晏虚白最不想见到的人，傅归岚。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晏虚白立刻就拉下脸来，起身就要离开，但是去路已经被拦住了，傅归岚依旧是满脸笑意，举手投足都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劳烦先生让一下。”
　　“你不想要这只吉黄马吗？”
　　一边的小马又把脑袋埋到肚子下面了，它也不嫌土难吃？
　　“不要。”
　　“当真不要？可是它好像很喜欢你。”
　　“什么喜欢…它不是喜欢吃土吗？”晏虚白转身指向刚刚小马蹲着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倒是他感到的外衫有被拉扯的感觉，低头一看。
　　这家伙居然在嚼他的外衫！何止在嚼，侧摆都被吃了一半了。
　　见这情形，傅归岚忍不住笑出声来，“它就是想跟着你。”
　　“...”
　　半晌没说话，晏虚白用手扯着衣衫侧摆，走了两步。这小马咬的还真是紧，一点缝都没留。
　　“好吧，我该怎么做。”迫于无奈，还是问出口了。再看那小马，站起来还没到膝盖高，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瞧着傅归岚抱胸就在一边看着，也不说话。虽然听到了询问，可是他压根就没有动作。晏虚白压着心中怒意喊了一声“先生！”
　　“嗯？晏公子，你可是很久没有好好对我说过话了。这会还把我当先生吗？”傅归岚笑着走到晏虚白面前，挑了挑眉毛，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璎珞上，“道场的功课，你似乎没有也认真做。”
　　这个小白马把晏虚白的衣摆又咬了几口，差不多是快把左侧摆吃完了。晏虚白一手扯着半边衣衫，一手已经开始汇聚灵气，“先生，我可是已经从道场离开。先生只是道场的先生，不是我晏门的先生。”
　　对啊，这会和他扯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年之事，晏虚白这几日也想过。就算不是傅归岚下的手，那也是和下手的人是一伙的。那是看准了来抢他的灵根杳冥吧，不然怎么可能会下手如此凶狠，且别处都没伤，直接破腹。
　　傅归岚走到他身侧，摸了摸小马的脑袋，道：“晏公子以前可是从不落功课。”，说完手中一道光芒，小马周身瞬间便覆盖上了一层禁制，什么也啃不了了。
　　见禁制已经压制了小马，傅归岚也顺势收回灵气，道：“动手，天晶盒拿了吧。”
　　一经提醒晏虚白才想起，进入羽山前确实拿了天晶盒。说是将灵兽制伏后，封入天晶盒，再带到离坚白阵炼化。
　　没有了小马扯他衣服，晏虚白往后退了几步，又在袖中找了一番，摸到一个冰凉凉的宝石盒子。
　　“就是这个，普通催动法器的方法即可。”傅归岚提醒道，也往后退了几步。
　　自然知道是给他提供施术的场地，晏虚白轻轻颔首，先前手中注满的灵气迅速汇集到天晶盒中。
　　轻轻一抛，盒子便在空中展开，光芒四射。那个身覆禁制的小马并没有挣扎，反而顺从的跪坐下来，打了一个响鼻，便化作一缕烟气进了天晶盒中。
　　天晶盒像是感知到了灵物没有挣扎，才缓缓落回了晏虚白手中。
　　这个过程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实在是快的惊人。
　　晏虚白看着手里泛着盈盈灵气的宝石盒子，心中疑惑立刻被传来的话语解答，“还没完，之后还要去炼化。”
　　对啊，还得炼化。不然这东西是带不出羽山的。
　　“等会遇到法阵便去炼化。”晏虚白收好天晶盒，势作要走，却听到身后又传来声音，“如今晏公子是回了龙梭山，便再也不把我这个教谕放眼里了？”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
　　明明是傅归岚追着赶着过来的，如今事了，灵兽也抓了，教训也听了。难道不该各回各家？
　　又摸摸袖中的小盒子，想来在羽山长出来的灵兽总不会太差吧。若是没有傅归岚指导，他能封到盒里吗？虽然本来也没打算带东西出去，而且也不想要。可是别人帮了，就总该说声谢谢吧。
　　毕竟就算傅归岚人品再怎么恶劣，那也是他的事，自己万万不可礼数有缺。
　　而且，先前那道雷，其实差一点点也就劈到傅归岚原本待的草丛了...
　　晏虚白抬手朝傅归岚行了一个大礼，嘴角甚至扯出一个不常见的笑容，轻声道：“多谢先生劳心指导。学生告辞。”
　　又没有动静，就和先前晏虚白问他该怎么收服灵兽时一样，半晌不语。微微抬了头，却又看到傅归岚脸上含笑，抱胸站在面前，眼神毫无遮拦地看着他。
　　“不可以告辞。按你以往做派必然是逞强炼化，最后岂不是浪费了这只吉黄马？”
　　“我什么时候逞强了！”
　　“还挺多，像是在狐精的幻境里、临汝镇的坟场，还有…”
　　以为收了吉黄马就能溜的掉，怎么傅归岚还是紧追不放，这下好了，为什么说要炼化，现在他又要陪自己去找法阵。
　　傅归岚说的在理在情，强行拒绝可以吗？
　　肯定不可以了。
　　又是一阵沉默。
　　晏虚白又陷入沉思了。
　　“我知道了！”晏虚白赶紧打断，细细叹了口气，非常不情愿地说道：“那就，有劳先生。”
　　二人没再往山上走，选了一条平缓山道往山下走，没走多久便看见了冲天阵光，继续往阵光方向行去。
　　半柱香后，行至一片类似梯田地形的山地，晏、傅二人所在的这层山地上有一个离坚白阵，看周围阵光，感觉附近应该还有法阵，但周围树木高大、茅草繁盛，足有一人多高。至于茅草从后面的下一级山地是什么样，晏虚白站这么远也看不见。
　　这个离坚白阵出现的真是时候。
　　晏虚白没再耽搁，掏出袖中天晶盒，运灵气，启阵法。
　　天晶盒在法阵中上下浮动，发出光芒。
　　晏虚白在炼化时一言不发，只想赶紧完成。而傅归岚却没有那么着急，只求稳一些，便不停地和晏虚白说些炼化时该注意的地方。
　　“不要心急，灵气输送可以再慢些。”
　　“乾位、艮位多度些灵气。”
　　晏虚白均是回以“知道”、“好的”、“是否如此”这样的话，其他的话都能不说就不说。
　　从炼化开始到结束，一般要三刻时间。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晏虚白便撤去手上灵气，阵中天晶盒盘旋一会也稳稳落在他手上。
　　炼化成的天晶盒，发出金黄色的光芒，一看便知盒子里必然是个一品灵役。
　　瞧着他手里的天晶盒，傅归岚也很高兴，朝晏虚白笑着说道：“到底是有天资。”
　　听到这话，晏虚白半点不敢居功，就怕赶紧回道：“若非先生相助，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这番总该可以结束了吧。
　　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其实还早，可是他确实半点不想留在这里，尤其是继续和傅归岚待一起。若待下去，又不知过会这人能用什么话来揶揄他。
　　“先生是否还要在此处炼化，若是如此，我便...”
　　嘭——
　　下一级山地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晏虚白的告辞话。
　　紧随而来的就是争吵声。
　　“你太过分了！凭什么打断我的炼化。这里是赤泽水境，你还当在却月城吗？想干什么干什么？”听声音应该是个少女，可能还是赤泽水境的人。


第20章 心悸（3）
　　二人都听到了争吵声。
　　“好像有人吵起来了。”傅归岚稍微侧了点头，朝声音传来方向望了眼。
　　晏虚白却不想理，继续道：“若先生还要炼化，在下便... ”
　　少女高声喊道：“你干什么！这是明怀哥哥的。你还想抢吗？”
　　“晏明怀，想你哥哥也是一等一的宗门翘楚，从小人中龙凤。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弟弟，文武均废，如今还要躲在女人身后。还要躲也找个厉害的躲，躲在个黄毛丫头身后像什么样。”
　　一男子声入耳，言语尖酸刻薄。
　　本来还想赶紧离开羽山，躲躲傅归岚。现下晏虚白听见有人在说自家弟弟的坏话，还说的如此难听，倒想瞧瞧这是是谁？胆子这么大？
　　越过离坚白阵法，晏虚白朝声音源头方向走去，应该是在下一级，可是这里全是茅草，完全挡住视线。环顾四周，发现在离他四仗左右的地方，茅草稀疏一点，而且有个明显的开口。看起来是经常有人从这层山地翻到下层，这个开口就是被踩出来的。
　　一边的傅归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跟着晏虚白走到了茅草缝这边，顺手又把多余的草拨开，给人让出了个绝佳位置。
　　每层梯田状山地之间大约有两仗落差，下面发生了什么，可以看到一清二楚。
　　晏虚白走近，探着身子朝向下面望去。正看得入神，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感慨，“裴君琛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侧头才发现，傅归岚就在他咫尺间。
　　原来这个凤纹红杉的男子就是裴君琛，当年晏虚白认识他时正患顽疾，自然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如今再看，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骄纵的样子似乎变本加厉，简直和琳琅夫人的一模一样。
　　裴君琛身后是一个破损的阵法，刚刚那声爆裂声应该就是从这里传出。阵旁边还有两人，其中一个晏虚白一眼就认出是他弟弟。晏明怀果真是躲在了一个十七八岁少女身后，少女身着青衫，乌发如瀑，一手拿着驭兽短鞭，另一手上蓝色灵气缭绕。
　　“此番景象，应该又是他无理取闹了。”傅归岚小声说了一句，眼神直直地定在晏虚白身上，可是半晌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变化，连个皱眉都没有。
　　少女对面的红色身影，手执长剑，剑身灵气激荡，剑气翻涌，一看就是把名品宝剑。
　　对立二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吵了有一会。
　　晏虚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下面，神色严肃。
　　“青栩！你在闹什么？”
　　是青沉夜的声音。
　　原本还在争执的两人不约而同望向了声音源头。
　　骑在一匹通体黢黑的骏马上，毕月长戟背在身后，御马缓缓行了几步便翻身下来，看向青栩。
　　见有人来，裴君琛不知道刚才说的话，被青沉夜听到多少，上前说道：“青沉夜，你来了啊。”
　　青沉夜抬手，微微笑道：“君琛，赤泽水境可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裴君琛道：“挺好啊，就是羽山的高阶灵兽太少了。下次我给你带些我家炼的法器，可比灵兽好用的多。”
　　后面的晏明怀朝青沉夜抱拳笑道：“青宗主，青栩的炼兽技法又上了一层啊。”
　　青栩收了手掌驭兽短鞭，默默走到离坚白阵旁。
　　晏明怀、青栩、裴君琛三人的表现特别奇怪，简直就和刚刚的争吵没发生一样，可是破损的阵法又如何解释。
　　也不知道是晏明怀的话戳了裴君琛什么痛点，裴君琛又摆出了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对青栩说道：“你不是我未来夫人吗？又是怎么和晏家弟弟遇上的。”
　　裴君琛看到青栩手中汇入灵气，顿时就明白她想做什么，脸色又沉了不少。
　　青栩倒也没什么反应，迅速将阵中的天晶盒收入手中，款款行了礼道：“兄长，裴大公子。明怀哥哥不太熟悉离坚白阵，我陪他炼化而已。”
　　青沉夜听出了裴君琛语气里的不快，说道：“青栩，过来。”
　　“哥，连你也向着外人，我不是你妹妹吗？”
　　“你既已和君琛订婚，那就要注意言行。”
　　自从青栩出生，青向寄就常年闭关养病，不问外事。青栩几乎就是被青沉夜一手带大，性格一直温善，可却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种。而青沉夜年少接任家主之位，对什么都要求严格，对外行事也是规行矩步，不求功高覆天，但求无过无错。
　　所以对待自己最亲的妹妹，一方面希望她能自由自在过一辈子，一方面又对她很严格，无论是言行举止或是功法修炼。不过这种感情青栩可能理解不了，反而是觉得青沉夜宠她时能宠上天，但是要犯了错又要被训斥的不行。
　　“注意言行？我就是陪明怀哥哥在炼化灵兽，又没做什么。”青栩气脸上有些愠色，但是忍着让自己语气平静，“而且本来我也不是指婚给裴君琛，婚约是怎么换掉的，哥你都不奇怪吗？”
　　青沉夜沉声说道：“你我婚事均是由父母决定，既然父亲决定让你和君琛成亲，那只能说你和裴二公子有缘无分。”
　　青栩被那句“有缘无分”给刺激到，双手握紧拳头垂在身侧，紧抿着嘴唇，半晌都未开口。
　　晏虚白瞧见青栩的面庞涨的有些红，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忍的很艰难：“裴惜安哪里不好了？我不要嫁给裴君琛，我又没有答应他。”
　　然而他们口中裴二公子，裴惜安，却没有来这次黄芽兴炼。
　　站在青栩身侧的晏明怀，也瞧出了青栩的忍耐，眼里尽是怜惜，轻声安抚道：“青栩，你也不要赌气，和沉夜兄好好说。什么事都好商量。”又对朝青沉夜说道：“青宗主，知道你为青栩好，可她也是女孩子，不用这么凶。”
　　傅归岚看了一会，却把重点放在了晏明怀身上，微微靠近晏虚白身侧，压低声音说道：“晏二公子似乎很钟情于青栩啊。”
　　晏明怀喜欢青栩？不可能不可能，他俩岁数差了没八岁也有六岁，怎么可能。
　　晏虚白没接话，继续看着，瞧见远处有三个人影往这边跑来，可是快到这边时三人又停住不动了，围在一块好像在讲话。
　　那三个人影就是滴天髓、裴昭明还有祁怜三人，他们刚刚在山中制伏灵兽，准备就近找个阵法去炼化，结果刚寻到这里就听见了吵闹声，再一看是青沉夜和青栩在争执，旁边居然还有晏明怀、裴君琛。
　　裴昭明自然是不用说，就是平时再被大哥宠，也不敢在这时候跳出来，看裴君琛的窘态。
　　不敢惹不敢惹。
　　滴天髓还想出去近点看热闹，好在祁怜还算理智，一把把他师姐拉回来。他和滴天髓都是道场小小弟子，怎么能去探听其他宗门秘辛，就算裴三公子也在，那要是被发现了还是都要受道场责罚的。
　　本想赶紧溜走，可是这个离坚白阵太大了，完全挡住其他可以绕行的路。三人不得不躲在不远处一个高大榉树后面，悄悄看着离坚白阵那边事情发生。
　　“裴三公子，到底是你二哥要娶青姑娘，还是你大哥要娶啊？”滴天髓越过祁怜，伸手戳了戳裴昭明。
　　裴昭明其实也云里雾里，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道：“滴天髓师姐，大哥二哥的婚事我还真不了解。说要赤泽水境联姻这是，还是前年我才晓得的，只知道是青家二小姐要嫁过来。不过母亲确实是想让二哥娶青姑娘，邢夫人离世后，母亲还亲自去找青伯父提了这事。”
　　说到这里，裴昭明又在脑子里回忆了一番，继续道：“但是父亲一直不太赞同，中间这婚事差点作罢，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到什么程度了。”
　　祁怜听了后对滴天髓道：“师姐，各家都有各家私密事，还是少打探好。”
　　滴天髓冲祁怜做了个鬼脸，嘟囔道：“好好好，不问就不问了。真没意思，你怎么比公子还像公子，简直就是个小公子。”又转头问裴昭明：“裴三公子，我见过你二哥，脾气倒是挺好的。”
　　“对的，师姐。大哥像母亲，好胜又强势，二哥像父亲，和善宽厚。”裴昭明有些心不在焉地讲着，其实他还是很担心裴君琛，“大哥二哥素来不合，但他们对我却挺好的。”
　　“师姐、昭明师兄，小声点，被发现就不好了。”
　　被祁怜警告后，这师兄师姐果然收声不说了。
　　再看向离坚白阵那边的四人，气氛奇怪的很。
　　“晏明怀，我觉得你最好少说两句，毕竟是外人。我和我未婚妻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多说。”裴君琛就和吃了朝天椒一样，出口就是带火。
　　裴君琛又转向青栩说道：“青栩，你说是吧。”
　　青栩最是受不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要挟，直接怼回去了：“裴大公子，照理说你还不是我夫君，我和我哥讨论我的婚事，你也不能随便品评吧。况且了，你和明怀哥哥都是我哥的朋友，难道还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青沉夜没想到青栩能说出这样的话，厉声喝止：“青栩！”
　　青栩没在言语，一脸不快地看向裴君琛。
　　晏明怀算是听出来了，合着就是裴君琛看见他和青栩在一块，自己心里不快活，非要嘴上讲两句。外面传言裴君琛对青栩求而不得，可能还是真的。
　　“裴公子，青公子，我也没有打算插手你们两家的事情。既然是你们家事，那我便先告辞。”晏明怀收了扇子，抱拳朝青沉夜行了一礼，就准备离开。
　　裴君琛上前一步，挡在晏明怀面前：“青、裴两家婚事以可以慢慢聊，现在可是在羽山，不如我们聊聊黄芽兴炼的事情？我听说龙梭晏门也是擅长差使灵役，”
　　晏门的的灵役…那可都是神鬼怪物，和兽类能一样吗？
　　晏明怀刚想张口就被裴君琛打断：“我倒还挺好奇，能让青栩亲自炼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高阶灵兽，不如拿出来看看？在下不才，只堪堪猎到只雪虎，炼化以后却也有二品。”
　　雪虎本就是凶猛灵兽，羽山里还挺多，制伏难度也不算低，可是炼化就极难。但是裴君琛居然可以把雪虎炼成二品灵役，这可是要对炼兽有一定天赋的人或者是有多年炼化经验才行的。
　　在上阶山地上的晏虚白看到晏明怀被如此羞辱，心里顿时有了股怒气，起身就要出去。
　　不说揍一揍裴君琛，那也要嘲讽两句。
　　“不可啊，晏公子。”
　　晏虚白觉得自己手腕被人拉住，垂眸看了一眼，果然是傅归岚。“手。”冷冷吐了个字出来，抬头又看向傅归岚。
　　在晏虚白的注视下，傅归岚松开了手，说道：“知你生气，可是你这样冲下去，能干什么？揍他一顿吗？”。
　　又把另一手臂的衣袖卷起一截，结果露出的手臂上有不少野兽抓挠的伤痕。晏虚白也没细看，只知道上面绕着些黑气，一看不是被腐尸抓伤就是被什么妖兽伤的。
　　“晏公子看了都不关心一两句吗。”见他没有要问的，傅归岚把衣衫放下抚平，“怎么讲我也是你的先生啊。”
　　晏虚白本就担心他弟，心思哪在傅归岚身上，况且就是有心思，那也绝对不是关心的心思。
　　起身就要走，结果又被拉住了。晏虚白这次头都没回，用力扯回被牵住的手臂，见他要走的决心这么重，傅归岚赶紧说道：“你别下去啊。我给你找了个出气的法子。”


第21章 心悸（4）
　　傅归岚从听到争吵声，再到看见眼前这场景，想到这几年裴君琛行事越来越没有分寸，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想要什么就直接要，要不来就抢。他手臂上的伤口，就是半个时辰前好心帮他，得来的“谢礼”。
　　被强拉回来的晏虚白神色自然好不到哪去，见他眉毛几乎都快竖起来，傅归岚上前附耳说了几句，提了个不轻不重的方法让晏虚白试试。
　　听完一番建议，晏虚白还是将信将疑地又看一眼傅归岚，轻声道：“那就，先多谢先生。”，说罢眼神又落到了他的手臂上，衣袖上渗了点点血迹，想起刚刚看到的血呼呼伤口，又把眉头皱的更深，小声跟着问了句：“伤口…还好吗？”
　　傅归岚没想到还会被关心，笑着答道：“皮外伤，全拜下面那人所赐。也不看是从哪逃出来的，上手就抢。”
　　想起刚刚裴君琛口中炫耀的灵兽，晏虚白脱口问道：“嗯？他那只雪虎有问题？”
　　“倒也没什么问题，我这次来赤泽水境也是巡查，没想到就碰到先前晏公子家一样的事情。“说着傅归岚有努努嘴，示意自己的一手伤，”这里灵气丰沛，可是居然也有罔境逃逸的灵兽，而且伤人后也留了瘴气。
　　这个瘴气，大概就是先前纪北渊身上那股吧。
　　这话提醒了晏虚白，先前晏门那只纪北渊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有几日没去看了。不过眼前不是关心那个的时候。听到傅归岚说了这些，猜测他今日与裴君琛早就有了一番口舌。不过也不奇怪，裴君琛要是和傅归岚能好好说话那就奇怪了。
　　又提到了伤口，晏虚白想着要不再问两句伤情如何，感觉今日傅归岚言语倒没有上次那样刀子一样，再怎么看都和煦许多。说他不把人当先生看，可是那人自己的言行举止和几年前差了也太多，哪里像个先生。一点也不为人师表。
　　可是，不能计较。
　　晏虚白张口想礼节性关心下他的伤，可是下面山地的事情又把他吸引过去。
　　那边晏明怀走又没走掉，只能尴尬地道：“不如算了吧，裴公子，你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下山吧。”
　　天晶盒在青栩手里，还没炼化成功，而且晏明怀捕的也不是厉害的东西，不过是只小金雀，自然不想拿出来丢脸。
　　裴君琛可没打算就此放过，甚至说出了孩童般戏言：“晏二公子可是龙梭晏门宗主，总不至于这么弱吧，拿出来我们来品鉴一番啊。”
　　正是大家都尴尬的时候，青沉夜也想上去劝裴君琛，何必这么不依不饶。大家都是宗族子弟，日后大大小小见面的机会那么多，现在就要弄得互相下不了台，以后怎么办呢。
　　“裴大公子炼化之术如此出神入化，不如指导一下道场后生如何？”
　　傅归岚纵身一跃，从茅草缺口处御气而下，稳稳落在青沉夜身后，衣袂翻飞，墨色衣衫的银龙纹被日光照的发光。脸上没有表情，晏虚白眼神越过青沉夜，看到了一脸窘迫的晏明怀和青栩。
　　紧随其后，晏虚白也从高处飘忽而下，站在傅归岚身后。
　　裴君琛闻言，立刻转过身，眼神撞上傅归岚，可丝毫局促都没有，反而满脸愠色，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还好意思来，要不是你，我怎么可能就只有一只雪虎？”
　　根本没理裴君琛，傅归岚看了一眼青沉夜，道：“沉夜。以后再下帖子，我可以帮你给却月城送去，好让我和裴公子多叙叙旧。”
　　“你管天管地还管人给我送帖子？不要以为当个道场长老就能怎么样了，说到底你不还是个邪道后人。如今仗着韩飞舟威势尚在，还能风光几日，我看等以后他归天了，你还能怎么样！”裴君琛就没停过，说了一大堆，还都不是什么好话。
　　可是傅归岚听了这些脸上丝毫气恼也没有，依然挂着笑意，“让我来看看，裴公子你又要指导谁了？我那几个弟子不然你也教教？”
　　“教？哼！”裴君琛白了傅归岚一眼，“教个屁。你的徒弟不是该好好跟你学昭鬼夺魄吗？那可是你最擅长的。”
　　晏虚白记得从前的裴君琛，确实嚣张跋扈，但是也没到这个程度，话里话外都是各种针对。当年确实是傅归岚自顾自认下责罚，可是裴君琛也认为是他做的吗？
　　想着这些事情，晏虚白又越过人群，看到了晏明怀和青栩，他们也看到了晏虚白，二人脸上声色十分不自然。
　　“你身后的是谁？又从哪拐的人？拿去抽魂夺魄？”裴君琛注意到傅归岚身后的人，觉得不是个普通人，怎么就跟在他那了。
　　晏虚白心道：原是自己从前都是绸带覆眼，又不与裴君琛朝夕相对，且自己苏醒的消息也没几人知晓，自然他是不认得自己。
　　还是要说一下，不然怎么像傅归岚先前说的，拿他的身份吓一吓他。虽说九年不出世，可是玄门里总不会有人忘记晏门的“金瞳判”。
　　晏虚白抬头，看见周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连青沉夜也不认识他？
　　青栩和晏明怀也半句话都没说。
　　“我是…“
　　傅归岚立刻打断，回头对晏虚白抿嘴笑了笑，又立刻转回来，眯着眼睛看着裴君琛。“你管我和谁一起来，裴公子是不是不敢给我几个徒弟指导？”
　　见着二人一副争锋相对的模样，青沉夜想着赶紧把俩人劝住，赶紧散了最好。等会会有大批修士来这里炼化，被撞见这番景象实在不妥。
　　“归岚，你的两位弟子应当还在山上捕兽，若要再此地等候怕是都耗时间，不然指导一事还是另找他日吧。“说完这些，青沉夜又朝裴君琛看了眼，继续说道：“君琛，你看如何？”
　　“不行！老子还怕他不成，他敢有人，我就敢教。”
　　这个裴君琛...真是给台阶还不会下。在这里僵持下去还有意思那个可是你未婚妻，还有一个是你未来大哥，有什么好争气的。
　　青沉夜见这边劝了没结果，目光投向了傅归岚，希望他能理解一下。
　　“我当然不能让裴公子失望，人都给你备好了。”傅归岚依旧笑着，大声朝不远处的巨树喊了一嗓子：”出来吧，祁怜，滴天髓。戏看好了吗？“
　　傅归岚是个明白人，往常自然是不会给人难做，可是现在，怕是要让青沉夜失望了。
　　树后三人一惊，他们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没办法…既然被点名了，祁怜和滴天髓只好挪着脚步缓缓走着，身后跟着裴昭明。
　　裴昭明开始死活不要出去，被另外两个扯了半天，最后还是出来了。
　　看到他们几个，裴君琛脸色有些难看，转而走向裴昭明，一通责问：“你这小子，平时从我这拿东西手不软，现在跟外人看戏看的快活啊。什么时候来的？待多久了？看见我还不知道早点出来？“
　　裴昭明低着脑袋，支支吾吾半天：”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碰见祁怜和师姐他们，然后我们本来想过来的…结果看你和青二小姐吵起来就没敢出来，想等你们走了我们再…“
　　说着说着，裴昭明只觉得背在身后的手被人拍了一下，低着脑袋，侧头一看，祁怜和滴天髓的脸都快青了。
　　“看来你们两个也看了场好戏啊。“傅归岚走到祁怜和滴天髓面前，微微弯了下腰，看着这两人。
　　“公子…滴天髓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往日擅长撒娇了事的滴天髓，这会明白自己到底干了啥，恭恭谨谨地回答，半点不敢放肆。
　　早就该听祁怜的话，赶紧走才对。
　　傅归岚小声说道：“回去再好好罚你们，现在就继续接着看吧。”说完，又拍了拍二人肩膀。
　　拍的他们一阵寒颤。
　　“祁怜，你把天晶盒拿出来，放出来看看你都猎了何物。”傅归岚直起身子朗声说道。
　　祁怜道：“师傅，我...我... ”
　　傅归岚笑道：“拿出来给裴公子看看，让他教你怎么炼化。”
　　祁怜朝滴天髓看去，却见滴天髓还在和裴昭明说小话。祁怜探手向腰间荷包摸去，却发现荷包里的天晶盒变成了两个，拿出后发现这两个天晶盒发着明黄光芒。
　　“师傅...这个…”
　　傅归岚挑了挑眉毛，道：“怕什么啊，放出来看看。折腾那么久，都捕到些什么东西。“
　　祁怜稍微正了声色，施术催动天晶盒。
　　天晶盒慢慢打开，明黄光芒大亮，盒中化出两团光芒，飘忽而下，落在地面化作一匹马和一只鸟。
　　等光芒褪去，众人上前看清。
　　这批小马身姿娇小，可是身上毛发雪白，头顶澄黄卷毛，从头至尾散发明黄光芒，一看就是被炼化好了。小马旁边的鸟雀，尾羽绵长，身上更是五色具有，圆目黄喙，和小马一样，散发明黄灵光。
　　青栩上前围着这两只转了一圈，看了个仔细，转身对青沉夜说道：“兄长，羽山什么时候长出这等的灵兽了。吉黄马和女瑶雀欸...这个吉黄马可是能轻易咬死虎豹的灵兽哎，还都是个一品…炼化的人不简单啊，技法可在我之上。”
　　说罢，青栩走到祁怜身边，行了一礼道：“这位师弟，不知这两只灵兽是在何处捕到。羽山素来多奇兽，可是上次蕴出吉黄马还是百年前。至于女瑶雀就更少见了，都说那是“人间火凤”，不是真凤凰，那也是很厉害的灵兽了…“
　　“是少见！这可不是羽山随随便便就能长出来的，要长也只有山腹中的罔境才有！”裴君琛的声音响起，一听就咬牙切齿。
　　闻言，青栩回头看向裴君琛，见他不知何时又把收起的佩剑拿出，而且怒气冲冲地就往傅归岚这边走来。
　　“裴君琛！你想干嘛！见不得好东西吗？“青栩出言制止，可是裴君琛哪管，提着剑就往傅归岚身上劈去，可是，他未曾料到，这一剑还未沾到傅归岚衣衫，就被一道气刃打开。
　　铛——
　　泛着灵气的宝剑已经从裴君琛手中飞离，应声插在了地面。
　　裴君琛也没想是谁打掉了他的佩剑，反而上前一把揪住傅归岚的衣领，吼道：“什么指导，这两只本来就是我的猎物，什么时候跑到你的徒弟那去了？你诈我！怎么？是想借你弟子之手看我笑话吗？”
　　“你疯了啊裴君琛，是想抢吗？”青栩说完就上手去拉裴君琛，可是她才十六七岁，力气怎么比的过一个青年男子，说话间已经被推倒在地。青沉夜见到这番景象，还管什么呀，立刻奔到青栩身边查看，没想到刚刚推的一下，青栩手腕就已经乌青一片。
　　“青栩...”晏明怀看着青栩也想去扶，可是青沉夜也在，怎么样都不适合。
　　“明怀哥哥，你快去拉那个疯子，万一伤到归岚哥哥怎么办啊！”青栩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又去推青沉夜，“哥，你也去帮帮明怀哥哥啊！”
　　其实这时候青沉夜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谁能想到这两人居然在这里动起手来。
　　青沉夜起身正要去拉架，可是晏明怀已经上去了，一手拉着裴君琛，一手又推着傅归岚，嘴里还念念不歇。
　　滴天髓、祁怜还有裴昭明也想劝，可是看裴君琛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压根不敢上前。
　　“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只见裴君琛抬手又想去推晏明怀，甚至手中还注了灵气，就在巴掌挥下去的同时，一道气刃从晏明怀与裴君琛傅归岚之间穿过，带起的气旋将三人分开。
　　“龙梭晏门向来不擅长驭兽、炼兽。这只吉黄马是我在山中偶然捕获的，希望裴公子指点一下。”
　　凌冽风霜一般的冷意夹在言语里，可是…这些话明明是最寻常的寒暄客套。
　　被气旋镇定下来的众人，循着声音望去。
　　正是一直冷眼观战的晏虚白。


第22章 心悸（5）
　　大家都停了下来，裴君琛倒也不打了，听到说这匹吉黄马是被眼前这个人抓走的，先是看看傅归岚，又把眼神钉在了晏虚白身上。二话没说，推开了他旁边的傅归岚、晏明怀，径直上前把插在地上的剑拔了出来。
　　“我当是谁，不过是个小小内门弟子，抢了我的猎物还敢在这里叫嚣。”
　　说话间，裴君琛已经已经将剑指向了晏虚白，“劝你别和那个邪魔外道在一起，以为换了天晶盒我就看不出？多学学你家二公子，明哲保身才是正途，或者你要是有些天资，就去拜你家大公子当师傅，再不济避世躲人总会吧？”
　　裴君琛心里当然不快，先是被傅归岚诈，这会连个普通弟子都能抢走他的猎物，他觉得这必然是人生一大耻辱，尤其还是在青栩面前。
　　现在脸上看起来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明哲保身...吗？”
　　所谓的明哲保身，就是晏明怀的委曲求全吗。
　　晏虚白微微眯了眼睛，看向裴君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没有怒气，可是让裴君琛浑身起毛。
　　“看我干嘛？你多大了？看起来可有十七八岁，选个好路可比你要这些灵兽重要的多。”说着又把指在晏虚白咽喉处的剑撤了，转身就去拿悬在空中的天晶盒，准备把那两只灵兽收走。
　　“我可不需要明哲保身。”晏虚白听到他刚刚那番言论，真是肆意的很，若是不知道人，还会以为这个裴君琛是晏门长辈。
　　抬手又是一道气刃，将裴君琛已经入手的盒子打落地面，催起灵气迅速把两只灵兽归入天晶盒中。晏虚白没有停下动作，挥了广袖带起一阵罡风，转眼间这两个东西又落回了祁怜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弹指间便完成。
　　接住天晶盒的祁怜，就和接了烫手山芋一般，怔怔地朝傅归岚看了一眼，见傅归岚眼神根本没往他这边来，只好又朝他师姐那边挪了挪，小声喊了句“师姐...”
　　“收好收好，按公子的个性，这玩意肯定不是给你的。要是弄丢了，我们又要去采花做香料了。”滴天髓赶紧用手肘戳戳祁怜，嘱咐一番。
　　祁怜瞧了一眼裴君琛要吃人的模样，继续小声的问道，“那晏公子，这不就惹了裴公子吗？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晏公子？你们说的是晏二公子吗？我哥只是吃醋，不会真的怪他的，平时我哥对二公子还挺和善的…谁知道这次好巧不巧撞见了青姑娘帮他…”在他们滴天髓身后的裴昭明看了好一会，听见他们在担心，就插了个话。
　　“不过那个小弟子可惨了，抢我哥要的东西…下场可都不好...”，说完他还摇摇头，一副深表痛心的模样。
　　滴天髓皱了眉头，又耸了鼻尖，脸上挂满了“这个结论不对”的表情，打断了裴昭明，“那个弟子就是晏公子啊，晏门大公子，晏虚白。该是你哥完了吧…也不知道之前的话，晏公子听到多少。”
　　裴昭明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看滴天髓，又戳戳祁怜，又看看远处的晏虚白，“这…这…这不对吧，晏公子不是在闭关吗？没听说出来了啊。而且！我哥可是很喜欢晏公子的，大概就我那么高的时候...”
　　说着，裴昭明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继续道：“就我还小的时候，他就说晏虚白公子如松风映月，高洁无暇。若说玄门翘楚，除了晏公子，其他人都配不上这四个字。”
　　“怎么...怎么我哥连人家脸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吗！”裴昭明蹲了下来，用力揉着脑袋，“我听说晏公子术法高超，我哥那点修为怎么是人家对手啊…师姐，祁怜，你们会不会认错了…没准他不是呢？”
　　滴天髓又用手肘戳戳祁怜，指指后面的已经蹲好的蘑菇，道：“和他说吧，祁怜。”
　　祁怜回头看了一眼，“大约一旬前，我随师傅去晏门，恰巧遇到晏公子出关。正是他。”
　　言辞确切，没有半点其他可能性了。
　　“你他妈有病啊？刚刚是不是你！”裴君琛看见两个天晶盒回到了祁怜手里，一个眼刀就投了过去，可是立马转头又盯上了晏虚白。他自然知道抢东西到底该从谁手里抢。
　　抬手就把剑又指了回来，这次剑尖已经擦上了晏虚白喉结处，远处的人看不见，可是实际上剑上早染了点血迹。
　　“劝你识相点，把灵□□出来，不然像你这样的小弟子，死了也不会有人来抬尸体。”
　　晏虚白往后退了一步，脖颈上的凉意让他伸手摸了一下，见到掌心的红色，不禁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若是不交呢？”
　　“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刚落，晏虚白就觉得面前的长剑剑气暴增，压人的逼迫感，卷携着灵气朝他袭来。
　　“兄长！小心！”
　　看到裴君琛居然真的要动手，晏明怀立刻就要上前拦，但是却被傅归岚挡下，“二公子不要动手，让晏公子好好出出气吧。”说着，又侧头笑了一下。
　　“他是你兄长？”立在旁边的青沉夜疑惑道，但是周围几人都并不吃惊，连青栩似乎也知道。
　　晏明怀点点头，看了眼身侧的青栩道：“是我兄长，几日前才出关，并没有多少人知晓。”
　　“青栩你也知道？”
　　青栩还再生她哥哥的气，自然不想搭理，可还是回了句“当然知道，在定陵还是虚白哥哥救我的。只有你才不管我死活，哼。”
　　至于正在打斗的两人，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裴君琛仗着自己佩剑是个一品法器，和晏虚白打了个平分秋色。
　　可是晏虚白因为才苏醒，灵根中灵气流转不畅，既不用符纸又没有法器。可以自如使用的功力也不过十只一二。
　　可是就凭这个一两成，也是微微占了上风。
　　周遭众人都不敢上前劝阻，都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一阵缠斗，晏虚白也有些力尽。裴君琛手里的佩剑根本没有好好使用，既没有抽灵气，也没有驱使剑气，只是横劈竖砍，这简直和肉搏没什么区别，法器在裴君琛手里简直也是浪费。
　　额头和鼻尖渗出了点薄汗，晏虚白喘着气，想尽快结束战斗。
　　就乘着他出神之际，裴君琛提剑飞步，直接刺向了晏虚白胸口。周围人都看出来，这一剑破绽极大，就是仗着灵剑强大，才敢这么敢。
　　果不其然，晏虚白手中灌入灵气，侧身如游龙一般滑过剑身，反手就扣住了裴君琛的咽喉。
　　“裴公子，承让了。”晏虚白喘着气，垂眸看到手臂上一道伤口，倒也不深，却也划破衣衫，溢出了点血。
　　“给我松手！”裴君琛咬牙切齿的说道，因为咽喉处被遏制，稍微一动就感觉又被施力，声音也是哑的，“咳..咳…松开！”
　　“裴公子也该学学如何以礼待人才对，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晏虚白沉着脸色，淡淡地说道，声音掺了冰一样。
　　自小到大裴君琛都没被人这么威胁过，仗着族中家大业大，从来不把人放在眼里。毕竟在他看来，现在玄门里的这些人都是草囊饭袋，凭他却月城的名气，谁不是来跪舔。
　　但是裴君琛也有求而不得，又没有办法的人，青栩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被一个无名小辈挟制在手，还被抢了猎物。这些事情就发生在青栩面前，这让裴君琛感觉太糟了，顿时脸上一阵骚红。
　　艰难地从嗓子中说出几个字，声音极轻，“放手…灵兽就给你。”
　　“嗯？”晏虚白不满地冷笑一声，“裴公子你是不是该给周围的人道个歉，毕竟，你虽然也是客人，可是却扫了不少人兴致。”
　　“道歉？本公子要给谁…咳…咳道歉。”
　　晏虚白朝旁边的晏明怀扬了扬下巴，手中暗暗用力，将裴君琛的脸扭向了一旁的人。
　　裴君琛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见不远处的晏明怀、傅归岚、青栩还有青沉夜，脸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可是迫于无奈，想着先从了这个小弟子，好歹不要被人抓着。
　　“你松手…我就去道歉…人离我这么远，说话也听不见啊…咳！”
　　其实晏虚白也没想真对裴君琛做些什么，不过是给点教训，谁让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他堂弟，还好巧不巧被他撞见了。
　　先吃个拳头，以后要是再遇到就再给拳头吃，多吃几回，这个家伙总该能学乖。而且，他现在又乖乖认错，想着几年前还有过几面之缘，晏虚白就松手放人了。
　　感到喉头上的力量消失了，裴君琛赶紧退走几步，又甩给了晏虚白一个白眼，半点要道歉的意思也没有。
　　见着裴君琛越走越远，晏虚白在他身后喊道：“裴公子，不要忘了。”
　　裴君琛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又神气起来，“本少爷才懒得理你。”，说完，大步流星地朝裴昭明那边走去。
　　与晏明怀擦肩而过，斜眼瞧了一下，嗤笑一声，“跑快点，把你家的弟子看好，别放出来乱咬人。”
　　话音未落，裴君琛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风声，来不及躲闪，一道气刃擦着他的袖边滑过。
　　“裴公子是还想再和我比试一下吗？”晏虚白冷冷地说道，手中剑诀没撤。
　　“兄长，你没事吧。”晏明怀已经来到他兄长身边，上前搀扶住，自然也看到了他手臂上的血迹，“你刚刚在和裴公子说什么？啊…兄长你受伤了…”
　　晏虚白摇摇头，他这会并未感觉到疼痛，只是这个裴君琛，当真是个厚脸皮的纨绔。先前那副求饶模样，转眼又变了。
　　总归是心里生气，晏虚白黑着脸，又朝走了没多远的人说道：“裴公子是不是教训还没吃够。”说罢，手里剑诀上又开始渡灵气。
　　“完蛋了！！快去劝劝你哥吧，晏公子可是对我家公子都能甩脸色，你们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待会不知道要怎么和你哥继续打。”
　　滴天髓瞧着劲头不对，赶紧让裴照明去劝。他倒是也听话，一溜小跑便到了裴君琛身边，小声说道：“哥，你是不是惹晏公子生气了，晏二公子好说话，可是他哥哥好像脾气很大...”
　　“什么哥哥？不是弟子吗？”裴君琛僵在原地，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裴昭明还当他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经开始给他哥打认错稿，“大哥，你到底惹晏公子哪了，算了算了，我们不说别的，就当是听爹的话，不在外惹事。我们待会和晏公子好好赔礼道歉，总好过两个宗族闹起来。而且，大哥，我觉得我们两个是打不过晏公子的，刚刚明显就是晏公子放水，不然…”
　　裴君琛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又和裴昭明确认一番，“是晏虚白，不是晏明怀？你确定吗？”
　　裴昭明点点头，道：“师姐也说那是晏公子，肯定不会错了…”，他还继续说些什么，可是裴君琛已经掉头，按着原来的路，走回了晏虚白面前。
　　“你要干什么！又要对我兄长做什么？”见裴君琛一脸不善，晏明怀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他兄长身前。可是，他却被裴君琛一把推开，一个踉跄，回过头来，却见裴君琛满脸灿烂笑意，拉着晏虚白的一只袖子，一改先前的跋扈模样。
　　似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晏公子，好久不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一点变化都没有，依旧风姿出尘啊。刚刚和你交手，感觉你修为更加精进了。多年未见，玄门中都说你是再闭关修炼，此次出关也我也不知道没又准备礼物，等这次我回却月城挑些好东西给你送去…”
　　裴君琛连珠串玉地讲了好多，甚至把晏虚白都讲蒙了。
　　明怀这些年…和却月城交情这么好了？


第23章 心悸（6）
　　“上次一别应该是九年前吧，是不是去道场山脚震祟那次，我记得我还受伤了。”说着裴君琛若有所思看向傅归岚，原本满是笑容的面庞也带上了不快，“晏公子，你和傅归岚虽有师徒情分，可是他那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人，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免得性命不保。”
　　这番自来是是何等的熟悉，又是何等的让晏虚白尴尬…
　　是晏虚白忘记了…几年前裴君琛就是这样，对他各种自来熟，恨不得一见面就粘着人。仅有的几次见面中，晏虚白记得每次他都会带许多东西来，一面交代下人往屋子里搬，一面又和晏虚白说这些东西到底如何名贵。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担心晏虚白看不上他这些东西。
　　这会儿，裴君琛完全没有先前嚣张的模样，好像也忘了刚刚到底是谁与他打的惨烈，一门心思全是和晏虚白叙旧。
　　裴昭明见他哥居然能做出这番表态，心里只有暗暗敬佩，只觉得“大哥真是能屈能伸。”，又看见晏明怀还坐在地上，也没人去扶，摔的还不轻。裴君琛自然上前去给他哥收拾尾巴。
　　“晏二公子，实在对不起，我大哥就是脾气不太好。二公子摔疼了吗？”
　　晏明怀揉着腰站起来，看见掉在地上的折扇又要弯腰去捡，可是裴昭明却快他一步，把扇子捡起，擦过了灰递给晏明怀。
　　接过扇子，又看了眼滔滔不绝的那人，还有面无表情的兄长，晏明怀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没事，主要我兄长似乎受伤了，一会我还得给他包扎…”
　　“我那有药！等会下山，我给二公子送去。特别好用的！”裴昭明赶紧接过话，生怕他哥被怪罪，也怕晏明怀提到先前的口舌。
　　青沉夜看着这风波应该过去了，只要裴君琛不瞎折腾，其他都还好解决。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居然晏虚白已经出关了，看来晏门也要换人掌管了。如今虽然是赤泽水境和却月城独大，落照山超然的地位不可撼动，可是要在加上晏门，现在的一些小宗及附属宗恐怕风向又会变了吧。
　　虽然已经沉寂多年，可是关于晏门的传言，这么多年过去，真的有人敢把它当笑话吗？
　　真的会不信那句“一人换乾坤”的断言吗？
　　除了晏门会测算运势，玄门多少宗派，都是会暗自研究玄门格局的。
　　“青栩，把你东西收拾好，马上下山了。”青沉夜说着，看了眼已经没什么大事的青栩，又准备去问傅归岚要不要参加晚上的席面。
　　还没走到他身边，就看见傅归岚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两个人。
　　“归岚，晚上还有席面，就在赤水厅，你要不…”
　　“松手。”
　　原本一直静立的傅归岚却突然说话，这声呵斥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却实实在在打断了裴君琛的喋喋不休。也打断了青沉夜，甚至惊地他停下脚步，以为做了什么冒犯人的事情，小声询问了傅归岚，“是何事…？”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在他身上。
　　“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滴天髓走到傅归岚身侧，难道见到他脸色这样，一点表情都没有，本该是含笑的桃花眼，却是泛着寒光。
　　可是这模样也就是转瞬即逝。
　　傅归岚一言不发，走到晏虚白和裴君琛之间，抬手打开了裴君琛的手。原本一直拉着的袖摆也沉回了晏虚白身侧。因为他的动作，裴君琛被挤到一边，与晏虚白隔开了。
　　笑着望向晏虚白，轻声道：“走吗？”，晏虚白一声产生了错觉，觉得面前这人，居然满目柔情，在阳光的映照下，眼中波光粼粼。
　　青沉夜居然也从这句轻柔的“走吗？”里闻到不安。
　　果不其然，晏虚白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见到裴君琛已经扬起拳头，张嘴吼道：“傅归岚！！”
　　青沉夜抢先上前一步，拉住裴君琛，说道：“再过半个时辰，不少世家弟子也会来此地炼化，既然大家都收获颇丰，不如我们早些下山，晚上在赤水潭还有宴饮。”
　　这个话，虽然受众是在场的所有人。可是此时，青沉夜则是实打实地说给他拦着的这个人。
　　“君琛，你晚上去吗？”
　　被拦住的裴君琛，还想越过青沉夜继续找人质问，为何打断他的谈话，可是耳边青沉夜喋喋不休的询问让他不耐烦，裴君琛没好气地答道：“不去了！有什么好吃的。”，转而又朝傅归岚叫嚷：“傅归岚！你说你干嘛，有病…”
　　感到身前的人又不安分，青沉夜马上再次拦住，接话道：“那既然这样，我们赶紧走吧，我还要去筹备酒席。”
　　说完回头又瞅了青栩一眼，道：“青栩你也赶紧给我下山，父亲晚上可能会去宴厅。”
　　“父亲好些了吗？可以来吗？”
　　青沉夜也没回答，只是朝周围人几人笑笑，一派家主模样，道：“诸位，我在赤水厅恭候。”
　　说完便拉着裴君琛走，可是裴君琛依旧骂骂咧咧一路。
　　看见那二人已走，傅归岚转头看向身边的晏虚白，见他还有些迷糊，轻声问了句，“晏公子，我们也走吧。”
　　晏虚白也没闹明白，嚣张跋扈又自来熟的裴君琛这就被制服了，果然一块长大的人总归有办法。又听到有人问他要不要走，晏虚白还在想别的事情，以为是晏明怀，就点点头，道：“走吧。”说完就若有所思地走向下山路，而身后又传来啪嗒啪嗒疾走的脚步声。
　　“明怀，山路不平，不要乱跑。”
　　突然停下转过身，正要和晏明怀说说这个规矩。
　　可是回答的却是春风一般的含笑声，以及一声温温柔柔的“好”。
　　晏虚白缓缓头，看着明黄衣衫映衬的人，满眼笑意正盯着他看，而他生后半仗远处才是晏明怀。
　　顿时就觉得耳根发热，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次…多谢先生。日后再叙…”，飞过快地想要逃离这里。
　　晏明怀在后面看着眼前的一幕，心想，兄长刚刚不是还不许我疾行，他现在可是比上了神行还快。
　　立马跟上，路过傅归岚身侧时，抬手行了一礼，见到这位先生脸色现在可是好太多了。今天这场戏真是精彩。
　　“兄长！等等等我——”
　　“公子…我们也去吗？”不知何时滴天髓摸到了傅归岚旁边，想着刚刚的事，小声问道。
　　傅归岚看了一眼这三人，一个个都知道自己犯了错，讲话也不敢大喘气。
　　“随你们，想去就去。以后切不可再带着他宗弟子，胡乱行事。”他的声音非常严肃，就和往日在课堂上训斥学生一样，这会又眯着眼睛看向少女，“知道吗？滴天髓。”
　　“公子…我知道了，以后肯定不会再乱来，好好带祁怜。”
　　滴天髓回完话，才发现傅归岚已经走远了，几乎看不见身影。
　　“师姐，我们是不是不用挨罚了？”祁怜悄悄地问道，裴昭明也睁着大眼睛看着滴天髓。
　　“大概…也许…”
　　还没说出来猜测，空中又传来傅归岚的声音，“祁怜，把两只灵兽收好，带回去。”
　　“果然…师傅还没走远。”
　　收拾妥当，三人一同下山，挑了另一条不会遇上自家师傅或兄长的路。
　　下了山，七绕八拐过了水廊，到了赤水厅。
　　宴饮如常举行，因为来黄芽兴炼的修士众多，便做了流水席一样的宴饮，赤水潭赤水厅里，大约摆了几十桌席面。
　　桌上，裴君琛也没提下午的事情，裴哂思笑呵呵的与青沉夜聊着。
　　没想到裴君琛这样的人，还是不得不被胁迫着来应酬。
　　入了席面后，晏虚白才发现原来傅归岚也在这一桌。好在席上人多，傅归岚只是过来寒暄两句便离开。而晏虚白也没有扭捏，按着平常礼节相待。总归下午还承了他的情。
　　一直闭关养病的青向寄也参加了这次宴饮，说是会客，也只是露个面而已，没坐一会还是被家仆搀扶着走了。
　　青向寄年轻时就体弱，邢柔那件事后更加大受打击，如今年纪也摆在那里，虽身着华服，看起来还是形容枯槁。可是从五官来看，他年轻时应该也是风光霁月一人。
　　自青向寄出来后，青栩一直在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一直随家仆送他回去后，才重新坐到主桌的青沉夜旁。
　　“你今天炼到什么了？有没有什么仙丹灵兽啊。”
　　“呵呵，你可真是会开玩笑，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你看，那是不是青老宗主。”
　　“是啊，旁边的女子是青二小姐？可真是好看。”
　　“你看青宗主和裴公子、裴宗主聊的那么开心，我下午说青裴两家联姻的事情，你们还不信，肯定是板上钉钉。”
　　“真是羡慕青宗主，生来就是要继承赤泽水境，人又俊，妹妹又漂亮听话，未来妹夫还是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友，多省心。现在整个上虞辖域内，归顺赤泽水境的宗族门派，大大小小得有七八十家吧。羡慕羡慕。”
　　“再羡慕也没用，只能说你没投个好胎，是不是哈。”
　　“怎么就不能羡慕了。那青宗主就是好命啊。”
　　“你要羡慕，那整个赤水厅里九成九的人都要被你羡慕。你看隔壁桌的晏门二公子，越过他哥直接接手晏门这么大的宗族。还有同桌的道场傅长老，现在在道场也是一人下千人上。在内，道场弟子都要喊一声先生，又得韩宗主喜爱；在外，与各个世家交好，谁不给他几分薄面。还有隔壁隔壁桌的白云泽的大公子，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祖传的神兵利器就直接给他了，你我有这福分吗？还有那个谁，叫汪惜迷，明明是个散修，不知道怎么就撞了大运，还能在罔境里找到自己祖家，那可是北域大宗，越州境。还有那边那桌...”
　　“停停停，你别说了。当我刚刚那话没讲，我先饮这杯，算悔言酒，你随意。”
　　每次在这样人多的地方，晏虚白总是能听到类似的流言。
　　羡慕？真是好笑。他们羡慕的人，背后又是如何血泪肉骨铺路，可是没人知晓。
　　多少人是身不由己，是不得已而为之。
　　应该，很快这个青家二小姐可能也要为宗族被人“艳羡”一番。
　　晏虚白心不在焉地吃着席面，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在的这桌已经走了几人，傅归岚也走了。
　　低声问晏明怀：“差不多可以走了，明日你还想在上虞游赏吗？”
　　晏明怀一收折扇，兴奋地说道：“当然了，兄长。我能可以多玩两日吗，我已经找好了，虞山枫林，琴川蒹葭，怎么能不去看呢。还有江南这边的蜜枣酥糖，兄长你不是最喜欢吗，我们也带些回去吧。”
　　看他说的一脸兴奋，晏虚白也同意了一道去，没扫他的兴致。
　　经过今天这件事，晏虚白心中愈发担心起晏门，晏明怀今日能被这样随意羞辱，可见平时的宗族间的往来十之七八也如履薄冰。此时此刻，什么事情都拦不了他要赶紧去接管晏门的心。
　　可是正式的公告，还得在半月后的道场正言会上。
　　还有几天，就先陪陪明怀吧。
　　赤泽水境的黄芽兴炼持续三日，还有两天才算结束。但晏明怀也是玩心重，想着快点走，而且也晏虚白也在山中炼化了灵兽，此行也算是有收获，便不要再和那些别家弟子抢了。
　　第二日上午，晏虚白兄弟二人便拜别青沉夜，出发去了虞山。
　　说到炼化灵兽，昨日为了出气，那匹吉黄马还在祁怜那里。现下也不太好意思去找这个小师弟说：“祁怜师弟，麻烦把那只吉黄马给我，那是我在羽山的猎物。”吧。
　　算了，就当是送给祁怜吧，他在傅归岚那里这么久，居然用的还是道场弟子通用配剑，也是可怜。
　　毕竟，这只小马，总归也是傅归岚帮他炼的。
　　晏虚白和晏明怀在上虞这边游赏两日，才回去龙梭山。刚回晏门，休整几日天，晏虚白就重开了晏门弟子课程。
　　原本在羽山时，觉得因为刚刚苏醒，灵气尚未流转顺畅，所以才会和裴君琛打个堪堪平手。可是这几日，晏虚白倒发现自己的的修为更胜从前。
　　睡着的九年，不知为何灵根自己修复完整。而且经过这些时日的吐纳，晏虚白才知道，他的新生灵根比以前更加纯净，实在是脱胎换骨。就连简简单单地周天运转，效率都比九年前高了许多，更不提其他术法的修炼了。
　　想及此处，晏虚白更加有信心，要把晏门重振。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接手晏门的各种事务，该整顿整顿，该开课开课。账目要看，弟子要教，事情似乎非常多。
　　晏明怀这几年虽然想好好教弟子，可是他真是力不从心，自己修炼的已经是皱皱巴巴，开班授课的事基本也都是端荧和门内其它长老代劳。
　　晏虚白花了些时间熟悉现在的晏门内务，还是得慢慢来。如今在闲潭筑的小楼里，晏虚白把二楼露台收拾出来，平日看过弟子功课就在这里处理晏门内务。晏门上下，里里外外也都知道，晏二公子不再管事了，而他们那个从来只再传言中听闻的“金瞳判”大公子，开始接手各种事务。
　　原本送往晏明怀居所的帖子、账本、书册，也都一一转去了闲潭筑。
　　晏门里从弟子到长老，都没有觉得奇怪，也没有人说反对的话。似乎这次移交，早就该进行了。
　　又过了几日，晏虚白想起月前傅归岚送来的帖子，大概就是正言会的简帖。看日期也没两天，收拾一番，便也和晏明怀动身去往洛阳。


第24章 人间（1）
　　落照山，鸣堂。
　　祁怜站在院中高树上，远眺山门方向，又是每六月一次的正言会，各个世家基本都会来人参加，或汇报近日各家仙府周围有无异象，或讨论功法进展，又或者述宗门门主家主易位之事，此会旨在促进玄门世家间的情谊和防止数年前灾祸的再次发生。
　　两个落照山内门弟子在打扫院内石径。昨夜一场大风，院中高大的合欢花树和雪槭树被吹的支离破碎。
　　“你知道吗，今天的正言会龙梭晏门的新宗主要来。似乎就是九年前从落照山不告而别的一位师兄。”一落照山弟子说道。
　　“什么不告而别啊，他走的那天还把傅先生打成重伤，傅先生都没有追究，你倒还翻起旧账了。”另一弟子插话道，“说起来那位师兄，回了晏门就闭关不出，傅先生那时每隔几月就去一次龙梭山。后来每回正言会但凡晏门来人，傅先生对晏门来的人可都是尽心关照。”
　　“二位师兄，慎言。一会宗主就来了。”祁怜纵身从树上跃下，朝两落照山弟子作了个揖。
　　“好好好，都听小师弟的，小师弟真是比傅先生还严格。”
　　祁怜没有再听，转身向鸣堂走去。
　　鸣堂内已被布置妥当，帷幔屏风均换了新的，室内按各个主宗族和其附属宗族列好座位，布上茶点。大堂最上方主位右边还有一座位，应该时留给傅归岚的。
　　这几年道场里不少事情都时由他经手，每年两次的正言会，他都必须参加，且时作为韩飞舟的左膀右臂出席。
　　主位后的屏风后面是一尊两人高的佛像，未经修缮十分沧桑，鸣堂墙壁上的画像也都是佛经中的故事，年岁久远颜色凋零的几乎只剩黑白。
　　不少附属宗族的长老或是宗主已经来了，依序落座，但是现在风头正盛的上虞青家和却月府的裴家还未到。
　　鸣堂门口的帷幔被掀起，傅归岚走进鸣堂内室，环顾一番，见到了正在忙碌的祁怜。
　　“师傅。”祁怜还在核对世家名单，见傅归岚进来，转身放下手里的册子迎上去，“师兄们刚刚在说您，说您... ”
　　“嗯？”傅归岚心情很好，眯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并没有顺着祁怜的话说下去，“晏门的座次在哪。”
　　“师傅，就是在右列倒数第三位那里，”祁怜直指座位对傅归岚说道，“师傅，那位师兄...”
　　“别和那些散修一样，成天到晚说些蜚短流长。”傅归岚看着眼前这个徒弟，没想到已经这么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须知做事做人都要进退有度。”
　　“龙梭山，晏门宗主，晏虚白，晏门二公子 ，晏明怀，到——”
　　堂内众人纷纷望向门口，晏虚白从帷幔下款款走入，入眼的男子容貌清隽明亮，肤色白皙，嘴唇也只是浅浅的藕粉色。
　　整个人白的发光，偏偏穿了黑色的衣衫，里衣的袖口、领口及外罩的薄衫用银色绣着龙盘太极的纹饰图样。浅棕色头发被发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偶尔有几缕落在胸前。颈上戴着一副盘龙璎珞，不知是何种材质，似银非银，光华烨动。
　　跟在晏虚白身后的便是晏门前任宗主，晏明怀。同样穿了银色龙纹的黑色晏门衣衫，项上带着龙纹璎珞，材质和晏虚白的很相似。
　　只是晏虚白周身散发的疏离清冷，让人不敢靠近。如同二月初春，枝头残雪将化未化复又冻结成冰，但冰里又难得的开了一朵桃花。
　　想去碰，那是不可能的。
　　“当年晏孤云去世后，就是晏明怀接管了晏门，直到月余前晏虚白出关，重新掌管了晏门。”
　　“虽说都是晏孤云的孙子辈，但是论资质晏明怀可比晏虚白差远了，那晏明怀当年怎么就能接任宗主，果然还是得还回来啊。”
　　“你这都是什么话，只是因为他哥哥珠玉在前，晏明怀才略显暗淡，晏门这么多年要不是他，不早也沦为却月府的附属宗了？”
　　“怎么可能沦为附属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龙梭晏门那样的数百年玄门宗族就是式微了，那也比现在这几十年兴起的大玄门厉害。说来，却月城裴宗主怎么还未到啊。”
　　鸣堂里人声嘈杂。
　　晏虚白和晏明怀随侍从落座。傅归岚看到晏虚白已落座便缓缓朝他走去。
　　“明怀，我到院中走走。等开始了我再进来。”晏虚白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我明白。”晏明怀看到傅归岚，转头对晏虚白说道，“兄长，傅先生在那边。”
　　晏虚白颔首，起身穿过人群向后院走去，傅归岚见他离开座位，立刻也跟了上来，两人一同离开了鸣堂。
　　晏虚白知道傅归岚跟来找他，毕竟，这样的“巧遇”已经有过一次了。
　　“先生，可以止步了。”晏虚白停在一株白槭树下，突然转头说道。
　　傅归岚眉目舒展，笑意盈盈地关切道，“羽山那日…你的伤怎么样了？宴饮时人有些多，怕你不自在，就没有去找你。”
　　“后来第二日去巡查，等结束时才知你已经走了。”说着便上前一步，丝毫没有任何避讳。
　　晏虚白实实在在觉得不自在，到底还是因为不明白傅归岚究竟要做什么。
　　为何一时为他处处思量，一时又故意气他伤他。
　　这些都是让晏虚白万分不解之处，甚至这种感觉从早些年在道场养伤时便有。有平日里身为师长的稳重，可是有时又有不合分寸的亲昵，或者说是耍弄。
　　不，在晏虚白看来这就是调戏才对。
　　就像现在，他只觉得眼前人离他太近，脸上虽然和煦笑容，可时隐约的侵袭感还在。
　　“先生！注意分寸。”撇过脸来，晏虚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劳先生费心，已经好了。”
　　傅归岚也没有说什么，看到晏虚白这般不自在模样，还是退了两步，二人之间距离足有六七尺远。
　　“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先回鸣堂了。”
　　未等傅归岚回答，便径直从旁边走过，往不远处的楼阁走去。
　　“小心！！”
　　刚走出傅归岚身侧一丈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觉肩周处传来拉扯感，人就已经拽了回来。
　　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直接砸向了鸣堂庭院，将原本堆在树下的几大堆落叶振起，看不清落下的那团红色的影子是什么。
　　落照山山门处的警钟同一时间发出了急促的撞击声，山门处的护山禁制也开始缓缓启动，逐渐将整座落照山包裹起来。
　　树叶渐渐全部沉落下来，晏虚白抬起头，发现本该自己站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周身散发着灵气的红衣男子。从衣上的纹饰可以看出是似乎是却月府裴家的附属宗，但不知具体是哪一支。
　　这名红衣男子已完全失去灵识，四肢已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伏地，感觉就仿佛这不是人而是头垂死的野狼。男子脸上全无血色，目内无神，瞳孔极小，眼白青黑，口中虽是人的牙齿，但是狰狞的露在外面。
　　男子从落入庭院后就一直发出极为可怖的吼叫声。
　　晏虚白和傅归岚二人也因为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停止了争吵，转而开始分析这男子。
　　“这…”晏虚白看到男子背后有伤，大片血迹已经干涸了，渗在红衣上几乎融为一体。
　　“和晏公子家的那位弟子很是相似啊。”说话间，傅归岚祭出了定光，抽取丹田灵气注入定光中，灵气在定光笔身缓缓流动，渗入笔内，汇在笔尖。
　　拿起定光，飞身越向空中，挥笔铺洒灵气，空中松散的灵气渐渐汇聚成麒麟的形态。然而眨眼间，原本半透明的麒麟居然有了实实在在身体，身上的鳞片羽毛甚至额上的角，都有了颜色。
　　仿佛这不是灵气所聚，而是山间中活生生的麒麟。
　　这只麒麟随着一声巨响稳稳的落在之前那红衣男子面前。
　　巨响吸引了几个玄门世家的弟子从鸣堂出来，想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这趴地上的男子，不是刚刚随裴宗主一块来的附属宗的人吗？怎么变这样了\"
　　“听说傅先生有一把一品灵器，是只紫毫笔，叫定光。傅先生平时很少用定光来镇祟，说是这样的灵器，不能沾染太多秽气，定光所以也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用。”
　　“我知道！傅先生平时都用它来画画写字的！带我们出去游捕我都没见他使过几次。”
　　“啥？画画写字？你们骗我呢！先生手上那是什么？”
　　“还有…哪里来的麒麟？”
　　“什么麒麟，那是傅先生的画神。
　　原来这就是画神吗？多年前无缘一见，今日遇到，当真是灵气逼人。不过看起来也是可怖，虽然知道是假的，可是实在太过真切。晏虚白站在一仗外，也可以清楚看见在它呼吸间的吐息，森森獠牙，以及锋利如刀的利爪。
　　想来当年的琳琅夫人那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兄长！”晏明怀看到晏虚白就立在离那只画神不远的地方，对面就是那异化的红衣男子，明显就非常危险。
　　听到晏明怀喊他，回头看了一眼晏明怀，做了个手势让晏明怀不要妄动。
　　那红衣男子见到眼前巨物，竟丝毫不惧，一边嘶吼着一边向画神扑去，开始撕咬。可是这只画神只是静静闭着眼睛，并未有任何要反击的意思。
　　“道场守卫果然还是松散。”傅归岚见到这个异化的弟子，觉得真是不妙，这几年正言会何时出过这种纰漏，刚想感慨不易，结果眼角余光又看见晏虚白居然抽了灵符，准备画。
　　赶紧劝说晏虚白，道：“晏公子就不要上前了，切勿逞强。”
　　说罢赶紧挡在了晏虚白身前，迅速阖目，以笔点额，地从眉心扯出一缕似灵气非灵气的东西，转身打入画神的额间。
　　“我何曾逞强…”晏虚白嘀咕了一句，结果一道落雷便降了下来，不过有点偏，离红衣男子有些距离。


第25章 人间（2）
　　画神周身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缓缓睁眼。红衣男子不再攻击，意识到有危险，匍匐在地面发出嘶鸣声，想在画神还未完全苏醒前，迅速逃离。
　　刚刚那道惊雷才歇，又是一道落下，这次落在红衣男子逃离的路线上，红衣男子虽未被完全击中，但被焚烧了的衣物以及身体上明显可见的伤痕，就知落雷的威力有多大。
　　落雷过后，画神也已苏醒，接到了傅归岚的指令，便彻底与红衣男子缠斗起来。
　　画神长鸣一声，扑向红衣男子，一双利爪猛烈一挥，就将其拍翻在地。
　　“你…”傅归岚看着地上的黑色焦痕，道“晏公子看着就好，不要被伤到。”
　　晏虚白想起，这里不是晏门，就算再担心，总归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自己不受伤才对，其他事情就不要多管。
　　收了手中灵符，但是灵气未撤，就算被袭击来好歹可以丢两个气刃出去。
　　“我知道了。”晏虚白又往后退了几步，离他们的战场更远了些。
　　画神同这男子纠缠争斗了好一会，才将其制服。
　　庭院中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彻底把鸣堂中的各位宗主、家主吸引出来。
　　鸣堂里的众人已从内厅出来，此时红衣男子已被打成重伤，被闻讯赶来的落照山戍守弟子上了困神锁制伏下来。
　　院中熙攘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纷纷从戍守弟子身上转去了庭院入口门洞，只见一个须发半百的老人正缓缓走来，那人就是落照山道场宗主韩飞舟，周身散发着宗门大家长的气势。韩飞舟身后跟着的是上虞青家的青宗主，青沉夜。
　　“归岚，带弟子把这男子带到罗园，再去请却月府裴宗主过来。”韩飞舟看到傅归岚身旁立着的晏虚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罗园，那是韩飞舟的居所。
　　看来是要密谈了。
　　“各位宗主、家主，正言会改至明日，傍晚会在怡园主厅设宴。”韩飞舟说道。“如无要事，各位可先去怡园厢房歇息。”
　　在鸣堂门口等着的世家宗主、长老和弟子逐渐散去。晏明怀从人群中奔到晏虚白旁，拉着就要走。
　　本来也是该走了，可是突然心中一阵悸动，晏虚白也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必然是因为周围发生了剧烈杳冥波动，且方向就在后山，这种情况都是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除了人有杳冥外，山川河流都是有杳冥。何时地动、何时瘟疫、何时水灾，其实也可以探查，就和人一样。
　　仙府杳冥骤增骤减通常只是此处会有变化，对于山川河流来说，这都是自然现象，无谓大灾或大福。可是对于在此地修炼的人来说，这些变化只会是大灾。
　　“兄长，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晏明怀看着兄长脸色突变，知道肯定有事发生。
　　晏虚白摇摇头，“没事，走吧”
　　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出事弟子是却月城的，又发生在落照山，真要细究他自己还是受害者。可是后山的杳冥变化确实很奇怪，若说和这弟子无关那是不可能的，还是提醒一下才好。
　　转身对傅归岚低声说道，“先生，后山杳冥异常，恐生异变。”便和晏明怀一同离开鸣堂庭院。
　　晏虚白兄弟二人随着人群一起，走在通往怡园的山道上。
　　“兄长，刚刚鸣堂那裴家弟子是怎么回事？”晏明怀担心地问道。
　　“和纪北渊一样，恐怕是被什么伤到才变成这样。”晏虚白托着下颌，略一思忖疑惑道，“只是，纪北渊是被罔境中的灵猿袭击，道场这里也没有这类未驯灵兽…”
　　“兄长不知，你出去后没多久，就有弟子来报，说盘山道上有入口洞开的罔境。跑出来不少半死灵兽，在山门处一阵□□，所以山门禁制才会打开。而且让各宗族吩咐其本宗弟子不要乱跑。”晏明怀说道。
　　“半死灵兽？”
　　先前也没人提过这个，晏虚白只当是普通灵猿，如今一说，倒觉得不简单，追问晏明怀，“攻击纪北渊那个也是半死的？”
　　“应该是半死不活吧，毕竟他们能从罔境出来，里面的幻象妖物应该早就弄死了才对。”晏明怀点点头，继续说道，“啊！我想起来了！我就说这几个月这么总觉得罔境奇怪的很。”
　　“如何奇怪？”
　　“以往罔境里的妖兽幻象打死就打死了，可是最近好像打死了还能复活，复活以后的东西，就是半死不活。”晏明怀手中玩着折扇，打开又关上，
　　晏虚白其实对罔境知之甚少，仅有的两三次游捕经验也是在道场时，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现在和以前一样吗？以为修士异化是巧合，可是都被这种半死不活的兽类攻击过。这么一想，又不算巧合了。
　　其实晏明怀也不是忘记和他兄长说这些事，面对每日多如浩海的事务，罔境里的灵兽是死是活还是半死不活，都不是很重要。
　　而晏虚白醒来也没过多久，自然也不会问到这种细节。其实，整个玄门也不会有几人关心这种事。
　　“还有别的异常之处吗？”晏虚白停下脚步，身边人群从他旁边流过，晏明怀也随即停下，皱着眉头回想最近几月里，门里弟子游捕回来后的纪要。
　　“似乎还有一点。”
　　“是何？”
　　晏明怀用扇骨挠了挠下巴，道：“从前罔境入口多难寻，还要解封。可是从去年开始，出现了一种入口易寻不用破封，直接可入的罔境。你说奇不奇怪，难道真是上天开眼，见我们这些人修炼缓慢，给我们掉馅饼吗？”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这里实在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前面不远就是怡园，里面想必人更多，还是现在旁边问清楚。
　　晏虚白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而是领着晏明怀往山道边一块小空地走了去。山路山盘旋的，而他们在的这块空地几乎是悬空，还可以透过漏窗看见怡园中庭景象。
　　果然，不少宗族子弟正在交谈，熙熙攘攘，都没有要进主厅的意思。
　　“既然你都发现异常，那必然道场也该派人调查了。先前和道场的来往信件里有提吗？”
　　“好像之前有送过册子，里面写了近期异象。不过…”晏明怀憨笑着挠挠后脑勺，道：“我不记得把那个册子塞哪里去了…”
　　听到这话，晏虚白默默叹了口气，想着要和他说两句“有些事情该上心”，可是又忍住了。晏明怀这些年也不容易，还是不要强求了。
　　“晏二公子。”
　　一声呼唤，打断了二人谈话，瞧着晏明怀脸上笑意正浓，回头就见一湖绿身影朝他们这边走来。
　　是青沉夜。
　　身姿挺拔，目若朗星。
　　想起之前在羽山时的情形，还有他家那些旧事，果然也是不容易。当年十六七岁就被迫接任家主，要拉扯青栩长大，还有丧母之痛。
　　果然每宗都有难事，晏明怀当时不也如此吗？
　　晏虚白先前还疑惑为什么明怀会和青宗主关系这么好，连带着青栩也是。想来大概就是所遭境遇何其相似。多了不少共同语言，久而两人也交情更深。
　　少年宗主，总归要在那些老狐狸面前吃些苦头。
　　“晏公子。”青沉夜笑着走到晏虚白面前，居然行了一礼，“舍妹之事，还要与你道谢。先前‘黄芽兴炼’时，事务颇多，未与你好好叙旧。”
　　“无妨。”晏虚白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目光却柔和不少，“这几年感谢青宗主对明怀的照拂。”
　　“青宗主自然是很照顾我，不过我对青栩也很好啊。”晏明怀笑着看向晏虚白讨乖，得了他兄长安抚的眼神，转而又朝青沉夜关心地问道：“青栩怎么样了，还在闹脾气吗？”
　　一提到青栩，就和戳了青沉夜的痛点一样，先前脸上的一本正经地笑容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愁云一片。
　　“说到她，哎，真是一言难尽。有机会你也帮我劝劝，女孩子大了哪有不嫁人的。而且这门婚事还是母亲定下的，父亲肯定不会取消的，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看这对话，青沉夜是真的没把晏明怀当外人，关于族中子弟的婚事，向来也只会同父母亲友商议。
　　晏虚白看晏明怀和青沉夜相谈甚欢，也插不上什么话，便往后退了些，朝山道那边踱了几步。来来往往各宗弟子，基本都是宗内翘楚，只有这样资质上乘的弟子才会被带来正言会，宗门继承人甚至更早就会被送来培养研修。
　　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这些就是玄门未来的希望吗？
　　不过也有一些宗门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不送继任者来，或者晚些时间送来。
　　就像晏虚白。
　　沉思之际，听到不远处有人在说下午山门处的袭击事件，晏虚白不禁又凝神注意起来。
　　“山门的禁制好像撤了，盘山路上的诡物这么容易就被全部制伏了？”
　　“什么诡物，不过是些半死不活的虎啊鹿啊，有什么好怕的。”
　　“也不知道那弟子还能不能活了，十几个人受伤，怎么就他变成这样？”
　　“我看他八成是活不了，都变那样了，还到处伤人，肯定要被焚毁度化了，这都已经是变成邪祟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可是会以为那弟子是修了什么邪门术法变成那样的。”
　　“邪门术法？落照山不是就有一个修邪门术法的“长老”吗？”
　　呵，这个声音，一定是裴君琛？
　　晏虚白侧过身子，看见怡园中庭里，一个红衣男子正站在几个他宗弟子间。
　　“傅归岚这人现在不是还在修他父亲的那套术法，他父亲什么样下场，又不是什么秘密，仙桃宴里那块死地还杵在临安。他怎么还有脸...”


第26章 人间（3）
　　话还没说完，裴君琛就被一个少年拉住了，穿着道场衣衫，纹饰却是凤纹。
　　“惜安师弟来了啊。”
　　见到人来，周围这几个玄门弟子朝他打了招呼。
　　“各位师兄好，怡园的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师兄可以入住休息，一会主厅席面就准备好，会有道场弟子告知邀请。”
　　原来他就是裴家二子，裴惜安。晏虚白看见他和裴君琛站在一块，一点都不像亲兄弟，不止性格是十万八千里的差别，连外貌也没有半分相似。
　　细看起来，裴惜安眼尾狭长，薄唇，肌肤白皙。容貌说是清秀，可是略长的刘海以及眼中过多的眼白，总让人能感到些阴郁。但是不能以貌取人，论做事做人，裴二可比裴大有分寸多了。
　　晏虚白心里算着裴惜安的岁数，记得先前在道场是听裴君琛说过他有两个弟弟，比他小了不少，没想到现在也已经到了研修的年纪。
　　按照书史中记载，最早时期天下的玄门修士均是一家，源起地就是落照山，后来逐渐分化出去。只是因为落照山道场留有最早的功法秘术，所以分化出去的玄门宗派还是会送继任子弟这里研修，参悟最内核的术法。
　　近十几年来，玄门太平，世家送人来除了之前的原因外，更是为了保证各个宗族间情谊，如若几十年前的灾祸再发生一次，任何世家都独活不了。
　　落照山和玄门各族的关系就像天子和诸侯。谁离了谁都不长久。
　　晏虚白十八岁时来落照山养病，那时青沉夜已是赤泽水境的宗主，裴家长子裴君琛也开始打理部分家业，所以和他们在正言会上有过几面之缘。
　　加之那时候，裴君琛与傅归岚的关系似乎还挺好，所以总会是不是与青沉夜到道场来看望傅归岚。
　　晏虚白记得以前傅归岚提过，裴君琛这人从小娇生惯养，从来讲话都是直来直去，好话坏话也不过脑子，一下子全倒出来。不过因为和青沉夜从小一块长大，所以他的性格被青沉夜摸的很透，二人虽然从早吵到晚，可是结果却是青沉夜把裴君琛拿捏的死死。
　　后来他们两人同时被送来，认识了傅归岚。开始是青沉夜与其一见如故，又年岁相仿，所以自然平时交往多一些。
　　但是裴君琛就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在傅归岚这里碰了壁，又看不惯自己从小到大的好友现在与傅归岚形影不离，故而对傅归岚少有好颜色。
　　偶尔能说上几句正常人话，那也是裴君琛当日心情好的不行，才会有的。
　　晏虚白也想起，好像有几次裴君琛也抱怨过傅归岚，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冷言冷语，可是还是听的出，他还是敬佩傅归岚的。只不过是碍于面子，未曾像他对晏虚白那样，来对待傅归岚。
　　至于二人的恩怨，晏虚白也听滴天髓说过些，不过是少年时，你比我学的快，我比你有好法器之间的玩笑。十几岁的裴君琛说是看不惯傅归岚，可总归把他当友人。也只是明明年岁差不了多少，而傅归岚那时已经可以带着师弟师妹下山游捕历练，这就让裴君琛瞧不得了，故而每次闯了祸总往傅归岚身上引，结果就是二人一道去斥厅受罚。
　　据说有一次，二人因为镇祟中有了口角，又都是年少轻狂不知轻重便打了起来。青沉夜好心劝架，结果被误伤。三人回到道场后才发现，青沉夜母亲和裴君琛母亲都已经过来对道场责问。
　　事情处理自然是按着道场规矩，傅归岚和裴君琛都被送去斥厅受罚了。傅归岚看得开，罚就罚，谁叫他裴公子是客呢；裴君琛就十分不快活，一肚子牢骚。他们受罚期间，最苦的还是青沉夜，劝架被伤，花着脸还要偷偷往斥厅送吃食。
　　可是现在看来，裴君琛和傅归岚之间的剑拔弩张，也不像是少年恩怨了。那些往事，都是晏虚白没有见过的，更遑论中间这九年空白。
　　他来道场时，距离傅归岚等人研修早就过去六七年了，傅归岚开始照顾晏虚白的那年，居然也很快当上了道场教谕。大家都说傅归岚是迄今为止，道场里最年轻的先生。不过至于年岁多少，晏虚白虽然当时有过好奇，可还是没来及也没好意思问过。
　　至于他与青沉夜裴君琛，那也只是有过两三面之缘，或者严苛的说，连脸也是没有见过。
　　“各位师兄，下午鸣堂发生的事情已经处理好，可保证各位安全，道场内各处禁制也已解除，各位可在落照山自由走动。”裴惜安继续说道。
　　这一小堆世家子弟闻言可以去厢房休息，道场各处禁制也解了，很快都散去了。
　　裴君琛也被裴惜安拉走了。
　　晏虚白见人逐渐少了，自家弟弟仍在和青沉夜说话，便想先去主厅等着，反正很快主厅宴饮就开始，他不必先回厢房。
　　还未走两步，结果感到身后好像有人盯着他，晏虚白眼角余光瞟到，居然裴君琛朝他这边走来了。
　　吓得晏虚白赶紧背过身子，挪到晏明怀那边。
　　好在隔着这么远，裴君琛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对人。晏虚白不敢回头，只好仔细听声音，片刻之后觉得裴君琛似乎被裴惜安带走了。
　　总归不要遇到才好，裴君琛这个人，一见面就是那番模样，实在有些吓人。
　　再者说，晏虚白一直都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可能修习术法方面有些天资，可是也受不了裴君琛那种不分好坏的肆意夸。
　　安静地在晏明怀身边站了好一会，脑子里又把下午的事情和刚刚听到的谈话想了一番。
　　至于，诡物这个东西，还没有听说过。一定是晏明怀又忘记告诉他了。
　　“怡园的宴饮开始了，兄长我们过去吧。”
　　晏虚白被这声音拉了回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没什么人了，似乎山道这里就剩他们三个。
　　“兄长，别看了，傅先生不在这里，他被韩宗主派去调查了，今天不会见到的。”
　　“对，归岚确实不在这里，恐怕待会的宴饮也不会来。若是晏公子想叙旧，恐怕得另择他日。”
　　除了不太想被裴君琛夸，当然也不想被傅归岚特别关心。
　　只是这二人似乎会错意了。还当他与傅归岚关系真的这么好吗？也许几年前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晏虚白还想与他做知己。
　　可是现在，还是算了吧。不提刀砍人就不错了。
　　“我没有找他。”到底时他刚刚躲闪的模样让人误会了，晏虚白解释了一句，又见晏明怀和青沉夜根本没有相信的打算，索性还是不说了。
　　同他二人一起来到怡园主厅，除了先前在鸣堂见到的一些宗族的人之外，韩飞舟还有落照山的几位长老执事也都在宴上，傅归岚果然却不在。
　　这点让他松了口气。
　　却月府裴宗主也不在，裴君琛坐在了裴家主位，裴君琛旁边青家主位是青沉夜的，再过去两个位置时龙梭晏门的。
　　三人过去落座。
　　厅中不少玄门大家的宗主也都在，像都匀城李宗主、莫贺延碛姬宗主还有上虞青家的近亲越州境孙宗主。其他的附属家族也都早早按主宗族的位置安排好其位置，大半都已入席。
　　裴君琛见晏虚白落座，端了酒杯过去，“晏公子，先敬你一杯，恭喜接任宗主。”
　　还没等晏虚白端起酒盏，他就一饮而尽了，脸色有些醺红，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喝了不少。
　　“你可算出关了。我早就想和你叙叙旧，可是没机会啊。上次再羽山也是，你这么不早点给我说，也省得咱俩动手。对了，你上次说让我干什么来着？”裴君琛端着酒盏，努力回想，嘴巴紧抿，半天终于说了句，“对！道歉！”
　　“裴公子，你是不是喝多了？”晏虚白抬眼看着，觉得他一身酒气。
　　果不其然，裴君琛自顾自举着酒杯朝晏明怀那边扬扬，大声喊道：“晏明怀，和你道歉。别怪哥哥我说话冲，那可是你未来嫂子。还有那什么，好好和你兄长学学，别的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你兄长怎么说也是个人中龙凤，怎么你就不能也是个龙凤。”
　　当真是不分场合。
　　晏虚白没啥表情地看裴君琛把酒盅饮完，还说着胡话，坐在旁边的晏明怀好似很习以为常。
　　见酒没了，裴君琛起身就要离开。走之前还说一会再来，让晏虚白不要像上次赤水厅一样，都不知道藏哪去了。
　　推脱完了这位，瞧见青沉夜也端着酒过来，可来人什么也没说，笑着把酒饮下，“裴君琛就这样，不要太当回事。”
　　晏虚白点点头，见青沉夜又去找他堂弟了，他也坐会，好生歇歇。
　　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和韩飞舟说一声。之前听明怀说过，祖父在他受伤后，曾来道场发难过。如今作为晏门继承人，当年也是受韩飞舟照拂，于情于理都该去道谢。
　　祖父去世后，晏明怀为了不与玄门各宗相处的过于难看，自然也恢复了与道场的往来。只是祖父与韩飞舟的恩怨…
　　全都是因为自己，晏虚白心中愧疚不堪。喝了盏茶稍微醒醒，还是端上酒杯去了韩飞舟那桌。
　　面对多年未见的故人之后，韩飞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看见晏虚白过来，他上下打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祖父当年将你托于我落照山，我也答应了，可是却未曾做到。”
　　“晏愉此次是为拜谢当年宗主照拂之情。至于祖父，我作为后辈，不敢言说其他。”
　　说完，便把酒饮下。
　　话语间并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愤懑。
　　韩飞舟看着晏虚白，扫去先前脸上的悲痛感，引着晏虚白走到宴厅一角，询问道，“何时醒的？”
　　“月前。”
　　“可有打算？”
　　“接管晏门，承祖父遗愿。”


第27章 人间（4）
　　“孤云离世已经七年了。”
　　韩飞舟还是很感慨，看着眼前这位晏门继承人，他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当年与晏孤云，共同退敌时的情景。
　　多年前，他也是落照山的小弟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在此地结识了晏孤云。黛山灵鬼爆发时，晏孤云作为晏门宗主来落照山，和其他宗族门派商讨除去灵鬼之法，韩飞舟也已是落照山长老，二人协同，联合玄门，最终将那场浩劫终结。
　　到如今晏孤云早已仙游，晏门也有了后继者。
　　而韩飞舟苦心数十载，也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甚至为了这人，还与还与晏孤云在争论过一番，至人离世，依旧未和解。
　　可是这些都是为了各自利益。
　　晏虚白看见韩飞舟陷入了回忆，轻声说了句：“祖父当年也是因为我。”
　　听到这声，韩飞舟不自觉笑了一声，道：“他是来过我这里，与我说了一人，让我给他交代。或是交出，或是绞杀。”
　　绞杀。
　　晏虚白脸山闪过一丝惊异，原来他祖父当年是这么决定的。
　　“不过，晏孤云怀疑的人，我难道会不知道？”韩飞舟看着宴厅中众人，均是一片祥和景象。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吗？
　　晏虚白想到当时行事，在祖父看来就是稚子所为吧。
　　“他是道场继任者，这点我决定了自然不会改。就像你出了事，晏门上下会不顾你？”
　　言罢，韩飞舟又仔细看了看晏虚白，实在是和他祖父年轻时有五六分相似。不过，比晏孤云少了点桀骜，多了不少清冷。
　　从刚才开始晏虚白就一直一言未发，不是他不想说，确实此时说什么都不怎么好。且韩飞舟的话语间，可不像九年前那般和煦。
　　晏虚白自始至终都明白一点，若是触及了核心利益，没有人会是善类。
　　韩飞舟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还有周身逼人气势，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吧。甚至连这种宽慰的话都是说者有意，听者也该有意。
　　晏虚白突然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
　　手中的酒盏被紧紧捏着，晏虚白第一次感到了威胁，这是来着当权者、上位者的威胁。
　　“我会掌管好晏门，其他流言自不理会。”回了一句，又往后退了几步，再行一礼。
　　听到这个话，韩飞舟脸色虽然没有变化，可是晏虚白却是感觉周围的压迫变浅。
　　先前敬酒时，韩飞舟手中的酒盏只是一直拿着。可是现在，他仰头一口饮下。眼中光芒柔和许多，“你离山时他也还在禁足。归岚自责，事后又自请了三月凌戒。”
　　道场对犯了错的弟子都会让其去斥厅领罚，一般犯错的弟子就是去斥厅面壁罚跪，犯了大错就得戒尺鞭打。这些处罚对于玄门中人来说绝对不算轻，但也不是重罚，因为伤的只是身体，调息修炼好好养体几日就可恢复。但是若犯了严重错事，就要受凌戒之罚。
　　修士修炼中最要紧的除了金丹灵根就是灵识，灵识是修炼的基础，同时也掌管五感。而凌戒之罚，罚的就是灵识。困于斥厅法阵中，灵识受凌迟鞭笞之苦，这种痛感可是戒尺鞭打的十几倍，出来后也不是简单调息休养就能完全好。
　　三月凌戒之罚，还是真的重。
　　晏虚白不太敢随便揣着韩飞舟话中意思，是他心疼傅归岚，所以才把当年受罚的事说来给晏虚白听吗？
　　好叫晏虚白愧疚或是自责？
　　还是只是随便说说，抑或是暗示晏虚白，当时伤人的不是傅归岚？
　　无从知晓。
　　晏虚白就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上次去晏门给你送帖子，回来后他心情不错。”韩飞舟看了眼周围，继续说道：“不过他事情也多，今天的宴饮应该来不及了。”
　　说完，韩飞舟笑了两声。
　　“先生他，我今日在鸣堂见过。”
　　“见过了啊，那就好。”顿了顿，韩飞舟似乎有些乏，虽然话没说完，可是有的话不能说的太尽。
　　“你也去和他们玩吧，你弟弟这几年还挺好。行事做人，都算有分寸。这方面，你可多学学他。”
　　晏虚白点点头，看着韩飞舟走回席位。
　　刚才的谈话是在角落，周遭没有几人能听见。韩飞舟走后，晏虚白就寻了个更加偏僻的角落位置。想到刚刚，是不是他稍有不慎就会成为道场敌人…
　　晏虚白不禁将手中的汗液往身侧衣摆上蹭了蹭。
　　果然，已经不一样了。
　　再也没有祖父庇护，从前想的一心献身晏门，到底还没到需要拿出命的时候。如何在玄门中周旋，不会被打压地兴盛晏门才是最难的。
　　晏虚白想的心烦，拿起桌上的酒盏喝了两杯。酒量不佳，浊酒虽不烈，还是让他有点发晕。
　　回房休息又太早，想和明怀聊聊，可是他似乎还没和青沉夜喝够。
　　宴厅中推杯换盏，延续吧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索性就从侧面溜了出去，反正也没人注意到。
　　出了怡园，晏虚白就迷路了。
　　山道都长一个样，栽的树除了合欢就是槭树，怎么看怎么相似。兜兜转转，走了好久，晏虚白终于看到个不一样的景色。
　　“好歹也在这里待过一年，怎么和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晏虚白嘴里嘀咕，脚步还是往有瀑布声的方向走着。杏树柳树的池塘边，只一条一丈宽的石子路，细听之下，好像瀑布就在不远处。
　　沿着石路走了一会，晏虚白有点恍惚，怎么面前又是山道，这条山道还直耸入云，山道两侧是巨大的瀑布，瀑布的水流汇聚到小路两旁的池塘中。
　　有点不高兴，又嘀咕了两句。
　　“我倒要看看上面到底是什么？”
　　晏虚白在道场里应该转了快一个时辰，原本就是散散酒，现在酒没散完，却走的累人。山涧的风，还有风中的花香，都变得不怡人了。
　　顺着山道往上爬，没多久到了山顶，一个有点年头的小庭院端端正正的出现了。
　　原本只是在庭院门口站着，不打算进去。可是漫墙而出的花香，让晏虚白心中一悸。
　　盛开的合欢，香气袭人。
　　以前眼盲未见，可是脑海里描绘过多少次这个院落。如今就站在门口，实在和记忆重合不起来。
　　但理智告诉晏虚白，这里是度卢涧啊。
　　实际上是许久未来，可是在晏虚白的记忆里，少了九年。只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月而已。
　　不自觉推了门扉，走了进去。
　　未设结界。
　　往日不是会有吗？
　　院中的夜合欢树长得更高，现在正是花期，嫣红色絮状的花朵铺满了整个树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树下还是那四间屋子，一点都没变，中庭的小石桌也还在，还是只有三个石墩。
　　中间这间屋子是傅归岚的，如果没什么意外，他肯定还是住这间。
　　晏虚白看到石桌上一只正在酣睡的，体态丰满的棕纹花斑橘猫，不禁感慨道：“这只应该就是絮絮了吧。”
　　晏虚白酒也醒了不少，蹲下逗起了猫。可是絮絮根本是生人勿碰的模样，刚想摸摸，这家伙就走开了，眯着眼睛，慵慵懒懒。末了，还回头看了眼晏虚白。
　　没想到连只猫都…都这般有脾气？
　　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走到自己的那间屋子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去推了。
　　立刻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
　　“度卢涧不设结界，这里却有？”晏虚白自言自语，掐了术诀就破除门上的结界，迈入房间。
　　这屋子的陈设和九年前丝毫变化都没有。杏黄的帷幔悬挂在屋顶上，夜合欢和檀木家具的气味混合着弥散在房间里。临窗那边是一棕黄雕花檀木矮几，一小摞话本静静地躺在上面。矮几旁边立着多宝柜，晏虚白走近才发现上面一丝灰尘都无。
　　矮几对面就是床榻，上面的被褥都还铺的好好的，仿佛还有人会来睡。在床头位置的墙上挂着一把剑，通体雪白，流光浮动，剑鞘和剑柄处雕着花纹。
　　晏虚白取下剑，合上眼睛用手细细在剑身摩挲。是非常熟悉的触感，他自言自语道：“还记得我吗？”
　　说着又将剑拔了出来，从气海抽了灵气往剑上引渡，不一会剑身就发出细小的共鸣声。
　　“无忧。”晏虚白面露喜色，顺手又挥了两下，剑身一道剑气滑出，逸向门外。
　　剑刃锋利，剑身光洁，剑鞘灵气充盈。
　　一看就是常常养护擦拭。
　　无忧还在这里，还是被放在一个上了封印的地方。傅归岚啊，看看你怎么对你徒弟的，宁可让祁怜用那种剑，也要让它在这里闲置。
　　“何人！把剑放下！”门口传来一声喝止，并伴随着拔剑的声响。
　　晏虚白转过身，剑身上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也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影，一个十几岁少年。
　　少年见是晏虚白，便收了武器，转而做了一揖道，“晏公子，那是我师兄的剑，师傅不许别人碰触。”
　　“你师兄的剑？”
　　晏虚白并没有要把剑放下的意思，只是眯着眼看了下他。问完，又不自觉地想笑，什么师兄，不过是个笑话。
　　不过少年不知道晏虚白心里在想什么，他轻轻点头恭敬地回答，“是的，晏公子也快离开这里，这间屋子师傅也不让人进的。” 说完又往屋子里走了两步，眼神一直未从长剑上移开。


第28章 人间（5）
　　“你叫祁怜？”
　　“对。”
　　晏虚白上下打量着少年：“傅先生是你师傅？”
　　“是的。”，祁怜微微侧过身子，给晏虚白留了条道。
　　晏虚白没有动静，继续打量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道场。”
　　祁怜依旧恭敬地回答：“八年前。”
　　当日在晏门，晏虚白就觉得祁怜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他就是周穗和祁长逸的孩子。
　　“你是临汝镇祈府独子？”
　　祁怜眼中闪过惊异，没想到晏虚白会知道他的出身。
　　“祖父去世前将我托给道场。得师傅垂爱，收为弟子。”
　　垂爱？
　　“是傅先生运气好，收了你这样的弟子。”晏虚白冷冷淡淡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祁怜原本端着的模样，瞬间没了。就好像是他自己说了傅归岚的坏话一样，赶紧解释道：“我被送来时，所有人都说我时被恶鬼附过身，才使得祈府破败。所有师兄师姐都觉得我不祥，不理我。只有师傅不嫌弃，收我为弟子…”
　　“过了好几年，大家因为师傅才对我好些…”祁怜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
　　看见祁怜这样，晏虚白也就不让他难做了。低头又看了眼无忧，把剑收回剑鞘，放到临窗矮几那里，道：“剑放在这里，我走了。”
　　踏出房门，晏虚白瞧见傅归岚从院门口进来。
　　“师傅，你回来了。”随着晏虚白出来的祁怜喊道。
　　傅归岚见到祁怜和晏虚白从屋中出来，还是这间他上了结界的屋子，脸上原本的疲态瞬间没有了，换了平时人前笑颜，挥手让祁怜先回弟子居，“今天事情比较多，晚课不要做了，早些休息。”
　　看着祁怜离开庭院，傅归岚眼中神色一转，回头对晏虚白说道：“晏公子，可有兴致与我去后山一查杳冥？”
　　晏虚白没有推脱，应了声 “好”。
　　倒不是因为祁怜和韩飞舟的话对他有影响，是晏虚白想弄清楚下午那阵杳冥异动是怎么回事。
　　二人伴着月色从度卢涧后涯出去，抄了近路往落照山后山方向走去。
　　山路狭窄，甚至两人并肩都有些局促。傅归岚一路走，一路注意着晏虚白，嘴里说的都是正事。
　　这样平和的氛围，一瞬间让晏虚白感觉回到九年前，那些随着傅归岚外出游捕的时日。恍惚间晏虚白又听到问话：“下午是怎么了？”
　　他走在傅归岚斜后方，垂眸注意脚下，目光时不时瞟到傅归岚的衣袖，脑海里思索了一会，答道：“后山方向杳冥陡然减退，如果不是人为，应该就是自然变迁。”
　　傅归岚疑惑道：“自然变迁？”
　　晏虚白道：“山洪或者坍塌之类。”
　　这个答案明显不能让人信服。傅归岚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正色道：“落照山数百年都未有过山体变迁。若有发生，那山脚城镇自然也要受灾。”
　　晏虚白险些撞上他，抬头看了傅归岚一眼，又低下头，略有不耐烦道：“那就是人为。”，想到下午山门禁止打开没多久，才发生的杳冥陡降低。直到后来禁制撤去，任然没有恢复，这中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可是能发生什么？总不可能有人可以移山填海吧。
　　刚刚喝酒，脑子有点不好用。晏虚白揉了额角，身上酒气散了之后头疼，倒也没心思管这些事了。
　　什么杳冥变动，爱怎么变怎么变。
　　他绕过身边的人继续沿着山道走着。傅归岚看出来他不舒服，自然也没多话。可是走了没一会，晏虚白又突然发问：“那个弟子呢？”
　　傅归岚答道：“是却月城的人，现在交给道场。下午把他灵识封了，关在地牢。”
　　见晏虚白没有要什么意见，他继续道：“感觉和你家那个弟子有些像。”
　　晏虚白的脚步顿了一下，道：“对。”
　　大概是又不舒服了吧。
　　傅归岚走在他身后，没有再说，就安静地看着眼前消瘦的背影。一时晃神，好像再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家主”。
　　落照山道场也没有禁地之类的地方，后山也一直很少有人来。后山山门旁边有个和折花路相似的水潭瀑布，但是因为没有人打理，杂草横生。
　　再往里走，一条山道直通往山下，但是因为这里山势险峻，不会有人选择从后山出入。既没有守山弟子把守，连山门结界也很弱。可能真的这里十年都不会有一个人来吧。
　　晏虚白站在水潭旁，合上双目，口中念着术诀，激荡着气海里的灵气。傅归岚知道他在施咒，便不去打扰，只在旁边守着。
　　片刻后晏虚白睁开双眼，浅金色的瞳仁，泛着微弱的光芒，环视周围，渐渐地晏虚白颈上的银色璎珞也开始发出光芒，幽光折射在衣袍上，把他外衫、衣襟、袖口的龙盘太极纹也给点亮。
　　黑夜中的男子与水塘中倒映出的光影交相呼应，宛如谪仙，连直视都是亵渎。
　　傅归岚看的入迷，流连往返。
　　过了一会，晏虚白周身的光芒淡了下来，抬头对傅归岚说道：“下午有人来过。”
　　傅归岚道：“可以看到是什么人吗？”
　　“不行。从残余杳冥来看，这里本该有个罔境。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个修士，施过术。”晏虚白略一停顿，对他看出的结果，略感怀疑。
　　可是，步虚是不可能错的。
　　原本绵延的山体杳冥，却陡然出现断层，且这种蓝色，只有解封后的罔境才有，普通山川都是暗绿色。
　　而地面上还有些金色气息，那是修士施术后，随灵气逸散出体外的杳冥。
　　步虚除了可以通过杳冥起伏预测宗族运势，还可以靠着残留推断以往。
　　傅归岚继续问道：“这人尚在道场？”
　　晏虚白道：“不在。”
　　傅归岚没有再问，而是在附近草丛搜寻，希望能找到些什么东西。
　　刚刚一番施术，让晏虚白有点累，主要还是因为喝了酒，灵气都被稀释了。静静地坐在水塘边的石头上，吐纳着。刚刚山路上时还有些头疼，现在倒是没有感觉了，人清快许多。看着不远处傅归岚晃动的身影，晏虚白开口问道：“祁长逸家什么时候败落的？”
　　傅归岚在认真搜寻，并没有注意到晏虚白问了什么，嘴里只是嗯了一声。
　　“先生，祈府是何时败落？”
　　晏虚白又问了一遍。
　　这次倒是听明白，他依旧在翻找着草丛，找了好一会，终于停下来，道：“你离山之后一年，祁怜被送来，又过一年，祈员外病逝。金银钱财虽送来给祁怜，可是他也再无族亲。”
　　听到这个答案，晏虚白想到当年对周穗说的，“不过两三年，祈府必然衰败，毫无回转之地。”这两三句断言变成现实时，就是活生生的生死分离，倾颓覆灭，何其残酷。
　　晏虚白抬头看向天空，弦月马上已经被云遮住，没有月光，周围变得更加漆黑，这让晏虚白有些不适。从怀里抽了张纸符出来，念了荧火咒，纸符化成点点荧光绕在晏虚白身侧。
　　看着这些萤火，傅归岚也加快搜寻速度。指尖散着灵气，催动着和周围草木里的灵气发生着微弱的冲撞。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傅归岚朝着被萤火包围的人喊道：“晏公子，过来看看吧。”
　　晏虚白起身，伴着荧光走向草丛那边，看见傅归岚身侧地面有一些破损的封印符文，他也从气海抽取灵气，对着这痕迹附近开始催动。
　　“解封了？可是入口呢？”晏虚白疑惑道。
　　傅归岚道：“还有一个事，下午在盘山道的罔境就是没有封印的。有弟子说那时山道上很正常，突然凭空出现罔境，紧接着大批诡物就从入口涌出。”
　　晏虚白道：“这是盘山道上的？”
　　傅归岚手托着下颌思考着：“不错，我就是这么怀疑。封印在这里，可是罔境在山道。当真让人难以相信。只是…”
　　晏虚白抿着嘴唇，摇摇头：“只是谁有这么大能耐能搬罔境。而且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目的…”傅归岚笑着打趣说道：“在山道造成混乱，这个算吗？”
　　一听这个语气，晏虚白顿时无语，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以为晏虚白是没有兴致了，傅归岚赶紧追上道：“我并非玩笑之言。正言会举行日，正是玄门各家汇集，若此时想做些什么，不是好时机吗？”
　　晏虚白停下脚步，转过头想说什么，却被傅归岚的话拦住：“算了，一时半会也查不出什么，我们走吧，明日我让弟子来把后山山门结界修复一下。”
　　好吧，既然傅归岚不想再讨论，那就不说了。
　　二人离开后山已经子时，晏虚白想着怡园主厅宴饮应该早就结束了，晏明怀大概也早就回去歇着了，便直接回了怡园厢房。
　　推门进入厢房，晏虚白惊奇地发现，这屋子...当真是精心布置过。
　　已经提前熏了夜合花，清清淡淡。陈设极为用心，如果不是刚刚从度卢涧回来，晏虚白还以为这里才是他九年前住的房间。窗临池塘，门栽白槭，入门帷幔上不是松枫梅兰之物，而是夜合花。
　　床上用的被褥是新的，床头案几上摆了几本话本。连桌子上都有茶点，是酥糖糕。晏虚白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闻了一下，是最喜欢的松溪白茶。
　　还有一个东西，是晏虚白一进门就注意到的。
　　那柄刚刚度卢涧才见到的无忧，此刻正静静躺在桌上，剑身流光浮动。还有一张纸条，晏虚白展开，看到上面写着：“物归原主。”
　　看着纸条陷入沉思。
　　来道场养病是祖父决定的，安排被傅归岚照料是韩飞舟决定的，晏虚白向来听长辈的话。可是后来的事情，晏虚白想过很多遍。
　　是要怪谁呢？
　　怪傅归岚？当年想要去查问，可是一睡就到了现在。若是现在贸然提当年事，傅归岚会承认吗？还是他也另有说辞？
　　怪祖父？祖父也是为了晏门，谁都料想不到。
　　怪韩飞舟？那时候韩飞舟也未想到能发生这种事情，想着只是挚友之孙来养病，当然要照拂。
　　说来说去，晏虚白觉得只能怪自己，终究是劫数罢了。
　　他与傅归岚，都不能说得上是恩怨吧。
　　若说有怨，晏虚白是有一点。
　　“我没有那么高尚，终究是在其位谋其职。宗主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身为道场教谕也就好好顾着你。若你非要这般胡闹，也自有办法治你。”


第29章 人间（6）
　　“我没有那么高尚，终究是在其位谋其职。宗主让我好好照顾你，我身为道场教谕也就好好顾着你。若你非要这般胡闹，也自有办法治你。”
　　毫无感情，甚至是冷漠至极。
　　“你是何人。胆敢在落照山放肆。”
　　胸前剧烈疼痛。
　　“多谢晏公子了。”
　　周遭浓烈的血腥味，窜入鼻腔。
　　“晏公子若是对我有误会，不若就在度卢涧疗伤，我与你解释。你本便是来道场医病，如今怎么能让你这样离去。”
　　闷雷，骤雨，还有钝痛。
　　“我不能睡，不能睡，若是睡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一再告诫，可是身体却非常沉重。
　　“兄长——！”
　　晏虚白惊醒，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还沉浸在刚刚的噩梦里。
　　“兄长你醒了吗？还有半个时辰正言会就开始了。”
　　门外是晏明怀的声音。
　　晏虚白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声音不至于那么慌张，回道：“我一会就到，你先过去。”
　　门外一阵衣衫悉索声，晏明怀脚步声渐渐远了。
　　自从晏虚白苏醒后，平时休息时总是会梦见在落照山养病的这两年，有镇祟，有争吵还有上课。可是梦的最多的还是负伤离开落照山的那一夜，明明被打伤时还没什么感觉，可是梦里那痛觉却越来越明显。
　　晏虚白也不想再做这种噩梦了，那时的羞耻感和错付感着实令人不悦。
　　所有人都已经过了九年，晏明怀从少年长成男子，晏门没有祖父后也只求个自保地位；韩宗主变得更老，远没有年轻时杀伐果决；裴君琛言行更加嚣张，完全得其母精髓；青沉夜年少时就沉稳，现在更是有大家宗主之范，行事稳妥，也难怪傅归岚一直和他交好。
　　独独晏虚白还是九年前样子，九年的日子晏虚白只是睡了一觉，大梦惊醒，心有余悸。
　　这样的感觉真是不真实。
　　晏虚白换了干净衣衫，对着黄铜镜梳好头发，束上发冠便要出门，又看见桌子上的无忧，还有那张物归原主的字条。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剑和字条拿到临窗矮几上放好了，心想却想着：“你不会还觉得我是图你这把剑吧？”
　　晏虚白出了房间，离开怡园庭院，往隔壁鸣堂方向行去。
　　通往鸣堂的山道山有不少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些玄门宗族子弟，可能是宗主长老们已经先过去了。
　　晏虚白进了鸣堂内，看到裴哂思和裴君琛坐在右列第一席位，旁边第二席位便是青沉夜，依次往下还有像都匀城、莫贺延碛、越州境等宗族。
　　晏门的座次已经到了右列末端，虽然没有靠近门口但也差不多快了。各个主宗族后面的几排均是附属族的宗主或家主，也都安然入席。至于左列，坐的是落照山道场的长老和教谕，大约也有十几人，韩宗主在正堂主位，主位一旁还是如昨天一样有个空位。
　　晏虚白走到晏门座次那里，理好衣袍款款入座。
　　“兄长，你还好吧。昨晚宴席散了，我就没找到你。”晏明怀用扇子半掩着脸，小声地问晏虚白。
　　“无事。多饮了酒，早些回房歇息了。”晏虚白端起桌上茶盏，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沫子，扫视了堂里众人。
　　似乎昨天下午的事情没有造成太大影响，没有多少人对昨天那个红衣男子好奇，或者说，大家都知道这男子是却月城的人，所以也不会议论。
　　韩飞舟还没来，大家也只是闲话，问问你家有没有收到天资聪颖的弟子，或者是他家是不是又炼化了什么厉害法器，再不就是最近在罔境中又遇到了诡异的境主。讲来讲去，也就是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毕竟玄门太平，各家慢慢修炼发展，不像几十年前浩劫时，各门修士不得不苦修勤练，那才是真的物竞天择。
　　巳正刚过没多久，韩飞舟带着傅归岚进了鸣堂内。韩飞舟在主位落座，傅归岚也径直走到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看见台上的傅归岚，风姿出尘，俊秀倜傥。晏虚白想起了昨日韩飞舟对他说的话。这便是韩飞舟决定的继任者，会倾尽全力保全的人。
　　昨天的话是威胁，是震慑。不希望有不懂规矩的小子，来破坏游戏。
　　韩飞舟铺的这些路，不知傅归岚看到了吗？
　　“昨日道场发生意外，导致正言会延期至今日，韩某先给各位道声抱歉。关于昨天的事，我们稍后细说。”
　　“先说一下自上次正言会后，各宗族内有宗主易位、承袭情况。”韩飞舟示意傅归岚。
　　傅归岚起身，从袖中拿出一册子，开始念到：“西南之域主宗，龙梭山，晏门，上任宗主晏明怀，易位予同宗兄长晏虚白；西南之域附宗，湟中，道临府，上任宗主曹冰如，易位予其子曹鸣赐；中南之域附宗，湘州，北山云宗，上任家主云诉，易位予其胞弟云沧。”
　　“北山云宗？那是去年才投了却月城的那家吗？”
　　“就是那家，昨天受伤的红衣男子就是北山云宗的外门弟子。”
　　“云宗也没到要投靠却月城的地步吧。”
　　“这你就不懂了，虽然他家祖上家大业大，如今几百年过去了，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宗派。丢在中南域里，就和把砂子丢到沙漠里一样的，不值一提。”
　　“他家怎么好好的换宗主？云诉不是挺好吗？云沧来了吗”
　　“云沧来了啊，你看在裴宗主后面那排。云诉从这几年开始身体就不好了，前年开始不是就没来过正言会吗？”
　　“云诉那样的大块头，怎么就突然生病了，还一病不起。”
　　“这种小附属宗，有啥好聊好看的，要看不如去晏虚白。”
　　“咦？琳琅夫人又没来啊，这都第第几次了？现在却月城还是琳琅夫人当家吗？”
　　“你管他们，管好你自己家才是正事。”
　　晏虚白听到周围有些讨论声，微微侧过身向自己右后方瞟去，果然在裴家后排，有一容貌清秀少年，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由于周围的大家子弟都是容貌佼佼者，云沧在其中也只显得泯然众人，或者就是过目易忘。只是这少年脸上神色坚毅，倒不像他这个年纪该够的。
　　“兄长，你不觉得这个云沧眉眼间和傅归岚有三分相似吗？”晏明怀也回头看了一眼云沧。
　　这句话让晏虚白忍不住又看了几眼，像是有点像，都是桃花眼吧。
　　“各域内主宗、附宗的千星阵运转正常，暂无重绘需要。”傅归岚继续念着小册子上的话。
　　四十多年前，玄门中人发现有种从未见过的邪祟，就是灵鬼。探其根源，可能是生人死魂在灵气淤积不散之地异化的结果。在北域内晋阳黛山那里，生出的灵鬼却异于其他地方生出的。黛山灵鬼刀劈不到，剑刺不透，符法不伤，连镇祟最有用的桎魔阵也困不了。
　　更可怕的是这黛山灵鬼最喜占活物躯体，被夺去躯体的人或者灵兽瞬间被吸干骨血，化为枯灰，当时晋阳内几乎无生灵。
　　而自黛山灵鬼生被玄门百家联合绞杀除尽后，玄门大陆上的其他灵鬼也渐渐变得和黛山灵鬼一样，难以降服，且又数量居多。
　　那十年黛山灵鬼之役，几乎耗尽玄门中精兵良将。此役后期，以龙梭晏门为首，联合落照山道场还有当时还存在的仙桃宴里，以及其他玄门，共同做出了专门克制灵鬼的阵法，又因是众族心血产物，被命名为千星阵。
　　千星阵在百家管辖区域内布施，可以镇压消灭成型的灵鬼，亦可以压制其出生，所以阵法也就要一直留着，若有破损还得修缮。到如今大大小小千星阵布施可能早就超过千星之数。
　　傅归岚念完册子，朝堂下各位宗主行了一礼，又对韩飞舟鞠一躬，开始说明昨天的红衣男子的事情。
　　“宗主，各位宗主。昨日因道场守卫不当，导致山门盘山道上突然出现大量诡物，并且造成部分弟子受伤。其中有一名北山云家外门弟子受伤严重，并且已经异化成诡物。并于昨日未正两刻，逃窜至鸣堂中庭，得龙梭晏门晏虚白宗主相助，该男子被迅速制伏。后收押于落照山道场水牢。”
　　傅归岚说完后，笑着看向了席位末端坐的端正的晏虚白。
　　“晏宗主一出关就帮落照山解决麻烦，不愧是年少成名的“金瞳判”。若是晏老宗主还活着必然会很开心，毕竟这可是他费尽心血培养的继任者。”裴哂思笑呵呵地端起茶盏，又道：“想来在座的各位一定都对这位新晏门宗主敬佩不已吧。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话里的讥讽。
　　晏门这几年衰败，只有晏明怀一人苦撑，加之本身资质普通，符法道术一般，统御族下做也一般。都说龙梭晏门就是守宝山而不用，所以谁都从心里有些可惜晏门，或者说是等着看晏门何时湮灭。
　　晏虚白瞧见傅归岚眼帘微垂，侧目，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到了裴哂思身上，脚下已经上前了一步。同一时间，晏虚白也从席位上站起，朝裴哂思行了一礼：“还要多谢往日裴宗主对明怀的照拂。”
　　上次“见到”裴哂思还是九年前，裴哂思和琳琅夫人盘问傅归岚。晏虚白那时只觉得正值壮年的裴哂思，居然毫无宗主做派，被他夫人裴幼姝压的死死的。可是现在，裴哂思看起还是一副好人模样，气质渐渐变得和裴幼姝有些相似，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虚白，你才接任宗主。每年落照山正言会时，总会给宗门各家些交流探讨的机会。明怀应当比你还熟悉些，若是有什么不了解的，会后我让归岚和你再说说。”韩飞舟冲晏虚白点了点头。
　　晏虚白依旧规规矩矩回了一礼，便坐下了。
　　韩飞舟正色说道：“诸位，近年来关于罔境突生异象，诡物泛滥的事情出现越来越多。现在灵兽所化的诡物，几乎在所有可游捕罔境中均会出现。但是这次正言会前，各地域也出现了修士异化的情况。”
　　莫贺延碛姬宗主接话道：“莫贺延碛境内确实也出现这样的事情，修士异化为诡物，但是那些修士看衣衫纹饰并非我门西南之域的。”
　　莫贺延碛姬氏在百年前还是晏门附属宗，后来晏门大衰之时便脱离晏门。其仙府在就在西北域，和龙梭晏门相邻。
　　“那说不定是散修，或者是小宗族，这都说不好。”说话的人事都匀城李宗主，此人看起来就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身材矮小，眼角下垂，说话带着市井气息。
　　都匀城和龙梭晏门、却月城辖域相接壤，宗主李茗凭一直想和却月城结盟，可是却月城裴哂思做不了主，而裴幼姝又看不上都匀城。但是这些都不影响李茗凭要扩大都匀的想法。
　　李茗凭继续说道：“我曾听说在临安仙桃宴里附近，诡物数量比其他地方的多，不知道真的假的。”
　　晏虚白听着各家议论，想到纪北渊的情况不是特殊，心里疑惑，难道宗族们都未发现这些灵兽诡物和异化修士的关系吗？小声朝晏明怀询问道：“关于诡物，道场调查多久了？”
　　晏明怀压低声音道：“挺久了，那小册子都是好几个月前送的。只不过，其他各宗都没把这事情放心上，毕竟外门弟子多如浩海，一两个出事，不会有人在意。”
　　听完这些，晏虚白发现鸣堂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安静，先前李茗凭的话根本没人搭理，甚至连韩飞舟也是默默端着茶盏喝起来。
　　自然是不会搭理，向来这种谈会上，不会有人提仙桃宴里。自从傅归岚成了道场长老后，哪个宗族不是避谈旧事，就是人后会议论说韩飞舟对邪修之子看重照顾，那明面上还是傅归岚天资聪颖可造之才你好我好大家好，所以但凡能把话题引到傅书离身上的，众人都是能避则避。
　　韩飞舟接着询问：“裴宗主，除了北山云宗这个弟子，你们却月城那边还有这种事情吗？”
　　“却月城域内，虽然宗族甚多，但是大家都还是热衷于炼器化物，鲜少去游捕罔境，我倒是没怎么听到附属宗或本宗族人说过类似的事情。也许擅长游捕的宗族会有所发现吧。”裴哂思笑呵呵地说道，朝青沉夜看去，好似诡物这种东西和却月城是不会有半点关系。
　　见青沉夜没有要说话的想法，韩飞舟就直接问道：“青宗主，上虞情况如何？赤泽水境本就是灵气丰沛，域内罔境应该较多，不知道诡物情况如何。”
　　青沉夜起身答道：“确实如韩宗主所言，上虞内的罔境确实灵兽诡物数量日渐增多，但是目前还未发现有修士所化诡物。我也会让族中弟子注意，如若发现并会立即和道场说明，不会隐瞒。”
　　韩飞舟点了点头，说道：“才短短两年时间，诡物发生已经频繁至此。如今也已经出现修士所化诡物，我担心这件事会如当年黛山灵鬼一般，又会对玄门造成重创。”
　　韩飞舟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当时第一只灵鬼出现时，大家都认为是普通邪祟，没人放在心上。又怎么会知道几年后，玄门宗族几乎被此物灭的濒入绝境。


第30章 内安（1）
　　龙梭山山脚的城镇不少，但最大最繁华的还是望云镇。此时望云茶楼一角，几个修士初到此地，正在闲聊。
　　龙梭地界主宗族——龙梭晏门，关于晏门宗主的的陈年旧事，勾起了修士们的好奇。
　　“你听说了吗，晏门换宗主了”一饮茶白衣修士说道。
　　坐在同桌的一配剑修士接话道：“你在想些什么，龙梭晏门这十几年都衰败成什么样子了，换个宗主有什么用，还不是绣花枕头，草包一个。晏明怀那副样子，他哥就能比他好多少？”
　　白衣修士道：“话不能这么说吧，那可是‘金瞳判’啊，当年可是万家瞩目的人。”
　　“哼，那又怎么样？再厉害，也不可能扭转乾坤，等着看吧，晏门迟早是个附属宗。”那配剑修士立刻反驳道。
　　这两个散修说的非常起劲，但是万万想不到他们口中的主角，此时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隔间里。
　　“兄长，这都是流言，别放在心上。”晏明怀摇着扇子尴尬地笑起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他们要是知道，隔壁坐的是我们，肯定不敢这么议论。而且这些话真真假假，信得人也不多。”
　　晏虚白面无表情道：“无妨，过耳一听罢了。”
　　此刻晏虚白脸色不好，在晏明怀眼里简直就是阎王一般，若说为什么这么生气，有一大半原因还是要怪晏明怀。
　　昨日正言会一直快到日落才结束。除了讨论诡物之外，众宗族还有商议是否要再做阵法，专门用于绞杀诡物的阵法，但是不少小宗族却觉得，研究新阵法并且要广发布施，这又是劳民伤财的事情。
　　每年用于巡视维护千星阵的人力财力已经投入不小，若再做新阵法，小主宗可能就要活不下去了，大约都要去投身大宗成为附属宗。
　　这件事最终也没讨论出结果，好在诡物不像灵鬼难以斩杀，还在可控范围内，阵法一事确实可以从长计议。
　　正言会结束后，青沉夜邀请去饮酒，晏虚白就婉言谢绝了，只说是昨日饮的太多，现下还有些不适。倒是晏明怀很高兴地应下来。
　　结果半夜是被傅归岚给送回来了的。
　　当夜，晏虚白刚准备睡下，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
　　“晏宗主，你睡了吗？明怀喝醉了，非要来找你。”
　　喝醉了？
　　晏虚白赶紧起身披了衣服，去开门。推门就是一波酒气，熏得晏虚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除去九年空白，晏虚白感觉从醒来后就一直被酒熏，是不是要把九年的酒气一把补齐。
　　“麻烦送明怀回来，多谢。”晏虚白以为是道场里的哪位弟子，也没仔细看，伸手就去扶晏明怀。
　　“明怀和沉夜两人都喝多了，我就送明怀回来了，你一个人可以吗。”熟悉的清亮声音，才让晏虚白意识到送晏明怀回来的人是谁。
　　是傅归岚。
　　意识到这点的晏虚白，更不愿意去看明怀身后的人了。
　　又突然想到自己身上外衫是披着的，真是衣冠不整。晏虚白缩回了准备去扶晏明怀的手，改为去整理外衫。
　　“晚上我也一起，心想在道场不会有事。哪知，他俩喝醉后便闹了起来。”傅归岚平静地说着，语气带着宠溺，就好像这两个已经二十多的少年宗主，还是小孩子一样。
　　晏虚白迅速整理好，微微低着头去接晏明怀。
　　“多谢先生，我来照顾明怀就好。青宗主那边还好吗？”晏虚白搀扶着晏明怀往屋内走去。
　　晏明怀身上的酒气浓烈，冲的晏虚白眼前一阵眩晕。
　　二人扶着晏明怀往屋里走去，本来晏虚白还不想让傅归岚进来，可是当晏明怀的整个人架在他身上时，一个踉跄，差点兄弟二人都摔了。
　　晏虚白艰难地拖着晏明怀往里走，傅归岚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给扶一把，不然就是双手在晏虚白身侧护着，生怕刚刚那个踉跄再来一次。
　　“沉夜兄！我和你讲哦，我哥可厉害了，就是我哥太惨了！”晏明怀挣脱晏虚白，蹦到了床上。
　　“明怀，快下来。”晏虚白站在床边说道，一只手拉着晏明怀衣摆。
　　“我不要！沉夜兄，你听我说完，我哥有多厉害。”
　　“我哥，又能文又能武，长的好看，又疼我，他反正就是好好，什么都会，什么都做的好！我等我哥醒等了好久了。”
　　“我哥又好惨，呜呜呜，我哥被祖父带回来回来那天，呜呜呜呜呜呜。“
　　晏明怀在床上蹲了下来，转头看到晏虚白白皙的面庞，一把捧住，摇了摇头，眯着眼睛仔细瞅，忽而大喊起来：“你是我哥！不对，兄长！你当时都快要死了。我…我当时就想，不行！哥，你就是死了，我也要用璎珞上的灵识把你魂魄招回来！”
　　这个醉醺醺的青年，突然对着空气拍了三下，嘴里也“呸呸呸”了三声，然后改口道：“不对！兄长不会死！是我乱说话！呸呸呸！”
　　听到这些话，本就没什么好脸色的晏虚白，脸色更不好了，趁着窗外投入的月光，傅归岚好像看到他耳根有些泛红。
　　“晏慎，好好躺下。”
　　晏虚白用力把晏明怀按到被子里，让他睡好，掖着被子。
　　傅归岚摸了一下鼻子，目光停留在晏虚白身上，看着眼前的人，还是少年身形，却没想到能把比他高大的晏明怀给按倒。
　　可是晏明怀哪会乖乖睡，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去够他兄长。
　　兄弟二人就这样，一个把手伸出来，另一个把伸出来的手再塞回去，如此反复。
　　傅归岚见这场景，觉得很有意思，从来只觉得他是个娇气公子，原来实际上他做别人的兄长是这样的。
　　站在一边看了一会，见着眼前少年手足无措的样子，傅归岚心里还是升起一丝担忧，轻声提了建议道：“二公子这样闹腾，你看要不要施个眠咒。”
　　想想也是，明怀要是一直这样又吵又闹，不到天明肯定消停不了。
　　晏虚白抽了些灵气绕在指尖，画了个小符，点入了晏明怀额间。
　　果然有效。
　　晏明怀渐渐安静下来，睡着了，呼吸也平和了。
　　“麻烦傅先生送明怀回来。以后我会好好管教的。”晏虚白依然微微低着头，回避傅归岚的视线。
　　晏虚白送傅归岚出了房间。
　　临窗矮几上的无忧，在黑暗的房间中发着微微的光。傅归岚看到剑被好好地放着，心中一喜，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晏虚白，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跨出房门，傅归岚面对着晏虚白，又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礼，道：“这几日如有招呼不周还请见谅。若还有事，晏宗主不必客气，直接找我即可。”
　　这种语气。
　　恍惚让晏虚白又想到了那个傅师兄。
　　躬身回礼，晏虚白没说什么。
　　傅归岚离开怡园，走远。
　　房中酒气一片，床被晏明怀睡了。
　　晏虚白走到临窗矮几那里，拿起桌上的纸条，细细摩挲着，眼中眸光暗暗沉了下来。他念了个荧火咒，把纸条焚去，又弯腰拿起桌上的剑，止不住地又打量一番。
　　一夜过去，晏虚白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趴着桌子睡着的。肩膀和后背疼的不行，瞧着床褥上酣睡的晏明怀，直接上去就把他的被子掀了。
　　“回晏门了。”
　　可是趴着不起的人，正扒拉着被子又嘟嘟哝哝，“兄长，我们能不能在洛阳玩几日，东都洛阳啊，不玩多可惜。”
　　想到昨晚情形，晏虚白气就不打一处来，脸色难看的很。除了对晏明怀醉酒失态感到不满外，更多的是对他自己的气恼，还有不知是否被傅归岚觉察到的窘态。
　　这些都让从小接受正统教育的晏虚白，感到不安和羞愤。
　　“兄长，我下次一定不喝醉了…兄长也不要生气了嘛。”晏明怀讨好地拉着晏虚白的袖摆，声音让晏虚白回过神，放下来一直悬在空中端茶的手。正准备开口，晏虚白又听到身后又传来修士们的谈论。
　　“你们听说过晏长歌吗？”
　　“当然听过啊，晏虚白的爹嘛，谁不知道晏门上一代都是短命鬼。晏孤云的两个儿子，一个战死，一个失踪，失踪的那个就是晏长歌。啧啧…这么多年没消息恐怕早就死了。”
　　听到隔壁的说话声，晏虚白手中茶盏捏的几乎要碎，眉毛蹙着。这个话，晏明怀也听到了，他又轻轻拉了下他兄长的袖摆，道：“伯父和伯娘这些年也没有来过信…不过兄长，你不要担心，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嘛。”
　　晏虚白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地说道：“现在以晏门为重，...若还有缘，自会相见。”
　　晏明怀还想再劝两句，可是隔壁的修士们又开始了，这时候他真是恨不得过去把他们嘴给封起来。
　　“小二，这里再加壶白茶。”
　　有人点了茶，继续说道：“我记得书史上记的是黛山灵鬼在天纪74年冬天出现的，各大玄门布散千星镇绞杀残存灵鬼，玄门重归太平是在天纪83年。”
　　“是啊，晏门当时联合仙桃宴里、落照山道场带领百家玄门共同布散千星阵，才能把后来异化的灵鬼完全铲除。”
　　“那时候何等风光，哪里像现在。就那个晏虚白，以他这样的资质，晏门完全可以避免落到这样如今地步。从道场研修回来，怎么就跑去闭关了，一点都不懂事。”
　　听到包间外传来脚步声，好像又有修士过来，加入了讨论。
　　“不过，有说晏虚白离开落照山时可是负伤而走，会不会真有什么隐情？”
　　“能有什么隐情？”
　　“晏虚白是负伤离开落照山，没准人家只是在外游捕受伤，你又没亲眼看见他在道场受的伤。”
　　“我听说他在道场有个交好的师姐，会不会是…嘿嘿。”


第31章 内安（2）
　　有个修士插话道：“我也听说过那个师姐，长的风情万种。会不会是晏虚白负伤离开和那个师姐有关系，有人说他一直爱慕他师姐，可是又传师姐常年对傅归岚有意思。”
　　晏虚白听着这几名修士越说越离谱，被茶水呛了一下。
　　晏明怀道：“兄长，你没事吧。”
　　晏虚白摆了摆手。
　　哪来的师姐。
　　是滴天髓师姐吗？滴天髓那个小孩模样，能叫风情万种？
　　“说这个有什么意思，说说这几年的诡物吧，我倒是趁这个机会收了不少灵役，现在这些罔境好找多了。”
　　“说到诡物，那东西可不好惹，谁知道会不会趁你不备偷袭你。”
　　“一般的还行，不过有次我在临安地界，寻到一个罔境，里面不少诡物都是虎豹化的，我差点没死在里面。”
　　一个配剑修士，把剑放到桌子上，弄出了点声音，又喝了口茶，道：“你还敢去临安游捕，你就不怕闯到仙桃宴里，再也出不来？”
　　“仙桃宴里？你们知道吗？听说傅归岚开始重新修炼他父亲的那套术法了。不少玄门都挺担心，他会不会步他父亲的后尘惹出祸端。”
　　一修士不屑的说道：“你担心他什么，有落照山韩宗主保他，去年落照山的事情玄门宗族都传遍了，虽然没死人，不也还是伤了几个道场的的弟子吗。”
　　“连赤泽水境的青沉夜宗主也保他，他还怕什么。”
　　“这几年，青、裴两家都如日中天，却月城裴宗主又是老好人一个，韩宗主的话他肯定也听，自然也是要保傅归岚，那其他地界的主宗族会说什么呢，附属宗就更不会说话了。”
　　有人感慨道：“果然还是风水轮流转啊，放十几年前，却月城也不过是个百姓市集，赤泽水境更不可能越过仙桃宴里成为第一灵气鼎盛之地。”
　　“那傅归岚十几年前也是个人人都要铲除的魔头之子，如今不还是好好地当着落照山的长老。”
　　“不过说来，是不是傅归岚承了他母亲沈氏蛊惑人心的能力？听说当年傅书离执意修炼邪术，就是在娶了沈熙然之后，想在宗内争个上游。原本就是个当执事的料，却非要去抢宗主之位。”
　　“啧啧，都说红颜祸水，我看确实差不多。”
　　晏虚白侧身透过屏风，看了一眼外面的几个修士。
　　“兄长，怎么了？”晏明怀也跟着回头，向外面望了望，除了几个散修，并没什么特别的。
　　“走了，不想听了。”
　　“啊？这就走了啊，不再歇会吗？”
　　晏虚白将茶盏里半冷的水喝完，起身离开隔间。也是，这些流言，听多了着实无趣，三分真，七分假的。他心里有点郁结，走到茶楼大厅时，又侧目看了那些散修几眼，果然是没有宗门的。
　　晏明怀也跟着跑了出去，“兄长，等等我！我还没给弟子们结账呢。”
　　“晏二公子，你们走了啊，这次茶水茶点怎么样，晏宗主满意吗？以后多来啊…哎呀，茶钱就不要了，我们在望云镇都受晏门照顾，怎么能收钱。”
　　老板不要钱，晏明怀还是扔了个银锭在柜台，喊上弟子们便匆匆离开，快步去追赶晏虚白。
　　“老板，刚刚那是谁啊？听你喊晏宗主。”
　　“那是晏门二公子，先走的是晏宗主，就是晏门才换的新宗主。”老板捻了捻胡子，笑眯眯地问道：“几位仙长还要加茶水吗？”
　　“...不要了…”
　　出了望云镇往北十五里就到龙梭山。
　　晏虚白回去之后处理了不少积攒下来的门内琐事。又去后山水牢看了一下之前的异化的纪北渊，听端荧汇报说自从纪北渊被关入水牢，隔绝灵气后，逐渐沉寂。好像完全死去一样，可是一旦禁制撤离，有人去送饭送水，他就会苏醒，若生人待得在就点，甚至会开始嘶鸣。
　　晏虚白听后自己也去看了一下，确实如端荧所说。
　　修士化为诡物，这事本身就很奇特，此次正言会上所获的情报也很少，数百宗族辖域也就这么寥寥七八例。
　　此事是要慢慢细究。
　　除了处理晏门内的事务外，又给内外门弟子均上了一堂符召课，晏虚白准备再找个合适时间带晏门内门弟子去游捕。除此之外，可能还需要给弟子们再开几门别的课程，像炼化、咒言，或者在挑些好的弟子强训一下步虚。
　　毕竟晏明怀的资质和个性，让他游山玩水，吃茶品酒是一等一好手，管个晏门应该是力不从心。可是晏明怀也是尽力了，他苦心经营，委曲求全的盘算，再加上晏孤云献祭度让的杳冥，都让晏门得已续命。
　　从前，晏虚白是想若是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会学祖父献祭度让杳冥，再保晏门百年不灭。可是，此番他醒来以后，倒觉得，怎么凭借自己将晏门复兴，这才是最能慰以先祖的。
　　好在，算是十八岁劫数过去，此时可以借着杳冥之优，回护本宗。
　　又过了几日，晏虚白想及刚回来时给弟子上的符召课，今日也该看看他们有没有认真修炼，临时改了授课为考试。
　　此时，考试的悬凌台已经搭好，高台对角十几仗，离地悬空也十几仗，甚为壮观，可比黄芽兴炼那天的悬凌台大多了。
　　大约四五十晏门内门弟子在高台上，每人前后相距一仗左右，四散立着，各个左手符纸，右手木剑，脚踩罡步，口中念诀。晏虚白紧握着教鞭在弟子间来回巡视，端荧走在他身后。
　　至于晏明怀，放了小马扎在悬凌台一角，摇着扇子喝着茶，时不时还“指点”一下离他较近的弟子，一副完全看自家弟子热闹的样子，其实他也可怜这些弟子，以后都没什么快活日子可以过啦。
　　“阿愉，你下手也轻一点，弟子们这些年都是松松散散的过来，一下这么对他们这么狠，怕他们受不了。”端荧拉住正要挥教鞭的晏虚白，急忙说道，“这教鞭可是屏风草做的，带灵气的啊，你可别再往上又度了灵气抽人。”
　　晏虚白停下手中动作，眼神凛冽地扫视着悬凌台上的弟子，厉声说道：“天雷御召符怎么画是都忘了吗！”
　　弟子群中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仔细看，这四五十个弟子开始交头接耳，每人隔得那么远还能讲上话，也是厉害。再看看，还有弟子带了《符箓集》这种作弊必备书来，悄悄躲着晏虚白开始找。
　　“宗主，我们一会肯定能把雷召来！”
　　“宗主，您和二公子、端荧长老先歇会，别看我，您一看我，我脑子就一片空白了。”
　　“你找到了吗？借我抄抄，这最后一笔是怎么朝哪个位，巽位还是坤位。”
　　真是乱糟糟一片。
　　时不时还有弟子插科打诨道：“我们头一波还好，等会后面上来的，不是更惨，万一考个借兵速战符，那我可真就两眼一抹黑了。”
　　可是到目前为止，上去了四五十个弟子，一个雷都还没召来！！
　　然而，弟子堂院落里还有两三百人等着上去被考核。
　　院中弟子不知道台上面考到什么程度了，都在想晏宗主自小就是文曲星转世，学什么都快，肯定理解不了我们这些肉骨凡胎学东西的速度。上面考试的师兄师姐是不是要完蛋了。
　　所以现在的场面是：院中弟子可怜台上弟子，台上弟子悲悯院中弟子。
　　都觉的对方更惨些。
　　“呀，你怎么这个罡步都错了，哪能召来雷。”晏明怀指着一名弟子说道，一杯茶下肚，又朝另一个弟子喊去，“还有你，对，就是你，这个符要用灵气点，你拿个木剑戳戳戳能戳出什么。”
　　晏虚白沉着脸在悬凌台上看各个弟子的表现，转了两圈，别说召雷来，一个能把符完整画出来的都没有。
　　走回了晏明怀旁边，把教鞭一扔，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小马扎上的晏明怀，张了张嘴，结果什么都没说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兄长，你不要急嘛，内门弟子都是晏氏旁系送来的，本来就资质差别巨大，而且天雷御召这种符召术，我当时也学了好久呢。”晏明怀挪着捡起教鞭，又端了杯茶水，连着教鞭一同递给晏虚白。
　　晏虚白接过茶水，饮了两口，又递还给晏明怀，道：“把木剑给我，教鞭不要了”
　　晏明怀一溜小跑，去一边的大榉木箱里找，箱子里都是每节课备的物件，就像符召课，必不可少的就是桃木剑和黄纸符，箱子里各种形制，各种花纹的的桃木剑有那么几百把。
　　这些桃木剑可不是晏门弟子的通用配剑，晏门配剑还是去北疆铸剑世家打造的，每个弟子剑上都有符文标记，不说名品名剑，但也绝对比一般世家的剑好。就算是外姓弟子从到了年纪，从晏门离开，配剑还是可以带走。
　　晏明怀找了一柄缠枝龙纹桃木剑，剑柄剑身处刻着太极图，这种桃木剑是龙梭晏门弟子每人都有的。这就和黄纸符、糯米、桃枝一样，都是施放玄门道术过程中必须的耗材。
　　“兄长。”晏明怀把剑递给晏虚白，又朝端荧使了个眼色，眼神满是想溜的意思。
　　端荧一脸端正，投回了一个眼神：“我一会试试看，不过你也别抱希望，听阿愉的总比较好。”
　　“别指望姑姑救你。”晏虚白给截住两人目光，道：“你们暂时不可离开，等全部演示考核完后，我还要和你们在讨论一下明日外门弟子考核的内容。”
　　端荧无奈地朝晏明怀摇了摇头。
　　晏虚白转身，面对术诀捏一团乱的弟子们，振声说道：“今日内门弟子全都要考符召，天雷御召，千神护灵，借兵速战，这三道符召术随机抽。不合格者，以后符召课后留下增加一个时辰练习。”
　　一片哀嚎，惨不忍闻。
　　说罢，晏虚白右手执桃木剑，从气海中抽取灵气，左手胸前捏剑诀，缓缓将灵气度到桃木剑身，旋身跃至空中，执剑隔空用尖灵气画出符咒，随后，晏虚白从怀中抽取一张空白纸符，掷如空中。
　　“三六处，七二关，内蕴外感，天雷伏魔，御召请之！”晏虚白念完咒言。
　　只见空中灵气写的符文，和黄符融合，窜至碧空，忽然周遭云朵迅速变灰，且逐渐汇集，隐隐可以听到雷鸣声，天光渐无。
　　晏虚白飘忽落下，站与玄灵台，右手木剑朝一旁的空地一指，大喝一声“落！”
　　紫电破空，雷音乍鸣，刀枪剑戟相接，千驹疾驰而过，怒涛千仗击岸，地裂万尺山崩。
　　霎时，沉夜骤亮，落雷不止。足足有七八道惊雷击在悬凌台上，所有弟子都捂着耳朵，面庞被电光照亮。
　　而所有的雷都落在了同一位置，真是晏虚白桃木剑所指之处。空地被天雷击成焦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或者其他东西被破坏。
　　实在是将天雷御召术诀练到极致了。
　　惊雷过后，在场的弟子们全都惊呆了，这哪里是召来的雷，这简直就是雷公亲自来砸的吧。
　　刚刚汇聚一团的乌云逐渐散去，周围又变得光亮起来，还是早晨和煦温柔的阳光。
　　“都看清了吗？”晏虚白朝弟子们喊道：“写符要准，心念不可杂，剑指之处就是落雷之处，法器要度够灵气。”
　　弟子们还在愣神，包括端荧和晏明怀，也都很吃惊。
　　都知道自家宗主是厉害人，可是没想到这么厉害，连用一把普通的桃木剑，都可以召来这种等级的天雷。果然是宗主不想表现，这样的能力，有谁能是敌手。
　　晏虚白继续说道：“天雷威力巨大，平日使用时切勿伤及周围人、物、兽。都知道了吗？”
　　众人还是没动静，依然处在愣神状态。
　　见没人回答晏，虚白提高了声音：“既然都不说话，那就不给时间了，一炷香时间，天雷召来，且在自身周围半仗内，均算合格。切记稳定心念，不要误伤周围人。”复又对晏明怀投去目光，道：“明怀，点香。开始考试！”
　　听道晏虚白宣布这就要考试，弟子们才缓过来，又是一片哀嚎。
　　“兄长，你果然是...”晏明怀看着悬凌台焦黑的一角，敬佩道。
　　晏虚白半抬着凤眼，问道：“是什么？”
　　“是我兄长...”晏明怀喃喃道，语气惊叹。


第32章 内安（3）
　　晏虚白换了教鞭在弟子中继续巡视，看着比刚才好多了，刚过了半柱香时间已经有七八成弟子通过考试，还要一成弟子，基本都是雷是召来了，但是是召到了隔壁考生的范围里。剩余的，大概真是不行，蚊子叫那么点响的雷也没有。
　　果然自己去一趟黄芽兴炼，这些弟子见没人管，各个不思修炼，符咒术法忘得一干二净，一看就是以前晏明怀惯的。
　　下一批考试的弟子，符召术试题是千神护灵。顾名思义，这道符召就是在晏门弟子在心性不稳时，召请千尊仙神，护己心念，归心收性，不在被外界人、事影响。有点像落照山道场的《守心咒》，不过晏门这个是召请来神明，靠外力强行守心。
　　其实由于龙梭晏门的功法大多是依靠术诀，可是术诀的威力又取决于施术者的心念之力，心念又可决定杳冥，杳冥亦反影响心念。所以如何控制自己的心念之力非常重要。晏门弟子刚入门最先学的符召术，就是千神护灵，可谓基础中基础。
　　没一会，悬凌台上就熙熙攘攘站满了一堆人，目测没有二百也有一百八。
　　“人会不会太多？”晏虚白低声问端荧。
　　其实这安排这批考生的是晏明怀，知道要考千神护灵，自然多拉些人，这道符召多考些，下道就少些人，被骂的弟子也少些。
　　“咳！咳!”晏明怀又再对端荧使眼色。
　　“这组考试人数较多，约一百五十人左右，因为考的是千神护灵，不会误伤他人，所以我就想这批人多一点。”端荧站在晏虚白身后，小声回道。
　　弟子堂院落里的弟子有些没落，等会轮到他们的就是最难的借兵速战了，各个都在担忧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召来一兵半马的，要是没过，那可是以后日日都得加课啊。
　　“不开心，师姐师兄又可以考简单了。”
　　“没办法，端荧长老已经让这一批加这么多人了，我们辈分小，只能往后排了。”
　　“你们两个别丧气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再练练吧，到我们就只剩那个了。”
　　“都安静，这轮虽然是千神护灵，既然是基础符召，要求便高些，同样一炷香，所召安魂神必须为龙梭山中仙神，雀灵、鸟仙、土地神等均可，数量不得低于六百，若发现千神中有山外仙神，均算不通过。”
　　“啊，这也太难了吧。这还是基础吗，宗主，这种要求会不会太高了。”人群中一高阶衣衫制式弟子高声喊道。
　　晏虚白冷眼一瞧，道：“此符召乃稳心定性基础，你若此程度都达不到，趁还未与晏门本宗纠缠太深，回你旁系去！”
　　这些内门弟子虽然都姓晏，可是到底不是龙梭山晏门这系的。这弟子还以为能与本宗有些血缘，便如此浑言，想蒙过考试。
　　晏虚白这话还是挺重的，那弟子还想接话，但看看周围弟子都静默无声，就也生生退下。
　　“二公子给你们示范，结束后就立刻开始考试。”晏虚白视线在弟子中逡巡，淡然说道。
　　“我？”晏明怀一个激灵，听到被点名。
　　晏虚白退到一侧，将场地给晏明怀让出。
　　台上弟子目光均落在了晏明怀这里，后面有些弟子看不清也围了上来。
　　晏明怀朝端荧看了一眼，刚想张口说“能不能让端荧长老来。”，话还没说出口，晏虚白的声音就从一旁飘来：“好好写符，不可慢待。”
　　又把晏明怀吓得一个激灵。
　　挪到空地中间，晏明怀摆好罡步起势，横臂身前，左手剑诀掐好，右手执扇。灵气缓缓从他手掌度上折扇，脚下罡步走完，忽而平地转圜，抖开折扇，以扇骨一角指空画符，落笔稳准，灵气铺洒均匀，瞬间符成。晏明怀正准备把灵符抛出贴合黄符，却又听到晏虚白的声音。
　　“停一下。”晏虚白起身把手中的龙纹木剑递上，道：“收了法器。”
　　晏明怀回身，把空中成型灵符散去，接过木剑，又挠了挠脑袋道：“兄长，我忘了，我就是顺手用了迟云。”收好折扇，塞到背后腰封里，晏明怀重新开始踩罡步，虽然用的木剑，可是并没有影响他的身法。
　　晏虚白仔细观察，明怀罡步手诀精准，指空画符时灵气逸散稀少，身法稳健。确实是没少刻苦修炼，像晏明怀这样资质一般的人，修炼不断才是唯一的途径。看来晏明怀在掌管晏门期间，确实尽力了。晏虚白心道：“罢了，想来确实不易，就让他再歇一段时间吧。”
　　画完符咒，黄符一抛，空中灵气字符瞬间贴合纸符
　　“上清千神，恭请加身，稳我灵台，定我心神，不闻，不见，不忿，不悲，不喜，不忧。”晏明怀口中缓缓念出咒言。
　　霎时符咒又化作千道灵光，四散出去。
　　晏明怀旋身挥剑，复又挽了个剑花，帅气地将木剑收回，就在这收剑地短短时间内，原本四散的灵光复又从四面八方归来，一缕缕一道道，徐徐盘旋在晏明怀身侧。
　　晏虚白嘴角微微动了下，一缕笑意稍纵即逝。
　　“二公子好帅啊。这剑收的，真漂亮。”
　　“你不看看，二公子可是召来了足足千缕仙神，而且还都是晏门这里的，都没出晏门结界。”
　　“那要二公子召龙梭山全部的仙神，岂不是得有一两万缕吗？”
　　“你笨啊，都说了是千神护灵，自然最多也就是千神了。”
　　待召请的千缕仙神全部到齐，晏明怀合上双眼，就像接收了指令一样，这些盘旋的仙神慢慢开始收拢，包裹住晏明怀，没一会晏明怀周身就像覆上了一层光亮水膜一般，晶莹剔透，流光浮影。
　　保持如此状态没一会，晏明怀振袖，右手捏剑诀于胸口，左手背身后，口中又悄声念到：“感君护灵，心下恩，必不忘。”
　　贴身的水膜，霎时消散，无踪无影。
　　晏明怀做完这些，回头看向晏虚白，憨憨地笑道：“兄长，可还行？”
　　晏虚白起身上前，点头。转身对待测试弟子们说道：“这就是千神护灵，都看懂了吗？还是一样，施咒时需稳性定念，以后在任何情况下，都至少要守下一缕灵识清明，才能施放此符召。如若心念大乱，灵识暗浊，便离疯癫化邪离尘离世也不远了，自身不保又何谈修行，更遑论镇祟救世。”
　　弟子中一片静默。
　　晏虚白看向众人，连最后一排的弟子也没放过，和声继续说道：“所以为我期许的是，诸位能把每道术诀都认真修炼，每次吐纳、每次施咒也都认真对待，切不可存儿戏之心。”
　　站在后面的端荧，听了这番话，内心也是有些滋味。再看向晏虚白，只觉得当年孩童如今真是长大了。
　　“点香，考试开始。”
　　一言惊醒，原本沉寂的弟子群中又是哀嚎一片。
　　考前激励归考前激励，考核还是不能马虎。
　　有了开始晏明怀的标准示范，又加上这道符召是晏门基础术法，所以基本上都是过了，成绩最好的可以召来接近九百仙神。然而还是有一两个弟子，似乎就是不开窍，五十仙神吧，再多是不可能了。
　　晏虚白在一一清点这批弟子成绩，比上一场好，从考试开始就一直拉着脸，晏虚白现在表情终于缓和点。
　　果然还是天雷符召太难了吗？
　　“阿愉，还有待考弟子百余人左右，你看是考剩下的借兵还是再随机抽？”考虑到弟子资质以及修炼进度，端荧把心中想法和晏虚白说了，“今天考试的三道符召虽然都是晏门基本术法，但是难度都是不低，若放在其他一般宗族，随意一道都可作为秘法相传了。”
　　“而且，借兵符召也是需要一定时间吐纳修炼才可以学习，余下的这些内门弟子，虽然资质中等偏上，可是入门大约才两年，辈分低修行时间短。原来在旁系家中也没有被好好指导，你平时对他们就严格，若是考试还不过，不会打消信心吗？”
　　晏虚白一边听着端荧说话，一边在弟子中随意走着看成绩，看着手上记录成绩的册子，晏虚白又朝弟子堂庭院望去，悬凌台下那些小弟子们看起来还是稚嫩非常，其中大多都是十岁左右，最大的也不会超过十四岁，如何看都是一副稚子模样，每人都是满脸担忧，不少弟子还在练习画符。
　　晏虚白回头看了一眼端荧，又把目光放在台下.
　　端荧继续说道：“他们虽是玄门中人，却也是恰巧生在玄门，若生在俗世，这些弟子们都还是垂髫玩乐的年纪。而且，若是玉，也是需要慢慢挑选，慢慢琢磨，这些弟子同样需要慢慢教授，继续历练。并不急在一时吧…”
　　晏虚白听了，沉思一会。
　　他以前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旁人是怎么样，从来就是修自己的道，练自己的法，没人同他一起，他也没想过等别人一块。即便是在落照山，上课与众人一起，可晏虚白在功法上还是独自修炼，傅归岚也是天资聪颖之人，所以还可以交流修行之事，但也仅仅是交流，却从未一道修炼过。
　　如今晏虚白已经不是独自一人，他还有整个晏门要管，到底是他太急切。
　　晏明怀道：“兄长，我要不要喊下面的人上来？这边快结束了，成绩真是不错啊。”
　　晏虚白站在悬凌台边，闻声回头，看见晏明怀高兴点成绩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道：“罢了，让未考的人都上来，还是千神护灵。”
　　想到晏明怀年幼时学习术法也是艰难，记不得，背不来，画不好。被祖父凶过多次，每次被凶了以后还不敢哭，只有见到自己才敢抽抽嗒嗒地讲出来。晏虚白见他哭，也从没讲过他修炼缓慢，只是告诉他画符施咒需要注意什么。
　　后来大了，晏明怀变得贪玩起来，术法还是学的一知半解，祖父虽然也管，但毕竟不是接任宗主人选，要求便低了很多。难以想象，自己昏睡的这几年晏明怀为了晏门，得多努力修炼，同时还得忍受外人嗤笑，笑他资质平庸，如何有脸接任宗主。
　　晏门这些弟子，罢了。慢慢教，总会好的。
　　悬凌台下弟子们知晓这个消息，高兴地不得了。直道宗主还是有人情味的，平时看着不苟言笑，上课严厉，还是会考虑他们的。
　　弟子堂中的弟子陆陆续续到了悬凌台，各自站好，又看了晏明怀的演示，便开始考试了。
　　考试开始后，晏虚白就又开始在弟子中巡查，看这批辈分最小的弟子表现如何。
　　晏虚白在场内走了一圈，好像想到什么事，在场地里张望，看到端荧正在弟子中记录成绩，晏明怀而是依在榉木箱子那，玩着手中的屏风草教鞭。晏虚白走去找了端荧，道：“姑姑，昨日你和我说定陵附近的农庄发生异象，已经死了几名农人，我觉得这事不能再耽搁，需要去处理一下。”
　　“对，今早收到农庄上弟子的符鸟传信，信中说昨夜又发生了异象动，同时还有三名少年去世。”端荧道。
　　晏虚白眉头微蹙，抱臂托手道：“派去的弟子现下如何？农庄里死去的村民可有化诡物的可能。”
　　“距离第一起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快一旬，那边的弟子也说，死去的农人尸体都正常埋葬，并未有化诡物的可能。”端荧看向晏虚白，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照我看来与之前发生诡物化的纪北渊不一样，可能只是普通的邪祟，但是应当是作乱邪祟怨气不够，所以还没爆发出来。”
　　晏虚白听了没再言语，继续巡视弟子。
　　原本在一边百无聊赖的晏明怀，缓缓挪到晏虚白身侧，小声问道：“兄长，明天是不是可以休息了，今天考试，明天能放我出去转转吗。”
　　晏虚白信步走着，时不时检查弟子的符咒是否写错。
　　“兄长，怎么样，可以吗。好像明天也没有其他事。”晏明怀见晏虚白没有理他，继续追问道。
　　晏虚白却甩了广袖，走了。
　　“兄长~兄长！”晏明怀就如此跟在他身后，问了好多遍，可是晏虚白都没回答。
　　知道全部考试结束，晏虚白拿着登记成绩的册子，下了悬凌台，一阵严肃的声音飘来：“明怀，明日休息。后日随我去农庄调查。”
　　“兄长...我不要...”听了那声音，晏明怀登时没了气力，想去找端荧，却发现端荧也早就走了。


第33章 内安（4）
　　定陵是龙梭晏门的祖陵，每代宗主去世后都会与其妻葬在这里，而晏门旁系的则是葬回晏氏旁系祖坟。按这样的说法，其实晏明怀和晏虚白都是晏孤云的孙子，可是待他倆百年归老后，晏虚白是葬在定陵，晏明怀则是葬在龙梭山。
　　大约三百里路程，龙梭山西南方向。
　　虽然离龙梭山远，可还是龙梭晏门辖域。确切的说，如今的晏门辖域依然很大，占整个西北域的六成，其他四成辖域的主宗族有不少还是当年晏门的附属宗，分离出去成为主宗族后，也就有了独立辖域。
　　发生异象的农庄叫涌泉村，就在定陵旁，路程不过五里路，村中人口也才三百来人。村中有一口大泉，说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修士带着神龙在这里修炼时，见村民无水喝，就帮他们挖的，而且好像还画了阵法，可让这泉水数百年不断。俗世百姓均以为这两位是神仙，所以大泉也被取名为二仙泉，围泉定居的人越来越多，便成为涌泉村。
　　可是最近百年，二仙泉却是涌水断断续续，后来出水的日子也越来越少，这里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不少人也都搬走了，留在这里的也都是走不了的老弱妇孺，强壮劳力都去了隔壁镇子谋生。
　　大概也就是今年年初，这口大泉又开始出水，可是所出之水带有些微微腥膻味，村名为了活下去，也没办法，就这样凑合着喝。上月开始，涌泉村里不少少年莫名其妙去世，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孩子，但是尸体均已下葬。
　　来到村中，晏虚白就觉得村中人气寥落，老人形容枯槁，毫无生气，可是连村里的黄口小儿们，明明也是白白胖胖，可是也一副没精打采，气息飘忽的样子。一圈转下来发现，村里从小到老，所有人都是内里虚空，虽然还是如常生活，可是总有些不对劲。
　　晏虚白、晏明怀和端荧三人去调查才死的三具少年尸体，同样是死的莫名其妙，全身上下没有伤口，一看就不是正常亡故。但是因为都是俗世中普通人，留不住气息，其他的却也查不出什么。
　　“兄长，这里看起来真是怪怪的，没什么生气哎。”晏明怀一边扇这扇子一边问。
　　晏虚白没理他，转而对端荧问道：“端荧，先到这里的弟子们呢？在何处？”
　　端荧道：“他们在村尾义庄，昨夜又死一名十四岁少年。”
　　“我们之前去的那三家，每家各有一子，均是少年体型但并不瘦弱，也没有恶疾，如今突然去世，显然不正常。”晏虚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环顾了一下周围屋舍，继续道：“涌泉村看起来并不贫穷。看屋舍之数，应该是人丁兴旺。而且一路走来，村民似乎也不是缺粮少食。”
　　端荧道：“对的，这村子以前人是多，后来壮丁都去外面镇子找活干了。有段日子不好过，考虑到这个村子就在定陵旁边，算是守陵村，晏门会每年送些粮食银钱过来，以做接济。”
　　晏明怀又插话道：“兄长，这村里里除了老人就是小孩，不然就是四十左右的农妇，那些十几岁的少年们照这样的死法，难怪都没有壮丁。”
　　瞧晏明怀口无遮拦，到了乡野，说话也都糙了许多，晏虚白抬眼看了他道：“这边并无太多线索。明怀，先前你说联系了人带我们去村外大泉查看，人到了吗？”
　　“到了啊，那边树下坐的就是。”晏明怀那扇子指了指不远处树下坐着的妇人。
　　树下妇女一身粗衣麻布，发髻上也是用一块粗布包头，体型宽大，脸上手上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下地干活的农村妇人。
　　要去调查的涌泉村的大泉名叫二仙泉，这个泉眼照村民的话来说是“留有仙气，不敢冒犯”，所以村子也里泉眼有一定距离。
　　出了村子，跟随带路的农妇行了十里路，到了一个巨大广场，周围用竹篱笆和泥砖绕着砌了好几层，而且没有入口进到广场里面。广场中央是一口深井，以井口为心，九条水道将广场分成八卦格局，广场的八块地面均是大理石，上面刻着符文。
　　与这个大广场相连的还有一条一仗宽的大水道，农妇说这水道直通村里涌泉池，大家吃的水都是从那个涌泉池取。
　　仔细观察泉眼广场，确实年岁久远，有些纹咒破损，但是也有修补过的痕迹。晏虚白用灵力探查，发现果然这法阵居然和能够和晏门功法有共鸣，莫非造这泉眼广场的人是晏门人？
　　共鸣的法阵渐渐沉寂下来，原本发光的文字也晦暗许多。这是正常现象，这样的几百年的法阵，已经破损如此，能有共鸣已经不容易，输入的灵气消散后，法阵自身也无法再汇聚灵气。
　　待周围恢复如初，晏虚白问领他们来的村妇：“这泉眼还会有水涌出吗？”
　　“会嘚，会嘚。昨黑了就有水咕咕冒，我们也弄不醒活，反正晓得有水就行。冒水嘚时候，这边好亮好亮噻，但这个水，味儿怪重，杂个儿整？”这农妇带着蜀地口音，说了许多。
　　涌泉村是个小村庄，这里又多是老人，村民流动少，口音更重。
　　晏虚白从小到大还没听过这么地道的蜀话，加之农妇讲的又快，晏虚白竟然有些听不明白，张口更是无言。
　　“大婶，除了水有气味，还有别的什么吗？”晏明怀插话道，他自然晓得他兄长听不懂。
　　农妇又叽里咕噜讲了好多，晏虚白瞧着晏明怀倒是应付自如，便没再管，绕着广场外竹篱泥砖转了一会，又御气越过这些障碍，直接进入广场中。
　　走了一会，晏虚白确实觉得，这个泉眼广场比他想象中要大多了，而且造的很精致，场中八块区域，除了刻符咒的地方外，其他都雕了花，虽然雕的都是龙纹，可是花纹风格、雕刻手法差异很大，一看就是历经数代，毕竟不同时期，雕刻工艺也会不同。
　　至于石地上的符文是用什么刻出，晏虚白细细看了一会，却也没能确定。既不像刀斧剑戟雕，也不像灵气刻蚀，若真的说的话，却是像兽爪用蛮力破出。
　　晏虚白蹲在地上细细摩挲痕迹，忽然感到脚底一阵震动，简直像地震一样。
　　“兄长！快过来，大婶说一会要涌泉了，你快出来！会被冲走的！”听到竹篱泥砖外传来晏明怀的声音。
　　震荡还在继续，而且振幅越来越大，晏虚白几乎要站不稳了，然而不仅仅是震动，从泉眼井内居然还传出来巨响。
　　巨响穿骨击身，晏虚白被这音波包裹，入耳入心，感觉肺腑都在与之共鸣震动。
　　这声音？
　　是龙鸣？
　　晏虚白突然一惊，不会真的有龙在下面吧。
　　可是这巨响虽似龙鸣，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有真龙的。应该还是水流地下奔涌，又和土地共鸣才产生的吧。
　　巨响过后，地上的符文居然亮了起来，同时，泉眼井中一股铁红水柱突然奔涌而出，直冲天空。
　　水柱足有三层小楼那么高，喷高的泉水入空到最高，又四散泼洒，如大雨般落下，就落在这泉眼广场上。
　　铁红色的水顺着发光符文的路子渐渐汇集，融入广场里的九条水道中，水道中的水看起来就和血水一样。
　　晏虚白站在广场，虽然赶在水柱涌出前御气离地，可身上还是被溅上了。要问晏虚白是如何发现身上的广袖玄色宗主服湿了的，只能说，他是闻出来的！
　　这铁红水柱看着像血水，闻起来也是一股腥酸味，就像血液混了陈醋一样，说不出来的恶心。
　　晏虚白悬在空中，又给自己上了层灰绿的结界，就怕再被溅到。蹙眉嫌弃，晏虚白开始抽取灵气，把身上的水蒸干。
　　“兄长，你下来啊！你看这水好神奇，流出来是红的，过了那些围栏就透明了。”瞧见晏明怀趴在广场大水道边，用手巴拉着水，“不过这个水，味道确实有点大。”
　　“大婶，你们平时怎么喝的啊？”晏明怀抬头问农妇。
　　农妇大大咧咧地回道：“忍着喝噻，不然杂个儿整？”
　　晏虚白望下一看，果然这些水落至广场水道，又沿着周围竹篱泥瓦砌成的水道蜿蜒流动，最后汇总在大水道，颜色果然淡了许多。
　　“罢了，也许是这水源本就有问题。”晏虚白心道，“总归应该不是这个泉眼阵有问题。”
　　又过了一会，喷涌的水柱渐渐小了，最终只变成一小股水流缓缓冒出，见不再有水从空中落下，晏虚白从空中开始下落，准备去找晏明怀，但是结界依然没撤去。
　　触地瞬间，水汽中的腥酸味突然变浓，迅速窜入晏虚白鼻腔，还当是周围泉水又变多了，晏虚白忍不住掩鼻想离地，但是发现周围没有泉水在继续涌出，而是自己的结界变弱了。
　　晏虚白继续抽取灵气，加固了结界，可是没一会还是变弱，外面的腥酸味一会能被挡住，一会又挡不住。
　　这个是在太奇怪了。
　　突然晏虚白又好像想明白了，御气离地，转身对晏明怀说道：“把她带离地，不要再让任何人碰这些水了。明怀，你也不要碰了！”
　　晏明怀也不知道他兄长想干嘛，但还是听话地带着农妇御气凌空。
　　这农妇也是第一次被带到这么高的地方，心里怕的要死，口中哇哇大叫着，说要下去。
　　晏明怀无奈只得安抚她道：“大婶，你要是怕就闭眼睛，一会我兄长让我下去了，咱们再下去。”
　　农妇见眼前这贵公子如此轻声与她说话，礼貌又和蔼，妇人也有些不好意思，捂着眼睛乖乖站在晏明怀身后，也不敢看脚下虚空。
　　而晏虚白这边，却是准备要拆了这个泉眼。只见晏虚白从怀中抽出四张黄纸符，左手剑诀掐好执符，右手灌入灵气，窜身飞向泉眼广场上方。
　　悬停于上，转圜身姿，指空画符，抛符融汇。
　　一系列动作流水行云，毫无卡顿，简直像跳舞一般。
　　待符咒已成，晏虚白念了天雷御召诀，剑诀指向泉眼广场。
　　霎时间，原本还有习习微风的树林突然静下来，雷云骤布，翻涌不止。
　　原本不敢睁眼的农妇，听见雷声说了一句：“噻，要落雨了噻。”
　　晏虚白大喝一声“落”
　　霎时，电光裂空，惊雷乍破。
　　十几道天雷同时打在泉眼广场上，持续了好一会。
　　待落雷结束，水道里的泉水早就被蒸干，大理石上的符咒也被刚才的天雷击的面目全非。晏虚白这是直接先毁了符咒，那这个阵法没了残存符咒保护，破起来就更容易了。
　　天雷结束，晏虚白又从气海里抽了大量灵气出来，灌入双手。因为没有法器，但是凭晏虚白这个精纯的灵气，以气化刃根本不是难事。
　　渐渐灵气汇聚在掌中，晏虚白双手垂在身侧，旋身一转，掌中灵气果然瞬间化成千把气剑，直插大理石地面。
　　剑刃轻易穿透了坚硬石地，周围一时安静。
　　晏明怀和农妇在一边静静看着，没有做声。
　　嘭——嘭——
　　几声巨响，地上的蓝色光剑炸开。
　　石地瞬间变成碎石，迸溅四周。
　　竹篱和泥瓦也纷纷离地，水道霎时不见，变成残垣。
　　烟尘四起，白雾弥散。
　　“啊——”农妇也突然大叫起来，朝地面哭喊。
　　“兄长！！！”晏明怀突然失声喊出。
　　晏明怀还在收归灵气，没有细看下面废墟，但是明华如此一喊，却让他心头一惊。
　　待气海平息，周围粉屑落地，晏虚白才睁眼透过结界看向之前的泉眼广场。
　　哪知！入眼的却是——


第34章 内安（5）
　　“待我兄长气海平息，周围粉屑落地，他才睁眼透过结界看向之前的泉眼广场。哪知！入眼的却是——”晏明怀突然没往下讲，大家都屏息凝神等着后面的剧情。
　　晏明怀转头看向坐在他左侧的青栩，只见青栩还瞪着大眼睛听故事，面前橘黄火光映着她桃花般的面庞，更显青栩娇俏可人。
　　“我不说了，你们猜猜，我兄长看到的是什么啊？”晏明怀把手中迟云扇一收，在左手掌心敲了敲说道。
　　晏虚白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嗤笑一声，但是非常细小，应当没人发现。
　　大家被晏明怀突如其来这一下搞得还没反应过来，安静了不过一刹那。
　　“明怀哥哥，是什么？虚白哥哥看见什么了。”青栩直接就问了。
　　“晏二公子，你卖什么关子。”青栩对面的滴天髓正听着起劲，却没想到讲故事的人不讲了，有些急眼，站起来绕过傅归岚、晏虚白直接挤到了端荧和晏明怀中间，不住地问道：“下面是什么？不会真的是龙吧？”
　　晏明怀被挤了个踉跄，身子朝青栩那边微微斜了点。
　　端荧也被挤得朝晏虚白那边挪了挪。
　　“晏宗主，你当时看到什么了？”傅归岚俯低上身，靠近晏虚白悄声问道。
　　晏虚白微微动了嘴唇，声音极小：“尸体。”
　　没想到傅归岚居然还跟着玩，还上了钩，心里有点想笑。
　　“晏宗主你不怕吗？我记得你还挺怕碰到那些东西的。”傅归岚嘴上没管住，多说了两句。
　　晏虚白转头漠然看了一眼傅归岚，没说话了。
　　“怎么会是龙呢，我觉得不是龙，可能是一个巨坑，下面深不见底。”裴昭明转头问他左边的祁怜，“祁怜，你看呢？”
　　祁怜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下道：“我觉得，会不会是农妇的孩子，或者是村里其他的少年。”
　　晏明怀脸上一惊，又笑了起来，哗啦一下打开扇子说道：“还有没有人别的答案了？”
　　开始坐在青栩左侧的裴惜安，在晏虚白讲故事的过程中越挪越远，现在已经和青栩之间有了好大一截空白，简直可以再坐一人进去。裴惜安挤着裴昭明，一言不发，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裴二公子，有没有什么高见？”
　　突然被喊道，裴惜安还没反应过来，他心里想的和祁怜其实差不多，不过准确的讲，他想回答“之前暴毙的所有村中少年。”，但是裴惜安望了一眼青栩，还是没说这个答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龙吧，我觉得。”
　　晏明怀见裴惜安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也没强迫他改答案了，准备继续往下讲，“我兄长...”
　　“晏二公子，我还没回答呢。”傅归岚突然打断了，脸上微微笑着，一脸知晓答案的样子。
　　“傅先生，你就坐在我兄长旁边，我可不能让你参加，万一我兄长泄露答案，那我不是关子都白卖了。”晏明怀打趣道，却不敢看晏虚白，只是朝端荧身后躲了躲。
　　“罢了罢了，那我就听着吧。”傅归岚伸了个懒腰，往后靠了靠。瞧见晏虚白后脑上用发冠束的整齐的马尾辫，还有那坐得笔直的背脊，只觉得他真如玉树一般，实在惹人注目。
　　晏虚白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端坐，觉得这真些都是小孩子一样，晏明怀的小心思，裴惜安的别扭，还有傅归岚有意无意地隐晦意思。
　　原本解决了涌泉村的事情后，在村里休息一夜。第二日，晏虚白、晏明怀还有端荧带着内门弟子就准备回龙梭山。可是刚出了村子没多久，晏明怀说好久没到定陵了，现在是秋天，定陵周边山上结了不少板栗，要去摘一点，还央着端荧和晏虚白一块去。
　　没办法，晏虚白就带着弟子们改道去了定陵旁边的沧澜山，刚到沧澜山，晏明怀板栗还没摘上，晏虚白居然在山脚就发现了一个罔境，心想不如就此带这批弟子游捕罔境，反正为了处理涌泉村的事情，此行也是准备妥当。
　　哪知这个罔境入口进来后，是在一片大湖上，众人纷纷跌进湖中。这片湖又大又广，三人带着弟子在湖里游了一会，终于上岸。拖着湿衣服在密林里找境主。
　　境主没找到，倒是遇到了同样是浑身湿透的傅归岚、祁怜等人。
　　“晏宗主，好巧。”傅归岚虽一身狼狈，但是脸上还是挂着笑意，抱拳行礼，声音依旧让人心悦。
　　很尴尬。
　　仔细一看，人还挺多，裴二公子裴惜安、裴三公子裴昭明还有青二小姐青栩，另外随行十来个落照山弟子。
　　都说是来游捕罔境，可是落照山到定陵距离可是不远啊，游捕罔境从中南域洛阳游到了西南域蜀地。
　　真是天涯无处不相逢啊。
　　傅归岚带着弟子们，进来后也是掉到湖里。两波人就索性在罔境里搭起了了篝火，先把这统共三十几号人烤干再找路出去。
　　至于为何烤火烤着讲起了故事，那只能说是晏明怀觉得大家都不讲话太过尴尬，便起了头，讲的就是晏虚白怎么处理涌泉村的异象。
　　两宗的内门弟子二十多人，共着两堆大火；剩下的晏虚白、傅归岚等人，则另外共一堆。
　　晏明怀缓缓收了扇子，继续沉声说道：“等灰烬落地，周遭一片寂静，原本还可以吐露泉水的泉眼已经化为废墟，而这废墟之中，确是一小座山。不过组成山体的却是先前死去的十几个人！”
　　晏明怀顿了顿，继续说道：“要说这可是非常奇怪，明明说农人尸体均已安稳下葬，为何又出现在此处。我和兄长也十分好奇...”
　　“晏二公子，你怎么知道那是之前死的农人？万一是别的村的人呢？”滴天髓这次率先打断问道。
　　“师姐，吓我一跳。”晏明怀把手中扇子一收，拍了拍胸口，继续说道：“要说我们是怎么认出这些人的，自然是看衣服了，都是粗布短打，布巾包头，多为农妇，但余下的都是十几岁少年。”
　　晏明怀停下，看向众人，道：“更重要的是！最上面的三具尸体就是们才入涌泉村见到的。”
　　“明怀哥哥，你是说才死的三名少年？”青栩问道。
　　“正是如此，我们当时去各家看完后，也是看着他们下葬。哪里知道转头三具尸体又来到村外泉眼。”晏虚白摇了摇头道：“啧啧，当真是非常奇诡。”
　　“除此之外，你们还记得带我和兄长去寻二仙泉的大婶吗？”晏明怀又抛了个问题。
　　“记得啊，他这么了？”滴天髓接话道。
　　“那尸山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就是她孙子。”晏明怀叹了口气道，语气略有不忍：“那孩子不过是个小童，可能还才十三四岁。一个月前死的，如今在那里被出现，你们想想大婶得多难受。那座尸山里的尸体，全都被泉水浸泡许久，不分上层下层，均被泡的惨白膨胀，面目扭曲。手指脚趾也肿的大好几倍，腹腔鼓胀，似乎一戳就会破。数十具尸体就这样横纵七八地堆叠在一起，手臂大腿头颅都不在该在的位置，有的尸体，甚至大腿从身后绕过，又贴着自己的肩膀越到前面来。”
　　“他们也太可怜了，死后都不能被好好埋葬。”青栩小声说道。
　　众人仍旧聚精会神听着。
　　“还有更惨的尸体，你们都知道尸僵没过之前，尸体都是又脆又硬。那堆尸山里，还有尸体的手臂或脚就是在尸僵时被摔断的，那伤口看起来就像是一截莲藕被掰断一样，骨头断面整齐的很，可是连的筋筋肉肉又藕断丝连着，那断掉的手可以垂下来好几尺。反正看起来又惊悚又诡异。”晏明怀继续讲着，说的自己也有点反胃。
　　众人随着晏明怀的描述，脑海中逐渐浮现了尸山血海的景象。
　　确实令人有些不舒服。其他人倒还好，平时镇祟也遇过不少这样的，但是青栩的脸色看起有点泛白，应该和晏明怀一样，听了尸体断肢什么的有些不适。
　　一直安静听故事的祁怜，这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地问了一句：“晏二公子，我有一问。若是井下是这些村民尸体，那先前涌出的泉水是...”
　　祁怜没有明说，但是后面应该自然而然跟的词应该是“尸水”吧。
　　青栩的脸色更不好了，裴惜安看在眼里，从怀里那拿出了一个小玉瓶递给了青栩，道：“青姑娘，这是却月城的定神玉露，若是不舒服可以服一点。应该会好受许多。”
　　青栩伸手接下道了声谢，却没有打开喝，只是握在手中。
　　这时候裴昭明居然跟着先前祁怜的话，接道：“那铁红色的水，是血水？”
　　青栩捂住口，咳了起来，晏明怀自己也犯恶心，干呕两下，又拍了拍青栩后背，替她顺顺。
　　其他人也在等晏明怀往后面讲，但是他和青栩看起来都不太好。
　　“晏宗主，是血水吧？”滴天髓倒是不放过，看晏明怀一时半会是不会再讲，转而去问晏虚白。
　　晏虚白倒是没什么，微微点头道：“不错，腐尸水罢了。”
　　大家纷纷瞧向了晏虚白。
　　“尸体虽然完整，可是已经开始腐烂。”晏虚白脸上没有表情，缓缓说出这些。
　　“晏宗主，你记得你以前最怕身上弄些血水脓浆，那之前溅在你身上的血水不是污了衣服吗，晏宗主身上这件是昨天那件吗，我带了弟子们的衣服来，你要换吗？”滴天髓又想到之前的情景，随口说出，其实也是好意。
　　“滴天髓。”傅归岚就知道这话会让晏虚白不快活，连忙制止。
　　祁怜、裴惜安、裴昭明都不知道晏虚白最讨厌的就是衣衫上有恶臭，但是是人见到晏虚白，都会觉得他应该就是洁洁净净的。他们倒是被傅归岚的喝止给惊了一下，有些疑惑，还当是滴天髓让晏虚白换弟子服，是不尊敬。
　　当然这也是私癖，不知道也是正常。晏虚白以前在落照山时，还挺不好意思有人说他这个癖好，衣物居然洗了后还要施洁咒，施完洁咒后还要熏香。主要是道场男弟子比较糙，上课时周围弟子闻到晏虚白身上的夜合欢香气就会问，但晏虚白每次听到都是脸色生冷，不言而过。
　　这边端荧只顾照顾青栩和晏明怀，也没注意到傅归岚突然的制止。
　　“晏宗主，不要见怪。”傅归岚转头对晏虚白说道。
　　晏虚白当然不想有人问他，本来就很嫌弃衣衫上弄上了有气味的血水，当晚休息时，洁咒施了好几边还是没用，这是血水带了咒言吗？居然去不掉。
　　“无事。”晏虚白还是像以前对道场弟子一样。
　　他没打算继续说下去，看着眼前篝火有些小了，便口中小声念了荧火咒，一时篝火大了许多，大家又安静地烤着衣服。
　　晏明怀的故事后劲挺大，还在干呕。
　　傅归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瞧晏虚白。
　　晏虚白也注意到了，在第三次时，晏虚白转过头，问道：“先生，可是有事。”
　　有些尴尬，傅归岚扯了扯嘴角，宽袖下捏着手指，缓缓说道：“晏宗主，留在祁怜那的吉黄马，我又养了几日，上次正言会就说给你，一忙还是忘了。”说着，傅归岚就探手到袖中。
　　晏虚白抬手，示意傅归岚不要找了。
　　“有劳先生费心，若是方便，出去再给我吧。”
　　傅归岚见他还肯回话，应该没生气，继续说道：“还有无忧。”
　　又是无忧剑，到底是要还是不要。虽然自己现在是没有法器用，可是已经是龙梭晏门宗主了，应该用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法器才对，用无忧总归不太好。
　　晏虚白道：“先生也替我收着吧，我已是晏门宗主，若法器还是道场弟子剑，总归不合礼数。”
　　这话说的，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收。
　　原本准备御气把无忧召来，但听了这话，傅归岚又将手中灵气散去，面上神色并无变化，依旧含笑，轻声道了声“好”。沉寂良久，傅归岚忽而又低声说道：“若哪日晏宗主想起来要用它，便直接唤它，它自会应召前去。”
　　晏虚白颔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闭眼养神。


第35章 复得（1）
　　耳边是他们说话的声音。
　　“晏二公子，你什么时候好啊，我还想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
　　“明怀哥哥，你要不要也喝点这，这个特别有用。”
　　“师姐，你要不要过来，你把端荧长老挤到一边了。”
　　“哥，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也不舒服，我这里也有定神玉露。”
　　“你留着吧，万一待会罔境中发生了其它事情就不好了。”
　　还有不远处其它弟子的声音。
　　“那是你们家宗主吗？看起来好小，长得可真好看，简直不似凡人，还以为是过了斩尸，已经脱去肉骨凡胎成为仙人了。”
　　“嘘，这话小声点说，宗主可凶可凶的，上课严厉的不得了。”
　　“晏宗主还给你们上课啊，真好。”
　　“哪里好了，宗主上课时那教鞭可是真的抽人。你看看你们傅先生多好，和颜悦色的。”
　　“哎哎哎，我之前听道场的师兄们说，傅长老和晏宗主不合，这是不是真的？”
　　“这我们哪里知道，不过宗主对谁都淡淡的，看不出来是不是和傅长老不合。”
　　“不过傅先生对晏宗主好像挺上心的，这次其实是傅先生来龙梭山找晏宗主有事商议，所以才带我们来蜀地游捕。”
　　“啊？找我家宗主，什么事？”
　　“不了解，不过他们一直坐一块，应该有什么事早就商量完了吧。”
　　絮絮叨叨，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晏虚白发现若闭了眼睛，听到的声音果然越来越多，越来越远。
　　“晏荻！你回来！你这样走了，我怎么办？阿愉怎么办？”
　　“对不起，是我负了你。不能一直陪你了。”
　　晏虚白一惊，睁开眼睛。大家还是如常，并未有其它人。
　　那刚刚的声音？难道还是和上次一样，只是幻境？
　　不对。
　　不对！
　　这不是晏虚白的记忆，境主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凭空造出记忆来。
　　晏虚白倏地起身，开始细细观察周围，远处一片大湖就是他们进来时落入的湖，他们现在围火而坐的地方就在湖边。湖的另一边仿佛没有边界，但因为罔境只是一块区域被上了结界，自然不会是无边无际，用这样看不到边的湖或者森林来限定闯入者的脚程范围，也是惯常现象。若真的过去，触及到的也只会是结界壁。
　　从这湖边滩地往里走，就是一片霜覆的白桦密林，密林深处没有光亮，一片漆黑，自然也看不出什么。
　　现在罔境中天色接近傍晚，西边日轮薄山，这肯定和外面的时间不同，晏虚白等人进入此地时还没到巳正，于此处修整不超过一个时辰，必然不可能是傍晚。
　　没有灵气波动，白桦树是真的树，可是密林如此，若在外界必然是灵气漫溢，此处没有。
　　晏虚白又看向众人，心道：“他们，会是幻象吗？”
　　二话没说，晏虚白合眼抽取灵气，口中微微念出步虚咒言，睁眼，环视。
　　所有人都疑惑地望着晏虚白，有些人似乎还在讲话，在他身侧的傅归岚也一直在对他讲话。可是开了步虚，五感之力尽在目上，晏虚白便听不到声音。
　　这些人，每人身上都散发着或大或小，或浓或淡的金色气息，那就是他们的杳冥。
　　若是幻象，是不会有这些的。
　　这里的时间、环境、灵气都说明这里确实是罔境，可是这个罔境的境主不是妖邪，没有办法迷人心智。
　　可是为什么进来这么久，没有灵物，幻境一直没形成，罔境的灵气也没释放出来。
　　此地的境主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你还好吗？”傅归岚一直询问，可是晏虚白好像没听到一样。
　　“阿愉你在找什么？”端荧走到晏虚白身侧，见他收了步虚，便小心问道。
　　晏虚白没有回答，只是又合眼，立耳细听。
　　“晏荻！不要——！”
　　“对不起，对不起，可人，对不起。”
　　果然声音是从密林传来。
　　难道这幻境要成了？
　　晏虚白抬头对端荧郑重说道：“姑姑，你和明怀留在这，好好看管弟子，我去林中看看。其他人不可擅离，若发生什么事情，千神护灵护好弟子们，等我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往林中走去了。
　　“兄长，你去哪？”晏明怀见晏虚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连忙喊着问道。可晏虚白走的太快，根本没听到晏明怀的喊声。
　　傅归岚脸上没了笑容，一脸严肃朝还在篝火边烤火的二人说道：“祁怜、滴天髓，你们也留在此地，好好听端荧长老和晏二公子的话，照顾好裴家两位弟子和青姑娘，看好道场弟子，知道吗？”
　　复又转身朝端荧和晏明怀行了一礼，道：“端荧长老，晏二公子，道场弟子麻烦照顾一下，滴天髓和祁怜也会好好看顾道场众人。道场亦有《守心咒》可明心定神，必要是让他们颂念即可。我不放心晏宗主，去看看。”
　　端荧只言：“自然会好好看顾，傅长老尽管去吧。”
　　“公子，你小心，我们就在这里。”滴天髓也没有胡闹，答应好好看顾弟子。
　　傅归岚又行一礼，转身也向密林跑去，想赶紧追上晏虚白。身后又传来晏明怀的声音：“别让我兄长受伤！”
　　傅归岚在白桦林中一路奔走，可就是寻不到晏虚白。
　　罔境中，气息留不住，晏虚白的也没有刻意留下标记。所过之地没有半刻钟，晏虚白的气息都消散不见，傅归岚想通过气息寻人也不行。
　　“在哪里，在哪里。”大量的空气涌入傅归岚胸腔，就像火烧一样。
　　地上枯草寸长，覆盖的霜露因为傅归岚疾驰而过，被衣摆扫去不少。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这种感觉傅归岚又再一次体会到了。
　　傅归岚奔走不止。
　　一直寻不到，所担心的事情变的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一件件在脑中盘旋，让他心神不宁。
　　就和当时一样。
　　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在道场里循着气息来到度卢涧，却见到眼前的人倒地重伤。心中猜测，皆是族中秘辛，哪堪与人说。晏虚白是无辜的，只是恰逢他在自己这里修炼，无端给他召了灾祸。
　　他废了那么多功夫，终于把晏虚白唤醒，不能再让事情重演一次。上次是于心于心有愧，这次是万般不舍。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看到晏虚白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从他指尖漫出，看着他灵气渐失，傅归岚心里如同刀劈针穿一样。
　　什么都不管了，只要他去疗伤，什么事情等伤好了，一定会给他交代。
　　可是，终究还是走了。
　　怎么明白的这么晚？
　　不想再重来一次。
　　在林中找了很久，大约过去了两刻钟，傅归岚开始真的慌了。停下脚步，深吸两口气，稳定心神。
　　靠着这个笨拙躯体找人，不知道要找到何时。
　　“晏宗主——！你在吗？”
　　“哎...”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传入傅归岚灵识中。
　　这座白桦林其实不大，可是因为这林中只有高耸入云的白桦，又密又高，加之天色暗淡，根本看不清。想在林中辨识方向那是不可能的，傅归岚在林中走了许久，但都是在围着密林外围绕圈子，想往树林中央走去却很难。
　　走了好一会，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白桦树矗立在傅归岚面前，树下坐着晏虚白，背依树干，双目微垂。宽大的宗主服包裹着他，外衫裙摆拨在一边，露出脚下的屐履，白袜虽然还穿穿着，可是左脚脚踝处的白色布料却明显有草屑泥土。晏虚白手上汇着灵气，缓缓度气道脚腕处。
　　傅归岚大口呼吸了一会，让自己气息稍微平复一下，朝晏虚白走去。
　　许是他在认真疗伤，没注意到傅归岚，或者他也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跟来。待傅归岚都走到他身边，月光投下，一抹阴影盖在了晏虚白身上。
　　“先生？”感到月光没有了，晏虚白才抬头，眼中充疑惑，“湖边的弟子们呢？”
　　傅归岚伸手点了荧火咒，一时这白桦树周围点点光亮环绕，不再黑暗。
　　“没事，滴天髓和祁怜会照顾。”傅归岚借着荧火，发现晏虚白应该是扭伤了脚，“晏宗主，我来帮你。”
　　刚想拒绝，可是傅归岚已经半蹲下来，手上掐好诀子，灵气透过白袜，流入足部。晏虚白向来就不擅长治疗，如今受了傅归岚的术法疗伤，感觉扭伤的疼痛好了许多。便撤了自己的法术，尽管让傅归岚度气。
　　二人都没说话，空气有点安静。
　　“可是发现什么，怎么突然就走了。”傅归岚说道，眼中并没有好奇，反而是对晏虚白伤势的关心。
　　“听到幻音，旁人都未察觉。”晏虚白也没藏着，直接说了，又转头看向离他半仗远是一棵树，“我被引来此处，发现了那把剑。”
　　傅归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开始还没看出，又轻轻侧过了身子，仔细瞧去，手中的灵气也没停止度让。
　　果然见到一把通体覆盖青苔的长剑，刺在树下。从剑柄到剑身，全是暗绿色的青苔丝，已经看不出原来形貌，剑背后白桦树上也覆着些许苔藓，这样看来，好像这把剑是从白桦树里长出来的枝丫一样。
　　傅归岚回过头，没有再看剑而是把目光落到晏虚白的脚踝上，沉声问道：“这伤，是被剑伤的？”
　　其实这脚上的伤是晏虚白跑太快，而这边地上苔藓又多，摔的。
　　有些不好意思，晏虚白没有说话，想到自己开始摔的惨样，不禁蹙眉抿嘴，耳根有些泛红。傅归岚当他是别处还有伤，疼的难忍，便探手去抓向晏虚白的手臂，“晏宗主，让我探一下脉。”。
　　“先生！”在手指触碰前，晏虚白慌忙抽离了双手，“我..我是摔的，就在这里。并非被剑所伤。”


第36章 复得（2）
　　“先生！”在手指触碰前，晏虚白慌忙抽离了双手，“我..我是摔的，就在这里。并非被剑所伤。
　　傅归岚这才明白过来。
　　严肃神色撤下，傅归岚收回手，继续度气，脸上又重新带了笑意，温和道：“稍微再等会。伤势不重…一会就好。”
　　晏虚白颔首，合眼养神。
　　没一会，晏虚白似乎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有些不舒服，眉头仍旧是拧着。
　　傅归岚故意清了清嗓子，“咳，刚才在湖边，晏二公子的故事还没讲完，后来如何了？”
　　晏虚白被吵醒了。
　　虽然没有睁眼，但是眉头却舒展了些。
　　“发现尸山后调查，那泉眼广场的阵法本就有异常。”晏虚白缓缓说道。
　　傅归岚道：“异常？何处之异？”
　　“阵法咒文被人改动过，且就是最近，不超过三个月。原本阵法确实是源自晏门，这个阵法有两个作用，一是唤醒山中水灵，汇聚于此，集水；二是困灵，水灵易散，唤醒的水灵若是不困住很快也会消散，泉眼依然会枯，所以这个阵便把水灵困在此处。大约有五六百年。”
　　“困灵？晏门也有这样的阵法？”傅归岚有些吃惊，他素来知道晏门是玄门道法宗师之家，却没想到还有这样有违自然流转的术法。其实傅归岚想到的是，先前西郊坟场，周穗施的困魂术。
　　“确实，不过这阵法已经在晏门作为禁术，不许妄用。而二仙泉存在已久，估计就是我晏门先祖所做阵法。如今必然不会有这种术法流出使用。”
　　说完后，晏虚白心里才反应过来，真是不应该讲。
　　这个事情算宗族秘辛，有心人可以大做文章的。可是以前在落照山镇祟时，遇到什么事情也会自然而然和傅归岚说，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从前还没有注意过，此刻觉得，还真不是个好习惯啊。
　　如今二人所在环境又和当年如此相似，所以...
　　“此事我自然不会与外人说道。”
　　“无妨，都是数百年前旧事。” 晏虚白摇了摇头，语气中并无其他。
　　说都说了，傅归岚现在又说了这样的话，难道晏虚白还要再把后面憋回去吗。
　　“那尸体又为何在法阵下面。”傅归岚知他刚刚没说完。
　　晏虚白道：“这些尸体是容器。二仙泉的法阵被改也是最近的事情，原本是唤醒和困灵。改动后的法阵，依然困灵，不过现在还可以困魂魄。”
　　傅归岚大吃一惊，心中想起些旧事，却很快把思绪拉回，心中想法没有隐藏，“困魂？在尸体里？这不是就是强行复生吗？”
　　晏虚白见傅归岚会错了意思，道：“也许是吧。尸体是容器，既可以承载灵气，又可以承载魂魄。但是，我在泉眼那里找到的魂魄都已经破损…所以并没有复生成功。”顿了一下，他又想起一个疑点，“这些残魂，我试图打散，可是不久又会聚集回来。”
　　“聚集回来？”
　　“引渡回来的意思吗？”
　　“可能吧。”晏虚白摇摇头，“我也不清楚”
　　想到还有那些被郁结的灵气，傅归岚又疑惑道：“我知晓不论俗世中人或是玄门修士，生来便可吞吐山川灵气。只是玄门修士会留气于体，更可以善加利用。那俗世凡人，应当不能留气于体。”
　　“对，俗世中人确实不可以，可是尸体已经算非人之物，被法阵控制，终究是个容器，和他生前是不是玄门都无关系。”
　　晏虚白继续说道，“从尸体情况来看，死去的农人基本是因为饮了这些泉水，这些水带有尸气，对俗世人可以说是有毒，尤其是对还未成年的人，和鸩毒一样。而且我还怀疑，因为泉水死去的人，魂魄会被强行聚集回二仙泉。就和我之前说的那样，打散又回来。”
　　傅归岚道：“如此听来，涌泉村发生的事其实都是因这二仙泉。”
　　“嗯。我原本以为沾了泉水的人都会死去，如此看来改阵之人，只要少年或幼童。但是，此点我也还没想明白。”晏虚白慢慢说着自己想法和疑虑，“而且尸体是如何在瞬息之间，被从坟地移去泉眼广场之下，这也是一个有待查明的点。”
　　傅归岚道：“这件事似乎不像看起来不像是简单的怪事。我宗觉得与最近的修士异化有关。”
　　晏虚白漠然，眼中带了怜悯，道：“我也想过这两件事的关系...”话没说还，却摇了摇头，“希望不要有关系才好。”
　　“如今既然毁了二仙泉，应该灾祸已除，那涌泉村的村民以后如何，没有水源，必然不是长久之计。”傅归岚问道，他心中担忧晏虚白能不能处理好。
　　晏虚白道：“先留了银钱在村里接济，回晏门与族里长老商讨一下再说。”
　　如此一问一答，看起来就像以前在道场上课一样。
　　二人沉默了一会。
　　“先生…还有一事我想问清楚。只是可能会有冒犯。”
　　“你且说。”
　　“先生真的…只是带道场弟子来游捕罔境的吗？并无他想？或先生真的没有别的计划安排？”晏虚白没有再藏词纳句，直接问道。
　　傅归岚想都没想立刻道：“并无他想。”
　　晏虚白浅色的瞳仁中，寒光粼粼。
　　“确实没有，若说有其他事。”傅归岚停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渐见隐去，正色道，“我只是想来见你，把东西给你。其他，便没有了。”
　　说完傅归岚腾出一只手，化出了一个天晶盒，盒身泛着明黄光芒，就是之前“黄芽兴炼”上的那个。之前在湖边，傅归岚也提过，想来应该没有撒谎。
　　晏虚白依旧盯着傅归岚。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依旧冷冽。
　　论起五官来说，晏虚白不是柔美长相，眼睛眉毛都是清晰明朗，带着少年青涩。但肤色瞳色极浅，冰肌玉骨一般，又因其本人清冷疏离感颇重，使他看起来像话本里的不老仙人。
　　如今身为晏门宗主，总要在些场面上应付，故而纵使再冷淡性子，经过这些时日的琢磨，稍微柔和些了。所以不少第一眼在酒席、会谈上见到晏虚白的人，也都觉得他是虽冷淡，可却不是拒人千里的那类人。
　　至于傅归岚，来到道场后就是春风化雨的“如玉公子”般。脸是数一数二的好看，这种好看又不像晏虚白的少年英气感，他眉目带着攻击性，剑眉下是有些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下唇薄薄一片，鼻梁挺拔如峰。若是傅归岚不笑，不会有人觉得他好相处。
　　而现在，就这样一个青涩少年，目带着寒光盘问着眼前人。
　　傅归岚并没有觉得不自在，也没有移开目光。把天晶盒塞到晏虚白手中，另一手也依旧稳稳地继续度灵气。
　　“你信我吗？当年你在道场，是我没有护好你。临到要走了，还遇到那种事。”傅归岚丝毫没有收敛自己的眼神，带着侵略感盯着晏虚白。
　　“是啊，被破腹的感觉确实不好。”晏虚白原也是盯着傅归岚的，可是现在却缓缓垂下眼睑，看着股股灵气流动，“那先生现在要和我解释吗？”
　　“现在还不行。”
　　晏虚白很失望，摩挲着手里的天晶盒，上面的宝石切口锋利，手指在上面来回滑动。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但是晏虚白就是没停下来，指腹也没有被伤到。
　　半晌，他缓缓开口，“是吗？还不到时候吗？”
　　“我要查的事，要找的人也快有结果了。届时，我会给你解释清楚。”
　　听到这里，还是没有答案。晏虚白没有说话，动了动有些微麻的脚，移开目光，转头也没去看傅归岚。
　　“若是你不信，我让你读我的灵识。我并未骗你。”话音未落，傅归岚停下输送灵气的手，轻轻握住晏虚白的手臂，一股气息自傅归岚掌中流入晏虚白气海。
　　这是傅归岚在试图将他的灵识送入晏虚白的气海中，他要让晏虚白读他。
　　灵识离体送入他人气海，这是多危险的举措。稍有不慎，取出灵识的人便会走火入魔。而接受灵识的人，此时若想做些什么，简直是轻而易举。
　　晏虚白怎么会不明白呢，转念运转灵气，在体内气海形成了屏障。将原本流入的气息，慢慢回推出去。
　　傅归岚问道：“为什么不读？”
　　原来，计较当年事情的人不止一人，傅归岚也是一直在心上，想和他解释清楚。
　　傅归岚的行为还是让晏虚白吃了一惊。
　　也许他真的又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或许我该信他，毕竟也没人会把攸关自身生死的东西，轻易给别人拿捏。晏归岚脑中思绪翻腾，想了许多，可是脸上神色未变。
　　傅归岚还想继续说，却被打断了。
　　“先生，我并非要说当年事。当年过去就过去了，如今我好好当晏门宗主，你也好好做道场长老。你我二人均是道中人，以后见面的时候怕是也多，何不就按现在的身份好好过下去，今后依然有诸多事情要先生照拂。
　　“以前某些情绪想法，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过，那也是晏愉年少，不知进退，多有得罪。”晏虚白说着，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晏虚白略一缓下，继续说道：“既然先生愿行如此危险之举，说明应该不是我需要怀疑的对象。那我便直说了。”
　　晏虚白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抬头眼神示意了一下，“破除了二仙泉的法阵后，我和明怀离准备回涌泉村，却在路上又遇到一人。”
　　傅归岚松开了手，脸上神情非常严肃，“可知何人？”
　　晏虚白摇摇头，眼眸垂下：“不知，只是那人身形与先生有些相似，连声音也如同一人。如今在此处又遇到先生，这就让我很怀疑，此人是否就是先生。”
　　“你可看清他容貌？声音当真与我相似？”
　　晏虚白抬手掀起衣袖，一道浅粉色伤疤入眼，十分普通，已经施了咒言愈合，可是还是留了痕迹。抚平衣袖，晏虚白道：“男子蒙面，不见其容貌。那男子似乎不知我会来二仙泉，见到破损阵法，只对我说了：‘晏公子果然和当年不一样了。’与他交手时略有不慎，被他气刃伤了个小口子。”
　　傅归岚眼神有些愧疚，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半天过去只一句“对不起。”
　　“罢了，既然确定不是先生，又何须于我道歉。”晏虚白淡淡说道。
　　二人静静在树下疗伤，微风过，空气中有夜合欢的气味，一时间让晏虚白恍惚回到落照山。
　　可是终究也没有什么恩怨。若认定是劫数，就不能怪别人。


第37章 复得（3）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晏虚白已经可以站起来了，试着走了两步，却也没什么问题。傅归岚本来想去扶他走，可是晏虚白只说：“劳先生耗费灵气，已经可以了。”
　　之前因为在这里摔倒扭伤后便不能行动，晏虚白一直未能好好看这柄剑。
　　“如何？”傅归岚看他瞧的入神，好久都没有动静。
　　晏虚白一手托剑，一手轻轻抚着剑身，卖力擦去剑身上的青苔。一直用了好长时间，才差不多去除掉表明一层。
　　“看不出剑之前是什么样子，上面锈迹斑斑，剑柄纹章也模糊。”晏虚白摇摇头，有些失望，“剑名也不见了，你看这是‘山’字吗？”
　　把剑递到傅归岚眼前，当真是锈迹斑斑难以辨认。
　　绕着插剑的白桦树转了一圈，晏虚白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掌心和指甲里的绿色苔藓的汁水。
　　剑柄和剑身没有明确分界，剑长大约三尺一寸，剑宽两指，通体幽绿，不知道是不是被苔藓覆盖太久的原因。刻有剑名的地方，第一字已经模糊一团，第二字笔画较少，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山”字，但也不能确定。
　　傅归岚接过剑，抽取细小灵气注入，看看能不能有回响。
　　然而就在灵气刚刚注入时…傅归岚只觉眼前一晃，锈剑便从手中窜出，直接飞向晏虚白方向，眼看就要刺上，剑尖却方向一偏，划过晏虚白广袖。
　　当——
　　长剑插入树干，约一寸深。
　　“可有受伤？”傅归岚快步上前，连着衣袖一同拉起晏虚白的胳膊。
　　一层外衫，一层中衣，还有一层里衣的袖子都被划破，所幸没有伤到肉骨。
　　晏虚白回头看见插在树上的剑，心里有个想法。
　　“在对它共鸣？”晏虚白问道。
　　傅归岚松开他的手臂，道：“是的，可是未想到会从我手中离窜出去。”
　　晏虚白从树上将剑拔下，转身背对着傅归岚，口中念起晏门吐纳灵气的口诀，一时间晏虚白气海翻腾，一缕灵气自丹田上行，又沿着手太阴肺经行出，汇集掌中，从剑柄开始流入剑身。
　　灵气渐渐流入，可是一点动静却无，但是也没象刚才一样，剑离手飞出。
　　晏虚白未停下，依然运气度气，没一会，幽绿色剑身开始发出光芒，剑身也发出微微共鸣声。
　　嗡——嗡——
　　共鸣声越来越急促。
　　“小心一些。”傅归岚在身旁提醒道。
　　晏虚白颔首，继续度气。
　　又过了好一会。
　　晏虚白气海中的灵气几乎度出去四成左右，剑身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把这密林完全照开。
　　剑就在手中，这光芒亮的如同盛夏烈日，让人无法直视。
　　剑身光芒突然大亮，晏虚白后腿一步，执剑之手向前，低头侧过脸庞，另一只手带起广袖覆上双眼。
　　傅归岚也是同样动作，一手覆眼，可另一手却早已祭出了定光。
　　这光亮持续了没一会，待暗下去后，晏虚白、傅归岚二人才缓缓睁开眼睛，一下子还是不能适应。
　　原本在白桦林中，已经是晚上，周围唯一的光亮也只是荧火咒的星星点点火光，而如今二人身处之地却和先前完全不同。
　　周围黄沙绵延，天上炎阳正盛。
　　目之所及，数十里之内竟无一草木，更不用说水源绿洲。
　　“这里。”晏虚白回头找傅归岚。
　　“恐怕你手上的剑，就是罔境封印。”傅归岚在剑初生时便感觉到周围异常，现在二人身在此处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晏宗主是否觉得这里灵气过于充沛了？”
　　晏虚白还没反应过来，自从进入这黄沙地以来，虽然感觉炎热干燥，但是并无不适，甚至灵识都清明许多。现在一被提点才惊觉，是周围灵气溢漫的原因。
　　“这里看起来不该…”晏虚白又看了一圈四周，说道：“如此黄沙地，没有明川秀水，怎么会这样？”
　　傅归岚道：“我们应该是来了另一个罔境，看此处是幻境已成，灵气全然释放。”
　　说完，傅归岚又蹲下来，右手抓起地上的细沙，摩挲了一会，神情释然，道：“不过这个罔境应当只是境主记忆所成。通常修士们进入罔境，就算是闯入者了，罔境为了保护境主记忆或执念便会放出幻象，同时释放灵气，保证幻象不散。所以破境首要之事便是破除幻象。只是…此地却只释放了灵气，没有形成幻象。”
　　晏虚白这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楚地解释罔境，看来傅归岚这些年授业能力确实提高了不少。
　　“为何会没有幻象。”晏虚白疑问道。
　　“原因很多，也许是此处罔境形成时，境主就只想把这里给特定的人来；又或者是这里的先前有人闯入过，机缘巧合，灭了幻象却没有在继续去破除幻境，就离开了。”傅归岚解释道，又说了其他的可能性。
　　“现下我们只要等到幻境自然瓦解即可。”傅归岚安抚说道。
　　“给特定的人来…”晏虚白被这句话定住了，掌中出了薄汗，闭上眼睛，口中所有似无地重复了一遍。
　　晏虚白突然开口：“这里会是以前死去修士的记忆组成吗？”
　　“嗯？自然是可能。”傅归岚道，“天下之大，玄门修士已是道中人，不似凡俗。记忆执念都可像精怪灵仙的一样，留于世间。”
　　晏虚白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锈剑，心里升腾起一丝希望。
　　二人找了块比较坚实不会流动的沙地坐下，设了阻挡炎气的结界，在烈日黄沙中待了许久，可是周遭灵气丰沛，还可以坚持。
　　“不如我们往别处走走？也许还能发现些什么。”晏虚白道。
　　傅归岚其实也想去附近看看，去找找有无他法能快些看到境主执念，从而早些瓦解幻境。但考虑到晏虚白的身体，他还是询问一番：“你的脚如何，能走吗？刚刚给此剑度气，应当也耗损不少。流沙地不易行进，勿要勉强。”
　　“其实没什么事，我自醒来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自身灵气吐纳能力也都恢复如初。刚刚耗损的灵气，现在已经恢复七八，你也不用如此担心。”晏虚白手中握着剑，眼睛虽然朝向傅归岚，可是眼神却是越过他，看向远处，“脚伤也无事，刚刚经先生的咒言疗愈，已经好了。”
　　晏虚白的眼神一直在游移，似乎远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一样。
　　傅归岚回头，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似乎有人影，只是隔的太远，大约可以辨认出是一男一女。
　　晏虚白声音有些期待，带了未修饰的少年音，说道：“先生，我们过去看看吧。”
　　傅归岚点头，伸手去扶晏虚白起来。
　　两人未散结界，一路向人影方向行去，可是人影依然很远，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移动而变近，索性便不再前行。
　　说来也是神奇，他二人不走，远处的人影却越来越近，没一会那一男一女便离他们只有两仗左右远了。
　　傅归岚看到眼前男子，不禁心中一惊，这男子身着广袖龙纹衣衫，瞳色浅金，脸型容貌都与晏虚白有八分相似。再看那女子，身材娇小娃娃脸，皮肤虽白可是却略显干燥，两颊上更有有血丝和皴皮。她身着劲装，打扮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为了赶路才换的衣衫。
　　“这男子你可认识？”傅归岚问道。
　　晏虚白没有回应，所有的目光全在眼前两人身上，手中紧紧抓着锈剑。
　　“你听我说，我们先从莫贺延碛这片流沙海出去。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行吗？”
　　“你走好不好，我不想再伤到你了。”
　　男子大步走开，根本没有回头。
　　穿着灰色劲装的女子没有放弃，一跃便追了上去，从后面拉住了男子衣袍。
　　男子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身上广袖外袍被拉的变形，露出了脖颈上的龙纹璎珞。衣衫应该穿了很久都没换，被女子大力一扯，袖口处似要开裂。
　　“可人，你放手。”
　　“我不要，你跟我回去。父亲会治好你的，你只是生病了而已。”
　　“你为什么不明白，非要我说的那么清楚吗？”男子闭上眼睛，紧抿嘴唇。
　　“说清楚什么？我不信你是移情他人，你有妻有子，我们成亲那晚，你和我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女子气息有些乱了，声音带了哽咽。
　　“情如鸿雁，死生不离。”
　　女子应该在沙漠中走了好久，气海枯竭，身体也虚弱，容貌虽然秀丽，可是被沙漠中烈风吹了许久，脸庞变得干皴。
　　“你现在又对我这些，说你要走了，说不要我和阿愉了。”说完这句话，女子眼中沁着泪水，眼眶发红，眼白覆盖着血丝。
　　傅归岚心里一惊，想着幻象中女子口中喊得“阿愉”是晏虚白吗？
　　还是只是同名罢了？可是男子身上也有和晏虚白一样佩戴的龙纹璎珞。
　　这又怎么解释。
　　转头向身侧望去，同他并排站立的晏虚白比他矮些，棕色头发被发冠束好，细碎的刘海斜垂在光洁的额头上，虽然没有盖住眼睛，但傅归岚的角度望去却看不见那双浅色双目。晏虚白微微咬着下唇，面上也再没其他表情。
　　“何事。”晏虚白感到自己一直被盯着。
　　“无事。”
　　傅归岚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眼前女子和男子。
　　男子好像没有情感一样，默默立着，抬起右手，口中念诀，一时灵气汇聚，幽绿色的灵光在掌心聚集，手中现出一把长剑。他望向女子，说道：“可人，你我相遇相知十年之久，终执手拜天地，告后土。自从阿愉出生，我以为我应该可以改命重生，我也曾经想过，你我百年后如何一同驾鹤归，同游天地。”
　　男子继续道：“可是命终归是命，改不了。如今我三魂七魄，只余一半。杳冥也已经到了父亲所说的“残局”，于你、于我、于晏门，都是百害无利。三年前我就该走了…”
　　说完开始运转灵气，度在剑身。
　　女子目光坚定，看着男子平静无波地度灵气，忽而开口道：“你停下！我们就回去不行吗？所有的事情都会好的，我不信你们玄门那套！”
　　男子并未停下动作，开始沉声说道：“从前我也没和你说过...早在几年前，一次游捕归中途遇上灵鬼。我以为是斩杀了它，可是我却被它吞噬了一魂一魄。从前并未在意，后来发现我余下的魂魄也渐渐不稳，气息逸散，守心难在。我没有和父亲说，也没和你说。我明白是命，改不了。这就是我从出生便定下的。”
　　“所幸，阿愉不是。”


第38章 复得（4）
　　“时间到了，我若是再这样俄延下去，终会影响家族杳冥，那时我就是真正罪人。”
　　男子收回灵气，看着眼前低头绞着袖口的女子，眼中一丝动容：“可人，这应该是我唯一一次求你，把剑带回去，带给阿愉。上面已经没有我的气息了，也不会影响阿愉，不会影响晏门。”
　　说完男子便拨开女子紧握的手，把剑塞入她手中。
　　黄沙铺地，狂风骤起。
　　男子继续在风沙中行着，已经可以看到他身上灵气在往外逸散，脸上渐渐失去血色，浅黄瞳仁中也渐渐失去光芒，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着。
　　后面女子怀里抱着剑，没有说话，一直在流泪，可还是静静地跟着男子走，看着他翻飞的衣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行了许久，男子终究是支撑不住了，跪倒在地。
　　女子连忙抱剑上去扶住，把他搂入怀中，眼中泪水早就被烈风吹干，嘴唇也干的起皮。
　　“晏荻——！”女子嗓音沙哑，眼睛也肿着，应该是这几天每日都哭吧。
　　“可人，不要哭了。小丫头...小丫头哭起来不好看。”
　　“不许叫我小丫头，我是林夫人...”女子笑了，可是脸上还是挂着泪痕。
　　女子本是娃娃脸，长的显小，如今一笑确实很像小丫头。
　　男子见女子笑了，不禁眼中也带了些安心，便也不想再说些“让她走”，“不要跟着”这种话，开口带了平日对妻子的亲昵感：“这位姑娘生的如此...好看，着实让人倾心... ”
　　女子眼眶更红了，听着怀里人的话，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眼前这位晏公子对她说的话。如此，女子也回忆起来，手紧握在一起，指甲几乎快要陷入肉中，这样的疼痛让她稍微把眼泪憋回去。
　　女子忍着哭腔，娇嗔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居然对本小姐这样出言不逊。”
　　“在下...龙梭晏门...晏长歌，敢问姑娘芳名。”晏长歌微微合眼，气息渐弱，可还是继续说道。
　　林可人抽抽噎噎地说着：“原来是...玄门公子，我就是个...是个普通商贾家女儿，我姓林，叫林可人。”
　　看着怀里人，林可人忽然不想忍着不哭了，从开始的抽噎变成了大哭，眼泪扑簌簌地流下。
　　“晏荻，你不要睡，你还要陪我去吃酥糖糕，去看落日银杏，去泛舟游湖。晏荻...这都是你答应过我的！”林可人摇晃着怀中人。
　　“夫人，是为夫食言了。”
　　“夫人，你还痛么。三年前，离开晏门那夜，对不起。”
　　“吾妻可人，谢谢你。说来，你才是我这一生中最珍贵的，是我暗淡无边人生中...难得一见的晨光...谢谢你...又多陪了我三年...”
　　林可人坐在沙地上，怀里抱着晏长歌，看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却依然想说话，林可人擦了擦眼泪，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知道，是你食言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你没有伤到我，我不疼，只是一个小口子。你还真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小丫头吗？”
　　“我不怪你，我知道那时候你灵识混乱，你脖子上的璎珞那么亮，我当然知道和我交手，不是你本意。”
　　“晏荻，等我们回去，我们带阿愉一起去临安玩好吗？我还没有去过江南。”
　　晏长歌呼吸渐渐变得越来越浅，最后几乎不在有气息，最后一缕气息化作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语：“对不起，林姑娘。身缠他事，如今不能陪你了…”
　　这细小地声音让林可人彻底崩溃了，一面摇着怀中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一面大哭，林可人再也不忍着哭腔了。
　　她的夫君，阿愉的父亲，龙梭晏门的大公子，就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自此就是阴阳相隔。
　　“晏荻！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
　　“晏荻..夫君...”
　　“晏荻...”
　　哭泣声渐渐变弱，又变成了细小地呜咽声。
　　日落月升，林可人就如此在莫贺延碛的沙地里枯坐着，晏长歌看起来神色安然，如同睡着一般，好像下一秒还是会醒。
　　时光流转，到了第二日清晨，从东边升起的日光，照亮林可人的面庞。
　　林可人醒来，眼中还是迷茫，摸到怀中的长剑和已经没有温度的夫君，她眼眶又红了起来。
　　发了一会呆。
　　林可人努力站起来，抿了抿嘴唇，轻轻松开晏长歌的手，拿起剑，在掌心划破，鲜血淋在剑身。
　　换右手拿着带血长剑，左手捏了剑诀，气海中所剩不多的灵气均被抽出，渡在剑身。
　　没一会，长剑剑身发出幽绿光芒。
　　林可人喃喃道：“晏荻，你都说我没有好好练功，实在不像龙梭晏门的夫人，可是你看啊，我只有这道咒炼的最好。”林可人强忍着想哭的冲动，还是微微笑了一下，向躺在地上的晏长歌望去。
　　林可人执剑在空中画了符咒，又把长剑抛入空中，霎时，空中幽绿色咒文迅速贴在剑身上。收气回体，长剑也落回到林可人手中，她有些累，抱着剑坐在晏长歌身边。
　　“夫君，这把剑一定会被阿愉寻到的。你不要担心。”
　　“夫君，下面好玩吗，一会我就来陪你了。”
　　“阿愉，爹娘不能陪你长大了，等日后你来了这里，看到这把剑，也不要生气。”
　　“阿愉，娘还想抱抱你，你还那么小，你要和阿慎好好听祖父的话，知道吗？好好修炼，好好长大，你一定会比你爹幸运。”
　　“阿愉，你爹这一生充满痛苦，出生便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一生总是被命运戏弄，娘真的不忍心他在下面一个人。阿愉，我去陪他了。”
　　“乖乖长大，希望我的阿愉此生无忧无虑，一世欢愉。”
　　林可人躺在晏长歌怀中，长剑在二人之间，迅速生满锈迹。
　　就如此，林可人也安然合眼。
　　突然间，沙海旋风四起，风沙吹的晏虚白、傅归岚二人睁不开眼。
　　“晏宗主，你要干什么！”傅归岚担心身侧人的安危，下意识伸手去抓，可是什么都没抓到，以手挡着风沙，睁眼却见晏虚白快步奔向了林可人和晏长歌方向。
　　傅归岚起身去追，可是晏虚白又像之前一样，离开的迅速，赶都赶不上。
　　晏虚白蹒跚地跑着，狂风吹的晏虚白脚步不稳，直接扑倒在晏长歌和林可人两人尸体边，想去抓二人的手，但是手里的触感只有炽热细碎的黄沙，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母亲...父亲...”晏虚白嘴里好久没说出样的词了，非常生疏。
　　“我来了。”
　　“阿愉…很想你们，你们走了好久。”
　　“寻到剑了，你们不要担心，我会把它带回晏门。”
　　“阿慎已经长大了，他非常好，修炼很刻苦。甚至，为我接管了九年晏门。”
　　“我没有好好听祖父教诲，祖父已经去世了。母亲...”
　　晏虚白看起来比想象中的平静，他没有哭，也没有大吼大叫。可是谁也不是他，谁都体会不到此时此刻他心里的锥心痛。
　　与父母分别已经二十三年，晏虚白几乎快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了。
　　幼年时父母一前一后离开晏门，开始母亲每月都会有信寄来，祖父会念给晏虚白听。信中大多是山川风物的介绍，还有她和父亲的近况，有时候还会有母亲叠的小纸鹤，或者小纸雀随信寄来。
　　后来信件就少了，一年可能就两三封。再后来，也没有信件来晏门，而晏虚白也去了定陵修炼。从此他便一直被祖父教导着，一定要安稳度过十八岁大劫，之后便要回来接管晏门。若有万一须得献身殉道，以保全晏门。
　　渐渐长大，晏虚白似乎明白了那两个人不会再回来。他也不再在晏孤云面前提父亲母亲了，甚至于“父亲母亲”这四个字都不会再说。
　　傅归岚来到他身边，想扶起晏虚白，可是却被拒绝了。
　　晏虚白坐在沙地上，一只手透过林可人的手抓着地上的黄沙。
　　狂风中，他跪在沙地上，摸着地面黄沙。过了一会，晏虚白往后腾挪了一些位置，摆好了祭拜的姿势，朝着林可人和晏长歌生生磕了三下，每次均是额头贴地，双手摊开手背触地，久久不起。
　　傅归岚在他旁边，看着他清瘦的身形，看着他衣袂翻飞，还有发冠后垂下的发带也在风中流窜，心中亦如吞了黄莲般苦涩。
　　待晏虚白三次拜完，风稍微小了些，至少不再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傅归岚也在他身侧跪下，道：“晚辈傅归岚...”却也想不出该以什么身份来拜祭。
　　晏虚白道：“无事。谢谢先生，有心了。”
　　傅归岚拜了三拜，看着眼前二人遗容，心中感慨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你父母一样，希望你一世无忧。”
　　突然林可人怀中的长剑突然缓缓浮起，一时又光芒大盛，整个黄沙地区域开始出现点点蓝色光芒，渐渐全部汇集到空中的剑身。一会过去，却见光芒暗淡，剑身发出幽幽绿光。剑体本身，从剑柄到剑身逐渐透明，仿佛就是绿光组成的这把剑。
　　下一瞬间，晏虚白、傅归岚二人都没反应过来，那剑光碎裂四散，复而又迅速汇集到了晏虚白手中的锈剑上。
　　锈剑褪去锈痕，剑刃变得光洁，剑柄处的花纹也逐渐清晰起来。剑身剑柄交接处，原本斑驳的两个字也清晰起来。
　　待绿光淡去，晏虚白手中的剑变得崭新无比，剑身如同水晶一般透亮，而里面却还有缕缕绿色的灵气流动着，剑柄则是银色金属，是龙盘太极纹。
　　晏虚白低声唤道：“破山”
　　这剑好似听见有人唤它，剑体中的绿色灵气一下一下发出亮光。
　　傅归岚有些惊异：“果然是不是寻常之物。”
　　话音未落，周围幻象散去，炎阳尽褪，黄沙消散。


第39章 复得（5）
　　二人又回到了之前的白桦林，还是同样的位置，就是之前寻得那柄锈剑之处，他们还是跪坐在地上。
　　晏虚白见周围景色已易，手中长剑仍在，但晏长歌和林可人却随幻象一同消失，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眼眶有些泛红。
　　“不要难过，刚刚只是是幻象。应当就是伯父、伯母留下的记忆，形成了罔境。”傅归岚安慰道。
　　晏虚白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问道：“先生，自我父母失踪，遍寻不得，祖父也未曾与为他们设立坟冢，只当他们是远游未归。如今我已知晓，他们命陨于莫贺延碛的流沙地，先生，你说我父母遗骨还会在那里吗？”
　　晏虚白希望傅归岚给他个肯定的回答，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记忆形成罔境，长剑成为入口，血脉作为封印。若非机缘巧合，破山剑落入此地，而晏虚白又来了沧澜山的罔境。
　　这样多的凑巧，才让晏虚白寻到了晏门宗主配剑。
　　晏长歌和林可人遗骨却未曾被作为罔境入口的承载，又如何寻得。
　　傅归岚道：“可一试，但还事不要太抱希望。”
　　晏虚白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是我妄想了，倒让先生见笑。”
　　“也不必如此悲观，世上奇事众多，我也并非就否定了可能。就像这次晏宗主重得其父配剑，若非亲眼看到，我也不信。”傅归岚解释道。
　　晏虚白听到这个解释，又忍不住轻轻抚了剑身，微微颔首。
　　“其实，这把剑是晏门宗主配剑，名曰‘破山’。从第一位宗主，到祖父，再到父亲，如今是我，理所应当都只能用这把剑。”
　　“那这剑岂不是已经存在了数百年？”
　　晏虚白叹了口气，道：“是啊...已经几百年了。”
　　“是不是感觉很不可思议，百年前的东西没有被岁月埋葬，反而还可以继续用。”他歪着头朝傅归岚笑了一下，眼中带着少见的笑意，“刚才在幻境中，不真实地就像梦一样。”
　　被这笑容给感染到，傅归岚也跟着笑了。
　　二人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好多。
　　确切地说，从晏虚白醒来的这段时日，确实明白了好多。果然身份不同，看到的也不一样。
　　世人最不缺的就是认命。
　　以前晏虚白一直觉得，自己被安排好，手脚都被绑了线，好好按划定好的路线顺顺利利地走下去就行，怎么样都好，只要晏门在就行。他的终局也只有…以身殉道这一条路。
　　可是现在却实实在在明白过来，结局可能改不了。但其他的路还是想试一试，就算不成功也没有关系，或许还有别的收获。
　　至于殉道，那是心里早就准备了千千万万遍的，并不可怕。
　　晏虚白自刚刚一直看着手中的剑，思绪万千。跪坐在那里也是一动不动，就跟静止了一样。
　　随着人脸上笑容的消失，傅归岚的心又跟着担忧起来。
　　“晏宗主。”傅归岚轻轻喊了一声，以为他再沉湎于悲痛里，“你不要太难过，…”
　　晏虚白突然站起来，把剑反收在手中，面对着傅归岚问道：“我可以信你吗？”
　　傅归岚还跪坐于地，看着眼前人的动作，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他也是什么都没想，脱口而出：“剖心以明。”
　　晏虚白就这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额前细碎的刘海挡在眼前，缓缓开口道：“曾经，我非常讨厌先生。可是有一次，我却又为你抱不平，觉得你十分可怜、委屈…”
　　“晏…”
　　傅归岚刚开口，就感到嘴唇上传来一点凉意，原来是被晏虚白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立刻拉住了这只冰凉的手，握住不放。晏虚白并没有挣扎，只是继续说道：“如今我对你的怨恨一点都没少。我一再告诉自己，当年的事情都是我的命数。不是你，还可以是别人。可是我的祸，却要祖父替我收拾。”
　　“等我查清了，我都会和你说。”
　　晏虚白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却都止住了。他静静看了一会，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抽回往后退了一步，朝着傅归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先前若有得罪之处，希望先生海涵。今后还要与先生多多讨教。”
　　现在还是同样的话，可是说话的人心境变了，听这话的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既然你不愿说了，我也不强求。”傅归岚站起来也回了一礼，略一停顿道：“晏宗主，此行结束，是否可以去龙梭山寻你？我听闻蜀地风景秀丽，和中原景观大为不同。”
　　“自然可以，若先生想来，我当然好好招待。”
　　似乎忘了是在罔境中，傅归岚这就想着下次见面的事情了。
　　“吼——吼——”
　　一阵野兽的嘶鸣声，夹在林间风中，打断两人谈话。
　　“恐怕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了。”听到此声，傅归岚一惊，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长剑，道：“破山剑是沧澜山罔境的封印，如今剑中的罔境已破，那沧澜山的幻境应该也快打开了。”
　　“灵气怎么如此浓烈...”晏虚白还在解读傅归岚的话，心里正是疑惑之际，却突然感到白桦林中灵气瞬间充裕起来，较剑中罔境更加汹涌。
　　“这些灵气是用以供养罔境中幻兽妖邪。此刻开始释放，应该不过半柱香，所有幻象邪祟都会出来。”傅归岚说完，面上担忧。
　　“可以走吗？”他又询问了一番，见人没有回答，目光垂向了晏虚白先前受伤的脚，说道：“晏宗主，脚伤当真无事？刚刚幻境中我就想说，见你每走一步都会蹙眉，应当是难以忍受。”
　　“我真的无事，只是...”晏虚白口中刚要辩解，其实他真的无事。傅归岚已经蹲下，卷下他的白袜，露出脚踝。
　　傅归岚轻声说道：“让我看一下。”
　　露出的皮肤，应该也是常年不见阳光故而白到发光。脚腕细小，右踝处泛着些许粉红，应当是之前摔倒蹭伤了，晏虚白探手覆上，试着找了下骨头位置。
　　“嘶——”晏虚白倒抽一口凉气，慢慢坐了下来。
　　“骨头并未错位，先前也度灵气疏散了淤血，应当不该这么疼才对。”傅归岚很奇怪，这不应该啊。
　　“先生，其实我真的没事。”
　　晏虚白还在辩解，可半天也没说出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算了，晏宗主，不知是不是伤到经脉，还是不要妄动。湖边弟子那边也不能再等了，一会我抱你一同御气过去。”傅归岚已经抽了灵气，还想再试试探查一下晏虚白的足上的经络。
　　听到要傅归岚要抱他过去，把晏虚白吓了一跳，脸上装作镇定，但是耳根却红了，直言道：“我真的无事。我就是...”
　　“我就是...就是比较怕疼。”
　　晏虚白拨开傅归岚温热的大手，指着脚踝处的一些细小的粉红色，道：“这里摔倒时和袜子一起蹭在地上，看不见伤口，可是走起来仍会碰到鞋袜，有些疼。”
　　好吧，这次真是一点脸都没了。
　　怕疼，他是小孩子吗，这么大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傅归岚仔细看到，那片粉红色，确实没有伤口，应当是皮肤下渗了血，因为没有破裂，都存着在。
　　听了这个解释，傅归岚没有抬头看也知道，现在晏虚白定然是满脸尴尬和羞赧，耳根想必也是通红。
　　傅归岚起身，脱下自己外袍，又从外袍衣襟处扯下一块缎子，把它撕成二指宽的条状，手上灵气未散，抬手在布上抚过，明黄色的布条带上了莹莹灵气。
　　“这是做什么。”
　　傅归岚没说话，只是迅速把布条缠在晏虚白的脚踝上，不松不紧，之后又帮他把鞋袜穿好。
　　“晏宗主，现在应该好些了吧。”傅归岚抬头问道，目光撞上晏虚白浅金瞳仁。
　　果然，清凉地灵气在晏虚白足部缠绕。而这绸布也是冰肌一般的雪蚕绸，穿在身上本就有护体功效。
　　可惜了傅归岚那件外袍啊。现在为了晏虚白的擦伤，华服便成了破布，还被扔在地上。
　　晏虚白点了点头，道：“你的衣服。”
　　“无事，道场还有。我们快回湖边，那边应该不能再等了。”傅归岚伸出手，想去抱晏虚白，“我们走吧。”
　　晏虚白摆了摆手，道：“现在已经不痛了，我可以御气过去。”
　　“真的不痛了？”傅归岚严肃地问道，带着“不许撒谎”的压迫感。
　　晏虚白飞快地点了点头。
　　傅归岚道：“你不要御气了，拉着我手，我带你过去。”
　　这次晏虚白没有再拒绝，伸手牵住了傅归岚，心道：我还别乱说话了。
　　傅归岚一手拉着晏虚白，另一手掐好剑诀斜指胸前，口中念完咒言，很快他二人四周便汇聚了大量灵气，顿时晏虚白只觉身轻许多。傅归岚运气沉丹田，纵身一跃，拉着人便跃入空中。
　　于碧空中奔走，晏虚白以为二人就以现在速度不疾不徐地行进，哪知傅归岚突然加速，晏虚白还没跟上，牵着的手被扯地生疼，脱口而出了一声“疼。”，虽然声音细小，还是被听到了。
　　傅归岚原本牵着晏虚白的那只手，往前稍一使力，便将他带到了前面一点位置，不是在傅归岚身后，而是与他平齐。傅归岚右手顺势又攀上晏虚白腰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傅归岚没有说话，依然专心辨认方向，寻找云下人。但是他附在那人腰间的右手，已经出汗了，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晏虚白也没有说话，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双手该放哪，是该抓着傅归岚的手，还是也学他放在腰间。
　　不行不行，都不像话。
　　最后晏虚白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安稳搁着。


第40章 祸起（1）
　　没一会，二人便在空中看到他们之前休憩的石滩，篝火灭了两堆，弟子们都围在端荧、祁怜这边的篝火。
　　从空中看去，发现人群有些杂乱。
　　身姿袅娜，款款而下。
　　落地后，傅归岚松开了攀附在他腰间的手。
　　“多有得罪。”
　　晏虚白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本来要整理额发的手，飞速拨弄几下，便背手而立，道：“无妨。”
　　“兄长，你们回来了。”晏明怀人还没来，声音已经飘来。
　　端荧带着弟子们在忙着圈地，晏明怀就沿着石滩边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奇物，没想到刚走了没一会就看到两个人影，像他兄长和傅归岚。
　　还以为自己眼花，没想到在这个方向真的遇着了。走近后，看见晏虚白脸色微红，手中执了一把没见过的剑，而那边的傅归岚则是外衫不见了。
　　“这把剑是从哪来的？”晏明怀指着问道。
　　晏虚白道：“祖父说的剑，就是这把。”
　　傅归岚见晏明怀似乎有想长谈的意思，“晏宗主，二公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先过去。现在幻境正在启动，马上幻象邪祟均会汇集此处。”
　　“啊？兄长？这是真的？”
　　“对，是真的。我们不能耽搁了，赶紧召弟子结阵了。”晏虚白点头道。
　　“哈？看来姑姑是早有预料啊。”晏明怀感慨了一下。
　　三人转身往人群那边走去，可还未行几仗，就听到后方便传来巨响，同时伴随着类似野兽的嘶鸣声。
　　晏虚白和晏明怀还想回头看声音源头，傅归岚却突然喊道：“不要停下，快走！”并拉起晏虚白快步奔着。
　　距离他们大约一百来仗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晏虚白远远看见人群处有盈盈灰绿光芒，端荧已经开始打禁制，并且一面招呼所有晏门弟子抽符写咒，加固禁制。
　　“公子！晏宗主！晏二公子！快点！”滴天髓看见他们一路奔着，喊道。
　　喊完转身又看见落照山弟子们都无措，好像没了傅归岚在，就全都慌了。
　　“师姐，怎么办啊，你看晏宗主和傅先生后面那群。”
　　“祁怜师弟，我们是结阵还是直接上去镇祟破幻象？”
　　“师姐师姐！你看那边也有！”
　　“我们要不要帮晏门的弟子一块打禁制，师姐？”
　　“祁怜师弟，你看师姐怎么还在喊，都不管我们了。”
　　“哎呀，你们都别吵了，公子还要跑一会，幻象也还有一会才能到我们这。你们快先去帮端荧长老打好禁制。要好好干活，打禁制要听从端荧长老吩咐，不要随便改咒言知道吗！每家禁制打法都不一样！不要理所当然认为只有道场一种设立方法。”滴天髓对身后的道场弟子们说道。
　　听了滴天髓的话，道场弟子也开始陆陆续续四散开来，去帮晏门弟子们。
　　滴天髓又对祁怜说：“祁怜，这场景我特别熟，等会公子来也是先让我们打禁制，然后把这些前前后后的幻象破掉。再然后肯定会有个契机，我们就会顺利找到这里境主，然后破除掉就好啦。”
　　等弟子基本全部散去，滴天髓连珠串玉地还在对祁怜讲，还讲了一大堆，都是什么“别怕”“听师姐的”“你才十四岁乖乖躲着也行”。
　　她忽而想起另外两人，立马跑到弟子群里，拨开人堆，找到的裴惜安、裴昭明，见他二人居然每人手里都有一个紫玉长尺，滴天髓拦住他们说道：“裴二公子、裴三公子，你们可千万要听端荧长老的话，别用你家的法器来打禁制啊，到时候乱了就不好了。”说完看了看他俩手里的紫玉长尺。
　　裴惜安先收了紫玉尺，道：“抱歉，师姐。刚刚想都没想就把灵尺唤来了。”
　　这种紫玉长尺，就是却月城专门炼出来上禁制的法器。
　　滴天髓道：“收了就行，快！赶紧来干活吧。这么多人要容纳，待会还得在禁制里结破祟阵，这个地得圈好了。”
　　其实…端荧在晏虚白走了之后没多久，就带着晏门弟子开始行动。先是用纸符注上灵气，以六张纸符为标记在河滩边大约圈了一块范围，半径越五丈的圆形区域，又让弟子沿着圆地边缘，每隔半仗同样以注灵气纸符打上，其中圆地的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角要用双倍纸符打上。
　　“滴天髓师姐，你看我能干什么？”从来没施过咒设置过禁制的青栩有些着急，立在裴惜安身侧，有些不安，“我不会设禁制，也不会画破祟阵，但我会召灵役，我有不少呢，什么灵豹、玄狮还有海龙呢。”说着，青栩甚至已经拿出来她惯常使用的驭兽短鞭，挥了挥。
　　滴天髓看着少女刚要张口，却突然上前拉住了青栩，道：“啊！想起来了，青姑娘你不是道场弟子，但是公子和我说要保护好你，不然没法子给青宗主交代。青姑娘，你可千万不要乱跑，跑丢了我就惨了。”
　　青栩听了还想说话，但是裴惜安上前说道：“还是听师姐的话。一会你就跟在我身边，也不要乱走。”
　　裴惜安语气里带着安抚。
　　“二哥，我和祁怜去东南角帮晏门弟子了。”裴昭明朝裴惜安说道，而一边的祁怜本来还有话要问滴天髓，结果却感到背后有人用剑柄戳他，又听见他这些言语。
　　果然是裴昭明不想被他二哥拉着当掩护，所以他就拉了祁怜当掩护。
　　可是祁怜还不知道。
　　“哎哎哎，你们两个等我一起，我也要到东南角那边去。”滴天髓听了连忙跟上了。
　　祁怜看懂裴昭明手里的灵尺，明白刚刚那不是剑柄，而是这个，开口道：“昭明，你的灵尺。”裴昭明立刻反应过来，挥手收去，又朝祁怜憨憨地笑了一下，“不用它。”
　　其他三角均是端荧亲自指导晏门和道场弟子打上符咒的，只是还没轮到东南角，滴天髓和裴昭明、祁怜先过去了，把东南角周围的先弄好，准备等端荧过来，一口气把这角落补全，就可以启动禁制了。
　　大概等禁制启动的时候，公子和晏公子他们应该也跑到了。
　　“傅先生——呼呼——我们要这么跑——要这么跑吗！”晏明怀一边跑，一边喘着大气。
　　“你不如少说两句，就快到了。”晏虚白道。
　　“兄长——兄长——呼——我是说，你看我们后面的幻象——其实跑、跑的也没我们快，我们要不要这么赶。”晏明怀依旧没停下嘴巴，他嘴里都快干的起皮了，可还是没收敛收敛。
　　“晏二公子，若你停下，怕是立刻就会被他们捉走了。”傅归岚面不改色，一手拉着晏虚白奔走，没有回头看晏明怀，只是打趣地回道。
　　晏虚白也没说话，手被傅归岚拉着。奔走时大量空气涌入胸腔，心脏剧烈跳动，心里还有阵阵悸动，这感觉和刚刚在云端时的感觉那么相似。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手被牵着。
　　看着前面的人，着中衣，没有广袖外衫，腰身被腰封束着，看起来更显得宽肩窄腰；没有戴发冠，身后浓黑长发系着明黄发带，随着跑动发尾起伏。从晏虚白的角度看去，这人就像是话本中风流江湖的侠客一样。
　　晏虚白又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那边还有一堆弟子等着自己去救，自己身后还跟着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蜚凶流尸，怎么能现在看个背影就开始胡思乱想，还风流侠客，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晏虚白没有意识到自己张口吐字了。感到手被紧紧一握，这明显地用力。
　　吓得晏虚白一愣，立刻什么都不想了。
　　果然，又被听到了。
　　眼看马上就要到了，眼前的灰绿光芒越来越明显，端荧大概已经把禁制搭好了，只等他们进入便会立刻启动。
　　三人憋着一口气，不管身后是什么，只是一股劲往前跑。
　　“公子！快点！”听到滴天髓声音，大概真的不远了！
　　五丈。
　　三丈。
　　一仗。
　　随着离禁制越来越近，身后的幻象追赶地速度也越来越快。
　　“快啊！”滴天髓大声喊道。
　　“宗主！二公子！傅长老！快点快点！”
　　“傅长老！晏宗主！就差一点了！”
　　周围全是弟子的喊声。
　　六尺！
　　四尺！
　　立在禁制中央的端荧见到晏虚白越来越靠近，随时准备启动禁制，待晏虚白等人一进入，便可启动。
　　“姑姑！”晏虚白喊道。
　　听到声音的瞬间，端荧迅速在胸前掐好术诀，一道咒言念完。
　　带着灵气的符纸迅速从地上浮起，弧线角度往空中升起，弟子看着符纸很快升至圆地顶端，数百道灰绿色光芒符纸汇成一点。
　　霎时，从这一点开始，光芒四散，仔细瞧来，四散下来的光芒却是网状，每条网丝上却是细细麻麻的咒言。
　　迅速地，这光芒沿着刚刚符纸上升的路线落下。
　　“禁制要封闭了！”
　　“宗主！快！马上就要封上了！”
　　周围弟子都在关心那三人！只有一步之遥，可是禁制光芒离地也只有一尺之距。
　　光芒一道！
　　禁制毫无悬念与地相接。
　　形成一个发着光芒的透明罩子，将众人包裹，若此时从夜空俯瞰，这个禁制定然是河滩上半个巨大的光球。


第41章 祸起（2）
　　傅归岚、晏虚白、晏明怀也在禁制落地封闭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滚身，滑入禁制内。
　　随后而来就听见数十声巨响！
　　嘭——嘭——嘭——！
　　那是，先前跟在晏虚白他们身后的邪祟。
　　这些东西数量居多，凶猛异常，应当是发现目标进了禁制里，自己却找不到门路进去，只能急的不停撞击。
　　就像蜂巢上的黄蜂一样，幻象密密麻麻开始贴附在禁制外面。不仅如此，除了幻象之外，还有许多浓烈的黑色气息弥散在禁制外壁，想来应该就滋养邪祟后的灵气转变形成的。
　　嘭——嘭——嘭——！
　　仍然是撞击不停。
　　“呼呼，兄...兄长，累死我了。”晏明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晏虚白虽然也是滚着进来的，虽然也像晏明怀一样躺着不起，可周围还那么多弟子呢。
　　深吸一口气，平缓下来，可又登时感到脚踝处传来刺痛感。本来还想立刻起身，结果还是忍不住，坐回地上轻轻抚着脚踝，眉头蹙着。
　　是雪蚕绸上的灵气散完了。
　　晏虚白觉得更疼了。
　　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瞟向傅归岚那边，见他也坐在地上吐纳，没有看到他正脸，也不知道他脸上表情如何。
　　刚刚进到禁制里时，晏虚白便立刻把手从傅归岚那里抽离开来。若说在密林里，只有他和傅归岚，其实被拉着跑，被抱着御气其实都还可以接受。
　　但是一旦回到人群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就不一样了。
　　从前与傅归岚如何交好，那也是先生与学生的交好。如今，或者从说九年前那次心中稍纵即逝的怜惜开始，晏虚白心里有了特殊变化，加之醒来后傅归岚对他的态度，还有刚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
　　现在若想在人前坦荡地把傅归岚看做先生，还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设。
　　“宗主，你有没有受伤。”
　　“二公子，二公子！快起来啦”
　　“宗主刚刚跑的好快啊！如果是我，后面那么一堆东西追着 ，我肯定早就晕过去了。”
　　“傅长老呢，我们现在怎么办。”
　　“外面是什么邪祟，怎么这么凶猛，邦邦邦地撞个不停。”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在动，禁制不会塌吧。”
　　“哪有这么容易塌，你可不要瞧不起我们晏门术法。再说了，要是塌了，那我们都惨了”
　　感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晏虚白觉得再这么坐下去，自己也太不像话了。
　　侧过头还想看看傅归岚有没有歇好起来，好巧不巧，傅归岚也回头看向晏虚白。
　　二人目光相撞，晏虚白带着不少惊慌，但他却在傅归岚眼中瞧出了失落。
　　难道他在生气自己刚刚进来时把他手甩开了？
　　晏虚白跪坐在地上，一手握着剑，另一手覆在脚踝处，回头看了一眼躺地上的晏明怀，倒也没管他。自己想要起身，哪知傅归岚已经来到他身边，要来扶他。
　　看看周围弟子，晏虚白果然没去握伸来的手掌。
　　晏虚白强撑站起，张望一番发现，除了端荧在禁制中央不断输送灵气加固禁制外，其他人都围在这里。裴家二子、青家姑娘、祁怜，还有落照山和晏门的拢共二十多名弟子。
　　弟子们是看着这三人如何进来的，本来还想“自家老师、宗主赶在最后一刻进来了，要庆祝一下！”，可是现下的撞击声，又提醒他们，如今众人可是身处饿狼环伺中。
　　“宗主！端荧长老！你们看！”人群中一弟子忽然喊道。
　　众人听到呼喊，往周围禁制上看去。
　　本来禁制设立好后，上面的网状咒文应该是隐去的，可是现在大家看到的时候，那些网路却一直浮现，一点也没打算隐藏的意思。同时大家都感觉到地面有明显震动，连带着禁制也震颤。
　　“公子，这怎么办。”滴天髓问道，“外面的邪祟至少有五、六百只，我们这里才多少人，怎么打的过。”
　　“我的天呀，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裴昭明趴在禁制上，看着外面说道。
　　“你胆子好大哦，裴三公子，居然敢靠这么近。”滴天髓说道。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裴昭明脸上“唰”地泛起红晕。
　　祁怜正色说道：“师姐，你不要笑他。”
　　裴昭明问道：“傅先生，你看外面祟物该如何处置。”
　　“若是不把祟物除去，照他们这么猛烈的攻势，半个时辰，禁制也承受不住了。”
　　傅归岚没有说下去，眼神游移到禁制外，看着邪祟四肢粘附与禁制壁上，獠牙外露，放声嘶吼，“而且这些东西，晏宗主，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很像...”
　　一经提醒，晏虚白顿时想起所见幻象的熟悉感从何而来，脱口说道：“诡物！”
　　这些还不是灵兽化的诡物，是人。行为举止和之前异化的修士们相似，只不过，他们已经完全没有活人的感觉了，就和那些半死灵兽一样。
　　是实打实的诡物。
　　又是一阵混乱。
　　“青栩，你别怕，这里很安全。”
　　从进来后，裴惜安就一直在陪着青栩，不停安抚她情绪。青栩先前在打禁制时都还好好的，但是当禁制封闭，外围包满邪祟开始整个人就非常不对劲，现在也是缩在了人堆里，手臂颤抖着，裴惜安则一直在她身边。
　　“不错，就是修士化的诡物。”傅归岚道，见众人慌乱，他却神色定然地说道：“却也不完全是，先前晏宗主已经看过，这些幻象邪祟并无杳冥，所以同我们之前去过的罔境不同。它们是由此地境主做出来的幻象，虽然有着诡物外表，可却不是诡物，可能在外形或者攻击方式上相似，但是本质还是不同。”
　　“如此说来，我们就应该还能打的赢了？”有弟子问道。
　　“必然得要打赢，现在是要找个讨巧省力地方法打。”傅归岚道。
　　祁怜道：“师傅，不若先放进来几只试试呢？”
　　“先试试程度。但在这之前，还是得结破祟阵，在阵中镇祟总是好很多，若是邪祟暴走不敌，有阵法在我们再还可以喘息一二。”傅归岚道。
　　晏虚白见众弟子们因为先前设立如此大的禁制，已经耗损了不少灵气，现下要把这里布满破祟阵，恐怕又是一个大工程。
　　“傅先生，既然禁制用的是晏门禁制，不若破祟阵便不结了，我来召定陵龙气，同样可以削弱邪祟力量。且于龙气中镇祟，更速战速决些。”晏虚白主动给了个方案，他是想着，这里也确实拖不得了，不如让弟子们留着气力给待会的战斗。
　　傅归岚听了本来想拒绝，但是当他也看到周围部分弟子的疲态，立刻明白了晏虚白的用意，便也没有反对，对周围弟子喊道：“那我们就等晏宗主，召来龙气后，再开禁制，诛邪祟。各位弟子，先于原地待命，”
　　傅归岚又对滴天髓道：“滴天髓，你在这里看好，检查所有人的配剑、法器，知道吗？”
　　“好的，公子。”滴天髓乖乖点头，带着祁怜就去干活。
　　“明怀，这里你看一下，我去姑姑那里符召，好好让弟子们做好准备。”晏虚白对盘腿席地而坐的晏明怀说道。
　　晏明怀连忙起身道：“兄长我明白，放心。”
　　晏虚白提剑去了圆地中心找端荧，傅归岚也跟上来了。
　　“晏宗主。”傅归岚道，“一会开禁制时，你只管守好禁制核心，其他的我来。不要逞强。”
　　“我自然不会逞强。你当我是刚入道之人吗？”晏虚白笑了一下，但是也立刻收住。
　　大概是那点惊慌还没散掉，才这样讲话，才想笑一下掩饰。
　　嘴角的变化，还是被傅归岚捉住。
　　离端荧还有几步路的距离，晏虚白便开口道：“姑姑，麻烦你去那边带弟子们，和道场弟子说一下怎么引周围龙气附剑。”
　　听到龙气，端荧也一惊，道：“召龙气吗？为何不结破祟阵？”
　　“召龙气比较快，且比结阵有用。”晏虚白没多解释了，现在要是多解释也不知道解释到什么时候。
　　好在端荧向来就是那种认真做事，不问因由的人，从来没有因为晏虚白是个年轻宗主，而对他的决断有怀疑。
　　“好，阿愉你也小心。此处禁制灵气需要不断补充，不然不出一炷香就会被攻击出裂纹。”端荧说完行一礼，便就大步往弟子那边走去。
　　晏虚白看了空中的禁制核心，果然这么大的禁制消耗的灵气确实也巨大。
　　踩好罡步，左手掐好剑诀，抽取灵气往手中剑上注入，发现傅归岚还在他旁边，“你不过去吗？”
　　“没事，那边有滴天髓，我在这里陪你。”虽然脸上笑意盈盈，嘴上云淡风轻，可傅归岚手中不知何时早就召出定光了。
　　“先生对师姐很好嘛。那时候不是连猫都不给她养吗？”晏虚白说完，登时脸红，赶快转身背对着傅归岚，继续度气。
　　这张嘴，自己在说些什么？！
　　“嗯？”傅归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晏虚白怕他想明白了，又连忙打岔道：“一会还要劳烦先生，帮我看着晏门弟子了。”
　　强装镇定，语气也没任何异常，晏虚白坚信傅归岚肯定没听出刚刚那话的问题。
　　傅归岚看着眼前人的耳根，不禁想笑，却也忍住了，他当然听出那话里若有似无地醋意，“晏宗主放心，我自然小心看顾。”
　　还好他没听出来。晏虚白心中安慰自己。


第42章 祸起（3）
　　晏虚白没有再分心，气海里的灵气源源不断从他掌中留入剑身，破山剑体的幽绿色灵气开始发出光芒，光芒渐盛。
　　翻身将破山插入土地中。
　　嗡——嗡——
　　剑身入地，破山没有停止共鸣，反而剑身绿光汇集一道，直冲空中禁制核心，为其注入了剑气和灵气。
　　如此一来，这个禁制不仅可以把邪祟驱赶在外，同时因为带上了凛然剑气，碰触的邪祟也会被剑气伤到。
　　晏虚白没有停下，从怀里抽出符纸，抛入空中，左手剑诀指空画符，蓝色字符与黄纸符相融合。
　　“ 黄泉不归地，上下通天仙，天地为相感，召请破幽境！”
　　待晏虚白念完，空中已成的纸符迅速分化为数十张，以晏虚白为中心，落下、贴地，不多不少的圈出一个直径两仗的圆圈。十张符纸以灵气相连，同时晏虚白脚下逐渐显出图样，图样不断扩大，直到触及边界纸符。
　　龙盘太极纹法阵！
　　晏虚白颈上璎珞微微亮起。晏虚白翻身，从地上把破山拔出，剑身原本幽绿色的灵气，混着法阵中带出的明黄光芒。旋身一转，长剑一挥，剑尖挑起的龙气迅速弥散在周围。
　　“好了，龙气既已召来。剩下的便有劳先生。”晏虚白看到傅归岚立在龙盘太极阵外，正痴痴地看着自己。
　　“一会我会在这里控制禁制，在东北角开出一个缝隙，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刹那，应该也不会放进来几只邪祟。”晏虚白说完见他还在看自己，便腾出一只手朝傅归岚摆了摆，“若那边弟子已经明晓如何使用龙气，傅先生给我个示意，我便动手开放禁制。”
　　傅归岚赶紧回神说道：“好的，等我！”
　　就这样，第一波战斗便开始了。不出晏虚白所料，十刹那实在是短，放进来邪祟也就区区五六只，这边所有人加起来约三十多。五六人对付一只，加之龙气凛然，邪祟进来便被削弱了五成功力，所以战斗也很快就结束了。
　　“这果然是幻象啊，不是真的诡物，好对付多了。”裴昭明感慨道。
　　祁怜执剑，看着死在脚边的邪祟，没一会全都化成黑气消散了，又嘱咐裴昭明小心，“不可大意，如今是我们以多打少，若一人对付五六只可能也不会轻松。”
　　“祁怜，你不要这么担心嘛。我可不是凡人，真到打不过，看我一招‘咬文嚼字’就把他们全部打趴下。”滴天髓手上拿着个青竹枝，一边挥动一边说。
　　“你的青竹枝上面叶子又掉了，师姐。”裴昭明看到滴天髓脚边一堆绿竹叶，说道。
　　祁怜也跟着说道：“师姐，每次你用青竹枝，结束后还要花时间修叶子。为何不用剑。”
　　滴天髓拿着竹枝对着两人脑袋上各自一下，道：“你们！两个！我是书灵啊！法器肯定是竹枝啊。用剑哪有这个顺手。”
　　“好了！安静下来！等会晏宗主就会再放下一批邪祟进来，这次应该会多一点。到时候仍旧互相合作，迅速斩杀。知道吗！”傅归岚在弟子中高声喊道，同时对晏虚白做了个可以开禁制的手势。
　　按着这样的方法，众人又连续斩杀好几拨祟物。随着每次放进来的邪祟数量变多，但大家通力合作，却也没有觉得多难。
　　偶尔有几只也会成为漏网之鱼，从人群中流窜出去，转去攻击独自守护禁制核心的晏虚白。每每到这个时候，傅归岚总是定光一挥，一道气刃便稳准狠地落在的邪祟身上，丝毫不会让邪祟碰触到晏虚白。
　　眼看着时间流逝，禁制外的邪祟物越来越少，目测还有七八十只，应当还有两拨。现在这些弟子，已经可以一波斩杀五十只左右，这个速度也挺好。
　　“傅先生，青栩好像不太舒服。能否给她单独设个结界，让她歇一会。”
　　此时正是休息时间，傅归岚本想让大家休息完迅速开始战斗，因为瞧见傅归岚独自支撑禁制已经许久，而且每个弟子使用龙气时，其实会分走阵法里的一点灵气，每人一点，但这每一点都是来自晏虚白。看他额间已经有些微汗，傅归岚更是不忍。
　　“青栩你怎么了？”晏明怀赶紧跑到青栩身边，给她拿了个水囊。
　　“啊，明怀哥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第一次召这么多灵兽作战，吐纳有些跟不上。加上周围这些邪祟，长得太吓人。所以我有些恶心。”青栩说道，低着脑袋，小口喝着水。她看起来脸色确实不怎么好，有些泛青。
　　“对不起，归岚哥哥。都怪我故意躲哥哥，非要跟你来。现在还给大家添麻烦。”青栩看到傅归岚款款走来，立在她面前。
　　少女登时心中涌出愧疚，想到平日里自家弟子若是炼兽驯兽时，跟不上进度，她也是很生气。如今又在罔境中，大家身处危险地与邪祟搏杀，如此情形下却还要抽空来照顾自己。青栩心中越想越过意不去，简直都要哭出来。
　　“无事，你未在道场研修过。自然无法跟上这样镇祟速度。你本来便是道场客人，我受沉夜所托，照顾你也是应当，没有理由一直让你消耗。”说话间，傅归岚广袖一挥，结界瞬时在青栩周身展开，泛着蓝色灵光。“如今这里还有最后两批邪祟待斩杀，你已帮了我们不少。”
　　“青栩，你一会便在角落歇息，这个结界可以阻挡邪祟攻击。到时我再让一名道场弟子守在你身侧，你亦不会有事。”傅归岚说道，回头望向扎堆休息的弟子们，准备点个人过来。
　　“让我陪青栩可以吗？”一个少年音入耳，正是裴惜安。
　　听到声音，倒也不惊奇。从此行开始，一路上就是裴惜安小心照顾青栩，似乎也很知道青栩怕什么，喜欢什么，甚至于还会给青栩备着定神玉露。
　　而且刚刚和傅归岚提议给青栩上结界的人，也是他。
　　罢了，也不是非要裴惜安去斩杀邪祟不可，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
　　如此快的做决定，其实傅归岚也是想让这几十只邪祟早点归西，那晏虚白也可以歇一歇了。
　　傅归岚和晏明怀回到东北角，招呼弟子休整后该回来了，准备马上战斗。
　　看见傅归岚做了手势，晏虚白念动术诀。禁制东北角的幽绿□□纹，缓缓分离，逐渐形成一道裂缝。趴在禁制外的人形邪祟，叫嚣着从裂缝窜入。
　　进入后循着灵气开始向周围弟子攻去。
　　裂缝打开没一会，晏虚白广袖一挥，收回手上术诀，转而继续往禁制核心度气。
　　还有一会就好了。
　　应该还有一波。
　　周围弟子见邪祟进来，并没有迟疑，纷纷动剑，动法器。一时间刀光剑影不断，灵气剑刃飞射，偶尔还能听到天雷击地的声响。
　　晏虚白观察着这波邪祟，似乎比先前更难缠一些。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这波邪祟似乎总是围着傅归岚攻击。偶尔邪祟被周边弟子引去仇恨，但没打一会又会回来找傅归岚。
　　至于傅归岚这边，他也早就发现现在不太对劲。
　　召唤着定光，劈墨斩字，傅归岚在这些攻击中任然游刃有余，时不时还要注意晏虚白那边。
　　一道灵气墨痕滑出去，傅归岚转身退了两步，继续往定光上度气，准备再蓄一道气刃，可是眼前陡然出现一团身影，几乎要贴上傅归岚面庞。
　　就是因为贴的太近，傅归岚也看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至少应该是两个铜铃大的眼睛吧，不然黑瞳仁会这么大吗。
　　傅归岚御气往后退着，手上给定光度气也没停。
　　“不容易啊，隔了这么久，你终于还是又回来了！”那一看不清容貌的身影，发出了低哑嘶吼地声音，迅速抬起右手直直掐在傅归岚的脖子上，“怎么？是舍不得这里吗？”
　　这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但还是可以听出是女子。
　　“你是什么人？”傅归岚问道，抬起左手亦掐在脖子前手臂上，钳制着她的发力。
　　“我是谁？你忘了吗？”傅归岚是真未见过这女子。但他的话好像深深伤到她了。“哈哈哈哈，你怎么能忘了呢？！”
　　“当时在外游历，堪堪逃过一劫，可谁想到！”又是一阵嘶鸣，女子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来。
　　“你又改踪匿迹，又来骗我一次！真是可笑！可笑！”
　　在禁制中众人都在努力斩杀邪祟，并不会注意到战场一角的傅归岚。
　　“如今，你又要去找谁了？是她吗？”女子右手依旧没从他脖子上拿，但是右手却指向了西南角正在战斗的晏虚白。“公子倒是多情，想来她应该也是妙人吧。”
　　“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再次入了公子眼，还是说她也有什么东西，值得公子费心求索呢？”
　　姑娘？
　　傅归岚心中疑虑更甚，女子手指的正是晏虚白，不是旁人。
　　这女子怕不是瞎了吧，居然把晏虚白堂堂男儿认成姑娘，还好他没听到，若是听到肯定是又气又羞了。
　　“姑娘，你应当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会认错，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你也不承认你当时对我更本无意，只是看中我家勉强算个玄门大家是不是！”女子越说越气愤，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手中力气更加深重。直捏的傅归岚脖子生疼。
　　“姑娘，你若再不放手，那也休怪在下无理了。”傅归岚右臂中灌入灵气，只一掌便推开了眼前女子。
　　女子被灵气震慑地后退几仗，但依然不打算放过傅归岚。
　　此时傅归岚才看清眼前人，女子身着绛紫色衣衫，上面鹤纹环绕。身材高挑，秀发乌黑如墨，未有任何发饰，青丝堪堪垂在身前。若只看这女子身形，定会觉得是个美人，可是她的脸...
　　她的脸是血肉淋漓，坑坑洼洼，好像脸上的肉是被啃食掉的一样，甚至是脖子上也有被撕咬的痕迹。而刚刚还以为是铜铃大眼，其实本该有眼睛的地方，上下眼睑相连，凹陷下去，哪有什么眼白黑瞳仁，根本连眼球都没有。
　　女子被推了好几仗远，待她站定却改了原先怒气大盛地姿态，冷笑两下，声线阴森道：“公子既对我无礼，那我对公子也无需念旧情了。”
　　“出来！桑南。”女子喊道，沙哑地嗓子却发出尖利叫声，根本不像人能发出来。


第43章 祸起（4）
　　听闻召唤，一道黑影窜出而至。
　　傅归岚定睛一看，是一个容貌诡谲的男子，他温顺地跪坐在女子身侧，不动不叫。男子身着绛紫劲装，似乎是家仆打扮，头发束起于头顶，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但是若看着男子脸，大概只有两字概括。
　　犬面。
　　男子左右嘴角均裂至耳根，口中獠牙突出，鼻尖湿黑，口鼻均凸于面基上。双侧耳朵硕大，耳尖和寻常狼狗一般，高于脑顶。
　　女子从男子的头顶一路抚摸到下巴，就和逗宠物一般，然后淡淡说了一句：“去吧。”，依旧是嘶哑的声音。
　　听了指令，原本温和的男子突然一声咆哮，用人声发出了犬吠。之后便没有攻向傅归岚，反而直奔禁制核心出的晏虚白。
　　傅归岚当下一愣，没有想到女子居然不是冲自己而来。
　　那边晏虚白执剑立于核心处，依旧静心输送灵气。突然一阵眩晕，晏虚白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冲撞到，瞬间飞离禁制核心，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差点儿就出了龙气法阵。
　　而提供禁制灵气的破山，此刻也随着刚刚的撞击飞出地面，就躺在晏虚白身旁。
　　虽然被撞的眼冒金星，但晏虚白还是赶紧稳定心神，定睛一瞧，只见人身犬面的男子——白桑南，正朝着他低声吼叫。
　　晏虚白下意识望向傅归岚，见人正在与邪祟缠斗，同时往他这边移动，似乎已经注意到晏虚白的情况不对。
　　禁制陡然失去灵气输送，而外面幻象的攻击没停，周遭众人明显能感觉到禁制的震荡。
　　“晏宗主！小心！”傅归岚大声喊道。
　　晏虚白还没从刚刚的撞击中缓过来，却见白桑南嗓中发出低吼，又再次向他冲来。
　　禁制灵气不能断！
　　他立刻奔回禁制核心，抬手便把破山插回地中，手上迅速掐好诀子，剑诀一点，瞬息间灵气剑气又给禁制供上。做完这些，准备起身逃离白桑南的攻击，晏虚白感到一股犬兽气息迅速靠近。
　　分明就是白桑南，这定然是来不及了。
　　就在晏虚白做好准备迎接再次重击，并且料想自己定要被撞飞一仗远时，他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但身后之人确实是挨了一击。晏虚白与他还是被撞倒在地，只是没飞那么远而已。
　　“你没事吧。”
　　傅归岚的声音。
　　晏虚白听到，连忙从地上起身，回头瞧见白桑南和一绛紫衣衫女子就在一旁站着，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和傅归岚。
　　“先生，快起。他们过来了。”晏虚白伸手拉住傅归岚的手，用力一扯，还好把他拉起来了。
　　起身后傅归岚二话没说，祭起定光便注入灵气，于空中迅速挥洒。霎时，灵气化为硕大气刃。广袖一挥，气刃便也劈向那女子与白桑南。
　　那二人虽堪堪躲开，但也被伤到了。
　　晏虚白迅速从怀中拿出了黄纸符，指空画符，抛符入空。
　　“三六处，七二关，内蕴外感，天雷伏魔，御召请之！”
　　瞬间，七八道惊雷落地，击在男子与女子身侧，一时间地面震颤不止。落雷处就在河滩，附近的石子石块均被击成齑粉，土地亦是焦黑一片。
　　二人被这天雷打伤，在地上无法行进。
　　傅归岚、晏虚白上前一步，想做个最后了断。
　　女子还可以勉强站立，但那男子却是奄奄一息。应该是在天雷落下时替女子挡了，被劈的骨□□现，无法站立只能侧躺在地上。此刻他嗓中还发出低低地犬鸣，似乎是想要喝退敌人。
　　傅归岚控着定光，气刃已经形成，只差挥出。
　　却只听女子狂笑起来，朝着晏虚白喊道：“这位姑娘，劝你不要错付痴心，眼前这位公子，怕是对你另有所图。”
　　“看看我和白桑南，不准就是你的下场！哈哈哈！”
　　晏虚白一时没有听清，这女子居然称呼他为“姑娘”，再看她面容一片惨状，双目更是早就不知去哪了。
　　“在下男子，姑娘应是弄错了。”晏虚白沉声说道。
　　女子一惊，道：“男子？”
　　“我是不会认错气息！”女子不信，自然自语道，“凡活物，论其行止、衣衫、配饰，乃至灵根、金丹、魂魄均沾其息，以息辨之，易可知物其主。”
　　女子冷笑一声，“哼，以气息寻活物，乃我北山云宗百代之技，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沉寂片刻。
　　突然女子又好像是想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狂笑不止，“男子！？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为了得到你想要的，居然甘愿雌伏他人身下！ ”
　　女子的表现和她的话着实让人不明所以，但看起来就是一副危险模样。
　　傅归岚上前一步，将晏虚白拦在身后。
　　女子看不出表情的脸，缓缓转动着，忽而停下，继续用嘶哑的嗓音说着：“那这位公子，你可曾丢过一缕生魂？”
　　“若是丢过，那公子尽可以问问身边这位沈公子，是不是他拿走的？”
　　女子又朝着傅归岚方向“望”去，用一种惬意的语气说道：“是吧，沈昙公子？”
　　此话一出，傅归岚、晏虚白二人心中均是一悸。
　　但却未做回应，堪堪沉默着。
　　“姑娘是说沈昙？”傅归岚先开口问了，“昙花之昙？”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表示对的。
　　“如何，公子是不是都明白了？”女子继续悠然问道。
　　晏虚白有些不相信，若说他丢了生魂气息，丢的也是傅归岚给的那缕，并非是自己的。可是这件事发生时，也只有他和傅归岚二人，外人怎会知晓。
　　另外女子为何会叫傅归岚为沈昙，而傅归岚又为何对沈昙这个名字如此在意。
　　关于当年那件事，晏虚白已经选择相信他，此刻也不打算改主意。他淡淡地对女子说道：“你…未尽诉实情。”
　　傅归岚上前一步，对女子恭敬地说道：“虽然姑娘刚刚所说之事，曾经确实发生过…”
　　女子一边听，一边慢慢蹲下身来，轻轻抚着白桑南的背，白桑南的气息越来越弱。
　　傅归岚停顿一下，继续道：“只是，姑娘一直说与我相识，且似乎你与我还有旧怨。就当我是姑娘口中沈昙，那能否请姑娘将先前旧怨明说一番。好让我身边的这位公子，知晓其中原委，亦也如姑娘所言，看清我是何种人。”
　　话毕，傅归岚微微侧头看了晏虚白一眼，见他脸上有一瞬吃惊。
　　“你倒是坦荡啊。”女子依然抚摸着白桑南的背，“但是，沈昙啊，你不要忘了。这片河滩，这片密林，还有这水这夜，可都是我。”
　　女子起身：“你以为北山云宗的事还能再被藏的起来吗？”
　　她又朝着晏虚白走去，沙哑的声音在次发出：“这位公子，待看清他之后，你我一同把这狼心狗肺的宰了，好不好？”
　　说完，她又发疯似的狂笑起来。
　　傅归岚和晏虚白微微后退一些，只是看着女子。离他们不远处，弟子们还在同邪祟幻象缠斗，根本注意不到这边发生了什么。远处刀剑声还有邪祟的嘶鸣，都和这边的氛围完全不同。
　　傅、晏二人看着眼前女子只是一味狂笑，没有任何要做解释的打算。
　　但是远处的打斗声渐渐变小，最后不在有任何刀响剑鸣，整个禁制中就只余女子嘶哑可怖的笑声，久久不停。
　　“兄长，邪祟一下都没了。”晏明怀不知何时跑到了晏虚白这边，看到这边还有两只，“兄长，你们这里怎么还有，为何不杀了？”
　　“公子！”滴天髓也跟在晏明怀身后，一同过来了。
　　“师傅！”
　　“傅长老。”
　　“宗主。”
　　“先生，邪祟突然就都消失了。”
　　周围说话的人越来越多，是其他人见邪祟消失后，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便商量了和傅归岚、晏虚白汇合。
　　他们也看到这个女子，但是宗主、先生未动手，其他人又怎么会动手除去他们。
　　罔境中还是夜晚，周围除了禁制本身的幽幽绿光外，再无其他光源。
　　可是突然间，隔着禁制，大家看见太阳迅速从西边升起，又从东边落下，旁边大湖中的水成为一滴一滴，浮入上空，白桦林由黄变绿再变无。空地出现废墟，废墟又变为庭院楼阁。
　　所有的东西都是在倒流，这样奇异的景象将众人都看呆了。
　　周围景移物易，转瞬间，原本还是河滩石地，现在已经水榭花园。如若不是亲眼看到变化，众人只会觉得是去了其他地方。
　　“兄长，那两个邪祟呢？”晏明怀指着前方，这里本该是女子和白桑南。晏虚白也很疑惑，连他也被周遭景色变化所吸引，没有注意到他们消失不见，连女子奇异的狂笑声何时消失，也不知道。
　　众人身处一个巨大院落里，院中草木秀丽，高树参天，流水假山，更有山下数口浅池，养着不少红、金鲤鱼。
　　“哇，好漂亮。”
　　“这是哪里啊，怎么会有庭院。”
　　弟子们又开始讨论惊呼，傅归岚示意他们安静下来，不要妄动。
　　晏虚白有了先前寻剑的经验，只想此处应该也是那名女子所作出的幻境，不能改变不能触动，只能静静看着。
　　院中有一三层画栋，朱红楼身，绿柱彩砖。雕精工刻，颜彩细画。讨论惊呼声渐渐小了，见从画栋里走出两男子，一男子绛紫劲装，赤金发冠，身形高大强健。另一男子一身月白衫，广袖长袍，未带发冠，只一纯白发带。


第44章 求仁（1）
　　紫衣男子和白衣男子并肩同行，谈笑风生。
　　行至院中，紫衫男子对身边男子笑道，声音浑厚：“沈公子可有表字？还是如我云宗一样，均是单字以表？若一直这么喊沈公子，倒显得有些见外。”他笑容爽朗，声音浑厚。
　　“这可能要让云诉兄失望了，因为自小父母早亡，宗族式微，沦为散修，又无教谕先生，所以一直未取字。若云诉兄不介意，就可唤我沈昙。”
　　月白长衫男子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取字。
　　二人继续边走边说。
　　晏虚白等人虽然离他二人有点距离，可是他们的容貌声音，均全部入眼入耳。一旁，傅归岚仔细看了看沈昙的脸，容貌上乘，瓜子脸，杏眼，剑眉，薄唇，额前有些许碎发。行为举止虽是端方克制，却仍有风流之感。
　　“他便是沈昙？”晏虚白声音细小，几乎就在口中。说完，他甚至微微舒了一口气，才心中稍微安定些。
　　恍然间又觉得有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转头回望，撞上了傅归岚的眼神，他又急忙把视线挪回云诉与沈昙身上。
　　“哈哈哈，好！沈昙。”
　　“云诉兄刚刚说是单字为表？”
　　“正是。”
　　沈昙说出了心中想法，脸上神色好奇，“这可是少见。我原先有过猜想，北山云宗，莫不是书中所写的五六百年前湘州境内，北山湟水一带的云氏大宗？”
　　“沈昙你果然是博学，正是数百年前云氏。如今云宗却大不如前，湘州境内云氏也只余北山这一支，湟水那支大宗早就败落，和北山合并为一支了。”云诉解释道。
　　“那敢问云诉兄名何？”沈昙向云诉讨教。
　　云诉道：“单名岄，山月的岄。”
　　“云岄…”沈昙口中喃喃念到了一会，忽而想起，兴奋地说道：“听闻云氏一宗数百年前盛世称雄，云氏从山一脉更是擅骑射，马上长弓，百步穿杨。又闻云氏先祖曾以灵弓轩辕，射杀湟水妖兽海沸神牛。”
　　“这些都是传说，年代久远已经不可考。我们这些子子孙孙，却也无法辨认真假。”云诉似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摆了摆。
　　“哥！”庭院外传来一声甜甜呼唤，“我从镇子上茶楼带了糕点回来，你要不要吃。”
　　“云岫，像什么样子。”
　　只见一个面容娇俏的少女蹦蹦跳跳行至院中，身形高挑，马尾高悬，手上提了两个食盒。
　　云诉见了来人，转身对沈昙说道：“这是我二妹，云岫。”
　　“云姑娘。”沈昙已经面向云岫，行一礼，目光微垂，没有直视云岫。
　　“这是沈昙，沈兄。今日同在辖域罔境游捕。”云诉又对云岫介绍道，言语中可以听出欢喜之意。
　　“沈公子，安。”云岫把食盒递给身后家仆，微微俯身，仪态尽显，不似之前跳脱。
　　云诉笑着看了眼前的沈昙和云岫，只觉得是璧人一对，“你先去换衣服，准备一下宴席。晚上我要和沈兄好好喝一杯。”
　　“云沧呢？他不在吗？”云岫在院里张望一番。
　　云诉摇了摇头，“三弟向来怕生，在书房看书在，你也去看看他，不要老憋在屋子里。”
　　闻言，云岫便行礼离开，往后院走去。
　　晏虚白等人以为他二人还有话要说，但是沈昙和云诉却动也不动立在原地，没一会化作流萤一样，消散不见。
　　转而又有声音从庭院西北角假山方向传来，众人寻声望去，却又见到了云诉与云岫兄妹二人。
　　只是距离稍远，晏虚白、傅归岚领着其他人，朝假山方向走了几步，看的听的也更清楚。
　　“你看沈昙如何？”
　　听声音就知道，云诉定然是满脸写着高兴。
　　云岫眼中含着春光，娓娓说道：“沈公子很和善，对谁都特别好。讲话和和气气，又这么博览古今…”
　　听到云岫对沈昙评价不错，云诉当即又说了许多。
　　“我觉得沈昙不错，他长你三岁，虽然年岁不大，可是却做事沉稳。你呢，性子浮，做事想一出是一出。我觉得沈昙于你来说，是个良人。”
　　“良人”二字一出，云岫登时脸上红霞一片。
　　“哥——”云岫语气里，半是撒娇，半是羞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沈昙虽是散修，可是根骨俱佳，你若愿意，和他成亲后，就在北山辖域内给你们另开仙府。”
　　看着云诉已经开始计划以后的事情，云岫脸上红霞更盛。
　　“我们北山云宗虽然比不上却月城这样大家，可是给妹妹婚后画地开仙府，也还是有这个资本的。若真是能成，我想你以后也不会受欺负。”云诉一边说，一边手在空中比划着，偶尔还会指一指云岫。
　　“大哥，沈公子人那么好，怎么会欺负人呢。”云岫手上绞着手帕，微微低头，尽是女儿姿态。
　　“那这事你算答应大哥了？”云岫稍微俯下身，想要去看云岫快低的不行的脸。
　　“嗯 ...”云岫羞红了脸。
　　云诉也没在问了，看着云岫说道：“那还有另外的事情，希望三妹也答应大哥。”云诉脸上没了打趣的表情，转而严肃的很。
　　“大哥，你尽管说。”云岫也稍微不那么扭捏了。
　　云诉沉声道：“白桑南。”
　　“桑南又怎么了？”
　　此时云岫脸上再无半天羞涩女儿表情，预感到云诉要说什么。
　　云诉看了她的反应，也没着急，依然不疾不徐的说着：“我最近在弟子堂上课时，听到有弟子议论，说着白桑南似乎经常伴你左右。可是这样？”
　　“是啊，桑南是我救回来的，我自然要把他救活了，养好了。”云岫理所应当地回道。
　　“哎——”
　　“大哥，你叹气干嘛？”
　　二人沉默一会，两人心中都各自有想法，可还是争论了起来。
　　“我也不想说别的了，你救人心是好，可是白桑南来路不明，怎么让他随侍在侧？”
　　“哥，我有分寸的。”
　　“你可知白桑南所修并非寻常之法？”
　　“我知道。”
　　“那你便要更加与他保持距离。”
　　“可是，哥...”
　　云诉没有让云岫再说，“二妹，你早点让白桑南走，知道吗？这种邪修留在宗族，始终是个话柄。”
　　“可以我已经答应让他留下了。他甚至愿意改姓，留在内门。”云岫也没有丝毫示弱，反而讲了她认为最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云诉听了登时气上心头，“云岫，怎可如此胡闹！”
　　“我没有胡闹，大哥你都没去看过白桑南，就一口说他是邪修。我看大哥才是胡闹。”云岫脸上涨的通红，不想找到更好的说辞来留下白桑南，“而且他现在伤还未愈，怎么能赶他走？”
　　云诉叹了口气，手上握着拳头背在身后：“好——好——！那就等他好了，让他走。”
　　“哥...”云岫低低唤了一声云诉。
　　云诉稍微冷静一下，闭上眼睛，背过身去，一句一句慢慢说着。
　　“也不要和我再提什么留他改姓这种话。他是如何受伤，我会不知道？修炼邪道，心智迷失，和他同去游捕的散修刀剑相向，最后反被打成重伤。”
　　“哥！你都知道？”云岫吃惊地瞪着眼睛，右手捂着嘴巴。
　　“哼！”云诉甩了袖子，转身离去。“此事我不再提了，你早些劝他走吧。”
　　又和先前一样，云诉和云岫二人立在原地，化作泡影。
　　然而很会又在出庭院的小径方向，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人是云岫，一个人沈昙。只是二人离他们非常远，看不清动作，只能听见低语声。
　　“沈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抱歉，云姑娘。听说你要远游，我给你备了些防身符咒。你且拿着...”
　　“云姑娘，我还有一事想问。”
　　“是何事，沈公子。”
　　“一直随姑娘左右的白桑南，我听闻他先前非云宗人。姑娘让他随侍在侧，可是对他有意。”
　　“姑娘...姑娘若与桑南兄已有情谊，我也不便再在你二人间...”
　　“是我不好，唐突姑娘了，今日我便向云诉兄辞行。”
　　“不...不...我今日就要启程，要替兄长去巡视辖域内千星阵。沈公子可多留几日再走！”
　　一阵脚步声。
　　却又听到女子的声音：“我...我于桑南只是忘形之交，也无其他。沈公子...谢谢你的符咒，我会一直带着。”
　　晏虚白等人想上前去看看，但是在他们就快走到门口时，两人谈话已经结束，人影也消散不见。
　　可是不过转瞬间，云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穿着绛紫鹤纹长衫，一路小跑，过了影壁，直奔庭院。
　　晏虚白等人目光一直在她身上，看着她跑到庭院中，离画栋不远处有一男子手中执剑，剑尖却插在另一男子胸口。
　　执剑的男子是个怯怯懦懦的少年，年纪看起来并不大。
　　这是云沧！
　　“他是云沧？”晏虚白低声对傅归岚问道。
　　看着眼前那个少年，和之前在正言会上见到的云沧也并没有什么不同，眉眼没有变化，身形也没有变化。只是此时穿的不是云宗的宗主服饰，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正言会上沉稳。
　　傅归岚点点头，“是他。”
　　“二姐，你回来了...”云沧一惊，松开了手中长剑。
　　云岫向云沧那边跑去。
　　“你在做什么！三弟！”她一把推开了云沧，回身去扶倒在地上的男子，“三弟你住手！他是白桑南啊，我答应大哥了，等他好了，我就让他走。”
　　“大哥？你还有脸提？大哥就是被他杀了的！”云沧忍着怒气，双肩抖动着，口中愤恨地说着。


第45章 求仁（2）
　　“什么？我不信。”云岫不相信云沧的话，抬头看着面前少年，眼中全是怀疑。
　　此时，她怀里的白桑南喘着气，艰难说道：“云姑娘，快走！这不是三公子！”
　　“桑南你在说什么？”
　　“你这个邪修！还敢在这胡言乱语。”云沧捡起地上剑，便朝白桑南的嘴边划去，而白桑南看见剑刃袭来，立刻从云岫怀中滚出。
　　然而，剑光一闪，长剑顺着白桑南脸颊滑过，他在地上翻滚两圈，被不远处的灌木丛拦住。
　　云岫赶忙跑过去扶他。
　　“桑南，你怎么样？让我看看。”云岫想去拨开白桑南的手，却见指缝中渗出鲜血。
　　“啊！”云岫惊呼一声，白桑南的右边嘴角已经被刚刚那剑划开，伤口直到脸颊，接近耳根。
　　“你别怕，我…我这就给你疗伤。”云岫掌中运灵气，将灵气往白桑南脸上度去。
　　“二姐！他是凶手，你知道吗？”云沧提着剑走了过来，口中依然咬牙切齿。
　　云岫看着怀里的人，死命摇了摇头：“我不信！桑南绝对不是那种人。”
　　“二小姐，你不要管我，你快走。眼前这人不是三公子，三公子已经死了。”白桑南低声说道，脸颊生疼无比。
　　云岫瞪着眼睛，一脸不相信，怎么可能？
　　她突然感到身上灵气开始逸散，无法在气海收纳，同时额间传来阵阵刺痛。
　　身后又传来了声音，但这次不是云沧的声音。
　　“云二姑娘，他说的对。这个云宗已经快没有活人了！”声音略一停顿，又响起：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啊。”
　　云岫看着眼前的人，他确实是她弟弟，可是为什么会这样讲话，加之云岫现在额间刺痛渐重，她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
　　“云沧，你，你在说什么？”
　　“云二姑娘还没认出我吗？”云沧走到了云岫面前，蹲了下来。
　　眼前人撤去脸上施加的术法，虽然好像变化不大，可是还是像换了个人。
　　“是你？沈昙！半月前兄长给我的信说你要走？为何又回来了？”
　　“我自然是舍不得云二姑娘你，还有整个北山云宗啊。那天我说要和云诉兄辞行，你告诉我，你要去帮云诉兄去巡视辖域内的千星阵，姑娘对我有意，我怎么听不出来？”
　　“那自然，你走了，我就不走了。”沈昙蹲下连，看着云岫秀美的面庞，缓缓开口道：“二姑娘，你走的这段时间，我可给精心给你准备了个大礼。”
　　云岫从他的话里听，仿佛猜测道些什么，正要张口问，却被一把捂住嘴。
　　“云二姑娘不要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哈哈哈！”沈昙转身走去云宗主宴厅，此厅场地巨大，容纳几百人并无问题。然而此时地上全是尸体，均是绛紫色鹤纹衣衫。
　　云岫和白桑南身体不受控制，缓缓起来，跟着沈昙进了宴厅。
　　进入这里才发现，四周都是尸体。在宴厅正中央，有个巨大的法阵，正中央立着一个案几，上面放着两个封灵袋，案几四角还有红烛立着。
　　这是个祭台。
　　二人跟着沈昙立在祭坛边。
　　“云二姑娘，你想不想把你哥哥弟弟复活？”沈昙环视着法阵周围尸体，左手轻轻捏着自己的右手腕，又看了云岫一眼，带着戏谑，“倒是得罪了，我需要姑娘的一点魂魄。”
　　说话间，沈昙已经迅速地来到云岫面前，右手轻点她的眉心。
　　“啊——”云岫呼喊一声。
　　“二姑娘！”
　　白桑南突然纵身扑向沈昙，沈昙被这一撞踉跄退了几步，而白桑南趴在他的脚边，死命拉着他，不让他靠近云岫。
　　“走开！”沈昙一掌打向白桑南天灵盖，“一天到晚只知道狂吠，只知道跟着你家小姐身后…是条狗吗？”
　　一声头骨破碎的声音，白桑南缓缓倒下，眼睛还是睁着，朝云岫看去。
　　他没有死，还有气息。
　　沈昙眼珠一转，好似想到什么，开口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这么喜欢摇尾乞怜，那我就让你当条狗吧。”
　　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在云岫面前抖了抖，“姑娘你可不要小瞧这瓶子里的东西，这可是取了十几条上品灵犬雪獒的兽气，炼了三十六天才得出来丹药。吃了这药，不管是何物都会拥有灵犬的天资，獠牙疯长，嗅觉灵敏，没有痛感，永远只知道战斗。”
　　“哈哈哈，我还没给人吃过，不若就让桑南兄试试如何？”
　　“不要...不要...”云岫身体没有办法动弹，但是她灵识清明，他不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沈昙打开瓶子，倒出一把丹药，塞进了白桑南口中，受伤的白桑南无法反抗，只能生吞了丹丸。
　　见他尽数吞下，沈昙手一推，白桑南无力地扑在地上。
　　药效很快。
　　原本倒地的白桑南，现在已经焦躁不安，他嗓中止不住的低吼，脸颊骨头又痛又痒。没一会，口中渐渐开始长出獠牙，越来越长，越来越大。他原本脸上就有伤口，现下獠牙直接从伤口中穿出。同样的，另一侧脸颊虽然完好，但是獠牙却直接穿破皮肤直接长出。
　　这样看起来，白桑南的嘴角边缘似乎是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起来极度诡异。
　　原本俊秀的脸庞，此时也渐渐异变，眼眦欲裂，瞳孔扩大，鼻尖和嘴都渐渐前凸，这张脸看起来当真和灵犬一样。
　　“云姑娘，你看看你喜欢吗？”沈昙不屑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白桑南。
　　没有多说话，沈昙抬手点着云岫额间，迅速一扯，一条纯白气息从她额间带出，这就是云岫的一缕魂魄。
　　点亮红烛开了祭坛，沈昙又怀里取出一个封灵袋，里面传来了喊叫声，一听就是怨气冲天的魂魄。
　　“云二姑娘，你的哥哥弟弟，可都在这袋子里。”沈昙手中捏着封灵袋，淡淡道。
　　那是装了云宗上下四百八十九口人的魂魄的袋子，如今还差一人魂魄，就是云岫的。
　　沈昙绕着祭台走了一圈，喃喃低语，就像在讲今天的天气真好。
　　“没有办法，肉身在这里，魂魄在这里。可是他们死的时候怨气太大，一个能做引子的魂都没有。如今只能靠二姑娘了。你看着就好，看我如何起死回生。”
　　“北山这里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但是你们云宗能存在数百年，也是仰赖这里灵气鼎盛，适合修炼。如今这里就归我了。哈哈哈哈！”
　　“云姑娘，现在就只有你了，你可不能有怨恨，你要让你的魂魄干干净净的。现在，把你的魂魄交出来让出来，成为引子给你宗族，用来复活他们，可好？”
　　云岫躺在地上，刚刚沈昙收取魂魄的过程被打断，她的只觉得额间生疼无比。现在又被沈昙抽取魂魄，未曾再被打断，随着进行，云岫痛感越来越浅，灵识恍惚，特别不真实，好像回到了刚刚出生时那种混沌世界一样。
　　只见沈昙立在法阵中的祭坛上，三个封灵袋依次排布在案几上，前两个袋子里面，分别放的是云宗数百人魂魄、还有云岫的魂魄，还有一个袋子里不知道是什么。
　　沈昙手上掐剑诀，口中施咒。
　　没一会，地下法阵便将周围灵气汇集起来。
　　“启！”沈昙剑诀一挥，法阵中灵气四溢，纷纷窜向周围地上的尸体。
　　紧接着，沈昙打开第一个封灵袋，先将云宗数百人魂魄泼洒出去，之后又把另两个袋子打开，抽取出里面东西，那是一缕白色半透明气息还有一缕金黄色气息。
　　沈昙催动灵气将二者混合，注入地下法阵上，瞬间法阵中涌出更多灵气。
　　霎时，空中嘶鸣飞窜的魂魄不断不断吸食着法阵中溢出的灵气，同时地上的尸体也在吸饱灵气后，缓缓开始有了动静。
　　云岫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尸体渐渐站立起来，开始在宴厅中四处奔走，手脚着地，面容枯槁，眼瞳乌青，根本不像人。
　　那些活过来的尸体，似乎在急切地寻找食物，地上源源冒出的灵气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他们把目标移向了角落不能动弹的云岫。
　　云岫已经知道自己下场如何，放弃挣扎，肯定是没有机会了。
　　突然，先前吞食丹药后一直昏迷的白桑南突然窜出，果然如猎犬一般在云岫旁边守着，面对奔涌而来的活尸，白桑南一直不断撕咬，守着云岫。
　　“呵，倒还真是条忠心的狗。”沈昙脸色阴沉，嘴里发出嗤笑。
　　云岫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看着白桑南被数百活尸围攻，被击倒，被撕咬。
　　周围尽是云宗死尸复活后的怪物，还有空中不断飘移四窜的怨魂。
　　“哎，又失败了。抱歉啊，云姑娘，你的魂魄都浪费了。”沈昙看着厅中景象，不禁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无趣的表情，“我也浪费了点杳冥呢，这个非比寻常的杳冥找来也是不容易的。”
　　“算了，还是封起来，又是一个麻烦。”沈昙摇了摇头，看向正在被群尸撕咬着的云岫，“云姑娘，你就和你的狗，和你的哥哥弟弟，和你的云宗，待在这里吧。”
　　厅中是一副地狱惨状，云岫看着自己被吞噬，看着白桑南已经半身残废却还在保护她。
　　“桑南，对不起。”云岫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可是此时她的嗓子却因为她强行使用而沙哑不堪。
　　“大哥，云沧...为什么会这样...”
　　“沈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北山云宗是对你做过恶事吗！要你如此对我们！”云岫嘶吼着，充满着怨愤。
　　云岫哭泣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感到自己身上的血肉被吞食，感到魂魄也逐渐离开枯骨，感到这世界似乎这么不真实。
　　渐渐地云岫看不见面前横行的尸体，看不见空中的冤魂，看不见身边的白桑南，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有疼痛，没有光。
　　沈昙觉得厅中景象是在难看，嫌恶地皱着眉头，款款走出了宴厅，走向庭院。大手一挥给这座三层画栋上了一层禁制。
　　至此，所有景象所有人物都又停止动作，立在原地。


第46章 求仁（3）
　　霎时，如最开始一般光阴流转，景象变迁。
　　傅归岚、晏虚白等人又回到了先前的河滩。
　　大家一时还没适应周围变换，还是震惊于刚刚在幻境中看到的。
　　众人静默。
　　“兄长，我们是回来了吗？”晏明怀扯了扯晏虚白的袖子，脸上有点茫然。
　　晏虚白环顾了一下，看见周围禁制还在，远处地上龙纹法阵也在，破山还是半截剑身土中。
　　但是没有见到任何邪祟幻象，禁制外也没有。
　　先前的紫衣女子，还有白桑南都不在。
　　“先生，我去把禁制撤了。”晏虚白淡淡地说，往破山那边走去。
　　大家见周围已经没有危险了，便立刻放松许多，纷纷收起了配剑、法器，甚至开始闲谈起来。
　　“罔境灵气已经释放，各位可以赶紧吐纳吸收。待会出口显现，我们便离开此地。”傅归岚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可是吐纳灵气并没有阻挡大家讨论的意思。
　　“你们有听过沈昙这号人吗？”
　　“姓沈，还是个散修。怎么可能听过。”
　　“那白桑南呢？”
　　“这个就更没听过了，姓白的”
　　“北山云宗？裴二公子，裴三公子，是不是你家的附属宗的那个？”滴天髓看着道场弟子吐纳，对站在她旁边的裴惜安、裴昭明问道。
　　“若说衣衫纹饰来看，应该是还未归入却月城时的北山云宗。如今的云宗应该衣衫虽然还有鹤纹，可是在袖口、衣襟胸前处应当改为凤纹，衣摆处才是鹤纹。”裴惜安说道，又转头看向裴昭明道，“昭明，你与云宗三公子是不是私交甚好？”
　　和其他弟子在一起吐纳灵气，突然被裴惜安喊道，还吓了一跳。
　　“对啊，我和云沧确实感情挺好的，但也是他归入却月城后的事情。每次附属宗来呈送区域千星阵变迁记录时，北山云宗就都是云沧来送，他第一次送记录就是交给我的，然后就认识了，后来来却月城的次数挺多，他又是那种温和性子，所以我也常去找他闲谈，一来二去就熟了。”
　　裴昭明说完，又转头朝傅归岚说道，“不过，傅先生，北山云宗现在可好好的，怎么可能被灭门。”
　　“那云宗你还见过谁？云岫云诉见过吗？”傅归岚一手托着腮，一手抱在胸前。
　　“云诉倒是见过，和云沧一道来过，云岫却是没见过。”裴昭明挠了挠后脑勺。
　　傅归岚没有说话，依旧托着腮，弟子们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一直安静吐纳的祁怜，开口道：“那些人真的是这样去世的吗？”
　　“祁怜，你在瞎想什么呢，若是云宗灭门，那现在每月还会来的云宗弟子都是什么？是鬼吗？”裴昭明声音一沉，幽幽地说道。
　　裴昭明这个“鬼”虽然是开玩笑说的，但是想到刚刚看到的幻象，那被活生生剥离魂魄，血肉之身在祭台周围被吞噬掉，还有数百具尸体陡然活过来，以及巨大宴厅中四处盘旋的冤魂，这些诡异场景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弟子们都安静下来了，滴天髓满却不在乎地说道：“裴三公子，你要小心点，这年头鬼魅迷惑人心又没不是没有过。嘿嘿。”说完还故意冷笑一下，吓吓裴昭明。
　　“滴天髓师姐！你又吓我。”裴昭明嘴里嘟嘟囔囔。
　　“师姐，昭明倒是不怕吓。青栩比较怕这种东西。”裴惜安微微笑了一下。
　　刚刚他们说的话，青栩听后脸色更不好了，这会坐在地上，吐纳着，裴惜安就站在她旁边。
　　傅归岚听着他们说话，眼神却越过人群，飘到了刚刚去取剑的晏虚白身上。晏虚白过去有一会了，还没有回来。隔着人群，看着他的背影，居然有莹莹光亮，似乎是抽取灵气时才会逸散的。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傅归岚连忙朝晏虚白那边走去，越走越近，虽还没看到什么，但是傅归岚广袖下已经召出定光，握在手中。
　　离晏虚白还有几尺时，傅归岚稍微侧了身子，看清晏虚白身前景象。一紫衫女子跪在地上，头发垂下，脑袋低着。晏虚白一手抓着地上破山的剑柄，右手腕却被女子握住。
　　“松手！”傅归岚二话没说，手执定光一挥，一道气刃立刻飞出，把紫衫女子击倒在地。
　　没了女子的压制，晏虚白顺手拔出地上破山，但是他没有去找傅归岚，而是上前几步去扶女子。
　　“云岫...云岫姑娘，你说的事我答应你便是。”晏虚白手托着云岫的背，让她可以躺着。
　　他怀中女子所着衣衫，正是幻境释放前，与晏虚白、傅归岚交手女子所穿的。只是现在，她的面庞不像之前那样血肉模糊，空洞的眼眶里也有了水灵灵的眼睛，容貌与幻境里的云岫一模一样。
　　“桑南的魂魄…我没有办法从北山带出来...晏公子...”女子气息渐弱，话还没说完，但是喘不上了气。
　　晏虚白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会帮你去寻白桑南魂魄。只是我不能保证，残魂碎魄留在北山，若非成为邪祟，恐怕也会消散。”
　　“多..多谢...只求公子帮我一寻。是何结果，我都..我...”
　　云岫没有再说，她抬起手摸着自己脸庞，“晏公子...我可以看见了...你看，我的脸...我的脸是不是也不丑了...”
　　晏虚白脸上有些不忍，他是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复原，甚至嗓音也变的如先前一样清甜，晏虚白知道这种变化对残魂意味着什么。
　　“云岫姑娘，你...你很好看。”
　　云岫脸上起了笑容，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晏虚白没有让她说下去，“你现在过于虚弱。姑娘可愿到我的封灵袋中，出去后我给你开水陆场做法事，度你轮回。”云岫听了，眼中闪着点泪光，其实没有傅归岚那一道气刃，她也知道自己快要消散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晏公子...晏公子不要费心了，如此残魂应该也是入不了轮回。其实...若说我是邪祟也都不为过，怎么可能入的了轮回...”
　　“晏公子...若...不嫌弃，就让我成为公子剑下物，日后公子若真替我...替我...”云岫手指着晏虚白手中长剑，眼泪流出，“也算让我了了心愿...”
　　晏虚白没有想过云岫居然想以魂祭剑，面上严肃，叹了口气，“云岫姑娘，你可想好了。”云岫点了点头，眼泪依然不断从眼中涌出，但是她没有哭出声。
　　沉默片刻，晏虚白把云岫轻轻放到地上。本来就是残魂，现在就快消散，可以看到有点点荧光从云岫身上飘出。
　　“得罪了。”晏虚白朝云岫鞠一躬。
　　云岫闭上了眼睛，口中小声说道：“谢谢...”
　　晏虚白提剑后退半步，剑身度气，抬手一挥。却见云岫的残魂瞬间化作万点荧光，幽幽点点地往空中飘去，还有一些却飘向了破山剑。
　　破山剑身幽幽绿光泛着，剑中绿色灵气流转，这些荧光贴在剑身，缓缓渗透进去。晏虚白把剑横在身前，看着剑身变化，不仅再次叹了口气。
　　“晏宗主。”一直立于他身后的傅归岚开口喊了一句。
　　“她...”晏虚白看着空中荧光一片，摇了摇头，“求仁得仁罢了。”
　　眼前的男子，明明还是少年容貌，神情却看起来一副路过浮生百代的模样。
　　其实傅归岚很想问他，问他到底答应了云岫什么事情，但话到嘴边还是算了，“求仁得仁...也好。”
　　二人站在离弟子们不远的地方，看着众人吐纳灵气。
　　“那边罔境出口显现了，我们走吧。”傅归岚指着向远方一个光团，模模糊糊一片。
　　晏虚白颔首，随他去召集弟子。
　　两人带着弟子出了罔境，发现外面罔境外天光正盛，红日高悬，沧澜山被正午日光照的一片灿烂。
　　众人还是在沧澜山山林中。
　　“看来罔境中与外面时光所差不少。”晏虚白想着现在既是青天白日，又见众人均是精神抖擞模样，丝毫不像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战斗，考虑要不要继续赶路。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裴昭明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要回道场吗？”
　　傅归岚也是没有想法，其实他只熟悉龙梭山一带，定陵这里他是第一次来。
　　“先生，龙梭山往北十五里左右有座小镇，叫望云镇。距此处越二百里左右，我们可先去望云镇休息。傅先生你看如何？”晏虚白询问道。
　　既然从罔境出来，总不能把他们扔在这里。“到了望云镇，傅先生可带弟子继续往东北方向行进，我和晏门众人便往北行，回龙梭山。”晏虚白又讲了后面路程。
　　傅归岚眼中喜悦转瞬而过。但他很快端正起来，脸上笑容如旧，“既是在龙梭辖域，那自然听晏宗主安排。”
　　确定目的地后，大家也都没有歇下，趁着白日便赶起路来。考虑到青栩一直身体不好，晏虚白和傅归岚便也没有催着一直用神行咒，众人走走停停，路上歇了两次，大约在太阳完全落山时，赶到了望云镇。
　　望云镇虽说是镇子，但是因为龙梭晏门先前几百年都是繁荣鼎盛，望云镇又是离龙梭山最近的，所以连带着每年也做了不少来晏门拜谒的玄门中人生意。
　　近几十年虽然萧条许多，但是望云镇的百姓向来擅长经营，所以这里还算尚且繁荣。


第47章 难掩（1）
　　入镇子，端荧领着众人直接前往望云镇最大的客栈，前往过程中在镇子重要口见到一棵硕大的落日银杏，枝叶繁茂，树干粗壮，现在树冠黄澄澄一片，几乎覆盖了三成望云镇区域。
　　若是从空中看的话，简直就像是望云镇绕着这颗落日银杏“长”出来一般。
　　“哇！这棵树好大呀！”滴天髓一边看着脑袋顶上的树冠，一边感慨。
　　“滴天髓师姐，你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吗？”青栩走在滴天髓身侧，好奇的问道。
　　“那肯定没见过这——么大的啊。”滴天髓依然是感慨不断。她一边感慨一边走，也没注意到青栩落在她身后了。
　　裴惜安走到青栩身侧，“看你脸色好像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定神玉露还是很有用的。”青栩笑了一下，“惜安，你说为什么师姐是书灵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银杏树？”问题问的真是突然，裴惜安答不上来，看看前面的滴天髓，又看看青栩，“这个...可能师姐不怎么外出吧。”
　　晏明怀走在晏虚白身旁，看着前面的裴惜安和青栩，眼神随着女子脑后的长辫一起一伏，但是嘴角却耷拉着。
　　“明怀，你想随青姑娘、裴公子他们回道场吗？”晏虚白突然问道。
　　晏明怀眼睛没有离开青栩，摇了摇头。
　　很快便到了客栈，端荧和老板定好房间，又让安排饭菜茶水，好让大家先吃一些。众人都在客栈大厅一桌一桌吃着，晏虚白没什么胃口，便先回房间了。傅归岚那边没吃几口，也跟着上楼去了。但却叮嘱着，让祁怜和滴天髓看好弟子，不要乱跑。
　　饭后，店小二撤去餐食，换上了茶水茶点，有的弟子已经回房间，还有些弟子留在大厅聊天。
　　其中，裴惜安和青栩还有几名道场弟子坐在一桌，一些晏门弟子坐了一桌，祁怜、滴天髓、晏明怀、端荧还有裴昭明一桌。
　　“裴三公子，我看你家二公子和青姑娘好像关系很好。婚事定下来吗？ ”滴天髓看见旁边桌裴惜安和青栩坐在一块喝茶。
　　“定是定下来了，但是青姑娘似乎不愿意嫁给我大哥。”裴昭明手中捏着桌上一块酥饼皮，玩了起来。
　　晏明怀试探地问道：“那这次青姑娘来道场...”，滴天髓也好奇，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裴昭明。
　　“我不知道...师姐，你别看我了...我和二哥住在道场里，不知道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裴昭明把饼皮丢回桌子上，两只手摆了摆，又准备起身往隔壁桌走去，“师姐你要想知道，不如我把二哥和青姑娘喊过来？”
　　“别！”晏明怀连忙制止，“把人喊来直接问会不会太奇怪了。”
　　几人喝着茶，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什么最近哪闹了邪祟，那里又出了精怪。端荧对这种邪祟话题很感兴趣，但是滴天髓就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晏明怀有意无意地提了句：“我家兄长与傅先生关系好像不太好，但是这次从罔境出来后好像好多了。”
　　“晏二公子，你怎么会这么觉得？”祁怜也随意提了一嘴。
　　裴昭明也很奇怪：“我觉得傅先生和晏宗主关系挺好的啊。”
　　哪知，这话刚讲完，滴天髓倒是收不住了。“你们要跟我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整个道场就我最有发言权。”滴天髓一拍桌子，“当时晏宗主在道场时，与公子可是形影不离，每次出去镇祟游捕，不是公子带队晏宗主都不去。”
　　端荧被滴天髓这个反应惊到了，想看看这群孩子还能说出什么厉害东西来。
　　祁怜问道：“晏宗主在道场研修过？我都不知道。”
　　滴天髓一脸大师姐的表情，“晏宗主肯定来研修过。那时候你还没来道场怎么可能知道？”
　　“好吧，我不知道。”祁怜嘀咕一阵，却忽然站起来，“ 那这么说！道场师兄们口中隐晦提起的‘那位师兄’就是晏宗主？”滴天髓伸手扯着祁怜衣袖：“是的是的，你先坐下来。你这个小脑瓜子怎么这么笨。大家哪里叫隐晦不提，简直都快直呼大名了。”
　　说着又白了祁怜一眼，“他们只是不想让公子想起旧事罢了，所以才一直以‘那位师兄’代称。不过当时晏公子走的时候，正赶上公子禁足，我也没敢去问到底发什么什么了。”
　　晏明怀看着托着腮，又挠了挠眉尾，回忆道： “我兄长可是突然回来的，回来没几日就去闭关了。”
　　祁怜感慨道：“师傅这些年应该是挂念晏宗主的，毕竟都能算师兄弟一场了。”
　　“何止师兄弟一场，师徒一场都说的过去。”滴天髓精神足足，又语出惊人了，这一桌的四人都把目光投了去。
　　她拿起都快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道：“晏公子来的时候，公子还是道场内门弟子，没过多久就升了教谕。而且，晏宗主改口喊“先生”改的可快了。可不就是师徒一场吗？”
　　“而且，公子对晏宗主可好了。以前傅先生有把剑，剑身三尺，如雪如冰，上刻夜合欢花，后来这把剑就到晏公子手中了。你们不知道，这剑是公子在没当上教谕前，用自己本家传下来的一块神铁铸的。公子从来不用。我就问公子为何，毕竟剑这种东西，不过就是兵器罢了。公子回答的却是——”，滴天髓故意拉长了声音。
　　“是什么？”裴昭明胃口被吊起来，着急地问道。
　　滴天髓看了一圈人，小声说道：“公子说：‘剑有灵，需谨慎寻主。’你们听听，公子那么看重这把剑，说了要好好挑人，怎么最后就去晏公子手里了。”
　　“这把剑本来一直放在公子房中，从来不用。后来某天，我想想啊... 好像就是有一次公子带我们去罔境，晏公子没有配剑，公子就说把这个先给晏公子用。结果那次晏公子受伤回来，公子就直接把剑送给晏公子了，好像是这样。”
　　滴天髓噼里啪啦讲了一堆，完美解释了什么叫有记录功能的书灵，听得其他人一愣一愣。
　　晏明怀倒是首先反应过来：“嗯？我怎么不知道兄长有这把剑？”
　　滴天髓把茶水一饮而尽，“晏二公子，我还没有说完...当时晏宗主从道场走的时候，也没把剑带走，就留在度卢涧。公子又把晏宗主旧居上了禁制，谁都不能进，剑也在里面封着。”
　　祁怜问道：“师姐，你是不是说那把叫无忧的剑？”
　　“对对对，就是无忧，怎么？你见过啊？”滴天髓吃惊地问道。
　　祁怜解释道：“晏宗主上次正言会来了度卢涧，破了房间结界，被我撞见，我听晏宗主说剑叫无忧。难怪，我就说晏宗主神情怪怪的。”
　　滴天髓听了一脸不敢相信，眼睛瞪的老大，仿佛错过了什么大好事，“啊？祁怜你还撞见过这个？”
　　祁怜继续说着，“对啊，后来师傅和晏宗主走了。他们走了没一会，师傅给我传了秘信，叫我把剑送到晏宗主在怡园的房间。”
　　众人一时无言。
　　都知道傅归岚向来对人好，但还没见过好到追着人送绝世灵剑的。
　　“可问题是...我还是没在兄长那里见到过你说的那把剑啊。”晏明怀又反应过来了。
　　“晏二公子，这种事情，我们就不能细究了。”
　　滴天髓抬手止住晏明怀要继续往下讲，转而继续问祁怜：“祁怜，你还遇到过什么？”
　　“没了，应该没了。”
　　“真的？”
　　祁怜摸了摸鼻尖，突然喊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了！师傅回来后，和我说，要是下次见到晏宗主再来度卢涧，一定要好好招待，晏宗主要去哪就去哪，不许拦着。还说了要沏什么茶来着，还有茶点也吩咐了。”
　　“是什么来着...”
　　“松溪白茶和酥糖饼？”晏明怀道。
　　祁怜点了点头，“晏二公子说的对，是这两样。”
　　“那可是我兄长最喜欢的...”晏明怀嘴里嘀咕着，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咳！咳咳——！”
　　忽然楼梯上传来咳嗽声，众人回头，发现正是晏虚白。大家噤声，纷纷低头喝茶。
　　看来是背后议论，结果被抓现行。
　　“姑姑，明怀，休息差不多就带弟子们回房间。明日一早回龙梭山。”说完晏虚白就往客栈大门走去。
　　“兄长，你要去哪？”
　　“镇上看看，问问山脚村镇最近是否有异。”
　　话毕，晏虚白便头也没回走了出去。
　　“呼——兄长走远了，你们还有什么，说来听听。”
　　“明怀。”端荧看了他一眼。
　　“哎呀哎呀，姑姑一定会帮我瞒着的。”晏明怀撒娇一样说道。
　　端荧什么都没说，看着眼前四个孩子，摇摇头，“你们先聊着。我就不在这听了，去掌柜那里算一下账。明怀，你注意点啊。”
　　看着端荧离开席位，滴天髓忽然想到，“没理由啊，我家公子对晏宗主这么好，没理由啊。”她又转头盯着晏明怀，“老实说，晏二公子，你有没有骗我们？肯定骗了我们什么？”
　　晏明怀连忙摆手，“我真没骗，那可是我兄长，有的我能说，有的可不能说。”
　　“那你说讲些没有的，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晏明怀沉默，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滴天髓压着声音，但看起来还挺凶，“说不说！你说了，我们才有信息交换啊。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晏明怀又看了端荧一眼，见端荧在柜台那里和老板算账。勾了勾手指，滴天髓、祁怜、裴昭明立刻又凑到桌子上。
　　“我说了你们可千万不要讲出去啊。”
　　他们三人纷纷点头。


第48章 难掩（2）
　　晏明怀这才压低声音讲起来，“我兄长刚出关的时候，傅先生也在晏门。然后他们就打了一架。”滴天髓感觉受骗了，“晏二公子，你这算什么？我家公子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傅先生怎么看都不像会打人的。”裴昭明也觉得不太可能。
　　“咳，不是打了一架，确切的说是被我兄长打了一顿。我兄长当时特别凶，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脸能拉成那样。”晏明怀脸上学着晏虚白当时生气的表情。
　　晏明怀说完，示意三人收敛一点，别被弟子们一眼看出他们在说宗族秘闻。大家不约而同又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回到先前端着的模样。
　　他手上挥着扇子，继续说：“兄长当时唰唰唰三道气刃直接砸过去，把傅先生衣袖都划破了，还说了什么让傅先生这辈子都不要来晏门，他二人这辈子也没有要见面的必要了，之类之类的话。”
　　滴天髓接话，“那这样听来，公子和晏宗主关系是真的很差了。”
　　晏明怀也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反对，继续说道：“但是，我小时候，兄长在落照山时常常给我写信，每封信里都会提到傅先生，怎么看都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而且关系要是不好，我兄长怎么可能会用‘风光霁月’、‘怀瑾握瑜’这样的词。”
　　祁怜也很疑惑，“那就是师傅和晏宗主以前关系很好？”
　　“其实...”听了祁怜的话，晏明怀好像又想起什么。
　　滴天髓迫不及待地问道：“晏二公子，其实啥？你话不要每次都讲一半。”
　　“其实我兄长中途出过一次关，有次祖父去找他说话，我恰巧就在院中，也听到了一些东西。”晏明怀说的就是晏虚白昏迷的第二年，醒过来那次。
　　“是啥？”滴天髓追问。
　　“我没听到前应后果啊，而且我当时年纪小。”
　　“晏二公子，你倒是先赶紧说，听到啥了。”滴天髓不住地催促，半个身子都快趴道八仙桌上了。
　　晏明怀朝柜台那边望了一眼，见端荧还在和老板说话，便把脑袋往桌子中间凑凑，摇着扇子半掩脸说道：
　　“当时兄长身体极差，感觉闭关之后比之前更不好。我隔着门听到兄长说‘晏愉之过。祖父不要去寻人，日后我也希望不要再与他相见。’”
　　这些话，都是晏虚白昏睡的几年，说的梦话。
　　“晏宗主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傅先生不好吗？”裴昭明没听懂。
　　祁怜倒是明白了些意思，“我觉得也不像，可是又有点像。可是为什么就说以后再也不要见面？”
　　晏明怀脸上挂着一抹坏笑，“你看看，你们也不明白。我当时听了就更不明白了。尤其是我兄长出关后对傅先生的态度，简直就和话本里写的一样。”
　　“什么一样？”滴天髓不解，脱口而出，声音还不小。
　　祁怜和裴昭明都被滴天髓这声吓了一跳，只见晏明怀拿着扇子在抵在唇边，示意滴天髓小声点，然后说道：“傅先生薄情寡性，辜负了我兄长。”
　　晏明怀说完一节节展开扇子，摇了摇头。
　　“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声，堂内弟子纷纷又回头望去楼梯。
　　正是傅归岚。
　　晏明怀赶紧用扇子扇扇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傅归岚走到滴天髓、祁怜这边，嘱咐起来。
　　“滴天髓，祁怜。我出去一下，一会你们带其他弟子去房间休息。”
　　“好的公子。”
　　转身准备走，却听到祁怜问道：“师傅，你要出去？晏宗主刚刚也出去了...”
　　傅归岚先是一愣，立刻脸上带上和煦微笑说道，“望云镇与洛阳风物不同，我去镇子上看看。”，又朝晏虚白和裴昭明看去，“晏二公子、裴三公子，你们要来吗？”
　　众人摇摇头。
　　傅归岚大步走出客栈大门。
　　“你们说，师傅听到我们的说话了吗？”
　　“这个可说不好，有次上咒言课，我在最后一排和二哥说话，都被傅先生抓到了。”
　　“那你说我们刚刚的话，我兄长听到了吗？”
　　“这个...晏宗主当年目力尽失，但是耳力还不错。”
　　大家开始沉默了。
　　“你们怎么不聊了？”端荧回到桌子边，看他们几个人收声喝茶，也不说话。
　　晏明怀、滴天髓、祁怜、裴昭明一言不发，玩饼皮的玩饼皮，摇扇子的摇扇子，构思话本情节的那位则是兴致高昂。
　　先前晏虚白在客栈房间里就听见楼下闲谈声，越听越烦，索性出了客栈，在大街上走走。
　　逛了一会心情好了许多，发现望云镇也比他幼时时更加繁盛。现在正是晚市，路边有些小贩，街边的店铺也还开着，路上热热闹闹，有不少大人带着小孩子逛夜市。
　　“小哥哥，吃冰粉吗~来买一份吧。刚做的桂花冰粉~”
　　“来看一看，瞧一瞧，新采的月桂。”
　　“桂花蜜~桂花蜜~香香甜甜~~小哥哥不来尝一尝吗？”
　　现在是秋季，正是月桂开的时节，望云镇外有一片桂花林。每到这时候，望云镇百姓就会用桂花做各种食物、茶水，又或者直接采来卖。
　　晏虚白沿着大街一直走着，停在一个卖蜜酿枣的摊贩前。
　　“这位公子，要买酿枣吗？这锅就剩这些了。枣是才上的冬枣，马上再过几天，便下市了，得等明年了！”卖蜜酿枣的是为老大爷。
　　晏虚白犹豫了一下，其实是真的很想吃，但是又怕吃了之后自己犯晕。
　　“大爷，这个酿枣好香啊，怎么还有酒香。”
　　一阵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生？”晏虚白惊呼一声，看到他手中拿着一个小纸包，似乎是包的糕点。
　　傅归岚对晏虚白侧头一笑，举起了手中的东西，“可有兴致吃酿枣？”
　　“这位公子识货，这是用新酿的桂花酒煮的蜜酿枣，里面的糯米是江南产的圆糯米，蜜糖用的是甜三月。这样的桂蜜酿枣保管公子吃了会难忘。”
　　听着大爷一通自夸，傅归岚笑着看向晏虚白，“晏宗主，我想尝尝，怕吃不完能否帮我分担点？”
　　老大爷二话没说，拿起旁边泡在水中的泛黄荷叶包了两份蜜酿枣。傅归岚接过，付了钱，便朝街尾走去。
　　晏虚白本就想吃，开始还想忍忍，现下傅归岚直接邀请，他是想都没想跟着傅归岚身后走了。
　　二人沿着大街走，想找个人稍微少些的地方坐下来吃，可是转了一圈发现这条街是没有这种地方的。
　　傅归岚抬头看了看脑袋顶上的落日银杏树冠，停下脚步，“上面可能是个好去处。”
　　落日银杏约有三四层画楼高，顶上树冠枝繁叶茂，树枝也是粗壮。晏虚白也抬头看了看，又看了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这里人多，御气上去怕是惹人注意。”
　　傅归岚指了指街角，那里是死胡同，倒是没什么人会去。
　　二人行至街角，提气入脉，纵身一跃便上了旁边商铺的屋顶，在屋顶上借了力，直接上了树冠。一阵淅索，晏虚白落在一截坚实的枝丫上，抬头朝斜上方望去，傅归岚登上了更高的枝丫，那个枝丫看起来更加结实。
　　“晏宗主，不如上来？这里似乎更坚固些。”傅归岚用拿着蜜酿枣的手扶着树干，另一手伸出，对晏虚白发出邀请。
　　晏虚白没有拒绝，借了力，纵身上了傅归岚那一层，一只脚刚触及树干，傅归岚就稳稳抓住了晏虚白的手，顺势一拉，晏虚白借着势一个转身，落在傅归岚身侧。
　　银杏树干摇摇晃晃，震落些叶子，飘飘洒洒落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这一级枝丫果然宽大，简直如同长凳一般，周围更是繁荣树叶掩映，坐在这里抬头可看空中朗月，低头可瞰长街流光。
　　然而从外面瞧来，却是被这黄澄澄的叶子遮挡，瞧不出里面的景象。二人就如此坐在枝干上，晚风轻拂，长街人往，银杏清香。
　　“请吧。”傅归岚已经把酿枣打开，递到晏虚白面前。
　　酿枣一颗颗躺在荷叶包中，枣里面的糯米圆圆胖胖，枣身周围还有些浓稠甜汤，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桂花。
　　晏虚白接过蜜酿枣，手托着荷叶包，推出一颗，细细吃了起来。刚入口便觉得口中酒香四溢，甘甜可口，枣肉芳香，糯米软粘，又加上是才从锅里捞出，还是热的，甚合晏虚白口味。
　　晏虚白吃的很斯文，一颗一颗，不疾不徐，也没将汤汁糯米弄到脸上，蜜枣吃完，晏虚白也是斯斯文文把枣核吐在低下那层荷叶上。
　　一份蜜酿枣也不过五六颗，晏虚白没一会就吃了一半。
　　他虽然是蜀地人，虽然也喜吃辣，可是更莫名对蜜枣、糖饼、糖糕之类的有特别的钟情。
　　“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吃甜粽。”傅归岚自顾自地说着，手里握着荷叶包，怕它凉了。
　　“也还好。”晏虚白认真吃着，没有多说别的。
　　其实，他确实是喜欢吃这种又甜又糯的，只在道场过过一次端午，结果吃了不少甜粽。也不知为何，那年送来度卢涧的粽子特别多。


第49章 难掩（3）
　　傅归岚斟字酌句，就怕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把现在的气氛打破，索性就不说了，身子稍微侧过些，开始剥荷叶包，等他把里面的枣拿出来时，晏虚白的也刚好吃完了。顺手就递了过去，“晏宗主...”
　　晏虚白果然一点没客气，接过来就吃上了。
　　“先生，云岫说的沈昙，你认识吗？”冷不丁，晏虚白问道。
　　“你觉得我和沈昙不是同一人？”傅归岚手里又拿起了旁边的一包糕点。
　　“开始我怀疑过是你，可是云岫仔细辨认了气息，发现你和沈昙的虽然十分相似，但是却不是一人。”
　　“云岫何时又仔细辨认气息了？似乎她也没近过我身。”
　　“此物有你的气息。”晏虚白把蜜酿枣换到左手拿着，右手化出了一个天晶盒，“你应该随身带了不少时日。”
　　晏虚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收起，继续吃着。
　　“沈昙...倒还真是我一位‘挚友’，日后寻到他，是有不少账要同他算一算。”傅归岚眼中神色微变，脸上也不是温润笑容，掺了些寒意。
　　“咳，先生也与他有旧怨？”荷叶上还有一颗，晏虚白停下不再吃了。
　　“若说有，也是真的有。可是我又不能把他如何，前些日子我在想，等我寻到他，把他带回道场关起来，免得他再四处寻衅，祸乱一方。”
　　“四处寻衅，祸乱一方。傅先生的挚友里居然还有这样的恶霸。”
　　“恶霸？”傅归岚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从九年前到九年后，晏虚白觉得，有时候傅归岚和他相处，好像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刚刚这句“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晏虚白怎么也不会觉得，傅归岚他这么个如玉君子，对外能这样品评一人。
　　晏虚白没打算继续问下去，毕竟听起来傅归岚和这个沈昙似乎旧怨深仇更多些，若问到了分歧之处，那时该争辩还是不争辩？
　　“都被我吃了，结果你一颗都没吃上。”晏虚白打了个岔，伸手拿起那仅有的一颗，递到嘴边准备吃掉。
　　哪知突然一个微热的手掌从晏虚白面前划过，手背碰上他的脸颊，手指触到他的下唇，那颗枣转瞬便出现在傅归岚的嘴里了。
　　“多谢晏宗主给我留了一颗。”傅归岚说完，便把酿枣吃下。
　　晏虚白觉得脸颊一阵发热，刚刚被这人无意碰到的脸和唇都有些发烫，甚至觉得脑袋有些晕，好像醉了一样。心脏扑通扑通的，晏虚白没敢再看，只是低下头整理手中的荷叶。
　　傅归岚嘴里吃着，手也没停，继续拆手中的糕点袋子。
　　拆开后，才发现里面不少酥糖糕都碎了，应该是御气上来是颠碎的。挑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拿给晏虚白。
　　“居然是酥糖糕！”晏虚白小声惊呼，接过来捧着咬了一口，嚼着。
　　傅归岚看着眼前人认真吃东西的样子，简直和小孩子一样，“对，是酥糖糕。”
　　眼前人心情似乎真的很好，往常神色间的冰冷感都少了许多，傅归岚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从眉眼，到鼻子，再到正在咀嚼东西的嘴唇。
　　晏虚白感受到目光，也没有冷脸，反而调侃问道：“先生如此看我，可是我觉得我好看？”
　　傅归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笑的爽朗坦荡，“哈哈！在下正是觉得晏宗主好看。”
　　晏虚白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虽然克制地抿着微笑，可是眼睛却成了月牙。吃着吃着，不知为何，晏虚白脖子上的龙纹璎珞渐渐泛起了微光，在他的外衫下亮着。
　　“你…”傅归岚见着光亮，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伸手想去触碰，“你身体还好吗？”
　　却哪知晏虚白立刻抬手，打掉了傅归岚已经触及到璎珞的手。“它是封印！”晏虚白喊道，居然还带着喘息。
　　晏虚白说的不假，龙纹璎珞可以帮助晏门修士稳定心念。但是真正说来，它实际上就是个封印，用来封印晏门修士部分灵识，使其在施术可以稳心定神。
　　若是在晏门功法修炼已有较高造诣，却不佩戴的话，那就很有可能心神大乱，最终灵识混乱，如疯癫痴儿。无痛无念无觉无感，杀至亲伤挚友，或最终自残而亡。
　　晏门的修炼功法，虽然谁都可以练，但是资质上乘的修炼较快，能否拿到龙纹璎珞，也能看出这个晏门修士的修行程度。所以，同一批如晏门修行的弟子里，也不是人人都佩戴这个寒晶龙盘太极环。
　　像晏虚白这样的晏门宗主，九岁时，晏孤云就让他佩戴。如今龙纹璎珞几乎是他不能分的一部分，璎珞上已经有晏虚白的些许灵识存在，那自然也会通着五感。
　　所以每每璎珞泛光钳制晏虚白时，都是伴着刺骨疼痛的。
　　傅归岚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脸颊通红一片，在这只有月光的夜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楚了！这是封印！不带会出人命的！”晏虚白指着自己的脖子，“这是宝物好吗！寒晶！”
　　“我不封好心念，万一胡思乱想，召了鬼怪来，吃了我自己怎么办？”晏虚白拉着自己的脸颊，装出一个鬼脸。
　　他凑近了傅归岚，让人能仔细看看他脖子上的东西，“你以前就说这是项链，什么项链，哼！项链是女子戴的！”
　　随着在晏门修行渐深，弟子本身不能完全控制心念，便会使用符召便作为辅助，来让其心念神识稳定。再往后修炼，连召请千神也无法压制自身心念波动时，晏门弟子就会被要求佩戴寒晶龙盘太极颈链，这个链因为外形类似璎珞，所以一般都叫龙纹璎珞，材质是寒晶，就产于龙梭山，也是难得的矿石。
　　寒晶似银非银，光华非常，有安神凝气的作用。经晏门锻造后，垂于胸前的龙盘太极纹寒晶坠会呈现灰银二色，此时再附上灵气，便做成了。本身就是宝物，所以在一般在晏门有所成就的弟子，得了龙纹璎珞后，大概率也不会再离开晏门。
　　“是是是，在下错了，这不是项链，晏宗主不是女子。”傅归岚赶紧安抚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以前在道场里，我又不是没听过，别人都说我长得像女子，哼！先生心里必然也这么想过。”晏虚白这会话更多了，语气里还带着娇嗔。
　　突然，晏虚白手一推，把傅归岚推到在树干上。
　　他就这么半躺着，看着晏虚白越靠越近，越靠越近，那眼角泛红，脸颊泛红的秀气脸颊也离傅归岚越来越近。
　　“你小心别掉下了。”傅归岚看他在这么窄的树干上向自己爬来，伸手就去拉他。手还没伸到，傅归岚就感到一个沉沉的身子，扑倒了自己的怀里。
　　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虽然和晏虚白离的很近，但还是有那么半尺距离，傅归岚闻到了一股浓烈甜腻的桂花酒香。凑近晏虚白，仔细嗅着，果然是从他身上飘出来的。
　　“这不是只吃了酿枣没喝酒吗，哪来这么大酒气。”傅归岚觉得太奇怪了，匪夷所思，眼睛瞟向晏虚白身后的荷叶包，“确实是甜汤啊，刚刚在大爷那也只有一点点酒味，怎么会这样。”
　　“这个枣，不够甜，要多加糖。”怀中的晏虚白，嘴里还念念叨叨。
　　傅归岚顿时明白了，晏虚白怕是“醉糖”了。
　　“不知道晏宗主酒品怎么样，一会不会和二公子一样，又哭又闹吧。”傅归岚想到刚刚他把自己扯到胸前的看龙纹璎珞的模样，心中不禁打起鼓来。
　　“晏宗主，你是要在这里压死我吗...”
　　晏虚白一点都不安生，在怀里又动来动去，甜腻酒香熏得傅归岚有些心生荡漾。
　　毕竟是在树干上，离地又高，傅归岚怕晏虚白从他怀里滑出去，便伸手背后把他环住，又把人往上拉了点，一直拉到晏虚白的脑袋刚好枕着傅归岚胸口处。
　　怀里的人也自觉地低着头，可是却呜呜咽咽抽泣起来的。
　　“傅归岚！你这个人前人后表里不一的家伙！”晏虚白带着哭腔。
　　“我不是那样的...”傅归岚想辩解，可是怀里的人哭的更大声了。
　　“你知道我多难受吗？”
　　“那缕气息，你当我不会归还吗？还有！你干嘛抢我灵根，太可恶了！”
　　傅归岚突然明白了，明白晏虚白说的是什么事情。
　　“先生想修何法就修何法，不必在意他人！若他们不忿，你大可来晏门，我保你！”
　　“晏宗主...”
　　傅归岚抬手想去擦晏虚白眼角的眼泪，可是晏虚白倒好，把脸在傅归岚衣襟上蹭了两下。
　　“我这是真没衣服了...”傅归岚无奈，但也只能让他蹭。晏虚白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哭的更大声，脸就没离开过傅归岚胸膛。
　　“祖父！是晏愉的错，都是晏愉未听祖父教诲。害的祖父你...”
　　终于哭声小了，满脸泪痕，实在是不像平时拒人千里的晏门宗主。傅归岚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叹了气，“本来也不必这么痛苦，是我未曾护好你。”
　　怀里晏虚白突然抬头，在傅归岚身上往前爬着，这张脸离傅归岚越来越近，在还有半寸时，他停下来了。
　　“傅先生！我喊你一句先生，是我敬重你，我把你在心里当做先生，可是你是怎么对我的？我难道就是你要完成的任务吗？没有韩宗主，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对我上心？所以事情结束，你就可以在我身上收一笔利息吗！”
　　“所以到底你才是我的劫数吗！”
　　晏虚白说话间，气息吐露，喷洒在傅归岚脸上。
　　往日在道场里，确实又不少师姐师妹或是别宗女修，给傅归岚示好，甚至亲昵。可是傅归岚虽然待人和善，到底还是有分寸，自然不会如这般与人相拥。
　　晏虚白的话让傅归岚心中震颤，而如今又与他这般贴近，面前人眼角泛红，又是刚刚哭过，鼻头也是红红的，脸颊因为饮了蜜酿，也是酡红一片。
　　怀里的人散发着香气与热浪。
　　傅归岚有些心猿意马，原本环住人的手，渐渐晏虚白的腰上移去，那里的弧度似乎更适合抱着。
　　“对不起。可我...”


第50章 难掩（4）
　　怀里人终于安静下来，身子一颤一颤，显然是刚刚哭的太狠了，现在累了，手臂也不再撑着，整个人身体塌下来，脑袋塞到傅归岚的脖颈间。刚刚炙热的鼻息，现在就在傅归岚的喉结处流动。
　　晏虚白觉得很舒适，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我可是还想着能和先生长久处一番，我还曾经心里可惜过你，替你委屈。结果…都是骗我的，都是骗子，都欺负我。”
　　“你若不是这样心狠的人，该多好。”
　　“先生...”
　　傅归岚可是不太舒服，怀里抱着这么个人，着实让他心脏跳动如雷震，好几次把手从晏虚白腰间拿起，又放回，又拿起，又放回。最后还是安稳的搁在晏虚白背上，不敢动，偶尔只敢捻起一些浅棕色发丝把玩，让自己神志清醒些，不要胡思乱想。
　　人一冷静下来，便会开始反思。傅归岚也是，想到刚刚晏虚白的一番撒泼，他也很心痛。
　　“你不要推我！让我趴一会，我好晕。”晏虚白小声嘀咕一句。
　　“晏宗主，有愧的人是我。”手悬在晏虚白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抚上去，像抚度卢涧那只胖猫絮絮一样，摩挲着晏虚白的后背。
　　“先生可真不是个好人。”晏虚白轻声埋怨一句。
　　听到怀里传来声音，傅归岚还当他生气了，移动也不敢动，手也没在摩挲了。
　　可是晏虚白根本就没生气，反而觉的傅归岚的怀里很好趴，还在继续蹭了蹭。
　　“其实有些事我哪里想去面对，结果你还老和我提，每次都让我生气，实在太讨厌！”晏虚白嘴里喃喃说着，眼睛紧闭，可是睫羽相接处有点点水光，“每每提醒我，每每让我难过。”
　　嘟嘟哝哝说了好久，晏虚白终于消停，傅归岚也不打算扰他好梦，就这么让晏虚白躺在自己身上。
　　过了许久，到月亮都往西边移了好多。
　　傅归岚碰了碰晏虚白。想不到晏虚白还是睡的彻彻底底，手里抓着吃了快一半的酥糖糕，脸上挂着泪痕。身侧是两个荷叶包，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一起，荷叶四边都向内里折起来，没有让一点残余的汤汁洒出。
　　“晏宗主。”傅归岚轻轻呼喊着，但是睡着的晏虚白丝毫没有反应。
　　“晏宗主...”傅归岚又喊了一声，甚至手拍着晏虚白的后背，晃了晃，仍旧是没有反应。
　　晏虚白呼吸均匀，睡的正是酣畅。
　　“再不起，我就可要抱你走了哦。”傅归岚试探着说了一句。
　　还是没有反应。
　　傅归岚侧头，看了看树下大街，有些店铺已经关了，小贩也撤了不少，可是还是有些人。
　　“若这么把你抱走，怕是明天所有都知道晏宗主‘酒量太浅’了。”
　　轻轻起身，抬手扶着晏虚白后背，傅归岚另一只拖住晏虚白的腿，略一使劲，便把人抱起了。
　　傅归岚在树上远眺一番，确定了客栈位置，便抽气海灵气入脉，准备御气而行。
　　倏忽间，纵身一跃，傅归岚怀抱着晏虚白，已飞至空中，又在一座二层小楼屋顶一踏，跃的更高。傅归岚就如此一路踏云踩月，行到了客栈屋顶。
　　月亮升至空中，银光如水，披洒在二人身上。傅归岚借着月光看着怀里人，容颜不改，还是当年第一面所见模样，此刻酣睡，更毫无平时的疏离冷淡。
　　傅归岚抱着晏虚白，从客栈二楼露台翻入走廊。
　　现在已经接近子初，弟子们应该已经歇下了。傅归岚在走廊上摸索着，灯影昏暗，其实不太能看清，想找到晏虚白的房间还有些难度。
　　突然，一间厢房的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落照山弟子服的人。
　　傅归岚一惊，心想这番模样被道场弟子撞见可实在不好，立刻盘算一番，准备转身去露台避避。
　　“师傅，是你吗？”
　　这声音，是祁怜。
　　祁怜手上拿着油灯，缓缓向傅归岚走近，待看清傅归岚脸后，便唤了声“师傅...”，可是下一瞬间，祁怜又看清了傅归岚怀里抱的人，眼睛都瞪大了许多，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师傅...晏宗主他...”
　　“你去睡吧，他无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祁怜乖乖地又转身回到房间，准备带上门。
　　“祁怜，不要和其他人说，知道吗？”傅归岚语气还挺严肃，有点像平时在道场上课一般。
　　“祁怜知道，今晚晏宗主离开后，未曾再见到。”祁怜立刻答道，并用力点点头。“师傅和晏宗主早些歇息。”
　　没有再说话，祁怜立刻关上了门，甚至都忘了刚刚本来去走廊是要干嘛来着。
　　看着祁怜房门关了，傅归岚抱着晏虚白往里面走去，找到了晏虚白的房间，推门而入，又用手肘带上房门。
　　房间里还挺干净，抱着晏虚白走向卧榻，傅归岚轻手轻脚地把晏虚白放到卧榻上。
　　傅归岚伸手去想去拉卧榻里侧的被子，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以为晏虚白醒了，傅归岚晃了晃手，“晏宗主，快松松手，我给你盖被子。”
　　低头却瞧见榻上人还在酣睡，但是右手就和上了咒言一样，死死抓着傅归岚手腕，还要把手腕放到胸口。
　　“晏宗主，你不放手，我可没法子离开。”傅归岚蹲在卧榻边，任由着他抓着自己手腕，“既然这样晏宗主不让我走，我便给晏宗主度气，帮你解酒，唔…解糖，可好。”
　　傅归岚看着卧榻上的人，开始抽取灵气，从手腕处度到晏虚白掌心。晏虚白就这样躺着，接受灵气，片刻过去，呼吸变得均匀。
　　“傅先生...你若是不那么讨厌，该多好...”
　　“为什么... 你会是这样的人。”
　　傅归岚本来还在静心度气，这会又听见晏虚白喃喃说着话。
　　这是和之前在树上时说的一样的话。
　　晏虚白眉头蹙着，虽然睡着了，可是眼角好像有泪痕。
　　“那不是我…”傅归岚叹了口，神色间具是后悔“只差几日，你就离山，我怎么就能放心让你独自待在度卢涧。”
　　“为什么...为什么...”
　　“...”
　　晏虚白口中低语不断，但其实始终没有睡醒。傅归岚也就静静靠在卧榻边，看着晏虚白神色不安，眉头微蹙，便知道他定是又做了噩梦。
　　“对不起…让你有这样痛苦的记忆...现下我却无法助你脱离梦魇。”
　　傅归岚做不了什么，只能给他度气，让他感觉稍微好受些。
　　如此，一夜过去。
　　窗外传来鸡叫声，声音还挺大，塌上晏虚白意识逐渐清醒，眼睛却不太想睁开，头有些疼，他抬手想揉揉额角。
　　右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又让他奇怪，微微侧头睁眼，发现一个人趴在卧榻边，而晏虚白自己却是手牵着那人的左手。
　　晏虚白一惊，连忙抽回手，坐起来。
　　看着自己身上衣衫完整，可是趴在床边的人，却是没有外衫，内袍上是道场的纹饰。凑近看了一眼，发现是傅归岚。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他怎么在这里。”晏虚白闭上眼睛，揉了揉额角，脑子里闪过了些零碎画面。
　　“可是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你干嘛抢我灵根，太可恶了！”
　　“有愧的人是我。”
　　恍惚中好像还看到了傅归岚泛红的耳根，以及就在眼前的水汽灼灼的桃花眼。
　　“真是...误事。”晏虚白摇了摇头，简直就跟要把那些片段甩出脑海一样：“又做这种梦。”
　　傅归岚听到床上的震动，也醒了，还是趴在床边没什么动作。
　　“你醒了...”说完这句，他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赶紧站起来。
　　傅归岚低着头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和晏虚白问好，“昨夜唐突，若非我要赏景，也不至于害的晏宗主在树上睡着。”
　　晏虚白其实想不起来，两包酿枣下肚后他自己干了什么。
　　没说话，摇摇头，晏虚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看到晏虚白一脸冷淡，傅归岚望向窗外，天还是黑的，“现在还不到寅正，晏宗主再睡会。我也回我自己房间去了。”他理好衣衫，确认没有什么其他褶皱痕迹，便行礼准备离开。
　　“先生，昨晚有劳您送我回来。”晏虚白指着傅归岚衣襟口的一些痕迹，坦然认错，“实在抱歉 ...”
　　我怎么能把汤汁洒别人身上...
　　晏虚白心中又反省一遍。
　　傅归岚低头看了看，发现这是昨晚晏虚白嚎啕大哭后留下的，但是看晏虚白并没有羞赧之色，“以后若有机会，希望还可以和晏宗主夜游畅谈。”
　　晏虚白心中一愣：啊？就不怕我再洒一次汤汁？
　　也只是笑笑，也没说别的什么话了。
　　傅归岚收拾妥当离开房间。结果刚出房门，在走廊上又遇到祁怜了。
　　这次祁怜倒是没多问，只说了句“师傅早。”，就立刻躲回房间了，看样子，他又忘记刚刚出来是准备干什么的了。
　　傅归岚走后，晏虚白继续在塌上躺着，头痛的感觉缓和一些后，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快到中午，晏虚白换好衣服下楼去找端荧，商量什么时候走。
　　楼下弟子们正在用饭，除了晏门的人，还有不少普通百姓、散修也在用饭，但是落照山道场的人却是一个都没有了。老板和小二在各个八仙桌来回招呼着，大厅里热热闹闹。
　　“兄长，这边！”晏明怀朝楼梯这边招了招手。
　　晏虚白闻声，穿过人群径自走到晏明怀那桌。
　　“道场的人呢？”晏虚白坐下，立刻有人送了碗筷上来。
　　晏明怀给他碗里一边盛汤，一边说：“你说傅先生他们啊，吃过早饭就走了。”
　　“这么早？”
　　看着汤碗里绿油油的蔬菜、淡黄色的蛋花，以及汤上面漂浮的几个虾皮，晏虚白拿起勺子喝起来。
　　坐在晏明怀对面的端荧，抬手化出一封信件，上面写着“晏虚白，亲启。”，递给晏虚白。
　　“阿愉，这是傅长老留给你的。”
　　“他走前，说你昨晚太累，就不要喊你起床。”晏明怀吃了口菜，停下来托腮问道，“兄长，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晏虚白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晏宗主，道场来信，言有邪崇作乱，恐与诡物有关，召我而归，不能面与君别。等他日，吾来晏门寻汝夜游赏景。若有事须在下相助，但请书。
　　望君安。
　　傅时”
　　信封里还有几张传信符咒，看起来像是专门写的符，还不是平时用的那种。
　　晏虚白看完信，心情甚好，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端荧，吩咐一下，饭后我们便启程回晏门。”
　　“好。等会我就去召集弟子们。”端荧颔首。
　　“兄长，你怎么这么高兴。”晏明怀探头，朝晏虚白袖子瞧去，“傅先生说什么了？”
　　晏虚白眼都没抬，开始吃菜，“吃饭，吃完回晏门。”


第51章 翻天（1）
　　距离上次去沧澜山的罔境，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晏虚白在晏门也好好当个宗主，晏门内大小事宜他都开始一一过问。从宗族间日常往来、千星阵阵法维护，到弟子课业教授游捕历练、内外门弟子日常生活，甚至是门内经费周转记录、周边乡镇镇祟委托，晏虚白都会细细查问。
　　负责每项事宜的长老们也都表示，晏虚白真的是很用心在打理晏门了。
　　日子过得飞快，之前傅归岚送还的吉黄马都长大不少。刚来的时候小不伶仃一只，现在每日在晏门吃灵草纳灵气，长得飞快，已经快和正常吉黄马一样大了，一天到晚在在遗仙阁和闲潭筑的庭院里溜达。
　　但是，这一个月晏虚白没有给傅归岚写过一封信，傅归岚也没有。
　　又过了十天左右，晏虚白依然在兢兢业业处理事务，也压根没想起来傅归岚。
　　已经入冬了，十二月份。之前连续半月一直落雨，这天，难得出了太阳。
　　晏虚白正在小筑的屋顶露台上看着账本，手边一杯热茶，一碟点心。院中，吉黄马在啃着花圃里的灵草，时不时打个响鼻。
　　“兄长...”楼下传来晏明怀的声音。
　　前几日晏明怀接了青沉夜的信，说他酿的香雪酿可以开坛了，准备去落照山找傅归岚一饮，问晏明怀去不去。
　　收信的时候，正是弟子课上，晏虚白就在旁边。符鸟中的话刚念完，没等晏明怀开口请假，晏虚白就一口否决了。
　　“弟子课业不可落下，你身为晏门二公子、前宗主，怎么能成日在外与人饮酒玩耍？不可以。”
　　哪知，当夜晏明怀居然从晏门后山溜走，第二天晏虚白刚醒，便收到傅归岚的传信：
　　“甚念汝，安否。明怀已至落照山。盛情难却，沉夜兄携酒往道场，我与明怀同其共饮。待明怀离山时，赠香雪酿同归，晏宗主可一尝。
　　望君安。
　　傅时”
　　一连走了五日，今天倒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晏虚白在楼顶露台，远远就看见晏明怀从回廊走来小筑。
　　这会晏明怀站在院中，手上提着四个小酒坛子，还有一张正红请柬。
　　见他半晌没有动静，晏虚白起身站在围栏边，才发现晏明怀看起来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
　　“上来与我说说。”
　　晏明怀听了，从屋外侧边楼梯上去，来到露台。
　　露台上其实并无其它东西，红木雕花斜棚下面，是一张案几，和一把圆凳。案几上一堆东西，有账本、记录小册、术法卷轴、世家拜帖等等，旁边是茶盏和点心。
　　“兄长，这是傅先生让带给你的。”晏明怀将桌上的东西挪了挪，把酒坛放在案几上，随后又把正红请柬递给了晏虚白，“还有这个...是沉夜兄让我带回来的。”
　　“请柬？”晏虚白结果，打开一看，原来是裴君琛和青栩要成亲了，就定在明年元月初六，请晏虚白和晏明怀一起去观礼。
　　也就不到一个月时间了。
　　看着他从上来就一直低着脑袋，现在又加上这封请柬，晏明怀自然也明白是为什么。
　　“若是不想去就不去，届时我一人去观礼。”晏虚白把请柬放到一边，又拿起账本看了起来。
　　晏明怀没有说话，反正就是蔫蔫的。
　　“你晚些时候去找一下姑姑，让她可以开始准备贺礼，列一些东西给我。”
　　“兄长...裴君琛他会好好对青栩吗？”冷不丁这么一问，晏虚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晏明怀继续说道：“兄长，我与裴家三位公子都算相识，我独独最不喜欢裴君琛。我只觉得他没有脑子，讲话做事从未关心过他人，向他只以他自己为最重要。”
　　“见到比他好比他强的人，就什么谗言媚语都讲的出，遇到不如他的人就颐指气使，各种嘲讽。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也没想过他别人如何感受。”
　　“上次黄芽兴炼上，他当着那么多人面，是如何讲青栩的，又如何对青栩的...”
　　“他有把青栩当做未婚妻吗...能敬她爱她，举案齐眉吗？”
　　晏明怀说着，眼中带上了怒气。
　　“我见你与裴三公子似乎关系最好。 ”晏虚白一页一页翻着账本，“对裴二公子、裴大公子只是表面交情，甚至对裴二应该也有隐隐不悦吧。”
　　晏明怀沉默。
　　“若今日与青栩成婚的是裴三公子，想来你同样会觉得裴三不好。”晏虚白淡淡地说着。
　　“兄长，我不是那种人...”
　　“知你不是。”晏虚白合上账本，抬头看着晏明怀，“你既知自己爱慕青栩，但也知与她之间并无可能。日后青栩如何，与你也是毫无关系，又何必这样把怒气加在别人身上。”
　　晏明怀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手里扇子捏的紧紧地，“兄长...我不想她以后过得不好。兄长...你喜欢过谁吗？就算知道与他不可能，但也想让她过的顺心遂意，万事由心。”
　　“万事由心吗？”
　　晏虚白一愣，又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
　　“兄长...”
　　晏虚白知道晏明怀可能要讲什么反驳，自然没给他打断机会，“她是人，她的生活、命运都是在她自己手里。也许她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但是你做不了什么。”
　　“青裴两家实力势均力敌，但论修炼之术来讲，谁都知道是赤泽水境其实更胜一筹。两家婚事，我也听说是邢夫人和琳琅夫人早年定下。如今邢夫人离世，若婚约再毁，玄门众人会怎么看赤泽水境，如何揣测青向寄与邢柔，以裴幼姝的脾气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况且，你也不是裴君琛，怎么就能确定他会苛待青栩？”
　　晏虚白说完这些，又拿起晏门辖域内各地千星阵运转情况记录，看了起来。
　　“那青栩就该为了赤泽水境，嫁给裴君琛吗？她不愿意...”晏明怀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可是感觉捏着扇子手握的更紧，“我能帮她做什么...”
　　晏虚白依然在认真看账本，“就算是你知她日后将要面对的是险境，她的事情，你管不了，你也没有身份去管。你若真的喜欢她，又担心她，倒不如自己好好修炼。若哪日她受不了裴君琛，想离开却月城了，你也有能力拉她一把，甚至护她周全。”
　　话好像说的有些多。
　　“兄长...”
　　“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晏虚白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果然还是凉了。“你似乎也未曾与她表明心迹，就真的知道她与你同心？”
　　晏明怀听了，什么话都没说，站了一会便行礼告退，下了楼梯。
　　院中吉黄马好像通人性一般，也没像平时一般去闹晏明怀，只是在他身后用脑袋蹭蹭，就放他离开了。
　　看着晏明怀离开小筑时的模样，晏虚白心中也是一番滋味。
　　随手翻着案几上各家简帖，上面关于要来拜见晏虚白的理由真是各异。
　　“晏宗主九年未出关，本宗作为晏门附属宗虽一直尽责辅佐，但仍希望见晏宗一面，知晏宗无恙便安心。”
　　“晏宗主，几月前听说我宗弟子纪北渊于主宗受伤，且后来主宗来信说他已异化，不知道能否见晏宗一面，容我带回弟子遗体遗物。”
　　“晏宗主安，知晏宗醉心道术，俗务少理。附属宗海氏，有一女，年十七，资质卓绝，容貌上佳。不知晏宗能否赏脸一见，纳为外姓门生，若得晏宗青眼，随侍在侧亦是更好。”
　　“晏宗主，安。附属宗蒋氏，今日得一灵丹，曰华迷，服后可保容颜不衰。知晏宗天人之姿，驻颜有术，并非需此丹药。但在下知此药亦可助修习，愿面呈晏宗。”
　　看了十几封简帖，有的好好写事，有的简直无理取闹。其中有一封倒是引起晏虚白兴趣：
　　“晏宗主，不知您是否听闻落照山道场邪修之子傅归岚，今日又在道场大兴邪术，伤及甚多弟子。若再继续纵容，必然会导致道场大乱，玄门百家修仙之地陨毁。晏宗为人正义，定当不会容忍此事再次发生，欲请晏宗一叙，商讨铲除邪修之子。”
　　晏虚白心道：接任宗主已经有不少时日，其中关于傅归岚的流言也听了不少。刚醒来时只觉得傅归岚在道场当宗主定是有韩飞舟护着，才能如此顺风顺水。后来也陆陆续续听说傅归岚重修其父之术，在道场伤了不少人，但这种流言可信程度能有多少？若真这么过分，他还能顺利当道场长老？
　　晏虚白摇了摇头，心里还有别的想法：傅归岚先前在罔境中，对自己提及的二泉村那人，似乎有些了解。还有那个沈昙，又与他是什么关系？那云岫又说沈昙气息与傅归岚气息相似，但不是一人。这又怎么解释？
　　自己虽然先前被他伤过，但看他现在却又有悔意，却也坦荡无比，丝毫没有隐瞒之意。人是真的变了吗？还是说他有别人不知道计划。
　　可是…既然决定相信，那就不要再怀疑了。
　　“罢了，罢了。这个简帖八成是胡说，傅归岚如何，我还是不乱关心了。”晏虚白顺手把简帖收起，落款纹饰不是西南辖域宗族的，也没写具体是谁寄送的。
　　晏虚白又把剩下几十张简帖看完，差不多一一回了信，又开始看起千星阵的运行记录。
　　这个记录每月都会有晏门的弟子去进行统计，若发现有阵法损坏，就会及时修补。晏虚白手上的记录，就是整个晏门辖域内的二百零七个千星阵去年和今年的运行维护记录。
　　去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修缮记录显示，每四月修补一次阵法。但是今年的则不一样，尤其从五月开始，修缮次数变多，有些小地方的千星阵几乎半个月就得描绘一次，但是像龙梭山的千星阵就还是如常。
　　“这个破损周期...未免也太过频繁。”晏虚白一边看，一边在手边纸上写着点东西，大意就是让端荧记得下次注意一下那几个地方的千星阵。
　　晏虚白正在认真地记录，突然案几上方一阵灵气波动，化出一只符鸟，符鸟上面是夜合欢花纹。
　　是傅归岚来信了。


第52章 翻天（2）
　　“晏宗主，不知明怀是否平安归去。近日各地宗族均有关于诡物发生的记录，且各处辖域内无封印罔境数骤增。不知龙梭辖域近日如何。若有事件发生，晏宗主可直接来信，傅时定会前往协助。”
　　符鸟中传来傅归岚的声音。
　　晏虚白一边听着，又看到自己在手札上刚刚写下的“罔境异常，需商讨。”
　　确实需要给傅归岚去封信，因为晏门辖域这边，最近也发生了几次罔境异常，也都统计汇总送来了龙梭山，晏虚白也是刚刚看完，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刚刚还有几个简帖，也都写到了。
　　至于早先的纪北渊，还在晏门水牢里养着。一直没有给灵气滋养，如今看起来枯败的就如同残肢。不过还是一遇生人便开始暴动，而且越来越像苍澜山罔境中看到的那些人形诡物。
　　晏虚白把刚刚简帖上的东西记录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上次傅归岚给的传信纸符。
　　瞬间，也就化成了一只带有夜合欢花纹的符鸟，塞信到符鸟肚子里，再催动灵气让它动起来。
　　符鸟吸收了灵气，在晏虚白掌中扑腾两下，就飞走了。身后居然还带起了一阵风。
　　一股香气窜入晏虚白鼻腔。
　　“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晏虚白忍不住嘴角含笑。
　　时间又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元月初三。
　　这一个月，晏虚白依然兢兢业业，认真处理晏门里的各种事情，当然对弟子们的镇祟历练、还有课业都没有放松。但晏虚白开始考虑“因材施教”“张弛有度”地授课，内门子弟、外门弟子的课业术法都精进不少，看着也比第一次考核符召术时好多了。
　　因为马上就到青栩的婚期了，端荧替晏虚白准备好了贺礼。
　　晏明怀虽然心情一直不怎么样，但也还行。
　　“想来，他是想开了吧。”晏虚白心中这么想，但是回想这一个月。
　　晏明怀先是拉着个脸认真授课，后来又天天躲在房间里喝酒不出来。就这样两个过程来会折腾，直到到了元月份。晏虚白原本觉着晏明怀应该是不会想去观礼的，可是初二这天，晏明怀拿着端荧准备好的贺礼，就来找晏虚白，说他也要去。
　　赤泽水境嫁女儿，却月城娶夫人。这样的大事，两家早就开始筹。
　　就这一件婚事，何止是两家的事情，简直大半个玄门都想来沾沾喜气。但是，青裴两家，每人各自欢喜怒恨，大概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琳琅夫人仗着却月城富甲一方，又加上成亲的是她和裴哂思的长子，自然是想要大办特办一场。
　　而赤泽水境这边，青向寄说是可以从简，也不必如此铺张。青沉夜自然也是这么想，婚礼从简，但是青栩的嫁妆却没打算从简，甚至要准备的极为“奢侈”。
　　这些日子，龙梭山脚的望云镇茶楼里，散修们口中的“奢侈的嫁妆”都开始变得神乎其神。
　　“这嫁妆...还能比聘礼多吗？”
　　“这不是多不多的问题，这是特不特别的问题，好吗？你见过谁家嫁女儿，送座山的？”
　　“‘山’？送什么山？”
　　“你看看你们，真是消息闭塞。赤泽水境的三山中一座，鸩山。”
　　“天呐。这山要怎么送，总不能一铲子一铲子挖吧。”
　　“你想太多了。青宗主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鸩山上的所有奇珍异兽全部炼化，又挑选出最好的，然后封装在四千八百个天晶盒中，据说每个天晶盒都是最顶级的一品。那放嫁妆的悬凌台，远远看去就和祥云一样，啧啧，全是金黄的天晶盒。”
　　“我听说鸩山是赤泽水境三山中，灵兽品级最高，且种类最稀有的一座山。青家开这么多年‘黄芽兴炼’，鸩山也就只开放过一次吧。”
　　“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刚刚的意思就是，青二小姐，至少有四千八百个一品灵役？”
　　“当然了。除此之外，据说青宗主开了赤水潭的宝库，从中取了上百个上品法器也作为青姑娘的嫁妆。”
　　“青宗主果然...果然是个好兄长。”
　　“不然呢？这个二小姐可基本上是青宗主自己养大的，怎么能不宠爱。”
　　“我还是心疼鸩山，那鸩山没个百年光景，是长不出来这么多奇珍异兽了吧。”
　　“赤泽水境如此舍得，那却月城的聘礼岂不是也要跟上？”
　　“那是自然，不说聘礼了，青二小姐嫁过去那不是直接随裴公子，继承整个却月城吗？”
　　“你们听说吗？裴宗主说要摆半个月的流水席。而且，玄门百家中，只要是和却月城没有深仇大恨的，每家均发了请柬。”
　　“我还听说，去的人甚至可以在婚礼结束后，去拿到却月城炼化的法器，就是专门为了这次婚礼，给宾客们炼化的。”
　　“哇，这简直太有面儿了。这青二小姐，我们都沾她的光。”
　　这样的流言晏虚白自然也从弟子那里听到了些，感觉就在这个冬天，玄门中的所有人谈论的、关心的全是青裴两家的喜事。
　　可是晏虚白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一个月前各地均有诡物出现，不再是单个宗族辖域内出现。而这一个月的时间，各个地方的诡物数量更是急剧攀升，所幸各个宗族还可以压制。
　　晏门的西南辖域内，也有附属宗来汇报说罔境诡物逃窜，已经在各处伤人，也有修士化成的诡物出现。龙梭山这边，自然也派了不少弟子前去支援镇压。
　　就在元月初五，青裴两家婚礼的前一天。
　　晏虚白收拾妥当，和晏明怀准备出发前往却月城。却突然收到了落照山传来的急召令，召集各宗族宗主或长老，带上宗内有镇祟经验的门生，立即前往落照山道场汇合。
　　这样的情况，上一次发生还是在黛山灵鬼爆发的时候。
　　“兄长，沉夜兄传信来，说因为临时收到急召令，青栩的婚礼暂缓。”晏明怀急急忙忙来到闲潭筑，爬上二层露台去找晏虚白。
　　晏明怀气喘吁吁，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失落感，甚至有些轻松的样子。
　　“却月城那边应该也会通知婚礼的事情。”晏虚白立在露台栏杆边，手中是一张星云饶峰纹的简帖，正是道场急召令，他递给晏明怀看，“似乎事态紧急。”
　　“这个月四处都有罔境逃逸的诡物作乱伤人，不少修士在与诡物缠斗中被伤到，结果也异化成诡物。”晏虚白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次，恐怕是哪里诡物压制不下去了，才这么匆忙发了召令。”
　　“兄长，你真的猜的一点都不错。”晏明怀把青沉夜寄来的信拿出，想给晏虚白。
　　晏虚白脸色有些不太好，眼下青黑一片，昨晚应该又是一夜没睡，看了一晚上文书。他摆了摆手，示意让晏明怀直接说。
　　晏明怀收回信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折扇，在露台上踱着步子，“沉夜兄说，此次事发突然。在江南临安城以北一百里左右，有一古迹，叫天生桥。就在天生桥附近，突然出现大量诡物，四处攻击伤人。最可怕的是，这些诡物全是修士所化。”
　　“赤泽水境辖域有部分也在江南这边，开始还当这些诡物是罔境中的，可是后来派人去镇压才发现，都是修士化的诡物。”
　　晏明怀说完，脸色严肃：“赤泽水境弟子镇压行动不太顺利，虽然那里能勉强打上禁制，可是镇压还是还是苦战一番。而且这些诡物凶狠异常，许多没有防备的修士被伤后，又会变为诡物。”
　　晏虚白听了，走到案几边坐下，找了张地图出来，仔细看了江南地区。
　　天生桥就在临安城的正北方向，而已经覆灭的仙桃宴里，离临安也不远，就在其以东五十里的地方。
　　“仙桃宴里...”晏虚白嘴里小声地说着，心中有些不安。
　　“兄长，是在这里。”晏明怀也在地图上指出来天生桥的的位置，“这里离赤泽水境真的近，有没有三百里啊。赤泽水境辖域的南边缘几乎紧贴江南域的北边。”
　　“我已经和姑姑讲过，弟子们就带晏门的内门弟子百人，外姓门生就由他们自己本宗决定去留。端荧也留在晏门守着，若万一晏门辖域内发生突发，也好有人有决断。”晏虚白叹了口气，很担忧地看着晏明怀，“不如...你也留在晏门。帮我看管晏门，如何？”
　　晏明怀转身立刻否决，脸上有些不悦，“不行，兄长不要想再把摊子留给我，这次我和你同去。”
　　“当年去道场研修，若是我也跟去了，怎么会让兄长受伤。”晏明怀又走到案几前，双手撑着案几，看着晏虚白，眼神还挺坚毅。
　　晏虚白抿嘴笑了笑，又叹了口气，“罢了，那就和我同去，但到时候一定要保全自己。”
　　晏明怀乖乖点了点头，眼睛转了转，想到了些什么事情，又自言自语起来，“事情发生的这么突然，还好不是青栩还未从上虞走…”
　　晏虚白抬头看了眼晏明怀，见他一身灰蓝描金龙纹衣衫，还熏了香。头上戴着赤金蓝宝石发冠，颈上龙纹璎珞，腰间佩戴着玉佩、香囊之物，手持迟云扇，扇骨还散发幽蓝灵气。晏明怀这身装扮，看起来着实是贵公子一位。
　　“既然不是去观礼，你也可以不用穿这么正式。去吧，换件衣服，我们这就去落照山了。”
　　这是本来打算去抢亲吗？


第53章 翻天（3）
　　“啊，这样穿不好吗？”晏明怀根本不在意，他现在就想赶紧去赤泽水境，看看青栩好不好，“兄长，我们快去吧，再晚太阳就落山了。”
　　端荧那边挑好弟子，并且找了个修为资历都很优秀的内门弟子领队，已经带着其他弟子出发，往道场行进。
　　晏虚白和晏明怀虽然出发的晚，但他们准备神行咒加上，应该可以先到落照山，看看道场那边的具体安排。
　　本来想御气过去，但是想到落照山离这里这么远，等御气到道场过去怕是要气竭了。晏虚白就又给吉黄马施了神行咒，度上灵气，二人同乘一匹便出御空出发了。
　　吉黄马现在长的比普通灵马高大许多，又有晏虚白的术法加持，载着二人于虚空奔驰一点都不费力。
　　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从西南域离开，进入中南域，又行了一会，离洛阳越来越近了。
　　落照山就在洛阳城西北边三十里左右，从洛阳上方飞过时，已经可以隐约看见落照山所在的连绵山峦，随着离落照山的距离越来越近，晏虚白看见有不少修士纷纷御气、御剑飞离道场，往江南域的方向飞驰。
　　现在已是傍晚，天色渐黑，修士御气飞过的身后，带着蓝色灵气的亮光，一道道一缕缕，就像流星一样。
　　“兄长，他们这么快就离开道场？”晏明怀看着落照山方向问道。
　　“怕是天生桥那边不太顺利，所以才急召人过去。”晏虚白说道，又用手摸摸吉黄马的脑袋，意思让它再快些。
　　明明几个月前，玄门各处异化修士也不过十几例，只有最近半死诡物伤人事件才多起来，可也没到不能收拾的地步，为何天生桥那边却爆发成这样？
　　看道场如此应对，看来果真不妙
　　又行了大约两刻钟，就到了道场。
　　晏虚白、晏明怀越过盘山道，直接落在道场入口处，收了吉黄马。又给道场守山弟子看了急召令，便顺利进入道场。
　　来到山门剑坪，发现这里聚集了至少有七八百名修士。而且从衣衫纹饰来看，西南域、中南域、华南域均来了修士。
　　剑坪这里场地巨大，是个可容纳千人的广场，所有修士基本几十人一堆的聚在一起，还在讨论，吵吵闹闹。晏虚白以前在道场研修时，几次去游捕镇祟也都是在山门剑坪集合，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剑坪聚集这么多人。
　　道场的内门弟子在各个宗族间来会奔走通知，场面还算是乱中有序。
　　而剑坪中央有一个悬凌台，台上放了几只折衷鹦鹉。
　　这种灵鸟其实没什么能力，传信飞的慢，攻击力又低，但是寿命长。它们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可学人语，其声能传遍禁制或结界内部每寸土地。
　　现在这些折衷鹦鹉就在上面喊着，声音洪亮，响彻整个落照山道场。可是这个声音却没有感情，只是机械地告知台下修士们，此次急召令的来龙去脉。
　　“各位宗族修士。目前江南域突发诡物袭击事件，发生地在天生桥遗迹，诡物数量众多，目前统计约有两千，但仍有众多未纳入其中。赤泽水境已在天生桥设立禁制，阻拦诡物逃逸。若不加以镇压，必然会祸及玄门百家。此事虽发生于江南地，但玄门百家一向互为手足，同气连枝。此次急召令，召集众人为的就是联合各宗，一举绞杀天生桥诡物。”
　　“此次诡物凶横异常，可食人灵气，亦会吞人肉身。且若被诡物穿腹打伤，九成概率将会使修士异化为诡物。所以此次镇压各位需万分小心。道场已经准备了特制的符咒，可护灵根不染杂气。各位修士前往天生桥镇压前，请到山门剑坪处领取符咒。请各宗宗主及其宗修士按照道场准备序列，听从吩咐按有序批次前往天生桥，共同御敌。”
　　“此役事关百家存亡，不容儿戏。但请共退邪祟，得世间安定。”
　　“兄长...”晏明怀完整地听完了一遍。
　　“怕是此次会同当年黛山灵鬼之役一般，死伤许多，重创玄门。”晏虚白看着周围来来回回奔走不停的修士们，不由得也有些感慨。
　　晏明怀手中拿着张纸，上面写的是各个宗族出发顺序，是刚刚找道场弟子要的。
　　“兄长，晏门的弟子，可能明天才能到。晏门弟子排的也是明天...好像到了天生桥战场后，弟子们要归道场那边统一派遣。”
　　晏虚白这时虽然和晏明怀并肩而行，但是却在环视四周，好像在找人。自然对晏明怀的话答的也是心不在焉。“此事还需顾全大局，听道场安排就好。”
　　周围都是各宗修士，虽然此次关系重大，但任然有不少人还是不清楚这次事情的严重性，故而争论之类也没听过。
　　各种人声，吵闹不堪，间或夹杂着些传信符鸟的鸣叫声。
　　“这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大事，我看就是韩宗主看的太严重了。”
　　“我倒是赞同你的话，诡物早几年前就有发生，要真有什么乱子，早不就出现了，怎么还等到这时候。”
　　“依我之见，那不过是赤泽水境的人不想耗费精力去处理这些事情罢了。敷衍打个禁制，再借着镇压诡物的名义，让道场找各家借兵借粮。”
　　“会是这样吗？天生桥又不在赤泽水境辖域内，青宗主大可不理啊。”
　　“啧啧，你这就见识短浅了吧，天生桥离赤泽水境辖域南边缘也不过几百里，万一那些诡物真的暴走横行，入了青宗主地盘，那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青宗主早些替江南域那些小宗找人镇压，还能落个共护安宁的美名。”
　　“哇，这个见解真是独到。还是你看的透，说来江南域那边好像确实都是些零星小宗，几乎成不了什么气候。”
　　“以前不是有大宗吗？还不是自己作的，最后作的全宗覆灭的下场。”
　　“你是说仙桃宴里？”
　　“是啊，我看傅归岚也是个不安分的人，和他爹一样。好好在道场当长老不好吗？”
　　“是说几个月，道场弟子被伤的事情吗？”
　　“我听说，仙桃宴里以前的术法里，可是有操纵尸体为武器，还有困人魂魄，借他人魂魄之力修炼的术法。”
　　“是不是真的啊？你这讲的这么玄乎。”
　　“还有个说法你们听过没，讲其实这几年的诡物，其实就是傅归岚做出来的。他家以前修炼的术法就和邪道无异，我敢说道场弟子受伤的事情，就算是意外，也是傅归岚修邪术造成的。”
　　晏虚白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三个华南域宗族衣衫的修士，正在滔滔不绝，高谈阔论。大概觉得自己可以取代自家宗主，来指点江山。
　　“兄长，他们是不是这儿有问题？”晏明怀拿扇子指了指自己脑袋，又朝那几个修士方向挑了挑眉。
　　晏虚白心中也有些不快，但到底没说到自家，且又是这样的混乱的时候，惹事总归不好。他轻声对晏明怀说道：“顾好自己便可，此时不宜与人争执。”
　　晏明怀撇了撇嘴，跟在晏虚白身后走着，耳边还是那几个修士的议论声。
　　“我们不是在说天生桥的事情吗，怎么又说道傅归岚了。”
　　“对对，这里是道场，还是不要提仙桃宴里的旧事比较好。”
　　“说来这件事，最不高兴的还是裴大公子吧，马上就要洞房花烛，美人在怀，结果婚事还因为这个被暂缓了。”
　　“哈哈哈，是啊。青二姑娘八成也不开心。”
　　“我们这么多人去天生桥镇压，那不是要不了两天就能结束。他们婚事不就又照常举行吗？青二姑娘马上就能投入情郎怀抱了。”
　　“不知道青二姑娘管不管的住裴家的风流公子啊。”
　　“怎么管不住。你们还不知道裴君琛原先对青姑娘是求而不得，现在父母之命。裴大公子还不上赶着去压一压这朵娇花。”
　　“哈哈哈，是是，青栩姑娘可真是个美人啊，就不知道御夫之术如何，比不比的上醉云楼的清姐儿。”
　　“这怎么能比呢？你还想试试不成？”
　　晏虚白和晏明怀一直听着身后几个修士的议论，实在是想象不出这些话是从大宗子弟口中说出来的。
　　晏明怀脸上一脸愠色，直言道：“兄长，他们嘴巴也太脏了，如此议论。”说罢，晏明怀转身，径自向那几个修士走去，想要理论一番。
　　“明怀，不可。”晏虚白立刻跟上，想要制止。
　　眼见晏明怀已经到那三人面前，晏虚白再伸手去拉晏明怀，肯定是来不及了。
　　“三位公子，如此时刻，还请注意言辞。莫要影响他人心绪。”一声清脆响亮的女声从晏虚白身后传来，还带着点娇蛮感。
　　晏明怀和那三个修士也停下来，向声音方向望去。
　　是滴天髓，身着道场高阶弟子服，广袖垂地，衣襟袖口纹饰精细，又玉冠束发，发尾垂在身后，手中拿着一截青竹枝，竹枝周身也散发着灵气。
　　她款款行来。
　　虽然身材娇小，面庞秀丽，但一脸严肃正经，周身散发压人的气势，一点都不像先前见到的那般活泼孩子气。
　　跟在滴天髓身后的是祁怜，和往常一样一身劲装，手持一柄道场弟子常用配剑。
　　滴天髓抬头直视着三名修士，目光凛冽，“如今正值邪祟祸乱时期，本就人人自危。道场里也已经明说，此役事关玄门百家安危，但请共同退敌。三位公子身为大宗子弟，此时不去和自家宗族商议何时出征，却在这里言语他人，口出秽言。此外，三位对此役任是儿戏之态，还未上战场就出这般行止，怕是见了敌人也是逃兵之流。”
　　滴天髓这番话说的三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中有一人还想反驳，但被旁边年纪稍大些的拉住，立刻躬身行礼，说道：“这位师姐，是在抱歉。这两位是我宗外门弟子，不知轻重。我们也未曾有儿戏轻慢之意，师姐见谅。”
　　带头修士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辩解，但滴天髓身后的祁怜已经上前一步，目露寒光，三名修士被吓得赶紧收声，转身就“告辞”离开。
　　“几日不见，滴天髓师姐又气派许多。”


第54章 翻天（4）
　　“几日不见，滴天髓师姐又气派许多。”晏明怀笑呵呵的朝滴天髓和祁怜摆了摆手。
　　晏明怀走了过来，也同他二人打了招呼。
　　“晏二公子今天穿的...才比我气派呢。”滴天髓说笑起来，又拿手中竹枝指了指晏明怀的衣衫，又转身对晏虚白行礼，“晏宗主。”
　　“师姐，今日这般混乱。”晏虚白又朝周围看了一圈，“先生不在此处吗？”
　　见是晏虚白，滴天髓立刻垮了刚刚的架子，又变得和先前一般熟络，她脸上有些担忧，把广袖边卷起来些，双手扶腰，道：“啊呀，我家公子今天早上发完急召令，就被匆忙派去天生桥了。现在可能都和那些诡物打上了。”
　　滴天髓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册子，翻找一番道：“晏公子，你来的早，明天才是晏门弟子出发的日子。”
　　一旁的祁怜扯了扯滴天髓衣袖，“师姐，师傅的信。”
　　被祁怜提醒，滴天髓一拍脑袋，从广袖里捞了半天，捞出一封信、一叠符纸，递给晏虚白。
　　“看我都忙忘了，这是公子走之前留下的，说等晏宗主来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晏宗主先看信吧，不知道公子还有没有其它没交代的。”
　　晏虚白接过信件，也没避讳，直接看了起来。
　　晏明怀这时和滴天髓、祁怜聊上了。
　　“师姐今天怎么穿的这么正式？”晏明怀摇着扇子，半掩着脸。
　　滴天髓动了动脖子，一脸无奈，朝祁怜说道：“祁怜，你和晏二公子说吧，我快累死了。”
　　祁怜看了一眼滴天髓，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师傅是被韩宗主临时派走的，说道场这边要做表率，就去了七个长老还有五百道场弟子。可是道场这边对接玄门的事情也是师傅负责的，还没处理完，师傅让师姐要好好端着大师姐的气度，在道场管理这段时间的事务。”
　　“是啊~好惨。我都端一天了。”滴天髓无奈地嚎了一嗓子。
　　“赤泽水境那边...有来人吗？”晏明怀心中还是不放心青栩，尤其是刚刚听了那三个修士的一番猜测。
　　滴天髓立刻回道：“怎么可能来人，诡物蔓延速度极快，几乎都快进入赤泽水境的辖域了。”
　　“那折衷鹦鹉口里说的，保护灵根的符咒，青栩和沉夜兄他们不是没有吗？”晏明怀蹙着眉头，扇子也收了起来。
　　“晏二公子不用担心，师傅在接到青宗主的求助信件后，已经立刻派弟子神行过去赤泽水境了，自然也带了足够的符咒。”祁怜答道，一脸正经，看起来真的是实话实说的样子。
　　晏明怀心中缓和许多，原本紧蹙的眉毛也展开。
　　“明天可能还要麻烦师姐安置晏门弟子了。”晏虚白看完信，对滴天髓说道，他们三人也不再闲聊了。
　　祁怜上前一步，说道：“师傅说晏宗主和晏二公子，来了之后可以直接去怡园休息。刚刚师姐给晏宗主的符咒，是师傅专门给晏宗主画的...啊，也是给晏二公子画的。晏门其他弟子符咒等明日出发时，再另行配给。”
　　晏明怀“噗嗤”笑出声，道：“没事儿，我就和弟子们用一样的就行。傅先生的还是留给兄长用。”
　　晏虚白侧目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朝滴天髓行了一礼，“师姐，祁怜。我和明怀先前怡园了，明日晏门弟子到达道场后，我再带他们来剑坪待命。”
　　道别后，晏虚白和晏明怀直接去了怡园厢房入住。
　　第二日清晨，不到辰时，晏虚白就山门剑坪处等着了。待晏门弟子到达落照山，依次检查好他们的配剑、符咒，就去找滴天髓安排离山了。
　　至于晏明怀。
　　昨夜子时刚过，晏虚白就给他的房间设置了结界，今日午时才会解开。
　　晏虚白离山前，也拜托滴天髓和祁怜，看顾一下晏明怀，让他安心和其他宗族的宗主、长老一样，留在道场作为宗族联络人。
　　此时，还在酣睡的晏明怀决计是想不到，往后这一两个月，他就都得留在这里好好当这个联络人了。
　　晏虚白和晏门百名弟子一道出发，道场也准备了良驹。众人上了灵马，又释神行咒，便往天生桥赶去。
　　大约行了三个时辰，进入江南域之后，晏虚白就觉得这里灵气稀薄，天气寒凉异常，空中零星飘着点雨。而且越靠近天生桥，他也越觉得周遭杳冥衰退的厉害。
　　“宗主，您看！”
　　晏虚白闻声，向远处望去。
　　巨大的湖蓝光芒禁制直通天空，禁制范围极光，简直把整个古迹包围。
　　天生桥古迹是是一座约半里长的巨型石桥，桥宽四仗。桥身均是由半仗见方的岩石组成。虽是人为兴建，但因为存在百年，如同天地鬼斧神自然所成，所以才叫做天生桥。
　　沧海桑田，原本那里的河道也早就是一片平原，长满灵草仙芝，只有飞虹横桥一座还如故。
　　数百年前，桥两端应该连接的是两块平原，现在已经平地起大山，周遭都是丘陵地带。
　　晏虚白又想起书上关于天生桥古迹的描写“漫江水烟，长虹飞贯。上行车马，下载舟船。”，想来以前这里应该也是个繁盛地方。
　　可是现在已是一片焦土，隐约还能感受出先前秀丽山川。可是如今，天生桥禁制内全是暴虐嘶吼地诡物，还有宗族弟子们在与其缠斗不休。
　　离那边还有些距离，晏虚白已经心绪难安，他不知道这次诡物爆发会造成多少伤亡，会和当年一样吗？
　　人马继续行进，没一会算是真是进入了天生桥区域。
　　见到晏虚白带着弟子来了，守卫禁制入口的弟子们抱拳行礼：“晏宗主。”同时还有一个看起来身份较高的道场中人，往晏虚白这边走来。
　　晏虚白从马上下来，从袖中拿出晏门弟子名册，递给了迎上来的人，“这是晏门百名内门弟子名册，尽可调派。”
　　“多谢晏宗主。晏宗主可先进入一层禁制，届时会有道场弟子统一安排随行弟子。”
　　只见这人身后湖蓝禁制迅速开了入口，可并排过三四人。
　　晏虚白没再上马，牵着马匹往其中走去，晏门弟子也纷纷下马，和其宗主一样，牵马入内。
　　进入其中才发现，赤泽水境在这里设立了两层禁制，内里一层是直接包裹天生桥遗迹，外面一层距离里面一层约百仗远。两道禁制中间，又划分了多个区域，各宗修士都在这些区域集合，又搭了些简易帐篷，供弟子们休息养伤。
　　在远离弟子休息的地方，还有片区域被道场弟子把守着，那是隔离被诡物所伤的修士，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异化为诡物。
　　果然刚进来没多久，就又有道场弟子上来接应，且手中拿着的就是刚刚晏虚白交出的弟子名册。
　　“晏宗主，这次镇压主要是依靠各宗弟子在数量上对诡物进行压制。为保证前线战场运转有序，在宗内有职务的修士将会留在修整区进行战略战术部署更改，不会强行要求进入战场。但倘若自愿参战，道场也不会阻拦。”
　　“自愿参战？”晏虚白心中有些疑惑。
　　“是的，晏宗主。”
　　晏虚白往四周张望，见到休整区闲谈聊天的人不少，且从衣衫制式来看，各宗普通弟子和有职务的修士数量几乎相当，但大多数受伤修士还都是宗族普通弟子。
　　这果然是大敌当前，还是小弟子去上前线杀敌，有职务的管理层最后领军功。
　　此时晏虚白身后的晏门弟子已经被带走，前往了弟子准备区。
　　“道场傅归岚先生呢？”晏虚白问道，转身回看了一眼已经离开的弟子们。
　　“傅长老现下正在战场中。自昨日先生前来，便一直战斗至现在，未曾休息。”
　　“晏宗主，若有其他事情不明白，可以直接在禁制内寻找道场弟子即可。若无其他我便告退。”
　　晏虚白脸上带着礼貌地笑容，回以一礼。
　　“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到如此。”晏虚白苦笑一下，又摇摇头。
　　此处修整区人来人往，但有道场弟子于其中接应调度，还算有秩序。晏虚白也就漫无目的地在场地中逛着，现在天生桥的杳冥倒是平静许多，朝内层禁制望去。里外简直是两个世界，虽然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看着其中弟子与诡物战斗，还是让人不好受。
　　晏虚白往靠近内层禁制的方向走着。一路上都听见有人在讨论关于这次诡物爆发的原因，还有何时能结束的揣测。
　　“哼，真是可恶。”
　　“你也不要埋怨了，又不是所有的执事长老都不去前线的。”
　　“那他自己人不去，为何要派我去战场？裴二他分明就是假公济私，年纪不大，心思倒还挺重。”
　　“君琛，二公子也不是这样的人吧，只是却月城来的人实在有些少。”
　　身后二人正在谈话，听其中一人声音较为熟悉，晏虚白回头，发现果然是裴君琛。此时正穿着一身红甲，身上披风是正红，手里拿着一柄长剑，也泛着红色光芒，整个人远远看起来就像一团火一样，分外惹眼。
　　裴君琛脸色一脸愠色，与身边一个青年正在交谈。青年衣着华丽，虽然穿的虽是银甲，可是上面倒是缀满许多宝石，背后一把巨剑，剑身隐约有铮鸣响。
　　看样子应该是个世家公子。
　　“许公子，你听听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却月城来的人少，你们白云泽就来的人多了？这次镇压，裴宗主可是出了不少钱财，不然你以为那些灵马、灵符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一声尖锐声入耳，晏虚白才发现裴君琛身后还跟着个矮小个头的人，眼角垂着，脸上挂着些戏谑的笑容。
　　“这不是李茗凭吗？跟在裴君琛后面这样奉承，怕是琳琅夫人和裴宗主都看不上他吧。”晏虚白腹诽。
　　“晏宗主，没想到你也来了。”
　　裴君琛居然没理李茗凭，转而直接喊了晏虚白，又大步上前过来，李茗凭和那个世家许公子也跟在身后。
　　晏虚白也没躲，抬手朝三人行礼。


第55章 翻天（5）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晏宗主吗，久仰久仰。”还没等裴君琛开口，李茗凭又自顾自说起来，“在下都匀城宗主，李茗凭。晏宗主几月前出关，在下还没去道贺。没想到在此处遇见，让我瞻仰了仙人风姿啊。想不到晏宗主如此关心战事，居然来了前线，真让在下佩服。”
　　这人刚说完，一旁的许公子又开口了：“晏宗主，久仰。在下白云泽许慕骅，是裴公子的朋友。一直听闻‘金瞳判’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风姿卓绝。”
　　“过誉了。”晏虚白脸上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年幼时所得虚名。”
　　面上淡定，晏虚白心里可是膈应地不行，心道：这两人简直和裴君琛少年时讲话一模一样，见人就夸，还不脸红。难道真是按习惯来交友？
　　裴君琛默默白眼看了这身后两人，也没理他们，只想拉着晏虚白说话。
　　看了看晏虚白身后没有别人，直言说道，“上次黄芽兴炼我看你和傅归岚走的近，晏宗主我可要提醒你，他那家伙，你可要当心。若是去战场遇到了，你还是离他远些。你可知道他现在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炼血画神，他这几年到处伤人，当年我也被伤过 ...你记不记得？”
　　听了这话，晏虚白心中疑惑：如今他二人关系有这么差吗？只是裴君琛的性子越来越暴躁，和谁讲话都是两三言不合，就能吵起来。
　　晏虚白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我心中有分寸。”
　　“你不要嫌我啰嗦，大家还被傅归岚骗着呢。我早就看清他了，我母亲讲的对，这样修邪术的人，怎么会是好人...”
　　话还没说完，裴君琛居然越过晏虚白，跑向了不远处一男一女。
　　晏虚白跟着回头，发现裴君琛已经和那二人吵了起来。
　　那两人真是青栩和裴惜安，好像...旁边裴昭明也在，似乎在努力劝架。他们吵的是在太大声，引来了周围不少修士，那个李茗凭和许慕骅都跟着过去看了。
　　晏虚白不想去凑这个热闹，这时候他更关心的是天生桥的杳冥变化。
　　想从侧面绕过这堆人，可还是隐约听到两句。
　　“你早就是我妻子，怎么还和别的男子天天一起？”
　　“什么别的男人，那是你弟弟，我刚刚送我兄长入战场，在这附近恰巧碰到惜安罢了。而且，我和你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注意言辞，裴君琛！”
　　“哼，让我注意言辞。青二姑娘，裴惜安这样的人，你和他待一起也不怕败坏名声。再说，他可也是你的二弟啊。”
　　“兄长，我只是见青姑娘一人在此地，怕她有危险。”
　　“她有没危险还轮不到你这个身份不明的‘二公子’来管。不要以为父亲这次让你负责却月城调度，你就是宗主了。论身份，你这个从外面抱来的，能和我比吗？”
　　“兄长...”
　　“大哥，二哥，你们不要吵了。会被人听到的，传到父亲母亲那里就不好了...”
　　晏虚白叹了口气，“哎，希望明怀也早些想开。”越过人群，又走了一会，晏虚白看到了内层禁制的守卫弟子。
　　“晏宗主。”守在内层禁制入口的是道场弟子，见晏虚白过来立刻行了礼。
　　“现在可以进去吗？”晏虚白问道。
　　“可以进入。”道场弟子往晏虚白身后望去，“只有晏宗主一人吗？”
　　晏虚白颔首，“对，只我一人。晏门其他弟子已经归入道场统一派遣，我见禁制内战事激烈，想早些进去帮其他各宗。”
　　道场弟子抱拳鞠躬，“晏宗主果然心系玄门百家安危，胸怀苍生。”
　　旁边另有两名弟子，抽取灵气控制禁制核心，很快晏虚白面前的禁制就开了个入口。
　　晏虚白也没再多言语，径自入了战场。
　　亲身站在这片宽广河道战场上，晏虚白感受到的冲击，远比在外边看到的激烈许多。
　　极目望去，战斗的修士们大多是各个宗族的弟子，也有长老执事这样担任宗内职务的修士。但是像晏虚白这样，以宗主之身，亲临战场，却是少之又少，大约只有那么七八个，还都是附属宗的宗主。恐怕除了青沉夜，应该也很难再找到其它大宗宗主了吧。
　　战场上，诡物凶狠异常，他们本就是修士所化，现在失了心智，但是修为尚在。而且成为诡物后，虽然身体留不住灵气，可是他们却善于将对方袭击来的气刃、气团中的灵气，收归下来，再转而反击出去。
　　地面上画着大大小小的桎魔阵，凡从阵中经过的诡物，均会被阵内灵气伤到，有的弱些的诡物几乎可以被困在法阵里。
　　饶是如此，晏虚白环顾一番，觉得诡物们还是不好对付，基本都是两三个修士与一只诡物缠斗。还有些使灵役的修士，也是一口气召来好几只灵兽、神将之类，与诡物作战。
　　刀光剑影，兽吼神鸣，或是炎灼冰封，雷击电劈。
　　这是玄门百家共同的战场，只有在这里的人才知晓情形是何等危急，于百家未来是何等凶险。大家都是浴血奋战，丝毫没有退宿的打算。
　　白衣染红，剑刃卷铁，都阻不了众人战斗的决心。
　　早一日除尽，便早一日重回安宁。
　　晏虚白手持黄符，一路在战场中行进，绞杀诡物，同时也在观察周围杳冥变化。
　　忽然一道明黄身影入了晏虚白眼帘，那人手持法器紫毫笔，身姿翻飞，灵气汇聚周身，笔尖不断飞出气刃向周围诡物袭去。
　　未见其正面，只从这游龙矫健身姿，也可以推知这人必然是个修为卓绝的人。
　　倘若不是在战场，这样的畅快淋漓的施术姿态，还有在风雪中流转翻飞的身形，实在是让人悦目，愿意驻足欣赏。
　　可是应当是战斗许久，周遭敌人又杀之不尽。是有些疲惫了吧，他忽略了背后这么一块战斗盲区。
　　“小心——！”
　　晏虚白脱口喊出，手上一道符咒施出。
　　瞬间，一道落雷落在了刚刚明黄色身影边，劈中的是一个诡物。
　　而傅归岚先前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偷袭，定光上的气刃打到面前诡物后，傅归岚回头瞧见地上诡物。
　　诡物是一名男子，浑身衣物焦黑，眼白青黑，面容枯槁，四肢伏地，被刚刚落雷重伤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晏虚白看着傅归岚抬头，眼神从诡物移到他身上，带着一阵雀跃，说道：“晏宗主，你怎么会来？”
　　傅归岚手持定光，大步朝晏虚白走去。待走近后，他一转先前雀跃神情，立刻严肃地问道：“滴天髓没把信给你？”
　　晏虚白垂下手，食指中指所夹住的纸符飘落在地面，很快被地上的雪浸湿。他抿了抿嘴，“信我看了。道场那边要留人联络，便让明怀留在那里。”
　　傅归岚勉强动了动嘴角，有些血污的脸上带了些笑容，可是晏虚白从他眼中却没看出半点高兴。傅归岚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愠怒，“此地危险，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我知道。可是先生不也是来了？”晏虚白平静地说道，眼眸低垂，看着傅归岚衣袍上的血污。
　　听了这话，傅归岚一愣，眼中光芒闪过，稍微缓和了些，“是我刚刚太着急，唐突了。”
　　傅归岚望了一下四周，各宗修士们均在奋力厮杀，战况还算稳定。
　　“你随我过来。”
　　晏虚白的手腕被傅归岚拉着，纵身越上桥身，又往桥心方向走了一会。
　　“你看。”傅归岚一手拉着晏虚白，一手指着天空。
　　二人所处位置就在天生桥桥身正中间，四仗宽的桥身上基本没有诡物，地下河道才是真正的战场。
　　晏虚白顺着傅归岚指向望去，空中黑云密布，浓厚地几乎快要接地。先前来的路上，就是零星小雨不断，但是进入天生桥以后，便开始下起雪来，这会已经很大了，空中也是萧萧肃肃飘零不断。
　　飘雪有些阻碍视线，但是确实在不远处的天空又些光亮。
　　晏虚白还以为自己眼花，以为那是雪花被周遭修士发出的灵气照亮的结果。
　　“那是...”晏虚白心中一惊，脱口而出：“罔境入口？”
　　“对。马上就到戌时了...”傅归岚看着云层中隐约浮现的灵气光芒，有些担忧地说道，“前日、昨日也是这时候，空中出现罔境入口，之后没多久就入口洞开，大量诡物从其中坠落于天生桥。”
　　晏虚白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出现？”
　　“是的。”傅归岚转身指着桥下河道战场，“你看现在这里，活着的诡物可有四五百只？”
　　“刚刚在禁制外就很疑惑，数量比我想象中少太多。明明道场说的是两千左右。”晏虚白扫视着桥下，疑惑道。
　　傅归岚面上神色没有变化，“沉夜兄发来的信中写的是，最多时有两千只左右。但是他不知道，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罔境，可能就是这些诡物的来源。”
　　“按赤泽水境的统计，最早这里也不过五六十只，后来每日增加数量越来越多。沉夜只当是前去镇压的弟子被伤后，异化成为的诡物。可是诡物伤人后，能被异化的修士，能多到哪去呢，毕竟派遣来的弟子也就那么些。”
　　“直到昨天昨天，我和沉夜亲自到了这里才发现，戌时左右，罔境洞开，大约会逃逸千只左右的诡物。”
　　晏虚白明白了傅归岚话中意思。
　　“所以...每日至少得制伏千只诡物，才能保证镇压局势稳定？”晏虚白道。
　　傅归岚颔首，“不错，本来以赤泽水境的实力，莫说一日千只，一日两千只也可以制伏。可是这些东西日日增加，且一日增加比一日多。日日绞杀如此数量，这早就超出赤泽水境能力范围了。”
　　“果然得各宗都要来人。怕是还要有段时日了。”晏虚白叹了口气，又回身，看着越来越明显的罔境入口，问道，“可是，为何我们不直接把那个罔境破除掉？”


第56章 翻天（6）
　　傅归岚摇摇头，依然看着河道战场上缠斗不休的修士与诡物。
　　“一会你便知道了。”
　　“待会罔境洞开，诡物逸出，数量必然众多。我自然也不会离你太远，也会护着你。但...倘若，我是说倘若，你支持不住，一定勿要再逞强，上好结界赶紧离开禁制。不要让自己受伤，好不好...晏宗主。”
　　天生桥上已经积了些雪，白白的，薄薄的一层。
　　回头看了一眼，傅归岚的沉着肩膀立着，身姿挺拔，发上落了些雪粒，在乌黑发丝间很明显。
　　晏虚白从这些话里听出了身后人的无力感，刚想回答，禁制内却突然出现了十几只折衷鹦鹉，在空中盘旋，口吐人言：
　　“各宗修士注意，戌时将至。请受伤修士迅速离开禁制内战场，不时将会有大批诡物出现，位置将于天生桥桥心附近。请各宗修士做好准备，积极迎敌退敌。”
　　“此役事关百家存亡，不容儿戏。但请共退邪祟，得世间安定。”
　　声音洪亮，又毫无感情。和道场剑坪里的那几只一样，只是负责转达人言而已。
　　两三遍传言结束，战场中不断又有修士涌入，也有些受伤修士迅速上了布上结界离开。
　　远处的光亮越来越盛，晏虚白和傅归岚二人并肩立在桥上。
　　“我答应你。”晏虚白低声说道。
　　傅归岚闻言侧头看向晏虚白。
　　“不过，先生也请护好自己。”说罢，晏虚白抬手指了指傅归岚的手臂，上面是一道伤口，手臂衣衫破裂，血渍浸染。
　　“好。”
　　听到这声回应，晏虚白侧头笑了笑，便纵身从天生桥上跃下。
　　他稳稳落在地面河道战场上，右手召出破山，从怀中抽出十几张符纸，抛入空中，执剑虚空画符。
　　“叩请镇祟，无形无性，不死不灭，符破允散！”
　　霎时间，十几张符纸便化作十几个三丈高人形，并无容颜，却壮硕异常。
　　“去吧。”晏虚白轻声说道。
　　这十几只巨灵，向周围窜去，发出直击身骨的低鸣声，不少诡物被吸引过来，转向去攻击这些巨灵。
　　但是随着诡物越靠越近，他们行动也越来越缓，到最后几乎丧失移动能力。周围有些弟子见状，赶紧上来将诡物击杀。
　　在巨灵的帮助下，诡物的斩杀难度低了许多，很快战场上又少了百来只诡物。
　　晏虚白继续准备召巨灵，可是天边的光亮将战场上的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是罔境彻底开放了。
　　入口处乌压压一片，同时外面还包裹着金灿灿结界。
　　“封印还在，那些东西怎么能跑出来？”先前心中的不安，此时又在晏虚白心中升腾起来。
　　“明白了？”傅归岚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晏虚白后面，“而且，入口看起来虽无奇特，但封印手法诡谲，强行破除势必会造成巨大的灵气爆裂，那现在这些修士们，必然也难逃一死。”
　　入口继续不断往外涌出诡物，纷纷坠落在地，发出闷沉的声响。
　　“大家快看！那是什么？为何没有实体？”
　　这边坠地的诡物还在翻身爬起，那边一阵修士的呼喊声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回罔境。
　　只见诡物纷纷窜出之源，一道道黑雾也从中漫溢而出，仔细瞧来，那黑烟仿佛还有面孔一样。
　　“不是诡物！是灵鬼！”
　　有修士认出了，这次从罔境逃逸而出的，不仅有诡物，还有灵鬼。
　　“怎么可能，不是几十年前就已经全部铲除了吗？”
　　“不要慌，快布施千星阵！”
　　“都愣着干什么啊，赶快动手！还等着被灵鬼吃掉吗？”
　　原本在罔境入口洞开时，折衷鹦鹉已经被道场外层禁制里的道场弟子收起来的，但是还没一炷香时间，它们又被放出来了。
　　此时又在上空盘旋。
　　“请各宗修士迅速布施千星阵，以遏制灵鬼蔓延。待压制灵鬼后，再对此次诡物进行绞杀。”
　　一直不断重复这句话。
　　折衷鹦鹉的鸣叫声听多了真是让人不舒服，尤其是这种毫无感情的人言声。
　　晏虚白也是第一次见到灵鬼，先前书中描述均是“黛山灵鬼，邪祟之异。刀剑符法不伤，喜占活物肉身，骨血灵气为食。千星阵可破。”
　　周围修士们纷纷三五成群，开始抽取灵气绘制千星阵。还有一些修士这帮忙引开诡物和灵鬼，好让他们可以顺利结阵。
　　很快，整个战场中便已经布施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千星阵法，协同原本存在的桎魔阵一同发挥着镇压邪祟的作用。
　　从罔境中出来的诡物和灵鬼数量，达到一个极高数量后，逐渐变少。不肖一会，只有一两缕黑气还在逸散。
　　待逸散完，晏虚白再抬头时，发现这入口光芒一闪，便消失了。
　　周遭众人都在卖力战斗，丝毫没注意到入口消失。战场是突增千只以上敌人，其中三成还是早已绝迹的灵鬼，大家都不敢放松警惕。
　　晏虚白看着天边散去的光芒，突然眼中闪过一道光，立刻提剑破开周围挡路的诡物，直奔不远处战斗的傅归岚。
　　十几道剑光闪过，晏虚白已经行至傅归岚一仗外，他大声问道：“是不是和当时盘山道一样？”
　　少年声音被卷携在风雪里，明黄色身影似乎又一瞬间卡顿。
　　“如此一说，确实...”
　　几月前落照山盘山道上的异象闯进脑海，傅归岚恍然想起，立刻回头去寻晏虚白。
　　二人双目一对视，各自想法似乎就这么交换了。没有停下战斗步伐，战场上依旧狂风怒雪，剑影刀光。
　　突然，晏虚白心中一悸，这种感觉，就和几月前正言会那次一样。落照山后山杳冥突变，而且是人为的。
　　“那个人也在这里？”晏虚白脑海中突然出现这个念头。
　　转而去看傅归岚，见他正在执笔度气，气刃在他周生盘旋不歇，五六只诡物正在与他对峙。
　　晏虚白提剑，顺手往剑身度上丰沛灵气，朝傅归岚那边挥去。剑气逐渐逼近，华光一闪，剑气化作光刃飞出，直直砸向傅归岚面前的几只诡物。
　　诡物们吃了这一击，后退不少，身上也被刚刚的光刃划破。
　　“晏宗主？”傅归岚看着身边立着的人，他面色凝重，一手执剑，一手剑诀。胸膛起伏不定，嘴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阵阵白气。
　　晏虚白眼睛盯着眼前诡物，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离傅归岚近了些，“先生，那人也在此处。”
　　“确定吗？”傅归岚瞳中闪过一丝光，同样低声问道，“晏宗主可否方便仔细探查一下。”
　　“嗯。”晏虚白颔首，“有劳先生替我护持。”
　　傅归岚想也未想就提起定光，泼洒灵气。
　　瞬间，灵气化作一个光罩，将晏虚白周身包裹起来。
　　被上了结界的晏虚白，现下也安定地念起步虚咒言，合眼凝神。很快他颈上的龙纹璎珞发出明亮光芒，晏虚白觉得周围刀剑声越来越小，再次睁眼，只见天生桥这里缓缓波动的杳冥，还有周围修士身上或浓或淡的金光。
　　“在那边！”
　　晏虚白撤了步虚，抬手指向天生桥桥东方向，只见桥东尽头方向不知何时已经集结了众多诡物，且井然有序地往这边行来。
　　“好！”傅归岚这边基本解决了靠近而来的诡物，转身就往桥东方向奔去。
　　晏虚白亦紧随其后。
　　一路奔跑，傅归岚给定光度气的行动从未停下，就在离诡物还有三四仗的距离时，傅归岚突然纵身腾空，抛笔入空，瞬间笔尖灵气落散，于空中交叠缠绕。傅归岚抬手迅速在定光笔尖一抹，霎时，从笔尖铺洒地灵气成为鲜红色。
　　见灵气颜色已变，傅归岚也没有再管。
　　二人继续往桥东奔走，身后控制只余下一大团鲜红灵气。
　　越近才发现，这桥东尽头集聚的诡物正在围攻一个青色身影。
　　这人却是青沉夜。
　　“晏宗主？归岚？”他脸上挂着惊愕，但也是转瞬即逝，手中毕月长戟挥转不停，将靠近而来的诡物全部击向远处。
　　傅归岚看了青沉夜一眼，颔首，又去问晏虚白，“人在吗？”
　　“已经走了。”晏虚白摇摇头。
　　青沉夜又盯着傅归岚和晏虚白来回打量，又看了一眼桥下战场。
　　“怎么了？”傅归岚问道。
　　“你和晏宗主一直在一起？”青沉夜眼中还是疑惑。
　　晏虚白立刻答道：“对，先生刚刚和我一直在桥心区域，刚刚这边杳冥异动才过来。”
　　听到这回答，青沉夜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傅归岚，“我以为刚刚河道下面那人是你。”，他又摇摇头，“可能是我眼花。”
　　傅归岚刚想细问，刚刚被青沉夜一戟打到的诡物们又再次卷土重来。
　　“先把这些解决掉，我在与你们说。”青沉夜手持毕月，度气上戟，只待猎物来自寻死路。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晏虚白回头，见刚刚傅归岚留下的那团鲜红色灵气此时已经汇聚成麒麟形状，两人高的鲜红巨兽，脚下踏云，飞驰而来。
　　“这是...”晏虚白心想，这是不是就是曾经在琳琅夫人口中听到的“血画神”，邪道之术。


第57章 翻天（7）
　　“本想对付那人，这下就先用他们练练手。”
　　傅归岚嘴角含笑，如同看一件精雕细琢的玉雕一样，眼神在血画神身上游走。
　　“去吧。”
　　一声令下，原本安然飞驰的血画神，此刻怒目圆睁，叫嚣着奔向那些诡物。而诡物也知道危险袭来，纷纷向四周逃窜，倒是青沉夜对逃窜诡物穷追猛打。
　　原本在战场战斗的修士们，直觉周遭红光忽闪，瞬间诡物们便纷纷卧地匍匐。
　　“这是傅长老的画神吗？”
　　“应该是吧，可是这么凶猛，实在让人害怕。”
　　“你怕什么，有了画神，我们这片区域镇压速度快多了，要怕也是那些邪祟该怕。”
　　“对对，刚刚又来这么一大波，我们不知还要打到何时。现在果然顺利多了。”
　　血画神亦是带着凶煞猛烈之气，光是气势和嘶吼就可以震慑周遭几十仗范围的诡物和灵鬼，更不要提它现在得了命令，只是尽管吞噬、绞杀。
　　青沉夜和血画神很快就把桥东尽头这边的邪祟除尽，而青沉夜没有停下，又随周围修士们继续向桥心方向推进战线。
　　“归岚！我先过去了。看好画神，这家伙真厉害啊。”
　　青沉夜声音从桥下战场飘来，而血画神则没有跟着修士们离开，又踏云回了傅归岚这边。
　　“青宗主知道你修炼这个？”
　　“是的，我并未瞒他。”
　　“可是我却不曾知晓。”晏虚白垂下眼帘，低声说道，带着些不满，“为何青沉夜就可以...”
　　意识到说了越界的话，晏虚白赶紧收声就要离开。
　　傅归岚轻轻笑了一声，拉住晏虚白衣袖，“可你看到血画神，也没吃惊。”
　　晏虚白听了没理，转身提着剑走了，留下一个背影，好似在赌气。
　　“晏宗主！等等我...”傅归岚跟了上来，“下次，下次我修了什么术法，也和晏宗主言说一番，晏宗主指教我一二，如何？”
　　晏虚白没有接话，只是用手当着下风雪，继续前行。傅归岚也就跟在身后，二人往桥心继续走着，血画神也是悠然的悬空踏步跟在他们身后。
　　“晏宗主，你不要走那么快，当心脚下。”
　　风雪弥漫，从刚刚两人过来，到解决桥东诡物，天生桥上的诡物尸体上已经落了挺厚一层雪，若是不说，定会有人认为这雪下面必然还是雪，怎么可能是尸体。
　　“你别不理我，以后我一定也和你说。”傅归岚手上聚了灵气，走在晏虚白身侧替他遮挡了些雪，“血画神是你开始闭关以后，我才修炼的。只是多年未有突破，最近几月却顿感彻悟，猜测应是修炼成了，今日就试着召出来看看。”
　　这样突然亲昵地口吻，晏虚白耳根红了一些，开口道：“我没有不理。先生炼什么术法，在下也不应当打听的。”
　　“那你就不要不理我，和我说说话啊，刚刚不是还和我说杳冥异动吗？”
　　晏虚白脚下一停，转过身来。
　　身后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傅归岚手中的灵气也瞬间包裹了两人周边，蓝盈盈一片。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身前人，灵气外飞雪漫天，有些雪花顺着风飘往晏虚白的衣衫上，可是立刻就被灵气推开了。
　　傅归岚嘴角含笑，微微歪着脑袋，就想看看他到底什么反应。一张洁白的脸抬起，鹅黄色瞳孔中倒映着傅归岚的脸庞，叹了口气，道：“先生！真的不必和我说...我只是...”
　　还有半句话在嘴里，挡住这半句话的不是傅归岚，而是脚踝处的一阵束缚感。
　　晏虚白低头细看，只见一个干枯的手突然从桥上雪堆中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腕，往雪堆中扯去。
　　没有想到会被突袭，惊地双目微睁，身体笔直地向一侧倾倒，伸手想去抓傅归岚。可是还没抬手，就感到腰上一沉，紧接着身体便扑倒了一个充满香气的胸膛中。
　　傅归岚一手拦在晏虚白腰上，便往后飞身离地。而他另一手把周边灵气聚在指尖化作气刃，就向晏虚白脚边的枯手斩去。
　　霎时，枯手被割离手臂，又被残存的气刃带着飞起，落下了桥面。
　　晏虚白感到脚腕处没有了束缚感，可是脚下也没有了地面的坚实感，眼前明黄衣衫上的星云饶峰纹就在咫尺处，倘若视线往上可能还会看到衣衫主人的喉结。
　　“先生，可以放我下来了。”晏虚白声音有些哑，双手松开了刚刚紧抓的外袍衣襟。
　　刚刚脚下的离地感消失了，腰间的感觉也没有了，晏虚白立刻退后一步，往刚刚所站之地看去。
　　傅归岚微微扬起下巴，又看了血画神一眼，“探。”
　　还在悠然飘浮地血画神，立刻往刚刚伸出手的雪堆奔去。还未行及，它身边翻涌的灵气已经形成漩涡将浮雪吹走，露出了下面几具叠在一起的诡物尸体。
　　血画神利刃一拍，男尸体纷纷滚落开来，血画神叼起一具便往回走。
　　嘭——
　　男尸被丢在了地面，翻滚两圈，一个侧卧姿势停在了二人眼前，断了手的手臂和另一个完整地手臂交叠在一起。男尸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上面污渍血色混杂，根本看不出衣袍原来的颜色和纹饰。
　　男尸暴露在外的手臂，干枯非常，但比枯树枝好些，还有些血肉。脖颈也是，面庞也是，简直看着根本不像人脸，若说是什么蝙蝠老鼠的干尸也不为过。
　　“这...”傅归岚迟疑了一下，上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男尸。“这男子死了...怎么刚刚还可以行动。”
　　晏虚白立在原地，“已经时诡物了吧，不是刚刚异化时的形态。虽被斩杀，可刚刚血画神经过，灵气彭拜，被他吸食一些，才挑起了尸体的行动。”
　　这样的诡物尸体在战场上随处可见，偶尔有修士用了灵气丰盈的法器，泄露的些许灵气，被诡物尸体吸食，也会回光返照似地动几下。
　　“不走么？”晏虚白立雪中询问着，血画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晏虚白身后，四足踏云，乖乖站好。
　　但是傅归岚没有动静还半跪在地。
　　“先生...”晏虚白只当他是发了什么魔怔，也往前走去，随着靠着，他看到了男尸枯槁的面庞。
　　还有左右脸颊上裂开至耳根的嘴角，以及口中的獠牙。
　　这次轮到晏虚白震惊不动了，傅归岚回头抬眼看，又用手中的定光拨开男子衣襟，露出了衣衫内侧的白鹤暗纹。
　　“是白桑南。”傅归岚站起身来，一口断定。
　　晏虚白还是不太相信，他这次蹲下自己观察了男尸的脸庞，“那罔境中的白桑南，明明獠牙是从脸颊化出，且口鼻均凸于面上，耳朵更是和犬无异，这男子除了脸上伤口还有嘴里獠牙，其他根本不像...而且白桑南面容也不是这般...这人还是人面...”
　　“这是八成药力褪去后的结果，应该药力还没退完，他就化为诡物，所以才是这样的面容。”傅归岚冷静地说着，眼中不知为何尽是寒光。
　　“看来沧澜山罔境里的白桑南，真的就是照着云岫死前记忆做出来的。”晏虚白起身，抖了一下身上落雪，“云岫她...”
　　傅归岚抬手聚了灵气，又为他挡起雪来。
　　“晏宗主，云岫应该也知道，在封印了满是活尸的北山中，白桑南怎么可能活下来。”傅归岚低声说道。
　　晏虚白道：“可是，为何白桑南的尸体会在这里？而且这看起来就是被修士用术法绞杀的。”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
　　一股恐惧感从晏虚白心中涌出，弥漫至四肢，“若云岫没骗我，那这里戌时出现的罔境是...”
　　傅归岚脸上没有表情，点了点头。
　　就是北山云宗。
　　“那正言会上的云沧。”晏虚白脑海中又出现了更怪异的想法，脱口而出。
　　傅归岚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是希望不要和我想的一样。”他回过头，见到晏虚白破山在手，剑身明明暗暗发着幽幽绿光。
　　“晏宗主...”
　　“我有分寸，让云岫见一眼吧。”晏虚白往剑身度着气，剑身也缓缓散发出剑气，一缕剑气幽幽从剑身离开，直接飘向了白桑南尸体，在他身侧盘成一环，久久不散。
　　“云姑娘，此时情景，只怕白桑南的魂魄已经变成灵鬼，再难寻得。”晏虚白低头对着尸身旁的剑气说道。
　　剑身依旧明明暗暗，又发出了些剑鸣，细小微弱。
　　就和姑娘的呜咽一样。
　　很快剑鸣声消失了，剑气迅速回到剑身，也没有要要往别处逸散的意思了。
　　“白桑南的尸体，要如何？”晏虚白收剑，转去问傅归岚。
　　战场上数不尽的诡物尸体，最后都是要被度化焚烧，白桑南的应该也是这样吧。
　　“我会嘱咐道场弟子度化的时候，把白桑南尸体另外度化焚化。”傅归岚缓缓说来，说完又抽取灵气，画了个印记打在白桑南尸体脖颈处，闪动两下便隐去。
　　二人又回到桥心区域，继续和众修士们战斗着。
　　约莫又过了几个时辰，已经入夜，雪也越下越大，几乎就是鹅毛大雪。似乎已经换了一两批修士，战场上也多了一些身穿深灰色龙纹衣衫的晏门弟子。
　　晏虚白看到战斗的他们，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都是在晏门长大的孩子，现在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就遇上这的事情，也不得不来战场战斗。
　　傅归岚轻声说道：“修仙之途本就这样，今日不遇上，也不能保证这辈子都遇不上这样的战事。”
　　又是一夜风雪时，二人刚从战场上下来。
　　晏虚白来到天生桥已经快十日了，今日戌时落下的诡物已经又被消灭了不少，他和傅归岚此时正坐在修整区一角的火堆旁歇着。
　　周围人来来往往。
　　风雪一直没停，连下这么多天，战场上尸体被白雪覆盖，白雪又被鲜血染红。几日前在修整区闲谈的各宗执事长老少了不少，但是受伤的弟子也多了很多。
　　“有什么想法？”傅归岚拨弄着面前火堆中的木枝。
　　“有些想法，可是不太实际。”晏虚白发愣似地看着火光，身形依然端坐。
　　“你想把罔境的结界破除掉？”
　　晏虚白没有说话。
　　傅归岚追问道：“那之后呢？没有结界封印，也不知罔境中有多少邪祟，倘若倾巢而出。怕不是我们能应付。”
　　“我若说有办法一击而成呢？”晏虚白摇摇头，“成了便可以直接绞杀所有邪祟，但若是败了，那天生桥这里的禁制可能要再加固好几道了。”
　　晏虚白侧头看着傅归岚，眨了眨眼睛，眼中带了些神采：“先生，要不要试试？”
　　“多少把握？”傅归岚问道。
　　“一半一半，可能还要先生帮我。”
　　风雪肆意，二人的谈话声逐渐没入风中。


第58章 翻天（8）
　　战事一直持续，又过了一个多月，修士的镇压还没有结束，且战场外的禁制范围也越扩越大，每日从前线送到道场的汇报中，死伤修士也不断增加。在这期间，玄门各宗都逐渐意识到这次的不同，各大小宗族也从先前的消极镇压，变得积极许多。
　　毕竟事情一旦牵扯到自身安危，那就不一样了。
　　“如何了？”韩飞舟坐在鸣堂主座上，下面是一名刚才天生桥回来的弟子。
　　“傅长老说，他已和晏门晏宗主准备妥当，待今晚戌时罔境出现便可行动。”弟子在堂下称述完，又将一封信件交给了韩飞舟。
　　这封信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封了，傅归岚隔几日便会和韩飞舟汇报天生桥的战事情况，自然也包括先前晏虚白说的破除罔境的方法，只是韩飞舟迟迟没有同意这样做，但也未说反对的话，只曾在一封信中嘱咐道：“须谨慎，事关玄门万万人性命。”。如今随着这第三封信来到，傅归岚已经布置妥当，又在信中承诺说若有万一，他自会负责。韩飞舟也没打算再瞒着堂下众人。
　　“你下去吧，修整一番。近日你也留在道场休息。”韩飞舟看着眼前几乎气竭的弟子，说道。
　　虽然可以用传信符咒或者符鸟送信，可是还是会有被人截获的风险，才劳动道场弟子往返送信。且关于破除罔境的事情，其他宗族都没知晓。世人都是不愿意冒险的，若他们得知晏虚白与傅归岚的计划，这些玄门百家肯定不会愿意。宁可每月送百来名弟子往战场赴死，也不愿试一试更好的办法。
　　“韩宗主，什么叫布置妥当？傅长老是有什么安排吗？”
　　鸣堂中果然有人开始问了。
　　“我听我宗回来的弟子说，近半个月傅长老和晏宗主似乎想出了可以破除诡物源头的方法。”
　　“源头不就是戌时出现的罔境吗？那还怎么破除。”
　　“每天成千上百的诡物和灵鬼往外掉，那那个罔境中得有多少？万一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有问题？”
　　“说不定就会把里面所有的诡物灵鬼放出来，到时候怕是各家都不保吧。”
　　“你们都在说什么，要真要这样破除，韩宗主不会和我们提前说吗？”
　　“就是怕万一，而且我就是说说我家弟子听到的罢了，不必当真不必当真哈。”
　　堂中吵吵闹闹的，虽然平日议事均是如此，可今天确实和往日不同。
　　韩飞舟从主位上站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信件，清了一番嗓子，道：“各位宗主，天生桥战事一直吃紧。每日各宗均有战死修士，其中不乏身担宗内要职的高阶修士，且近半月每日从罔境逸出的邪祟数量增多，战场外的封邪禁制也又往外扩大了百丈之距。照此情形发展，若是不尽快找到镇压方法，后果如何，我想在座各位心中应当有些想法。”
　　“韩宗主，那怎么办？我们送人送钱送法器都行啊，关键这事情后面怎么处理。我可是前些日子从天生桥负伤回来的，那里我看都快顶不住了。”
　　说话的是都匀城宗主，李茗凭。精瘦的一个人，眼角下垂，皮肤土黄，在这群大家宗族里，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市井走卒，说话也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宗主，稍安勿躁。容我说完。”韩飞舟又清了一遍嗓子。
　　“道场已经派出数千名内门弟子前去前线支援，此外还有五名长老，三名执事。战事紧迫，各宗各族都尽力迎战。但是现在还没有可以一举铲除邪祟的方法。我道场六长老，也即各位所知的傅归岚，月前便与我来信明说关于镇压之法。”
　　韩飞舟又从袖中拿出另外两封信，与堂中众人明说了傅归岚和晏虚白的计划。
　　“韩宗主，傅长老与晏宗主这想法妥当吗？能成吗虽然我知道晏门龙气有封印之力，可是真的能这么用吗？”
　　“我不赞同如此贸然行事。若是万一出了岔子，那我们是不是都得赔上全宗去天生桥送死？”
　　“裴宗主，你来说说。我们就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傅长老和晏宗主身上吗？”
　　裴哂思正坐在一侧，手里拿着两个核桃在来来回回盘着，“这种事情，虽然事关玄门百家。可是傅长老在道场中管理事务多年，做事也向来进退有度。龙梭晏门从前就是道术翘楚，晏宗主虽然之前闭关不问世事，可是自从接任宗主以后也是和玄门往来甚密，大家自然也是同为一枝。想来他二人有这样的决定，也是经过思量的。”
　　“我觉得，大家不必太过忧心。”裴哂思继续盘着核桃，脸上笑呵呵的，还是好人的模样。
　　听了这话，有人安定下来，有人还是心生疑惑，“晏二公子，这事主要还是靠你家龙气封印，晏宗主行嘛？靠的住吗？”
　　晏明怀这两个月在鸣堂议事时，从来是只关心赤泽水境的人还有自家兄长安危，至于天生桥的战事如何，他其实倒不在意。
　　“此事，我是相信兄长的。但是天生桥战事事关玄门百家，自然不能只让我兄长一人担保。”晏明怀严肃的回答，更本没有玩笑或者保证的意思。
　　“晏二公子，你这话说的，要是晏宗主没有那个本事就别乱出主意。到时候邪祟突破封邪禁制，到了这边，我们大家都得玩完。”
　　“就是就是，虽然傅长老和晏宗主都是可靠的人，但是我们就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压上了，这样也太过儿戏了吧。”
　　“再者说，这件事情我们也是今天才知晓，今天知晓的而且晚上戌时就要行动。我们各宗就没有商讨的权利吗？”
　　“韩宗主，我看不如还是赶紧修书过去，让晏宗主和傅先生停手。这件事再从长计议，好歹现在战况还算稳定。各宗虽然有死伤，但是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真出了事情，谁来负责？谁能负责？整个玄门的难以计数的人命，谁能担负的了？”
　　“傅长老讲的也清楚，成功机会一半对一半。若真的封印失败，大不了就是把禁制范围再扩大，再加几道而已，日后再慢慢绞杀。有这么一次机会彻底破除，总好过天天这么磨。”
　　“这点我同意，从最近送上来的情报看，早破除比晚破除胜算可能还更大点，谁知道会不会哪天就一下掉个万只邪祟出来？”
　　“不对，不对。你这话不对，这就是两个年轻人臆想出来的方法，更本都没试过，万一真的出事。那可是后果不堪设想。”
　　现下争吵的情形，和四十多年前提议布施千星阵时的场景简直一样，一样的瞻前顾后，一样的利弊双方争执不休。可是韩飞舟现在告知堂下众人，自然也没打算让他们决定是不是执行傅归岚的方法，而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件事，知道今晚会有一次变故。
　　这样的作风，韩飞舟多少年都没变过。
　　“各位宗主，事情如此定下，便也不必再争吵。落照山道场已做好万全准备，倘若真有万一发生，自然可以保全玄门火种传承。”韩飞舟说完，下了主位，“如今有了这个计划，希望各位宗主给各自宗族弟子传信，让他们全力配合，不可违抗分配命令。”
　　说罢，韩飞舟离开鸣堂。只余下鸣堂里大家的议论和评论。
　　其实一些参与过“黛山灵鬼之役”的玄门老修士，对韩飞舟的做法并不意外。毕竟，这样的时候需要的是个能决断能从大局考虑的人，而不是管中窥豹又喋喋不休添乱的人。
　　可是现在鸣堂里的人，都以为自己说的对。决断是韩飞舟已经定好的，可是他们就还要赢个说法，争个面红耳赤，简直就像期盼这次破除失败一样，或者是为了更好的当个事后诸葛。
　　这些也许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接近戌时，天生桥。
　　“晏宗主，可做好准备了？”傅归岚低声问道。
　　天已黑透，风雪也停。天生桥下河道中，各宗修士现在并未正面与邪祟迎战，反而均是抽取灵气，在战场中启动各家的拘束阵法。这些阵法，在好几日前，傅归岚便让各家修士开始布施，只要画个大概，但不必启动。
　　可以看到，随着启动阵法的数量越来越多，战场里的诡物和灵鬼移动速度明显变慢。
　　晏虚白和傅归岚并肩立在一个巨大的晏门龙纹阵中，这个阵法几乎占了桥心区域的全部，金黄的龙气在脚下弥漫着。且在该阵法左右，还有两个稍微小些的龙纹阵。每个阵中也立着两只合目的血画神，这四只血画神却还没有点额，周身灵气盘旋，血红触目，但是没有任何压迫感。
　　“不知罔境中邪祟数量，就怕一次引入的龙气不够。倘若第一次没有封印上，可能还要傅先生再召两只血画神出来。”晏虚白一手提着破山，一手剑诀在胸前，目光直视着正北空中的开始隐约出现的光芒。
　　“好，我会助你。”傅归岚点头说道，复又跟了一句，“尽力即可，若真有意外，我也有他法补救。”
　　晏虚白不知道这个他法是什么，但觉得应该只是傅归岚在这时安慰他的话。
　　没有再回答，二人屏息凝神，静待。


第59章 翻天（9）
　　远处光芒越来越盛，可以明显看出罔境入口形状。
　　“来了。”晏虚白低声说道，进而提剑拨动阵法里的龙气向空中引去。
　　傅归岚也没有停下，口中念完诀子，挥动定光，随着笔尖一道蓝色灵气的抛出，四只未点额的血画神登时跃起，直直奔向空中的龙气。
　　龙气犹如一层金黄羽衣一般，将血画神包裹起来，并渐渐渗入血画神体内。可以看出，血画神的身体中有些金黄气息开始流转。
　　罔境入口已经洞开，开始有诡物和灵鬼逃逸出来，数量不是很多，大约也就二三十只的样子。可是可以瞧见，蓝色的入口处，越来越多的黑气漫出，同时入口处的封印符文因为诡物和灵鬼的撞击，而显现出来，似乎又隐隐破碎的感觉。
　　不少邪祟叫嚣怒号着从罔境入口出来，直接奔向去攻击离他们最近的傅归岚和晏虚白二人。
　　晏虚白这边为了保证阵法稳定，自然做不了别事情。傅归岚手执定光，一面击出气刃把晏虚白周围的邪祟驱散，一面还需要注意保护那四只不能自主攻击的血画神。
　　“请各宗修士迅速前往桥心处，束缚新逃逸的邪祟。”空中突然传来折衷鹦鹉的声音。
　　各宗修士收到命令也没有再和邪祟纠缠，立刻飞身去往桥心。每位修士手中都带着些束缚法器，像是困神锁、束镜、拘仙绳，大家也没有犹豫，迅速将法器释放，把邪祟拘束起来。
　　傅归岚这边，没有了邪祟干扰，驱动着血画神往入口处冲去。
　　踏云飞奔的金红血画神，因为飞驰极速，身后拖曳着长长的龙气，这些龙气却没有像灵气一样散去，而是沿着血画神飞驰的轨迹，快速往他们身上靠拢。
　　大量龙气被从阵法中召唤出，晏虚白有些力竭，可是龙气还未接触到入口，此时是成是败都还不清楚，晏虚白自然强挺着。
　　见他脖颈上的龙纹璎珞开始发光，且光芒明亮，傅归岚转头对他说道：“可还能坚持？”
　　血画神疾驰入空，已经到了入口处，不时逸散出来邪祟撞击在血画神身上，又把这四只撞的摇摆不止。
　　晏虚白点了点头，他脸色泛白，嘴唇看起来也没有血色，手中剑诀未收，又抿紧嘴唇抬手提剑，再次拨动阵法。霎时三个阵法中又涌出大量明黄色的龙气，跟着空中的轨迹往血画神身上穿去。
　　“我无事，快让画神进去。”晏虚白口中低语，声音极小，但是傅归岚听得清楚。
　　他立刻挥动定光，从笔尖打出数十道气刃击去入口处，勉强将拥挤的邪祟堆劈开条路。四只血画神也立刻顺着缝隙窜入罔境中。而它们身后拖曳着的龙气，也源源不断进入入口，于此同时入口封印上的符咒文字显现的更加明显。
　　但是若仔细看来，原本蓝色的封印文字渐渐变成金黄，且入口处逸散地邪祟似乎也在减少。
　　就这样，大约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可以看见封印已经完全变成金光，并且开始将入口包围起来。
　　“稳性定神，切勿乱想！”傅归岚说道。
　　晏虚白半跪在地上，破山插在地上龙纹阵中，合目蹙眉，咬着下唇，似乎已经破了，有些血迹在晏虚白的唇上。
　　四只血画神已经完全进入，且封印修补效果很好，似乎胜利在望，可是晏虚白这边已经到达极限，还只差一点。
　　只有等前后封印相接时，那才算真正成功了。
　　现在傅归岚也帮不上什么，血画神进入的顺利，他其实要做的就是保护好晏虚白能顺利将龙气度到上封印。
　　晏虚白觉得眼前视线开始模糊，手中虽然撑着剑，但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摇摇欲坠。
　　“晏宗主，晏宗主。”耳边是傅归岚的声音。
　　其实晏虚白不知道，这时候要不是傅归岚迅速跑到他身后把他托着，他可能已经躺在地上了。
　　傅归岚同样半跪在地上，把晏虚白虚搂在怀中，一手覆上他的后背开始输送灵气给晏虚白，替他安抚心神。
　　“快了。”
　　突然天空中金光大盛，几乎照亮了天生桥这片区域。罔境入口处的封印果然已经前后符文相接，形成了一个完整图腾。
　　同时也没有诡物或者灵鬼在往外逃逸了。
　　这是封印好了吗？
　　“这是可以了吗？”
　　“别看了，就是封印好了，这里的剩的还是要打死。”
　　“你看！青宗主，傅先生怀里抱的是晏宗主吗？”
　　桥下战场中，青沉夜听到呼喊声朝上面望去，果然见到晏虚白脸庞毫无血色，傅归岚面色凝重打横将晏虚白抱起，往战场禁制出口处行去。
　　“这是怎么回事？晏宗主受伤了？怎么会晕过去。”
　　“傅长老和晏宗主都离开了，这是成了还是没成啊。我们要不要去问问。”
　　“各位不要看了，赶紧绞杀邪祟。”青沉夜对着周围停下来的修士们喊道。
　　青沉夜有些担心，持着长戟一路砍杀，也往禁制出口处奔去。快要接近出口时，空中又突然出现十几只折衷鹦鹉：“罔境已被封印，请各宗修士迅速绞杀诡物和灵鬼，以确保封印不会被战场邪祟破坏。”
　　“傅归岚长老呢？”青沉夜出了禁制，抓住一个道场弟子就问。
　　“青宗主，傅长老带晏宗主去疗伤了，就在休整区的的帷棚里，有蓝色结界的那个便是。”弟子答完，转身便往战场那边奔去。
　　果不其然，休整区里一个半大不小的帷棚被结界包裹，门帘也被放下来，外面还有一个道场弟子守着。
　　青沉夜过去和守门弟子说了一声，但是被拦住不让进，只说晏宗主伤势危重，傅长老吩咐谁都不可以进去。
　　自然，青沉夜也没有乱闯，便安然离开了，让弟子转达其来意。
　　青沉夜从帷棚侧面离开，但是路过其后方时，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听声音真是晏虚白和傅归岚。
　　其实也不是想探听什么，傅归岚与晏虚白向来交好，怎么可能会无端争执，还是在这样的时候。
　　而此时屋内，他二人确实是不太和平的状态，只是其中一人却不是那么神志清醒。
　　“晏宗主，你先到床榻上去，地面寒凉。”傅归岚手上拿着一件龙纹外衫，材质精细，“或者你把衣服穿上，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可是晏虚白却如同面对仇人一般，执剑指向傅归岚，且剑身上已经共鸣出凛然剑气。
　　“傅先生，请你离开。你是如何找来龙梭山的，山下守卫弟子怎么会放你进来。”
　　晏虚白嘴角还有些血迹，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剑，脸色寒气逼人。
　　而在他脚边，正是一滩污血。
　　“这几日你日日身处邪祟气息浓重的战场，刚刚封印时，你又抽取了太多龙气，可能已经被邪气扰乱灵识。晏宗主，你仔细想想，我们是在天生桥，不是在龙梭山。距离你离开道场研修已经过去九年了。”傅归岚耐心地解释着。
　　可是听了这话，晏虚白依旧没有动容，只把剑尖又往前去了去，直接触到了傅归岚胸口衣衫上。
　　“哼，你这个谎说的未免也太过了。如今何年月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晏虚白又上前走了一步，剑尖已经刺破傅归岚的衣衫，往里又深入了几毫，“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若是祖父发现你在此处，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晏门吗？”
　　晏虚白脖颈上的璎珞闪着不正常的光芒，傅归岚先前每次见到的光都是透明澄澈的，且大多都是在晏虚白施术时，此时龙纹璎珞却泛着隐隐红光。
　　“走不走！”晏虚白见他没有动静，又厉声问道。可他现在太虚弱，让这个严厉的驱赶话，听起来更像求人离开一样。
　　“好好，我走。”傅归岚也意识到晏虚白的情况不妙，便没在多说，往后退了一步，手上的衣袍也捋好，搭在一边的衣架上，“你安心歇息，不要乱想。”
　　转身佯装要走。
　　就在晏虚白收剑的同时，傅归岚手中眠咒的术诀已经捏好，反手掷入眼前虚弱之人额间。
　　中了咒的晏虚白浑身瘫软，手中破山也应声落地。见状，傅归岚立刻欺身上前，一把便环抱住已经晕睡过去的人。
　　帷棚内又安静下来，晏虚白静静躺在傅归岚怀里，呼吸均匀。
　　傅归岚叹了口气，“果然，你也没有和我说会有这样的危险。”
　　打横将他抱到床上，傅归岚又替晏虚白盖好被子，准备开始度些灵气给他，他却抬头突然看见帷棚外似乎有人影。人影位置正是在棚内床侧这边。
　　傅归岚想到刚刚情形，心想若是被外人听取对晏虚白总是不好，便没有惊动外棚外人，悄声走出帷棚。
　　各宗修士在修整区做着该做的事，或包扎伤口，或静坐吐纳。没人会注意到傅归岚这边。
　　转过帷棚折角，来到后面，见到一个青衫长袍的青年，傅归岚立刻就认出来了。
　　“是你沉夜？”
　　“我并非有意偷听。”青沉夜上前迎了上来，说起心中疑惑，“晏宗主刚刚是？怎么会觉得是在晏门？”
　　傅归岚抬手示意青沉夜噤声，“我们进去说。”便带着他进了帷棚。


第60章 翻天（10
　　进来帷棚内，青沉夜看到床榻上的人正酣然好眠，脸上有了点血色，神色温润，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更不像是刚刚在棚外听到的，会那般言辞凛冽与人对峙的人。
　　“我与他早年有些误会，这么多年过去，说是解开了也不算。事情错在我，我希望有天能给他一个解释，让他不再受困扰。”
　　傅归岚说着，转身又看向了青沉夜，脸上又覆上了和煦的笑容，“只是我没想到那件事已经成了他的心结。这次封印罔境，他施术过程中灵气耗损严重，可能还受了邪祟气息侵扰。”
　　“晏门修炼的方法与心念有关，像他这么道术精进的人，稍有妄动便会影响重大。刚刚可能就是想起旧事，牵动心念进而影响到了他的记忆。你也无需过多挂心。”
　　原本傅归岚没打算和青沉夜解释这么清楚，可是青沉夜素来也视他为挚友，若是明说一番，恐怕以后青沉夜心中有芥蒂。不理解自己还好，若要为难晏虚白可就不甚合心意了。
　　故而傅归岚还是挑了些无关痛痒的隐情说了出来。
　　“影响记忆，晏宗主灵识受损吗？会一直这样的吗？”青沉夜也有些担忧，虽然他和晏虚白多年未见面，但是现在都是一宗之主相互扶持，总还是有些交情，况且青沉夜和晏明怀也是向来交好。
　　傅归岚摇摇头，什么都没往下说。
　　“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如此记挂？”青沉夜继续问道。
　　傅归岚依旧没有回答，沉默一会，开口说道：“我与你多年相识，现在求你一事。”
　　“说什么求，我和你之间哪用客气。当年如果不是你暗中帮我，我也不能这么快将赤泽水境接手，可能还在和族内的长老们斗法。什么事，尽管说。”
　　“刚刚你在棚外看到的听到的切勿告诉别人。”傅归岚听到他这么说，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毕竟他现在也是管着龙梭晏门的宗主，所行所言都关系着晏门。身为宗主的难处，沉夜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明白。”青沉夜单手背在身后，抿着嘴唇，“当年我少年时接任宗主，若稍有行差踏错必然会有万人指责。现在晏宗主刚出关，便担了这个重任，不说玄门上下都等着看晏宗出错，应当还有不少别有用心的人想趁乱行事。”
　　“此事我定不会与旁人说。”青沉夜甚至抬起手，做了个保证的动作。
　　傅归岚坐在了床榻一侧，把人扶起，虚虚地环在怀里，晏虚白整个人就这样安稳地靠在他的怀里。
　　小心翼翼地抱着，又激荡起自己气海中的灵气，抬起右手覆在晏虚白额间，几乎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要不要我帮你。”青沉夜也准备运气。
　　傅归岚立刻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来就好。”说完，将怀里的人又往上扶了扶，这样看起来似乎抱的更紧些。
　　青沉夜也没在动手，只是在一边看着，傅归岚手法娴熟，似乎对于收敛心神，平复心绪的疗愈之术颇有研究。
　　“你和晏宗主...”青沉夜看到这景象，不禁笑着脱口而出，“这看起来也不像传言那般不好。”
　　“嗯？”
　　“你没听过吗？也是，你这个道场六长老怎么可能听到这些话。”
　　傅归岚抬头瞟了青沉夜一眼，笑着揶揄道：“那就有劳青宗主告知？”
　　青沉夜原本还想笑一笑傅归岚，此时反而却被抢先，无奈道：“说晏宗主与你有恩怨，整个晏门可要把你当眼中钉铲除的。”
　　听到这话傅归岚看着怀里的人，眼中眼里光芒暗淡下来，“是啊，不说有怨，至少无恩。”
　　“嗯？”青沉夜满脸迷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于他有悔…”傅归岚说着，可是突然觉得这话似乎太过缱绻，立刻改口道：“我只是想到他在道场研修的日子，我也没好好为人师表。”
　　傅归岚突然说起这样的话，让青沉夜疑惑不解。他二人待人看物的态度向来一致，从少年研修时就是好友，如今一个是宗主，一个是长老。私交更胜从前，傅归岚挚友没几个，青沉夜就是之一，所以有些事情，青沉夜知道的可能比晏虚白知道的更多。
　　而青沉夜这个人，守信、仗义，识时务，心思缜密，这些都是优点。只是他有个底线，便是青栩，只要不伤及青栩，青沉夜对朋友是可以两肋插刀的。
　　至于傅归岚，他又怎么会去伤还青栩呢？
　　“你既然这么想，又不是没有挽救的机会。如今你我二人好好帮衬他一番就是了。”青沉夜开口说道，目光落到晏虚白苍白的脸颊上，只觉得晏门一门也是不容易。
　　傅归岚笑了笑，道：“是啊，现在还有机会帮衬一番。若是哪日我不在了，他又得孤身一人…”
　　傅归岚原本只是心中感慨，没想到话到了青沉夜耳朵里，却变得如同交代后事一般。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了青沉夜的责问：“我与晏门素来交好，就是你不说，对于帮衬晏门这件事，我自然是能帮就帮。可是归岚，什么叫你不在了？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傅归岚抿了抿嘴，解释道：“我只是说假如，毕竟修炼旧族术法，心中还是有些担心，只怕最后和我父亲是一样的结果。看到今日他这样，其实我只是放心不下。当然，我肯定希望自己多活几年。”说完，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是担心修炼的事情，被画神反噬这件事，造成缘由还有待商榷，不一定就是功法的问题。”
　　青沉夜安慰说道，“你也不要这么悲观。”顿了顿，他又把刚刚傅归岚的话在脑中里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了点有意思的事情，转而打趣说道：“你要是以后在这样讲，看我怎么去晏宗主面前告状。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傅归岚还挺高兴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满足，“别，吓坏了他，你可赔不起。”
　　又过了一会，怀里的人脸上渐渐有些血色，睫毛微微颤抖，好像有苏醒的迹象。
　　青沉夜识趣地说：“不打扰你给晏宗主疗伤了，我去和各宗安排余下的邪祟镇压事宜。这个封印，算是成了吧。”
　　傅归岚颔首：“若明日戌时封印完整，应该就是可以了。关于罔境的事情，我还要和他商量一下。至于战场残余邪祟得尽快绞杀，以防再出什么变故。”
　　青沉夜起身离开了帷棚，门帘被撩起，透过一闪而过的寒风，傅归岚看见外面好像又飘起雪来。
　　帷棚里温暖又安全，绝对不会受到风雪侵袭。
　　傅归岚抬手将手掌覆盖在晏虚白眼上，驱动灵气渡入晏虚白体内。随着温热灵气的流入，怀里的人似乎灵识渐渐恢复，此刻不安地动了两下
　　感到眼睛上温热，晏虚白动了动眼睑，睫羽蹭着傅归岚的手心，有些痒，可也让人感到生机。
　　“你醒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晏虚白才感觉到不止是眼睛上的触感，还有身后宽厚的胸膛。他抬手握住了这只温暖的手掌，从脸上缓缓拿下。
　　“我，我睡了很久吗？”晏虚白坐在床榻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只好安稳地靠着傅归岚。
　　“没有多久，快到卯时了。”傅归岚说道，把被子晏虚白身上扯了扯。
　　有些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睡在这里。恍惚一阵子，晏虚白身子忽然一僵，“先生...”
　　“嗯？怎么了？”
　　“我背后的伤口，应该无事，我可以躺下。”晏虚白嗓音有些沙哑。
　　傅归岚伸手抚上他背后伤口，度上灵气，便起身离开床榻。
　　“已经给你上过药了，又度过灵气，应该不会疼。”傅归岚从旁边衣架上拿过衣衫，就是之前的那件，“你把衣服披上吧，这样坐在床上会着凉。”
　　晏虚白坐着，头埋地有些低，却没有接衣服。
　　一阵空气翻涌，背上是雪绸的触感，晏虚白抬头，眼神刚好与傅归岚相撞。
　　傅归岚微微笑了一下，一双桃花眼中尽是柔情，“看你迟迟不动手，在下就代劳了。”
　　“外面的封印是成功了吧。”晏虚白任然没有抬头，轻声问着。
　　关于外面的情况，傅归岚也照实说了：“确实已经封好，等明日在看看是否会有破损。若是没有，就在罔境区域打上禁制，龙气引入罔境后会与解体后的画神混合，消磨罔境中邪祟。只是这个过程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这个封印能否支撑到那时候。”
　　晏虚白疲惫地靠着床榻上的枕头，眼眸微垂，好像思绪还不是很清醒。
　　傅归岚起身走到帷棚一角的火炉旁，上面有个小瓷盅，里面是些汤汤水水，他端起小盅，拿给晏虚白。
　　“这是临安这边的的梨汤，我想你醒来也吃不下东西，就做了这个。”傅归岚又递了把汤匙给他，“我记得你应该喜欢甜的，放了蜜糖和白梨。”
　　晏虚白接过汤匙，撑着床榻上的案几便开始喝起来。清甜甘润，又是热的，很快小盅就见底了。
　　晏虚白脸色看起来红润多了，连嘴唇都有了血色。不知道是因为热汤还是蜜糖的原因，晏虚白脸上的红润看起来有些像醉酒后的颜色。
　　糟了，难道蜜糖放多了。
　　傅归岚突然想起不久前那次吃的酿枣，“这个会不会太太甜了？”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甜，刚好。”晏虚白安静地回答，完全不像上次闹腾的模样。
　　“那就好，我也不扰你休息，早些睡吧。明日你醒了我再来找你。”说罢，傅归岚起身就要走，“被子盖好，外面又下雪了。”
　　“不要，我不要你走。”
　　声音小小的，语气倒是强硬。
　　傅归岚停下了脚步，感到自己袖口被扯住，甚至越来越用力。
　　“晏宗主。”
　　“先生...我刚刚做梦了，梦里我拿剑指着你，让你快点离开。梦好真，我怕会分不清是不是真的，会伤到你。”
　　听到这话，傅归岚脑海中在想着安慰的话语。袖口处传来的拉扯感，还有身侧人隐约的哭腔，都让他走不动了。
　　傅归岚下了决心一般，突然转身，抱住了晏虚白，把他紧紧地圈进怀里。
　　“不要怕。那只是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傅归岚安慰他说道，其实晏虚白口里的梦，就是刚刚发生的。
　　晏虚白没有半点反抗，乖顺地被抱在怀里，闭着眼睛，但是睫毛相接处泛着点水光。
　　“我很怕，我不想回去晏门。”
　　“怎么能不回晏门呢，你已经是宗主了。”傅归岚一手抚摸着晏虚白的发丝，轻声说道，“我会去晏门找你的。”
　　晏虚白浑身颤抖着，就好像有什么很恐怖的事情，“我不要回去，我想和你在一起。祖父就要派人来接我了，可是我想留在你这里。”
　　这话说的，和小孩子一样。
　　傅归岚知道，他又醉了，又想起了之前离开道场的时候。
　　“先生，你把我抱的太紧了。”晏虚白止不住咳了两声，“先生，你喜欢阿愉吗？”
　　“我..我当然喜欢。”傅归岚知道等晏虚白醒了，就只会当现在也是一场梦。
　　“阿愉也喜欢先生，我想和先生去看花，好吗？昨日是我生辰，先生也没和我一块看花，这可是先生早就答应的。”晏虚白声音软软地，就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
　　看花...？
　　傅归岚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有一次，晏虚白又是游捕回来，应该是在幻境里被邪祟伤到。到了道场就去询问快速医治的方法，言辞间傅归岚也听出他的迫切，可是离魂症哪有什么捷径医治。
　　傅归岚就许诺他，若他安心神敛养病，自然有办法让他看见下一年的桃花，也会陪他去看。
　　“我会陪你的。”
　　松开了怀里的人，双手抓在他两侧双臂，又顺着滑下来一些，看着眼前人脸颊酡红，眼中水光潋滟，傅归岚心中一阵悸动，不自觉靠近了些。
　　看着晏虚白殷红的嘴唇，慵懒披在身上的外衫，以及消失在领口的洁白肌肤，傅归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宗主...”
　　然而下一瞬间，傅归岚刚开口，忽然一股清甜的气息便向他袭来，而这股气息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只是轻轻一下，傅归岚登时觉得脸颊滚烫，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这股气息的主人安然地靠在了傅归岚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傅归岚一动也不敢动，怀里人也没没有任何动作。
　　帷棚外，片雪静静飘落，战场上修士们还在厮杀，好像周遭一切都是动荡不安。从来到天生桥作战的那天开始，晏虚白便是时时紧绷，前线战斗，安抚弟子，还要和各宗配合，其实他是应接不暇地。现在，就在就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晏虚白终于可以心安的歇一会，醒来以后就当这又是一场梦，罢了。
　　刚刚那一下着实让傅归岚失去思考能力，又怕碰了晏虚白，又怕惹到晏虚白不高兴。
　　但是现在怎么回事？
　　过了良久，傅归岚侧着坐在床榻的姿势是在别扭，他小心拍了拍晏虚白。
　　“晏宗主？”
　　“晏宗主，你睡了吗？”
　　果然没有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
　　傅归岚把他的手放下，又将人扶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站在床榻边，看了一会，脸色滚烫的感觉没有褪去。刚刚伸出来的手，又立刻收回，傅归岚飞快地摇摇头，赶紧离开了帷棚，又把帷棚外的结界加固一番。
　　自然，也禁止任何人靠近。


第61章 嬉泣（1）
　　罔境顺利封印。
　　很快道场里玄门众人也都知道了，接到喜讯的宗主执事自然是笑逐颜开，先前还还有人说傅归岚形式不妥。而现在战事可能顺利结束，自然先前的争吵也平息。道场这边，韩飞舟自然说这是各宗共同努力的结果，可是鸣堂众人谁听不出来，韩飞舟就是在等着先前那波人来道歉，来夸一夸傅归岚。
　　战事收尾还在进行，基本留下来的都是道场的人，赤泽水境因为离天生桥近，青沉夜也请了收尾工作。却月城那边，人是早就撤了，但是后来又派人送来不少法器、灵符、灵石之类的东西。其他各宗在战事中死伤不少，留下些弟子在道场做后勤，大部队还是都各回各家休养。
　　晏门这边，先前带去的百名内门弟子，再加上后来派去的二百弟子，回来的也不过寥寥数十人，应该是各宗里伤亡最惨重的宗门。
　　可是谁家没有伤亡呢，弟子们的尸体被送回晏门，晏虚白给他们好好办了葬礼，遗骨也都送回晏门各个旁系，也让他们落叶归根。伤亡惨重这件事，其实晏虚白心中除了替弟子难过之外，还有一丝不安，总感觉哪里有什么问题，可是具体哪里有问题却还是说不清、道不明。
　　战事收尾的工作持续了月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其实从天生桥诡物爆发，到完全铲除祸端，总共也不过历时三个月。
　　这样惊人的速度。
　　看的出来，其实各宗在“黛山灵鬼”平息后的数十年里，都还是认真修行，甚至是比先前战乱时更为努力。百家众人也并没有在安逸的时间里颓废掉。
　　而这次的天生桥战事，在书史上也被记为“天生桥之役”，是继“黛山灵鬼”后又一威胁玄门安危的战事。但是百家众人，在道场宗主韩飞舟的带领下，迅速控制鬼物已经灵鬼蔓延。同时赤泽水境、却月城、龙梭晏门在这次战役中立下显赫战功，这些战功是用本门修士的血肉换来的，玄门自然会将其铭记书史。
　　至于此次战事胜利的庆功宴，裴哂思大方地说要来承办，而且希望能在这次庆功宴上，能将裴君琛和青栩的婚礼完成，这样就当是为整个玄门冲喜。
　　三月二十，庆功宴就定在了这天，自然裴君琛和青栩的婚事也在这天。
　　“兄长，你要去哪里？观礼厅在这个方向。”晏明怀拿扇骨指着右手边方向，“在甘陈厅观礼，那边是却月城的演武台。”
　　却月城地处中南，这片辖域内多山多湖，灵气充沛，这里有两大名山容华山和甘陈山，却月城就是建在两山之间峡谷中。二三百年前因为两山之间的峡谷天堑，这里其实没什么人，往来又不便，翻山越岭又十分费力。
　　原来这里的只有零零散散的小宗，各自修习，各自拜神。却月城的第一代宗主其实是俗世中人，擅经商，只是在容华、甘山之间做些生意。后来又在两山之间的要道上成立了集市，后来这条要道也被逐渐翻修，人口往来通顺许多。
　　再往后，生意越来愈大，成了却月集、又成了却月镇、直到现在的却月城，而裴家一宗中玄门中人也越来越多，不过就是成了玄门之人，裴家最热衷的事情还是收集法器、炼化法器以及...经商。至于游捕、镇祟什么的，却月城的弟子还有裴家人都不是很放在心上。
　　容华山和甘陈山之间本来只有一条狭窄木桥相连。可是现在，却月城凭借其雄厚财力，又花了近百年时间，在两山之间百丈峡谷之上建起了一座。之前摇摇欲坠的木桥，早已变成了宽广石路，而却月城就是建在这两山之间的石路上，下面就是深渊。
　　却月城东西两侧均有入口，东面是容华门，西面则为是甘陈门。却月城分内外两层，外城任就是如同交易集市一般，繁华非常，其中宝铺、酒楼、牌楼等等商铺鳞次栉比，但能在这里开铺子的人身家都是非比寻常，看似普通的铺面其中卖的也都是灵宝。而内里一层就是裴宗，裴宗的弟子、执事、长老、城主等都在其中。
　　这次裴君琛和青栩的婚礼便是在内城中举办，内城西侧最大的宴厅——甘陈厅。
　　“我知道，现下还早。厅中尽是饮酒寒暄的修士，我去东城那边走走。”晏虚白道，说话间已经往却月内城东面方向走去。
　　看着已经走远的身影，晏明怀蔫蔫地说道，“好... 好吧。兄长你记得在开席前回来。”
　　越往东边走，晏虚白发现这边的景色和西城那边完全不同。西城处处都是张灯结彩，红绸喜字，而东城这边就如同平时一般，弟子堂和演武台这边还有弟子在修炼，一点也没有自家公子今日成亲的样子。
　　晏虚白在东城逛着，这里看起来虽然朴实无华的模样，可是仔细瞧来会发现，却月城的每砖每瓦其实都是花费心思的。
　　就说这个容华厅，虽然是个小宴厅，可是门口上挂的匾额其实含有灵气，匾额本身是用鎏金乌木做的。若低阶从匾额下经过进入厅里，那厅中主位上的人完全可以知晓进来的人修为几何。
　　再看弟子们修炼的演武台，看起来和普通的悬凌台并无区别，可是却月城的演武台上画了加速灵气流转的阵法，若在这样的演武台上修炼，自然可以提升自己周天运转。
　　其实这样的“精心布置”在城内真的是随处可见。这些楼梯水榭，假山莲池，甚至是碎石小径都是如此布置，极尽机巧。
　　晏虚白信步闲逛，把东城这边逛了个干净，见太阳已经落山，心想甘陈厅那边差不多快要开始了，也该过去了。
　　“晏宗主，好久不见。”
　　身后突然传来呼唤声。
　　晏虚白回头，见到了一身明黄衣衫的傅归岚。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意，晏虚白道：“先生，你也是在城里游赏？”
　　“是啊，虽然之前来过却月城，东城这边却未曾逛过。就借这次机会游赏一番，没想到遇到晏宗主了。”傅归岚一手背在身后，款款而立，脸上神色柔和，心情很是不错。
　　先前封印天生桥罔境时，晏虚白知道自己受了伤，也知道给他疗伤的是傅归岚。
　　第二日醒来时，他也不记得前一晚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该去给傅归岚道谢。毕竟，当时牵引完龙气后，晏虚白就知道不妙，因为从来没有受过龙纹璎珞那么强的封印，替他疗伤的人应该也受了不少苦。
　　可是，那日后晏虚白就没有找到个合适机会与其说话，大概是战事收尾比较麻烦，傅归岚也忙的几乎只是来看他一眼就得走。再后来，晏虚白便一直在晏门休养，期间傅归岚也传过几封书信过来，都是日常问候，随信还有些安神定魂的药。
　　回到晏门，晏虚白自然每日需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那些信自然看过也就看过了。没有别的心思，原本就是打算当面道谢，故而从来也没打算要书信回复一番。
　　若说看完后留下了什么，可能就是安心吧。
　　晏虚白心中一再嘱咐自己，下次见面一定要道谢。
　　“先前多谢先生替我疗伤，一直想当面道谢也没有机会。今日难得，”晏虚白朝人行了大大的一礼，“多谢先生。”
　　“哎，我还当什么。不过是我本该做的，晏门派了众多弟子支援，哪有让其宗主受伤而回的道理呢？”傅归岚笑着回了句，向晏虚白那边走了几步，可还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看到晏虚白神情自如，脸色也没有苍白，自然也不见病态，心里喜悦，自然语气也轻快许多，“若不嫌弃，和我同行一路，如何？”
　　“好，”晏虚白往前走了几步与傅归岚并肩，看着周围景致，感慨道：“却月城当真是家底雄厚，这城中随便一块砖瓦都有灵气。”
　　傅归岚也改了原本行进方向，与他同往城西走去。
　　现在已经春盛，却月城中种满桃花，宽广道路两侧都是粉艳艳的花朵。
　　一人负手缓行，一人眼帘微垂，目光全在前者身上。
　　“几年前也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倒还没注意到城中布局。现在再看裴宗主真的花了不少心思啊，不说一砖一瓦都灵气丰沛，连东西城中灵植都遵循周天运转规律排布。”傅归岚一边走一边说，时不时看看身侧之人。
　　“不过先生有没有觉得东城有些怪异？”晏虚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东西二城连接处的巨大桃树上。
　　傅归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回头看看已经在身后很远的演武台。
　　“这个给你。”不知何时，傅归岚手中出现了一支桃枝，上面一簇簇桃花盛放，开的很是汹涌。
　　桃枝已经被递到了晏虚白眼前。
　　突然被送了花，晏虚白不知所措，先前随信倒是送来不少，当面收花还真是...头一次！
　　“啊...我不是..我不是要花。”晏虚白嘴里磕磕绊绊，手倒是伸出去接过了桃枝。
　　傅归岚眼角含笑，看着眼前人脸色的颜色变化，白皙的面庞莫名染了云霞。


第62章 嬉泣（2）
　　傅归岚眼角含笑，看着眼前人脸色的颜色变化，白皙的面庞莫名染了云霞，“这株桃花，晏宗主不是觉得开的异常吗？”
　　“却月城地处中南，这里的桃花一般都是四月才盛。我来时经过的中南域其他地方，那里的桃花也都还未开。”傅归岚笑着说完，掌心有些潮湿，是刚刚攀折桃枝时留下的汁液。
　　“确实如此，却月城整座城中被用心布置，调过风水。布局上是困仙之相，容华山和甘陈山中的灵气汇集于此，也不会再流转出去。”晏虚白转了转手中桃枝，目光落在傅归岚掌心，“这个桃花开的旺盛也说的通。”
　　傅归岚摊着手掌，轻轻擦了擦，仍是黏黏腻腻的，也不打算管了，继续说道：“均是“困？”？你之前和我说的二仙泉，我记得是…困灵。”
　　“不错，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晏虚白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傅归岚，又抬眼看了看他，摇摇手中的桃枝说道：“礼尚往来。”
　　傅归岚抿嘴笑了一下，接过帕子，擦拭着手掌中的汁液。
　　二人站在桃树下，离甘陈厅庭院还有些距离，现在离开席还有小半个时辰，来赴宴的人也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涌泉村的阵法，还有却月东城的布局，均为让灵神之物盘踞不逃。泉中阵法可困住魂魄，但这里只是困灵气，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奇特之处。不少修仙宗族都会在仙府设个聚灵阵法，帮助弟子修炼。”晏虚白稍微压低了点声音，“东城演武台上的阵法也是聚灵气的阵。却月城的布局再加上阵法，自然有更好的效果。只是...”
　　晏虚白的声音更小了些，又环顾四周一番，傅归岚靠近些，问道：“风水上其实并不好？”
　　压着声音，晏虚白又看了一眼演武台方向，那边灵气转动流畅，阵光柔和，“困仙局通常不会用在仙府布置，像却月城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虽然没有大问题，但若是发生血光，那整个却月城最后结果如何...不好言说。”
　　“却月城存在数百年，从前经商，如今族中修士尽是倾心炼器之术。会不会是布置内城时没有注意，才形成这样的。”傅归岚问道，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但傅归岚还是希望这是裴哂思“不小心”的结果。
　　“不可能。”晏虚白一口否决，顿了顿，双手抱胸说道：“却月城布置精巧，一草一木都被设计过，不可能是随便摆放而出。布此局的人，定然是熟知风水堪舆之术，且裴宗主对他应该很信任，改这个风水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听了这话，傅归岚脸上神情严肃，一手托腮，问道：“现在还有补救的机会吗？”
　　“牵一发动全身。”晏虚白摇摇头。
　　一时沉默。
　　“裴宗主应该有他自己考量，我们也不要杞人忧天。”傅归岚把手中的帕子叠好，收了起来，“走吧，甘陈厅宴席也快开了。”
　　二人沿着桃花盛开的石路往城西甘陈厅庭院走去。路上人来人往，各个都很高兴，只是晏虚白倒还一路蹙着眉头。
　　“晏宗主，小心脚下。”傅归岚一句话，打断了晏虚白的思绪。
　　晏虚白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庭院花圃里了，再回头，见一仗外的傅归岚，脸上笑意若有似无。
　　然而眼前人的眼神却越过晏虚白，飘向身后，看的不是晏虚白。
　　晏虚白顺着傅归岚目光，抬眼朝不远处看去，一个身着大红衣衫的男子正在训斥人，而他训斥的人一身紫衫，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少年。
　　甘陈厅地势极高，从主厅入口到庭院有个两仗高的台阶，现在不少宾客都在从庭院往主厅去。
　　而这两人便是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台阶处。
　　“真是废物，让你做这点事也做不好。让你从北山带些寒晶过来，你居然和我说忘了。”大红衣衫男子骂骂咧咧地说道，“云诉呢？好端端的让位出来。也不知道父亲怎么想的，非要定让你当云宗宗主？又傻又蠢，还没点眼力。”
　　这个盛气凌人的红衣公子，只能是今日大婚主角，裴君琛。
　　“裴公子，北山现在寒晶产量太少，在下月前就吩咐弟子去采挖，却也只有这些。”少年手上捧着一个小木盒，里面细细碎碎躺着两三块似银非银的矿石。
　　寒晶这种矿石，龙梭山附近产的最多。其他地方虽然听说也有，但是数量非常少，也难怪这个少年这么说。
　　“晏宗主，你来了啊！”刚刚还在训人的裴君琛，突然朝晏虚白喊道。
　　没等晏虚白反应过来，裴君琛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身后的少年手中捧着木盒，顺从地跟着。
　　晏虚白抬手一礼，道：“裴公子，恭喜。”
　　“晏宗主能来是在太让人高兴了。”裴君琛一转刚刚凶横神色，霎时心情好像好了许多，“第一次来却月城吧？要不要我找人带你逛逛，我们这里还挺好玩的，外城那边不少铺子都是我家的，你要是看上什么就尽管拿。对了对了，待会宴席上多喝两杯。”
　　果然还是这样…晏虚白心里默默腹诽。
　　这边裴君琛滔滔不绝地讲着，但是下一瞬间，他的脸色就拉长了。
　　“你怎么还和傅归岚一起，这个邪修之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裴君琛把晏虚白往一边拉了拉，小声说道，“你可要小心点。”
　　“我与傅先生再城东遇到的，就一块过来了。”晏虚白笑了笑，一点都不尴尬，虽然他知道身后人肯定听到前面的话了。
　　傅归岚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站在晏虚白身侧，又朝裴君琛做了“恭喜”的手势，脸上笑眯眯地说道：“裴大公子，恭喜今日小登科。”
　　裴君琛抬手回一礼，脸上也没什么别的表情，“多谢傅长老赏脸。”说罢，裴君琛甩了宽阔的衣袖，转身离开，上了台阶去甘陈厅。
　　一直跟在裴君琛身后的少年，朝二人鞠一躬，正色说道：“裴公子今日大喜，应酬繁多。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二位海涵。”面上神情淡然，一点都不像十七八岁的感觉。其实，他刚刚被裴君琛训斥的那么惨，晏虚白离的近，也没有看出少年神色有异。
　　“无事，阁下是云宗宗主吧。”傅归岚笑着说道，“我与裴君琛相识十几年，他性格向来如此，我也知晓。”
　　“北山云沧。”少年颔首，又继续说道，“还有些事情要忙，却月城近来有些意外，现在又赶上裴公子大婚，往来人士复杂，恐生事端，所以却月城内外守卫森严。若有弟子冲撞二位，还望海涵。”
　　“我倒疑惑东城那边都没有张灯结彩的意思，原来如此。”傅归岚笑着说道。
　　云沧也没有再说什么，举止自如沉静，“事务繁杂，云沧先告辞。”
　　等云沧走后，傅归岚转头看了眼晏虚白，一直没说话，眉头还是蹙着。傅归岚用手肘碰了碰晏虚白，“怎么了？晏宗主，一直想什么呢，我们快上去吧。”
　　二人一边上台阶，一边说着些什么。
　　“我在想，这个云沧的话。”晏虚一手放在唇上，垂眸思考着，“他刚刚说的是却月城近日有意外。”
　　“对。确实有意外，没遇到你之前，我在外城闲逛，也听到些流言，似乎最近外城有些俗世人被流寇劫伤。内城东侧这边，裴族内门弟子都没有要参加宴席的样子。各处守卫森严，也确实如云沧所言一般。”傅归岚把先前听到的看到的，都和晏虚白说了一番，还有他想到的，“但是这个云沧，是不是真的云沧还不能确定。我们在沧澜山云岫的幻象中，云沧已经死了。”
　　“我们都还没有亲自去过北山，不知道北山如今什么模样。北山云宗也不是小宗，每月每季都会和其他各宗往来。云岫的幻象中，若云宗已灭是真的，那如今这个云宗是人是鬼就还得细究。”
　　晏虚白抿嘴沉思，浅色瞳孔中目光有些疑惑，“只是，云沧模样与我们在幻境中所见一样，我刚刚探他气息，似乎也没有施加易容术法。真是令人费解...”
　　二人已经上完阶梯，甘陈厅帷幔被撩起，方便宾客入内。其中场地布置华美，歌姬舞姬在主厅中央，起舞助兴。众多修士都在里面饮酒寒暄，果然是庆功宴该有的样子。
　　“这事还是要慢慢探究，你我都不了解云沧，不能仅凭外貌判断。天生桥战场那边，我们也可以确认，云宗弟子确实是死了，且这些死去弟子被封印在罔境中。”傅归岚站在靠近宴厅门入口处，厅中有却月城弟子出来邀请，傅归岚拜拜手，示意不用，又言“我与晏宗主过会进去。”
　　“先生，我觉得云宗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若以后有机会，还需要去北山那边探查一二。”晏虚白倒是根本没注意到有弟子来，只是蹙着眉头，一脸认真地和傅归岚说着这些事情，心中暗道：这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我是为他好，怎么他半点不关心的样子。
　　再抬头，看见傅归岚一脸含笑宠溺，“晏宗主，我明白的。可是你我难得见面。今日既是玄门庆功宴又是青栩裴君琛的婚礼，你不如就此稍微歇息一下，不好吗？这一个多月，你虽说在龙梭山休养，但是你信件一封都未回我，想必日日都在处理事务吧。”
　　晏虚白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好吧…不想了。”
　　傅归岚脸上展颜，抬起一只手，做出让晏虚白先入厅的动作，“请。”
　　眼前人顺从地往门内走去，傅归岚跟在他身后准备就跨过门槛，往甘陈厅内走去。
　　“我想起来了！”


第63章 嬉泣（3）
　　“我想起来了！”
　　突然，晏虚白惊呼一声，转身拉住了傅归岚手腕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堪舆中有一种仙府布局，叫沉魂局。却月城现在其实是个沉魂局，是困灵的一种。而裴宗一族的杳冥也是蓬勃之态，此时沉魂局还可以助却月城兴盛。若城内没有见到血光都还好说，一旦见血，那人命之事就不是一件两件了。”
　　晏虚白略一停顿，蹙着眉头思索了一番，又继续说道：“先不论刚刚所见云沧是真是假，但他的话应该不是随意诓骗。裴君琛大喜之日，若有人说妄言却月城前几日意外横生，不是晦气吗？但是，若近日却月城真的发生祸事，那今日喜事可能就不是冲喜了。”
　　说完这些，晏虚白抬头盯着傅归岚，希望得到些回应，可是入眼的却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傅归岚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连耳根都红了。
　　晏虚白不明所以，只低头一看…原来是他刚刚抓人抓的太着急，以为抓的是袖子，可实际上抓的却是傅归岚的手背。且那一番推理，更是说的激动忘情，压根没注意受伤动作。此刻再看，只见晏虚白白皙的右手陷在一片大掌中，几乎与手的主人十指间扣。
　　晏虚白连忙松开，后退了两步，“我去找明怀...却月城的事情，有劳先生注意一下。”
　　说罢，未等傅归岚开口，他便匆匆往晏门席位走去。
　　还未开席，大家都还在喝酒寒暄，门口这边也没多少人，晏虚白暗自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兄长，你怎么现在才来。”
　　晏明怀摇着扇子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四方小锦盒，“这是却月城给的回礼，看样子青栩嫁的是好啊，裴君琛还真是财大气粗。”
　　“明怀。”晏虚白低声呵斥，“注意言辞。”
　　“好吧，我不说了就是。这边快开席了，兄长我们入席吧。”
　　晏虚白跟着晏明怀来到席位，晏门被安排在的右侧位第二。晏虚白坐定，抬眼一看，正对面就是傅归岚。
　　现在傅归岚正坐在席位上，手中一杯水酒端着，也没有饮下的意思，周围还有些道场其他长老。但是傅归岚并没有去找别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简直就在发呆一样。
　　“兄长，傅先生看起来好像不高兴，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晏明怀悄悄地问道，“说不定见了兄长，先生就不发呆了。”
　　“先生与我一同来的，路上说了些事情。他自有烦心事，我们就不要去打扰。”晏虚白侧目看了他一眼，“刚刚也不知是谁说要开席了？”
　　“好吧，兄长说不去就不去。”晏明怀乖顺地坐在晏虚白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开。
　　“这次是庆功宴吧？”
　　“是啊。不过庆功宴上，青姑娘和裴公子的礼也要行。”
　　“这还真是好大的面子，几乎整个玄门都来了吧。”
　　“不错，都说这是裴宗主提议的，说要借家中婚事替整个玄门冲喜。”
　　“冲啥喜啊，这次要不是晏虚白把诡物封印，我们还能坐在这喝酒？却月城也就是嘴上沾沾便宜，说些好听话。说给玄门冲喜，现在不也是玄门给他儿子道喜吗？”
　　“这位道友，你可要慎言啊，我们还在却月城。这次的战事，除了晏宗主，其他各宗不都是出钱出力出人吗，我们也不要太偏激。”
　　“说道这个，你们听说了吗？战事统计结果出来了，就道场的傅归岚，光他一人斩杀诡物三成。”
　　“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听错了。光他一个人就斩杀三成？确定不是整个道场斩杀的？”
　　“没听错，就是他一个人。”
　　“厉害啊，也不知道他修的啥功法。还是说傅归岚本人就是个仙人？才这么高的修为。”
　　“那个，我打断一下。傅归岚的身世我们还是别讨论了，毕竟他后面是整个落照山。我们也别说太多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只是你们在天生桥看到血画神了吗？”
　　“血画神？”
　　“我先前听说傅归岚开始修炼他父亲的术法，而他父亲独创的就是血画神。威力非比寻常，我猜他就是靠这个灵役才能斩杀这么多邪祟。”
　　“嘘，别说了。怎么又扯到傅书离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我们喝酒。”
　　果然，应该玄门中还有个神秘组织——“坊间流言传播宗”，不然这些宗族秘闻怎么大家都知道。
　　晏虚白转头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刚刚说话的那群人。
　　“明怀，你先前有听到修士议论吗？”晏虚白朝身侧人问道。
　　晏明怀嘴里塞着橘子，“议论什么？周围聊秘辛的修士好多，兄长你指哪方面？”
　　晏虚白又四周环顾一番，这里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算了，没事。”
　　晏虚白端起桌上茶盏，慢慢饮下。
　　很快，宴席就开了。
　　厅中更加热闹，各宗修士在这里看起来和俗世人一样，饮酒作乐，谈天说地。身上带满了烟火气，丝毫不像是平时沉心守念的修仙人。
　　“各位，稍微静一静。”
　　是裴哂思的声音。
　　不知何时，他已经站上了甘陈厅主位上的悬凌台，上面还坐着韩飞舟，裴君琛。
　　厅中的悬凌台不像室外的，这只是在主位上搭成，一般都是在祭天或行礼时才会有，故而也不是很大。三人在台上端坐，一人是今日主角，一人是却月城宗主，还有一人是玄门最重要的人。
　　悬凌台正前方是一方阶梯，一直延伸到甘陈厅中央，阶梯上铺着红艳艳的金边绸毯，青栩一会就要从红毯上行过，上到悬凌台上与裴君琛行天地之礼。
　　至于青栩，此时应该还在侧厅等待。
　　厅中喧闹的声音小了许多，可以听见台上人的话语声。
　　“韩宗主？”裴哂思脸上笑眯眯的，精瘦的面庞满是红光。
　　韩飞舟推辞道：“祝词我在落照山时已经讲过了，这次说是庆功宴，其实还是你家孩子的婚礼。我就不说些那些话了，你来就好。”说罢，韩飞舟从身侧的案几上端了杯酒，“今日，我是来吃酒的。”
　　裴哂思脸上还是笑呵呵，看了一眼裴君琛，“琛儿，一会可要认真对待。好好与青栩说话。”
　　裴君琛垂目点点头。
　　“在下不才，替韩宗主致辞。今日是天生桥战役胜利的庆功宴，各宗修士酣战数月，终于将扰乱玄门安定的邪祟封印斩杀。这是玄门百宗共同努力的结果，此次庆功宴正是为了庆祝战役胜利而举行，现在我们可以安定平安地坐在这里饮酒，那是众人配合战斗的结果，也是战场上牺牲的修士们用血用命换来的。”
　　“我们在享受的同时，万万不可忘记那些战死的修士们。是他们舍身取义，铺就了一条通往安乐玄门的道路，在这里在这时，我没有忘记他们，我希望各位也不要忘记他们。”
　　裴哂思慷慨陈词一番后，接过裴君琛递上的酒水，“哗”的一声把酒水洒在了悬凌台上，“这杯酒是祭战死的各宗修士们。”
　　又拿一杯酒，裴哂思二话没说，直接饮下，“这一杯，是敬今日前来赴宴的各位，感谢各位在战事中鼎力相助，换的今日太平。”
　　裴哂思脸上笑容更大，眼中神色也变得慈祥许多，“今日，也是我儿裴君琛与赤泽水境青栩的婚礼。”说话间，裴哂思将手中酒杯递给身后的裴君琛，抱拳，深深一躬身。
　　“多谢各位赏脸前来。”裴哂思声音带着点激动，起身后朝台下众人看去。
　　“裴宗主怎么这么说话啊，这次战事要不是却月城倾财力资助，我们哪能这么快胜利。”一道带着市井口音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很是突兀，“裴宗主，又把自己家的公子派到前线去，可见裴宗主从来都是以天下苍生为先啊。”
　　说话的人正是李茗凭，坐在离悬凌台不远的地方。难得今日参加喜宴，他穿的也是光鲜，一声金灿灿的衣袍，腰间配了不少配饰。可惜这个李茗凭是在太矮了，加上一双下垂眼，就是穿着华服也不不像贵人，看起来反而还有点好笑。
　　“哪里哪里，这个功劳是大家的。我却月城也只是出钱出灵器罢了。若论战场上实打实干，现在坐在这里的各宗修士哪个没有发言权。”裴哂思依旧慈眉善目，和和气气地道“若论起战功，青宗主带头镇压布施禁制，晏宗主封印罔境，道场刘长老傅归岚一人灭三成邪祟。还有莫贺延碛姬宗主，不远万里从西北之地赶来，又带精英弟子前来赴战...哪一族不是尽心战斗。”
　　“裴宗主，你就别推功了。而且裴公子婚事，可是为了给整个玄门冲喜，这是玄门的福气，你们说裴宗主是不是大仁大义之人。”李茗凭继续脸不改色地说着，甚至还想从别人那里得到赞同。
　　晏虚白也被刚刚的奉承声给吸引，抬眼朝宴厅东北方向看去，只见李茗凭已经站起来，走到悬凌台正下方，滔滔不绝地说着。裴哂思对这个李宗主的话，似乎还很是受用。而周遭席位上一些世家子弟则是蹙眉观望。
　　这个李宗主，实在是太“不拘小节”了。
　　堂下众人虽然没有反驳，但是李茗凭这个溜须拍马也拍的太过了。大家虽然想恭维裴哂思几句，也都说不出比李茗凭更厉害的话了，自然也都随大流附和几句。
　　“是啊，裴宗主功不可没。”
　　“这是各宗努力的结果，裴宗主也不要太过谦虚。”
　　晏虚白听着，不禁抿住嘴巴，心道：“也是难为李茗凭能想出这些词。”
　　“兄长，我一会去找昭明，看看能不能去看看青栩。”晏明怀用迟云半掩面，小声对晏明怀说道。
　　“好。”晏虚白微微颔首又望了晏明怀一眼，见他脸上兴致其实并不高，“你也不要这副表情。”
　　晏明怀点点头，收了扇子准备起身，却又被晏虚白拉回坐席上。
　　“切记，不要冲动。也不要和青栩说些让她徒增烦恼的话。”晏虚白低声说道，话也未尽。
　　“我知道了，兄长。我有分寸。”晏明怀点点头，径直起身往甘陈厅东侧的旁厅走去。
　　东侧厅门口，裴昭明已经站在那里了。见到晏明怀来了，赶紧迎上去，晏虚白瞧见晏明怀神色没有异常，还能和裴昭明絮叨，也放心了些。
　　晏明怀和裴昭明进了东侧厅，晏虚白也看不见他们了。这短短一小会，裴哂思的祝词已经说完了，宴厅中又恢复了先前喧闹欢乐的气氛。
　　裴哂思也从悬凌台上下来，和一些宗主们在饮酒。李茗凭还有其他几个修士则跟在他身后，丝毫没当把他自己当宗主，好像就是裴哂思的随从一般。
　　韩飞舟已经坐在悬凌台上，裴君琛也立在那里，时不时整理衣衫。
　　厅中歌舞又起，大家都在喝酒高谈，其实所有人都在等青栩——这场宴会的另一主角，等着她来，为的就是观礼。


第64章 嬉泣（4）
　　晏虚白手中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不经意看向了傅归岚那边。见他似乎也百无聊赖，只是把玩着手中酒盏。可是不知为何，傅归岚面上虽是无趣模样，但从落座开始便再也没有露过笑意，这和他往日作风真是完全不同。
　　莫不是，先前说的话让他太过担心了。
　　晏虚白心中猜测，也有了点愧疚：真是不该，他自己是道场长老，事情应该也不少。揣测却月城，结果我的随口之言，可能还真让他苦恼了。
　　晏虚白摇摇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说话前一定要三思，千万不可以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己与他原有恩怨，现在放下了些，居然又变得有些依赖。
　　“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灵气团，大惊小怪的没见识。却月城处处不止精巧，甘陈厅中自然有盘旋的灵气。”
　　“我知道啊。可是这个灵气团刚刚还没有，突然出现的。”
　　听到身后席位传来的吵闹声，晏虚白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小修士，应该是随他们宗主一块来的。
　　而他们口中说的灵气团，就浮在甘陈厅悬凌台上空，贴近穹顶。只是现在厅中歌舞不断，谁也不会没事抬头看。
　　晏虚白也只当是厅中积存的灵气，久久不散集聚而成的，不放在心上。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裴哂思也回悬凌台上坐下，和韩飞舟说着话。只听门口通报弟子一声高喊：“新娘入厅，踩红羽毯，步步生仙。”
　　厅中众人寻声望去。
　　青栩一身正红礼服，绣满金线凤凰。凤冠花钿，红玉珠串，足踩凤履，全身上下环佩玲珑，灵气漫溢。而在他身侧的是青沉夜，原本应该是青向寄来送青栩入礼，可是年初青向寄又大病一场，无法下床。
　　青栩一手扶着青沉夜，一手执羽扇，一步一步缓缓走入甘陈厅。
　　在她身后有十几个侍女，两列而立，跟随缓行。
　　“青栩都出来了，明怀怎么还没回来。”晏虚白看到青栩虽然华服加身，可是脸上却半点喜悦的表情都没有，眼白还有些泛红，似乎是刚刚哭过。
　　正在疑惑着，晏明怀和裴昭明出现在东侧厅入口处，而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裴惜安就站在那，双手抱胸，目光留在青栩身上。
　　裴惜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角落，脸上神色很是奇怪，说是悲伤也不像，说是怜惜却也没那么重。总之，个中滋味大概只有裴惜安自己知晓。
　　至于晏明怀，晏虚白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虽然还和裴昭明说说笑笑，但是他每次不高兴装高兴的神色，晏虚白还是立刻就能识破。
　　晏虚白朝晏明怀那边招招手，示意他寻个时间到这边席位上。
　　看着青栩款款步上阶梯，宽广的裙摆曳在身后，眉目如画，身姿秀丽。果然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面粉团子了。
　　待走到悬凌台上，青沉夜将她托付给裴君琛，甘陈厅中又热闹了起来，人人都在称赞这是一对璧人。
　　果真是一对璧人。
　　裴君琛风流倜傥，青栩佳人无双。
　　只是青沉夜和青栩看起来都没有裴家这边高兴。
　　台上那边在行礼，晏虚白也就是随眼看着。其实他的心思还是在傅归岚那边，不知为何都这时了，傅归岚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为什么没有看到琳琅夫人？裴君琛娶老婆，最应该出现的不是裴幼姝吗？怎么没见她。”
　　“我怎么知道，你别问了，你看台上，马上就要礼成了。”
　　“不应该啊，难道琳琅夫人又病了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
　　“好吧，我不管。可是你看悬凌台上面的灵气团是不是越来越大了，而且怎么感觉好像快变成什么东西了？”
　　“你能不能别说了，今天这么高兴的时候你怎么老打岔。”
　　晏虚白又听到后座刚刚那两个少年说话，不自觉也抬头看了眼穹顶。先前汇集的灵气团现在越来越大，而且确实如刚刚的小修士说的那样，要成型了。
　　看起来，像龙？或者是蛇。
　　晏虚白又把视线移回高台，见到青栩已经和裴君琛拜完天地、玄宗，只差最后一拜，便礼成了。
　　“兄长，我回来了。”
　　晏虚白用余光看见他过来，一同过来的还有裴昭明和裴惜安，但是这二人都站在悬凌台一侧的席位上，离晏虚白他们还有几步路。
　　“勿要多想。”晏虚白端了被茶给晏明怀，“各自有各自的路，你也不要强求。”
　　晏明怀接过茶水，不想讲话。
　　看着他们拜完三礼，又敬完酒水。青栩从此以后就正式成为裴君琛的青夫人了。
　　堂下众人都又开始了宴饮，一片欢愉祥和。
　　青栩被裴君琛搀着，准备从悬凌台上下来，去东侧厅休息。
　　嘭——！
　　一声巨响。
　　伴随着灵光四溢，甘陈厅穹顶突然破裂，先前一直汇聚于穹顶的灵气团，现在成型越来越明显。
　　“那是龙吗”
　　“却月城手笔也太大了吧，一次婚礼至于召龙来吗？这算是强行祥瑞吗？”
　　“祥不祥瑞我不知道，我知道这个宴厅要修房顶是真的。”
　　还未等周在议论声平息。
　　一只已经成型的蛟缓缓开始降落下来，正是打算落在悬凌台上。这只巨蛟通体鲜红，就像是浴血诞生一般。台上的韩飞舟也是一脸疑惑，迷茫的看向裴哂思，这时裴哂思脸色一点都不好，甚至带了愠色。
　　青栩停下了脚步也回头看了一眼，“你家要不要这样，把房顶砸了弄三只龙来？”
　　裴君琛也是一脸不解，“没有啊，流程上没有这出啊。”
　　青栩甩开裴君琛的手，往阶梯走了两步，二人稍微分开了些，青栩说道：“我要去休息了，不和你在这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刚刚落下的赤蛟一声怒号，一掌拍地。而这个赤蛟本来身形高大，足有五六人高，盘旋的身体怎么说也有十几仗长，这落地一掌带了灵气，又沉又厉。利爪袭地，瞬间带起数十道血气森森的气刃，向周遭四散迸射。
　　“小心！”一个身影突然窜出，奔向了悬凌台。
　　一阵混乱，烟尘翻涌。
　　“青栩！”晏明怀已经起身跨到了席位前方，准备往悬凌台奔去。
　　“先离开这里。”晏虚白一把拉住晏明怀，“往东侧厅那边去，裴惜安一定也会让青沉夜带着青栩从那边走，你过去接应。”
　　晏明怀回头看着他兄长，还想要问什么，却被晏虚白打断，“我随后来。青宗主现在肯定很伤心气愤，言语注意。好好照顾他们兄妹。”
　　说罢，晏虚白就给明怀身上上了结界，至少可以抵挡浮空中的赤蛟吐出的气刃。
　　晏明怀已经走远。甘陈厅中突然出现的赤蛟打断了宴会进行，周遭修士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他们看见其中一只赤蛟降落在悬凌台上，并且一掌拍地将青栩震落下来时，他们才明白现在到底是如何情形。
　　宴席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快逃，这个灵役暴走了！”
　　数百修士纷纷离席，乱作一团，或尖叫或奔走。此次宴会，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法器也不在身边，多饮几杯后灵气被稀释，现在看起来这些修士们就和普通俗世人没有区别。
　　没有了庇护，遇到突发只会躁乱四窜。
　　所有人都想迅速逃离甘陈厅，纷纷往主门那边跑去。守卫甘陈厅入口的弟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大批宾客要逃离开来。
　　刚刚降落在悬凌台上的一只赤蛟，现在正口吐气刃，与韩飞舟对峙。而另外两只则是盘旋在甘陈厅穹顶，同样不断往厅中各处喷吐着气旋。
　　悬凌台下方，刚刚受伤的青栩被炸裂的灵气团冲击，顺着阶梯翻滚下来，青沉夜立刻召出毕月长戟，纵身离开悬凌台，去找救青栩。
　　“青栩，青栩！你醒醒!”青沉夜半跪在地上，怀里的青栩奄奄一息，脸上毫无血色，而她的胸膛处却满是鲜血，渗在喜服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是把胸前的金线凤凰染上颜色。这是一个从背后贯穿的伤口，正是刚刚血画神降落伤到的。
　　而刚刚将青栩护在身后的裴惜安，情况也不容乐观，只见他右臂上的衣物全被划开，暴露在外的手臂鲜血淋漓。现在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在他脚边几乎汇成一滩。
　　裴惜安撑着剑，往青栩这边走来，嘴上惨白，一看就是失血太多，“青宗主，快带青栩离开这里。再不走这里就来不及了，画神已经发狂，不是我们能制伏的住的，现在只能让傅长老来。”
　　“画神？”青沉夜听裴惜安这么说，心中登时一惊，但看着四周景象，实在不宜久留。
　　“走。”青沉夜一把横抱起青栩，又往怀里紧了紧，怀里的人眉头紧蹙，应该是这下颠簸碰到了伤口，“哥，我好痛。”
　　“一会就不痛了，哥哥带你走。”青沉夜安抚着青栩，语气温柔，说罢转头向身侧裴惜安，示意让他带路。
　　“现在厅内混乱，大家都往主门那边走，过会禁制便会起来，通行不得。青宗主带青栩从侧门离开，就是之前青栩梳妆的侧厅。”裴惜安低声说道，一手压着另一手臂上的伤口，使其不再渗血。
　　“你呢？”青沉夜问道，见他没有要同行的样子。
　　“父亲和哥哥弟弟尚在此处，画神也不受控制，我身为却月城二公子，必然不能把场面丢在这里。”
　　青沉夜颔首，没再说什么，带着青栩便往东侧厅那边行去。
　　看着已经离开的身影，裴惜安长舒一口气。提剑转身，往悬凌台上走去。
　　“先生。”
　　这边晏虚白穿过厅中混乱的修士们，去找到了傅归岚。
　　“你怎么还在这里，刚刚明怀和沉夜都往东侧厅那边去了，你怎么不一块离开？”傅归岚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晏虚白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脸上神色急切。
　　晏虚白摇摇头，手中已经召出了破山，“这些赤蛟是...灵兽？”
　　傅归岚脸色不怎么好，看了一眼悬凌台上，“这些是画神。”
　　晏虚白张了张嘴却止住了心中疑惑，转身往台上走去，道：“先制伏，再说后面的事情。”
　　话音未落，只听悬凌台上又传来一声龙鸣，汹涌澎湃，紧接着就听到裴哂思的声音，“琛儿！”
　　晏虚白二人越过阶梯，直奔悬凌台中央，只见韩飞舟一手剑诀，另一手中汇聚灵气，悬空与台上赤蛟对峙着。
　　地上裴君琛已经昏迷在地，脑后渗出暗红的鲜血，渗透在地上的红毯上。而离裴君琛几步之外，裴昭明站在原地，脸颊上溅了些血滴，再看他神色茫然，眼神无光，口中喃喃说着些听不清的话，就好像收了巨大惊吓般。
　　裴哂思的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说是愤怒也好，说是懊悔也行。
　　台上这只赤蛟浮动怒号，而穹顶上另外两只也在肆意吐放气刃，攻击周围修士。
　　就是这样混乱的时候。
　　晏虚白想要上前帮韩飞舟，可是赤蛟却突然调转方向，一个气团便朝晏虚白这边袭来。
　　“晏宗主！”
　　一道亮光在晏虚白眼前闪过，白的晃眼。下一瞬间，晏虚白就觉得脚下地面消失不见一般，身体也轻飘飘。
　　再往后，晏虚白便没有了记忆。


第65章 嬉泣（5）
　　“先生，我劝你最好不要再与我言语，不然就休怪我无礼了。”
　　“若是你要杀了我也无妨，希望你下次醒来时，不要再有这样的梦魇。”
　　“哼，先生不要再胡言乱语了。什么梦魇，什么下次醒来。先生擅闯龙梭山，我还未与你细究。”
　　“阿愉...”
　　“不要叫我阿愉，不要碰我！”
　　晏虚白突然从梦中惊醒。
　　“又是这样的梦...”，口中喃喃而言，他侧过头看了一下周围，房中物件朴素，但是设计精巧，这里应该是却月城的厢房。
　　“兄长。”晏明怀的声音从厢房厅中传来，“兄长你感觉怎么样，灵识有受伤吗？”
　　晏虚白坐起身来，动了动手指，突然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像是梦又像是记忆。
　　“无事。”
　　抬眼看向床榻边，只见晏明怀手中捏着折扇，骨节泛白，脸上神色落寞。
　　“青栩怎么样了？”晏虚白活动着手腕，开始回忆先前甘陈厅中的事情，以及他如何会晕过。
　　“灵识尽碎，回天乏术。”
　　晏虚白不敢相信，明明当时青沉夜带走青栩时，她虽然气息微弱，可应该不至于这样。没有说话，周围空气安静，晏虚白可以想象地出来晏明怀此时的心情。
　　晏明怀眼眸微垂，手中折扇捏的更紧，轻轻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昨天傍晚甘陈厅中突然出现三只灵役。事发突然，虽然及时开启了宴厅中禁制，可是任然制伏不了那三只赤蛟。”
　　“青栩在混乱中被赤蛟重伤，裴二公子为护青栩和沉夜兄离开，同样受了重伤昏迷，今日中午听说才好转，人刚刚醒来。裴君琛被赤蛟袭击，身死悬凌台上，昭明当时也在台上，因为裴君琛护援，所以躲过一劫。”
　　晏明怀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兄长，你被袭击后，傅...傅先生召回三只赤蛟，局面得以平复。韩宗主还有裴宗主，现在与百家正在甘陈厅商讨要如何处罚傅先生。”
　　晏虚白还没有回忆起之前到底如何，但是他晕倒前确实看到裴惜安受了伤，青栩奄奄一息。
　　那三头赤蛟，为何能被傅归岚召回？
　　“傅先生现在何处？”晏虚白未抬眼，平静问道。
　　晏明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傅归岚现在所处境地，“被关押在东城容华水榭外厢。那里内厢是裴宗主他们的居所，而外厢则是长老执事等人的居所。”
　　晏虚白嗤笑一声，“裴宗主这是打算好好处置了。”
　　晏明怀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刚刚派了晏门弟子去打听，说是现在甘陈厅里八成玄门都在逼韩宗主给个说法，可是裴宗主倒好，每次表态时都一言不发只是叹气，而且已经恸哭晕倒好几次了。”
　　“都匀城的李宗主，倒是抓住不放，一直说要替裴宗主讨回公道。当然他也说了，这次意外，也伤了不少前来观礼的人，也要给他们一个公道。”
　　说道这里，晏明怀突然眼中闪过些奇怪的光芒，“呵，没有人想起来青栩也不在了，也没有要替沉夜说话。发生这种事情，难道就全怪在傅归岚身上吗？却月城守卫不严吗，怎么能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明怀。”晏虚白低声打断他，“你先前说是傅先生把赤蛟召回的？”
　　晏明怀稍微冷静一下，“对不起兄长，我...”
　　“无妨，你继续说。”
　　“在场的有些修士、以及韩宗主、裴宗主和昭明，他们说当时兄长你被赤蛟攻击，傅归岚见你晕倒，带着你便腾空要离开甘陈厅。已经御空快从厅中穹顶飞出，但是傅先生又折回来，手中画了术诀，三道符咒打入三头赤蛟额间，瞬间赤蛟便化为灵气消散了。故而...”
　　“故而有人说这是傅先生的血画神？”晏虚白接着他的话说完，“他们没有心存感激，又继续断定说傅先生召御画神能力不足，导致灵役暴走，伤及他人。傅归岚如不是修习其父功法，又怎么会造成今日之局？”
　　晏明怀吃了一惊，非常怀疑他兄长是这一日是真的晕过去了吗，还是背着他偷偷去过甘陈厅，“兄..兄长，你怎么知道的一清二楚。”
　　“裴宗主没有表态？”晏虚白问道，想确认一下情况。
　　“是的，一直都是李宗主在说，姬宗主说要先调查一番才能决定，可是每次稍有人赞同就又被李宗主那厮打断。”
　　晏虚白起身下了床，脚步不稳，踉跄一下，还有些晕眩感，晏明怀赶紧上前扶住。
　　“兄长，你没事吧，还是上塌休息。”
　　摆了摆手，晏虚白直接去拿了外袍穿好，心中想道：这些事情，多少年过去还是这套说辞。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晏虚白转头问晏明怀，“现在甘陈厅中，琳琅夫人在吗？”
　　“不在，说来也是奇怪。”晏明怀摇摇头，满脸疑惑，“之前说裴夫人身体不适，但是连自己儿子的婚礼也不来，这也太不对了。而且现在青栩还有裴君琛都命陨，裴二公子又受伤昏迷，按理说裴夫人不是该早就暴跳如雷骂人了吗，她一向最疼裴君琛，这时候什么病都比不上她孩子了啊。如今却根本不露面...”
　　“你也觉得奇怪了。”晏虚白朝眼前这个疑惑的弟弟挑了挑眉毛，“我出去一下，一会回来。”
　　“兄长，外面守卫特别严，我白天去看青宗主的路上，已经被这里的弟子盘问好几次了。”晏明怀把发冠递给晏虚白，“兄长，你要去哪。要去找傅先生吗？”
　　“自然不是。现在去找他，总归不好。”晏虚白没要发冠，只用发带将头发利落地扎起，“你留在这里，我很快便回来。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还未醒。”
　　话毕，晏虚白施了掩盖气息的术法，推开窗扇，从这里纵身跃出。现在巳初刚过半刻，皓月悬空，晏虚白离开甘陈厅后的厢房便往城东那边行去，一路踏云踩星。
　　城东这这边守卫果真森严许多，巡守弟子较昨日多了不止一两轮。
　　晏虚白一身玄衣隐匿于黑夜中，身法迅捷，这些外门弟子根本觉察不到。立在荣华厅楼台顶上，极目探寻，果然发现后院水榭附近弟子越来越多，在外厢最西边那间屋子，里里外外守了至少十几个弟子。
　　晏虚白没有直接闯去，翻身飞纵，越过巡守弟子，点水落在容华水榭的莲池附近。这间屋子后窗正对莲池，他也就毫无犹豫，直接飞跃莲池推窗进了屋子。
　　先前在荣华厅上面看，这间屋子还是灯火通明的，可是就在晏虚白落在莲池时，里面的烛光都熄了，但他也没打算就此离开。
　　如今进来房间，一片漆黑，屋中空气清凉，好像没有人待过一般。
　　难道这么早便睡了？
　　心中正在疑虑，突然晏虚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就是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唇上。晏虚白还准备运气与这人对抗，可是紧随而来的浓烈合欢花香气，让他又平静气海，没有其他动作。
　　晏虚白静静地靠在身后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声，从起伏剧烈渐渐缓和下来。
　　“傅长老，是否有人闯入，打扰您休息了？”
　　门外传来弟子的询问，居然言辞还有礼貌。
　　傅归岚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无事，只是窗外有鸟雀飞过，我起床看了一下而已。并无他事。”
　　“若有扰到傅长老，还请直接吩咐。宗主说一定要让傅长老好好休息。”
　　没有在回答，门外淅淅索索一阵。晏虚白才发现，这间屋子对着庭院的那间窗户外，好像有人守着了。
　　见傅归岚还没有要松开自己的意思，晏虚白微微回头抬眼看着傅归岚，一双凤眼睁地圆溜溜，又举手指指脸上的手。
　　傅归岚抿嘴含笑，摇摇头，也举手指着门窗方向。
　　好吧，晏虚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没有反抗，静静地等着。
　　“晏宗主，稍微再忍耐一下。等外面弟子换岗时，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傅归岚的声音，晏虚白面上没有动静，心中已经擂鼓一般。
　　合眼催动灵气，感到灵识中掺入了傅归岚的气息。
　　“先生…这样实在过于危险，现在我可以轻易伤到你。”
　　“我知道晏宗主不会。”
　　“…...”
　　晏虚白收了灵气，脸上一阵绯红。
　　“唐突之处，阿愉见谅。”
　　这句话，晏虚白自然没有听见。
　　大约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听见门外有弟子说话走动声，知道时间到了，不等晏虚白反应过来，就被拉着跃出窗外。照着晏虚白来时路，飞过莲池，二人停在了容华水榭内厢房顶上。
　　“先生，这里是…”
　　晏虚白现在艰难地维持身体平衡，实在是容华水榭的屋顶材质奇特，其他都是平顶瓦片之类，而这里则是用的琉璃瓦，屋顶还有坡度，真是难以站立。
　　“这是裴宗主和琳琅夫人寝居。”
　　傅归岚看着他身姿起伏，脚下不稳，几乎要摔倒，赶紧伸手过去让晏虚白可以扶着，“小心。”
　　“多谢。”脸上红晕未退，如今更红，好在夜色浓重，晏虚白还是没胆量直视，道谢完后飞快地扫过傅归岚一眼。这一扫才发现，傅归岚居然穿了一身墨色劲装，长发也束在脑后，衣衫根本没有制式。
　　“先生，你这是早就打算要来这里？”
　　“是啊，我当时已经出了房门，感到屋内灵气波动，”傅归岚说完歪头笑了一下，“没想到是你。”
　　“那先生知道甘陈厅的事情了？”晏虚白试探地问道，广袖下的手掌却不住地蹭着衣摆。
　　“他们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我…”
　　话未说尽，晏虚白已经听出言辞间的落寞，就和当年一样。
　　“宗主，您回来了。夫人和往常一样，还没睡醒，汤药也没喝。”
　　“你下去吧，药还热吗？我来给幼姝喂。”
　　是裴哂思。
　　傅归岚示意收声，同时运转灵气抽取气息，在屋顶开了片鹰视，好让他和晏虚白可以隔着瓦片看见屋内的情况。


第66章 嬉泣（6）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夫人，你这是何苦啊。”裴哂思轻声说道。
　　“滚！”
　　声音沙哑，是从咽喉深处传来的声音。
　　“夫人若一直不吃药，病怎么会好。”裴哂思端过案几上的汤药，用汤匙试了下温度，递给床上的妇人。
　　床上妇人就是裴幼姝，艳丽面庞憔悴的很，双手无力放在身侧，她压根没有打算去接汤药，更没有准备给裴哂思好脸色。
　　“好？”裴幼姝淡淡地说着，一点活人生气也没有，“裴哂思，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没想到夫人还挺关心为夫。” 见她没有接药，裴哂思又把碗向前递了递，“是啊，以后却月城可就要随我了，琳琅夫人你可以好好歇息一段时间。”
　　“周哂思！”
　　“啧啧，夫人。多谢提醒啊。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记我原来也是伽元道的宗主。”
　　“周哂思，枉我当时觉得你是有才之人，愿意让你入赘我却月城。收容你伽元道数百弟子，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你现在想着要当回伽元道宗主。”
　　“夫人，你说错了。”放下手中的碗，裴哂思从床侧站起来背对着她，一手负载身后，“我既然改了姓，那我就是却月城的人。倘若琳琅夫人没有能力掌权，由她夫君代劳又有何不可呢。当然了，夫人你不要担心我百年后却月城后继无人。”
　　裴幼姝杏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裴哂思，好像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房顶上晏虚白傅归岚二人正看着屋中景象，这个场景和十多年前果真是截然不同
　　“裴宗主原来居然改过姓？”晏虚白悄声问道。
　　“是啊，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当年听说裴幼姝突然大婚，而婚配对象居然是个寂寂无名之人，也没有多少人在意过。不过…”傅归岚的话未尽，好像想起什么。
　　“嗯？先生是觉得哪有疑惑？”
　　“伽元道这一宗，你记得吗？”
　　“应该是个小宗或是谁家附属宗，这样的小宗族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会产生，自然被合并、遣散的更多。”晏虚白猜测道。
　　傅归岚笑了笑，没有说话。二人继续看着鹰视中透射出的画面。
　　“等惜安好了，我就可以将却月城外城的事务打理先交给他，再过几年，便再让他接任宗中执事职务。”
　　“那个野种！你怎么能让没有裴家血统的人，掌管这么重要的职位！”
　　“夫人是在说笑吧。惜安可是我的亲子，怎么能说没有血统呢？”
　　“你和外面不三不四的人生的杂种！我让他留在城中，给他口饭吃，已经够对他好的了。没想到啊，周哂思，如今你还打算把它扶上少宗主的位置吗？”
　　“我就说还是夫人最了解我。”
　　“我呸！”裴幼姝后背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想要平静下来，“琛儿呢！我要见琛儿！”
　　“夫人不提琛儿我差点忘记了。”裴哂思忽然一转脸色，露出悲戚戚的面容，“今日琛儿和青栩成婚，就是邢柔的女儿。”
　　裴幼姝脸色一变，突然用力从床榻上扑向裴哂思，双手紧紧地抓住裴哂思的衣襟，“是她！那个贱人！”
　　“贱人？”裴哂思眼中泛着寒光，可是面上还是难过表情，“裴幼姝，你何尝不也是个贱人呢？”
　　裴哂思一手轻轻抚摸在裴幼姝脸颊上，好像在摸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然而，转瞬间眼中却突生恨意，轻柔的抚摸立刻变成巴掌，朝她脸上打去。
　　“忘了和你说，青栩和琛儿都死了。”裴哂思轻描淡写，好像昨日的事情根本不足一提。
　　“怎么会？你骗我！”裴幼姝伸手去抓裴哂思，可是这次裴哂思却闪开了，半点没让她碰到衣摆，扑了空的裴幼姝从床榻翻下来，跪卧在地上喃喃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裴哂思上前一步，掐住裴幼姝下巴，恶狠狠地说，“如果不是你的宝贝三儿子，琛儿怎么可能会死！”
　　“是昭明，昭明呢？你把昭明怎么了？”
　　“你觉得我会怎么对裴昭明？杀了他吗？给我的儿子儿媳陪葬？”
　　裴幼姝几乎是怒喊着朝裴哂思身上扑去：“周哂思！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是化作厉鬼都会杀了你！”
　　“哼，厉鬼。”裴哂思嗤笑一声，松开裴幼姝，往后一退，“既然如此，那就让裴昭明先变成厉鬼吧。”
　　“周哂思！你敢！”
　　说完这句，裴幼姝额间便被打入一个咒印，紧接着便昏睡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裴哂思走到到裴幼姝身侧，拍了拍她的脸，果然没有转醒地迹象，他冷哼一声，“不要急，以后还需要琳琅夫人帮衬。”
　　起身对着门外喊道：“快来些人把夫人扶到塌上去，夫人的癔症又犯了。”
　　鱼贯而入十几个侍女，七手八脚地把裴幼姝抬上床榻。
　　“小心点，不要碰到夫人的伤口。”
　　这句话一说，这些侍女们果然小心许多，避开裴幼姝手腕脚腕处的伤口。
　　雪白的脚踝从衣摆中露出，入眼是已经泛白的裂口，脚筋具断。可这些伤口有被包扎的痕迹，一定是旧伤。现在却惨白地暴露在外，血已经流干，隐约还能看到断掉的经络和森森白骨。
　　晏虚白被裴幼姝的伤吓了一跳，脑海里闪过昨日晕倒前被赤蛟袭击的画面，抬头看向傅归岚。一道熟悉的气息流入晏虚白灵识，脑海中又出现了傅归岚的声音。
　　“晏宗主。”
　　听到这声呼唤，晏虚白低头一看，原来傅归岚正握着他的手，股股灵气顺着掌心流入。
　　“我没事。”晏虚白垂下眼眸，眼神飘向鹰视区域，看见画面中女人的躯体被搬到床上，又盖好被褥，就和尸体一般。
　　“勿要他想，凝神静气。”灵识里依旧是傅归岚温柔的声音。
　　侍女服侍好裴幼姝，便依次退出。屋里静悄悄地，看见裴哂思一人坐在书桌前，桌上一本书册，里面似乎还夹着几张纸，从书角露的纸张泛黄说明这些东西有些年头。
　　裴哂思没有理会床上的人，也没有再关心过。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翻看书册。
　　“裴宗主这是…”
　　“个中秘辛也不好讨论，今日所见先不要张扬。”傅归岚抬头看向空中，月亮早就出来，升入半空，“晏宗主，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走吧。”
　　轻声询问，虽然是在灵识里，晏虚白也知道这时傅归岚神色如何。
　　二人悄然隐去身形，藏息匿影，并没有回容华水榭外厢，而是去了甘陈厅后面的厢房。
　　晏虚白的房间中灯火微暗，只有床榻处一盏灯。
　　从窗户翻进卧房，晏虚白只是疑惑晏明怀去哪了，让他在这里守着，这会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甘陈厅厢房这边虽然没有弟子看守，但现在已经入夜，巡守弟子的轮巡可是没停。
　　“先生，你先坐吧。”晏虚白走到卧房中央，从团桌下拖了个圆凳出来，放在桌边，又给倒了水。
　　傅归岚径直坐下，也没有去饮茶，只是拉着晏虚白让他也坐下，“你不要忙了，我有几件事和你说，说完便离开。”
　　“多谢先生送我回来。”
　　“以后你不可再这样乱跑。知道吗？”没由来地带出平时教谕的语气。
　　晏虚白低头听着，等傅归岚说完。
　　“裴宗主并非善类，却月城中机关颇多，现在出了事情巡守森严。晏宗主若是被城中人撞见，可是两张嘴都说不清。”见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傅归岚无奈地笑了下，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而且你还是跑去关押‘犯人’的厢房。”
　　见人没有反应，傅归岚又点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知道了。”
　　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娇气，晏虚白也抬手在傅归岚手背点了一下，“那这次要如何解决，又是和当年一下，忍下来吗？不给韩宗主添乱？”
　　傅归岚一愣，转而端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笑道：“自然是听韩宗主的。若真要扣押我，或者给个解释，我照做就是。”
　　“你...”
　　晏虚白一肚子话这会半点也说不出来了，“好吧。既然先生觉得这样好，那我也不便多言。”他也端起茶盏，大口喝下茶水。又把茶盏随意放在桌上，桌面上溅上了少许水渍。
　　一改刚才的嬉笑神色，傅归岚抬手去探晏虚白的脉，“昨日甘陈厅中的赤蛟，我原以为只是普通的灵役，不想那些也是画神。攻击带出的气刃可以伤及灵识，乱魂扰心。”
　　“你被赤蛟气刃伤到，当时便晕了过去。你以前旧疾未痊愈便离开道场，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好没好透，若是未痊愈，被气刃伤到必然灵识会受伤。”
　　下话没有说完，若是灵识受伤，同样会影响灵根生长。灵根枯竭，道法难以精进是其次，若不重视，变作痴儿或走火入魔也都会发生。
　　“我没事。”晏虚白道，不冷不热的，“没有受伤，灵识灵根都没有问题。先生不必担心。”
　　刚刚探脉也确实正常，灵气流转顺畅，灵台清明。晏虚白到没有因为赌气而说假话。
　　“如此我便放心了。”
　　“先生放心我了，那先生放心自己吗？”晏虚白抽回手腕，捋好衣袖。
　　一声质问，卧房中安静下来了。


第67章 嬉泣（7）
　　傅归岚的手悬在空中，还是探脉的姿势， “那当然要放心。”见晏虚白没有反应，他尴尬地笑了一下，端坐好，又清了下嗓子。
　　“先生还有何事要指教？”晏虚白抬高声线，“若是无事，那先生也早点离开此处。若被城中弟子发现先生不在水榭，对道场可没什么好处。”
　　傅归岚坐在团凳上，双手撑在膝盖，微斜脑袋看着晏虚白，只见他眼眸半阖，嘴唇紧抿，脸颊还有点气鼓鼓的。
　　“可不要闹了。”傅归岚眼中带上笑意，温柔地说，“后面的话你要记住了。好吗？”
　　没有抬眼，只是微微颔首，晏虚白脸上也没别的表情。
　　“先前你说云宗的事情，我这两天仔细想过了。我会让祁怜和滴天髓先去北山那边查探，若是有什么发现，就让他们去龙梭山找你。”
　　这话引起了晏虚白的兴趣，张口就问：“找我？”
　　没有回答，傅归岚抬起一只手放在唇边，继续说道：“除非是祁怜他们带的云宗人去找你，若是其他自称是云宗的人，不论什么借口你都不要与他们接触。尤其是云沧。”
　　傅归岚顿了一下，见他又张嘴，知道晏虚白还想问，“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这个云沧有问题，我们在幻境里见到的云沧是假的，这个也是假的。”
　　“假的？”
　　“对，假的。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接近他们，尤其是云沧。能离多远离多远。”
　　感到傅归岚目光灼灼。
　　“我知道了。”晏虚白乖乖地答道。
　　“还有就是...”
　　看见傅归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像下面要讲的事让他很为难，晏虚白替他把话说完，“先生，你这次真的还要听他们随便处置吗？不要辩解一次吗？我可以替你佐证，那三只画神不是你召出来的。”
　　“确实不用了，”傅归岚拜拜手，脸上依旧是些无所谓的表情，甘陈厅的商议结果好像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有办法自保。再者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些事情需要道场的助益，若此时给韩宗主惹麻烦，恐怕…”
　　“好吧，既然先生心中有了决定，我也不劝了。如果…”晏虚白停了一下，看着傅归岚的面庞，微光中带着疲惫，一点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风轻云淡。
　　“我是说如果，哪日道场帮衬不了你，你可以来晏门。我这点家业虽然不能像落照山那样，给先生风光无限，但保你无虞还是可以的。”
　　“晏宗主....”傅归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知道晏虚白这个话是冲动之言，还是真的算是对当年的事情不在意了。
　　“多谢。”郑重道了谢，傅归岚起身，“明日若没什么事情，晏宗主早些离开这里吧。早点回到晏门，稍微等我些时日。等事情过了，我便去龙梭山找你。”
　　感到手上一阵温热，晏虚白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傅归岚握住了，一样是熟悉的气息。
　　“这次要收好了。若是有人来抢，不管是谁，都直接打回去，不要手软。我永远都不会找你要回来，知道吗？”
　　耳畔是傅归岚的叮嘱，晏虚白感受着这种熟悉的温暖，仿佛一下回到十年前，“先生…”
　　“不要急，给我些时间。我会去寻你。”
　　话毕，手中灵气消散。
　　傅归岚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沿，望向空中明月，“月色真好，真是可惜了这里。”
　　“先生，你也万事小心。”
　　晏虚白声音小小的，不是他不想说。实在是，又接受了这缕生魂气息，让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
　　没在说些别的，傅归岚便跃出窗外，御气往城东方向去了。
　　晏虚白站在窗边，已经看不见人影。刚刚引入气海的气息，现在已经随着灵气盘旋在自己灵根处。
　　又想起了当时自己是从幻境里受伤出来，然后醒来后没多久，傅归岚就赠了气息给他，说是以后就靠这个感知晏虚白的安危生死。也是从那天开始，晏虚白好像才开始认真活着。
　　如今，又没有经过他同意，又被塞了气息过来，晏虚白嘴上虽然没有说个“谢谢”，其实心里莫名还是高兴。这种高兴有点像失而复得，但是转念一下，顺着记忆又想起被打伤的一晚，心中落寞感又起。
　　“若是傅归岚当年不是那般对我，该多好。”
　　突然萌生的念头。
　　晏虚白赶紧摇摇头，心中道：“已经过去了，说好不想旧事。决定相信了，就不要有二心。”
　　“云宗主留步，不用送了。这里就是我和兄长的厢房。”
　　“好的，晏二公子，若是晏宗主明日还未醒，在下便带人来替晏宗主诊治。”
　　“有劳云宗主费心。”
　　听到门外有动静，是晏明怀和云沧的声音。
　　晏虚白赶紧翻身上床，躲进被褥里，床头安几上的一盏小灯，也被他的动作带的光阴闪动。
　　吱——呀——
　　是关门的声音。
　　晏明怀走进卧室，在刚刚晏虚白坐过的团凳上坐下。
　　“兄长，你回来了啊。”
　　确实没有外人了。
　　晏虚白睁眼坐起，坐在床榻一边，“让你留在这里，结果还是跑出去。”
　　“是青宗主和却月城起了争执。说要带青栩走，可是裴宗主这边不让。”折扇没有展开，晏明怀拿在手上，捏着扇骨。
　　“是吗？”
　　“是的啊，我会拿青栩开玩笑吗？”
　　晏虚白从床榻上起来，坐到了先前傅归岚的位子上。桌上两个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烛光晦暗，水光也晦暗。
　　“青栩的事情，青宗主怎么说？”
　　“我刚过去没多久，正和青宗主商议，本来打算明日直接带着青栩离开。结果裴惜安突然跑来说不可以。兄长你也知道，青宗主有多疼青栩，这次青栩出嫁他又花了多少心思，结果是这样。”
　　晏明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裴惜安说青栩已经是裴家人要葬也要葬在却月城，青宗主说虽然他们夫妻礼成，但青栩的拜别礼还没行，所以不能算。”
　　“那最后呢？”晏虚白静静听着。
　　“后来云沧过来把裴惜安劝走了。说是裴宗主说的‘却月城福薄，迎不到青栩，就让她随青宗主回故土吧，众人不要阻拦。’，之后云沧就把我送回来了。”
　　晏虚白瞧见他一副神色落寞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还没与青栩道别，也有话想劝道青宗主，是不是？”
　　“是啊，兄长。他打算今夜就离开，我还没…”晏明怀满脸写着不高兴，手中折扇打开又合上，“云沧催着把我送回来，我也没好好问清楚，还有青栩的葬礼是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
　　听到云沧送晏明怀，又是聊了一路，想起刚刚傅归岚和他说的话，这让晏虚白心里突然多了提防，莫不是傅归岚察觉了什么？
　　“云沧有问你什么吗？”
　　“问了兄长你的情况，看起来十分关心你有没有受伤。还说云宗那边有不少可以医治灵识受伤的药物，说若是兄长久久未愈可以直接去找他要。”
　　听了这番话，晏虚白真是觉得云沧可能是有问题，可是缘何对他这么感兴趣。
　　“以后云宗若是来人寻些借口不要见了。”晏虚白对他嘱咐道，“云沧以后也少往来，他亦不是善类。”
　　“兄长你也这么觉得？”晏明怀一拍折扇，“其实在晚上甘陈厅里，云宗那边挑事挑的也不少。看着云沧小小一个，虽然没什么话，可是云宗的那群长老执事，应和李茗凭应和地不要太勤快。如果说不是接了云沧的授意，他们能这样吗？”
　　“总之，以后少来往最好。”晏虚白点头，又继续问道，“甘陈厅那边有结果吗？裴宗主应该不在厅里了吧？”
　　“甘陈厅那边早结束了，裴宗主刚结束就走了。留下裴惜安在那边和落照山的长老们对接。”晏明怀一手托腮，回忆着，“不过兄长，我和你说件怪事。”
　　“何事？”晏虚白手上玩着茶盏，指尖在杯口处摩挲。
　　晏明怀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昨天甘陈厅的灵役被制伏后，裴家三子死的死伤的伤，裴君琛和裴惜安就不说了。你知道昭明吗？他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自己大哥因为救自己而死，其实他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你说昭明有问题吗？”晏虚白挑眉看着他。
　　晏明怀摆着手，道：“不是，我是说昭明不见了。容华厅侧厅那边摆了裴君琛的祭堂，内宗祭堂欸，可是裴昭明不在。连与裴君琛向来势如水火的裴惜安，醒了都知道去拜祭，可是昭明压根没出现过。”
　　“而且我找城中人打听，想去找昭明聊聊。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昭明去哪里了，有些家仆只说是他们三公子是因为兄长命陨，所以难过地闭门不出。”
　　晏虚白放下茶盏，又想到开始和傅归岚在水榭内厢看到的情形，裴哂思和裴幼姝的关系一点也不像外界描绘一般“阴盛阳衰”，反而裴幼姝倒是被死死拿捏。
　　至于裴昭明，从裴哂思的言辞间可以看出他一点也不喜爱这个三子，但是玄门所有人都说“裴宗主最疼的就是裴昭明，要天给天要地给地。”
　　“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晏虚白眉头微蹙，心中思绪繁杂，“但总归是他族秘辛，不便打探。”
　　“好吧，反正与昭明也只能算说的上话。”晏明怀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两个茶盏，“兄长？这里来客人了？是傅先生吗？”
　　晏虚白一愣，自己弟弟何时这般心细如尘了？
　　“不是。”
　　冷淡地两个字。
　　“啊？那是谁啊？”
　　“勿要多管。该休息了。”
　　话毕，晏虚白熄灭了圆桌上的灯盏，转身去了床上躺下，“你睡外间，被褥已经给你铺好。”


第68章 乱云（1）
　　第二日一早，晏虚白和晏明怀带着弟子们便离开了却月城。
　　拜别裴哂思时，韩飞舟也在场，脸色着实不怎么样。裴昭明果然不在，倒是重伤刚愈的裴惜安在场，礼节一丝不差地同前来告辞的玄门宗主们说话，再一一送上先前准备的法器。虽然婚礼结果是这样的，百家们都很惋惜这对璧人，可大家走之前都没忘记要法器这回事。
　　昨日甘陈厅什么结果都没讨论出来，却月城这边的一定要落照山给个说法，但裴哂思可是没有态度，而且一副自己难做，其实都是外人主持公道的样子。在场不少宗主看着裴哂思好像没有主意模样，打定决心替天行道，替这次受伤的修士们，还有裴哂思讨个公道。
　　从却月城东面城门离开，晏虚白发现参宴的修士们都还很高兴地模样。仿佛前日甘陈厅里的动乱根本就是一场闹剧，死去的裴君琛和青栩与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拿到所赠法器就是不虚此行。
　　却月城里里外外都都挂上了白色帷幔，守卫弟子们也换上素服。不少宗族都选择在今日离开，返回本宗。修士们都聚在东城门这里，按序离城，人来人往嬉嬉闹闹。与却月城本该有的肃杀萧条氛围完全不符。
　　“兄长，我想…”
　　晏虚白、晏明怀一人一匹灵马，缓缓骑行，身后是几十名随行晏门弟子。
　　“嗯？”
　　“傅先生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回道场？”晏明怀手中牵着缰绳，努力让这匹马听话些。
　　“不知。”晏虚白摇摇头，侧头看了一眼晏明怀摇晃的身体，以及半天都未舒展的眉头，不禁问道，“青宗主那边…你要不去一下？”
　　晏明怀瞪大了眼睛，拉停马匹，“我去…我去合适吗？”
　　“我在甘陈厅受伤，现在不适宜奔波，你便代我去赤泽水境拜祭。替我和青宗主道歉，不能亲往拜祭。青栩的事情让他节哀，如果有需晏门协助的地方，但请告知，晏门定然不会不管不顾。”晏虚白所御的这匹灵马倒是很听话，缰绳一扯，这匹白驹就知道该停还是该行。
　　听了这话，晏明怀愣神了好久，落在了他兄长后好几仗远的地方，赶紧驾马赶上。
　　“我一定会把话带到的。”
　　“青宗主相信那三只是傅先生放出来的画神吗？”晏虚白眼眸垂着，随意扫视灵马行径的道路，路边长出了茵茵绿草，嫩黄嫩黄的。
　　很快出了却月城，一群人行在翠丽山间。
　　山中景色，壮美秀丽。天然而成，确实比那些楼台水榭好看的多。
　　晏明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昨夜我去找沉夜兄的时候，听他言语间有些存疑。觉得画神应该是傅先生的，可是又不想相信是傅先生放出来的。”
　　“不过关于这点，昨日甘陈厅中的一群老匹夫在说，傅先生多年前就与裴君琛有怨。这次开席前他们有人看见他二人在院中言辞不合，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多亏云沧拦下。”说完，晏明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记得当时兄长和傅先生一块过来的吧，他们有言辞不和吗？”
　　“没有。”晏虚白眼睛也没抬，继续问道，“几年前我在道场时，裴君琛被傅先生画神伤过一次，当时琳琅夫人气急，傅先生受了禁足，后面的事…”
　　晏明怀道：“兄长那时候已经昏迷，怎么可能知道后面的事情。那时候虽然晏门与道场断了往来，可是我也听说了一些，却月城似乎并没有过多追究，大概裴君琛和先前一般与傅先生往来吧。”
　　“但是如你所言，裴君琛如今对傅先生的太对未免太狠绝，几次三番所遇时，言辞中尽是深恶痛绝。”晏虚白回头，看了眼晏明怀，担心他又落下了，“这几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要说发生过什么，其实也不算。这两年不是有坊间传言，说傅先生因为修炼画神伤过道场弟子吗？”晏明怀展开折扇，一手扯着缰绳，另一手摇着扇子，“其实那次是真的伤到了，被伤的弟子就是裴惜安。”
　　“嗯？还有这事情。”
　　“是啊，但是事情没有闹大，是琳琅夫人压下去了。不过当时裴君琛也在场，看着裴惜安被画神打伤在地。按理说他们兄弟水火不容，见到裴惜安受伤，他应该高兴才对。可是那次却没有，裴君琛先是去和傅先生打了一架，后来就四处与人告诫，说不要与傅先生走的太近，他的画神不长眼睛的。”晏明怀絮絮叨叨讲完，喘了口气。
　　裴君琛出事就闹得人尽皆知，裴惜安受伤就要压下去。
　　这不太向琳琅夫人的做派啊。晏虚白神色没变，抬手触了触下巴，“那其实是傅先生的原因吗？”
　　“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晏明怀讲了个绕口令。
　　“好好说话。”
　　“哦。”晏明怀转了转眼睛，又瘪瘪嘴，“其实我最近去道场有和祁怜打听过，说是当时傅先生在度卢涧修炼，结果不知为何，裴君琛自己跑出来要制止傅先生修炼。二人争执时，画神便被驱使了，直接扑向追赶而来的裴惜安，那什么，他就是追着裴君琛才来度卢涧。”
　　“这件事之后，三天两头就有人说傅先生在道场练习邪术。处处伤人，频繁打伤道场弟子。”晏明怀把扇子收起来，摸了摸灵马的鬃毛，“你乖一点，不要再晃了，还想不想吃草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晏虚白不禁有些想笑，“就如此吗？裴君琛便与傅先生势如水火？”
　　“大概吧。”晏明揪住灵马鬃毛，稍微伏低些身子，“感觉那件事像个□□，反正后来裴君琛去道场次数就少了，不像以前动不动就去。”
　　“他和青宗主倒还和以前一样。原本三人关系都不错，那次之后就变得有些怪，而且坊间关于傅先生的流言就越来越多。那个裴君琛又是个没脑子的，自己看三分，听来五分，剩下两分随便猜测，就认定傅先生是个邪道。”
　　“裴君琛向来性情就是大起大伏，没有定性。”晏虚白叹了口，感觉自己管的有些多了。“你早些去赤泽水境。”给了晏明怀一个眼神，让他注意行事，“和青宗主好好说说，让他不要太伤心。”
　　晏明怀应下，又带了几名弟子便与晏虚白在容华山脚分别了。一波人启程去往上虞，另一波人便回龙梭山。
　　晏虚白独自回了晏门，也没有歇下来。虽说才走了三四日，但感觉晏门中的弟子们又懈怠了些。其实大家也不是懈怠，只是都还沉浸在百名弟子死于战场的悲痛中。
　　事务总是要处理，功法还要修炼，弟子还要管教。天道伦常，万事万物不会因为人间的生死悲离，便都要停下来等一等。等大家哭好了，难过够了才继续下去。
　　晏明怀一走又是五日。晏虚白回来五日也是忙了五日，每日辰时不到便起床，接着便是打坐修炼吐纳，下午的时候会去弟子堂那边看看，一切正常的话，就会回闲潭筑。去画栋露台上开个避风结界，开始批阅文书、信件、还有附属宗送来的各宗册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开避风结界，当然除了避风避雨，还要避避吉黄马，这头吉黄马年岁渐长，性格是越来越奔放。见到晏虚白回来就会自觉跟上露台，见到晏虚白把书册从封灵袋中拿出，就会上去啃啃。每次这样，晏虚白先是两三句说说，后来被闹烦了才不得不开结界。
　　这次回来，端荧倒还是说了件奇事。一直养在晏门水牢的纪北渊，彻底死了。
　　其实也不能用“死”来形容，应该是他灵根上的那缕气息散了，然后纪北渊肉身便也跟着消散。说是那日送饭弟子刚入水牢，远远便看见一堆白骨，而纪北渊不见踪迹，后来端荧过来一查，这堆白骨就是纪北渊。
　　早不消散，晚不消散，偏偏是这时候。
　　这种有违天道的邪祟，消散或诞生在外人看来都是有延滞的。先前纪北渊身上黑气久久不散，必然是他诞生地还在。可是现在突然消退，是因为那缕气息的发源地被破除了。
　　日日有那么多罔境被破除，这该如何寻找。
　　“兄长，道场派人送了简帖来。最近因为接连遇上事情，所以延期了正言会，需要再过几日。”晏明怀一身素服，手上是星云简帖，一看就知是落照山道场的。
　　晏虚白头也没抬，指着一旁的圆凳，“好，我知道了。你坐吧”
　　“简帖放在这里，我先回房了。”晏明怀伸手摸摸趴在一侧的吉黄马，脑袋顶上那团黄毛已经把它眼睛都快盖住了。
　　没想到晏明怀居然没有打算和他说些什么，晏虚白赶紧喊道，“等等，明怀。这个帖子是谁送来的？祁怜吗？”
　　“是个生面孔，我也没见过。应该是第一次来晏门送信。兄长，我知道你担心傅先生。可是现在傅先生被禁步在落照山，祁怜是他嫡传弟子，肯定也不允许下山的。”
　　晏虚白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指指那圆凳，继续看手中的书册。半晌，晏明怀一副欲言又止样子。
　　见晏明怀没有要坐下的意思，“赤泽水境那边如何？”
　　“不太好…今日青栩出殡，我也就回来了。虽然沉夜兄说他没事，我看的出来他非常伤心。老宗主现在听说青栩的事情，不堪打击，变得更虚弱。整个赤泽水境全依仗沉夜兄了。”
　　“那青宗主对傅先生还是先前态度吗？”
　　“这个，我看不出来。傅先生这几日有去信给他，可是他收了也没看。只说等事情查明再，恐错怪傅先生。毕竟画神也不是谁都能召的出来。”晏虚白沉声说完，把圆凳塞回了桌子下面。“兄长...傅先生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还有韩宗主给他撑腰...”
　　那日离开他们却月城，又隔了两日。却月城便放了道场人离开，自然傅归岚也被放离。
　　不少宗族都说裴哂思心太软，怎么能被韩宗主两三言一劝，就放走了？只让他回道场自行领罚，禁足三月。
　　真的是韩飞舟的三言两语，就把裴哂思劝好的吗？
　　晏虚白点了点头，“青栩的事情，你也看开点。”
　　“我知道…兄长，我还挺好的。”晏明怀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声音有些哽咽，便立刻行礼下了露台，离开了闲潭筑。
　　看着晏明怀离开的背影，晏虚白心中五味杂陈：“明怀心里也不好受，还有心思来安慰我。”
　　从袖中拿出信笺。这是几日前傅归岚寄来的密信。说是密信，其实是因为他又用了特殊的符咒传送过来，而且只有晏虚白的能看到内容。
　　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字：“虽三月初春，度卢涧合欢花已盛，实属异景，随信与君共赏。勿念勿挂。傅时。”
　　“真是半点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被禁足的人。”晏虚白无奈地摇摇头，信笺后是一朵合欢花，毛茸茸的花冠完整如初，一点损坏都没有，在他的手里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第69章 乱云（2）
　　等晏明怀在晏门歇息几日，他们二人才启程去了洛阳。没有赶路的想法，也算是散心，晏明怀自青栩葬礼回来后一直兴致不高，晏虚白嘴上没说，其实心中甚为担忧。一方面怕他因为青栩骤逝而郁沉，另一方面也怕他因为青沉夜而对傅归岚有什么想法。
　　走走停停，游赏观景，看着风物从西南到中南的变迁，二人走了好几日才到落照山，刚好赶上正言会。好在这次随行的弟子不多，行路中也好改变路线。
　　晏虚白坐在鸣堂中，心里还有些不真实感。自己醒来才短短几月，竟然发生这么多的事，桩桩件件都匪夷所思。
　　鸣堂还和先前一样布置的好好，帷幔也是新的，席位案几都是重新上过清漆，鸣堂墙壁上还是古朴纹饰，正位后面的佛像依然没有翻修。所有的一起都提醒晏虚白，这里没有变过。
　　时移世易，说的都是人而已。
　　就像这时候，堂中所坐的宗主们，面孔也变了不少。且不说几月前天生桥战场战死的普通修士，其实不少小宗或者附属宗的宗主也命陨其中。再或者就是，宗内经历重创后，实在没有精力前来正言会。
　　人少了许多，也变了许多。
　　就算如此，能来的人还是做足了场面功夫，一定要云淡风轻地讨论无关紧要的玄门琐事。
　　韩飞舟在主位上，和堂下各宗宗主商议着什么。无外乎，战事刚结束，大家还是需要小心注意自家辖域范围内的情况。
　　裴哂思来了。
　　青沉夜居然也在。
　　只是二人从进来自进来后就没说过话，连寒暄也无。周围气氛寒冷异常，没人会去却月城和赤泽水境那边的席位。
　　其他稍微大些的主宗开始和韩飞舟汇报，附属宗的宗主执事也一一上报给主宗。
　　晏虚白看着手中茶汤，已经凉了，白茶叶子沉沉浸在杯底，舒展开来。他的心境也和这些茶叶一样，沉沉静静。
　　没由来的，端着茶盏的手臂被晏明怀晃了晃，晃的茶汤都溅出杯盏，“明怀，你小心点。”
　　“兄长，刚刚我听到后面有弟子说傅先生。”
　　“说什么？”
　　“傅先生有和你说吗？他当时是负伤离开却月城的。”
　　晏虚白把茶盏放下，看到衣袖边也溅上了，“继续说。”
　　看了看周围众人，晏明怀朝他兄长那边挪了挪，小声说道：“说是傅先生伤到灵识。”
　　晏虚白想起好几日前的信件，傅归岚居然还有心思和他赏花，倒真是任凭百家处置，他还乐享其中。
　　漠然，晏虚白眼中露出些寒光。
　　先前说放傅归岚你等道场众人离城，料想却月城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傅归岚，裴哂思看起来和善，若没见到他对裴幼姝那种态度，可能想破天也不会觉得裴哂思会这样毒辣。
　　能伤到灵识，那走之前肯定是恶战一场。
　　鸣堂里一切井然有序进行。
　　突然有弟子侧门跑进来，直奔韩飞舟，又在他旁边耳语几句。
　　离主座较近的几位宗主，看到韩飞舟脸色越来越严肃，最后甚至都全黑了。鸣堂中，各家讨论声也渐渐小了，谁都好奇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韩飞舟如此为难。
　　只见韩飞舟起身，朝各宗宗主说了一句“道场内另有要事，在下先行离开，诸位可先商议讨论。”
　　匆匆离开，还有刚刚的小弟子也跟着离开了。
　　“兄长，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晏明怀掩着扇子小声问道。
　　晏虚白环顾一番四周，发现众人对于韩飞舟的离开也没什么反应，似乎还更快活些，继续说着些家长里短。
　　他现在正想着傅归岚受伤之事，哪有心思去看道场其他的热闹事。
　　“闲事勿管，知道吗？”晏虚白垂着眼眸，看着面前茶盏里被侍从添好水，已经沉底的茶叶又翻滚上来。
　　“好吧，那就不管了。”
　　晏明怀又嘀咕了一句，“好像刚刚那个弟子是度卢涧的巡守弟子。”
　　听了这句，晏虚白突然抬起眼眸，转头看向晏明怀，“嗯？”
　　还没等晏明怀说话，鸣堂帷幔又被人匆匆掀起，风风火火跑进来一个小丫头，直奔晏虚白的席位。
　　“晏宗主，快！快！”
　　是滴天髓，正呼呼喘着气，话都讲不清了。
　　“师姐，你慢点儿，喝口茶先缓缓。”晏明怀手上拿着个杯子递过去，又把扇子摇起来了。
　　滴天髓推开茶盏，拉着晏虚白就往外走，边走边朝堂内晏明怀说道：“来不及了，二公子茶我不喝了。我家公子出事了。”
　　已经被拉到了鸣堂外，晏虚白剥开滴天髓的手，问道：“师姐，先生如何？出了何事？”
　　“我家公子，和道场的几位长老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晏明怀也跟了出来，听到这样个话，惊地又把滴天髓的话重复一遍。
　　这时候晏虚白的脸色刷的就不对了。
　　“兄长，这…我们还回鸣堂吗？”晏明怀试探着问了一句。
　　晏虚白二话没说，径直就出了厅堂庭院，朝度卢涧方向快步走去。
　　沿着山道疾行，晏虚白有种预感，这次是真的要出事。越接近度卢涧，他的心中不安感越来越重，甚至在步入折花路时，隐约嗅到的血腥气息，他还以为是幻觉。
　　折花路这里本就是条山道，虽是平地，但因为两侧是莲池，蓄着从度卢涧落下的飞瀑水，而且这里栽种了不少灵植仙草，还有槭树合欢之类高树。这样的地方，本就不管阔，山路堪堪一两仗。
　　往日有些弟子回来折花路赏花游玩，如今现在这里也聚了不过十几二十人，便看起来满满当当。十几名修士各个祭着法器，剑拔弩张，还有几人凌空悬在两侧莲池上空，似是要摆出剑阵。
　　晏虚白定睛看去，这些修士均是道场长老，十几人御剑而立，均是穿着统一的道场长老服，和傅归岚身上那件没什么差别。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白发苍颜的男子站在其中。虽然离的远，晏虚白居然能感觉的他的盛怒。
　　“傅归岚，你把法器收起！若再如此强行破禁制，不要怪我不念同门之谊。”
　　“阿岚，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师姐也不想对你动手。”
　　“我们已经去找韩宗主了，师弟他就是要离开也得韩宗主同意。稍微再等会好吗，师兄师姐。”
　　此时，傅归岚已经受伤，明黄衣衫胸口处已经被染红，衣袖衣摆都还有剑痕，除了这些一眼可见的外伤，他嘴角血迹已经干了，脸色泛白，看的出应该还有内伤。
　　“归岚，你这是何意？”
　　闻言，原本围攻傅归岚的道场修士们，往两边退让，让出一条路来。
　　韩飞舟手中没有任何法器，甚至连灵气都没有激荡起来，威严肃穆地走到傅归岚面前。
　　“宗主，这些年劳您费心养育教导我。”傅归岚手中定光没有收回，依旧起起伏伏悬停在他面前。他右手剑诀，左手灵气控制着定光。
　　晏虚白往修士聚集方向走着，看见这副场景，心中直言不妙。先前傅归岚再如何都是把韩飞舟放在第一位，如今是出了什么事，居然韩飞舟出面，他也不打算放下法器。
　　韩飞舟神色威严，虽然已经杖朝之年，依旧精神矍铄，且还有心力掌管道场。此时虽不知傅归岚到底要如何行事，但他今日举止也确实不符他平日，“既知我有心教导栽培你，你现在是想叛离道场吗？”
　　“宗主，您知我并非想与道场为敌。”傅归岚顿了顿，视线避开韩飞舟，“今日我只想离开道场。”
　　“归岚，此事休要再提。说过禁足三月，三月后自然恢复你自由。届时你在道场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韩飞舟目光凛冽，气势压人，虽然是劝解人的话，听起来还是像命令一样。
　　傅归岚倒也没有被喝退，脸上神情看不出什么，“宗主您从前也不信我，到如今还是不信我。”
　　“归岚在此拜谢宗主多年心血栽培，只是我与道场缘分已尽。今日离开道场，宗主就当未养过我，归岚多年前就同家父家母一同命丧仙桃宴里。”
　　说罢傅归岚将定光收起，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三步，给韩飞舟行了拜别礼。
　　韩飞舟见傅归岚这般行事，心中其实焦急不安。从收养傅归岚开始啊，他就觉得这孩子天性是好的，而且那时候他还是体弱失魂，能养一天是一天。转眼间，傅归岚已经是道场中可以独当一面的长老，这么多年来替韩飞舟解决过不少麻烦。
　　当然了，韩飞舟也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凡是傅归岚想做的，只要他说明因由，只要他能为结果负责，韩飞舟都是同意他行事。
　　自从却月城回来后，傅归岚去斥厅领了戒尺鞭笞，后来被禁足度卢涧，他也什么都没说。韩飞舟当时也去询问过他伤势如何，傅归岚直言无事，但是神色总是一副有言难开的样子。
　　临到韩飞舟准备离开时，他又莫名其妙说了“多谢宗主多年养育，以后无论修罗再临或是天咒阀诛，我亦会守卫道场安宁。希望宗主您能信我，让我几日后离开道场，处理一些族中事宜，给我一月，定然处理完全。”
　　不知是不是这次却月城的事情对他影响太大，韩飞舟觉得他肯定是多想了些旧事，故而只让他好好休息。
　　虽然也曾想着顺他心思，离山游历几月也好，但傅归岚又未说明族中旧事是何。现下他伤势不轻，韩飞舟担心他再受仙桃宴里遗留法阵的影响，总归不放心，便还是是强留在道场。
　　“归岚，你若有事，便与我明说。又何必这样刀剑相向。你看这些人，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也与他们身份平齐，你就这样对你的师兄师姐，师叔师伯吗？”
　　傅归岚一言不发，手中没有了定光，但是召集的灵气还没有散去。
　　“宗主，我已经承诺过我不会损害道场利益。同样的，我自家宗族之事也不便与您明说，所涉之事均是旧事。宗主放我离山…便好。”
　　韩飞舟还想开口与他再说些什么，就从身后人群里传来一阵声音，将韩飞舟打断。
　　“傅归岚，你少假惺惺的。”


第70章 乱云（3）
　　不知何时原本在鸣堂会谈的修士们居然过来了一大半，乌泱泱一片挤在折花路，少说也有□□十人。
　　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李茗凭。
　　见他衣着不凡，可是身材矮小，现下还摆出一副要主持公道的模样，甚是有意思。
　　“李宗主，这里可是道场。你的话可不要乱说啊。”
　　有人好心提醒着，但他压根没打算理。
　　“怎么都过来了？”晏虚白转头问身后的晏明怀和滴天髓，结果在人群后面还看到了青沉夜，“你们都没拦着吗？”
　　“我来的路上让祁怜带人去鸣堂门口拦，看样子是一个都没拦住。”滴天髓探头张望，好像打算把祁怜找出来。
　　可是怎么可能！
　　现在祁怜还在折花路入口，拦人。
　　“兄长，傅先生怎么会和韩宗主顶嘴。他不是向来最尊敬韩宗主吗？”晏明怀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局势不明，也不知道傅归岚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番景象和那晚与晏虚白说的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他做事倒是从来没考虑过旁人。”晏虚白心中冷哼一声，宽袖下的手指紧握地有些泛白。
　　“你们看看，落照山道场堂堂六长老，几日前才在却月城裴大公子婚礼上行凶，现在又要把道场闹个鸡犬不宁。”李茗凭嘴上没有看门的，想说什么张口就来。
　　除了先前提醒他的一个小宗子弟，现在在场人全部噤声不言。
　　虽然傅归岚在和韩飞舟对峙，可是没说韩飞舟就打算不管傅归岚了，怎么说也是从小养到大，悉心教养的。
　　“哎？你怎么都不说话啊，这年头连个敢说真话的人也没有吗？你们这里这么多人，参加裴大公子婚礼的人也不少吧，当时那三头血画神，你们忘了吗？杀了裴公子和青姑娘。”
　　李茗凭继续说着，周遭修士虽然没人敢大胆陈词，还是淅淅索索有了讲话声。
　　“李宗主，慎言。”
　　没想到韩飞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凛冽。
　　“韩宗主，我可是敬你为玄门贡献多年。我只是想提醒您，狼是养不熟的。你看看，前面这些道场长老们是不是都被傅归岚打伤了，这些长老哪个不是对傅归岚有照拂之恩。”
　　越说越起劲，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话。
　　周围讨论声大了起来。
　　“是啊，说来当时傅归岚怎么就离开了？不是先前一直要给个说法吗？”
　　“你还不了解韩宗主，他怎么会把傅归岚独自一人留在却月城。”
　　“那青宗主呢？就没找他要个说法？”
　　“不知道，青宗主才没了妹妹，傅归岚他还管不到吧。”
　　突然一个世家子弟模样打扮的少年，站出来问道：“李宗主，要是傅长老真的是在宴会上作乱，那裴宗主怎么就放过他了呢？”
　　少年话刚说完，就被一个看起来年岁稍长男子拉回人堆，难在寻觅。
　　这一问，又是激起不少人的想法，有站在傅归岚那边的，当然更多的是随李茗凭附和。
　　“我这可不是无稽之谈好吗？你们以为傅归岚如何离开却月城的？那可是韩宗主以道场荣誉作为担保，保证傅归岚以后一定不会身入邪道，再加之裴宗主向来心善，自然就放过他了。”
　　“可是你们看，傅归岚像是有悔改之意的人吗？这才几日，就可以对韩宗主讲出这种话。实在是太不仁义了。”
　　李茗凭说的慷慨激昂，滔滔不绝，甚至朝韩飞舟方向走了几步，喊道：“韩宗主，依我之见，我们不如今天把傅归岚铲除，以绝后患。”
　　周围也纷纷起了声音。
　　“我就说嘛，要是普通人闹出那么大祸事，能被轻易放过？”
　　“你小声点啊。韩宗主还在这里，傅归岚怎么说都是道场长老。”
　　“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也是帮韩宗主，他不能再一直这么盲宠这么个白眼狼了，他召出画神当时打伤多少玄门修士，我家子弟也有受伤的。”
　　“不管怎么样，今日肯定不能让傅归岚完整走出道场！”
　　“哼！”韩飞舟没有说话，冷眼看了眼前挑事的跳梁小丑一眼，又转而对傅归岚说道：“归岚，你看看。如今这般情形，你离开道场准备去哪？”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灵气激荡，往后退了两步。
　　见周围形式被带起，李茗凭又朝人群里张望一番，瞧见了裴哂思。他立刻上前，把裴哂思引到人前来，脸上挂着谄笑，“裴宗主，您也在这啊。”
　　“各位，裴宗主也在这里，各位瞧瞧。裴宗主才刚刚丧子，因为其心善，待人又宽厚，才和韩宗主一道给傅归岚这厮一个机会。可是他又不珍惜，不对！不是不珍惜，是压根打算以怨报德。”
　　“李宗主，多谢你为在下说话。只是傅长老他，可能也是一时疏忽没有管好画神，才让其作乱。我们身为玄门大家，要给他们后辈一个犯错的机会。”裴哂思脸上突然有了悲天悯人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慈祥。
　　“大家看看啊，裴宗主是多么宅心仁厚的宗主，他丧子，难道不难受吗？但他还要给杀人凶手一个机会。”
　　“这是多么令人敬佩的品德！”
　　引声高呼，激起周围人的同情，李茗凭继续说道：“看看裴宗主，在看看韩宗主。你们认为要不要替这两位宗主除去傅归岚！”
　　“这个李宗主也太会说话了吧？”晏明怀低声说道，用折扇掩住半脸，“我差点都被他说的信了。”
　　“你看不出他是在故意引导众人吗？韩宗主明明未表态，也是一直在劝说傅归岚不要离山，就趁这功夫李宗主把裴宗主拉出来，转移注意，煽风点火。”
　　“晏宗主，我家公子怎么办，不会待会真的要打杀我家公子吧。？”滴天髓在一旁着急的很，眼睛中都带了点水汽。
　　“傅归岚，你说！你现在是不是偷炼邪术，还打伤过来道场研修的世家子弟？”
　　见到有人直接质问傅归岚，在场□□十人目光统统投向了被质问者。
　　“那时确实是在下学艺不精，误伤他人。裴家二公子…”，傅归岚平静答道，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你看！他承认了。”
　　“那我再问你，裴大公子婚宴上的灵役可是血画神？可是你族仙桃宴里独门绝技？”
　　又发一问。
　　“确是血画神。乃仙桃宴里独有之技，只是... ”傅归岚又未说完，再次被打断。
　　“你们看！就这样还有什么能辩解的！”
　　“裴公子婚宴上的事情，出了他能做出来还有谁能做出来。不能放傅归岚离山！”
　　晏虚白被这群人的问话给惊到了，有这么随意吗？这是凭空泼人狗血吧。
　　再看傅归岚，居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自己话没说完被人打断，就是这样反应吗？
　　晏虚白气不打一出来，先前知道傅归岚受了重伤才从却月城离开，就知道他肯定不愿再给韩飞舟添麻烦，所以定然一口认下罪名。
　　可是如今，已经打算离开道场，还弄成这副惨烈的局势，还要给韩先生省心吗？
　　怎么不辩解，任凭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正义之士”在这里替天行道。
　　再看傅归岚神情，脸上居然丝毫不急，立于他对面的韩飞舟也是不急。双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着，完全不管身后玄门众人讨论出来了什么结果。
　　“韩宗主，你留他干嘛？傅归岚怎么能知道您的苦心。现在只怕他还当您是故意囚禁他。”，韩飞舟身后一道场长老说道，显然也是个顺风耳，听了身后人群话语。
　　“归岚，我再问你一遍。是否还要坚持离山？”
　　韩飞舟声音震耳。
　　傅归岚此时已经半膝跪地，言辞恳切，“弟子不肖，但请离山月余。”
　　听了这个答案，韩飞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转身便走，“既不愿明说，我便不再管你。”
　　晏虚白远远看见韩飞舟气的发抖的手，紧紧握在身后，脸上皱纹随着眉头紧蹙又加深几分。
　　“宗主，那傅师弟…就放他离开吗？”
　　韩飞舟道：“放了。他事勿要插手，不用帮他也不许伤他。”
　　语毕，周遭又起言论声。
　　倒是这些道场修士们，已经把围攻状态收起，法器配剑都撤去灵气。
　　韩飞舟又回头看了一眼，便朝折花路出口方向走去。那边聚集了不少围观人，先前那些各家修士纷纷让开道来。
　　青沉夜看着韩飞舟一路走来，他在人群中一直未曾一言，这时朝韩飞舟行了一礼，道：“韩宗主，归岚他…”
　　韩飞舟看了一眼，道：“随他，若他愿意回来就回了，不愿意就放他走，不再是道场人。”
　　在人群注视下，韩飞舟已经离开这个乱局。结果是什么，在场人一眼就看出。
　　人已走远，傅归岚起身，看着地上的定光，韩飞舟也没有把这个收走，抬手朝眼前道场修士一礼，“师兄师姐，再会。”
　　说罢，傅归岚便要离开这里。
　　“你想的倒挺美，韩宗主宅心仁厚不想与你计较。傅归岚你就真当你自己没事了吗？”
　　又是这个李茗凭。
　　尖锐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出。
　　“你要走也可以，留下你的狗命！”
　　说罢李茗凭居然一道气刃打向了傅归岚，可是傅归岚居然半点没动，只是立于原处，还一副要和众人讲道理的样子。
　　“对！傅归岚，你不能离开这里。却月城的事情你还没有交代清楚！”
　　“你这个邪修！放他离山只会给玄门引来祸端。”
　　“不能放他走！”
　　一时间，随着李茗凭的气刃还有周遭一片混乱的声讨，傅归岚又被推到了批判中心。
　　傅归岚迅速躲闪开气刃，眼神一冷，便瞧见正往人群中躲藏的李茗凭。
　　“归岚，这个血画神真的是你放出来的吗？如果不是，你为何也不与我解释？”
　　青沉夜？
　　他这时候出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到青沉夜都出来质问，周遭修士们更加兴致勃勃，或者说顺水推舟地满含怒意质问起来。
　　全都是揪着傅归岚与那三只画神，还有声讨傅归岚修习邪术，害人性命。
　　就在这一片声讨声里，裴哂思已经悄悄隐去踪迹，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但是围堵在度卢涧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其他宗族修士们为了看清人群中央发生的情形，居然御气凌空。
　　百来人的逼问，百来人的唾弃。
　　傅归岚看起来再也不像平时从容淡定，成竹在胸的傅长老。


第71章 乱云（4）
　　见傅归岚迟迟未有回答，青沉夜青白的脸上带了些焦躁，“归岚，你回答我啊。”
　　傅归岚摇摇头，“这事，若说完全与我无关，却也不是。”
　　“他承认了！青宗主，你就是人太好，平时被他骗的太多。”
　　“对啊，青宗主，您不知晓原先仙桃宴里的邪术到底修的都是什么功法。其他经历过的玄门先辈都说，傅书离擅长修炼邪术，御人魂，统鬼物。”
　　“不止这些，他们家的子弟一向就是祭品，从来就是为其宗主提供炼化的材料才招进宗内的。”
　　“后来他宗遭邪术反噬，这都是恶果自尝。以前是韩宗主保他，每人敢说这些，现在连韩宗主都看清了，不再护他，您还指望他改邪归正吗？”
　　不少人围在青沉夜身边，继续说着已经被讹传过几百遍的话。
　　傅归岚道：“沉夜，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稍晚些我给你解释。”
　　青沉夜眼眸垂着，周围人声嘈杂。
　　“傅归岚，我几时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挑青栩大婚之日下手！”
　　傅归岚不知道为什么青沉夜反应会这么大，他心中所思所量若在此时说出，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同样也没人会信他的话。
　　“这其中必然有误会。沉夜，有些事情只是现在不能与你明说。”傅归岚想解释，可是出口的还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青沉夜道：“哼！解释？你能解释出来什么？莫不就是你早对裴君琛怀恨在心，加之他先前总是对你恶言宣扬，挡了你晋升路？”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傅归岚质问道，“好，若是你真觉得我对裴君琛怀恨在心，我又何必弄出如此动静。以我之能，就如诸位口中所言，我傅归岚熟习邪术，杀人取命之事大可让我手中神鬼去行，又何必闹的人尽皆知？”
　　听到傅归岚说出此言，周围一片喧哗。
　　“你还说你不会邪术，如今你倒是承认的坦坦荡荡。”一直没说话的李茗凭，又突然发声，带起周围声讨声来。
　　“青宗主，不要再与他废话，不如我们今日就在这里铲除妖孽，替天行道！”
　　“是啊，现在放他走必然是纵虎归山，以后后患无穷啊。”
　　“青宗主，你在犹豫什么。韩宗主都看明白他了，您现在还在犹豫什么。”
　　青沉夜迟迟没有动静，沉寂一会，缓缓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可以使役鬼神，杀人无形？”
　　傅归岚听到这话，突然反应过来，明白了青沉夜一直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不…青栩灵识破碎，确实不是我所为。”傅归岚的辩解果真是苍白，连要怎么说明都不会。
　　“你当然不会承认了，你仙桃宴里最厉害的除了血画神，不是还有抽人魂魄用以续命的术法吗！”青沉夜厉声质问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用在了我妹妹身上！”
　　此言一出，周遭修士顿时像看怪物一样看向了傅归岚。
　　原来坊间流言，果真所言非假！
　　晏明怀抓住晏虚白袖摆，低声与他言语，十分担心被周围人知晓他要说的内容。
　　“兄长，青宗主怎么会突然这么讲。之前离开赤泽水境时，他都还好好的。虽然傅先生给的信件不看不回，但也没倒这种愤怒程度。”
　　晏虚白同样低声回道：“自你离开，再到正言会，这几日中间必然发生过什么。”
　　他虽然这么讲，但是心中已经对青沉夜隐隐不快。除了觉得青沉夜事情未查清，也没拿出任何证据，就这样贸然指摘傅归岚，如此行事做派，实在是太不像话。
　　而至于傅归岚，他心中更是生气。虽然往事已成，但这几月相处以及傅归岚对他的态度，晏虚白完全可以断定，傅归岚不是事事争到底的人。在他看来，大家和和睦睦，按照已经形成的规则做事，共同获利是最好。他的春风化雨向来都是因为他内心不惧，而不是巧言谄媚。
　　韩飞舟对他有心栽培，自然也是早就看透了他这点。
　　可是，傅归岚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他太愿意将事情平息以达到最终共赢。但是在这个“平息”过程中，傅归岚可以舍弃任何，甚至于他自身。
　　这才是今日他被数百玄门修士围截，却也无力辩白的原因。
　　但，这些泯然于众的修士们就没有原因吗？他们从来只想看自己想看的，但他们想看的，却又是上位者展示给他们看得。就如有人说山好看，这些人定然不会说水秀丽一样。
　　想及此处，晏虚白心中烦躁不堪，甚至于连胸前的龙纹璎珞也泛起光来。
　　“兄长，青宗主再这么逼问下去，傅先生怕是要招架不住啊。”晏明怀小声说道，迟云扇上居然悄然覆上灵气。
　　晏虚白未说他言，只是摆手示意，让晏明怀不要妄动。一直立于他身侧的滴天髓，此时面上除了焦躁不安，还有久集不散的愁容，连话也少了许多。
　　“傅长老，我劝你最好还是早点把话说清楚，有什么不能明说。不能明说的话肯定都是暗地里做的勾当！”
　　“你最好识相点，不然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各位，我觉得不必再继续和他浪费唇舌，不如就干脆就地诛仙，也算给裴公子和青姑娘一个交代。如何！”
　　“这话没错，就地诛杀！”
　　“诛杀傅归岚！诛杀傅归岚！”
　　一时间，数百修士口号喊起，就是没人动手，大家虽然法器在手，可是细看起来根本没人激荡灵气。
　　震天摄地呼喊声中，青沉夜一言不发地看着傅归岚。
　　傅归岚道：“沉夜，你也要这么对我吗？”
　　“我怎么对你都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刚落，就见青沉夜抬手化出毕月长戟，反手一指，戟尖便直指傅归岚。
　　周遭修士见青沉夜都有动作，自然也开始往各自法器上渡气，只待人群中有人率先攻向傅归岚。
　　“公子！”滴天髓急切地喊道，眼看就要冲出人群，却被晏明怀一把拉住手臂。
　　这边拉住了滴天髓，晏明怀正回头要和晏虚白说该怎么处理，却发现他兄长已经不见踪迹。
　　再看向傅归岚那边，他身侧不知何时已经立着一个玄色身影。
　　这不是晏虚白还会是谁。
　　“兄长...”，见到晏虚白已经这般行径，晏明怀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拉着滴天髓便开始往折花路入口处快步走去，“师姐，什么都别问了，今天肯定是要出大事。”
　　晏明怀知道晏虚白想干什么，也知道该替他兄长做个善后事。但是他兄长要怎么脱离道场那近百修士的包围，那就不是他能力之内事情了。
　　“诸位追问的可还尽兴啊。”晏虚白一手化出破山，一手牵住傅归岚手臂，直接就把人护在身后。
　　刚刚还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晏虚白的突然闯入倒打断了这个气氛。
　　“晏宗主？您这是何意啊。”李茗凭突然窜出来，问道。
　　“我是何意，我倒想问问李宗主是何意？”晏虚白瞧都没瞧李茗凭，眼睛直视青沉夜，继续说道，“为何青宗主也突然和大家一样了，不弄清因由便对多年好友兵刃相向？”
　　李茗凭道：“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晏宗主。”
　　“傅长老与裴公子向来不合，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就连在战场上，他二人都会争执不休。那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平日里，必然是一言不合就会动起刀剑来的。”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晏虚白侧目望去，一个华服加身浑身环佩的少年，背负一柄巨剑，正扬着下巴看他。身后居然也没有他家大人，晏虚白觉得他眼熟，又想不起来是谁。
　　“阁下何人？你对他二人了解多少？”晏虚白说完，感到身后牵着的手臂离开了他手心，可下一瞬又反握住了他的手。
　　晏虚白回头看了一眼傅归岚，见他眼神中尽是“不可以”的意思，甚至还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让晏虚白心里火又上来了，心中不禁暗道：你是圣人吗？被人如此言说，居然还不知反驳。还是你觉得青沉夜会对突然醒悟，对你另眼相看？
　　“你不要掺到此事中来。”傅归岚悄声说道，眉头微蹙，“这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还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又是这样忍退的话。
　　晏虚白道：“那就等事了，你长篇大论解释给我听。”
　　他的脸上也没什么神色，只是目光中寒意又起，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生人勿进气息，又释放出来了。
　　“在下白云泽许慕骅，先前于天生桥战场与晏宗主有过一面之缘。” 许慕骅说着，脸色略有尴尬，还隐约恼怒。
　　“咳！晏宗主未免太不尊重人了，我与你说话，你不听也就罢了，还当真众人面与傅归岚小声私语！太不成体统了！”
　　原来是这个小公子觉得被忽视了。
　　晏虚白这才回过头，脸上一脸睥睨，脑海里回忆起当时战场上好像确实见到这人，“许公子说完了？”
　　许慕骅被眼前人瞧地发怵，往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点点头。
　　晏虚白道：“还有人要说什么吗？”
　　这一声质问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他自带的寒气倒让没人敢回话。
　　“晏宗主，劝你不要插手此事。龙梭晏门刚刚有起色，您作为一家之主，还是先管好您的一亩三分地。”青沉夜慢条斯理说道，眼神也投到晏虚白脸上，“老宗主应该也不想见到晏门再毁在你手上，而且起因都是傅归岚。”
　　真是难得见到青沉夜说出这样有攻击性的话，往日的进退有度今天全不见了。他真是太知道如何戳人痛楚。


第72章 乱云（5）
　　青沉夜说完，在场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口舌之争这种事，青沉夜向来不齿，今日言中带刀，刀刀刺向他好友之宗。
　　晏虚白也不想在和这些人多废话，不管是青沉夜还是李茗凭，或者是那些跟风正义的修士们。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无非就傅归岚罪大恶极，学其父，修炼邪术，实在是玄门之害，今日必须除之。
　　“好在晏二公子已经走了，不然要是他看到沉夜这副模样，也不知道会怎么想。”傅归岚低声调笑，声音小的只有他和晏虚白能听见。
　　晏虚白听到，真是不知该怎么回应，不理不睬。
　　“晏宗主这是干嘛？是打算和傅归岚站在一边了吗？”
　　“看样子是了，听说晏宗主以前也在道场待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还是有些交情？”
　　“我觉得有可能。那傅归岚，说好听是待人和善，现在全暴露了，以前肯定就开始铺路了。”
　　“可是，我又觉得他二人都未曾来往，说不定晏宗主早就看透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忽然出现保他。”
　　“你们说傅归岚命真好，每次犯错，总有人兜着。先是韩飞舟，后来青沉夜，现在又到晏虚白。”
　　“都停停，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怎么什么都聊。”
　　这边那些修士们又开始议论起来，絮絮叨叨听的晏虚白心烦。
　　晏虚白脸上挂着不悦，道：“在下之事，倒用不着青宗主管教。最该看好家业的，怕是青宗主吧，如今赤泽水境独你一人，日子还好过吗？”
　　又感到自己手被用力捏了一下，晏虚白想都不想，就知道是傅归岚让他少说几句。
　　“哼！晏虚白今日是想把他带走么？你以为你做的到？”青沉夜被这话一激，又把长戟对向晏虚白。
　　晏虚白心道：“真是烦死了，青沉夜脑子是不是坏了。还是道场这些人脑子都坏了，折花路都这般模样，那十几个道场长老也不出来管，就干看着吗？”
　　“晏宗主！小心！”
　　这是祁怜的声音，晏虚白回身往声音发源处寻找。可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傅归岚突然半跪在地上，胸口渗出血来。
　　“不要再废话了！先把晏虚白制伏！不然等他和傅归岚联手，我们都打不过。”
　　果然是李茗凭这厮。
　　见他手上还有股股灵气流动，就知刚刚是他偷袭。傅归岚替晏虚白当下这击气刃，却没想到居然能伤的这么重。
　　“不要动手，他的气刃里有毒。”傅归岚小声说道。
　　只见傅归岚艰难地站起，手中没有了定光，但是剑诀替笔，顷刻间一只血麒麟便现身，嘶吼着降落在二人身前。周遭修士见到是血画神，纷纷拿着法器便往后退。
　　“好你个傅归岚啊，先前裴宗主说你已然不能再召画神，那现在这又是什么！”李凭名突然站出来，指着血画神怒斥道，“诸位！我们不要再有怜悯心了！这个邪道，惯会欺天诳地！”
　　“先生…”晏虚白看见他脸上血色淡然，又想起先前刚到折花路时，他已经是满身伤痕。
　　“不要怕啊诸位！傅归岚已经被我的鸩箭伤到，一时半会动不了灵气，也驱使不了画神，大家别被他唬到了！”李茗凭大声喊道，怂恿周遭修士上前攻击。“我们先把晏虚白拿下，之后傅归岚便好诛杀了！”
　　“我看你们谁敢！”只见晏虚白将手中长剑一挥，幽绿色剑体瞬间剑气暴涨，气旋一般的剑气流飞窜至人群里，将不少修士掀翻在地。
　　“还妄图诛杀？”晏虚白看着满地狼藉的修士们，不禁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有修士开始喊道：“不要放过他们！这两人都疯了，居然敢明目张胆使用邪术！”，周遭众人被如此一激，也都群情激奋，纷纷开始抽调灵气，化作气刃气旋打向他二人。
　　晏虚白抬手一会，破山剑气瞬间又把铺面而来的气旋气刃卷走，他二人半点没受到伤害。
　　“诸位若是再不停手，莫要怪在下无礼了。”晏虚白口中威胁道。
　　“要战便战，少在那里惺惺作态。”青沉夜忽然开口说道，眼中瞳仁怒火激燃。
　　一直立于晏虚白身侧的血画神，当真如李茗凭所言，自召唤出来，半点未曾动过。而傅归岚脸色越来越不好，甚至有些泛青。
　　“你怎么样？”晏虚白低声问道，一手搀着傅归岚，另一手上紧握住长剑。
　　傅归岚摇摇头道：“你这又是何必。”
　　晏虚白道：“何必？自然是气不过你，如此圣人。”说话间，抬手化出结界，倏忽间暗绿色灵光便将他们包裹，闪闪耀眼，如一层莹莹的宝石碎屑一般覆盖下来。
　　“傅归岚他使不了血画神，我们大家一起上！晏宗主再厉害，也敌不过我们这么多人。”李茗凭继续在一边鼓动，言语中倒真有一番壮士断腕的气魄。
　　“师傅！你们快走！度卢涧后面禁制可以突破！”祁怜在人群中喊道。
　　回头看见祁怜小小的一个，拼命往这边奔走，却被道场弟子拦住。
　　“龙气可以驱使画神吗？”晏虚白问道。
　　傅归岚点点头，“可以，龙气乃兽气，自然可以。”
　　“好。”
　　只见晏虚白迅速在空中化出法阵，挥剑轻轻一挑，一个旋身，金色的龙气便从法阵中被带出，窜向血画神额间。
　　“我们走。”晏虚白低声说道，又去搀扶傅归岚，回头看了一眼祁怜，见他已经被道场弟子上了眠咒，安然靠在一人身侧。
　　傅归岚颔首，便在晏虚白搀扶下往度卢涧方向走去。身后被龙气点额的血画神当着威猛无比，几声怒号便把众修士们振倒在地。
　　青沉夜想从侧面突破血画神守卫，但都一一被拦下，这里简直被它守卫的如铁壁铜墙一样，想要突破太难了。
　　看着他二人越走越远，青沉夜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毕月尖端迅速汇聚灵气，反手一击，这团灵气便直接越过血画神，击向了山道上二人。
　　晏虚白感受到灵气波动，抬手召唤，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马出现在他身侧，就是那只吉黄马。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气团就要袭来的时候，他二人翻身上面，离开了山道间。
　　气团不偏不倚地砸在山道，碎裂的气流将度卢涧瀑布激起大片水雾。
　　眼眸微垂，晏虚白骑在吉黄马背上，见到折花路中与血画神缠斗的修士们，不禁心中顿起嫌弃之意，面上也不自觉地嗤笑一下。
　　“先生，坐好。”说罢，晏虚白手中长剑一指，度卢涧山侧的禁制居然裂开一口。
　　傅归岚脸上一惊，口中说道：“你修为竟到了如此地步。”
　　听到他的夸奖话，晏虚白心中还挺高兴，手中缰绳自然扯的更谨慎，吉黄马四平八稳地从禁制裂缝处飞离，一点儿颠簸都没。
　　二人乘着吉黄马，其实也没飞多久便下来了。不是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傅归岚伤势太重，刚出了落照山禁制范围，便晕了过去。吉黄马闻着血腥味一路兴奋咆哮，若不是已经是晏虚白的灵役，真是可能下一瞬便跑到山涧中找老虎豹子啃啃。
　　好巧不巧，晏虚白一行降落的地方就在汝山，而它不远处也就是临汝镇，这个临汝镇也就在落照山山脚三四里的范围。
　　晏虚白藏匿好气息，又将傅归岚气息隐去，收好吉黄马。万事妥当，只差找个给傅归岚拔毒度气的地方。
　　汝山这里，比邻临汝镇的西郊坟场，虽然隔了些距离，可这里实在是阴气鬼气太重，一点都不适合疗伤。
　　索性，就干脆去临汝镇上投宿得了，还省的不少麻烦。至于会不会被那些修士碰见？那碰见又如何，就是背着傅归岚，他也能逃的掉。
　　一个普通的厢房中，非常朴素，桌椅板凳都是俗世中最常见的款式。就这样的一个小破屋中，灯光还晦暗无比，一点都不亮堂。
　　“先生，你醒了。”
　　晏虚白坐在床榻边，手中端着汤药，“乌蕨熬的水，喝了吧。”
　　傅归岚感到口中发苦，衣襟前还有些汤药渍，就猜到晏虚白在他睡着时已经给他灌过几碗了，摆了摆手说道：“修行多年，毒液可以随灵气流转排除，这个便不必了。”
　　“那先生就自己运转灵气，看看气海能搅的动吗？”晏虚白把汤药放一边案几上，冷声冷气地说道。
　　再看这个平日华服加身，待人和煦春风的人，现在眼下青黑一片，唇色浅白，明明伤的很重哪还有什么春风啊。身上染血的衣物已被除去，只穿着里衣，上面还是有不少破损的口子。
　　“这身衣服是新的，才买回来。你原来那身已经不能穿了。” 晏虚白起身又把一套常服放在傅归岚身侧，又指了指旁边衣架。
　　傅归岚顺着望去，果然那身道场长老衣衫已经是一副破布烂条的样子，低头又看见自己里衣还是道场的。
　　“怕对先生不敬，便未曾替先生更衣。”晏虚白背过身，脸颊起了红晕。不自觉回想起昨夜给傅归岚清理伤口，引毒疗伤时的场景。
　　烛光摇曳，晏虚白看见床榻上昏睡的人，心里莫名开始颤栗，当手指触及到温热的衣衫时，心中漏掉一拍。
　　虽然没有看见绸衫下是什么光景，但是透过这些小裂缝，晏虚白还是看到了他覆盖着肌肉的躯体，并不是想象中如白玉般洁白光滑，上面伤痕不少。他透过衣衫裂缝把伤口上的血污清理完，又迅速给他盖上被子，也不管有没有碰到伤口。
　　晏虚白转身去拿桌子上的药罐，这是他自己在汝山找的乌蕨，投宿后让店家熬的药水。从药罐里倒出，还是温热，氤氲的雾气在他面前久久不散。
　　端着药碗，坐到床榻边，看见人睡的熟，定然是喊不起来喝药。可是李茗凭的鸩箭虽然不是什么剧毒，但总归是阻碍灵气流转那类最令人不快的毒。
　　看着他呼吸均匀，脸上血污擦净，面庞在烛光下泛着病态的惨白，看起来又脆弱又美好。
　　“先生，若是你知道今日这般下场，你还会这样吗？”晏虚白低语，知他不会醒来，言辞也不谨慎，“藏心匿意，以求其全。”
　　晏虚白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抚摸上他的面庞，“连青沉夜都这么对你，你高兴吗？当圣人当的开心吗？”
　　又想及白日道场情形，再看到眼前的人，心中情绪又起伏起来，胸前璎珞再次亮起。
　　晏虚白灵识被龙纹璎珞散发出的灵气钳制，强行平复心绪。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就像是用蜂针在心间穿刺一样。


第73章 乱云（6）
　　晏虚白灵识被龙纹璎珞散发出的灵气钳制，感觉实在不好，就像是用蜂针在心间穿刺一样。
　　这样的感受太过熟悉，心中心绪一动便会惹起龙纹璎珞的封印。刚入道场养病时还不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每每这样时，就照祖父说的，强行压制心念。后来经过傅归岚几次说明，让他好好凝神静气，这种被龙纹璎珞钳制的次数也少了。
　　但苏醒后这么长时间，虽然有时施术时还会这样，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和以前一样开始平复心绪。
　　稍稍缓和一些，晏虚白开始给他喂药，一勺一勺送人他嘴中。可是病人昏睡，吞咽不畅，不少暗红的汁水顺着他嘴角，滑过脸颊，消失于衣襟处。
　　如此脆弱。
　　晏虚白想及当日在却月城所说，“来晏门，至少可以保你无虞。”，不禁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是好笑。
　　他离开了道场，来晏门找我吗？今日在折□□，他同样是一副不愿让我插手的模样。
　　不让我插手，我便偏要插手。
　　“先生，世间人可不是你对他礼让，他便回你敬重，多的是以怨报德。”晏虚白喃喃说道，“我可能也是疯了。”
　　晏虚白看着他衣襟被药水沾染颇多，便放下碗勺，伸手去擦。碰到有些温柔的肌肤，晏虚白手指不禁在上留恋半分，“连脖颈都这样暴露出来，若旁人在，恐怕一剑早就上去了。”
　　“晏宗主...”，傅归岚轻轻喊道，“还是把药给我吧。”
　　这一声把晏虚白唤回来，药被唤回来，思绪也被唤回来。
　　“给你。”
　　把药递上，晏虚白找了个团凳搬到床边坐下。
　　“先生有话和我说吗？”
　　“并无．．．”
　　“那先生要和我解释吗？”
　　“这些事还未查清，不能妄言。”
　　傅归岚笑着看向晏虚白，眼神里充满真挚，丝毫没有觉察到眼前人已经怒海起伏，在竭力压制。
　　晏虚白深吸一口气，一手放在另一手背上，说道：“那我有话要问先生。”
　　傅归岚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可以不叫你晏宗主吗？”
　　晏虚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这个问题也未免太不按常理了。
　　“你想叫什么？”
　　“我记得端荧长老是叫你阿愉？是不是？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叫？”
　　“不可以，她是我姑姑，也是晏门长老。”
　　傅归岚听到这个话，微微闭上眼睛，一副虚弱的样子，“那我也是长老啊，怎么就不能喊了。”
　　这般油腔滑调，晏虚白压根就不打算理，心思都还在他先前莫名其妙与道场起争执的事情上。
　　见人一直没有回应，傅归岚继续说道：“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半点没有先生的样子，我何时同...”晏虚白赶紧反驳道，可是后面半句话还没讲完，就看到傅归岚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一脸诚恳，不带欺瞒的说道：“今日多谢阿愉救我，可是我今日之举，是另有想法。”
　　这句话，立刻让晏虚白忘了刚刚到底在反驳什么，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什么想法？”
　　傅归岚皱皱眉，又将手中药汁一饮而尽，药碗随手放在床头安几上，靠着身后软枕，微微合眼，“先前在却月城与你说，暂时还需道场助益，可是现在不需要了。”
　　晏虚白十分不解，继续发问：“为何。”
　　傅归岚道：“此事，且先不能和你说。”
　　又是这种话，现在不能说，以后什么时候能说？
　　晏虚白这几日这些话听的太多，他眼见与他所想都让他烦透了傅归岚如此言行。
　　“那先生就一个人待着吧。晏愉告退。”
　　二话不说，起身便走。
　　手臂处传来牵扯感，晏虚白已经转身往门那边走了一两步，结果却被生生拽回来，跌入一个怀抱里，这个怀抱里气息温柔又凛冽。又感到一双手抚上自己后脑，轻轻顺着的发丝抚顺，就像在安抚生气发毛的动物。
　　晏虚白心中满是气恼，反应过来是被傅归岚抱在怀里，本来嘴里还想再说两句，话道嘴边，又变成了叹气。想起白白担心那么多，在玄门众人面前带着傅归岚离开，护着他，给他找药，甚至还想用晏门一起庇护他。
　　傅归岚呢？
　　醒来后依旧什么不说，依旧这副姿态。
　　他已经开始相信傅归岚，可是相信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互相的吗？
　　莫名其妙地，晏虚白心中冒出一阵钝痛，眼中起了酸涩，水汽渐浓，甚至溢出眼眶，洇湿了眼前薄薄的里衣肩膀。
　　“阿愉，你先不要走。”傅归岚语气虚弱，简直像在恳求，“我并非是不信你，才不和你明说。”
　　“那是什么。”晏虚白忍着委屈，竭力让自己语气平复些，可是眼泪还是不断往外流。
　　刚刚骤然而起，让傅归岚有些气竭，身体靠着床沿，双手抓着晏虚白的肩膀把他推到自己眼前，眼神一一扫过眼前人的面庞，嘴唇，眼睛。
　　面庞，还是十年前模样。长久的未曾变化，长得显小，是少年模样。
　　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眼眸，红着眼眶，浅色瞳孔印着身后烛光，粼粼闪闪。
　　这是…哭了？
　　看见泛着水汽的眼眶，傅归岚才知道明白自己的话说的多么严重。在道场教导学生多年，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哭过，就是上课受了他的处罚，那些弟子们也只会回到弟子居悄悄抱怨。
　　此时此地此番情景，傅归岚从未遇过。见过怒执长剑的他，花下笑颜的他，受伤病重的他，却从未见过垂泪委屈的他。
　　傅归岚赶紧用手指抹去晏虚白眼下泪水，忙道：“阿愉，别哭了。是我不好，我和你说，我都和你说。”
　　刚刚还在垂泪的人，这会赶紧眨了眨眼睛，想把眼中水汽扇走，“说吧。”，其实晏虚白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哭，心里还这么疼。可是看见傅归岚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又想笑。
　　见人好了些，傅归岚这次没在含糊，言简意赅地说道：“却月城的画神有问题。”
　　“我知道有问题。”晏虚白道。
　　“哎，我还没说完呢。”傅归岚笑道，拉着晏虚白坐下，两人并排而坐，“却月城那晚我回去之后细想一番，觉得有些奇怪。”
　　“当时那只画神感觉不是要去攻击青栩。若要截杀应该攻击心脉处，或者是灵识汇聚处的头部，最次是灵根生长处腹部。可是那只画神，次次气刃都是打向青栩的手臂。等你往这边行来，青栩还没离开，那只画神的气刃便向宴厅西侧攻去。”
　　晏虚白听得入神，一直被牵着手，他也没有注意到：“你确定吗？当时我确实在宴席西侧，离如此远，那只赤蛟真能看见我？”
　　傅归岚道：“他看不看的见我不知。可是我知道画神是可以寻息攻击，那三只虽然是血画神，可是和我当年在临汝镇召出来一样，没有办法点额，只能寻息。至于气息…”，他稍微停了下，看向了晏虚白。
　　“我的？”晏虚白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又见到傅归岚点点头，他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那个红玉手钏？”
　　傅归岚还是没有说话，依旧看着晏虚白，看着他继续说道：“那是几月前端荧挑好后给我，说红玉养身护体，送给女子最好。又说手钏上若能上个禁制便更好了，除了护体，还可以辟祟。”
　　傅归岚接过话：“手钏上留有你的气息。那三只画神寻息范围有限，你离的还很远。怎么说呢，放出这三只的人，和我当年一样，功法不精。未点额的画神靠着寻息，总归有点蠢笨。故而只找到了青栩，当年裴君琛也是被这样误伤，未曾想，如今还是。”
　　晏虚白疑惑：“说到裴君琛，难道他也是被误伤？说是为救裴昭明，所以才挨了赤蛟一击。”
　　“裴君琛那边，只能说，他的确是为了救他弟弟才被伤。血画神那一击，对的就是裴昭明额间，若是被击中，当场毙命都不为过。”
　　说完这些又让他们二人想起当日事情，傅归岚有些不想再说了，摇摇头道：“时候不早了，阿愉不如早些歇息。”
　　话音刚落，原本认真听着的晏虚白，脸色又冷了下来，瘪了瘪嘴，抽回一直被傅归岚握住的右手道：“你没说完。”
　　见晏虚白又是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傅归岚赶紧坐起身，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道：“好好好，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为何突然要离开道场？先前你说还需道场照拂。”晏虚白眼神直视傅归岚，一点都不想让他逃走，但是手中还是在绞着广袖边，手心甚至出了汗。
　　傅归岚被他盯的不自在，叹了口气道：“韩宗主不让我离山，一方面是担心我身体，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怕我多想，觉得玄门对我偏见。”
　　“那你怎么不留在道场，等事情过去。”晏虚白小心地问，生怕自己话中伤到人，“还有，你那日是如何离开却月城的？我想裴哂思没那么好心会放你离开。”
　　傅归岚又抓住晏虚白在袖下那只手，嘴上带着笑意道：“阿愉一次问这么多，我可回答不过来。”
　　“那你先说为何不留在道场。”
　　“好…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说，让你给我些时间吗？”
　　“记得。”
　　“现在时间快到了，该把人引出来了。”
　　虽然就这么简单的没明说的话，晏虚白却一下子都明白了。嘴里结结巴巴，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逼问的样子，反而带了愧疚，“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坏你事了。”
　　傅归岚睁着大眼睛，点点头道：“哎，后面可能还要劳烦阿愉，再陪我演一出戏。”
　　晏虚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老师责罚，结果等来的不是戒尺，而是一颗糖，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好。”
　　傅归岚脸上也笑意盈盈，“那我就接着说。”
　　晏虚白颔首，坐的端端正正。
　　“临安仙桃宴里，记得吗？”，傅归岚问道，脸上神色也正经许多，“就是我旧宗，当年堕入虚无后，玄门百家就在那里设立了禁制。可是关于我父亲的事情，我还是想查个明白。”
　　“如你所知，我从多年前便开始修习父亲的功法，以血养魂，同样炼了血画神。若按道门之人所言，修炼这种邪修之术必遭反噬。那缘何我还好端端的在这里。”
　　“所以此次离山我是打算去仙桃宴里，解开禁制调查。这件事若是韩宗主知道，肯定不会让我走，说不定还会阻拦我，知韩宗主是为我好，可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与其让他知道我要如此行事，还不如事后再回山请罪。”
　　晏虚白道：“所以你就借这次离山，把动静弄大，让你要找的人知道你已经没有人庇护了？”
　　“真是一点便通。但是现在玄门都知道，没了落照山，还有你护着我这个邪魔外道。”傅归岚无奈的笑了一下，“我并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身处险境。”
　　“若是我不在乎呢？”晏虚白小声说道，低垂眼眸。
　　傅归岚摇摇头，又叹一口气，“你不在乎我在乎。我想你好好的，好好地在晏门，好好地做你想做的事。”
　　话毕，空气中一阵安静。
　　晏虚白依旧垂着眸，手不知何时又被傅归岚牵起，一下一下地用手指轻轻抚着他的手心。
　　这种感觉，晏虚白从来没有过，比之九年前，那汪湖水被搅动地更加剧烈。
　　“上来，让我看看你。”
　　温热的手掌拦上了腰间。


第74章 乱云（7）
　　晏虚白也想不起昨夜是如何入睡的，只记得早上卯时刚过，便醒了过来。窗外还没大亮，镇子上的鸡时不时会叫两声。
　　起身拢好头发，穿好衣衫，感到额角有些疼，好像是昨夜又做了梦。似乎不是往常的噩梦，好像还泛着旖旎粉意。
　　侧头看见床榻上的人，衣衫还是破损，也没有换新的。他呼吸均匀，嘴唇有了血色，可还是很浅。
　　晏虚白就出了房间，到了楼下客栈大厅。
　　厅中只有寥寥二三人，小二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在大堂擦桌子，见到晏虚白下了，赶紧迎上去。
　　“这位公子起来的真早，早点还没做好。公子不急的话先坐下喝点茶。”说着，小二就在桌上摆好茶具，又给装好茶叶，添上热水，招呼着晏虚白过去。
　　晏虚白端起茶盏，吹散了热气，轻轻尝了一口茶水。居然小镇子上的茶叶，也不差嘛。还是因为他起的太早，得了个巧？
　　“这位公子，你也是参加正言会的仙长吗？”小二看着周围也没什么人招呼，就摸到晏虚白旁边，伺候着。其实整个大堂除了晏虚白这一个客人，其他人都是打造跑堂。
　　晏虚白怕暴露行踪，既然已经掩藏了气息，又何必要多惹麻烦呢？他摇摇头，道：“并非，我是俗世人，随兄长来附近村镇谈生意。”
　　“啊，是这样啊，昨日和公子一块来的那个就是公子的兄长了？”
　　晏虚白点点头，问道：“是的。可是你问这些做什么？”
　　小二听着这位公子语言里好像有了不快，赶紧赔笑道：“哎呀，我不是要打听什么。就是昨天好像落照山道场出事了。有好多参加正言会的仙长们，在到处寻人。我看公子气质不同，打扮的又光鲜，所以以为公子也是仙长。所以就想打听打听，到底发什么了。”
　　晏虚白没有搭话，安静地又喝了一口茶水。
　　那小二南来北往的人见的多了，虽然说现在这个世道分玄门和俗世，但有些玄门修士都会自认比俗世人高一等。在茶楼这种地方，小二跑堂之类的人总归被瞧不起的多，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在玄门修士那里习惯了，对于晏虚白这样的俗世人的，小二自然不会觉得有冷漠。哪怕现在晏虚白脸色冷的都快结冰。
　　“我看公子的兄长，受伤还挺严重的，要不要找个医师来？有伤可要好好养，不能见水见风的，现在虽然开春，可都说‘春捂秋冻’，不能贪凉。”小二又说了一堆。
　　“不用了，我和兄长只是途中遇到野兽，被伤到，我已经替他包扎过。”
　　听到拒绝，那小二又找了别的话：“这位公子，你也小心点，虽然临汝镇受道场庇护，可是其他宗门不管我们这些普通人，我看这几天有动荡，公子也小心点别和他们起冲突。先前我就遇到过不少，仗着有点仙术，就对我们吆五喝六的。”
　　晏虚白点点头，脸上勉强有点笑意，道了句“多谢提醒”。
　　这个小二看起来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看晏虚白一个人在这里喝茶，就跟着说了不少事，大多都事关于在山脚做生意要注意的人，什么要记得给镇长送礼，还要给前门大街的保长送。
　　不知不觉，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厨也做出了早点，小二赶紧给端了上来。
　　一盘油饼，一碗白粥，还有两三碟不一样的小菜。
　　晏虚白吃的兴致缺缺，本来也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又招呼小二再准备一份，带回房间。
　　没一会，一个榉木托盘就放在了晏虚白在的桌子上，还是那个小二。
　　“公子，是不是吃不惯我们这边的口味啊。我听说南方人都是吃甜粥的。”
　　晏虚白抬头看见小二手里一个小碗，里面晶晶亮亮一小堆白糖，放在了他面前。
　　“多谢。”
　　没想到，俗世人是这样。
　　“那要是还有什么吩咐，公子直接招呼，反正现在也没人。”说完，小二笑呵呵的走开了。瞧见榉木托盘里的食物，还有那一小蝶白糖。晏虚白目光游移到小二身上，看起来还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粗布衫，身材矮小，身形也不够挺拔。完全不像自家弟子，虽然也是都稚气未脱的年纪，可活的都还算精贵。而这个小二，如此年纪就要迎来送往讨生活。
　　晏虚白往半冷的白粥里加了一勺糖，喝了一勺。果然比先前好入口些，不过他也没有多吃。其实，他们这些修士是要辟谷的，可是这条在晏门没有要求，晏虚白除了在道场那一年几乎不吃外，其他时候都会吃个一汤半粥，偶尔胃口好可能还会吃点肉。
　　准备上楼时，客栈已经把门板拆下来，开始营业。看到门外大街上，陆陆续续也有不少小贩开始出摊，大堂里也有些客人从厢房下来了。
　　见着人越来越多，晏虚白就端了托盘上楼去。
　　推开房门，见傅归岚还没醒，他想到今日可能要去镇上再买药，不能再穿着这身宗主服。衣衫上龙纹暗花虽不易发现，可是这种正式衣衫穿着总归招眼，尤其还是在俗世人扎堆的城镇里。
　　晏虚白把东西放下，就准备去换衣服。幸好昨天买衣衫时，多准备了一套，本来还想让傅归岚挑一下，现在还是他先挑了。
　　昨日递给傅归岚的是那套浅色的，还有一套深灰的，晏虚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深色的去了屏风后面。
　　衣服尺寸有些大，毕竟本来就不是给晏虚白穿的。
　　悉悉索索一阵，换好衣衫，手里捧着原本的晏门道服，从屏风后面出来，顺手又施了个洁咒在身上。
　　果然好多了，没有了刚拿回来时被熏上的劣质香粉气味。
　　不是一样的尺寸，总归不合适。晏虚白身上这套着实太有点大，不止衣摆拖地，袖口没过手指，连领口都过分宽松，肩膀也不贴肩线。
　　他一边卷着袖口，一边往床榻边走去。“不过比我高一两寸，怎么衣服就会大这么多。”晏虚白嘴里嘀咕，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了外衫的纱衣上，整个人就朝着床榻跌去。
　　砰——
　　摔的实实在在。
　　晏虚白趴在地上，一个手肘撑在地面，另一个手臂上还挂着换下来的衣服。
　　“阿愉…你还好吗？”
　　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晏虚白闻声抬头，见傅归岚已经翻身下床，过来扶他。摔得时候就是手肘着地，震的生疼。他被小心翼翼扶起，搀到床边坐下。
　　“让我看看。”傅归岚伸手要去撸他的袖子，可是晏虚白却一手抽回，低着脑袋，脸上满是不好意思，“不用了…没有很疼。”
　　哪里没有很疼，明明最怕疼。
　　不过是想到自己这副蠢样被人看到，还想挽回点脸面。
　　傅归岚见着他脸颊绯红，连耳朵都是红的，也不再追着要看，让他不自在了。
　　看他自己揉着手肘，揉了好一会，好像终于想起什么，转过脸来，对傅归岚说道：“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嗯，谢谢。”傅归岚点点头，起身走到桌子边，看着托盘上的食物，已经冷了。但也没有嫌弃，拿了油饼就吃起来。
　　没有人坐在晏虚白身边，他也自在多了，脸上绯红也渐渐褪下。
　　“什么时候醒的？”晏虚白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也一直没有离开摔到的地方，“我一会再去给你熬些乌蕨水…”
　　“刚醒没多久…”傅归岚也漫不经心地回答，端起粥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晏虚白，发现他自从被扶起后，就一直不敢动了，像个乖孩子似的坐在床边，听到回话就点点头，什么又不多说。
　　气氛有点诡异。
　　其实…傅归岚也不是刚醒，早上晏虚白起床出去时他就知道。只是碍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怕他不自在，就没有动作。
　　他回来时，傅归岚也知道。他去换衣服时，都知道。直到，他摔倒，傅归岚才赶紧起来，捞他一把。
　　这么撒谎虽然不对，可是昨夜总归是有过意乱情迷。他什么都没说，傅归岚也什么都不敢说。没有想到关系会变成这样，似乎有点太快了。
　　傅归岚打量了一番晏虚白，看见他还没有把衣服捋顺，过长的衣摆袖摆，还有领口开的也比平时大，锁骨处有点泛红，微肿的嘴唇比往日艳丽。
　　这都让傅归岚心猿意马。清了清嗓子，道：“阿愉…你的衣服。”
　　晏虚白低头看了看，又看看傅归岚，脸上不解，还是回答道：“这个怎么了吗？今天要出去买药，那身龙纹道袍肯定不能穿。”
　　见他没有明白话里意思，傅归岚又指指领口，朝晏虚白挑了个眉。
　　就这样亲眼看着晏虚白的脸庞，从雪白到绯红。
　　晏虚白赶紧去桌台那里，对着妆镜细看起来，果然没想到衣衫不合适到这种程度。
　　“你把中衣穿原来的，外衫换这件就行。走路时也小心点。”听到傅归岚嘱咐道，他拿着衣服又去了屏风后面。
　　窗外天光正亮，透过窗纱铺在屏风处，傅归岚看到屏风上绰约的人影，赶紧转过头。
　　“我好了。”
　　晏虚白出来时，瞧见傅归岚既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侧着头，坐在桌边。“你…你要把衣服换了吗？不能总穿破衣服吧。”
　　说的这么自在，其实他心里就和擂鼓一样。锁骨处脖颈处的触感，似乎都还在。
　　可是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了。
　　“我这就去换，阿愉等我一会。”
　　见人捞了床边的衣服，也去了屏风后，晏虚白便坐在桌前，轻声说道：“我昨晚…”
　　屏风后换衣服的人停下动作，透过屏纱看着，沉声回道：“你若是不想提，就不用提。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不…我只是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晏虚白结结巴巴说完这些，便收声静默。能讲到这里已经让他耗费了不少勇气。
　　“好…”
　　听到回答的话，晏虚白长舒一口气。可是他不知道，屏风后的男人，原本眼中亮起的光芒，转瞬又暗了下去。
　　没过多久，傅归岚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晏虚白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走到他身边，想把他抱到床上，这样睡会着凉。
　　刚刚碰到人，晏虚白就醒来，坐直起来。
　　“困得话，去床上睡。”
　　晏虚白揉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沙哑，答道：“我不要，外面好吵。”


第75章 乱云（8）
　　外面的确很吵。
　　从刚才晏虚白上来，下面就开始闹哄哄地，原先还以为是客栈生意好，可是越来越吵。这会从声音听来，何止是客栈吵，好像连外面大街都闹哄哄。
　　晏虚白来到窗边，朝大街看去，街上除了来来往往的商贩外，还有许多玄门修士在大街上四处找人。看衣衫纹饰，各宗各族似乎都有，不少人手上还拿着画像，见人就是一通质问。
　　“他们疯了吧。”晏虚白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向傅归岚，见他面色凝重，上前说道：“恐怕这里待不了了。”
　　傅归岚点点头，道：“等外面稍微平息点，我们就离开这里。”
　　他也知道他们现在就在山脚小镇，昨日道场那一出，就算韩飞舟不追究，那些玄门“仁人志士”必然也要闹一把。
　　不止大街上，客房楼下居然传来了灵兽的叫声，还有兵器碰撞声。
　　“你不要出去！”见到傅归岚往门口走去，就要拉门，他赶紧上前制止，“刚刚楼下小二和我说，不少宗族在四处寻人。你不要出去...”
　　傅归岚低头瞧见拉住他手臂的手，看起来苍白纤细，再回头对着它的主人笑笑，说道：“不出去，就在这里看一眼。”
　　晏虚白点点头，随着他的视线，瞧见客栈大厅的景象。
　　“来人啊，把这里上上下下都给搜一遍！见到可疑的都给抓起来！”
　　闻声，一伙修士牵着几匹白虎冲进客栈大厅，原本在用早饭的人，纷纷离开席位。有些人见状也就要离开这里，却被冲进来的人制服，不许乱跑。
　　大堂里，不少桌椅也被推翻，这伙修士站定，只见他们身后跟着进来两个华服男子，一矮一高，一壮年一少年。
　　晏虚白一眼就认出，那是李茗凭，还有...裴惜安。
　　客栈掌柜看见这番景象，马上端了茶水上前道：“两位仙长，到底是何事惊动您老人家。要这般大动干戈。”
　　茶水自然没接，裴惜安看了眼掌柜，一旁的李茗凭就上去，推了人一把，道：“少管闲事，你就好好待在一边。省的一会真动起手来，你小命也不保。”
　　哐当——
　　茶盏茶盘应声碎掉。
　　“仙长这是何意啊，我们这里都是正经生意，绝对没走旁门邪道。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仙长和我们说说，我们也好帮您留意啊。”掌柜一脸可惜的看着地面摔碎的茶盏，那可是上好的小钧窑的天青莲纹盏。
　　李茗凭眯着那双小眼睛，贼溜溜的四处打量，接着又啐了一口，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甩给了掌柜，道：“就这两个人，好好看看，见过没？要是见过就赶紧说，没见过就滚远点，别挡着老子。”
　　画像飘飘忽忽掉在地上，掌柜连忙捡起，仔细瞧了几眼，眉毛一会皱着，一会拧着，半天都是支支吾吾。
　　“这两位公子...看起来…好像…好像…”掌柜还在仔细瞧着画像，突然被李茗凭一巴掌打掉手中东西，“结结巴巴，你眼睛是不是白长了？你们几个过来！”
　　一旁的几个小二听了话，也都围上来，看着画像。
　　“小九，你看这个公子是不是有点像...”
　　“像什么？让我也瞧瞧。”一个个头矮小的小子，往比他高许多的小二堆里挤，可是没有挤进去。站在旁边，从画像下面看着滢出来的墨迹。先前与他说话的人，也被其他几个小二挤到一边。
　　那个叫小九的孩子，晏虚白看了两眼，这就是早上伺候他早饭的小二。
　　两个人都被挤到一边，小九问道：“阿天，你见过吗？”，这个叫阿天的小二，摇摇头，半晌又回问一句：“像不像昨天来我们店里住的那两个公子？”
　　小九自然晓得他说的是谁，早上他还见过呢。“可是，那个公子明明说是来做生意的...”小九嘴里嘀嘀咕咕。
　　“你们几个！认出来了没有！”李茗凭朝着扎堆小二们吼道。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没啥影响啊，这几天天天都又仙长来投宿，实在没有印象。”
　　听了几个小二的回答，裴惜安脸色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对答案不满意，又看见角落还有两个人没回话，便走了过去，轻声问道：“二位见过吗”
　　裴惜安长得好看，平日待人也是礼数妥当，这会居然对着两个跑堂的少年也这么和煦。那叫阿天的少年，张口道：“昨日有个公子来投宿，面容有点相似…”
　　听到这话，裴惜安把画像拿过来，问：“是哪一个？”
　　阿天指了晏虚白的头像，道：“是他。”听到这个答案，裴惜安眼中闪过一阵光芒，继续问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阿天正要开口，一边的小九突然说道：“这位公子走了，他说他是来做生意的，今早就走了。”
　　“走了？做生意？”裴惜安刚刚还是和煦神色，这会变得一点暖意都没有，看着小九，一步步走近。
　　“是…是的，他走了。”小九结结巴巴道。
　　“哎呀，青宗主，你怎么来了！”
　　正要盘问小九的裴惜安，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一看，李茗凭正站在青沉夜身边，笑的满脸褶子。
　　“你怎么来了？”裴惜安起身，也走了过去，又朝李茗凭说道：“劳烦李宗主去盘问一下那个小二。”
　　“怎么？我不能来吗？”
　　看的出来青沉夜似乎还在气头上，先前的进退有度全然没有。
　　裴惜安笑着说道：“当然可以，青栩是你妹妹，更是我妹妹，自然要找到罪魁祸首。”，说着看了一眼青沉夜。
　　“你不要乱说话，青栩尚未嫁去你家。就是死了还是赤泽水境的二小姐，不要乱认。”青沉夜脸色泛白，刚刚怒色瞬间消失。
　　见到这个反应，裴惜安圆溜溜的大眼睛，带了狡黠的光，压低声音，道：“那我叫你一声兄长，总不为过吧？”
　　“你！”青沉夜刚要开口，就被裴惜安打断，道：“若不是我提醒你，只怕大哥还在迷糊中，谁是好人谁是亲人，都分不清。”
　　裴惜安还想要说，听见一旁传来惨叫，回头看清，居然是李茗凭一鞭子抽在小九身上，一边的阿天也没能幸免，身上也有鞭痕。青沉夜往日最见不得这种场面，这会也是，皱着眉头背身不看。
　　“李宗主让他小点声，我正与青宗主说话。”裴惜安淡淡地说道，又走到青沉夜面前。
　　“好咧，裴二公子尽管和青宗主说话，这边交给我。”说完，就见有修士用布条将小九的嘴捆上，紧接着又是一鞭落下。
　　“你要是想起来那两位去向，就给我眨眨眼，我姑且饶你一命。”说着，又是一鞭子。
　　小九嘴被捆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声，闭着眼睛挨抽。
　　楼上看着的晏虚白心里很不是滋味，想着早上还与这个孩子说过话，现在因为他，就要被李茗凭这样的人抽打。实在是又痛心，又气愤。双手握着拳，不住颤抖起来。
　　“阿愉，你怎么了？”瞧着晏虚白不太对劲，傅归岚小声问道。
　　“那个孩子...”
　　小九被抽打惨象，傅归岚也看在眼里。他也听到下面人的说话，只是不明白这个小二为什么要帮他们，现在再看晏虚白的反应，心里猜测，可能是一面之缘？
　　晏虚白心里也不忍，可是现在若他出去，楼下一群修士，还有李茗凭、青沉夜和裴惜安，怕不是能把这个客栈都给拆了，到时候就不是拷打盘问了，恐怕客栈里没人能活。
　　再三思量，还是不可以让傅归岚知晓。好在此时那李茗凭也抽累了，拿了个方凳坐坐着休息，又吩咐几个修士将掌柜和小二都绑了起来，推搡着去了后院，看样子是要再盘问。
　　晏虚白摇摇头，道：“没事，就是看不惯这样的拷问。”傅归岚拉着他的手，捏了捏，让他安心，不要多想。
　　而在大堂一角，裴惜安和青沉夜在说话，可是看起来十分不自然，青沉夜算来和傅归岚、裴君琛是一个年纪，那裴惜安比之小不少。可是现在看来，裴惜安半点没有小辈的卑微，反而青沉夜好像是步步退缩。
　　晏虚白抬起头，看着傅归岚小声说道：“你看，青沉夜与裴惜安之间的气氛是不是很奇怪。”
　　顺着瞧去，可以看出来，青沉夜刚刚白下去的脸庞，这会一直没有血色。
　　“哥，先前我与你说的事情，你可考虑好了。父亲还等我回话。”裴惜安笑着说道。
　　青沉夜退后两步，摇摇头，道：“不可，这事要是被父亲知道…不可，此事不可！”脸色更差，连嘴唇都变得浅了。
　　裴惜安上前两步，离青沉夜更近了，“你我本就有血缘，既然两家姻亲不成，不如干脆直接并为一家，不是正好。”
　　“不可以！我早就怀疑为何当时忽然换了婚约，没想到...都是裴哂思那个老匹夫！”青沉夜摇着头，嘴里骂道。
　　听到青沉夜这样的言语，裴惜安脸色笑容也少了，可还还是言辞恳切，道：“那我也不多说了。哥好好想想，若是这事情被青老宗主知道了，不知会不会把娘从坟冢里挖出来？青栩就就不会也受到牵连吗？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我…我再考虑一下。”青沉夜脸色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黑着脸，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事先不要声张，我会好好权衡。裴宗主那边，劳烦你帮我再说几句，沉夜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你们替我查清青栩死因，我必然不会把这件事忘记。”
　　“好，那我就等哥的回信了。”裴惜安朝青沉夜拱了拱手，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客栈。
　　“裴惜安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和青沉夜本就有血缘？”晏虚白看见裴惜安那副满意的神色，一时恍惚，实在不能把他和苍澜山里陪着青栩的少年认作一人。
　　傅归岚没有说话，面上凝重。眼看着后院里的修士跑来一个，对李茗凭耳语两句，“妈的，真是嘴硬！”李茗凭骂了一句，问周围的修士：“搜的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宗主，我们把客栈前后都搜了，包括厨房柴房仓库，现在就差楼上厢房了。”
　　“愣着干嘛！接着去搜啊，站着等人自己冒出来？”李茗凭说完，又去和裴惜安说：“那个叫小九的可能真没说假话，问了半天都说是走了。”
　　裴惜安眯着眼睛，笑了一下，说道：“走了？那就走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关系。问不出来就劳烦李宗主将其打死。”
　　说着，裴惜安手中一团气刃就朝二楼走廊打去。


第76章 前梦（1）
　　“裴二公子好眼力啊。我藏的这么好，也被发现了。”傅归岚笑着说道，拉开了厢房门扉，走了出来。
　　裴惜安信步走到大堂正中央，朝着二楼鞠了一躬，说道：“是晏宗主，气息没有掩藏好。刚刚居然被我捕捉到。”
　　这话传入晏虚白耳中，他下意识看向胸口璎珞，发现正闪着光。
　　果然...
　　因为刚刚看到了小九被鞭打，心中不忍。没想到触发了璎珞上的封印，才逸散了点气息出来。
　　“没事的。”傅归岚回头对着屋里的晏虚白说道，又走到二楼廊檐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一群修士，足足有几十人，而且还有好几头灵役。
　　“傅归岚！我劝你赶紧束手就擒，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昨天让你从道场逃了，今天你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茗凭说着，便抽起鞭子，瞬间一道气流便飞向了傅归岚处。
　　料想中的气流撞击并没有发生，傅归岚周身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结界，将扑面而来的攻击全部挡在外面。
　　等那些灵气灰尘消散干净，裴惜安掸了掸身上的衣服，礼貌地说道：“晏宗主，你也不必再帮他了。虽然说道场不惩罚傅先生的行径，可是我却月城还是要个说法。”
　　“此时晏宗主若及时回到正途，我父亲也不会有所追究。可若是一直包庇此人，那就休怪却月城与晏门为敌了。”
　　说完，裴惜安就亮出了兵器，周围各个修士也是一样。
　　“晏虚白，老子劝你想开点，别把老宗主的一把基业祸没了！”李茗凭再下面喊着，嗓门当真是大。
　　可是这些人的话，晏虚白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们算什么？何时有资格来指导他行事？
　　走出房间，步入回廊，来到傅归岚身侧，轻声问道：“你怎么样？灵气能运转吗？”
　　傅归岚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啊，你昨日那几碗药可没有白灌。”话刚说完，居然楼下的修士们纷纷往二楼冲，看样子就是要擒下两人。
　　可是这种修士哪是他二人对手，傅归岚二话没说，几股气刃从手中窜出，直接将楼梯上的修士打的人仰马翻。晏虚白也是，没有带黄纸符，那就指控画符，瞬间几道惊雷劈破屋顶，直击屋内。
　　可是他们胜在人多，源源不断，打倒一波又一波。而且都是修士，也不说能像邪祟一样，打死就完事。终归是人命，也只有打退罢了。
　　晏虚白二人就这样在二楼与这些人打斗着。片刻后，他猛然看见傅归岚脸色血色渐退，知道他虽然嘴上说无碍，可哪有刚愈就消耗这么多灵气。
　　“走吧，不要和他们打了。”
　　说着，晏虚白迅速念起召咒，一匹白色的骏马瞬间出现在客栈上空，仔细看来，似乎嘴里还有绿草。
　　晏虚白提气，抓着傅归岚的手就纵身越起。吉黄马见到主人来，也乖乖飞了过来，等他二人坐稳，一个冲刺便飞往客栈后方飞离。
　　“阿愉…”
　　“不要说话了，抓好小白。”晏虚白说道，回头看了一眼，居然还有几个修士穷追不放，御气追了上来。
　　飞的高自然看的全，除了看见这几个修士外，还有一幕让晏虚白心中怒火多了一缕。
　　刚刚飞跃过的客栈后院，那些被捆绑着的人，此刻全都像受了极大折磨一样缩在后院角落，而院中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已经没有生气的人，身下一滩鲜血。饶是晏虚白只是匆匆掠过，还是被这场景吓到，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就是小九。
　　这群人，到底还能不能被称为人？
　　晏虚白手中缰绳攥的更紧，后面的修士就和苍蝇一样，追着不放。他抬手又是两道惊雷，此次并没有像先前在客栈里一样手下留情，劈在墙壁或者桌椅上以达震慑，而是直接劈中。
　　不少人受了伤，从半空落下，摔在临汝镇的街道上。
　　同一时间，客栈里的裴惜安和李茗凭并没有走。李茗凭神色紧张，立在裴惜安旁边，几次张口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看看李宗主办的好事，当真让我敬佩。听说原先在道场，他们可就从您手底下溜走了。如今又溜走，我认为得好好和父亲说说，是否还需要都匀城助力。”裴惜安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
　　李茗凭赶紧上前，眼珠子一转，道：“二公子，你不能这样啊，此时他们虽然逃了，可是整个玄门都知道连晏虚白也都打算与大家为敌，这不是正合了裴宗主的想法吗。”
　　“哦，是吗？想不到李宗主和父亲还有这样的考量。” 裴惜安淡淡地说完这些也没看一旁的人，转身走出了已经损毁大半的客栈。
　　晏虚白和傅归岚借着吉黄马的脚力，很快就甩掉了那些修士。那几道雷，几乎打掉了大半修士，剩下的人看见这样自然也不敢再乱来。
　　晏虚白扯着缰绳，问道：“我们去哪里？”，吉黄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在空中半浮半飞。
　　“容我想想。”说着，傅归岚下巴轻轻放在晏虚白肩上，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
　　“你没事吧？怎么声音听起来这样？”
　　“没事。”傅归岚回了一句，可是这话在晏虚白耳朵里根本就不是没事。他还想再问，就被傅归岚打断：“走吧，我们去临安。”
　　“要去仙桃宴里吗？”
　　傅归岚点点头。
　　“好。”
　　晏虚白手中缰绳一拉，趴在小白马身上，对着它耳朵耳语几句。瞬间，它脚下就和踩了飞云一般，耳边风呼啸，地面上的人和城镇都越变越小。
　　飞了一会，晏虚白觉得地面景色熟悉起来，一座巨大的石板桥映入眼中，原本就身处数十丈的凌空，这会可以清晰的看见这座桥，那若是在地面想必也是一座虹桥吧。
　　可是，不是虹桥，是天生桥。
　　晏虚白垂着眼眸看向下面。这里，几月前还是一片战场，那场战役里，玄门同仇敌忾，才这么快换来平安。
　　如今天生桥的禁制还没有撤去，外面桃花三月，粉桃绿柳。天生桥里还有霜雪未化。许是对那场祸乱影响太深，感觉还是昨日之事一般，晏虚白眼神一直未有离开那片冰霜。
　　“青宗主先前一直都觉得你没有错吧？”晏虚白轻声问了一句，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给震碎，还是被他身后的人听到些。
　　“是啊，还记不记得你离开道场那天，裴君琛也是因为画神受伤。”傅归岚神色暗淡下来，“没想到这一次，还是裴君琛...”
　　听到这里，晏虚白唇齿见不由地逸出一个嗤笑声，“不久前还可以共同战斗的人，如今对你刀剑相向。”
　　傅归岚没有说话了，心情落寞起来。
　　见到天生桥，就知道离临安不远，而仙桃宴里就在临安以南二十里左右。晏虚白估摸着也差不多快到了，可是在马背上并未看见任何屋舍，只是一块草坪，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一堆小树林，离的远也看不清是何种树木。他张嘴问了一句：“在哪呢？”
　　“就在这下去吧，上了禁制是看不见的。”
　　晏虚白也没有多问了，拍了拍小白马的脑袋，寻了片空地便落了下去。
　　刚刚站定，准备去将马收回封灵袋，结果看见它嘴里居然还嚼着一把草，而且这个草量跟一个时辰前被召来时没差多少。
　　“你…你这口草怎么还没吃完？”
　　被问了这一句，吉黄马居然停下嘴上动作，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晏虚白，鼻子里还发出呜呜地声音。
　　“是我不好，在你吃饭的时候突然把你召来。”说着，晏虚白在它那一头小卷毛上轻拍了两下。
　　“看来，它是真的喜欢你。”
　　听到身后响起傅归岚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推了推吉黄马，说道：“小白乖乖在这附近吃草，不许乱跑。”
　　小马闻言，就蹦蹦跶跶地走了。
　　“小白？”傅归岚笑出了声，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名字多好笑，而是因为晏虚白唤这个小马时的神色，就和哄孩子一样，又想及当日他也是抱孩子一样抱絮絮，就更加忍不住了。
　　晏虚白转过身来，一改刚刚对小白说话的神色，沉声道：“先生是要指教什么吗？”
　　傅归岚赶紧拜拜手，一本正经道：“不敢不敢，只是想问晏宗主，为何要叫它小白呢？是因为它通体雪白呢？还是因为你的字是虚白呢？”
　　“那不如先生也先和我说说，度卢涧的猫，为什么要叫絮絮呢？”晏虚白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傅归岚，那眼神晶晶亮亮，浅金色的瞳仁，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块上等琥珀一样。
　　傅归岚看的愣了神，在他眼里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了。可是很快他又退了一步，脸上挂着笑颜，道：“天机不可泄露啊。”
　　明显不满意，而且感觉似乎还是被调戏一番。晏虚白本来还打算说几句，可是考虑到现在身处何地，还是早点把事情了结才好。“那我也不与你说。”转身朝着草坪深处的禁制走去。
　　傅归岚也赶紧跟上了，知道他没生气，一路上又开始逗晏虚白。
　　二人来到禁制入口，瞧着周遭果真是一片狼藉。已经开春，别的地方都是郁郁葱葱，这里的草坪稀稀拉拉长着些杂草，更加不可能见到灵植灵兽，而先前在马背上见到的树林，这会凑近了看，原来是一片桃林，可也不像却月城那时的桃花。这里的每株树上就只有几个瘦小花苞，连叶片都是细小。金黄色的道场禁制此刻已经破破烂烂，简直随便一道气刃就能打碎一样。
　　晏虚白跟在傅归岚身后，心中虽然没有不安，可是看到这样的景色，也高兴不起来。
　　“等我一下，这个禁制已经没有什么灵力，也只起着隐藏地效果。可毕竟是玄门共同下的，不可强行破除。”傅归岚沉声说了一句。
　　晏虚白道：“不急，你慢慢来。”，看着傅归岚已经抽起灵气，开始破禁，他也做不了什么，就安静站在一边。
　　“你来找我了吗？”
　　一声女声入耳。


第77章 前梦（2）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就在傅归岚刚破禁制的一瞬间，这声女声便响起，以为是他听到的幻音，可回头再看晏虚白，脸上同样挂着疑惑的神色。
　　果然不是他们听错，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声音。
　　二人站在原地，屏息静气，希望能再次听到那个声音。可是半晌过去，周遭除了风声和远处的水流声，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声。
　　“兴许是…”
　　“是什么？”傅归岚接话问道，脸上居然难得的带着压迫感。
　　“我不知道…”晏虚白自然晓得那副神情的意思，也不要给他希望了。总归像晏长歌那样的幻象，也不是普遍存在的。
　　傅归岚眉宇间柔和许多，又带上了往日神色，笑着说道：“这里一丝鬼气都无，你也不必怕。”
　　“好。”
　　晏虚白跟着他，往桃林中走着。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又感慨万千，心里不禁想到若是自己遭受了同样的事情，能否像傅归岚一样经受的住。寄人篱下的活着，表面风光万丈，实际却事事退让。
　　若是晏门堕入虚无，且被万千玄门宗族说是邪道，那将是何等可怕的事情。想及此处，晏虚白又暗自庆幸，晏门尚在。
　　“你怎么了？”
　　晏虚白被喊了一声，原来他已经落在人身后那么远了，看见傅归岚又转身朝他走来，回了句：“我没事，第一次来这里，被景色吸引了。”
　　“是吗？第一次来魔窟，怕不怕啊？”傅归岚调笑着说道，一双眼睛如同月牙一般。
　　魔窟，这是什么词，他这样毫不在意地形容旧宗仙府。
　　晏虚白一时无语，只是看着他，嘴角勉强扯出一段笑意。
　　“你怎么这样的表情，是不舒服吗？还是被刚刚那个声音吓到了。”傅归岚见着人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这里没有鬼。”，说着，傅归岚又伸手去牵住了晏虚白的手，轻轻地握在手里。
　　晏虚白想到之前在书史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他特意去寻了仙桃宴里的旧闻来看。祖父说的隐晦，玄门百家又是只知谩骂，散修流言更是不可信。
　　傅归岚一直和他说，这里没有鬼。大概就是书上说的，“无间骤现，吞天噬地；血海飘零，虚无往生。”
　　短短十六个字，就把当年的惨像一笔带过。当真是连编撰者也觉得这是不忍细写的事情吗？凭着晏虚白在脑海里不断翻想，也描摹不出。
　　那当年的傅归岚，又是怎样逃生出来。自家宗族这般惨像，还要被扣以邪修之后的名号。
　　如今，连一贯相信他的人都离他而去。如若不是知晓内情，晏虚白肯定会觉得傅归岚也真的是个冷血的人。
　　“我真的没事，不用在意。”晏虚白摇摇头，将刚刚脑海里的东西藏好。手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他心里也热起来，回应似地紧紧捉着这缕温暖。“不要说我，我可没有受重伤。倒是有人，不要吃药，还非端先生架子。”
　　傅归岚苦笑一声，想反驳，可是这话确实没错啊。
　　“走了，等回晏门，再好好吃药。”晏虚白动了动被握住的手，看到他的并没有多少生气的面颊，此时又笑出花来。
　　原本以为整个仙桃宴里，其实只有几株破败瘦小的桃株罢了。可是越往树林中走，越觉得景色不同。原本的低矮桃树变得高大起来，瘦小的花苞也精致饱满地立在枝头，甚至还有不少已经开了，花瓣是层层叠叠，花朵个头甚至如牡丹一般大。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薄雾，如梦如烟。如果留心细嗅，还可以闻见淡淡地桃花香气。
　　除此之外，原本干涸贫瘠的土地，也有些许径流出现，潺潺流动。水面上飘着不少坠落的花瓣，在某些地方，甚至那些花瓣都淤积起来，阻在水流的两侧。
　　这些径流不深，甚至容纳径流的土地凹陷处，也不过才半寸左右。就像是这些水是从什么地方漫出来一样。细细一看，这些水光居然是泛着粉红，就好像是一片桃花林抖落的颜色，混在其中。
　　“静水…流深？”晏虚白看着眼前的景色，嘴里不住问了一句。
　　傅归岚笑着反问一句：“是说我吗？”
　　“…”
　　“再往里走，就不是这番美景了。”
　　“...嗯？”晏虚白才开口，就立刻明白了。
　　如果说前面的风景是人间仙境，那此时此地便是冥府般诡谲。
　　鼻子中嗅到的还是桃花香，可却甜腻地让人晕眩。日光不知何时在这里暗淡下来，原本如梦的薄雾，变得更为浓重，甚至泛起了殷红色。这般颜色的不止是雾气，还有原本的浮光流水。
　　“这是…”晏虚白才注意到脚下，半盏茶之前看到的和现在看到的是截然不同。
　　原本粉红的水光，已经如同鲜血一般沾染泥土。当是眼花，晏虚白蹲下又仔细看看，是真的殷红无比，走在他身边的傅归岚，浅色衣摆沾染后的更是明显，就像从血海间走过。
　　这里被称之为血海也不为过。
　　至于那些高大的桃树，躯体黢黑的像焦炭，可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状如牡丹的花朵，却变了颜色，一朵朵泛着森森青绿。
　　黑树青花红水。
　　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焚烧的地狱，更有浓重郁结的雾气作陪，如何不叫人发怵。
　　晏虚白起身，被空气里的甜腻气味熏得打了个喷嚏，眼中都沁出泪水，忍不住还想再打。可是下一瞬就感到额间一凉，那股窜入鼻腔的香气被隔在外面了。
　　“这里桃花瘴浓郁，外宗人受不了这种瘴气。”说着，傅归岚收回了施术的手，指间还残存着点灵气。
　　晏虚白感觉比先前好多，嗅到的又是如常花香。
　　“前面就是了。”
　　顺着傅归岚所指望去，晏虚白瞧见的还是一片密林，半点没有差别。可是既然是在这里，傅归岚又不会迷路认错，他又何必多问呢。便顺从地随着人一路往密林中走去。
　　景色不再有变化，还是这般诡谲。
　　没有一会，居然真的在密林中出现了一小座庭院。晏虚白抬头看着匾额，腐败凋零地木板，悬在门上，几乎就要碎裂，还是可以看到“仙桃宴里”四个字。
　　这座仙府，一点都不大，周围没有路，就像在桃林浮水间突然长出来的一般。而且，整座庭院还被金黄禁制包裹。
　　虽然有禁制的光芒，可晏虚白还是觉得这里更暗了，就好像是黑夜一样，抬头望向天空。原来这里的桃树长的参天，大有要把此地掩埋的意思。嘴里轻轻念了咒言，一缕荧光从他手指间滑出，绕在身旁。
　　他借着光，看向傅归岚，并没有在他脸上瞧出什么喜怒哀乐。看他非常熟练地解开禁制，便也跟着人往门内走去。
　　这里是非常普通的院落，既不华丽，又不奇巧。甚至连各宗都有的聚灵阵法，也都没有。
　　原来在外面桃林时，晏虚白心中还会暗暗感慨，原本被称为仙宗还是有它的道理。可是到了这里，他只觉得这里和俗世没有区别。转念又否决了这个想法，既然曾是仙宗，还是不可小看。
　　“看着不太像？”
　　傅归岚的一句话，直接让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看出他的窘迫，傅归岚也没追问，自顾自解释起来：“原本旧宗就是个小宗，不过因为胜在功法，让修炼的人一日千里，且又占了这个灵气充盈的地方，才被说是仙宗。不过…仙宗才几年就换了邪道的称号。”说完，傅归岚又无奈地笑了两声。
　　灵气充盈...晏虚白注意到这里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仙府，都要轻灵。
　　先前被桃花瘴掩盖的灵气，在这座府邸里汹涌浓烈的漫溢。
　　晏虚白估摸着这里也就是个三进三出的宅子，其实也容纳不了多少人。一路行来也没看到有弟子居或者其他的屋舍，又问道：“你以前住哪里呢？在这个宅子里吗？”
　　傅归岚笑着点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和父母、姨母住这里。几里外还有座桃林，是族中长老们的居所。至于弟子居，也在那边。怎么，想去看看吗？”
　　“没..没有。就是有些好奇。”晏虚白摆了摆手，看着前院中的枝丫横肆的植株，又问道：“我记得，书史上说仙桃宴里并没有太多弟子，可是却是曾被叫做仙宗。到如今，也没有多少宗族能被这么叫。”
　　睁着眼睛，看向立于树下的人，也得到了他的回应，又追问一句：“还有…书上说的堕入虚无，到底是什么。你我所修道法，难道还真有办法将苦狱牵入人间吗？”
　　听了这话，傅归岚笑着答道：“那先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着他脸色并无异常，好像马上要去看的就是一朵花，或是一朵云。
　　晏虚白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绕过抄手回廊，步入后院。
　　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后花园，除了花圃里长满杂草，池塘中飘满浮萍，假山上落满树叶，真是并无奇怪之处。
　　晏虚白又一次把这种小瞧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问道：“这是后院吗？”没有正面回答，傅归岚指着后院西边的一间屋子，说道：“那间是我父亲的书房，他从前修炼都在那里，这个院落，也是他的。”
　　说着，他牵着晏虚白走到花圃一角，这里真是非常不起眼，甚至进来后院这么久，晏虚白也没有注意过，这个花圃里居然泛着红光，而且杂草足有人高。
　　松开了晏虚白的手，傅归岚轻声说道：“阿愉能帮我一下吗？”
　　从进了仙桃宴里，晏虚白就不曾动过灵气。毕竟是在他人仙府，又是探究旧事，且主人还在。可是这会，这个主人又主动开口，晏虚白自然不会拒绝。
　　“要怎么做？”
　　“把花圃上的杂草除去就行。”傅归岚笑着说完，退后两步，给晏虚白腾出地方，又跟了一句，“不用在意其他。没有危险。”
　　晏虚白没有多想，从气海抽了灵气，迅速在手中汇成气旋，朝着花圃一挥。只是两三下，那些枯黄的和嫩绿的草叶，便被全数斩断，飞离了花圃。
　　这些做完，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花圃里是什么模样，而是迅速走到傅归岚身边，扶住了人，道：“是不是解禁时伤到的？还是鸩毒发作了？”
　　傅归岚没有说话，强打起精神，笑道：“都不是。”
　　“那你怎么连站都要站不住了？除了道场那日的，你还受过什么伤？”晏虚白质问道。
　　傅归岚松开他的手，脸上嬉笑着，说道：“并没有其他伤，只是有点累。等从这里出去，你带我吃点好吃的就会好了。最好是，蜀地风味。”
　　晏虚白明白这人肯定是有事瞒着他，按照往日，若他有心要瞒，肯定问不出，便也收了声。
　　“不是问什么是虚无吗？你回头看看。”傅归岚也没有再调笑，而是正经地回答这刚才的问题。
　　闻言，晏虚白转身。
　　满目红光入眼，刚刚被斩去杂草的花圃，此刻是露出的是一片黑渊，半仗之地的黑渊上，数十条四指宽的封禁正将它裹挟。如血般的殷红色，就和外面桃林里的径流一样。
　　它似乎该有香气，似乎该摄人心魄，似乎就该让众人无心地崇拜。
　　晏虚白被这红光吸引，慢慢走了过去，才发现这些封禁上，居然还有白色纹饰，是月纹。这让他想起书史上画的仙桃宴里纹饰，就是璧山沉月。
　　所以…这是仙桃宴里的人下的禁制。
　　那这个黑渊是什么？
　　“这就是虚无。”
　　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无情。


第78章 前梦（3）
　　“里面是什么？”晏虚白伸手想去碰，却在触及前被傅归岚一手拦下。
　　“你不会想知道的。”
　　晏虚白缩回手，乖乖地站好了。可是这次傅归岚又伸出手，一副邀请他的模样：“不过我可以带你听听。”
　　没有明白话里的意思，可是晏虚白也把手放入那个温暖的掌心。手被傅归岚牵着，而傅归岚的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放在了封禁上方。一股灵气，顺着掌心流入晏虚白的灵识，这种熟悉的感觉，便知又是灵识入海。
　　“读吧。”
　　这次晏虚白没有抗拒，气海中灵气翻腾，缠绕着外来的那缕气息。起初还是清爽的凉意，随着傅归岚手中灵气渗入禁制，晏虚白的脑海里也陡然响起恐怖的吼叫声。
　　像野兽？不是。
　　像邪祟？更不是。
　　“是人。”傅归岚的声音在灵识中响起，晏虚白眼睛睁的和铜铃一般，脱口问道：“不可能。这明明不是人声。”
　　话毕，却看见傅归岚蹙着眉毛，同样一副痛苦的模样，他缓缓出声：“阿愉，敛神定心，不然我也… ”
　　听到这话，晏虚白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与他灵识相连，心绪一动自然双方都有感应。刚刚那阵悸动，又是牵扯了龙纹璎珞上的封印，晏虚白依旧习惯这种痛楚，可是傅归岚并没有。
　　赶紧收敛心神，平心静气。脑海里的哭喊嘶鸣声没有褪去，依然让人能从心底里感到恐惧。而且，像晏虚白这样的人，甚至还会想象，是什么样的场景才会让人痛苦哭喊出这样的声音。
　　傅归岚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灵识中响起声音：“听起来感觉如何？”
　　晏虚白合上眼睛，摇摇头。
　　“如果刚才你伸手碰上，那就可能就要亲历无间了。”
　　他知道，这个无间是何物。是苦狱，是折磨，是不可救赎的灵魂乞求轮回的地方。
　　晏虚白一直没有说话，细细听着灵识中汹涌而出的哭喊声。
　　实在是乱人心魄的哭喊。
　　“他们是谁？”
　　“是仙桃宴里的人。” 傅归岚略一停顿，收了手上的术法，将灵识收回。同一时间，晏虚白的脑海中，那些声音也全部消失了，耳边又是静悄悄。
　　傅归岚笑了一下，带着悲切的神色回忆道：“你之前说仙桃宴里弟子稀少，确实如此。自我记事起，每每一起上课的师兄师姐，不过十几人。我父亲也不是很愿意招门生，不少外姓门生觉得功法太难，学了不过几月就走了。后来父亲沉醉于修炼，也不再收门徒。仙桃宴里覆灭时就是鼎盛时，那时全宗上下，算上家仆，也不过二百来人。尽数被吞噬。”
　　二百来人，岂不是连个小宗都算不上。
　　晏虚白想要安慰他，可是张口却不知如何言说，安慰一事，他从来就不擅长。既不要被人怜悯，又不会施舍于人。
　　“我记得，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那天也正是母亲生辰，我和姨母去了临安，要给她买寿饼。一路风光灿烂，美景繁盛，我原以为是最美好的一天。可是回来时…刚入桃林，就看到不少外宗修士将这里围住，所有人都在施术，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姨母是俗世人，和母亲不一样，没有术法。可是她却把我藏在桃林中的草垛里，用母亲给的灵符帮我上了个护神结界。然后便独自一人奔向仙桃宴里，说她去找父亲母亲，叫我乖乖躲着不要乱跑，等她回来。也千万不要被外宗修士给发现了。”
　　听到这里，晏虚白问道：“不是应该去找宗族帮忙，为什么还要把你藏起来？”
　　傅归岚勉强笑了一下，道：“那时候，仙桃宴里已经是百家之敌了。姨母自然以为是玄门再次集结，前来讨伐。”
　　算来那时候黛山灵鬼平息不过才几年，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会变成这样。那些宗族当真是鸟尽弓藏之辈吗？
　　晏虚白心中不忿，开口便道：“当真无义。”
　　院中有个圆桌，还有三个小石墩，感觉就和度卢涧的一样。傅归岚又看了眼黑渊上缓缓运转的封禁，牵着晏虚白去石桌那里坐下。
　　他也没有管当时的修士们是不是真的无义，深深地望着晏虚白的眼睛。
　　“是我言辞过激了吗？”晏虚白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来，躲过他的目光。
　　“没有。”
　　傅归岚也撇过头，看着这个后院，继续说道：“后面还要听吗？感觉都是很无趣的陈年旧事。”
　　“要听！”晏虚白脱口而出，“若是先生不觉得我是有意探听秘闻，我想听…”
　　“好，那我接着说。不过…你现在还把我当先生吗？”傅归岚笑出了声，眯着眼睛看着晏虚白。
　　经他一提，晏虚白才想到，确实从今早起床之后，与傅归岚之间，似乎不用敬语了。倒不是说晏虚白是不顾师生伦常，只是昨夜之事绕是不记得多少，可他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感觉。不自觉地将傅归岚看作是他的，言辞间也带了侵占。
　　可是被这样点出来，又让晏虚白觉得不好意思。脸上红霞骤显，却又强装这说道：“自然…是先生。”
　　傅归岚也不逗他了，正色说道：“你看了血画神是什么感觉？”
　　“灵气逼人，威严非常。”
　　听到晏虚白的回答，傅归岚点点头，拿出了往日道场授课的态度，说道：“世间玄门的修炼方法都是纳山川灵气入体，以气养体，再在此基础上操控体内灵气修炼术法，如剑道、丹术、驭兽、御器等等。仙桃宴里自古以来都是以灵气养魂魄，同时辅以养体，所修术法也是借魂魄之力控制灵气，以灵气画出使役，再注入操纵者的魂魄力量，便是画神之技。”
　　说完这些，傅归岚看了看晏虚白，问道：“不知道你还记得这些东西吗？”
　　“我记得。”
　　傅归岚继续说道：“黛山灵鬼之役后不久，父亲当时作为仙桃宴里新任宗主，彻底抛弃养体之法，以自身灵血浇灌养护魂魄。这种修炼术法，在常人看来其实和邪道无异。本就是靠着魂魄之术操纵灵役，如今还要以灵血辅助修行，自然有人觉得此法不对。”
　　没想到，傅归岚居然将这些东西也与他说，虽然开始听到这种修行术法的确骇人，可是想及当年祖父所言“何为正道？不过是势盛者自封罢了”。如今不论仙桃宴里，还是傅书离，具是书中人事，还要纠结什么？
　　晏虚白所认识的人，不过是傅归岚一人而已。
　　“并不是这样…”晏虚白轻声说道，“并不是通常之法或从来如此，就是正道。不过是势盛者之言。”
　　晏虚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和傅归岚说道：“曾经有段时间，晏门也被如此认为，观人运宗运有违天法，步虚更是邪术。可是，与贵宗不同之处，只在于晏门还活着。”
　　这段历史，正史上从未有过。不过是因为晏门先祖，让编撰者抹去。
　　说完，晏虚白又地下头，静静等着傅归岚的反应。
　　会是如何？
　　“你当真不觉得我是邪修之后？也不觉得我是邪修？”傅归岚轻声问道。
　　晏虚白起身，不再坐着，在院中走了几步，道：“先生是先生，不是邪修。曾经有一瞬间，我对你或许满含恨意，但也不是因为你的宗族。”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笑了起来，眉目如画，眼角的泪痣在他周身荧光的映衬下如此可爱，“你不要忘了，我还在等你的解释。”
　　傅归岚也跟着笑起来，走到晏虚白身后，道：“当然不会忘。其实已经这时候了，我再与你相瞒就很过分。”
　　晏虚白转过身，侧头看着他，道：“所以，你现在就要和我和盘托出了吗？”
　　没想到，傅归岚也有被他调笑的时候。
　　眼中含着笑意，道：“自然是。”
　　晏虚白越过他，又回来原来的小石墩，坐了下来，理好衣袍，将宽广的外衫捋顺，道：“那我洗耳恭听。”
　　“当年我在桃林中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姨母，身上的结界也因为灵符灵气消散，很快就没了。我不知道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桃林外围守的修士越来越多。我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从后林处越过弟子偷偷溜进来，直奔此地。”
　　傅归岚回头望向晏虚白，见他果真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那时的黑渊，可不像这点大，也不是被安安静静封在花圃里。它是一团阴云笼罩在宴里上空，而这个阴云中是恶鬼无数。当时所见，我脑海里就觉得，原来经书中所说的地狱，是真的存在。修罗恶鬼，并不是夸张，拆骨饮血也不是妄言。早上走时还是明媚桃林，可是傍晚时分，已经路有白骨，更为可怕是，这些恶鬼，是将人牵扯撕裂这拖入阴云，再永堕黑渊，与虚无常伴。”
　　“仙桃宴里的人都想离开这片桃林，只有我在往里面奔走。路上所有的师兄师家奴婢女，见到我所说的话只有‘公子，快逃！’”，说到这里，傅归岚神色暗淡下来，似乎是回忆到了非常令人不愉悦的记忆。
　　这抹神色很快又消散，他继续说道：“当我来到后院墙外时，才知道了藏满恶鬼的阴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眼神飘向了花圃那边，满含悲切。
　　“绵延不断的黑气从这个黑渊中出现，裹挟着成千上万的恶鬼喷涌而出。除此之外，还有一只血画神...就在这里。”傅归岚指了指自己站立的地方，朝石桌旁的少年投去目光，“就是这里…我肯定认得是血画神，地面就是召唤灵役的阵法，我怎么认不得。”傅归岚跨走几步，在这个不大的院落中指了三个地方。“还有…在这里、这里和这里....”
　　“是我的母亲，姨母还有胞弟。”傅归岚眼中闪过了点水光，晏虚白以为是他眼花，仔细看去，真的是眼泪。
　　可是傅归岚自然是不会哭，他平息一会继续说道：“我记忆中宴里的衣服从来都是雪白干净，不染尘埃，连纹饰都是浅浅的暗纹。可那时候的父亲已经浑身染血，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道袍原本的颜色。若说像，那就是像裴君琛平日里最喜欢穿的那身显眼的红色。”
　　“父亲他的右臂正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是在血画神的嘴里。而那只东西，似乎都在尽情享受美味，没有再攻击父亲。他手中剑诀还在，靠着残存的意识，结出了数十道封禁…”
　　“黑渊是被傅宗主封的？”晏虚白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流转的红光，还有上面的月纹，问道。
　　傅归岚摇摇头，冷冷地说道：“不知道，大约是吧。我被恶鬼从背后袭击，当下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身在道场。”
　　说完这些，傅归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笑颜又复，指着花圃道：“这里就是魔窟了，怕吗？外面的桃树林啊，那些径流，原先也不是红，桃树也不是黑的，桃花更不会是青色。这些都是因为它…”
　　晏虚白心中一股酸涩骤升，未作多想，走到傅归岚身后，扯住他的广袖，就和眼盲时以前一样。他合上双眼，轻声说道：“不想了，好吗？”，感到头发被人触碰，从后脑一路顺滑地抚到后背，传来回应声：“好，不想了。”
　　没有任何嬉笑，也不是对外人的和煦春风。是独独对晏虚白才有的语气，带着安抚和慰藉。
　　晏虚白睁开眼睛，抬头看着眼前人，心中想到，若是自己定然是接受不了如此。不止是宗门被恶鬼蚕食，还有后人被玄门众人的围伐。
　　“我没事，不过都是旧事。你看，我先前说还要不要听，是你说要听的，结果你比我还伤心些。”傅归岚想把人拦入怀里，可是晏虚白却先他一步，已经背过身了，答道：“我没有…”
　　“你果真来了吗？”
　　真是二人缱绻之时，突然一声莫名的女声在周遭响起。晏虚白心中一惊，回头问道：“听到了吗？”
　　“陆离，真的是你吗？”女声又再次响起，这会是听得真真切切半点没有含糊。
　　刚刚才有的些许旖旎，瞬间被这个诡谲的女声搅散，傅归岚朝他点点头，又朗声道：“是啊，我回来了。”


第79章 前梦（4）
　　他的回答让晏虚白有点不安，毕竟是封了几十年的仙府，会生出什么东西都是无法预料的。想到自己曾经也在罔境中上过当，被狐精引诱着入了环境。现在这个场景，不得不让晏虚白心里打起鼓，下意识抓住了傅归岚的手。
　　可是傅归岚却是神色自若，又朝着周围喊了一声：“让你久等，不出来见我一面吗？”
　　“你认识她？”晏虚白脸色闪过一丝惊异神色。
　　傅归岚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将晏虚白往身后扯了扯，轻轻拍拍他的手臂，让他不要过问。但是傅归岚没有停下与女声的交谈：“数百年未见，不知你还好么？”
　　“陆离，你修得正途了吗？”
　　傅归岚道：“并未。始终天道伦常，不可逾越。”
　　听到这个话，晏虚白不明白傅归岚究竟还是不是清醒的，而这个女声，又到底是什么人。晏虚白一直被护在身后，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何表情，还是傅归岚吗？身体稍微动了动，想把手臂抽出，可是仍旧被傅归岚抓着。
　　“为何我当时一再劝阻你，不要去斩尸离尘，你明白了吗？”女子的声音带着悲切，说不出的凄冷。
　　傅归岚回头，看着晏虚白，眼中带着笑意，可是嘴巴里发出正经地声音答道：“我明白。斩尸不是登仙之途，是我错想，以为抛弃肉身便可魂魄离尘，为仙道所收。终是执念未除，此路难行。”
　　说完这些，傅归岚又轻轻按了按晏虚白的手背。这次，晏虚白知道他还是清明的，便不再怀疑，安静地站着，看着。
　　半晌，女子声音未再出现，傅归岚却没有停下，继续道：“我曾后悔，留你一人而去。以生魂之态，游荡落照山数百年，终知晓当年我所行之事对你而言，是何其残忍。今日再遇，歉言尽述。”
　　说完这些，傅归岚抿着嘴唇，似在回忆。
　　府邸是被桃树包裹，这会不少青绿色的花瓣落入院中，洋洋洒洒，就像飞雪一样。
　　晏虚白看着周围景象，觉得就像做梦，似假还真。
　　就在他等着桃花落尽时，突然一股耀眼地光芒从这片花雨中出现，照的院落终于有些白日景象。
　　可是没一会，这股光就淡下去，一缕人形在花中显现。但晏虚白知道，这不是人，也不是鬼，看起来更像召出的灵。
　　细细瞧着，虽然就是一团透明人形，没有五官，可是脸上的起伏错落，还是存在。女子身形苗条优雅，衣衫是透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形制花纹，连头发也是透明的。
　　她缓缓浮动，就像游鱼一般轻灵。
　　晏虚白看着她，觉得太过神奇，这该是什么样的生灵。
　　“落照山…好久远的名字。那几个小孩子还好吗？”女子身形浮动，游到了傅归岚面前，突然她又笑出声来，没有了先前问话时的肃穆气氛。“哈，我忘记了。已经过去几百年，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吧？”
　　傅归岚道：“他们都以为你我登仙而去，在落照山继续修行，代代不尽。”
　　“果然还是孩子…若知晓登仙之路尽头是化作残魂，就该早些回俗世同亲人共享天伦。”女子声音幽幽地，没有任何感情。
　　“你不记得了，他们也是孤儿，哪有什么亲人。”傅归岚帮她女子回忆，又道：“个人自有造化，你也不要多管了。以前管我几十年，如今还要再管别人几百年吗？”
　　虽然傅归岚先前一再学着这位女子的旧友，可是总归不能尽善尽美，现在不自觉又带上了本尊的口吻。
　　感到手臂处传来牵扯，他回头瞧见晏虚白一脸担忧，便立刻又端正了神色，继续说道：“百年未见，可要与我说些什么？”
　　女子空灵的身影绕着傅归岚转了一圈，又停在了他的面前，道：“离你之时，满腹牢骚想说，可是那时候你肯定不会听。如今再见，都是这般模样，我还要再说什么吗？原以为寻了这个小桃林了却寿数尽待来生是最好，可上天苛待我，不能入轮回，成残魂。”
　　“是我不好，当年求仙心切，未顾及你的心意…”傅归岚默默道歉，说完这句，居然又感到手臂上传来疼痛，回头再瞧，晏虚白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女子闻言，笑出声。被笑声吸引，晏虚白目光游移到女子面庞，虽然没有没有五官，可是脸上的表情就是如花笑颜。
　　傅归岚轻轻咳嗽两声，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悔，有恨。”，说着，广袖下将晏虚白的手掌紧紧捏着，“如若还有机会，不论何地何时，我定当好好待你，不再食言。”
　　晏虚白心中一跳，感觉这个话不仅仅是对女子所说。但怕自己想多，可又忍不住不去想多。手心渗透出些许汗液，可是手掌却还是被捉住不放。
　　女子听到傅归岚的话，笑的更开心，说道：“你若早些有这般觉悟该多好，我俩总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么多年，最终还都落个不如轮回的结果。如今我也不求了，都是残魂就没有来世。不过此生还可以听到你这般承诺，我也满足了。”
　　说着女子伸了个懒腰，盘腿漂坐在空中，嘴里咯咯笑，带着娇嗔：“真是的，你还不如曾经小桃林里的一个孩子醒悟的透。他呀，有个哥哥，有父母，还有姨娘，又有许多师兄师姐。他从小就知道修仙之途哪有终局，不如与亲人朋友爱人相伴。”
　　傅归岚应和道：“是啊，都怪我早年未曾参透，如今不是还可以来见你一面吗？”
　　女子小声渐小，长叹一口气，道：“算啦，都不说了。那个孩子命也不好，家里人都被恶鬼吞噬，我也就好心救他一遭，抽魂离开时却留了半分残魄在他灵识中，不知这么些年他有没有受我执念影响。”
　　说着女子又叹了口气，飘飘荡荡地在这个庭院里晃了一会，道：“就是这里，也就不过几十年前，莫名其妙地无间里鬼怪跑出来不少，那个小男孩魂魄都被吃进嘴里了，若不是我替他抢回来，又用生魂附体，保他灵识，他早就随他娘一块走了。”
　　“是你救了他？”傅归岚问道。
　　“对啊，才几年，我还记得清。可不许叫我老太婆。”女子又娇嗔一句。
　　傅归岚沉默了一会，道：“多谢。”
　　“你和我说什么谢谢？要说也该是他家人和我说，而且我也在他家住了这么久，日日去祠堂里吃香火。”女子停下来，不在空中飘荡，抬头看向天空，透着高大的桃树看向那片蓝色。
　　女子身上的有点点星光溢出，看起来就像晏虚白最常使的萤火咒发出的光。可是此时，肯定不是女子施的萤火咒，
　　晏虚白看见女子神色悲悲切切地，完全没有了先前与傅归岚玩笑时的悠闲。
　　“真是不巧，马上我又要散了。残魂就是这样不好，终究不能像你陆大仙一样，都是丢了半分魂魄，还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就不要走远了好吗？留在这里，等我下一次残魂重聚时再多说几句话。”
　　女子说完，身上的荧光越来越多，没一会就消散殆尽，好似从未出现过。
　　傅归岚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轻声说道：“多谢大人。”
　　见着女子已经消散，晏虚白又动了动被牵扯的手，问道：“听你刚刚言语，是帮人传话吗？”
　　傅归岚转过身，笑着说道：“一猜就中，在下就是个传声筒。所以…”，他掀开了衣袖，露出被刚刚掐的手臂，“下次可不要再了。”
　　晏虚白瞟了一眼，分明半点痕迹也没有，还来他跟前撒娇。便也和他一样，笑着说道：“那以后便少说些，我也少动手些。”
　　“....好吧。”傅归岚捋着衣袖，晏虚白又仔细看着他，问道：“那个女子是谁？”
　　“是秦景大人，几百年前的一位修士。”傅归岚满意地观赏平整地衣袖，又走到原来的石桌边坐下，道：“道场先祖是陆离大人。在我刚去道场时，因为一些事情被他英灵所救，故而为了报恩，便替他老人家传个话。”
　　三言两语说完，晏虚白似乎意犹未尽，又走到他身边，继续问道：“那陆离大人怎么不自己来？”
　　傅归岚道：“因为，大人也已经散魂，不知何年月才能重聚。”
　　“不对，秦景大人是因为自戕，所以才化为残魂。若是斩尸，怎么会是残魂？又怎么会散魂？”晏虚白疑惑地问道，可是傅归岚并不打算细说，依旧敷衍地答了一句：“这我便不知，也许是陆离大人也是执念未消，强行斩尸只会落得此结果。”
　　听出话中隐藏，晏虚白不明白他要瞒些什么，又问道：“秦景大人将你错认为旧友，而且认为你是少了‘半分魂魄’，这点又怎么解释。”
　　已经问成这般，傅归岚觉得再含糊也含糊不过去，看着晏虚白，瞧见他眼中光芒都是追根究底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哎，当时我从仙桃宴里被宗主救回道场，神识不清。按宗主所言，以为救回来的是个痴儿，便也不怎么管我，将我留在度卢涧自行修炼。后来，就是在度卢涧，遇到陆离大人的生魂。那时候，他已经在道场徘徊久远，已经不想再存于世间。便好心度给我半分魂魄，说可以助我归心顺魂。”
　　这些事情，晏虚白从未听说过，从前到现在都没听过这种传闻，当下脱口问出：“你是不是也有过离魂之症？所以韩宗主才让你照顾我？那你好了吗？”


第80章 前梦（5）
　　没想到晏虚白如此洞察，这点是傅归岚没有估量到的，对于从前的病症，他描述的已经够不明显了，奈何人家玉壶冰心，一下子便被揭了老底。
　　傅归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正是。”
　　抬眼想看看晏虚白是什么表情，结果又撞上眼神，便赶紧跟了句：“自然是好了…不然宗主也不会让我医治你。”
　　听到这话，晏虚白绕着人转了一圈又仔细打量一番道：“所以你效仿陆离大人，也给了我半分你的魂魄？”
　　又被揭穿，傅归岚只好再笑两声，挠挠脸颊，道：“也是如此。只是我…”
　　“只是什么？”晏虚白问道。
　　“只是我不及大人，所以才让你饱受煎熬。”所言至此，傅归岚还有半句没有言明，是他不希望发生的。
　　“我如今看来还像有疾吗？”晏虚白淡淡说道，又跟一句“这事如何都是我的命数。”
　　见他这么说，傅归岚又想牵手把人拉到怀里，好好抚慰。可是下一瞬，他心疼的人就又开口问道：“秦景大人所救的人，是你吗？”
　　自然…不是。
　　傅归岚想要触碰发丝的手悬在空中，转而去抓他的手臂，让他好好坐在面前。晏虚白没有反抗，知道后面要说的话是要认真对待。
　　“是我胞弟。”
　　“你…弟弟？”
　　“我与他，也是双生子。容貌声音并无半点差别。”
　　晏虚白吃了一惊，口中重复道：“容音无差…所以...我曾经在涌泉村遇到的人，是令弟？”
　　傅归岚微微颔首，道：“我想引出的人，也是他。”
　　晏虚白问道：“他不在落照山吗？为何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他同我一样，被宗主救回去。不过只在道场待到十四岁，便离山了。”傅归岚回忆道，眼中光芒甚亮。
　　“你先前和我说，要查的人...就是他？”晏虚白问了一句，目光停留在傅归岚身上，只见他眼中含光，挑了挑眉毛回道：“是啊。”
　　“其实不是寻旧事？”
　　傅归岚又点点头，抬手掠过晏虚白鼻尖，轻轻蹭了一下道：“是来这里守株待兔。”
　　说及此处，那多年前在道场攻击晏虚白的人，是何人，也就不言而喻了。
　　还是为了确保，晏虚白沉声又问了一句：“所以打伤我的，也是他？”
　　傅归岚道：“是。”
　　晏虚白在脑海中回忆着当年的情形，没有目力，看不见那人是何模样。至于声音，只有那声“多谢晏公子了。”印在他的脑海里，声音似乎更加清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有什么呢？
　　是什么就让晏虚白当时不确定，却在后来到了度卢涧，一把认定就是傅归岚袭击了他？
　　是什么？
　　是什么原因？
　　晏虚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情景。
　　腹部的刺痛，鼻腔中的血腥，还有损毁过半的灵根。
　　这些都让晏虚白痛苦难忍。
　　傅归岚见他又陷入回忆中，脸色惨白，胸前璎珞又再次亮起。赶紧起身，在他额间一点，瞬间，晏虚白就晕死过去。
　　似乎并无梦魇。
　　等晏虚白再次醒来时，发现他躺在房间里，床边一只蜡烛照明，坐起身来低头看见盖在身上的被褥，上面是月纹，房中的帷幔也是如此，自然知晓还在仙桃宴里。
　　屋子是常见的俗世格局，卧室在最里，往外是隔断，再往外是房间正厅。
　　晏虚白透过隔断的屏风，似乎瞧见正厅出也有烛光曳动。
　　“你在吗？”
　　有脚步声，还有人影往卧室这边来。
　　“你醒了。睡的好吗？”傅归岚手中端着杯盏，走到床边，递给晏虚白后便坐在床边团凳。
　　晏虚白接过，掀开杯盖看了一眼。
　　是清水。
　　“只有清水，不是梨汤哦”，傅归岚笑着说道，看着晏虚白犹犹豫豫把水喝下，又替他拿过杯盏，盖好被子，说道：“这是我年少时的房间，没想到仙桃宴里被封禁后，里面的东西似乎也不会腐朽。”
　　晏虚白闻着身上的被褥，一点灰尘味也没有，反而是淡淡的合欢花香气，让他很是安心。
　　“今晚就委屈你在这里歇息，明日我们就离开。”傅归岚缓缓地说道，手指将晏虚白的额发拨开，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此刻，烛影下的晏虚白看起来格外脆弱，看不出血色的脸颊，还有半垂的眼眸，傅归岚看的入迷，眼神挪也挪不开。
　　可还是要转过头不去看，要去外间，还有事情没做完。
　　“你要去哪？”
　　在傅归岚准备起身时，晏虚白赶紧起身抓住了这个温热的手掌，他的手虚弱地往下滑，最后只堪堪握住了傅归岚的一根食指。
　　放弃了离开的想法，索性就在这里哄他睡着吧。
　　“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你，好吗？”
　　晏虚白看着人坐下，还是坐在那个团凳上，心中有些不乐意。张口说道：“上来。”
　　“嗯？”
　　傅归岚吃了一惊，今天早上醒来，他以为从今开始晏虚白就不会想理他了，后来到了仙桃宴里，二人一路倒还算融洽。
　　傍晚他突然心绪妄动时，依旧是担心。如今他醒过来，便还是让他安心休息才对。加之，他自己也是个伤号，若此时晏虚白和先前一样抽出破山要去砍人，那傅归岚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可是此时，晏虚白是什么意思？是要与他再次同塌而眠吗？
　　是这样吗？
　　傅归岚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似乎水汽马上又要漫溢出来。
　　其实晏虚白想的就很简单，他就是单纯的怕有什么东西出来。虽然白日里傅归岚和他说过，这里已经没有鬼气，自然也不会有鬼，让他安心。
　　可白日如何与夜晚相比。
　　连月光淡去，都要点萤火咒。现在难道就靠这床头一盏小蜡烛吗？
　　见傅归岚依旧没有动作，晏虚白晃了晃抓住的手指，声音轻轻地说道：“上来。我怕黑。”
　　“好。”
　　听到这话，傅归岚将先前脑海里的一堆猜测尽数抛走。除去鞋袜外衫，掀起被子，便上了床来。
　　晏虚白乖乖的躺着，傅归岚也是如此。
　　二人之隔不过半寸之距，可是两人都没有打算越过。
　　周围空气安静，偶尔窗外会有些风声，可是春夜的风声，又能大到哪里去，不过如猫爪挠着心扉。
　　晏虚白翻了个身，卷了点被子在身上。如此一来，睡在外面的人，被子必然少了几寸。
　　春夜不冷，可也不暖。
　　晏虚白想到那人还是是病人，小声询问：“你若是冷，便过来一些。”
　　“好。”
　　此时说什么都不对，傅归岚只回了好，紧接着便向床内挪动，也学着晏虚白那般侧身躺着。
　　原来二人平躺，又是两个成年男子，晏虚白饶是在瘦弱，也是男子啊，被子总是不够盖。现在二人如对虾般腹背想对，自然被子也宽敞许多。
　　听着身后人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浅。晏虚白以为他睡着了，又轻轻问道：“你睡了吗？”
　　“还未。”
　　温暖的气息铺洒在晏虚白耳畔，就像是春末初夏的湿热空气一般。
　　心中漏跳一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可是越是如此，晏虚白胸腔中的跳动又越剧烈。
　　探手到身后，牵住了傅归岚的手。
　　这次，该轮到他心漏一拍了。
　　“阿愉…”
　　“嗯？”
　　“没事。”
　　转瞬间，傅归岚又往床内挪了几寸，原是不想让少年背手不舒服。可是这般腾挪，让他离这个玉人更近。
　　少年的手摸起来凉凉的，此刻却能让傅归岚的手心热出汗来。
　　晏虚白顺着他，又不顺着他。
　　将身后人的手牵着放到了怀里，想要依着安睡。
　　“阿愉…”
　　“嗯？”
　　“昨夜之事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
　　傅归岚并不失落也不惊异，似乎答案是意料中的。他也没有把手抽回，轻轻捏了了捏手心里的冰肌玉骨，道：“早些安寝…”
　　“不记得了…可是我知道是什么。”晏虚白轻轻地跟了一句，转过身来，看着黑暗中明亮的眼眸。
　　就躺在身边。
　　就在咫尺。
　　脖颈上熟悉的触感，湿热，滚烫。
　　被夜合欢包裹的气息是如此美好愉悦。被褥下两人交缠的手指，还有粘腻炽热的湿滑，沉重的呼吸以及发丝间的汗水。
　　“睡吧。”
　　“好。”
　　“不要离开我。陪着我。”
　　“我哪里也不去。”
　　晏虚白有些疲软，身体就像睡在云端，眼皮沉重的也和挂了块白玉一样。而脖颈处的滚热没有消散，似乎是印在皮肤，却是渗入肉骨，刻在灵魂。
　　好眠入梦。
　　等他醒来时，有些发蒙。居然感觉这个卧室景象特别陌生，在床上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今天要回晏门了…”晏虚白嘴里呢喃两句，就像在给自己排任务一样。
　　起身下床，发现身上衣衫被换了，昨夜粘腻湿滑的触感都没有。屋子里还是昏暗一片，毕竟是被遮天蔽日的桃树包裹，院中都是那般，更何况是屋子里。
　　这让晏虚白有点担忧，是不是自己一觉睡到傍晚了。
　　走出卧室，路过隔断，再到了主厅，感觉外面似乎真的是黄昏。轻轻推开门，才发现这里还是在后院。先前傅归岚说的书房就在回廊转角，他隐约看到那间屋子中有光。猜测应该是傅归岚在里面，便也沿着廊檐往那边走去。
　　眉目清隽的男子，正伏案，手边一本老旧的书册，还有一柄短剑，书房晦暗，只有一盏蜡烛照明。
　　“咳。”晏虚白见男子对手中书册看的入迷，便咳嗽一声。
　　傅归岚抬头，眼中笑意如同春日融雪飘洒出来，张口道：“醒了啊，在不醒我们就要在这里落户了。晏宗主想在临安久住吗？”
　　晏虚白有些不解，道：“不过是睡到傍晚，不然明日再走也可以。”
　　傅归岚起身，脸上带着点担忧，道：“阿愉真没感觉吗？你睡了三日，来仙桃那日已经是大前天了。”
　　“啊？”
　　这种感觉让晏虚白感觉很不好，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会和之前一样，再度陷入长眠。
　　“不过也不必担心，想来是因为你没有好好敛神，那日又因旧事之故，波动了灵识。”说着傅归岚又看着眼前人，觉得他肤色更加透明，好像一碰就会消散一般，“你醒来当日我就问你有没有好好温习道场功课，结果你是如何回答？”
　　晏虚白被话语牵引着回忆，似乎那时他还沉浸在对傅归岚的怨憎中…
　　“嗯？”傅归岚挑了挑眉毛。
　　“...”
　　“现在走吗？”傅归岚带着询问的语气，看着眼前还在发蒙的人，被盯了好一会，晏虚白失神的眼眸中才逐渐清晰，复又点了点头，答道：“…还是回去吧。”
　　闻言，傅归岚揉了揉晏虚白的额头，刘海几乎揉乱，笑着说了句“等我片刻”，便去案几边将那书册和短剑收好。
　　“那些是…？”晏虚白看着他的动作，好奇的问道。
　　傅归岚也没隐瞒，摊开给他看了看，道：“家父遗物，留在此地总归不好。”
　　二人按着原路离开仙桃宴里，傅归岚也将府邸和桃林禁制如旧封上。又回到那片稀疏的草地，原来，此时外面并不是傍晚，日光还是正盛。
　　晏虚白想着该把小白召回来，不然以他们两人，神行飞不了多久就得歇息。
　　结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晏虚白兜兜转转，嘴里又嘀咕两句：“说了让你好好吃草别乱跑，这会又去哪了？”
　　说完便念了咒，还是直接召吧。
　　一道亮光闪过，吉黄马果然又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嘴里还是一把草，眼神委屈的看着晏虚白。
　　骑上小白，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很快就到了蜀地。又行了一段时间，接近傍晚时分，晏虚白在空中已经可以依稀辨认出落照山护山禁制的光，大约也快到了。
　　可是这个光，怎么比平日更盛？
　　小白在山脚降落，傅归岚帮着牵马，二人就朝山门方向走去。可突然几个晏门守卫弟子出现，将二人拦住。
　　“宗主有令，任何人不可擅入龙梭山。”
　　这还没到山门呢...


第81章 前梦（6）
　　眼前这个情形，让晏虚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几个弟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拦他？
　　而且，他何时下过这种命令，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明怀，毕竟当日他在道场带走傅归岚，必然会有不少宗族来找麻烦。想及此处，他面色缓和许多，道：“我是晏虚白。”
　　“不可能！宗主就在山上，怎么会是你？看你衣衫纹饰恐怕就是个无名小宗，是不是想趁此时机，也来晏门造次？”
　　那几人还是一副没有宗主吩咐，不可放人进入的模样。
　　衣衫纹饰？晏虚白低头看了看。
　　之前在仙桃宴里时没有注意，现在发现是衣衫上是月纹，虽然制式不低，可还是不对啊。回头看了一眼傅归岚，见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罢了，守山弟子基本都是外门弟子，甚少会见到宗门中的执事长老，更不要提是宗主了。要是能见，恐怕也只有在课上。
　　不知道这几个，有没有上过符召课？晏虚白也不想多做纠缠，没有理睬，直接跨步上前。可哪知弟子居然亮出了兵刃。
　　“你还想硬闯！！劝你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们手下无情。”
　　说着，几名弟子便准备攻来，甚至还有人抽了黄符准备符召。
　　“真的不认识我？”晏虚白沉声说道，顺手点了萤火咒，让这群弟子看清他的面庞。
　　可是没什么用啊。
　　那几个弟子还是拦在山道前，不放人进去。
　　晏虚白也不想多费口舌，抬手一挥，便将几个试图阻拦的弟子掀翻在地，回头对傅归岚说道：“我们走吧。”
　　傅归岚也没多言，牵着小白跟上。
　　“赶紧去发信号！有人擅闯龙梭山！”有弟子喊道，紧接着一缕金光便顺着山道飞速窜上。
　　而这缕金光从晏虚白身边掠过时，他到是不自觉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傅归岚侧头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就和小孩子似的，一旦放松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东想西，似乎还都是些不能说出来东西。
　　晏虚白抿抿嘴唇，眉毛拧了一团，缓缓开口道：“没有，就是想到明怀…怎么说呢…戏比较好。”
　　“嗯？”
　　“没什么。”晏虚白摇摇头，指着前面的山道说，“这条山路直通山顶晏门，我们再走一会就能看到山腰的睡龙亭，要是累可以歇一会再走。”
　　傅归岚笑着答道：“我没事。”
　　龙梭山不像落照山，这里只有一种树木，就是落日银杏，此时春盛，满山都是翠绿。如果不是夜晚光稀，这里一定是一副美景。
　　果然没有走多远，傅归岚就瞧见了睡龙亭。至于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他打眼一看就发现，半山腰的银杏树似乎断了层，宛如一条盘龙卧在此处。而这个亭子，刚好就是在龙头处。
　　“怎么会这样？”二人走至亭边，晏虚白就脱口问出。
　　“何事？”傅归岚跟在身后，听到前面人发出的疑惑，自然是追问，可是他瞧着这里并无奇特之处。
　　晏虚白又在亭边石碑处转了一圈，，指了指这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碑，继续道：“龙梭山三道禁制，山脚一道，这里是一道，山顶府邸一道。后两处均暗合龙气，从来不会停止运转，除非被人强行攻破。可强攻，最终也是自伤…”
　　话音未落，一阵兵器碰撞声，还有震地的脚步声从上山山道方向传来。
　　心中顿觉不妙，刚刚在山下的守卫地不认人也就罢了，可现在连睡龙亭禁制都没有，晏门是出事了？
　　傅归岚道：“晏门？”
　　“走！”
　　此时晏虚白想赶紧弄明白怎么回事，拉着傅归岚就准备上马。
　　可是，山道上声音越来越响，晏虚白自然知道这群人就快到了，感觉此时是真要迎面撞上了。
　　也没地方能躲了。
　　哗啦哗啦，奔走下来一群人，打眼一看，大概四五十个。全是穿着龙纹袍的弟子。
　　“烦不烦，烦不烦！下午才走这会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和你们说了吗！找到人会和你们说的！你们再这样，我就要去却月城要钱修禁制了啊！不要以为老子不敢！”
　　“晏二公子慎言。此时不可意气用事，还需小心周旋。也许晏宗主并未如你所想那般…”
　　“我倒想问问是不是他们抓了我兄长，这会又假惺惺跑上门来要人。”
　　一阵骂骂咧咧，听得出来说话的人心情十分不好，而另一个少年音一直在劝他。
　　“明怀。”晏虚白松开了手中缰绳，轻声喊道。看着这个已经二十多岁的青年，脸上的表情从先前的愤怒，到吃惊，再到惊喜。
　　晏明怀赶紧冲上去拉着晏虚白看了一圈，道：“兄长你去哪了？这几日给你发的符鸟全都按原路回来。到底跑哪里去了。”
　　“师傅，晏宗主”，跟在晏明怀身后的少年，上前对着睡龙亭中的两人行礼。
　　先于傅归岚开声，晏虚白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道场许吗？”
　　祁怜正要开口，晏明怀却赶紧插话：“是我让他过来的...”
　　祁怜又行了一礼，道：“师傅与晏宗主离山后，各个宗族都在四处搜人。”
　　傅归岚问道：“宗主呢？”
　　祁怜答道：“宗主尚好，只是吩咐道场不许插手这件事。所有对道场有诉求的宗门，也都是不予理睬。”
　　傅归岚脸上神色平静，点点头，心中对韩飞舟的感激又多一分。
　　不过，晏虚白瞧着晏明怀的反应。不会是要拿人要挟吧？要挟滴天髓？难道他也怀疑傅归岚？晏虚白心下担忧，又听到身旁人传来微微叹息，他忍不住轻咳一声，朝晏明怀问道：“你和祁怜怎么回事？”
　　问的还是先前问题，其实道场的人在这里他还是有些意外，不过看到是祁怜，又觉得什么都解释的通。
　　这次却是，晏明怀还未回答，祁怜是开口说道：“师姐担心师傅，一样给师傅去了传信符鸟，可是都被却月城截获。恰巧师姐又收到晏二公子来信，询问晏宗主去向，又说符鸟均送达不到。师姐挂心，便让我来晏门商量寻人。”
　　晏虚白听到解释，忍不住看了眼明怀，道：“我已安然，以后切勿冒失。”，看着晏明怀脸依旧严肃，却还是乖乖点了头，道：“我只是忧心兄长，以后不会了。”
　　想来关心则乱，也就是如此。
　　祁怜和晏明怀回答让傅归岚想到，这几日他二人均在仙桃宴里，且道场封祟禁制未撤去，隔绝一切往来，自然是收不到符鸟。往日自己决定惯了，符鸟收不收的到都无所谓，而晏虚白又和他一同，自然也就一样必须“收不收得到到符鸟无所谓了”。
　　可是晏虚白不是他，自然有解释是最好。
　　“离山后我带晏宗主去…”
　　“咳！”晏虚白又咳了一声，打断傅归岚言语，回头瞪了他一眼，道：“此事罢了。”
　　听出晏虚白声音中的隐藏，周围弟子自然是纷纷往后退避几步，给他们家大人留出谈话空间。而祁怜和晏明怀都看出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然也识趣地没有多言。
　　傅归岚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打断，转而小声说了句：“那随你吧…”
　　晏虚白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现在不想让人知道他与傅归岚的关系。此时此刻，他是清明的，并非意乱情。
　　晏门与傅归岚，还未到需要纠结取舍的时候。
　　袒护尚且好说，若真的背离良俗，与男子结为道侣。那他便是众多晏门继承者中，唯一一个耻辱。
　　这个，可以吗？
　　自然不可以，他生来便是为了晏门。
　　照着晏孤云的话，“没有了晏门，他也没有意义。”
　　晏明怀感觉周围的气氛越来越低，尴尬地呵呵笑起来，对着晏虚白说道：“兄长，你知道吗？祁怜和我说他们的符鸟被却月城截获时，我还以为你也被抓走了。结果下午，祁怜前脚到，后脚裴惜安就带着人找上门。”
　　“裴惜安？”晏虚白并未看晏明怀，只是走到睡龙亭前的石碑处，蹲下细细打量，上面禁制的咒文破损的很，石碑上还有利爪印，看的出来是灵兽留下的。晏虚白道：“所以这里的禁制是被他们强行破掉的？”
　　“何止啊，我看这群姓裴的怕是都疯了。我原本就猜测会有今日局面，那日早早回晏门加固禁制，哪知道，还是挡不住这群财大气粗的。”晏明怀气呼呼地扇着扇子，也走到石碑边，心疼地摸着。
　　“那群却月城弟子，尤其是裴惜安，自己上前先砍了一剑，发现被龙气震伤。就让随行的弟子上来砍，结果三十多个弟子没有几个人手臂是好的，全被灼的不行。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裴二一口气召出好几十头雪虎，前赴后继往石碑上啃。”晏明怀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完这些。
　　“兄长你说，却月城什么时候也改炼灵兽了？还是这些就是当时青栩的？”提到青栩，晏明怀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不过话说回来，普天玄门，能随随便便拿出几十头灵兽的宗门，除了赤泽水境，也没有别家了。而那日在临汝镇客栈，裴惜安又说他与青沉夜“本有血缘”，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
　　不过这时候，还不是追究他们的时候。
　　晏虚白道：“后来如何？”
　　“后来…后来禁制就被破掉了，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攻上山顶吧。不过他们就是来找兄长和傅先生的，所以我就打个哈哈，说晏门也在寻。寻到自然会同他们说。”
　　晏虚白侧头瞥了他这个堂弟一眼。
　　晏明怀被看的后脊发凉，赶紧说道：“我怎么会和那个天杀的却月城说呢。他们见我态度软，自然又没再为难。等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找姑姑把山门禁制封了三道，又下了命令，谁都不能上山。”
　　听到这里才明白，这必然是晏明怀从前周转于各宗各族的手段。
　　“刚刚收到山下的信号，我还以为却月城的又找回来。”晏明怀撅了撅嘴，小声说道：“没想到是兄长。”
　　“有人闯山啊！”
　　突然下山山道方向，一个守山弟子气喘吁吁地往上跑。
　　“二..二公子…你在这里太好了...有人…有人闯山啊…山脚师兄担心出事，又怕信号被截，就…就让我...”弟子话还没说完，就瞧见站在晏明怀身边的人，张口就道：“就是他！自称是宗主！”
　　晏虚白听了，简直忍不住想翻白眼。
　　周围守着的晏门弟子里稀稀拉拉传来笑声，似乎还是忍着的那种。有个好心的弟子上前对守山弟子悄悄说道：“他就是宗主。”
　　晏虚白又把身上的萤火咒点的亮了些，走到弟子旁边：“下次符召课，带着你那几个师兄都给我来，好好听听。”
　　“好…好的…”
　　守山弟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晏虚白也没再理会他了，本来还有想问的，被这个弟子一闹，就觉得晚些时候再问也无所谓。便招呼傅归岚一块上山，这里总归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人一路往山上走着，身后跟随两列晏门弟子，全都点着萤火，浩浩荡荡的。在这个夜幕笼罩的龙梭山上，就像一条应龙。
　　晏虚白和晏明怀走在前面，傅归岚在晏虚白左侧，落了半步。而他的身后则是跟着祁怜。
　　傅归岚也不是有意偷听他二人谈话，只是听到“等半山禁制修复好，就去放消息，说傅归岚在晏门，晏虚白与他师徒情分未断，愿以晏门之力一护。”时，他心里还是忐忑起来。
　　此举到底是否合适？若真的被勘破...可能真的置他于险地了。


第82章 前梦（7）
　　半山腰的禁制一连修了好几天。光是找灵石修补石碑就花了好几天，除此之外咒文要重新写，还要去定陵查探龙气是否有被影响。而定陵又不是普通弟子可以入内，晏虚白也就亲自去了一番。一来一回，加上检查时间，一天又过去了。
　　确认龙气正常，晏虚白又亲去睡龙亭补好咒文，引出龙气，固定法阵，又是一日消耗。
　　这些事情，最重要的两步都是晏虚白自己做的。
　　从半山睡龙亭离开后，再到晏虚白修好禁制，足足有十日吧。
　　傅归岚和祁怜住在雪涌苑。
　　傅归岚平日也不会离开这里，最多只在中庭看看。而祁怜则是被晏虚白要求着去上晏门的早晚课。这件事上，开始时祁怜还有问过晏虚白，是不是他师傅的意思。结果晏虚白的回答就是：“与先生无关，你身为弟子自然不可懈怠功课”。这话刚说完，傅归岚从厢房出来，看见他们两人在说话，就被祁怜追上去问：“师傅，晏宗主让我随晏门内门弟子上课，这可以吗？”
　　然而从那日回来后，十日之久，晏虚白都未与傅归岚说过半句话。
　　傅归岚也是如此。
　　“既在晏门，便听晏宗主的。”傅归岚还是如常一般笑着说道。晏虚白抬眼看了一下傅归岚，又朝祁怜点点头，离开了雪涌苑。
　　之后，晏虚白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只在露台处理事务，偶尔会给弟子上课，这几日看着弟子们功课渐好，自然舒心许多。还是没有找到资质足够好的内门弟子，来教导步虚，这点就是唯一的不顺心。
　　回想与傅归岚这些天相处，他感觉自己似乎对傅归岚的态度太过冷漠了，就像刻意避着人一样。
　　这个冷漠的态度，不过是他采取的保护手段。是他自己都未注意过，原来他如此纠结晏门与傅归岚，孰轻孰重？他以为答案是一定的。结果躲了几日，却又让他更加纠结。人后可以，但人前万万不可。仙桃一夜，到底不再是原来干净的关系，便越发有了私心，可是这个私心不该出现在晏门宗主身上。
　　自傅归岚住在晏门里，不少弟子在猜测宗主与这位玄门通缉者之间的关系。只是看着二位的关系，又好像不是那么好。可是他们宗主确确实实说了，要以晏门之力回护。
　　此话并非随意言说，当晏明怀第把消息放出去后，当天下午，却月城就来了人。和上次一样，还是裴惜安。
　　不过此次因为晏虚白在，自然没有让他占了便宜。裴惜安也只是放出话来，说“若是晏宗主嫌日子太好过，就等着替这些弟子收尸吧。”
　　傅归岚其实也想过会有什么情形，他从一开始也没打算把晏虚白牵扯进来，想的也就是给他最后一个答案。可是谁曾想，如今晏虚白是真的要把这场戏做的更加张扬，虽然帮了他，可总归还是搭上些晏门弟子。
　　又过了几日，不知道为何晏虚白像是突然转性一般，愿意与傅归岚说话了。好像这几日的矛盾就突然消失了，至于原因，晏虚白也不知道，大概是心有留恋吧。
　　至于傅归岚这边，一方面想着得让祁怜赶紧回山去，一个道场内门弟子，留在这里怕不是给人留话柄，与晏门与道场都不好。另一方面，虽然与晏虚白之间已经熟稔，可有些话，有些事，能让他少知道就最好还是少知道，故而这几日与晏虚白相会，又开始了从前的迂回。
　　又是一晚良辰。弟子们下了晚课各自回弟子居休息，龙梭山安安静静，这个被绿色银杏覆盖的大山，此刻山顶唯一的喧闹也平息。圆月一轮，挂在山边，似乎抬手就能碰上。
　　祁怜从雪涌苑出来，想到今夜就得离开龙梭山，结果来这里半个月了，还是忘记把滴天髓给的东西转交给他师傅。然而好巧不巧，白日里随晏门弟子一同上了课，回来时已经找不到傅归岚了，而且一连好几日都是这样。
　　一面懊恼自己的脑子，一面又担心没把东西给师傅，回去会不会被师姐絮叨。
　　没有办法，还是赶快去寻。
　　正走到遗仙阁，远远看见了一名女子，祁怜喊了一声“端荧长老。”，便走近人去。
　　听到有人喊，端荧回头一瞧，一个小小的身影走来，手上拿着一把长剑，似乎是按他身量改过。原本只是在中庭散步，没想到遇上了祁怜，这个孩子她记得之前见过几面，年纪小小，又很听话。
　　这样的弟子，谁不会喜欢。
　　待祁怜走近，端荧发现他穿了一身劲装，不过颜色较白日里暗许多，走在夜里，其实不太容易被发现，“是祁怜啊。如何这身打扮？”
　　祁怜低头看了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道：“我和师姐说好了，晚上回道场，她帮我在后山留了路。就怕白日回去会被师兄师姐们问话。”祁怜回道。
　　“那要小心些，漏液赶路，总归要危险许多。”
　　“多谢端荧长老。”祁怜拱手谢过，接下来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想起自己是来寻师傅的，又张嘴问了一句：“不知道长老有没有见到家师。将要离山，师姐托我带来的东西，一直忘记给师傅，临走才想起。”
　　“傅长老不在雪涌苑吗？”端荧疑惑地问了一句，她也听说这师徒二人自入山一来，不在晏门走动，傅归岚更是日日在房里。
　　祁怜失落地摇摇头，又想到他面前站的是晏门长老，又赶紧正色道：“我再去别处找找。”说着，就要行礼离开。端荧又多嘴说了一句，“可能在闲潭筑吧，这几日我去送书册时，偶尔能和傅长老同路。”
　　“多谢端荧长老。祁怜告退。”祁怜又弯腰谢了一番。
　　“你先别走。”
　　祁怜睁大了眼睛看向端荧，等吩咐。
　　端荧开口道：“你那个师姐，是叫滴天髓吗？”
　　祁怜点点头，道：“是的。”
　　“是从前就叫这个名字吗？还是后来改的？这个听起来并不像普通女子之名。”
　　端荧立在月光下，身形挺拔，容颜秀丽，就像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祁怜道：“自我记事起，师姐便叫此名，似乎并未改过。”
　　“她是哪宗弟子你可知？还是俗世人家的？”端荧又问道，眼中光芒柔和，就像在与自己的侄子说话一般。
　　祁怜道：“师姐并非人类，乃是师傅的书册所化，亦是近几年之事。”
　　听到这里，端荧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悦，一手背及身后，抬头望着明月，自言自语道：“师傅，这也是你想见到的吧。”
　　祁怜以为是端荧和他说话，但声音太小并未听清，便问道：“您是在与我说话？”
　　听到声音，端荧先是一愣，脸上带了些笑容道：“没事，只是想起多年前我也见过你师姐，不过她那时还是卷竹简。”
　　端荧的话让祁怜有些不解，脸上挂着疑惑，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眼前的这位长老。
　　“你也早些过去吧，也许还能遇到你师傅。”
　　祁怜自然乖乖地没有多话，抱着剑就要告退。身后又传来端荧的声音：“回去后，帮我给你师姐问声好。”
　　“自然记得。”祁怜回头看向端荧，点点头。
　　没有再遗仙阁多耽搁，得赶紧去找师傅。走过庭院路过回廊，又绕过几个假山，路上还问了守卫弟子，祁怜终于找到了。
　　只是今日的闲潭筑被施了结界，手刚刚碰上，便被推了回来。
　　“是谁？”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祁怜隔着结界看不到里面的有人，但是听声音知道就是晏虚白。
　　祁怜回道：“晏宗主。我是祁怜，想问问师傅在不在您这里，师姐有东西要给师傅，可是我今晚就要走了。先前在遗仙阁，遇到端荧长老，她说...”
　　祁怜话未说完，就看到眼前的结界开了个入口，只听晏虚白的声音又响起：“进来，到二楼露台。”
　　祁怜想也未多想，直接钻进去。
　　都说这里是晏门宗主居所，可是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画栋和普通的庭院，还有院中一棵高大的不普通的落日银杏。
　　祁怜没有多看，便沿着画栋外侧楼梯上了去。
　　与想象中的景象不同，以前他对晏虚白的印象一直是冷淡疏离，此时见他却让祁怜有种熟悉感。
　　雕花斜棚下，晏虚白一身白衣，沐着月光，周身绕着萤火。地上点了七八盏蜡烛，面前案几上除了成堆的书册，还有一盏光亮的油灯，但是火心明亮，一看就是点了灵气。
　　“坐吧。”晏虚白淡淡地说道，眼睛并未抬起。
　　可是祁怜张望一番。整个露台，除了晏虚白坐着的一个团凳，还有一个团凳，只是上面摆满了杂物，似乎都是些信笺，还有镇纸压着。
　　这个团凳显然是不能坐。
　　那唯一能坐的地方... 就只剩晏虚白身后的躺椅，躺椅上还有一件玄色的龙纹衫，和薄毯一床。
　　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能坐的地方吗？
　　祁怜索性还是好好站着，半晌没有说话，眼睛盯着被月光包覆的晏虚白。
　　真是谪仙啊...只是晏宗主这样不说话的模样，是在是很像...
　　“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先生吗？”晏虚白原本是等着祁怜开口，结果等了半天，这孩子坐也没坐，话又不讲。
　　“啊！对…我是来找师傅的。”祁怜突然想起来，他是来给师傅送东西的。结果进来后，居然泛起傻来，似乎是刚才觉得晏虚白像是谁，就多想了一会。
　　“师傅不在这里？”祁怜又看看周围，似乎真的没有傅归岚。
　　晏虚白觉得案几上的灯盏又不够亮，用手点了些许灵气上去，道：“先生出去了，一会回来。你若不急，可以在这里等一会。”
　　祁怜没有说话，只是心里估量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若是再晚走，可能回山时天就大亮，碰上早课的师兄师姐可就不好了。
　　从怀里拿出封灵袋，打开后，从里拿出了一盏小灯。
　　这个小灯是个莲花灯，小小的一个，不过非常精细，每片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灯身通体洁白，玉质一般，似乎和无忧的材质很像。只是，此刻它没有点着，也没有灵气，看起来更像俗世中的古董商喜欢的东西。
　　晏虚白见他手中拿着小灯，想来应该就是要给傅归岚的东西，又将案几一角的书册朝他这边挪挪，腾出巴掌大的地方，对祁怜说道：“可以放这里。”
　　祁怜将小灯放下，抬头又看看月亮，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劳烦晏宗主将此物交给师傅。师姐说，此物对师傅至关重要。”
　　“好。”
　　说完这个字，晏虚白又低头看起书册。祁怜抱剑行了一礼，道：“祁怜告辞，多谢晏宗主授课讲道之恩。”
　　晏虚白知道祁怜今夜离山之事，抬起头，将手中的笔放下，双手撑着双膝，打量了一番，道：“好，漏液远行，万事小心。回去后给先生回信。”
　　祁怜又谢过，从露台上下来。行至院中，见到上面依旧萤火缭绕。
　　晏宗主…当真是很面善。
　　出了闲潭筑没走多远，祁怜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口喊道：“师傅。”
　　傅归岚借着月光，发现一棵落日银杏下，果真站的是他的乖徒儿，见他此时在通晏门大门的回廊上，便随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祁怜点点头，说了一句：“师傅，师姐让我带的七星命灯，我放在晏宗主那里了。因为这几日都没有遇到师傅…”
　　“你说放在晏宗主那里？”
　　听到声音，祁怜才发现，向来对他和煦的师傅，此刻面色非常不好，简直就像他犯了滔天大祸一般。傅归岚只留下一句：“回去后给我发个符鸟来。”，便匆匆往闲潭筑方向走去。
　　祁怜本是不想多事，可是看到师傅脸色如此不好，还是跟上去想多嘴问两句。结果又按着原路走回去了。
　　只是这回祁怜进不去，只能在门口往院内画栋张望。
　　正看到二楼露台处的萤火光，一阵争吵声入耳。
　　“你碰了它吗？”
　　“究竟什么东西，能让先生这样如珠如宝的挂念。”
　　祁怜探着身子想越过墙壁看内里景象，却被接下来的景象，惊地赶紧离开。


第83章 浮灯（1）
　　“究竟什么东西，能让先生这样如珠如宝的挂念。”
　　祁怜探着身子想越过墙壁看内里景象，却被接下来的东西惊地赶紧离开。
　　两个熟悉的身影，此刻交叠着，怀中之人似乎非常愤怒挣扎几次，却还是没有逃开身后那个身形高大人的怀抱。
　　祁怜想到有次在望云镇，夜起时见到自家师傅，打横抱着晏宗主翻窗入室。更吓人的是，第二天一早，他师傅又从晏宗主房里出来。
　　此时此景，祁怜又抬头看看月亮，赶紧离山才是正事。
　　“明日我便走了...你也小心行事。”傅归岚说着，伸手去拿桌上的莲灯。
　　啪——
　　傅归岚感到手背一疼，而刚刚这一下巴掌，打到的不仅是他，也让小灯掉落在地面。他一字未言，只是默默弯下腰去捡。
　　“不和我说吗？”晏虚白声音冷冷地，想起刚才，傅归岚未回来时，他伸手要把灯盏收起。可就在触碰瞬间，只觉得自己的灵识如被撕裂一般，好像再多等一会，魂魄也会离开躯体。他赶紧将手收回，指尖传来刺痛，低头一看，食指指腹处有些血珠。正当疑惑时，傅归岚回来了，脸色大概因为一路奔走变得微红，可是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责问。
　　“你碰了它吗？”
　　而晏虚白也只是淡淡问了句：“究竟什么东西，能让先生这样如珠如宝的挂念。”
　　这就是争执的开端。
　　而此时，晏虚白刚刚从傅归岚的怀抱里出来，熟悉的灵气流出体内，让他清明许多。可是，还是想知道这盏灯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他碰触时，会是那种反应。
　　晏虚白上前一步，看着眼前的人，继续问道：“还是不能说吗？我已经决定信你了，可是你却未曾打算信我吧？”
　　傅归岚盯着晏虚白，眼中柔情万种，却也是自说自话，“今日一别，晏宗主与我割袍断义，不必再袒护在下了。”
　　以这样的眼神，说着这样的话。
　　语毕，只见傅归岚又是如往常一般言笑晏晏，款款走下露台。而晏虚白手中，一小节雪绸布布料正闪着光，应是主人身上的灵气沾染在此，还未散尽。
　　晏虚白坐在团凳上，手中细细摩挲着布料。脑海里开始回忆，这几日的好相与实在是如同幻觉一样。
　　收拾了几次上门要人的宗族，便没有人敢再来；夜夜与傅归岚秉烛话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可是到底是他破坏了别人先前计划，此时是要帮他完成。
　　但，为什么要是这样的举措。那盏似乎能夺魄的灯，真的只是个借口吗？
　　晏虚白没有理由的乱想。
　　一夜过去。
　　当天一早，山脚的镇子上就有人说起昨夜晏门的事情。描摹传说地好像这些人是躲在桌子底下，亲眼所见一般。
　　“听说傅归岚跑了啊！”
　　“啊？你没听错吧？怎么就跑了？”
　　“二位道友说的不对，明明就是傅归岚与晏宗主发生龃龉，二人兵刃相接了，而且晏宗主还与他割袍断义！”
　　“不对啊，那晏宗主不是才说他与傅归岚师徒情谊深重，要以晏门之力护其周全吗？”
　　“我就和你们说过，傅归岚这种人就是以怨报德的那种人，你们看这不就应验了吗？而且这次他从晏门走，听说还偷了晏门的宝物。”
　　“什么宝物？说来听听。”
　　“不知道，我侄子今早去晏门送菜时，听晏门弟子说的。”
　　“还有一点啊，我和你们说了可别害怕。听说晏门有弟子被傅归岚的邪术，吸走了魂魄！！”
　　“什么！还有这等事！”
　　“听说这次还是晏宗主亲眼所见，讲是最近一个月，晏门不少弟子莫名其妙生病，又找不出原因。后来晏宗主发现是傅归岚半夜偷偷用邪术，吸人魂魄呢！”
　　“啧啧，真是太恶心了这种。怎么能干的出来，你们说晏宗主多好一人，可就是眼睛不好啊。玄门上下都看清傅归岚为人，独独就他还帮衬，这不，立马狼尾巴就露出来了。”
　　“你们也别说了，晏宗主现在气的什么人都不见，就怕又要去闭关，现在晏门这才有点起色...”
　　“是啊是啊，都怪那个不知好歹的傅归岚。晏宗主还下令说，以后若它宗与傅归岚有瓜葛，不论宗派大小、主附与否，晏门一概与其断绝往来。”
　　“早就该这样了，裴宗主、青宗主那就是教训在前，裴家公子和青栩姑娘不都是因为傅归岚的邪术死掉的吗！”
　　每个仙府附近的小镇小村，甚至是在弟子间，上面这些对话都不是寥寥无几。反而只用了小半个月，已经传递铺天盖地，几乎所有宗族世家都知晓了。晏门丢了至宝，弟子还被吸魂，晏虚白被气的闭门不出。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大家也都开始怜爱起晏门来，有人或许会在暗地里嘲笑一番，但更多的宗门是想着拉着晏门一起，去剿灭傅归岚，最好晏门还可以抗上大旗，率先出人出力。
　　“果然，世间向来不缺乐于替天行道的人。”晏虚白看着桌上成堆的拜帖，有些嫌恶地蹙起眉头。
　　距离傅归岚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中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除了放出的流言，以及那些意料中上门劝他归去阵营的宗族外，其他就再没有一件事是符合晏虚白心意的。
　　“仙桃宴里有信件来吗？”低声问了立在露台边的晏明怀，他此刻脸色也不怎么好，手里的迟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
　　“傅先生一直没有来信。”晏明怀转过身，双手托着后脑勺，转过身看向几乎要被书册掩埋的兄长，“话说，兄长你和傅先生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要把先生护着吗？”
　　晏虚白抬头看了眼，问道：“这个你不要管，青宗主那边如何？你还与他有往来吗？”
　　“自从傅先生走了以后，他似乎对晏门态度好多了。我最近又去找过他两次，原以为还不会见我，没想到待我又如从前。”
　　“是吗？”晏虚白有点吃惊，惊异于青沉夜态度转变的未免太快。手中的朱砂笔没有停下来，在书册小帖上依旧圈圈画画，斟字酌句。
　　“不过说来也是…先前兄长将傅先生从道场带走，那就是与整个玄门为敌，而且青宗主从那时起就一直认为，当时青栩惨死都是因为傅先生。说傅先生的邪术噬魂夺魄...”晏明怀自言自语地说着，讲到这里突然像如梦初醒一般，跑到晏虚白身边。
　　“兄长！”
　　“何事？”
　　“不会是真的吧？晏门有弟子被吸魂了？”晏明怀问道，两手撑在案几上，因为太过激动，把桌子上的几张信笺震落在地。
　　晏虚白只是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淡淡道：“赤泽水境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见兄长跳过话题问别的事情，晏明怀知道这件事他想再问也没有结果，尴尬地把手收回，笑了笑道：“其他没什么，只是青宗主与裴惜安倒是形影不离了，我去的两次，明明拜帖说的是只见青宗主，结果裴惜安次次都在场。”
　　这点，晏虚白听在耳朵里也没有发表言论，自打上次裴惜安来晏门要人，损毁了睡龙亭禁制，晏虚白就不打算对他以礼相待了。而且，自从裴君琛去世后，裴惜安几乎成了却月城的一把未开刃的刀，也有传言说裴哂思要把他立为少城主。
　　以前裴家对三个儿子的养法，就很奇怪。长子裴君琛，作为琳琅夫人的第一子，自然是得宠爱，裴哂思夫妇也是娇惯纵容，故而养成那种性格，年岁渐长后也不知收敛。次子裴惜安，从来不得琳琅夫人喜爱，而裴哂思对其更是管教严厉，也有人说此子是裴哂思的私生子。
　　至于三子裴昭明，最小的孩子，裴幼姝疼爱有加，裴哂思对其也喜爱，但从小性格胆怯，不像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有件事却很奇怪，裴君琛去世后，裴昭明也就闭门不出了。
　　“只能说裴宗主已经挑好继承人了。”晏虚白低声说了句，声音很小，小的让晏明怀以为自己耳朵都出了问题。
　　“兄长你说什么？”
　　“无事。”
　　“对了，这次去赤泽水境，青宗主给了我帖子，说是下月要举行灵兽品鉴大会。”说着，晏明怀把折扇收起，又在袖子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张金光灿灿的帖子。
　　晏虚白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其他没什么，只是这个帖子未免太过奢华，一点也不像青沉夜会喜欢的。若是裴君琛活着，可能会比较中意。
　　“兄长，你知道吗？这个帖子连仙桃宴里都送了。”晏明怀又凑了上去，就像献宝一样和晏虚白说着。
　　“青宗主如今对先生恨之入骨，此刻送帖，怕不是鸿门宴。”晏虚白低头看着，瞧见一句话写到：
　　“广邀天下修士，不论宗族门派，凡接此帖均是赤泽水境座上宾。”
　　晏虚白看着这一行字，感觉真不是青沉夜看开了。
　　“那傅先生回了仙桃宴里，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可是宴里周围那么多画神守卫，又有阵法，没人能闯进去。我听说...”
　　晏虚白抬头看了眼晏明怀，道：“听说什么？”
　　“有人讲，傅先生要重新开山立宗，把旧宗恢复。”晏明怀试探着说完，悄悄看了眼人的反应，发现还挺平静，又跟一句：“都传傅先生已经将原本的封禁解了，如今那里的禁制，都是仙桃宴里的。”又看了眼他兄长，似乎还是很平淡，眼睛也虽然在动，但那是在看书册。
　　晏虚白发现没有声音，抬头看见晏明怀一双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在动什么心思，道：“还有吗？”
　　“啊…还有？”晏明怀被吓了一跳，挠挠后脑勺，半天憋出两个字，“没有了…”
　　正当晏明怀露台围栏处，还想找些话和他兄长聊时，却见到端荧手中拿着个承衣托盘款款往闲潭筑这边行来。
　　“兄长，姑姑来了…”
　　晏虚白听到话语，抬手将门口结界开了入口，又继续看着晏门账目。
　　嗯，这个月的灵石花的有点多。
　　没一会端荧就到了，将手中的雕花托盘放到了躺椅上。晏明怀瞧见也跟着上前瞧，见到里面是一件玄色劲装，没有龙纹没有制式，一看就是夜行所用。开口疑惑问道：“兄长准备去哪？”
　　晏虚白也没有多想，只是随口说道：“晚上一会出去一趟，可能明早回来。”
　　这个回答，说了等于没说。
　　听到这话，晏明怀瘪瘪嘴，嘀咕道：“八成去找傅先生。”，说的小，可不代表没人听见。
　　晏虚白轻咳了一声，道：“姑姑有空还是多管管明怀的功课。”
　　端荧笑而不语，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拜帖，递给了晏虚白。
　　凤纹。
　　晏虚白不想接，手也就没伸，道：“又是裴惜安吧。打发走，就还说我郁结伤体，不宜见客。”
　　他果真是打算不见人了，连郁结这种话也说的出来。当然这个借口确实唬住不少世家，都觉得晏宗主这么凄惨。
　　“不是裴二公子。”端荧道。她见晏虚白已经起身去拿衣服打算下楼，赶紧拦了一下，“是裴宗主。”
　　说完这句，端荧还以晏虚白会把今晚的出行改个时间，毕竟裴哂思到底也是个玄门泰斗。可晏虚白也只是脚下稍一停顿，抬头看看天色，快要落山了，夕阳又和平常一样把这个小院子洒的温暖。
　　“劳烦姑姑和裴宗主说一声，若是不嫌弃可以在晏门留宿一夜。”晏虚白说完，回头又看见趴在露台围栏上的晏明怀，“或者，明怀应该可以解决。”然后头也不回地下去了。
　　“啊？兄长！这个不行！”
　　“这个行。”晏虚白的声音飘来，来着点笑意。
　　“可是裴宗主要是问到宗门弟子失踪的事情怎么办？”晏明怀探着脑袋问道，楼下晏虚白已经要推门进去。
　　是啊，晏门可没多少弟子失踪，裴哂思会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如实说就行，晏门少几个失踪弟子，也是先祖庇佑。” 本来晏门也没让多少弟子出去游捕，又怎么会失踪那么多人呢？
　　语毕，就听到画栋房门关上的声音。


第84章 浮灯（2）
　　晏虚白换好衣衫，又对着镜子将头发用发带尽数扎起，脸上施了术法，改了些许容貌。虽然五官都没变，可细微的改变就能让他变得不一样。若是不熟悉地，只会觉得这人是和晏虚白长的像，而不是晏虚白本人。
　　做完这些，他又将气息掩藏，如此一来就不会被人寻踪。确定准备无误之后，晏虚白便牵上小白，就着擦黑的夜色出了龙梭山。
　　一路御着吉黄马，施了神行术，虽然速度极快，可一人赶路到底是乏味。晏虚白看着身侧浮云过，连小白的鬃毛好像也染上了点云气。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再摸过小白的脑袋，晏虚白轻声自言自语道：“再快点，到了那里让你去吃灵草。”
　　小白打了个鼻息，足下飞驰，黑夜中的流星都快赶不上了。
　　大约明月升至当空时，晏虚白就到了江南域，很快又如前次一般，看到封禁的天生桥，然后是临安，自然仙桃宴里也快到了。
　　此次前来，晏虚白心境完全不同。若说上次心里还有点愧疚，这次则是全部带了不满。
　　先生，你又要开始做圣人了吗？
　　在傅归岚离山，两月时间都未给过任何消息到晏门时，这句话就像是魔咒一样，日日盘问晏虚白。
　　熟悉的草坪，熟悉的桃林，晏虚白驾着小白在仙桃宴里入口处落下。
　　上次来时这里草木稀疏，桃木低矮，几乎无话无叶。可是此时，倒是繁茂许多，看着桃林周围红色禁制的纹饰，已经变成月纹了。晏虚白想到可能就是傅归岚撤去原来封禁，改换宗族护山禁制，让桃林灵气外泄，所以入口处都能显出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还有这些若隐若现的法阵，都是用来驱逐外人的。
　　当然，除了这些自然还有早有耳闻的画神。
　　这些画神个头较小，各个形似麋鹿，在林中盘桓，和真的麋鹿似乎没什么区别。应该就是守卫宗府的灵役。但是，既然是画神，那就肯定不能小觑。
　　这样的架势，果真看着就像准备恢复旧宗。
　　这两个月晏虚白一直未和这个仙桃宴里的“邪道”有过联系，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个人不愿意。
　　晏明怀和端荧日日都会汇报一些玄门动向，那关于仙桃宴里的改变，他也听了不少。真是从来没想到啊，仙桃宴里如此变迁却从未告知过晏虚白，他自然要时不时感慨一番：先生似乎又和先前一般了。
　　最近玄门中还有一事闹的沸沸扬扬，便是宗门弟子失踪。失踪的都为各宗15到18岁弟子。具体失踪过程也都基本一样，游捕罔境后弟子无法离开幻境，且失踪弟子会随罔境一同消失，不得踪迹。
　　这件事因为发生的太巧，就在傅归岚离山后不久，玄门百家也都觉得是傅归岚捣的鬼。有不少没了孩子的修士联合起来，到仙桃宴里逼问，当然肯定是逼问不出结果的。失踪的少年多为外姓门生，自然基本来自附属宗。那既然是附属宗的事情，主宗自然不愿意多管，几十个外门弟子的失踪对于宗门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围攻对象是傅归岚，那这件事也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寻找丢失弟子，是个多么好的借口，先前在道场、在却月城的仗义执言的修士们，此刻打算前恩旧怨一起算。
　　讨要弟子，来时是这么说。可最后的话题，还是变成如何替却月城及赤泽水境的公子小姐，一报血仇。
　　晏虚白看到小白往桃林里跑去，以为他会直直撞到禁制上，可是小白挺聪明，转了个弯寻了一片灵草茂盛的地方，巴拉着吃起来。可是吃了没一会，就一个劲刨地。
　　“你在扒什么。”晏虚白走近小白，用手摸着它的鬃毛，轻声问道。小白自然没理，依旧巴拉，蹄子还在刨地。晏虚白环顾了周围一番，这些巡守画神就和夜游神一般，在禁制外桃林游荡，看起来分外怪异。
　　晏虚白又拍了拍它，轻轻说道：“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一会出来带你走。”说着，就想去把小白的下巴托起来，让它认真听，这也是晏虚白最喜欢对小白做的。可是这次，晏虚白手刚刚伸到它嘴下，就触到了一股粘腻湿滑的感觉。月色昏暗。晏虚白觉得奇怪，便点了萤火弯腰看。
　　小白这里哪里是在刨东西，明明就是在刨死尸。萤火耀眼，小白打了个鼻息，抬起头瞧着晏虚白，嘴里还叼着个人胳膊。
　　虽然知道坑里的东西是尸体，可好歹穿着衣服，也不是血肉模糊了。小白那口獠牙，平日收起来，现在却是插在肉上，看着十分难受。晏虚白低头看他的掌心，果然也沾了血迹，皱着眉头施洁咒。
　　之前就说有修士上面讨要说法，一言不合便会动手围攻仙桃宴里。可是傅归岚的画神又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伤到的灵役，那些无名修士，大多就是这些尸体吧。
　　难怪…如今要讨伐仙桃宴里的宗族实在是越来越多，晏虚白如此猜测，可是一面还是觉得傅归岚真会这么残忍吗？
　　“不要乱想。”晏虚白自言自语道，看看小白的模样也不管了，本来吉黄马就不是温驯灵兽，吃人吃兽都是常态，不过是在晏门里灵草吃久了，晏虚白才把它当做普通马匹。
　　利落地起身，晏虚白想早点去寻到傅归岚，还有不少事情要问他，便往禁制入口处走去。
　　以为这里的禁制会拦他，可是并没有，手指触及的时候，那些耀眼的红光迅速裂开一个缺缝。他也没多想，直接进去了。
　　在这片桃林里走着，景色依旧，渐渐地也看见桃花瘴起了，这次晏虚白知道，自然也就施了驱瘴的咒法。桃树变得更加高大，桃花也开了，这一切都是灵气盎然的模样。想着还要走好一会才能到府邸，才能见到人。
　　难道是眼花？
　　晏虚白又行几步，瞧见离他两三仗的桃树上，一个白衫人影侧躺在枝干上。
　　仙桃宴里还没有收弟子，祁怜和滴天髓此时还在落照山，青沉夜自然也不会来这里。所以，偌大个桃林，恐怕也就只有傅归岚。
　　晏虚白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男子侧身半躺，一手撑在额角，另一手拈着朵桃花，眼眸微合，身上头发上也落了点花瓣。他就这么看着傅归岚，暖风乍起，闻到风中的酒香，又见人衣袍被吹的曳动飘然，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风流跌宕感。
　　夏日正热，可是却能伴花相眠，也只有在仙桃宴里才能看见了吧。
　　“你喝酒了？”晏虚白站在树下问道，没有见到周围有酒盏酒壶，只是那男子身上的酒香随着风侵入晏虚白鼻腔。
　　傅归岚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可是等他看清树下人之后，脸上又染上笑意，开口说道：“等你好久了…”
　　“你知道我要来？”晏虚白问道。
　　傅归岚在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又朝树下看看，便跳下来了，落在晏虚白身边，道：“自然知道啊。”说着，他又指了指脸颊，问道：“你脸上的术法似乎没有用。”
　　“你觉得没用，别人可不觉得。”晏虚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过身去，面上不悦心里又把刚刚的话念叨了好几遍。
　　傅归岚也跟着绕道晏虚白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正气鼓鼓的人笑道：“如此冒险前来，就不怕被人撞见？玄门骄子与魔道邪修私会？”，说完，傅归岚笑得几乎出声。
　　晏虚白也是没理，撇过脸不去看他，冷冷地问道：“禁制外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你杀的？”
　　傅归岚摇摇头，睁大眼睛，疑惑问道：“尸体？哪来的尸体？我到这里两月了，也都没出过仙桃宴里。”
　　“我以为，是你让画神把上门寻衅的修士都给杀了。”晏虚白答道，抬手推了一把傅归岚肩膀，把人稍微推远了些，他自然也差点摔倒。
　　傅归岚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可还是吃了一个冷眼。不过，见人愿意理自己，当然端正姿态，正好衣衫，又行了个大礼，说道：“画神和阵法是我放的，可是也只做防御，毕竟上门的修士太多。原来也一个个解释过，可是根本不听，我后来便也不想理，统统交给画神赶出去。”
　　晏虚白双手抱着胸，道：“刚才小白在外面刨出来一具，看纹饰应该是附属宗。我以为你知晓，毕竟这就就在你自家门口。”
　　傅归岚无奈地摊了把手，笑着说道：“你看维持这个禁制我已经得日日入定，如何还有闲心去管禁制外的事情。”
　　“那现在你也没入定。”晏虚白挑了眉毛，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才几日不见，阿愉就这样怀疑我了。”傅归岚坦然地答道，伸手想去拉晏虚白，可是被躲开了，故而又道：“府邸阵法今日刚成，那护山禁制也才不用我维持。”，晏虚白看着远处府邸，阵光闪烁，还未全盛，似乎就是刚成的态势。
　　那或许应该没有说谎。
　　晏虚白觉得嘴里干涩，微微咽了嗓子，说道：“人是多日未见，怎么连个符鸟也不来？”说完，他准备往桃林里再走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一把拉住了手臂，躯体跌入怀抱，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你不是忍不住来找我了吗？”
　　这话说的晏虚白脸上一阵殷红，连耳朵也滚烫了起来，是个人都从声音里听出了引诱。晏虚白挣扎了两下，想要从怀抱里出来。可是却被人箍起不放，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如此时刻，自然是希望你不要与我沾染半点关系…才好。”
　　晏虚白觉得怀抱里越来越热，甚至脖颈处都出了些许薄汗。他轻声说道：“既如此，便该给我来信，好让我安心。”
　　傅归岚笑着说道：“小生知错了，还望阿愉见谅。”
　　晏虚白顿时又不想追问了，来时路上想了不少要问的事情，可是到底是因为没有他的来信，而使自己焦躁烦闷。可是现在，人就在身后，活生生的，有温度有喜怒。那些正邪因由，似乎都无所谓了。见了人，就够了。
　　突然就想回去晏门。
　　晏虚白又动了两下，这次没有再被强留，身上的臂膀松开了。红着脸，垂着眸，还是从前强装镇定的模样，晏虚白道：“见你安好，我也回去了。”
　　看着眼前的人儿才来就要走，傅归岚先是一愣，眉头微蹙，可是转瞬间又平整回来。他用手托起晏虚白的下巴，滑嫩的肌肤贴着手指，晏虚白脸上红晕更盛，可时眼眸依旧不抬。
　　“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
　　“那盏灯，是我还没炼成的东西。若是被生人碰触，自然会有异常。”傅归岚解释着。可时眼前这个“晏宗主”是半点不关心，在他想来，是不是真妖邪又怎么样呢？况且傅归岚也已经坦白至此，还要多求什么？
　　“不必同我解释，说了信你便信你。先前是我不对，不该揣度。”晏虚白背过身去，脸上神色缓和多了，终于又换上平日人前的淡泊。
　　沉默了一会，傅归岚突然带着商量的语气，和声细语地说道：“说来，我倒是有个地方想去，阿愉陪我吗？”
　　还没等晏虚白张口问“去哪”，他就被人一把从腰揽住，灵气包裹着全身，等反应过来时，晏虚白发现，他已经被傅归岚带着御气飞入空中，往西南方向飞去。
　　“这次没有小白驮着，乱动可是会掉下去的。”
　　听了这话，原本还想动两下的晏虚白，也安安静静了，飞了半晌才问一句：“去哪里？”
　　傅归岚也没有掩藏，道：“却月城。”


第85章 浮灯（3）
　　“去那里做什么？”晏虚白脱口问道。
　　傅归岚也没立刻回答，只是把人又搂紧了些，答道：“记得上次我们在容华水榭看的好戏吗？”
　　容华水榭的好戏。
　　晏虚白脑子里转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就是脚筋被割断的裴幼姝，还有她与裴哂思之间的争吵。
　　晏虚白道：“你要去探他家秘辛？”
　　傅归岚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见他今夜穿的真是干净利落，纤细的腰肢没有宽大外衫的覆盖，显得更加不盈一握。傅归岚不由地面上含笑：“你今日穿成这般，不随我去走一趟实在太可惜了。而且你连脸上也施了术法。”，说着不由地又用手触了下晏虚白的鬓角，果然术法未散。
　　突然被碰到，晏虚白也没有在意，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只是淡淡说道：“那今夜你可能要失望了，裴宗主现下正在晏门做客，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也不见得会回城。”
　　傅归岚顿时更高兴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雀跃，“那不是太好了，今晚大可以让我好好打探一番。”
　　“你想打探什么？”晏虚白稍微侧头，看见他的面庞被自己周身的荧光照的亮堂，两月未见，似乎比先前更显得精神。
　　也是，在晏门的那大半个月时，傅归岚还受伤，身体里余毒也未清。临到要走的那天，在晏虚白看来也不过是好了七八成。看样子这两月的时间，他也算是好好“闭关”了。
　　“当然是却月城旧事。”傅归岚又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当然，晏虚白也没有再追问，随口说了一句“却月城最近一月断绝了外宗入城拜访，同时也停下了弟子的游捕，如今却月城守的如同铁桶般滴水不漏。”
　　闻言，傅归岚眸中光亮一沉，没有了调笑的意思，确认一遍问道：“果真如此？”，晏虚白颔首，没有多理身后人，继续说道：“也不知为何，裴哂思突然过来，先前几次都是裴惜安上门...”
　　傅归岚揽着人的手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动作保持太久，有点僵了。这一动，触到了晏虚白腰上的痒处，把他准备继续说的话都给憋回去了。
　　“...你不要动了，我怕痒。”晏虚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这句。
　　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傅归岚抱着御气，上一次是在沧澜山的罔境中，不过才几里。那时的晏虚白，其实更紧张，手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不过这次，确实没所谓了，从心里没有排斥与傅归岚的肢体相接。
　　傅归岚为了不让怀里人难受，挑了不压到晏虚白肋骨的位置揽住，之后便几乎没有动过。可是从仙桃宴里，御气神行到却月城，这一路可得一个多时辰啊。
　　傅归岚就能一直不动？
　　“手麻了。”傅归岚乖乖地回了一句。
　　晏虚白笑了一下，道：“不把小白带上，只能有劳先生了。”
　　被揶揄一番，傅归岚尴尬地笑道：“好好，以后都带小白。”
　　夏夜清风习习，此时二人在空中，踩云履月，顶上星河灿烂。时不时会路过山间村落，那里的人烟火光，就像黑麦上点缀的露珠，甚是有趣。晏虚白有时还会看到村民，朝着他和傅归岚行过之处拜谒，大概就是自己周身的萤火在夜间过于招眼了。
　　“神仙哪会那么容易见。”晏虚白看着村民，不由地想笑，脸上的也染了些暖意。
　　听到怀里人的自言自语，傅归岚嘴角也泛着笑意，柔声道：“你不就是神仙吗？容资卓绝，是谁见了不想跪拜一番呢。”
　　这种调笑的话，从认识傅归岚以来已经听了不少，不过晏虚白从没当真过，从前以为是揶揄自己，现在关系至此，还是认为是不正经人说的不正经话。
　　见到晏虚白又不理人了，傅归岚手臂又动了动，提醒晏虚白道：“快到了，等会下去吧萤火撤了吧。我就在你旁边。”
　　晏虚白点点头，也没等落下，就抬手收了术法。一时间光华退尽，可是傅归岚还是能就着月光看清他。
　　此时已经入夜许久，看着月亮，应该是后半夜了。他二人此行不能见光，自然是也就不可能从甘陈门或者容华门，大摇大摆地进去。
　　却月城原本就是商贾之地，不少往来送货，当然整个城不可能只有这两个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运输货物，或者让牲口同行的门。晏虚白他们也就挑了个运送货物的小门，准备从那里潜入。
　　从前却月城向来只有内城才会设护山禁制，可是如今外城也有了。不过，刚到这里，傅归岚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手中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短剑，抬手一挥，那个送货小门上覆盖的禁制也瞬间开了裂缝。
　　晏虚白侧目看着，一眼也认出那是傅归岚之前在仙桃宴里给他看到那柄，挑了挑眉毛，道：“先生是早有预谋啊。”，傅归岚丝毫没有被揶揄的感觉，反而像邀功一般笑道：“让你陪我，自然得先铺好路了。”
　　二人从小门进去，到的就是外城，原来的商铺都关了，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似乎像是被却月城统一赶走的。除了这点外，外城这里守卫也非常严，晏虚白他们刚进来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两三波巡守弟子。要继续在外城这么弯弯绕绕的走去，怕是先露出破绽，被人逮住才是下场。
　　“你打算去哪里查？”晏虚白压低声音问道，却月城现在寂静非常，稍微一点声响听起来都很明显。傅归岚托腮考量了一下，“直接去容华水榭吧，我对裴哂思还是有些在意，想看看他居所里能搜出些什么。”
　　二人从外城一路藏息，踩着屋舍房顶，寻着暗影晦荫朝内城行去。顺顺利利躲过巡守，
　　没一会便到了内城西侧，就是靠近甘陈山的一面，先前青栩的婚礼也就是在这边的甘陈厅举行。
　　站在甘陈厅上方，整个内城东侧尽入眼帘，不过最扎眼的还是那株桃树，长势依旧惊人，而且还开着桃花，茂盛地就像不准备败落一般。傅归岚站在屋顶指给晏虚白看，笑着道：“这棵桃树比我家的，如何？”
　　可是这时候，晏虚白没有心思玩笑。他微微合眼，用非常隐蔽的气息在探查却月城的杳冥，从他进了内城就发现这里不妥了。
　　果然，他的金瞳中看到的杳冥看起来不甚美好。原本暗绿色的仙府杳冥，此刻在晏虚白看来，几乎全是黑色，如同浓重的烟气环绕这却月城，而这股颓败的杳冥逸散方向正是东城那边。
　　除了仙府杳冥外，城中各处逸散出的修士杳冥也不是金色了，转而变成深沉的土黄色。这种情况，只能说这些修士有劫，但还有些时日，只不过是否影响性命，还得等劫数近时才能看见。
　　晏虚白收了步虚，对傅归岚说道：“却月城的风水格局变了，连带整座城杳冥也变了。”
　　“我们再去别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动了哪里。”傅归岚道。
　　晏虚白在西城看到的异象，其实还是起源于东城，而容华水榭在东城。
　　二人越往东走，越觉得周遭鬼气森森。上次青栩大婚时来这边，就发现虽然不张灯结彩且守卫森严，可是好歹也有点人气。但是如今，这些守卫弟子虽然拿着名品法器四处巡守，可是周身的气息看起来几乎不像活人，一副神游方外的模样，脸色又泛着青气，怎么看怎么奇怪。
　　晏虚白和傅归岚在东城这边的屋舍街道转了有一会，越转越觉得不自在，甚至觉得身处的地方还是不是阳间了。
　　当他们来到却月城最大的演武台时，才被这里的景象给震惊到。
　　“这是...”
　　“嘘。”傅归岚手指放在嘴边，朝晏虚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饶是如此，晏虚白还是忍不住要问，但他这次也是听话的没有发生，只是用一双充满疑惑的双眼看向傅归岚。
　　演武台，说白了就是弟子练习身法、套路的地方，玄门百家几乎每宗每派都会有，也会在演武台上绘制聚灵聚气阵法，让弟子们可以增进修为。
　　但是此时此刻，晏虚白看到的演武台，此刻说是祭台怕是也说的过去。原本的聚灵法阵，此刻虽然运转，可是晏虚白发现这个阵法已经不光光是聚气了，沉魂局已经苏醒，看着血色阵光，恐怕是已经拿活人祭过阵了。
　　而且，除了阵法流转，演武台中还有几十上百个少年模样的修士，各个都被除掉法器，直挺挺地站在镇中八卦方位，丝毫生气都没有。
　　演武台周围也施了禁制，可以保证外人进步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晏虚白正在疑惑这些弟子是何人时，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只野猫，撞上了演武台的禁制被弹回地方。吃痛一下，“喵喵”叫了好几声。
　　这两声喵喵叫虽然不大，可是不知是不是触动了禁制里人的神经，他们居然一哄而上地朝野猫所在的方位扑去。但因禁制所挡，自然还是出不来。
　　看着眼前景象，这些十几岁修士稚嫩的面庞看起来如同鬼魅般，瞳仁黢黑，面孔发白。
　　他们扑腾了一会，把那只野猫也给吓的半死，止不住地又朝他们喵喵叫，叫的还挺惨烈。可是过了一会，野猫似乎意识到自己不会被伤到，便也不与这堆怪物对吵，蹦蹦跶跶地离开了演武台这边。
　　猫叫声越来越远，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那群少年们也安静下来了，各自又回到了原本自己站立的位置。
　　还是按着八卦位站立。
　　就在这些人稀稀拉拉站开后，一直盯着看的晏虚白，突然被其中一个少年吸引，那人一声明黄劲装，马尾高高扎着，面容清秀。还以为自己眼花，晏虚白扯了扯傅归岚的袖子，指向站在乾位第三个的人。
　　下一瞬间，傅归岚面上神色暗淡下来，拉着晏虚白便离开了演武台。
　　“是祁怜吧？”晏虚白轻声问道。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拉着人往容华水榭方向走去。


第86章 浮灯（4）
　　先前傅归岚让他不要说话，也是怀疑这些少年的灵识被控制，如果被他们视作目标，有没有禁制阻拦，恐怕就会被围攻。刚刚那只野猫就是个好证据，虽然是没有被弄死，可是若没有禁制，那那只野猫还能活吗？
　　“是我太久没过问他们了，没想到祁怜也在失踪的人中。”傅归岚声音听起来有点愧疚。可是刚刚的情形，确实也不能去救，从他们的表现来看，明明就是魂魄被夺，灵识被控的模样。
　　救也只能救出阁如走尸般的身躯，且若此时打草惊蛇，万一布阵的人将他们的灵识魂魄毁去，那就是不死也死了。
　　晏虚白也知道他的想法，故而没有多问了，也知道他嘴里说的太久没有关心的人，是指祁怜与滴天髓。其实，刚刚在那群少年里，除了祁怜，晏虚白也看到了衣衫有龙纹的少年修士，想来应该是晏门失踪的那几个。
　　还有一个小公子衣衫纹饰看着甚为眼熟，因为实在太过华丽，环佩叮当的。晏虚白想了想，好像是当日在道场顶撞他的许慕骅，可细看一下，又和许慕骅长的不太像。
　　看来其实失踪的人有主宗的，但更多还是附属宗的人。
　　因为祁怜的事情，让傅归岚觉得心中郁结，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现在看起来一副半死之相，自己也无法出手相救，真是心中酸涩。
　　看着傅归岚忧心忡忡的模样，似乎担忧的不仅仅是祁怜，看到沉魂局被触发，晏虚白自然而然地问道：“失踪的弟子在却月城，可是裴宗主还是起头带领玄门要讨伐你宗。不知道他要玩什么，而且如今却月城的模样，实在是让人怀疑其后阴谋。”
　　傅归岚又朝东城方向望了一眼，道：“自然是我那足智多谋的弟弟，看来他该是不会轻易入我的局了。”
　　晏虚白有些不解，关于那位“胞弟”，傅归岚说的不多，那他自然也没多问。不过看他如此在意模样，似乎真的牵扯许多。
　　“走吧。我们又得一探闺阁了。”傅归岚笑着对晏虚白说道，拉起人的手踩过莲池越向空中。
　　又是容华水榭，与上次的时局是何其相似，同样是夜访，也同样是傅归岚受百家指责。晏虚白脑海里回忆一番，结果回忆到的情景以及对傅归岚的印象，几乎是他时不时就要被百家唾弃到骨子里。
　　从前为何认为他是风光无限的人？
　　晏虚白心里也疑惑。
　　这次依旧是落在裴哂思与裴幼姝的就寝居，傅归岚没有多说依旧和先前一般开了鹰视，晏虚白当然也还是在努力维持自己身形不倒。
　　这些琉璃瓦，当真讨厌。晏虚白脚下一滑，身体不住往后仰着倒去，可就要摔倒之际还是有人牵住了他，托住了他。
　　晏虚白回头朝人微微笑了下，手也没有放开，一直拉着傅归岚，似乎自己的笑容和牵着的温度能给他点抚慰，不要一直担心祁怜。
　　“祁怜应该没死，只是灵识被困住了。”晏虚白声音压的细小，几乎化作气音，与傅归岚说道。
　　“我没事。祁怜我自然会救出来。”
　　傅归岚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想起，晏虚白下意识低头看向拉着的手。果然，一缕蓝色的气息顺着手掌相接处，流入晏虚白的气海中，被他的灵识读取了。
　　这样在灵识里听到傅归岚声音，让晏虚白觉得更加安心，便也没有掩藏地将先前所想说了出来：“却月城的沉魂局已开，看阵光应是以生人开阵，恐怕最后没有百人性命用以献祭，是结束不了这个局面的。”
　　傅归岚静静听着，心中虽有担忧，可面上看不出有半点焦急。
　　“不过也不用急，看现在却月城架势，那阵法似乎还未完全启动，大约还有半月时间，我们还有机会将人救出来。”
　　傅归岚摇摇头，所思所想也传入晏虚白灵识，“不可妄动。先前追查伤你之事，我便有怀疑之人，如今在仙桃宴里守了两月未曾等来他，原来是和裴宗主签了个交易。此事我有主张，若真到万不得已之时，恐怕又要麻烦你再帮我一下了。”
　　“这其中是...？”晏虚白问道。
　　“说来话长。不过这段时间，云宗、却月城的人若来找你，你须得小心应付…”说了一半，傅归岚突然顿住，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别见了，就称病不出。”
　　晏虚白眼睛眨了眨，道：“这不可，裴哂思尚在晏门，明日我还准备好好会会他。”，见他这会居然调皮起来，傅归岚无奈地摇摇头，叹了气，继续道：“先前我与你讲过，青栩婚礼上的画神，目标就是你。而如今我也查到，想要让晏门万劫不复永不翻身的人就是裴哂思，如此一来，你还要去会会他么？”
　　说完，傅归岚把人往他这边扯了扯，几乎就快拉进怀抱里，没有用灵识传音，而是唇边贴着耳廓，用如羽毛般的声音说道：“你只管好好活着，其他一切我来去做。”
　　用温柔的语调，讲着不容反驳的话，还有耳边湿热的气息，让晏虚白都一时晕眩，可他还是迅速冷静下来，道：“裴哂思先前不是...”
　　话音未落，楼下屋舍中传来一阵响动，原本鹰视就开好，开始他二人也只看到昏睡在床的裴幼姝，以为今晚就如此了。可是现在，一个少年身形的人却出现在了画面里。
　　少年面容清秀，可是气质变得阴郁许多，虽然还如先前所见般内敛沉稳，但眉间却带了不少戾气。他身上的鹤纹衫整洁如新，所戴发冠也是宗主制式。可一般人实在不会觉得他是个宗主。
　　“云沧？他怎么会在这里，此地怎么说也是裴哂思夫妇的寝居，外宗男子擅入…”晏虚白声音在脑海里浮现，自然被傅归岚听取，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使眼色让晏虚白继续看。
　　床榻上的裴幼姝比几月前更加憔悴，可以看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窝凹陷，脸颊也是如此，瞧见露在床外的手臂，简直如同枯骨一般。这时的裴幼姝，当真已经没有半点姿色，连生气都没有。
　　只见云沧坐在床榻边，从怀中拿出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裴幼姝嘴里。伸手又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应该是让她吞下。做完这些，云沧在床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又时不时来到床边查看，过了好一会，就在云沧打算离去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裴幼姝的面庞开始恢复光泽，凹陷的面颊也变得丰满，连额头的皱纹也消失了，头发也不是干枯花白，而是青丝如故。躺在床上的人，瞬间从一个老妪变成了少女。
　　这一幕简直将晏、傅二人看呆。
　　修仙之人，确实比俗世人活的久些，而且若是功法得当，再辅以药物保养，自然容貌上老去的也慢些，不少已经五六十的修士，也可以保持双十年华容貌。可是，世间应当没有可以容颜返老还童的丹药啊。像裴幼姝这般，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
　　可是此时的裴幼姝还在昏睡，自然不知道自己面容变的如何。而在一旁的云沧则是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透过鹰视，晏虚白觉得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见他又掐起手指，似乎在计算时间。
　　晏虚白对云沧的行为有些不解，看向了傅归岚，却见他还是眉头紧锁。感觉到目光，他抬起头，又指指景象里的裴幼姝。晏虚白不经意的瞟了一眼，顿时又被惊到。
　　若说刚刚那副返老还童之景已经够匪夷所思，那此时，裴幼姝在瞬息间又变回老妪，向来也是世间奇观了。
　　云沧见到比先前更加枯槁的女子，有些愤恨地将手中丹药瓶碾碎，哗啦啦一阵，乌黑的药丸全部滚落在地上。
　　他起身就要走，可是刚行到门口却又返回来，又走到床边，寻了个圆凳坐下，缓缓开口道：“表婶婶，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可要知道，你的魂魄是我用昭明表弟换来的，与八寒中的狱卒做买卖很是不易，婶娘还是珍惜一下吧。”
　　这话说完，过了没一会，就在云沧的注视下，她的发丝又开始从根部逐渐变黑，这一切让云沧兴奋不已。可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逐渐恢复的少妇，一直紧合的双眼，却有一道泪痕从眼角隐入下颌。
　　见着女子恢复如初，云沧起身上前，掌中缓缓淡出些灵气，顺着裴幼姝眉间流入体内。半盏茶时间过去，云沧匆匆收了术法，不住地笑出了声，甚至越笑越怪异，“多谢婶娘了，如此一来，我也知晓这些药物该用量如何，还有几批丹药即成，届时还需要婶娘相助。”
　　说罢，云沧居然恭恭敬敬地朝裴幼姝行了一礼，又道：“婶娘下次还是不要抵抗药力，既知落入此境，便该好好配合我，不要每次都叫我多说那番话。”床上的人听到此言，眼睫微微颤抖，似乎是很想睁开眼睛、张开嘴巴，或有万千话语要愤懑倾吐，但是她还是只能静静躺着。
　　云沧没有多做停留，见着药力在裴幼姝体内效果甚好，自然也比先前进屋时高兴许多，信步离开了寝居。
　　看完这场好戏，晏虚白半晌未有言语，可是傅归岚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
　　“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晏虚白在灵识中问道，静静等傅归岚回话。
　　傅归岚颔首：“我也早想去细查。”
　　二人原先均是担心这里守卫森严，贸然入内会惊动守卫。可是一路行来，外城巡守弟子众多，可是越往容华水榭方向，却没有多少人把手，甚至到了裴幼姝夫妇寝居时，这里一个看守弟子也没有。
　　这样的部署方案，真的和他二人猜想的完全不同，但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有别的高手。可是如今这番围观下来，恐怕却月城真正想做的，就是不能让外人闯入内城而已。内城里的东西，无论是谁来了，看到后都会是束手无策，既不能带走，又不能破坏。但是如果有人闯入看到，还是麻烦一件。
　　晏虚白被人牵着手，从水榭屋顶跃下，就落在正门前。缠枝莲纹红木门扉就立在那里，屋内灯火明亮，周围墙壁也用鸡翅木雕装饰着。这样的屋舍看起来，只会让人想到琳琅夫人富绝天下。
　　可是，夜探寝居，走正门未免也太过招摇了。
　　内城果真松散，入口处也没有设置禁制。傅归岚正要推门入内，却听到晏虚白的疑惑声在灵识中响起：“不过，却月城做到如此，就不怕把从前积留下的好名声都败坏吗？”
　　好名声？
　　傅归岚停下动作，若有似无的哂笑在面上滑过，回头看了人一眼，传音道：“阿愉果真是善良至纯，恐怕是从未见过，世人为了力量，可以心狠至何。名声这种东西，成为上位者后还怕没有吗。”晏虚白没有再多问，任由着人拉着推门进了房间。


第87章 浮灯（5）
　　房内陈设布局都与先前在屋顶灵识中所见一般，不过真正站在屋内时，晏虚白还是不由地想说，却月城果真是商贾出身，富甲天下并非夸大。不少玄门宗族从前是看不起这样派别，只道用钱砸出的风光，哪能比得上日日苦修得到的？可是，却月城的富，真是富的不露锋芒。
　　先前也见识过城中布局，极尽精巧，所用之物，均非凡品。
　　而这间寝居，则是将“均非凡品”诠释了极致。愣神的功夫不到一会，晏虚却发现屋舍里有些许不妥。
　　由傅归岚牵着手，晏虚白跟着他入了侧间书房。
　　他二人没有直接去看裴幼姝如何。
　　外间主堂是仙木雕花器具，可是书房里都是些最普通的榉木，看起来和这个寝居不太配。不过，这也无伤大雅。真正的宝库，可是临窗的两扇大书柜。
　　晏虚白在一旁随手翻了几本，发现都是各种丹药、法器、灵兽的炼制书册，还有不少是各宗族修炼术法。书册看似普通，但是晏虚白知道，这些都是孤本。而且那些宗族修炼术法，基本都是灭宗已久的。
　　“你看，这里还有仙桃宴里的吐纳之术。”晏虚白手里拿了一本，扬起来给傅归岚看。
　　“果真是我旧宗的。”傅归岚接过，翻看一番，上面记载的吐纳之术是仙桃宴里给外宗弟子的，内宗弟子应该比这些更高深一些。他将书册合上，传音给晏虚白：“我去那边看看。”
　　晏虚白点点头，将手从傅归岚掌中抽出，又朝他扬了扬下巴，傅归岚自然明白，也没有多管束他，便去了另一书架。晏虚白将刚刚那本《纳颜》又塞回书架，又从矮一及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名叫《麒角旧闻》。
　　看书名，应当是本书史才对。
　　晏虚白翻看一番，虽然是史，可是写的都是宗族传闻，他只觉得半真半假，想着裴哂思居然还会收这种书？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居然还有些晏门的，不禁也留意多看了两眼：
　　“... 传中龙梭山晏门墓定陵下镇一祸方之龙。此实非也，然犹与龙有。昔有一恶蛟，先为蛇，后自炼成蛟，变蛟而始为祸方，肆吞噬生人以炼为。会晏门祖遇，便欲诛，恶蛟不符，曰：‘吾本蛇，以身炼至于蛟。为蛇时以吞兽而炼，成蛟而噬有灵之物炼，但适人乃其一，此固天理，汝又何来阻我。’”
　　“晏门祖曰：‘别有道，助汝修得正，汝可愿？’”
　　“恶蛟虽恶，而卒为见者少，开蒙化灵，可为儿性，为恶皆以兽性所发。”
　　“晏门祖遂将带恶蛟于定陵侧修炼，取天地气，服气内息。后果渡劫成，功成应龙。修士亦自少至老，复至违世。”
　　“恶蛟登天，则亦忘其。后尝以西北域施云布雨，恰至晏门，见晏门气习，念仙前所遇。化身商贾，前往一探，果是恩后。言欲为报，乃留一缕龙息。然龙梭山此未能载真龙气，遂将其收禁于定陵，以护晏门百无忧。”
　　晏虚白看完这页，觉得甚是有趣，从前很少看过这类野史，像这样的传说自然知道的更少。他绕有兴致地看完晏门篇，又往后翻，发现还有赤泽水境、莫贺延碛以及却月城，看书的厚度，基本玄门百宗的都有。
　　又翻几页，结果停在了仙桃宴里处，晏虚白正想阅读，却有几页纸从书册里掉出，他赶忙躬身去捡。
　　晏虚白捡起后才发现，这几页根本不是这本书里的纸页。两页手札，字迹飘逸出尘，纸张泛黄，似乎有些年头。上面还有些许黑点，晏虚白捻了一些在手上，轻闻，发现是血。
　　这两页手札上写的是炼制灵役的方法，不过，不是寻常炼制方法，而是采自身灵血，浇灌“其”。晏虚白看着这没头没脑的“其”，也不知道说的是何物，灵兽？还是仙灵？
　　只是两页残章，自然看不出来东西。晏虚白想把东西拿给傅归岚瞧瞧，让他也猜猜这个“其”到底是何物，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手里的东西入神，晏虚白自然就拿着这本《麒角旧闻》和手札过去了。走近才看清，原来傅归岚看的入神的是一叠信笺。
　　“你要看吗？”傅归岚伸手将信笺分了一半给晏虚白，又腾出一只手，牵起他，传音道：“看言辞，应该都都是邢夫人写给裴宗主的。”
　　晏虚白接过，按着顺序看了起来。蝇头小楷，娟秀清丽，不过信纸十分普通，也未曾注明抬头与落款。
　　“未想汝与幼姝有约，你我海誓山盟终成幻梦。”
　　“吾甚思君，亦甚忧汝在却月城之安危。今我已嫁为人妇，犹是勿复往来。”
　　“自非朝秦暮楚之人，与向寄情甚笃。见君与幼姝情好，我亦说。此在奘禅水畔开仙府，亦不过为一气而行事，汝不须怀，谓我心存。”
　　不过寥寥数言，一会便看完了好几页，手中还有两张。先前几封言辞间都像旧友叙旧，剩下的则不似常态。
　　“吾悔与汝旧情未断，事如此，错已铸成，后余亦惟日乞告，以赎罪。”
　　“奘禅水畔已住二年，向寄月来见我，使我而归。然吾无面目见之，吾后何为邢夫人。安儿已生，汝求一时带他去。”
　　晏虚白看完发现这两封，纸张有些许水迹，“罪”、“带他去”、“无面目”几字都模糊非常，墨迹晕开。
　　“吾与汝一犯下行，至后大可不必见。吾荷千罪，此生难赎。腹之子辜，但求，惟其能安生。”
　　至于这最后一封，已经字迹潦草狂乱，晕散的墨迹更多，笺上还有不少指甲划过的痕迹，想来写信人必然当时心中苦恨不堪。他尽数阅完，将信笺叠好，递给傅归岚，又见他手边的书架上有一个打开的檀木盒子，指了指，道：“里面还有吗？”
　　傅归岚接过信笺，把檀木盒子拿下，伸手朝里探探，信笺是没有了，绢花倒是有一朵。拿起一看很是普通，茉莉花模样，俗世随处可见的绸布做的。晏虚白也仔细端详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又是和邢夫人的信放一起，大概这朵绢花也是她的。”傅归岚将信笺和绢花如初放入，重新摆回书架。
　　“邢夫人与裴宗主似有旧情？而且信中所写‘安儿已生，汝求一时带他去。’，这个‘安儿’是裴惜安吗？”晏虚白问道。
　　傅归岚似是回忆，眼眸微垂，半晌道：“记得先前有传言说裴惜安是私生子，但裴幼姝从前对他尚好，可也没有几年却也变得态度十分冷淡… 个中原委不得而知。但从这信中可猜，十有八九裴惜安就是邢柔的与裴哂思的孩子。”
　　这个说法似乎在晏虚白意料之中，他也没有露出惊异模样，又将手中的两页书札给了傅归岚，“你先看看这个....”
　　趁着傅归岚看书札的工夫，他又继续传音：“我想起...那先前在临汝镇客栈，裴惜安与青沉夜所说的‘本有血缘’，看来是指同母异父了。听闻青沉夜当年接任宗主位，是由于青向寄痛失爱侣，骤然病倒。邢夫人自戕莫不是因为…”
　　晏虚白看着他将那两页纸张叠好，塞入广袖里，自然有些疑惑。而傅归岚则只是将袖口捋平，侧头看了一眼晏虚白，道：“多谢阿愉帮我寻到此物。”
　　原来他此行要找的就是这个吗？
　　晏虚白心中依旧疑惑，刚想张口问，却听到道傅归岚的传音：“沉夜曾与我说过，他母亲自奘禅水畔回来后，身体便不如从前，日日忧思，且身怀青栩时也少见笑颜。青栩出生不过十几日，便举剑自裁。你看信中所写‘腹之子辜，但求，惟其能安生。’，应该那时正怀着青栩。”
　　“难道青栩也不是青向寄的孩子？”晏虚白传音道。
　　傅归岚牵着人，走到先前晏虚白翻找的书架便，将那本《麒角旧闻》放回，同时传音道：“青栩应该并非私生子。原先青栩的婚约是与裴惜安，可是后来却改成了裴君琛。若青栩真是他女儿，那嫁给裴大还是嫁给裴二又有何区别？”
　　“可是…”晏虚白蹙着眉头，似有不解，继续问道：“裴宗主既然早已知晓，那为何不一开始就与赤泽水境商议裴大和青栩的婚事？非要闹到现在，才匆忙改婚约。”
　　听到这话，傅归岚不由地笑了出来，道：“阿愉还记得琳琅夫人是何脾性吗？”
　　“娇纵任性，嚣张跋扈，事事需顺她心意。”
　　傅归岚又问：“那裴宗主呢？”
　　“在外界看来自然是慈眉善目，对琳琅夫人也是宠溺，可实际为人...”晏虚白说完这些，突然想起上次在容华水榭看到的。
　　看到他脸上恍然大悟地表情，傅归岚嘴角也泛起笑意：“可明白了？”。
　　就像孩子一样，晏虚白乖顺地点点头，传音道：“听闻原先邢夫人与琳琅夫人乃是手帕交，可是为何上次见到他与裴宗主争执，提到邢夫人时也是句句辱骂，看不出感情深厚。难道她也是后来才知晓，裴宗主与邢夫人的关系？”
　　傅归岚道：“想那琳琅夫人自小心高气傲，自己的丈夫与闺友苟合一起，那怎么会轻易放过。我猜测，先前裴宗主一直顺从琳琅夫人，直到她要去与邢夫人讨要说法，才被其禁锢。且近两年，琳琅夫人也很少在外露面，甚至连正言会也不曾参加。”
　　“那就是裴宗主早就打算夺下却月城，要将这里易主改姓？”晏虚白接话道。
　　傅归岚见他似乎也明白其中原委，也就直接点破“再说会原来那个问题，裴幼姝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连却月城中的族中耆老也是。那裴哂思如果不想看到有违人伦的事情发生，自然只有成为却月城真正的城主，才可以改婚约。”
　　“哼，什么城主，他也配。”
　　听到有人说话，傅归岚与晏虚白不约而同，一起回头，可是什么都没瞧到。
　　此时人声又响：“你们两个过来。”
　　“是裴幼姝？她不是已经…”
　　傅归岚点点头，传音：“先去看看。如若不妥再离开。”


第88章 浮灯（6）
　　其实傅归岚心里早就猜的七七八八，裴幼姝此刻恐怕早就是个“残魂之态”。先前在云沧在时不愿苏醒，但此刻却主动召人，十有八九也是心中有执念。
　　晏虚白由傅归岚牵着，护在身后，朝西侧内室走去。撩起层层叠叠地帷幔，只见一个少女身姿的人垂眸坐在床边，高枕高卧的，她的脚几乎触不到地面。身上穿着单衣，也没什么花纹，一头乌发松散地垂在身后卧榻上，几乎铺满了小半张床。
　　“傅归岚。”裴幼姝抬起脸，白玉无瑕的脸上果然还是小女孩的感觉，说着她又转头看了眼他旁边的人，疑惑地打量一番，问道：“晏门弟子是吧？”
　　晏虚白想起自己是施了术法，若非熟悉之人，自然不会觉得他现在这张脸是晏虚白的脸。
　　二人听到被唤，上前行了一礼道：“琳琅夫人。”
　　裴幼姝晃了晃垂在床边的腿，有些无趣地说道：“我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夫人是残魂，被强行封禁在躯体里。”傅归岚道。
　　裴幼姝眯着眼前瞧向他，嘴角露出些许不屑，道：“我忘记了，仙桃宴里似乎对魂魄之术甚为了解。不过...”
　　晏虚白其实并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他于裴幼姝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当时她的咄咄逼人，实在让他记忆犹新。只是眼前这个小女孩的模样，倒是和他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这种感觉不过一带而过，还是早些离开比较好。
　　他扯了扯傅归岚的衣袖，给他投去一个眼神。
　　“怎么？你等不及要走了？”裴幼姝看见了二人的眉来眼去，略有生气。
　　傅归岚淡淡笑着，可是眼中尽是防备：“我们漏夜前来，不能久留，若夫人有指点之处，还望明示。”
　　裴幼姝瞥了他一眼，又指着晏虚白，道：“你让他过来。”，这句话让傅归岚顿时起了戒心，一把将人护在身后，“还望夫人明示。”
　　裴幼姝笑了起来：“我又不会要他命，如今我这般模样，既没有灵力，也没有法器，你以为我还能做什么？”
　　晏虚白压了压傅归岚的手，上前一步，道：“夫人有何指示？”
　　“看你气息流转平和，应是晏门修为高深的弟子，你帮我看看，我的杳冥何时才绝。”见到人坦然上前，裴幼姝也没有多说。一心想着赶快离开，晏虚白自然点头同意，同时迅速开了步虚。片刻之后，待他瞳光散去，开口道：“夫人多有得罪。”
　　裴幼姝像是早知道一般，伸出手让晏虚白的灵气与她的手臂相接，此次晏虚白再次开术法，自然快了许多，没一会他便开口道：“夫人残魂之态，恐再维持十日，届时药石无灵”
　　听到这个答案，裴幼姝似乎很是满意，不住地笑出声，口中喃喃：“终于要结束了。”，她又指了不远处的一个箱子，道：“还有一会，药效便会散去，我又要沉睡。那里面是明儿，若是可以，帮我去葬了他。”
　　这个话让晏虚白与傅归岚都吃了一惊，什么叫“去葬了他”？
　　难道裴昭明已经死了？
　　抱着这个疑问，晏虚白想去看一眼那个箱子，毕竟早些时候明怀就和他说，裴昭明已经许久闭门不出。他朝傅归岚看了一眼，又看了那个雕花箱子，便径直走过去了。手指刚刚触及箱盖，却被傅归岚拦住，先于他上了手。
　　一股尸气冲涌而出，傅归岚掸手回去眼前烟气，朝晏虚白说道：“下次不可。”，晏虚白脸上泛起一阵不安，知道自己行事太过心急，还是认错：“知道了。”
　　雕花檀木的箱子可以掩盖气味，上面又盖着秀美绸缎，一般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里会藏有尸体。二人凑近看了一眼，饶是傅归岚这样见过万鬼吞噬的人，也不禁觉得画面恶心。更不用说，向来就厌恶污秽物的晏虚白，此刻他的面上除了嫌恶，便再也没有其它。
　　光凭尸体面容，已经看不出是裴昭明了。躺在箱中的男子，身形中等，蓬头垢面，眼眶凹陷，好像并没有眼珠子。细细看来，蓬头垢面之词已经形容不了了，男子的头发已经结成一团团，散发出恶臭。
　　至于脸上，更是溃烂不堪坑坑洼洼，结着血痂，黑黢黢的一块一块，似乎是被虫蚁啃食后痕迹。身上衣衫倒是整齐，看的出还是却月城装束，且还是青栩大婚那日他穿的那身镶金广袖凤衫。
　　裴昭明脸上的伤口从脖颈出一直漫溢，消失在领口，裸露在外的手臂处，也有类似的伤口，且更加严重，血肉不见，只余白骨。
　　“当真是裴昭明？”晏虚白不能确信，难道裴昭明那日便出事了？他将信将疑地看向裴幼姝，女子不置不屑地笑了一下，秀气的面庞上渗透出怒意，“裴哂思干的，不是他儿子，自然不会放过。”她轻轻抚了自己脸颊，没有生气地说道，“也不会放过我。”
　　看她这般反应，晏虚白也没有再怀疑，只是今夜他二人恐怕没有办法将尸体带走。
　　“夫人，今夜恐怕不能替你做此事，但等到时机合适，我自当好好安葬令郎。”傅归岚将尸体所在的箱子合上，盖上绸缎，一切又恢复如初。
　　裴幼姝倒也没有再催促，抬头打量了一番傅归岚，笑出声来：“好…好。既然你能说出此话，想你也不会食言。”
　　没想到裴幼姝此时居然这么好说话，简直对这两人投去了百分百信任，这点傅归岚自然觉得奇怪，嘴上却还是没说。此时此刻，他想查的事，想找的东西已经到手，在却月城多做逗留只会徒增危险。
　　傅归岚被她瞧的有些不自在，觉得她的眼神就像毒虫一般，在他身上攀爬，自然和晏虚白一样，只想着赶紧走，“若无其他，我们先行告辞，所托之事定会完成。夫人保重。”
　　裴幼姝目光不自觉移向了晏虚白，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去吧。不过若是忘记了…我还是有办法让你想起。”说完，裴幼姝又缓缓躺下，安静地合上双眼，没有留给任何人多问一句的机会。
　　这里是不能再留了，瞧着外面月亮，已经快要完全落下。傅归岚牵着人，迅速离开了容华水榭，掩藏地气息，又从先前的小门离开。走之前，傅归岚还是不放心，从城东的演武台过了一下，看见祁怜也如行尸一般和那些少年站在一起。
　　“你且安心，沉魂局暂时不会全盛，还有时间。”晏虚白安慰他道，耳边风声呼啸，此刻他被傅归岚箍在怀中，御气飞行。
　　傅归岚浅笑道：“好。”
　　神行了许久，晏虚白想起刚刚在书房里的那两页书札，已经被傅归岚“收为己用”了...这样真的不会打草惊蛇，被发现吗？而且书札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两页书札…”晏虚白轻声道。
　　“先前在仙桃宴里寻到的书册里少了些许，就是这两页。” 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温柔。说完，傅归岚又把怀里人拢紧了些，“冷吗？”
　　晏虚白摇摇头，虽然是夏季，但夜里身沾露水，又高空御风，自然不会暖。此刻在他的怀里，罡风裹挟的风刃，都被挡在外面，顿觉心安。所以是还好，不冷也不急。
　　不知为何，自从傅归岚离开晏门那日起，晏虚白心中便又隐隐不安。并非不安于裴哂思的计量，或者是现下玄门不定的局势，又或是马上就要查清的凶手。虽然傅归岚不再对他隐瞒什么，可是他总觉得，如今知晓之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冰山下更多的黑暗，似乎被傅归岚用躯体挡住，不愿污染了他。
　　可越是这样，越被保护着，晏虚白就越是惴惴不安。等到冰山浮出那日，他还有能力护得傅归岚一片周全吗？
　　关于书册的事情，晏虚白没有再问，只是轻声说道：“若是有变故，提前知会我一声，可否？”，感到怀抱似乎是僵住一般，不过也是转瞬，晏虚白的脑袋被揉了一把，些许刘海耷拉到眼前，又被风吹散。
　　“事情了结，我就一直陪你，哪里也不去。”傅归岚温柔地说道，声音夹杂在风里，就像春日暖阳融雪，让人心里愉悦。
　　晏虚白点点头，自没有再多言。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下月的灵兽评鉴会，记得帖子上是说所有仙门都有，广邀名仕。
　　“那个…青沉夜给你发帖子了吗？”晏虚白问道。
　　“发了，一个符鸟丢在了仙桃宴里禁制上，还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我做的禁制这么快就坏了。”傅归岚打趣道，怀里人的一缕发丝飘到他脸颊边，让他忍不住想去捕捉。
　　“你要去吗？此事甚为不妥…”
　　“自然要去。那人既然不来临安找我，那我也该去会会他了。”傅归岚说道，瞧着远处山峦有了光亮，似乎是快到西南域了。
　　“好吧，那我也不劝你了。若是需要我，便也直接言说。”晏虚白看着身下景色，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倒不像江南风景。
　　又行了一会，傅归岚便开始收气降落，巧巧地落在了龙梭山山脚的一条小河边。
　　傅归岚将人放下，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到了。”
　　“到了？”晏虚白有些疑惑，这里可不像他几个时辰前去过的临安。
　　“怎么？真的想与我住在江南，连自己家也不认识了？”傅归岚打趣说道，又指着身旁那条小河的上游。
　　晏虚白定睛一瞧，是好几盏花灯从水面漂流而下，临近清晨，太阳未升，这点灯光显得清幽明亮。
　　“我听说蜀地有个风俗，在六月底时会找个吉日，给已经离开人世的亲人流放水灯，以求亲人泉下安乐。”傅归岚说完，转过身看着晏虚白，从他清亮的瞳仁中也看见了明灯，“不知是不是这样。”
　　晏虚白点点头，走到河边蹲了下来，恰巧一盏芍药模样的等被石块卡住，不能往下流淌，他顺手拨了拨，道：“老人说这些花灯上的心意会暂时存在河水中，到了七月半那天，等鬼门一开，亡灵便会第一时刻知道亲人是否还在想念自己…”
　　“如此说来，还是早早放灯才好。”傅归岚见他还未把灯盏拨开，便上手帮了一把，河水清凉，傅归岚碰着人的手，也觉得清凉。
　　二人将花灯放回水流，便起了身，回头一看，居然还有不少灯盏流下，甚为美丽。
　　“走吧，我送你上山。” 手上尽是河水，傅归岚将衣袖递给了晏虚白，想让他牵着。
　　晏虚白摇摇头，道：“不用了，已经到了晏门，我自己可以。”
　　“此时便不怕黑了？”傅归岚浅笑着说道。
　　“不怕。”
　　“真的？”
　　“真的。”
　　傅归岚此时并未听出他的害怕，倒是听出些许留恋来，“那你快些回去，还可以在睡会。”
　　“好。”说完这后，可是晏虚白并没有动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站在原地半晌，又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小白，我忘记了，他还在仙桃宴里。”
　　傅归岚忍不住笑出来，道：“是我不好，走时应该把它带上。”，说的是愧疚话，可是半点愧疚的感觉都没有，晏虚白想起来小白是怎么被他收服的，又是如何变灵役的，故而也只是回了一句，“那你好好照顾它，下次见面再给我。”
　　说完，晏虚白低着头，自然是不舍。
　　“快些回去吧。”感到刘海处又被揉了一把，他抬起头来，又看见了那双桃花眼，眼中似乎和他一样，满含不舍。晏虚白有些情不自禁，伸手攀附上了面前人的脖颈，轻轻踮脚，微微侧头，柔软的嘴唇碰到了合欢花，顷刻间香气便将他包裹。
　　晏虚白也心中不舍的感觉更盛，过了好一会，才将人推开，缓缓开口：“回去…让符鸟给我送信。”
　　声音里居然带着嗫嚅。
　　傅归岚点点头，道：“好。”，看着人侧过脸，还抬手拂了眼角，他也想替人擦去眼中水汽。可是眼前的人又退一步，头也没有回地朝山道走去，身上不知何时又点上了萤火，亮荧荧的一片。
　　看着远去的背影，傅归岚没有离开，轻声说道：“阿愉，你要等我。”
　　等着晏虚白回到晏门，天已经擦亮了，此刻等着他的，还有个却月城宗主。
　　“兄长，你回来。你眼睛怎么了？”晏明怀卯时还没到，就等在闲潭筑院子里，看见晏虚白回来，自然赶紧起身。


第89章 浮灯（7）
　　“兄长，你回来。你眼睛怎么了？”晏明怀卯时还没到，就等在闲潭筑院子里，看见晏虚白回来，自然赶紧起身。
　　“嗯？”晏虚白只是低头走着，突然听到声音，抬眼一瞧，看到眼下有些许青黑的明怀。
　　晏明怀上前，走到他兄长身边，道：“兄长眼中尽是血丝，脸色也不怎么好，是发什么事了吗？”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山脚与傅归岚分别后，一路步行上山，行中虽有晕眩感，可是也只当是因为心中忧伤罢了。至于眼下血丝，大概是情难自已，不自觉流了眼泪。被明怀一提醒，他道真的觉得眼中干涩，还有些肿痛。
　　晏虚白淡淡地答道：“无事，可能御气回来时，风吹了眼睛。”
　　如此回答，晏明怀也不多做猜测，又道：“兄长，你今天还去见裴宗主吗？”
　　“去见。”晏虚白就着院中石凳，坐下，抬头又示意晏明怀也坐下，看他似乎有不少话要说的样子。
　　“那兄长可小心些，总感觉他此次来着不善。”说着，晏明怀摇了摇扇子。
　　晏虚白不甚明白，道：“他可似乎从来没有善过。”
　　晏明怀又道：“他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动手了？”
　　听到如此描述，晏虚白不禁起了好奇心，问道：“动手？如何说？”
　　晏明怀抿抿嘴，蹙着眉，脸上还带着愠色，道：“昨晚我去见了他，可是万万没想到，刚进雪涌苑主厅，一股气刃便从我身侧划过，再看堂中所坐，也只有裴宗主一人。想来那股气刃便是他打出。” 说着，晏明怀伸出右手，露出手背，一道非常普通的伤口入了晏虚白眼帘，再度上灵气试探，居然是查不出任何反应。
　　“居然用暗劲？”晏虚白挑了眉毛，侧头看他。
　　“是啊，兄长你也知道，暗劲伤人，就是知道是谁动手，那也没办法从伤口痕迹查验。”
　　“他倒还真是心切。”晏虚白不由地想笑，没想到裴宗主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又问道：“你可有与他对峙？”
　　晏明怀摆了摆扇子，道：“自然没有，我连伤口都没让他看到，只让他以为气刃打偏。我猜他定然是把我当成兄长你了，只是这么小的伤口能有什么用呢？”
　　“既然是他所伤，你还是小心处理，回头让姑姑给你看看，有否伤及魂魄灵识，或者伤口是否会有其他影响。”晏虚白嘱咐道，并不是他杞人忧天，实在是因为在却月城所见景象，那裴哂思，定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我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兄长，要我陪你一起去见他吗？”晏明怀又看了受伤的地方，确实很普通，不过既然兄长嘱咐，等会还是去找一下姑姑吧。
　　晏虚白摇摇头，道：“不必了，你且休息去吧。等稍微晚些时候，我去雪涌苑看看。”说罢，便起身朝院中画栋走去。
　　“兄长，昨夜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与我说说，我也并非只顾终日玩乐。”晏明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自然还是担忧，“我见兄长似乎并不高兴，而且脸色真的不好。”
　　“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并无大碍。”，晏虚白顿了脚步，并未回头，推门的手也停在门扉上，“这些年，晏门还有放水灯的习惯吗？”
　　“自然是有，只是兄长未提我也就未说。给先祖的灯，昨日也都放了。”
　　“好。”
　　晏明怀离开庭院时，东方天空已经出了辉光，只是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晏虚白坐在屋中，说是疲惫，确实是有些，从却月城出来后便觉得疲惫，一夜奔波几千里，怎么会不累？可是晏虚白的低落，更多还是来自于与人的分别，还有对将要发生之事的不安。
　　坐在床边，原本只是想打个盹就去雪涌苑，结果一觉睡到了接近中午。从梦中惊醒时，浑身是冷汗，似乎又是个噩梦。
　　“到底是什么呢？”晏虚白坐在床边，努力回想着梦中景象，想来想去不过还是一团黑雾，“果然醒了就想不起来了。”他喃喃道。
　　梳洗收拾好，换了一身常服，临着铜镜又照了一番。镜中人身形不甚强健，但胜在高挑，皮肤白的透明，一点红润都无，眼白处似乎血丝也未褪，在浅金色瞳仁的对比下，更是明显。
　　看起来果然不够健康啊。
　　只是身后浅棕色的头发蓬松发亮，这可能是晏虚白身上显得最健康的一个部位了。
　　这副模样去见裴哂思，他大概就不会怀疑了吧。晏虚白心中嘀咕了两句，又想到若非昨夜出游，恐怕还不能有这般。
　　出了房门，日光充沛，正是晌午时分，院中银杏树投下了斑驳树影，摇摇晃晃被风吹的散乱。晏虚白看着照的发白的地面，感觉甚是晃眼，加之这股熏风燎人。
　　果然不舒服。
　　快步出了闲潭筑，便往雪涌苑那边行去，没走一会便到了，此刻雪涌苑主厅门户大开。早先时候让弟子去请了裴哂思过来，现在他远远看见厅中坐着一个男子，男子面容精瘦，眉目和蔼，精神熠熠，看起来正值盛年模样，确实不像三个孩子的父亲。
　　可是修道者的模样，又怎么能如此简单来看呢？
　　晏虚白心里想着，若是父亲还在，可能要比裴哂思大几岁。
　　“晏宗主来了啊。”裴哂思并未起身，坐在雕花圈椅上自在的喝着茶水，起色看起来很是不错，似乎丧子一事并未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嗯。”晏虚白应了一声，缓缓走到主位上坐下，淡淡地说道：“劳裴宗主久等了。”
　　裴哂思笑了出来，轻轻捻了胡须，道：“我听闻晏宗主郁结多日，从不见客，今日能赏脸见我一面，当真是我荣幸。”
　　“并非是我不见客，只是在下身体素来不好，此次又遭人离叛，多了许多烦心事，自然是更加不好。”晏虚白款款说道，这时有弟子送茶水进来，他看来一眼，又嘱咐道：“叫门口的守卫弟子都撤去吧，裴宗主到底是大家宗师，如此把守太过无礼。”
　　弟子应下，端了茶盘退出主厅。果然雪涌苑的弟子没一会就尽数撤去，整个院落空空荡荡，只有夏日的烈阳炙烤，连蝉都被热的发出长鸣。
　　裴哂思面上似乎很是满意，眼角不自觉笑出纹路，又道：“只是，晏宗主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是个办法，如今玄门众人准备讨伐仙桃宴里，无奈傅贼邪术，伤了不少人…”
　　“咳...咳...”晏虚白咳嗽了两声，脸上也被憋的泛红，看起来羸弱不堪的模样，“那裴宗主的意思是让我晏门出人相助？”
　　“晏宗主聪慧，定然看清眼前局势。”
　　“仙桃宴里，我自然会好好处理，晏门也当然会随大家一起守卫玄门疆土，不让宵小邪道横行。”说着他又抬眼看了裴哂思一样，见他似乎也很激动的模样，又道：“仙桃宴里中，那人妄修邪术，且心术不正，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才救他，未想到却被他背叛，连带着伤了些许晏门子弟。实在是我之过。”
　　“晏宗主明白最好，我们可都等着你随我们一起…”
　　晏虚白没有接话，自顾自的说道：“眼下我身体虚弱，是在不宜腾挪杀伐，也劳烦裴宗主多走一趟，替我和玄门百家解释。但若是要用人，还是只管开口，晏门自然会鼎力支援。”说完这些，他也没有多等裴哂思回话，便又起身。
　　裴哂思赶忙追了上来，道：“晏宗主，你这是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时辰到了，要去喝药。裴宗主若是还有兴致，可在晏门多留几日”说完，晏虚白并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款款朝门外走去，而裴哂思则是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已经快要走出雪涌苑了，晏虚白心里有点担忧，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出手？
　　站在月门洞下，他回过头，看见裴哂思立在原地，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晏虚白陡然开了一声道：“正午日头毒烈，裴宗主不要被炎阳伤到。”，那人闻言，依旧如和蔼长辈一般，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在晏门多留。晏宗主好好养身子。”裴哂思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又道：“如此羸弱，如何担负的了晏门？”
　　晏虚白没有多说，拱手行了一礼，心里还有点失望。裴哂思千里迢迢过来，难道真的就会被这两句话打发走？
　　炎炎烈日下，阳光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可两人站在院中都没有动静，好像就在等谁先沉不住气。
　　烈风骤起，吹来一阵热浪。晏虚白突然感到肩头处一痛，火热的灼烧感从皮肤传来。
　　晏虚白侧头看了一眼，肩头衣衫出破了个细小裂缝，心里不禁感慨，没想到他还真的敢这么干，若此一来，便也无需与他继续装了。
　　晏虚白只手撑开结界，外界炎阳瞬时挡在外面，他开口道:“裴宗主如此急不可耐，是想赶紧把我的晏门拿下吗？”
　　“这话，老夫就听不懂了。”裴哂思往前走了几步，没了慈眉善目，眼神立刻凶狠起来，“晏宗主连结界尚且可以张开，恐怕也不是病重不治。”，瞬间手中化出几根银针，便掷向晏虚白。
　　晏虚白身形一闪，巧妙闪开，那几个暗器却扎入月门洞的石壁上。眼角余光瞟到了针上的幽光，“鸩毒？”
　　“倒是好眼力。”
　　“裴宗主胆子果然大，居然想在晏门动手杀人。”
　　裴哂思听到这话，呵呵地笑了起来，道：“这可能是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晏宗主尚且康健，可切磋一番。”说完，一个身形倏忽而上便攻向了晏虚白，而且是直接对准了喉部要害。可就在毒爪快要触到人时，晏虚白反手便挡住了，而那来势汹汹的一击则是打到了他的手腕上，震的整个人都发麻。
　　晏虚白被这股气劲冲击地退后了几仗远，正欲唤出破山准备迎战，却发现裴哂思已经收敛了气息，声音又如同长辈般和煦，“晏宗主当真受了伤，还不轻啊。好好养着吧。”
　　怎么就如此收手？
　　裴哂思的话让人不解，可是看样子也不会说明白，晏虚白只是站在原处，结界也不敢撤去。


第90章 浮灯（8）
　　“今日便先告辞，晏宗主。”裴哂思笑着往回廊走去。
　　先前晏虚白想着，若是裴哂思在晏门动手，那正好他可以就此发难，扣留裴哂思长待这里。可是谁知道，裴哂思居然打了一半收手了。原先傅归岚让他小心却月城，他当时所想的则是，早些解决，把人逼到明面上算了。
　　这次，说是帮傅归岚做戏，其实也是他自己的盘算。青栩婚礼上的事情，难道晏虚白真的不会怀疑吗？而且，加上傅归岚的一再提醒，他当然不会将晏门置于利刃之下了。
　　担心傅归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晏门。
　　看到裴哂思已经走远，且走的就是离开晏门的那条路，他自然没有多挽留了。
　　“看样子，最近晏门可以少些吵闹了。”晏虚白往闲潭筑方向走去，走到抄手回廊时，发现刚刚灼热的阳光褪去了不少。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空中积了不少乌云，居然天阴了。想着还是赶紧回去屋里再说，便急匆匆地走了。
　　“宗主，裴宗主走了。”，刚到闲潭筑，就有弟子来报。
　　“好。派人去送送。”
　　吩咐完弟子，晏虚白没像平时那样去二楼露台，反而回了屋里，想要歇歇。
　　“大概是年纪大了，一夜没睡居然这么累。”晏虚白坐在卧榻边，连衣服都没换便又靠着扶枕打起了盹。
　　仙人冰肌玉骨，也经不住凡间炎阳。现在正值盛夏，中午的毒日将地面炙烤，蒸腾出的热浪全都化作此刻的乌云，徘徊在晏门上空。远处似乎还有轰隆隆的雷声，闷响闷响的。
　　晏虚白的依着扶枕，迷迷糊糊。卧榻临窗，可以闻到从外面传来满含水汽的熏风。就这样靠着没一会，晏虚白的脖颈上出了薄汗，可是他也没有去理，翻了身酣睡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那么半个时辰吧，黑云压的山顶黑漆漆，就好像快入夜一样。晏门的弟子居里晚课还没开始，弟子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一切都平常。晏明怀也在自己屋子里，看着话本，尝着香茶。一手上缠了绷带，缠的很细致，那是端荧姑姑看过后包的。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
　　闪电在远处打亮天空，又隔了一小会，雷声才传到龙梭山。
　　黑云伴着雷鸣，此刻又骤然落雨了，噼里啪啦。雨滴很大，就像人泼洒一样，倾倒在大地上。闲潭筑也是一样，豆大的雨滴砸在树叶上，窗台上，还有些吵。
　　晏虚白睡了也有两个多时辰，此刻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见窗外半黑不亮，还有嘈杂的大雨。除此之外，窗台上站了一只符鸟，黄色的纸符也沾了雨水，可是身子看起来胖胖的，也不知道是主人故意做成这般，还是被水泡发了才长胖。
　　怎么会有符鸟？
　　心间陡然冒出个疑问。
　　那符鸟好似有灵性，见到人醒了，蹦跶这从窗台跳下，挪到晏虚白的扶枕旁，然后飘飘然化作了一封信，还有一个封灵袋。
　　晏虚白坐起身，展开信件，看到上面俊逸的字体，不禁眉目舒展，嘴角泛起涟漪。又打开了随信而来的封灵袋，两个黄澄澄的梨子就从中蹦出，还有一只盛放的桃花。他不禁想笑，想到刚刚信笺中不止是闲话，后面还写了个梨汤的菜谱，又说一定要用临安的酥梨，做出来才好吃。
　　“听雨，赏花，饮梨汤，人生乐事。不过，阿愉可能要自己动手煮一锅了。”
　　晏虚白透过信笺，好像听见那人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煮吗？”晏虚白把两个梨子拿在手上看了看，还是放到了窗台上，转而拿起那支桃花放在鼻子前轻嗅，狭长的眼角瞬间染上桃色。
　　从床头暗柜中取了个盒子出来，晏虚白将桃花和信件放了进去。里面同样有许多信件，还有一朵已经干了的夜合欢。
　　晏虚白想到昨夜在却月城，裴哂思的书架上也有一个用来收纳信件的盒子。果然，不管是谁，在某些事情上总有相似之处，恐怕世界上有这样习惯的人不少吧。他又想，仙桃宴里里的那位，会不会为他准备个盒子呢？
　　可是要装什么？
　　晏虚白转念一想，似乎自己也未曾给留过什么缱词绻语，能让他收起来放着。这样的念头突然冒出，觉得好像对那人有些不公平，还是回封信吧。
　　起身去了案几前做好，外面雨声更大，这样的傍晚，一人听雨，若是有人在身旁才是乐事。
　　斟酌半天，结果想些的东西没写出来，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不擅庖厨。桃花已收，甚娇。晏门夜雨，秋池漫溢，望与君夜话听雨。”
　　罢了，晏虚白可以写出这样的盼望已经不容易了。有些话，讲出来容易，真要白纸黑字了，可就太难。
　　将信笺折好，化出符鸟施了避水咒，便将信笺寄出。
　　他看着窗台上的两个酥梨，叫来家仆把这它们洗好、削好、切好，再送来。家仆领了命令，便赶紧去了。
　　晏虚白趴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大雨，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看了一会雨就觉得乏味了。手中化出最近各个附属宗送的拜帖，翻了半天，似乎都和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辖域内风平浪静。完全不是上次天生桥之役前，各处千星阵破损频繁，又或者是诡物猖獗。
　　简直好像一夜之间，各处罔境的诡物都随天生桥一起，湮灭殆尽。
　　诡物之事，就暂且搁置。晏虚白又看到了，青沉夜发的简帖，灵兽品鉴...
　　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当然是对傅归岚来说，可是既然他要去，那晏虚白自然也会去。
　　“宗主，梨子已经切好，放在桌子上了。”
　　晏虚白听到外间有家仆说话的声音，便应了声好，让人出去了。他下榻去端了碟子到榻边，依着扶枕，准备尝尝这个从临安来的梨，到底与蜀地的有什么不同。
　　一口酥梨入口，汁水甘甜，酥脆爽口。晏虚白嚼着梨，又看见只符鸟，正冒着大雨朝屋子这边飞，身上还有符咒的光。晏虚白看着它就和不认路似的，撞了一会树，撞了一会门，终于落在了窗沿。
　　这次倒没有沾水。
　　晏虚白没有急着化出信件，只是在手上看了一会，上面隐隐有避水咒痕迹，而且，体态正常。他自言自语道：“果然上一只是被雨水泡发了吗。”
　　因为这个想法，他不禁笑出声音。化了符鸟，又是一封信笺。字迹依旧：“其后吾为阿愉烹梨汤食。此番，则先食梨，可好？我亦欲与愉雨夜闲话，伴雨眠。此间事了，看花赏雨，或留蜀地观红叶，尽之前诺。”
　　晏虚白看了信笺，又回想真的有这么多承诺吗？
　　罢了，此番先食梨。
　　今夜过去，晏虚白往后一段时日，又收了两次傅归岚的信，尽述平安，当然还会随些临安小食，似乎是依着晏虚白的口味挑，尽是些甜甜糯糯的东西。
　　既然知晓那人在仙桃宴里安然，晏虚白也就没同之前一般，日日心中纠结。
　　很快，就快到赤泽水境的灵兽品鉴。
　　这日一早，晏虚白收拾妥当，便往大门方向行去，大概明怀已经等在那里了。果不其然，刚迈出山庄门，就看到晏明怀笑眯眯地立在那里。在他身后是几个随行弟子，也是准备好了，各个换了劲装，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晏明怀行了一礼，又道：“兄长气色很好啊。”
　　晏虚白心情好，自然也顺着回了句：“自然。”
　　品鉴会是明日开始，他们一行人今日早上出发，估计下午就会到，时间上也不赶。
　　一路上虽然没有多赶，可是也真是不急，既没有神行，骑的也是普通灵马。又加上，晏明怀时不时还要歇脚，吃吃过路小镇点心，等他们到的时候，已是傍晚。
　　刚入赤泽水境，晏明怀就被这场面惊到。上次在却月城见到的世家宗族已经够多，但还是有些散修没来，不过这次一个品鉴会，几乎是把所有修士都召来了。不管是不是主宗还是附属宗，几乎全都到了，晏明怀看着登记的花名册，几千家宗族啊。还有那些占山为王的散修，洞主、岛主、散人，叫的上名的，叫不上名的都在。
　　“兄长…你看。”晏明怀拿着花名册，指给晏虚白看，“这也太多了吧，赤泽水境装的下吗？”，晏虚白瞥了一眼那个半寸厚的册子，接过来往前翻翻，翻到江南域，又仔细瞧着，发现仙桃宴里一栏后来的出席人，是空白。再翻一翻，花名册上的宗族，来了又七八成。
　　晏虚白有些嘀咕，已经这么晚了，他还会来吗？不过临安离上虞也近，就算赶来也是来的及的。
　　他把册子递回去，有弟子接过，又对了随行弟子人数，便给了晏虚白他们所住厢房腰牌。
　　“晏宗主。我家宗主在赤水厅设宴，为各位接风洗尘。”有弟子上来引路。
　　晏虚白看了眼周遭窜动的人头，又想到赤水厅里必然比这里更加杂乱，自然不想去了，便对晏明怀说道：“我先前厢房休息了，你若是要去玩，便去吧。”
　　晏明怀一日山水跋涉，居然还有精力，加之他宗族间酒肉朋友朋友还挺多，这次机会当然还是要去玩，便道：“那兄长好好歇息，我不会回去太晚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晚上去上虞转转了。
　　晏虚白点点头，便朝厢房所在的方向走去，可是他还没走几步，刚刚在门口的弟子居然围了上来，道：“晏宗主，往赤水厅是走这边，不是西侧。”“我知道。我有些乏了，便不去宴饮”说完，他没在理那些弟子。
　　可是带头的赤水弟子，直接抽出了剑，道：“晏宗主不要为难我们，宗主吩咐，所有前来的宾客必须前往赤水厅。”
　　听到这话，晏虚白脸色陡然不好了，又见他们面上冷峻，完全不似迎接宾客的态度，如今居然还冷刃相见。晏虚白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便道：“青宗主这是宴客吗？可是看你们这般，真的不是拿人吗？”
　　晏虚白这边的吵闹，把原本走远的晏明怀又给引回来了。
　　“兄长，这是何事？”看着已经亮处兵器的赤泽水境弟子，晏明怀居然挡在了晏虚白身前。
　　那些弟子依然不依不饶，只是继续说道：“还请晏宗主和晏二公子前往赤水厅，宗主已经恭候各位多时。”
　　再看周围已经入了名册的宗族，果真没有人往厢房那边去，全都是听话地去赤水厅。
　　晏虚白脸色一沉，心中疑惑道：“难道这些宗族还能都是鱼肉？”


第91章 销尽（1）
　　一路上虽然觉得是赤泽水境的弟子态度不好，可是想着也许是人太多，又不好管理，所以这时候也顾不得多少礼仪。可是当晏虚白进入宴厅后才发现，这个几千人的赤水厅外，可是上了两层禁制。而且不止为何，在这里修士们的灵气运转是受限的。
　　几乎是被赤泽水境弟子看着进了赤水厅。到了这里，晏虚白算是明白，今日这玄门百家是真的要统统变成鱼肉。
　　上一次来赤水厅，还是去年夏末，那时候是赤泽水境的“黄芽兴炼”，同样是汇集了天下修士的宴饮。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还是有礼待客，如今简直是强压着人过来。
　　“明怀，你不要乱跑。”晏虚白看着宴厅中，几千人聚集在这里，几百张席面桌子放在那里。大多修士们还是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连入了被封禁灵气的禁制里，也都无所谓的样子。
　　此时此刻，晏明怀自然不会乱跑，他就跟在晏虚白身边。他二人并未入席，晏门的弟子同其他宗的弟子一般，被引去了赤水厅的侧厅，主厅这里留的都是宗门里的首脑。
　　晏虚白和晏明怀只是站在赤水厅入口处，离那些席面还有点距离，身边也有一些等着入席的修士。自然二者心性是完全不同。
　　晏明怀张望了一番，发现周遭除了赤泽水境的弟子外，其他一个长老或者执事也不见，更不用提青向寄或者青沉夜了。“兄长。”晏明怀朝晏明怀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宴厅东面的主坐。自然，晏虚白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恐怕青沉夜此时也做不了自己主了。”晏虚白小声说道，又和晏明怀沿着墙角朝厅里走了几步。
　　晏明怀听到这话，眼眸中的神色暗了下来，只道：“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倒也不会这般。虽然裴哂思父子胁迫青沉夜，但也不至于要人命。”晏虚白又想到却月城已经开的沉魂局，按理说还有几日才成。可是，布这个沉魂局，目的到底是为何。
　　如果按傅归岚说的，裴哂思早想对晏虚白下手，可是为何那日在晏门又没有动手了呢？难道那人觉得晏虚白死期将近？动不动手都是无所谓事情？还算说他真的只是来试一试，晏虚白会不会阻他的事？
　　晏虚白懊恼着，先前为何没有找傅归岚多问些事情，不然现在也不至于跟拼图似的想破脑子。不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落到晏明怀耳朵里，简直就和丧钟一般：“兄长，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没有…我只是说，按裴哂思的计划，可能青沉夜还有其他用处，断然不会这么快要他命。”说完，晏虚白又看了他这个弟弟一眼，哪知晏明怀居然眼中都快带泪花了。
　　晏虚白想着要安慰两句，结果嘴还没张，又被晏明怀朝后拉了两步，道：“兄长，你听他们在说什么？”
　　说什么？
　　不过又是修士们的流言。
　　“你们有听说吗？青老宗主好像病逝了。”
　　“是青向寄吗？”
　　“对啊，除了他还能有谁？青沉夜？”
　　“真是可惜，他今年才多大，五十可有啊？”
　　“好像差不多，不过为什么一直不发丧？而且，青宗主怎么这会还要办品鉴会？”
　　“这个我怎么知道呢？那些大宗宗主可能有自己的考量吧。”
　　“青向寄病逝？”听到这话，晏虚白吃了一惊，这半个月可从未听说过啊，他不禁向晏明怀投去目光。晏明怀自然也奇怪，这种事情为何要瞒他呢，还是说那时候他已经就没有打算再和晏门好好相处了？
　　晏明怀看了他兄长一眼，眼中也是不知，侧身看了说话的那几人，不过是普通世家。他向那几人走去，问道：“打扰。在下龙梭晏门，晏明怀。”
　　那几人见了也都拱手行礼，看起来还挺和颜悦色。
　　“敢问诸位，是从何处知晓青老宗主病逝的消息？”晏明怀问道。
　　其中一个中年修士，压低声音道：“当然是厅这里下人说的，你们来的晚，不知道。我们早就到了赤水厅，那时候这里还有家仆布置，就有人说他们家老宗主灵堂是否要移回的事情。”
　　“对对，我也听到了。好像灵堂不是设在赤水潭，似乎是在离这里有些距离的一个水畔，叫什么来着...”有一个散修插话说道，晏明怀见状也侧头过去认真听。
　　大家疑惑之际，一个纹饰像北域的修士，答道：“我知道，叫奘禅水畔。”又言，“听说那里是原来邢夫人婚后另辟的仙府，离赤泽水境还有些距离，不过都在上虞。”
　　晏明怀听到这里，又问了一句：“那，青老宗主还会回来下葬吗？”
　　“不知道，不过有人说在青向寄去世前，要给邢夫人还有青二姑娘迁坟。只不过青宗主一直不同意罢了。而且，他去世前两天，就独自去了奘禅水畔。”先前那个中年修士接着说道。
　　此时，晏明怀心中满是疑惑，是在是不明白青向寄此举为何，正要去和晏虚白说，可是就见人缓缓向他这边走来。朝着旁边的那几位修士也拱手行礼，道：“龙梭晏门，晏虚白。”
　　几位修士听说是晏门宗主，自然也都纷纷行礼。
　　晏虚白道：“不知诸位刚刚所说的，青老宗主要将其夫人女儿迁坟的事情，可当真？”
　　那中年修士道：“自然是真的，这些消息都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
　　托人打听。
　　晏虚白眯着眼睛看了这几位修士，心道，这玄门还有这种卖宗族秘闻的营生吗？
　　一旁的晏明怀见到他兄长又是这副表情，但心他就要训起话来，什么宗族秘辛怎可买卖打探之类云云，感觉上前道：“我兄长鲜少听闻这些事情，所以一时好奇…”
　　那几个修士倒也和善，纷纷笑着说道：“明白明白。大家多聊聊，就都晓得了。”
　　晏虚白收了先前的表情，脸上微微带上笑意，问道：“那诸位先前所说之事，并非是青家耆老或是执事提出来的？”
　　那散修道：“那是自然，虽然因为身体不好，不再执掌宗门，可是他的话连青宗主也是要听的。”
　　说道这里晏虚白已经没有什么想问的，大概情况也都猜了七七八八。便与晏明怀离开了这群人。
　　“兄长？”只是这会晏明怀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
　　晏虚白看了看周围，挑了个角落，周遭没有人，又压低声音道：“青栩并非青向寄的孩子，恐怕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赶在宗族耆老发现前将人都迁走，不然被知道了恐怕也是掘坟逐出的下场。”
　　说完之后，晏虚白又转身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可是半晌也没有听到明怀的反应，回头再看，晏明怀那嘴巴长的老大，被晏虚白拍了肩膀才回过神，道：“兄长，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而且，青栩不是青向寄的孩子，那是谁的？”
　　“裴哂思的。”晏虚白道。
　　这次晏明怀的下巴是彻底合不上了。
　　晏虚白又道:“所以你也不要到处说，向来青沉夜不让发丧，估计也是想等这段时间过去，再把青向寄接回来。”说着他又拍了晏明怀，“青沉夜十几岁接管赤泽水境，又是与族中老人斗了许久，才完全掌控其宗。青栩又是他心头，自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的任何污点，为了这件事，恐怕真的是连青向寄也敢反抗。”
　　晏明怀点点头，手中的迟云扇捏了又捏，道：“那青老宗主又为何自己也要留在奘禅水畔？”
　　“这我怎么知晓？”晏虚白微微摇头，却也没有把话说死：“我猜测可能是他只想和邢夫人待在一起吧。”
　　“也是…青老宗主那么从一之人，自然是想永远和邢夫人在一起。”晏明怀喃喃说道，“若是我有机会，我自然也想与青栩一直在一起。”
　　宴厅中喧哗嘈杂声音一直未有断过，流水席面就是如此，你吃完来我吃，我吃完了他吃，之后歇一歇，便可以再来一轮。晏虚白看着厅中众人，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评价，果真是身为鱼肉也没有半点危急感。
　　正在晏虚白张望着，看能不能找到机会离开赤水厅时，突然一阵轰鸣声，让宴厅顿时安静下来。细细听着，那声音方向来自东侧主位，主位坐在的地方一个悬凌台缓缓升起，将上面的席位拔的极高。好在，赤水厅的穹顶也很高。
　　等悬凌台升到半空中时，从台上忽然出现两人，一人青色衣衫，一人红色衣衫。
　　“兄长，是青宗主和裴二。”晏虚白闻声，朝悬凌台上看去，只觉得裴惜安倒是没怎么便，和与之前来晏门讨要人时毫无差别。而他身边的人，看起来则是憔悴许多，虽然衣着头发都一丝不苟，可是那副面容，用枯槁来形容也不为过。似乎，还瘦了不少。
　　晏虚白侧头小声问了声“先前你来赤泽水境，青沉夜就是这般模样？”，晏明怀打开折扇，掩面说道：“比现在好一些，如今这般…”
　　下话没说出来，但也不是什么好词。
　　“有劳诸位在此久候。”
　　先发声的并不是赤泽水境的主人。
　　这个声音就像被放大了一般，偌大个千人宴厅中，在任何角落都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此次邀请各位前来，是有一事需要各位协助。”裴惜安继续说着，他抖了抖衣袖，身上的正红外衫也随着他的动作飘动。如今看他，少了点阴鸷，眼神里不知何时染上狠辣，此刻在全身华服的映照下，让晏虚白觉得他很像…阿芙蓉。
　　看着裴惜安在宴厅开了一片巨大的鹰视，鹰视中画面渐渐清晰，晏虚白一眼就认出了其中景象。
　　金黄色的禁制牢笼，几百个少年如同行尸一般立在其中，他们脚下的台子是演武台，地面上闪闪发光的阵光是沉魂局的光。
　　这些少年，比之之前所见，好像多了不少。
　　裴惜安脸上淡淡浮出笑容，一如往日伏低做小的裴家老二，侧身朝他身后青衣男子道：“哥，可以帮我启动阵法吗？”
　　青沉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眨也没有眨，直愣愣地看着前面，机械地掐起剑诀，召出毕月。
　　很快，这个宴厅中也泛起光来，地面上的阵法图案渐渐显现。
　　身在阵中，自然看不出是什么阵法。可是现在这缕耀眼的青色阵光不得不让人眼熟，若是参加过“黄芽兴炼”的人，恐怕都会认出，这就是离坚白阵啊。
　　就在晏虚白疑惑着裴惜安下一步准备干什么时，突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扑倒了晏虚白怀里，把他吓了一跳。两个手臂被紧紧抓着，抓得让晏虚白觉得痛。
　　“这位小公子，你先松手。”并未感觉得到杀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一个束发小脑袋，发尾蓬蓬松松，晏虚白下意识觉得应该这定然是谁家的小公子，迷了路。
　　“晏…晏宗主…快去救救公子。”
　　裴惜安在上面说了些什么，晏虚白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宴厅也依旧嘈杂，人头攒动。周遭修士的讨论、寒暄，在晏虚白的耳朵里，就像消失一般。


第92章 销尽（2）
　　“你再说一遍。”
　　这次，他怀里的人抬起了头，眼眶红了许多，鼻尖也是，声音带着哭腔。
　　“救救…救救公子…”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为何还是这身打扮？”晏明怀起手去扶他兄长怀里的人。滴天髓往日如何再怎么调皮，都是规规矩矩穿着道场衣衫，马尾束起，护腕扎好，也和普通女子一般穿裙装。可是现在的她，一身华丽衣衫，还是男装，纹饰瞧着更像是哪门大户，难怪刚刚晏虚白会把她当成男子。
　　滴天髓微微抬起头，朝着赤水厅入口方向小心地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晏虚白也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几个穿着同样衣衫纹饰的弟子在门口，可是被赤水厅的守卫拦了下来。
　　毕竟，随行弟子是要去侧厅。
　　晏虚白又将身子侧了侧，将滴天髓完全挡住，就算那几个被拦下的弟子在门口张望，其实也发现不了人。“师姐。”晏虚白松开了手，滴天髓被晏明怀扶着，三人又往更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怎么回事？你和我说清楚。”刚刚站定，晏虚白就问道。
　　滴天髓这时也顾不得脸上眼泪，抓着晏明怀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道：“公子，公子被另一个公子抓走了。”
　　“什么师姐你没弄错吧？”晏明怀扯回袖子，看着上面有些水痕，不禁拿起扇子往袖子那边扇了起来。
　　“我没有弄错，我今日去找公子...，可是等我到的时候...公子已经被人抬走了。”看着滴天髓急急忙忙地讲，语无伦次，只让晏虚白也跟着着急。他想到两日前还收到傅归岚的信笺，叮嘱他万事小心，谁都不要相信，除此之外也约好在赤泽水境见面。
　　晏明怀拍了拍滴天髓的后背，让她顺顺气，又安抚道：“师姐你说清楚，道场不是说不来人吗？怎么你会在这里。而且，师姐你为什么这身打扮？”
　　好不容易滴天髓平静下来，眼中还有慌张，但也比开始的时候好太多。
　　“公子担心我乱跑就让我留在道场。可是因为祁怜失踪的事情，我思来想后总觉得不妥，而且公子一直一个人待在仙桃宴里，我就怕他也出事。”滴天髓说完这些，又吸了一下鼻子。
　　滴天髓的话似乎不用怀疑，毕竟她也不是人，作为个书灵自然是事事听从主人吩咐。可是，滴天髓为何会来找他，这些时日外界可都是觉得晏门宗主与傅归岚结仇了。
　　晏虚白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自然带了些许疑惑。且他那身打扮…
　　“结果我今天偷偷溜出来去了仙桃宴里，一进桃林就看见几个人抬着公子出来了。更神奇的事是，最后出来的那人，居然和公子长得一模一样。”滴天髓咽了咽嗓子，又继续说道：“再看先前出来的几个人，却是对那人毕恭毕敬，嘴里喊的又是‘云宗主’。”
　　“韩宗主这次没让人来，而我又是偷偷出来的，自然得乔装一番。至于这身衣服，就是在这些修士里随手抓了一个，借了他的衣服。可是哪知道我运气这么不好，抓的是个什么白云泽少主，所以才被刚刚那些人追着打。”滴天髓说完，无奈地摊了手。
　　“师姐你可真是厉害。万一你要是没碰到我们怎么办？衣服还还回去吗”晏明怀在一旁打趣地说道。
　　滴天髓瘪瘪嘴，道：“我来赤泽水境，自然是知道晏宗主也来。”
　　“师姐怎么就认定我会去救先生呢？”晏虚白双手抱着胸，微抬着下巴问道。
　　不该怀疑，可是还是要再试探一下。
　　滴天髓脸上没了难过，转而笑嘻嘻地说道：“公子如何对晏宗主，我自然知道。那晏宗主心里又把我家公子当做什么，我也是知道的。外面那些谣传...我又不是普通人，怎么能看不清呢？”
　　晏虚白听她这么说，心里想着，果然书灵还是书灵，平时无论怎么像小孩子，还是不能当小孩子来看。也许算算年纪，都可以叫她“祖宗”。他转念又为自己想出的称呼想笑。
　　祖宗…可能还是个老祖宗。
　　“晏宗主，你就别怀疑我了，我真的是我，我不是别人装得。”说着，滴天髓召出来她的法器，一根泛着荧光的青竹枝。她又抽了灵气，度上去，“我是书灵，不会被幻象迷惑，而且这种封禁灵气的小把戏对我来说没有用。”
　　一下子被看穿。
　　晏虚白摸了下额角，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班门弄斧的感觉。
　　“多有得罪，师姐。”晏虚白抬了一下手，又问道：“师姐你在道场这么多年，可有在正言会上见过云沧？就是北山云宗的新宗主？”
　　其实先前他听到滴天髓说“云宗主”，就自然想到了北山云宗的云沧，问道：
　　滴天髓摇摇头，道：“我虽然也是道场弟子，可因为是书灵，所以肯定不会让我去做普通弟子的事务，相对应的，有些场合我自然也不能出现。正言会那样的，我就没有资格入场。所以这么多年，其实我也没认识几个世家宗主。”
　　晏虚白问道：“师姐，你还记得我们再沧澜山罔境里，也见到过云沧吗？”
　　滴天髓想了一会，突然恍然大悟，眼神越过晏虚白，指向宴厅中央那片巨大的鹰视。晏虚白回头望去，只见画面中果然是云沧，和他在沧澜山、在青栩婚礼上见到的都是一个人。
　　“是他啊。”滴天髓指的正是云沧。
　　云沧这时候为什么会在却月城？晏虚白只是心中疑惑了一下，这个问题也转瞬而过。他托着下巴，又把刚刚滴天髓的话想了一遍。
　　其实，晏虚白早有猜测，滴天髓在仙桃宴里见到的人就是傅归岚那个胞弟。可是那些随行弟子，又怎么会对着一张长着傅归岚脸的人喊“云宗主”呢？
　　晏虚白侧头看看晏明怀和滴天髓，见他二人正看着鹰视，似乎画面里的人在说些很重要的事。
　　可是…既然傅归岚被人抓了，可是又能抓到哪里去呢？
　　正在沉思之际，眼角余光不经意瞟道鹰视一角。晏虚白发现画面中除了那失踪少年，还有一个昏厥在一旁的灵马，而它脑袋上的一撮黄毛。
　　“那不是小白吗？”晏虚白心中一跳，不自觉说出了声，被明怀听见，“兄长，你是在说小白吗？”
　　晏虚白又摇摇头，再看了一眼鹰视，那只马不见了？
　　“晏宗主，怎么办啊。”滴天髓抓着晏虚白的袖摆晃了晃，问道。
　　“先生与我来过信，说他会来赤泽水境。如今这般，要去寻人得仔细想想。”晏虚白将手边袖摆扯了扯，滴天髓憨憨笑笑松了手。
　　晏虚白又朝灵识仔细看着，想从那片画面中再看出些什么东西，可是…自然一无所得。
　　“诸位，可不要偷懒。你们此时只剩两个时辰的时间了，早些把赤泽水境的灵气度进来，你们也可以早点离开赤水厅，说不定还能赶上看你们孩子最后一眼。”裴惜安的声音从悬凌台上传来。
　　晏虚白环顾了一下赤水厅，发现原本都在宴饮寒暄的修士们，此刻都在引渡灵气，赤水厅的阵光也越来越亮。再看灵气走向，是纳了赤泽水境的，汇集到了众人脚下这个巨大的离坚白阵中。
　　“他们此举为何…？”晏虚白问道，先前一直在想滴天髓说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裴惜安到底说了什么。此刻的裴惜安正安然坐在高台上，款款喝着茶水，全然一副主人模样。
　　晏明怀并没有和其他修士一般引渡灵气，他的注意力其实全被青沉夜吸引，“裴二说，要修士们将灵气汇聚在阵法里，如果不这么做，便将各宗的后学绞杀。”说着，他努了努嘴，示意的绞杀的人就是沉魂局困住的那些少年。
　　半月的时间，各宗失踪的弟子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大家子弟。
　　晏虚白看了周围，困在此处本就无法抽运灵气，此刻也不过是因为禁制改动，才让修士们能有能力来引渡。可是此境中，引渡灵气只会伤及自身，他也知道修士们愿意这么做，自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些人就是渡的再快也没有用，若是沉魂局不破，那些少年总归都是祭品。哪有什么两个时辰不两个时辰的见面机会。
　　“你就不用引渡了，虽然晏门也有几个弟子在他那里，可是此举无功。救人…还是要另寻他法。”晏虚白对晏明怀道，但看着周围修士面上痛苦模样，自然了解，那种气海撕裂的感受，可是若是去劝，可能还会被他们当做别有居心。又对明怀道：“你也不必去劝他们，此时所言，恐无人能信。”
　　晏明怀点点头。确实，兄长的话自然不会有假，而且他看着此刻青沉夜傅憔悴模样，心下亦是不安。
　　晏虚白心中也是担忧，留在此地肯定是无功又碍事。可是眼下离开又要去哪里寻人？且赤水厅四周把控严密，无法抽运灵气，若想离开是在太难。
　　太难…
　　晏虚白又仔细打量着台上的两人，周围引渡来的灵气越来越多，他甚至觉得似乎所处之地是个罔境。
　　“兄长，你看那个是小白吗？小白怎么会在那里？”晏明怀轻声唤了下，晏虚白顺着他的折扇所指方向，果然又看见了刚刚那团盯着卷卷黄毛的脑袋。心中一动，果然不是眼。小白应该随傅归岚在仙桃宴里才对。
　　正在疑惑之际，鹰视中的一幕让晏虚白立刻怔住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撞到了身后的象牙多宝瓶，宝瓶落地碎裂的声音，就像一道惊雷，把晏虚白唤醒。他眼睛依旧停留在鹰视画面，可是手却突然抓住了滴天髓的手腕，道：“你…你是书灵，不会被限制灵气，带我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冷的就像冰一样，让听这话的人也觉得跟掉进冰窟窿一样。其实没有人知道，晏虚白此时，脚底、手心、心口还有大脑，就像被泡着鸩毒中一般，麻木疼痛。
　　滴天髓被捏的疼，想挣脱晏虚白的手，可是他就是再孱弱，到底是男子，怎么能会那么容易松手。
　　“晏..晏宗主..你你松手，你捏的我好痛…”


第93章 销尽（3）
　　听到了滴天髓的哭声，晏明怀赶紧上去拉他兄长，可是非但没有拉开，他也被一把推开。
　　“兄长，到底怎么了？你先松开手。”
　　晏明怀的劝说没有用，他瞧见滴天髓疼的脸都红了，眼睛也红了。
　　“放开我啊…”滴天髓嗫嚅道。
　　可是都没用，晏虚白心中焦灼不堪，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朝着滴天髓吼道：“你回答我！”
　　眼看着滴天髓已经疼的不行，她抽手拿起青竹枝便扫了一下晏虚白，那一下刚好落在晏虚白的心口的璎珞上，刚刚璎珞上突显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眼中眸色清明许多，晏虚白有些不可置信，他刚刚做了什么？
　　晏明怀看到他兄长额角渗出许多汗，但脸色却惨白，上前扶住，问道：“兄长，你还好吗？”
　　听到问话，又看见满眼通红的滴天髓，他缓缓张口，声音又恢复如初，虽然疏离却也带着温度，“师姐，多有得罪。”
　　滴天髓摆摆手，担心地看向了晏虚白，道：“我没事，只是你好像当年病症还没好。我也不该动手。”
　　晏虚白没有接话，依旧还是刚才的问题：“你可以出去吗？”
　　滴天髓揉着发青的手腕，说道：“自然可以。”
　　“我知道先生在哪里了。”晏虚白缓缓说道，眼瞧着滴天髓面上神色又委屈转为喜悦，甚至直接张口道：“那我们快些离开，出去找公子。”，又看了门口守卫，“晏宗主完全不必动手，门口那几个守卫禁制的弟子，不过一个响指的事情。”
　　“那就有劳师姐带我和明怀离开。”晏虚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平复一番。
　　滴天髓朝着侧厅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只有两个守卫弟子把守，若是从哪里走，至少动静会小很多。
　　滴天髓走在前面，晏明怀跟着他兄长，绕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往侧厅方向走着。
　　“兄长…”
　　晏虚白听到喊他，却也没有回头，小心避让着身边修士，“何事？”
　　“我不想出去了。”
　　说完，晏明怀停下脚步，看着滴天髓和他兄长的背影。
　　“不要胡闹，快些走。出去之后，尚有事情要去做。”晏虚白转身去抓晏明怀的手，可是却被挣脱，“兄长，青栩已经不在了，我担心青沉夜也…”，说着他目光又投去了悬凌台。
　　确实，青沉夜那副模样，若说不是被人挟制，那赤泽水境怎么如今是副被鸠占鹊巢的模样。可是，晏虚白对他有同情，可是半点也不想管。
　　眼眸中的神色暗淡许多，他对人说道：“你也没有能帮他的机会，何必让自己深陷危险中？”
　　晏明怀手中迟云被紧紧捏着，犹豫了片刻道：“兄长应当能理解我。我对青栩、对青沉夜…”
　　是啊，他应当理解才对。这九年里，帮晏明怀的不是他这位兄长，是青沉夜；他这位弟弟，多年爱慕的人也是青栩。
　　晏虚白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随你。”，可是他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虽然嘴上不在意，可是心里很担心晏明怀的安危。
　　“晏宗主，你也不要担心了。”原本一直在远观这兄弟二人的滴天髓，此时走了过来，没有半点犹豫，便将手中青竹枝塞进了晏明怀手中，道：“青竹枝是我法器，也是我本体书简一片所化。晏二公子拿着这个，虽然不能全然调动气海灵气，但要运转三四成还是可以的。”
　　晏明怀面上一愣，转而想晏虚白投去询问的目光。
　　“师姐…”可是晏虚白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滴天髓打断：“晏宗主，我们先去找公子，可以吗？”
　　晏明怀手中拿着青竹枝，拜谢一番。而他二人自然也没有再耽误，迅速出了赤水厅。看着远去的两人身影，他将手里的竹枝紧紧握着，气海中熟悉的感觉自然回来了。
　　他口中轻轻念着咒言，没过多久眸中颜色变得清浅，散发着细微的光芒，只是这个光周遭阵光的映照下不甚明显。当下时刻，在晏明怀眼中，赤水厅里金光浮动，那些杳冥就像洒金一样，从周遭修士身体中漫溢而出，蓬勃且汹涌。
　　可是这些都不是晏明怀想看的，他眼睛紧紧盯着悬凌台上的青衣男子，并没有见到料想中的画面。维持阵法，自然会运转灵气，可是此刻青沉夜的身上，本该是光芒满镀，如今却只有蛛丝一样的微光，伴着那人的一呼一吸艰难流出。往日灿若流金的杳冥，此刻只有晦暗，甚至泛着血色。
　　虽然把晏明怀独自留在赤水厅有点不妥，可是一时半会也不会有危险。现在，晏虚白担心的更多的是傅归岚，先前在灵识中见到的画面实在是让人担忧。
　　他还活着吗？
　　又是个突然冒出的想法。
　　赶紧将这个不详的猜测从脑袋里赶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滴天髓，此刻她费解气力的在追赶晏虚白，毕竟急着赶往却月城不施神行是没办法的。他悄悄放慢些，嘴里念了咒言在脸上施了咒法。
　　还是同样的把戏。
　　“师姐。”晏虚白回头，确认自己的面容是可以被她看见。
　　“怎么啦？”滴天髓眨着眼睛问道，不过还是在努力追赶。
　　“师姐没觉得我脸上有东西吗？”
　　半空中罡风甚烈，滴天髓又仔细看了看，道：“晏宗主，你是在和我玩吗？你脸上可是没都没有。”
　　难道…因为是书灵，所以改换容貌的术法才没有用？
　　晏虚白摇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脸上有些痒，以为沾了脏物。”
　　御气疾驰了快一个时辰，他二人终于到了目的地。
　　“公子是在却月城吗？”滴天髓问道。
　　晏虚白点点头，想起先前鹰视里的画面就在却月城东城，而刚刚那一幕只会让他失去理智，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赶快赶去。
　　刚一落地，他就带着滴天髓沿着半月前来过的那次路径，潜入了城中。入了城才觉得，沉魂局大盛的却月城，更是一副趋死避生的样子。若说上次前来时，已经鲜少见到活人，可此时再与那时相比，倒显得当日却是生机勃勃。
　　晏虚白一路往城东赶去，而同一时刻的演武台，若非要形容，恐怕也只有恼羞成怒这个词。
　　暮色已沉，黑夜如同往日一样，丝毫没有顾及的攀了上来，连带着月亮一起升至半空。
　　“是不是等赤泽水境的灵气度完便可以了？”裴哂思急不可耐地在演武台下来会踱步，语气里带着焦急。
　　“裴宗主切不要急，还差些许药引才可。”
　　一个纤瘦的身影绕着演武台上的阵法转了一圈，也纵身跃了下来，身姿十分轻盈。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可警告你，不要想在我面前耍什么手段。”裴哂思已经抬手，想去抓住少年，好好质问一番。可是当然没有被抓住，少年身形往后堪堪一闪，瞬间离了裴哂思可控范围。
　　“叔父该耐心些，不然先前的努力可付诸东流了。”少年飘逸的身形稳定后，缓缓抬起一双桃花眼，眸中神色明亮。被月影遮住了半张脸却并不影响他的容貌，反而使得这张泯然众人的脸让人可以轻易记住了。
　　还是要多谢这双眼睛。
　　裴哂思收回了手，看了一眼周遭，确认没有活人，道：“不要叫我叔父。既然顶着这张脸，就好好当你的云宗宗主。”
　　少年拱了拱手，勾着嘴角，道：“多谢裴宗主教诲。”
　　其实裴哂思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是恨不得赶紧将他杀了，可是裴哂思要的东西还未炼成，不然也不可能容他这般言辞无状。
　　“这些人的魂魄当真可以炼成灵鬼？”裴哂思平复了情绪，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演武台上是众人，“既然是魂魄所炼化，那还留着他们的尸体作甚？”
　　云沧脸上浮起笑容，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让人愉快，“之所以会有灵鬼，那也是魂魄离体后聚集而成，加之怨气浇灌，以炼蛊之法终或可成。说到底，灵鬼仍就是邪祟。此刻他们还没有足够的怨气，自然躯体还得留着，好好折磨一番才好。”
　　“听起来，和我旧宗术法有些相似。”裴哂思道。
　　云沧闻言，抬起眼眸看向裴哂思，眼中转瞬即逝的杀意没有人察觉，“天下功法本就出自一家，若有相像也并不奇怪。”
　　裴哂思并没有再接着原来的话说，转而继续叮嘱道：“我找到你，又给你提供了如此多的便宜，可不要让我失望。”
　　云沧道：“是啊，裴宗主待我可比我哥哥对我好。第一次见面，居然就大方地送了个云宗给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云沧说着走向了一片鹰视面前，这片鹰视里的景象是对着赤泽水境的赤水厅，画面里不计其数的修士正在卖力将灵气引入阵法里。他看着这些人，不禁感慨道：“还是裴宗主想的周到，不然我也没有办法将如此多的灵气，聚集起来。”
　　裴哂思冷笑一声，道：“这么多年，你偷换的罔境都数不清，区区汇集灵气你会做不到吗？”
　　“话是没错，不过天生桥那次不是失误了吗？还差点露馅，所以这次当然要请裴宗主协助一番。”云沧笑着说道，神态举止完全不像先前那副持重，完全不像云沧该有的模样。
　　“赤泽水境你自己好好顾着，若再发生一次北山那样的事情，不要再想着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裴哂思有些不耐烦，原本和蔼可亲的长辈模样，现在却完全没有，蹙着的眉间，那几缕皱纹好像不打算消退，“我不管你是要复活人还是继续做死物，但是明早我要在这里看见可以媲美黛山灵鬼的灵役。”
　　云沧抬了手，道：“那是自然。”，他眯着眼前将目光投向了演武台后面的角落，带着月纹的圆形结界里，一个男子正躺在其中，确切的说也不是躺着，而是仰面浮在空中。
　　男子身上的白衣随着禁制里的灵气流转而摆动。“裴宗主可不要再对我哥哥下手了。”感到背后有目光如芒刺一般，云沧回过头，又言：“上次裴宗主可是收了我哥哥的一缕魄。”
　　说到上次，其实就是青栩婚礼那次。
　　裴哂思冷哼一声，一手背到身后，道：“上次那三只画神如果不是你乱放出，怎么会搅乱婚礼，害的我儿子也丧命，收他一魄已是手下留情。”
　　“是吗？可是那主意不是裴宗主出的吗？说要借机铲掉晏门的新宗主。”说着，云沧走近结界，一手探入其中，抚上了傅归岚的面庞。
　　裴哂思脸色不好，甩了袖子走到一边，道：“鹰视开着在，你不要胡言乱语。”
　　“裴宗主放心，那边的人可是只能看见这群尸体。至于声音，更是听都听不见。”说完云沧的手依旧在傅归岚的脸颊上流连，万分不舍。
　　裴哂思想到当时，一直嘴硬不肯承认的傅归岚，却突然愿意自献一魄，又言：“失去一魄便没有能力再召画神。”，可是没有几日的道场正言会上，还以为可以一举绞杀，结果没想到不还是召出画神，还和晏门的人一起逃了。
　　又想到之前好几次的事情，也觉得眼前人与傅归岚本就是兄弟，大概同样也是狡诈难训。
　　不可小觑...
　　裴哂思看着结界处的两人，心中顿觉恶心。可是他花了多年心血要等得就是今天，可千万不能再出什么纰漏。
　　“哥哥，再等一等便好了。”傅归岚整个人就快被云沧揽入怀中。


第94章 销尽（4）
　　“哥哥，再等一等便好了。” 傅归岚整个人就快被云沧揽入怀中。
　　晏虚白强忍着一剑劈下去的冲动，和滴天髓站在城墙上看着演武台上的一切。他面上自然不会好看道哪里去，傅归岚昏迷的模样已经让他担忧，而此刻再见到云沧的几番动作。
　　实在是可恶。
　　这么一想，晏虚白胸前的璎珞又亮了起来，一阵封印的痛感让他清醒许多。深深吸了口气，半阖着眼睛，随着气息的呼出，他轻声问道：“下面的的紫衣男子，师姐可认识？”
　　同样是看了一番好戏的滴天髓，虽然也看见了傅归岚，可是她的注意还是被阵法中的祁怜引到。或者说，在她见到傅归岚手脚俱全时便安心了。而那个失了灵识的祁怜，倒是值得关注。
　　满面愁容的少女，被这么一唤，才又看向了她家公子身旁的人，“这张脸...看不清正面啊。”说着，她与晏虚白又换了个位置，这才细细看清，“他…他就是我在仙桃宴里见到的…”
　　晏虚白问道：“他就是云沧。”
　　滴天髓飞快地反驳道：“不对，他的脸明明和公子一样。”
　　一样…吗？
　　晏虚白眯着眼睛又打量着那人，明明就是云沧的脸，与他之前数次所见并无半分不同。
　　难道说...他也在脸上施了术，可是对滴天髓并无用？
　　如此一来所有都说的通了。而先前几次滴天髓为何没有看出来，那因为是通过鹰视所见或者本就是幻象。
　　那既然如此，此时下面的云沧难道就是傅归岚的曾说过的那个，双生弟弟？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晏虚白忍不住又去想看。可是实实在在看到的还是个十几岁少年，身形都较傅归岚瘦弱许多。
　　“何止是脸上，怕是连身上都施术了。”晏虚白自言自语道，看到云沧脸上诡异的笑容，还有他手中留恋不止的动作，是在让人讨厌。
　　“晏宗主，你要干嘛？”滴天髓一声惊呼，因为她看见原本平静问话的人，这会手中突然化出了配剑，幽绿色的剑体散出的剑意让人心里发怵，就和剑的主人一样，此刻面色阴沉的就像冰面上突显的窟窿。
　　还未等滴天髓拦下，破山已经飞了出去，目标就是此刻抱着傅归岚的那位少年。
　　“真是可惜啊。”晏虚白眼中杀气凛冽，御气从城墙上下来，落在少年面前。斜眼瞧着云沧手臂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汩汩冒血。而离他小半仗远的地方，破山就插在那里，剑尖入土好几寸。可见刚才晏虚白用了多大力气，又是何等愤怒。
　　破山飞出地迅速，那云沧也是当长剑快要触身时才感知，迅速往后退离一仗之远，却还是被剑气伤到。
　　当下看了伤口，便知道有人来了。刚刚还与结界里人缱绻旖旎，此时眼中带着利刃，死死盯着眼前不速之客，云沧脸上依旧是先前那副并不稳重的表情，说道：“晏公子，许久未见。”，说着，他眼中分出半缕寒光，看向了裴哂思。
　　裴哂思听见长剑入地的声音，匆忙赶到了云沧身边，惊异于他为何会在这里。眼看着滴天髓也从天而降，落在晏虚白身后，他不自觉地对云沧说道：“安儿说他们在赤泽水境的…”
　　云沧听着，嘴里淡淡说着：“噢？是吗？看样子他们是裴宗主的漏网之鱼啊。”配着他那副少年面容，戏谑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晏虚白看着他，想起来先前每次遇到云沧的场景，可是那些场景再与现在重合，他只觉得云沧的神情、面容、语气好像不该在这一具身体上组合。
　　二话没说，晏虚白召回了插在地面上的破山。这次，他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对准了裹挟傅归岚的结界，执剑迅速而上。
　　呯——
　　就这么一下，结界上的月纹已经出现裂缝。站在一边的滴天髓被他这股气势立刻就给惊到，也想上前帮忙，可是抬手召法器时却是什么都没召出来。
　　“我忘记了…青竹枝给二公子了…”滴天髓自言自语，就这样的小声音居然还被酣战的晏虚白捕获，回头看了她一眼，道：“师姐不必动手。”
　　那云沧自然也不是干看不动，当知道晏虚白的目的是傅归岚时，他手中灵气瞬间注满，并没有化成气刃打出，而是变成了长剑。
　　灵气组成的剑。
　　云沧执着剑朝着晏虚白的背后刺去，此刻的晏虚白虽然破山在手，可是所有的力量全用在破裂结界上，插在结界本身的长剑无法抽出运用。
　　现在也没有办法了，若是将剑拔出，那想再找个结界裂缝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晏虚白也知道身后利剑将至，可是不行，不能离开这里。
　　松开了手或是抽出剑都不可以，破界的过程被打断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晏宗主小心啊！”滴天髓喊道，可是并没有用，晏虚白生生感到身后被利剑刺穿的感觉，再一低头，看见一晶蓝透亮的剑刃就从他的腹部传出，上面还带着鲜红的血迹。
　　同时，一股久违的甜腻龙涎香侵入他的鼻腔，这让人不得不想起当年那个雨夜。
　　利剑入腹，好像并没有当时被人破腹时痛，晏虚白心里想着。可是紧接着云沧便将剑拔出。而这一下，他是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什么叫剜心裂骨。
　　紧握着破山的手并没有松开，晏虚白看着剑身散出的剑气，还有结界上的裂纹。心中喜悦，不由地的笑出来，“多年不见，傅二公子…还是该叫你沈昙？”，说完口中一甜便吐出一口血。“你比当年倒是手软许多。”
　　晏虚白十分懊恼刚才应该在投剑时再狠些，便会少了现在的折腾。
　　云沧听到声音，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可是很快也就便也收敛了。还想跟着再补一剑时，晏虚白没有给他机会，双手握住破山的剑柄，飞快地将剑横向滑出。这番用力让人气竭，大口呼吸着，胸腔里也涌入空气，灼的人难受。
　　随着破山剑的抽出，原本禁锢傅归岚的结界也破碎，晏虚白没有多停留，飞速跃起过去把人揽住，扶着他落回地面。
　　“晏宗主你留了好多血…”滴天髓赶紧上前扶住她家公子，又看到晏虚白身上灰色袍子染了半身红。晏虚白肩上还搭着傅归岚手臂，他一手撑着人的腰，一手拿着剑摆了摆，道：“我没事，你看看先生。”，说着又吐出一口血来。
　　滴天髓探手抚上傅归岚的手腕，又去触了脖颈脉搏，脸上神色不再紧张，道：“公子灵识魂魄都没事。是受了鸩毒，可是又封了心脉防止毒血入心，所以才昏迷的。”
　　又是鸩毒。
　　先前在道场就是，老匹夫李茗凭的鸩箭，后来裴哂思在晏门偷袭也是。如今还是这招。
　　晏虚白一手撑着剑，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道：“我蜀中有一俗世门派，用毒堪称出神入化，我看不如傅二公子和裴宗主也去给他们上上课吧。不然可是浪费了这身功夫。”
　　“此时还嘴硬。晏宗主本该好好好待在赤水厅。”裴哂思上前几步，可是并没有离晏虚白等人很近，还隔了一截。
　　晏虚白抬眼看了一眼人，又侧头小声对滴天髓道：“师姐…如今我已经受伤，但片刻间还无性命之忧，等会我引开裴哂思和云沧。劳烦师姐带先生离开。”
　　听闻此言，滴天髓当即拒绝，“不可以！公子最看重人就是你，若是知晓，你让我又如何自处。”
　　晏虚白感到腹部的血液流的越来越多，可是他若是再动只会让伤口裂的更狠，没一小会他的衣摆已经全被染红。
　　有些无奈，可是想着总不能死在这这里吧，赤泽水境那么多修士，总该有些许人能找到却月城吧。总归这里的百来个失魂少年，都还是那几百个宗族的后学吧。那得几个宗族分一个。
　　若都不来…还有明怀。
　　晏虚白摇摇头，依着破山的那只手被剑柄压的发麻。没有办法，此时若是不撑着，人就要倒下去了。
　　脑海里想了各种可能，可是唯一最好的办法还是让滴天髓带着傅归岚离开。
　　他留下或还可以拖延一番。
　　“师姐，你和先生走，或许我还有活命的可能。”晏虚白嘴里开始威胁了。
　　可是滴天髓依旧不愿意，“那晏宗主带着公子离开，我留下拖延一二。”，晏虚白听了想笑，打趣说道：“师姐，你看我这样还像是能带先生离开的样子吗？也不一定，要是它醒着可能还有机会。”说着晏虚白扬了扬下巴。
　　滴天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脑袋上一撮黄毛的小白，此刻四肢趴地，侧躺着，一看就是被人拍晕了的。
　　论起犟来，晏虚白其实数一数二，若是他认定了，基本没人能改他主意。但是这一回，却碰上了比他更犟的师姐。
　　“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公子和晏宗主一定要平安出去。”滴天髓说完，抽了气海里些许残存灵气度给了晏虚白。没有了法器护身，其实滴天髓也是虚弱许多，可能就和道场中最普通的弟子一样。
　　感到灵气流入体内，晏虚白觉得伤口处的疼痛轻了许多，“师姐你…”
　　滴天髓小声说道：“灵气稀薄，自然也不能替你疗伤，只能微微镇痛止血。麻烦晏宗主替我俄延些许，不用久，只要一炷香就好。”说着，她的气海中最后一缕灵气都归入了晏虚白体内，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不舍还是难过，“我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公子才存在的，可是晏宗主，你是你老宗主的血脉，我又怎么能不护呢？我总归还是来自晏门…”
　　“师姐，你此话何意？”晏虚白脱口问出，可是滴天髓已经合上眼睛，入了定。五感自然封闭，他不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是知道滴天髓总不会害她家公子。
　　离人几仗远的云沧、还有裴哂思缓缓朝他们走来，云沧似乎没有打算就此散去手中的剑刃。
　　“晏公子，想不到此时此刻你还可以和你那师姐，甜甜蜜蜜的说这么多话。”云沧走到了裴哂思前面，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三个人，是在想笑，又道：“从前我就听哥哥说，晏公子在落照山可就是招人喜欢，虽然目力不好，又终日以绸缎覆眼…”说着云沧走到人跟前，用剑尖挑起了晏虚白的下巴，“但就是这样，还是惹了不少道场女子芳心。”
　　晏虚白侧头脸，眼角余光看见滴天髓，还有被她撑着未倒下的先生…他感到下颌处冰冷的杀意，若是那剑尖再往前半寸，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既然傅二公子对我如此了解，那为何还不愿以真面目来对我？”，晏虚白右腿跪在地上，左手拿着剑已经插入地面，他仰起面庞，右手食指碰撞剑脊，把悬于喉部的剑刃推开，“也好让在下知晓，当年取走灵根的人是谁。总不至于再误会我的先生…”
　　那云沧并没有之前听到有人喊他“傅二公子”时的惊异表情，反而突然大笑起来，道：“你不是日日与我哥哥形影相伴，一样的脸是还未看够吗？”说着便收回了剑刃，抬手就要覆面。
　　“不可！”一直在看戏的裴哂思突然上前拦住了云沧，“现下灵鬼尚未炼成，且赤泽水境那边若是有人还像他们一样逃出，入了却月城，那你身份不是便暴露。若此次结果还像之前云宗一般失败，那我要掩护你可就要花更多精力。”
　　云沧笑着拨开了裴哂思的手，只言：“叔父真是多虑。”，眼角盈盈笑意就像春风一般。晏虚白看了一眼被推开的裴哂思，等他再去看云沧时…
　　刚刚真的是这副容貌吗？甚至身形也变了许多…
　　少年孱弱的躯体退却，羽化成了青年矫健的身姿，如同猎豹一般。


第95章 销尽（5）
　　晏虚白思索了半晌，感觉好像没有变化，可是却又实实在在变成了与傅归岚一样的眉眼，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半分差别。
　　明眸善睐，薄唇玉齿。
　　他想起之前有次，晏明怀曾说云沧与傅归岚有三分相似。那时他还以为只是眉眼想象而已，可是现在他在怀疑，傅昙的易容到底是修炼到什么地步。
　　先前云沧的皮囊，晏虚白又皱着眉头思索半天，半分也想不起。
　　“如此不顾大局。”裴哂思看着已经换回容貌的人，脸黑了许多，转身就像把身后的鹰视关了。
　　此时云沧又言，不对，是傅昙又言：“叔父当真不必这样担忧，此番炼化可是万无一失。就让赤泽水境的人好好看着吧。”
　　晏虚白没有过多的时间惊异于那张脸，以及刚才风轻云淡说话时表情。滴天髓让他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可是从入定开始再到他与傅昙的一番“闲话”，可能连半柱香还没过去。
　　“傅二公子既然愿意以真面目示人，那我也有疑问。”晏虚白脑海里竭力思索着，曾经可能遇到过的傅昙的情形。
　　“哦？晏公子还有何疑问？”傅昙听到人声，没有再继续与裴哂思说话，笑着眼睛走向晏虚白。
　　这人脸上的神情是刻意装成这般，简直就和傅归岚平日里的一样。
　　言笑晏晏，如沐春风。
　　晏虚白被这张脸看得略有不自在，情不自禁地微微垂了眼睑，“我与傅二公子未有恩怨，可是你为什么要取走我灵根？”
　　“为什么要取走你的灵根？”听到这个问题，傅昙就像听到个笑话一般，狂笑起来，刚刚的伪装一下就没有了。
　　到底是假的。晏虚白心中暗想，抬起眼眸盯着傅昙。
　　傅昙笑了好一会，终于停下来，道：“也不知道该说我哥哥是正人君子，还是卑鄙小人呢。原来这么久了，还不曾与你坦白过。”他眼角微颤，弯下身子，又伸手勾了晏虚白的下巴，拇指轻轻摸着他的嘴唇、嘴角，“这张脸也并不怎么样。”说罢，傅昙脸上带着同情的神色，松开了手。
　　虽然与傅归岚有过肌肤之亲，但也不代表晏虚白现在就乐意与人碰触。而且，眼前人还是顶着与傅归岚一样的脸。
　　晏虚白有些嫌恶地皱了眉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洗个脸。“此话何意？”
　　“何意？”傅昙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张手帕，抖开了擦了擦手，便扔在脚边，“金瞳判，是叫这个称呼吧。传言都说是玄门百年不遇的奇才，更难得的是，自出生起晏门宗主便将其视为至宝。一个人要怎么成为一个宗族的至宝？那当然是因为他身上有特别之处。”
　　“晏虚白，你以为你祖父从前为何一直与你说，若有万一，便要以身殉道，维系晏门百年基业？”傅昙略一停顿，看着眼前的人，真的就如他哥哥曾经说的一般，皎洁无尘。“你以为晏门能等到你十八岁，再来执掌家业？”
　　傅昙的话让晏虚白觉得奇怪，自小祖父确实是这么教导他，虽然以身殉道之事不太可能发生，可是他也是做好准备。真的晏门继续颓败，真的他挽救不回来，便用杳冥一换。
　　“本来晏孤云也不用那么早死，可惜啊，我还从没有见过将自己孙子像养三牲一样来养的。”傅昙继续说着，那双桃花眼在没有疯狂时，看起来甚是赏心悦目。
　　“你且说清楚，什么叫像三牲一样养我？”晏虚白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艰难的站了起来。
　　“你又急什么？莫非是觉得养大自己的祖父，不是这样的人？”傅昙笑着看着晏虚白。
　　一旁的裴哂思，有些着急，看见鹰视里景象，恨不得去用鞭子抽两把，让那些修士快些度气。而面前的傅昙此刻也不着急，还在与晏虚白闲话，让他不得不去打断道：“你要分清当务之急是什么，不是和他说些无聊旧闻。”
　　傅昙摆摆手，道：“叔父不要着急，那边的灵气不是尚未聚集完全吗？那我这边也没有办法开始。”，说完甚至无辜的笑眨了眨眼睛。
　　晏虚白看着面前两人明目张胆的计划，虽然想要阻止，可是也使不上力气，如今还是要拖住傅昙。而且他也很想知道，他到底要编出什么样的话来糊弄他。“既然你们的计划还不能施行，傅二公子不如继续和我说说。”
　　“好啊，既然晏公子好奇，那我当然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傅昙拱手，又带了之前的笑容。“灵根这种东西，除了决定我们能不能入道外，上面渗出的金黄色的杳冥，晏公子修习步虚多年，自然也知道那代表的是什么意义吧？”
　　晏虚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傅昙耸了耸肩，自嘲道：“我居然问金瞳判这样的蠢问题。”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晏虚白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腹渗血的位置，汩汩血液从晏虚白指缝中溢出，“杳冥这种东西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特殊一些的自然也能影响宗族兴盛。那晏公子就是这种有特别杳冥的人。”
　　“可惜你十八岁之前的杳冥与晏门宗运相悖，若是那时候将你献祭了，晏门恐怕早就尸山血海之样。”傅昙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台上的人，又瞧了晏鹰视中的画面，继续说道：“所幸，在你十八岁时，命理之局斗转，对晏门而言裨益巨大。当然，在此之间，你定会遇到一场死局，能不能逢生，便就不好说了。”
　　“晏孤云执掌晏门多年，中途只易位给晏长歌短短六年。后来晏长歌失踪，也不过是因为他的杳冥对晏门是在太过冲撞，所以才被晏孤云严令驱逐。”傅昙淡淡地说着这些，可是看到晏虚白脸上并没有半点动容。
　　“傅二公子对我宗之事当真知晓许多，甚至连我父亲为何失踪居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晏虚白道。
　　“过奖了。”傅昙抿嘴笑了笑，又言：“原本晏公子可是得一回晏门就要被带去定陵献祭的，你知道吗？”
　　晏虚白没有回答，眼里光芒闪烁暗了些许。
　　傅昙继续说道：“你说巧不巧，晏公子那日离山之时，我就刚好去道场寻了我哥哥。没想到哥哥却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被禁足。故而我也不得已去找些别的事情做。”
　　听到这话，晏虚白脑海里回想起他离山那晚，确实好像傅归岚曾对他说，有个旧友到访。
　　“哥哥也曾和我说过你，当时我还感慨，好好一个少年居然被亲人这么欺瞒，真是可怜。”傅昙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晏虚白身上，继续道：“那时我刚刚觅得了复活之术，缺的就是一段可以扭转宗族气运的杳冥。而晏公子你，就是我的要的人。”
　　“啊，对了。晏公子要谢我的恐怕还不止这些。”傅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我取走了你的半数灵根，那晏孤云拿你换晏门气运的事情可就要搁置了。毕竟只有一半，对晏门这么个数百年大宗来说，可是作用甚微。如此，晏公子才能活到现在。”
　　“那还要多些傅二公子了。”他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可是眉头却蹙了起来，心中的嫌恶顿生。
　　晏虚白直起身来，傅昙的话他想半个字都不会信，可是他说的有理有据，还是让人听起来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祖父当时也说过，他的离魂症其实好不好都无所谓，等十八岁大劫一过，便可以扭转晏门颓势。
　　不过这个劫，究竟是什么？原来他一直以为就是受袭丢失灵根，可是按着傅昙的说法，似乎也说的通了。
　　“说了这么多，好像我哥哥瞒着你的事情，我还没说呢。”傅昙走近了人，嘴巴贴近了晏虚白耳边，轻轻说道：“我哥哥当时也很赞同我的做法呢，不过他究竟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仙桃宴里，可就说不好了。事到如今，其实哥哥还是和我一样，想把仙桃宴里复活。”
　　傅昙眯着眼睛看着晏虚白的面庞，居然没有半点惊异的神色，不禁感慨着摇了摇头：“晏公子是不信我吗？”见晏虚白依旧没有反应，他继续道：“也是，人嘛，向来都是只习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况且，一个是你祖父，另一个还是你倾心之人。自然是更不愿意。”说着他又去勾了晏虚白下颌。
　　晏虚白嫌恶地扭了头，想起先前傅归岚与他所说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尤其是云沧和却月城的人。
　　“看来我哥哥把你教的很好啊。”傅昙的手并没有离开他的下颌，手中更是用了力气，将晏虚白捏的生疼，“可惜，哥哥为什么半途就后悔了呢？”，说罢他愤恨地甩开手，晏虚白脸上觉得一阵痛楚。
　　感到脸上的痛和滚烫，晏虚白笑道：“是啊，为什么后悔了呢？大概是因为先生更想同我在一起吧。”说完，晏虚白背过身，没有时间去再去细想傅昙的话，他迅速起手张开结界。此刻晏虚白气海中灵气稀疏，全部依靠着破山的剑意，才勉强维系这这个摇摇欲坠的灰绿色结界。
　　为何突然张开结界，其实是因为他刚刚突然听到滴天髓的声音，出现在他的灵识中。
　　“公子鸩毒已除，心脉无损。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再维持书灵形态。此举本是我强行所为，终究修为浅薄，影响了公子。公子醒来有片刻虚弱之时，希望宗主能护他一番。此番老宗主交代之事我也算完成，百年后若再化灵，希望可以永远在晏门。毕竟，留在别宗，我是会水土不服的。滴天髓，暂别宗主，暂别晏门。”
　　张开结界带起的罡风，猝不及防地刮向傅昙和裴哂思，人被吹离了一仗多远。傅昙脸颊上被风刃划破了两道，血液顺着他脸上的伤口留下。
　　“想不到晏公子此刻还要反抗一下，是等得不耐烦了吗？”傅昙站定后脸上染了愠色，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回头对裴哂思说道：“先前叔父想当干净人，不愿意把晏公子绞杀在晏门。如今却是十分碍事。”，眼神中带了寒光，“记得叔父说他中了暗劲，活不了几日。”
　　“刚刚闲话不止的人不是你吗？”裴哂思也十分不快活，本来就不打算手上染血，那次在晏门若是直接出手，虽然可以压下来，可还是会惹一身膻。
　　“那就有劳叔父，给他们再上个结界吧。”傅昙说完又转身看回晏虚白，见他一手捂伤口，一手剑诀立于胸前，而破山则是插在面前两三尺距离的位置。
　　至于他身后的人，傅归岚半昏不醒地盘腿坐着，整个脑袋低垂，而滴天髓看起来脸色也并不怎么好。傅昙以为是他眼花，因为他觉得滴天髓的身体看起来好像是半透明。
　　裴哂思心中不忿，可还是听着傅昙吩咐，手中灌入灵气，化出紫玉尺，可是半晌没有动手，道：“他的结界尚在…”
　　傅昙眯眼看着人，道：“是叔父没有办法破除这种剑意结界吗？”，说着，抬手一震，一股气浪以傅昙为中心扩散开来，紧接着只见气浪所经之处所有的灵物都沉寂下来，却月城中布置的精巧布置，现在也只徒有外貌。
　　晏虚白惊异地看着破山上的光芒暗淡下去，剑身中流转的灵气缓缓搁浅，剑意消散，自然结界也想虚幻泡影一样，碎裂。
　　“你这么做，那要是有人闯进来怎么办？却月城的护山禁制都无法启动。”裴哂思担忧地问道，脸上有着些许愁容。
　　“叔父又在杞人忧天了。”傅昙笑着道，“如今谁能进到却月城里，那也只是俗世人一个。所谓的法器灵兽，没有仙桃宴里的印记，也不过是把玩之物。”，他侧目看了一眼裴哂思，目光在已暗淡的紫玉尺上逗留片刻，随即召出一柄月纹长剑，剑身普通就是铁铸的，半颗灵石也无。他丢给了裴哂思，淡淡说道：“叔父若不嫌弃，倒可以用用此物，从前家里的师兄师姐，入门用的就是这种剑。”
　　“你!”裴哂思压抑着心头怒气，觉得傅昙现在真是越来越放肆。
　　傅昙朝着演武台走了几步，转身道：“叔父还是快点动手吧，似乎马上灵气就要度让完全了。”
　　看着裴哂思一步步走来，在回头看傅归岚，还未醒来，而滴天髓的状态也不是很好。此时要怎么再拖延...
　　晏虚白的心脏随着面前的人逼近，而跳动不止。他甚至觉得，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声，简直和雨天闷雷一样，沉闷又强烈。
　　他已经做好觉悟了，最惨不过就是再挨一剑。
　　“傅昙，已经够了。”
　　清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晏虚白不敢相信，这一定是幻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刻转头看向身后。


第96章 销尽（6）
　　他醒过来了，他还活着。就像是寒冬过去，终于见到春日。
　　傅归岚半跪在地面，怀里抱着已经要消散的滴天髓，他紧紧握着少女的手，蓬松的头发就像云霞一样，铺洒在他的臂膀上。他垂眸看着滴天髓，轻声说道：“睡吧，下次化灵时就好好留在晏门。”
　　滴天髓气息虚弱，想去摇头，可是费了半天气力也没有用，她只好放弃，吐息道：“公子保重。”
　　说完，娇美如烟霞般的少女，此刻也如烟霞一般，消散而去。傅归岚手中握着的不在是少女的纤骨，而是一卷竹简。
　　这就是滴天髓没有化灵之前的模样。
　　傅归岚低头打量着竹简，片签已经泛黄，连接处的编绳也松散毛躁，就像一扯便会断裂一样。
　　不就是这样嘛，一扯便会断裂，这卷书，确实是少了一片。
　　这样老旧的书史，晏虚白也甚少遇见过。
　　见人将竹简收入封灵袋，再看着他缓缓起身，走到晏虚白身侧。他一手扶着受伤人的腰肢，一手把地上的破山拔出，塞回剑主人手中，“收好。”
　　晏虚白仰头看着身后男子，顿时心里安定许多，仿佛连正在流血的伤口都不怎么疼了。
　　“哥哥居然还是醒了。我原想等仙桃宴里复原以后，在唤醒你，好让你有个惊喜。”傅昙脸上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只是觉得他瞳光骤亮，身体微微颤抖着，朝他二人走近了些。
　　傅归岚将怀里人护着，侧过身躯，与傅昙相对而立，“我早已与你说过百遍，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起死回生之术。如今你所做这些都是徒劳...”他说着这些，脸上丝毫没有往日和煦春风，倒如萧瑟北疆的烈风。
　　“不，是存在的。不然哥哥以为这些诡物是什么？他们就是我的试验品。”
　　晏虚白疑惑道：“试验品？”
　　“当然。”傅昙睁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无辜地朝傅归岚眨了眨，又道：“我曾在北疆一处罔境里发现个神奇的现象。罔境灵气充沛，若是灵物刚死之时便将其魂魄困住，再用充沛灵气滋养，那死物是可以复生的。”
　　“除此之外，还得谢谢叔父教了我困魂之术”说着，傅昙眼中含笑，望向了演武台上沉睡不醒的宗门后学，又言：“很快，仙桃宴里的族人们就会代替他们活着了。”
　　傅归岚脱口而出：“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们先前不是来过却月城，见过裴幼姝了吧？”傅昙反问道，眼中眸色一沉，“她就是我最成功的试验品。可惜啊，她与她那个儿子太过不听话，最后只好被我们的好叔父亲手毁去，不然我现在我还可以再拿出来给哥哥瞧瞧。”
　　“说道这里，我还得好好谢谢你父母。若不是你母亲留下罔境，我也不可能顿悟此法。不过，林夫人的罔境还是有些难破啊。”傅昙用手指向晏虚白手中的破山，又朝他挑了眉毛，“原来此剑找的是你。”
　　破境？
　　晏虚白想到当时进入破山罔境时，确实没有遇到邪祟幻象。他原本还以为是母亲…
　　“哥哥，你难道不想见父亲母亲吗？虽然他们□□可能不在了，可是只要魂魄灵识都有，那再找个□□承载又有何不可。”
　　“所以云宗的事情真的都是你做的？”听着傅昙轻描淡写地说着往事，脸上一丝愧疚之情都没有，晏虚白忆及当时云岫散魂前在他怀中所说的话，心底里一丝怒火蹿腾而出，未曾多想便越过傅归岚，冲上去一把扯住了傅昙的领口。
　　这张脸，和他心中日日念及的人一模一样，可是这副皮囊下究竟掩藏了什么样的心？
　　傅昙沉着声音，垂眸看着晏虚白，缓缓开口道：“叔父你还在看什么？还不替我把他赶走，我做到如今可都是为了您要的灵鬼。”
　　“怎么？还不动手吗？”傅昙回头，声音严厉，根本不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见裴哂思手中拿着长剑，可是却迟迟不肯动手，他顺着人的目光朝不远处的月门洞方向看去，笑出了声，“叔父此时此刻难道还想维系那副伪装吗？”
　　傅昙的声音极大，不要说演武台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月门洞那里的人群也是一夜。
　　“裴… 裴宗主，您这是…”
　　通往城东的月门洞，此刻乌压压一片挤满了人。一个中南口音的人被人群挤了出来，来人个头矮小，眼角耷拉。这副长相的人，实在太有特点了。
　　“李宗主，你让让，不要挡在门口。我们还等着进去救人。”又有几个人推搡着往月门洞挤，李茗凭看着面前景象，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裴哂思脸上难看的表情总不会出卖人。
　　他立刻就回头对着涌来的修士们喊道：“诸位，都别再往里挤了，里面施了被傅归岚施了禁制，法器都用不了。”
　　“法器用不了，又不是灵气用不了。”一个朝气少年朝门洞里挤着，身后却背着把上等巨剑，剑身又镶满宝石，灵气充盈，瞧着就非同寻常。只是他的这身普通短打又似乎太不合身，袖口肩膀都不服帖，活脱脱就像被人抢了衣服，再找家仆借的衣衫似的。
　　少年踮起脚朝门洞里张望，又道：“我堂弟还在里面，让我进去找他。”
　　李茗凭赶紧拦住，他那个瘦小的身体还试图要挡住众人的目光，“许公子，你可不要意气用事。既然咱们都到这里了，那就肯定和在赤水厅傻傻度灵气的人不一样，可千万不要折在这里了。”
　　可是这个许慕骅并不听劝，推着李茗凭就往里走，刚一进月门洞，他身后那柄巨剑灵气顿时，他吃惊地回头看向了众人，又扭头看向演武台那边裴哂思他们。
　　“我说的没错吧，我看许公子你还是赶紧出来，里面裴宗主正同傅归岚对峙，我们还是不要去坏事才好。”李茗凭上前就要去拉人。
　　许慕骅摆了摆手，把李茗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手臂上推了下来，“我看裴宗主好像被威胁了，真是担心会不会有事啊。”，说着就往先前的门洞退回。
　　“晏宗主也在里面啊，他怎么在这里。”
　　“晏门不也是失踪弟子了吗？晏宗主自然肯定也是来寻人的...可是他怎么又和傅归岚站在一块了。不是说傅归岚背叛晏门，晏宗主与他恩断义绝了吗？”
　　“这哪清楚，不知道裴宗主能不能把傅归岚拿下。”
　　“傅归岚这个恶徒，绑了这么多玄门后生，居然还敢放在却月城，简直鸠占鹊巢！！想必裴宗主也是中了傅归岚的计！”
　　突然又有人喊道，“等…等等，那是有两个傅归岚吗？”
　　嘈杂的讨论声好像轻了许多，大家把目光都聚集到了傅昙身上。
　　“什么两个傅归岚，那人明明穿的是云宗衣衫，怕是云宗弟子吧。”
　　“不可能，你看那人长相。”
　　“看长相？离这么远你哪看的清。”
　　傅昙拨开抓住他领口的晏虚白，看着傅归岚手中灌入灵气，又言：“哥哥，你这时候还是不要召画神。”说着不自觉又笑了一下，又一把抓住了晏虚白的手，道：“也是，你也没有时间召。说到画神，仙桃宴里的巡守真是好用，等我把宴里复原后，哥哥还是再费心多做几个。帮我杀杀不听话的也好。”
　　被大力一推，晏虚白踉跄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傅归岚眼疾手快的上前拦腰扶住人，可是掌心却有股寒气，耳边听到晏虚白小声说道：“是无忧。”
　　“叔父，不要让我再说了。快点去把他们封禁起来。”傅昙沉声说道，转身朝着演武台方向走去，“快些动手吧，门口那些修士还等着看叔父怎么惩奸除恶。”
　　裴哂思朝月门洞方向望了望，手中握紧长剑，没有掐剑诀，而是直接提剑朝晏虚白刺去。
　　晏虚白只觉得剑尖向他逼近，可是他已经没有气力再躲闪。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傅归岚挡在人前，左手握住了劈下来的剑刃。晏虚白眼看着替他挡剑的人，右手中荧光粼粼，瞬间一柄洁白如雪的剑便化了出来。
　　傅归岚未做多想，左手一旋，右手顺势跟上，通体晶莹的长剑直接刺入了裴哂思的手臂，再反手一挑，一段四五寸长的皮肉掉在了地上，鲜血淋漓，滚着粘了不少沙土。
　　“傅归岚！”裴哂思咬牙切齿的喊道，脸上青筋暴起，额头不断冒出冷汗。他手中的月纹剑掉在地上，离那块皮肉很近。左手尚且完整，裴哂思赶紧掐住了右上臂，好让喷涌而出的血可以慢点淌。
　　看着眼前这副景象，让他想起曾经也是白骨暴露的裴幼姝，不禁蹙起眉头。这人小臂上森森白骨尽显，残余肌肉间不断往外冒着血液。
　　无忧剑刃锋利，削铁如泥，更何况是凡胎肉骨。若非他剑下留情，裴哂思现在少的就不是一块肉了。
　　傅归岚并没有打算继续攻击，因为鹰视画面里度气已经接近尾声，那傅昙也要开始他的下一步了。必须得赶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阻止下来。
　　裴哂思虽然被切掉块肉，可是这点痛楚对他来说，还是可以忍耐。他不能忍的是，已经做到这般程度，如果被面前两个娃儿破坏，那可就太不值了。
　　“不许过去！”说着，裴哂思不顾手臂血液狂流，捡起长剑，挡在了傅归岚面前。
　　“裴宗主，你也不要一错再错。你与我父亲之间的恩怨，傅昙会不知道吗？”傅归岚一手伸向身后，就想去牵晏虚白，掌心里的手指还是凉凉的。他没有回头看人，眼神一直停留在裴哂思身上，手里的无忧染满血迹，“我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傅昙到底要帮你炼什么，可是灵鬼终非是我们可以驾驭的灵役，希望裴宗主多思量一番，现在制止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看着傅归岚如此淡定地说出这些话来，裴哂思额间的汗滴又多了几颗，开始怀疑傅归岚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与傅昙之间当然有协议。他不乖乖替我炼出东西，那他自然也得不到赤泽水境的灵气，更没有机会复活仙桃宴里。”
　　裴哂思的这些话，在傅归岚听起来就如同笑话一样，就算得到了赤泽水境，一样是复活不了。
　　“裴宗主，在下便不多言了。”傅归岚抬手，牵着晏虚白就要往演武台那边走去。
　　啪——
　　可是晏虚白却甩开了这只温暖的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足智多谋。啊？裴哂思。”说话的人眯着眼睛，仰着下巴，一副居高临下之态。
　　他手中的的破山虽然和普通铁剑一样，可是还是利刃一把，剑尖不知何时已经指在裴哂思的眼前，离人的眼珠子可能只有毫厘之距，让其不敢妄动。
　　“阿愉。”傅归岚回身要去牵晏虚白，却是收到了一个嫌恶的眼神，更加让他不解的是，向来冷淡疏离的人，此刻眼中居然充满仇恨的火焰。
　　那双金瞳，究竟承载了些什么？


第97章 销尽（7）
　　“你要作甚？”裴哂思虽然面上还是一副镇定模样，可是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若有似无的震颤，让人一听就知道说话人心中到底多恐惧。
　　晏虚白起手迅速，身形一闪，电光火石一般，几乎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裴哂思缓缓跪倒了地上，他那白骨手臂连着宽大手掌，现在正捂着眼睛，浓稠的血液从指缝间漫出，沿着手背往下流，一直流到骨头上，再与手臂上的血混合着，滴到地面。
　　“自然是...”晏虚白右脚上前半步，离裴哂思更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人，眼中杀意更盛，浅金色的瞳仁里泛着寒光，“杀你。”
　　说着，晏虚白一剑便朝裴哂思脖颈刺去，可是裴哂思好像早就知晓，朝着身后连滚几下，躲开了步步紧逼的剑刃。
　　也确实，裴哂思虽然受了伤，可毕竟是个修炼多年的修士。就算眼睛被刺，削骨去肉，那也都是皮外伤。
　　几剑都没有刺中，晏虚白也是不急，提着剑一边狞笑一边朝裴哂思走去。
　　傅归岚不知道现在眼前的人，还是不是旧疾又犯。以前晏虚白也有过记忆混乱时，最近的那次就是天生桥战场。可是他从前次次针对的都是自己，如今这番，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还未走远的傅昙听到身后传来打斗声，开始没有在意，以为是裴哂思在上结界。可是打斗声半晌不止，他才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晏虚白提剑盛怒模样，立刻嘴角就泛起了笑意。
　　“看来叔父没有说错，晏公子当真中了暗劲。”他小声说道，又把注意力放在演武台中的少年们身上。从气海里抽出灵气，稍稍几笔，便将演武台上的阵法改了一番，转身又去演武台旁边的空地，去画新的阵。
　　还没有画几笔，傅昙只觉得手肘一沉，开始被伤到的地方也疼了起来，蹙眉道：“哥哥你碰到我的伤口了。”，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傅归岚。
　　傅归岚松了手，摊开手看见掌心血迹，抿了抿嘴，问道：“是你做的吗？”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傅昙没有抬头，只顾画阵。
　　傅归岚想把人扯过来，与他面对面，可是刚抬手，看到那半个被血液濡湿的袖子，还是放下了，“我是说晏愉。”他顿了一下，又问：“是你做的吗？”
　　傅昙笑出声，转过身来，道：“不是我，是婶娘。”，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晏虚白，摇摇头道：“婶娘在他身上留了罔境，你我都无可奈何。”
　　傅归岚想要心平气和的与傅昙说话，可是现在情景又怎么能让他静心说话，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问道：“既是罔境，那必然有破境之法。”
　　傅昙点点头，没有再管晏虚白是如何用一柄铁剑，在裴哂思身上刺出凌迟般的伤口。他沿着法阵边缘走着，手中灵气没有断。他一边走一边说：“晏公子的离魂症未愈，灵识脆弱，被人做成了罔境封印，也觉察不到。如今婶娘残魂主宰躯体，晏公子的灵识多半也被封着，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说道这里，傅昙看到他哥哥眼中略有哀伤的神情，又道：“若是非要做些什么，那哥哥去护他灵识吧。等婶娘玩够了，自然会将幻境放出，继续折磨叔父。那时候晏公子大概就可以恢复清明了。”
　　其实傅归岚对他这个双生弟弟的感觉非常奇怪，从小就不愿意学习术法，可是论天资，大概别傅归岚还要好。他从小到大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跟着傅归岚，他去哪里，他便去哪里。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断在了恶鬼吞噬仙桃宴里的那天。那日之后，虽然被道场人搭救，但傅昙似乎一直不相信仙桃宴里已经没有了的事实。
　　他也在道场待过几年，十四岁时便说要离山游历，只言“登仙长生，都是虚妄。我要去寻复生之法，再与哥哥、父母、姨娘同回临安。”之后便没有音讯，偶尔会有一封信件寄来。大多情况下，只有他发现可能与复生之法有关的事情才会写信。
　　多年后的重逢，其实就在晏虚白离山那几日。傅昙向傅归岚说了他的想法，可是傅归岚只当他是玩笑之言。甚至也提到了晏虚白，让他没想到是，傅昙真的去做了。之后数年之久，傅昙失踪，遍寻不得。
　　“你看我干什么？”傅昙瞧着傅归岚看他的眼神中似有怀疑，问道。
　　傅归岚道：“只是不信你会告诉我实情。”
　　“我可从未对哥哥隐瞒过什么。而且，” 傅昙又笑了起来，“晏公子的杳冥千载难遇，我自然不打算杀他。他最好可以一直活着。”，傅昙眸中神色略微暗了，半晌抬头看向傅归岚：“哥哥也一直活着，陪我吧。”
　　说完，他推开了傅归岚，走到阵法对面，将剩下残余的咒言画上。
　　傅归岚看着地面就要成型的法阵，又望向演武台中被困的人，眼神寻到角落里那个穿着道场衣衫的孩子。他心中惴惴不安。
　　可是，尚有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此时的晏虚白并不是晏愉，他现在是罔境封印。灵识也被封，若非裴幼姝他现在应该和祁怜一样，陷入长眠。
　　傅归岚说服自己冷静，快步走向晏虚白。
　　“那个贱人！和我说什么于心有愧，她要是于心有愧，会生下裴惜安这个孽种吗？”晏虚白并未停止对裴哂思的攻击，反而攻势愈演愈烈。而裴哂思早就满身是是伤，脸上身上被人削的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那些掉下来肉都和最早的那块一样，滚在沙地上，肮脏不堪。
　　现在的裴哂思已经没有从前作为城主的从容模样，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可是嘴里语气未变“我们这些年在一起过得不好吗。”
　　傅归岚听着，心里觉得若是不看眼前这副惨烈的画面，当真会觉得裴哂思是个良人。几十年的陪伴，几十年的包容，面对裴幼姝那样的脾气，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做到想听那般吧。
　　“怎么，后悔了吗？”晏虚白冷声问道。这副神态表情，果真和裴幼姝一模一样。而且，晏虚白的声音，也掺杂了些许女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怎么听都很诡异。
　　傅归岚上前半步，掌中灵气顿时涌出，汇集到晏虚白额间。可是这股灵气并没有被顺从纳下，而是马上被接受者打散，瞬间男声和女声交杂，怒道：“滚到一边去。”，旋即，傅归岚便被他的一股灵气震退几步。
　　傅归岚没有想到裴幼姝的残魂竟然如此凶烈，阻挡了一切要抢夺晏虚白的可能。但是他也没有放弃，站定后，沉声说道：“琳琅夫人既早有准备，又何必再做这些只能伤及肉身的攻击。”
　　晏虚白侧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撞，又是一阵狞笑。傅归岚并不敢乱动，手中虽然灌满灵气，可也不全是为了攻击。
　　“好！好..好。”晏虚白笑着说道，声音让人发怵，转而眼中狂笑骤止，朝着傅归岚道：“你不要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傅归岚拱手一礼，道：“晚辈自然记得。”
　　他看见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从晏虚白嘴角隐去。眼前的人，眸光灿烂，就像映入星河，原本的愤恨怨气消退不少，那双金瞳流光熠熠。晏虚白合上了眼睛，整个身体就像被抽走骨头一样，瘫软地倒下，手中长剑也应声落地，化为荧光，归入晏虚白封灵袋里。
　　并没有多余动作，傅归岚赶紧上前，拦腰扶住，抬手覆上怀里人的眼上。掌中灵气迅速流入晏虚白额间，当他眼睛再次睁开时，虽然略有迷茫，却清明不少。
　　这种清凉的感觉，晏虚白再熟悉不过，每次都是这个人帮他，帮他收敛心神。缓缓抓住了傅归岚的手腕，晏虚白小声说道：“我没事了。”
　　傅归岚将人扶住，收回灵气，又言：“你灵识刚刚被封，此刻切勿再用术法。”
　　晏虚白点点头，本想询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可是眼前景象，却又让他问了别的：“我们不是在东城吗？怎么这里是容华水榭。”
　　与晏虚白有同样疑惑的还有一群人，就是先前在月门洞那里围观的几十修士。晏虚白和傅归岚并肩而立，离他一仗多远的地方是跪着的裴哂思，而在他们的东北方向五六仗远的地方是傅昙。
　　此刻，所有人除了裴哂思，都停下了手中动作，连傅昙也是。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裴哂思身上，这个已经皮肉稀烂的男人。
　　“想好了吗？是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裴幼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声音轻柔可是还是能听出她往日的高傲。
　　跪于地面的中年男人，捂着眼睛捂着耳朵，在颤抖。他看不见周围是什么，可是他心里大概已经猜测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小柔是无辜的，是你，是你是你逼死了她！”裴哂思站起来突然朝周围喊道，双手揉乱了头发，“若非你当年非要我入赘却月城，又怎么会这样！”
　　“是我？哈哈哈，裴哂思，你的记性当真是好啊。”
　　女声话音刚落，周遭景象迅速轮转，所有人都目不暇接。
　　十七八岁的少年，对着十七八岁的少女倾诉爱意。少女衣着华丽，面带娇羞，只言：“你若真的倾慕于我，便入我却月城，我也可以收容你旧宗残部。”
　　少年与少女成婚，就在却月城。
　　时光流转，少年成长，面容柔和清隽，对待少女更是柔声蜜意，处处包容。
　　“我带你去见我最好的朋友，她已经嫁给了赤泽水境的宗主。”少女娇羞的说道。
　　周在景象并未在赤泽水境，而是到了上虞的另一处福地。
　　一名与少女年岁相仿的女子，从水畔府邸中行出，见到少女便言笑晏晏，“琳琅，你居然来看我了。”
　　“小柔，你又和青三公子吵架了。带你看看，这是我的夫君。”少女牵着女子的手，指着水畔边，灵马旁的清隽少年给他看。女子眸中神色暗淡，嘴里却说：“琳琅也觅得良君了。”
　　月沉日落，十年又过，这次是落照山。
　　衣着华丽的少妇，和眉目低垂的女子，共同坐在正言堂，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儿子，均是脸上有伤。
　　“是我琛儿不好。”
　　“不不，是沉夜不听话。”
　　少妇与女子又相视一笑。
　　“多年未见你可好。”
　　“多年未见...你可好。”
　　同时问出，可是却各自心中思量不同。
　　“小柔，你又有孩子了，那不如这样，我家中也有个孩子，虽不是我亲生，但我很喜欢他。若是你这胎是男儿，我们便让他结为兄弟；若是女儿，结为夫妇，可好？”少妇殷殷心意，拉住了女子的手，手掌轻轻摸着她高隆的肚子。
　　“这…怕是高攀了。”女子很犹豫。
　　“什么高攀！那就如此决定。”
　　一阵明光闪过，周遭众人都以为幻境就要结束。可是此刻又回来了容华水榭，在裴哂思的寝居里。
　　裴幼姝手中拿着一把信件，手指骨节捏的发白。她浑身发抖，嘴唇微颤，连带着头上的步摇也震颤不止，“原来她在青栩百日宴上自杀，就是因为这样。”
　　又是一阵流转，若说先前的景象在众人看来，不过是大宗世家的艳闻桃事，可是现在再见景象可就如同地狱一样了。
　　形容枯骨的女子，手脚白骨尽露，可是人还被困在暗室里，离他不远一名少年趴在地上，浑身是血，爬满了虫蚁，更有一具枯骨，也是静静躺在少年旁边。
　　刚刚还面带慈祥微笑的中年男人，此刻随着进入暗室的一瞬间，脸上换了凶狠残忍，捡起地上的短匕，一刀一刀刺入女子腹部。可是男子似乎没有想杀女子的意思，刺完以后，又给女子伤口洒了药粉。
　　“你的好儿子，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觉得我还会放过他？”男子愤恨道。
　　女子狂笑不止：“是你自己要做从一而终之人，与那贱人还有脸生下孩子，你还收他做义子，我不过是对你做了同样的事而已。怎么样？与家仆做连襟感觉如何？”
　　周遭景象瞬间撤去，又回来了却月城东城。晏虚白、傅归岚还有月门洞那边的修士们都惊异于刚刚看见的景象。
　　“裴哂思，事到如今我依旧不甘心，你便同我一起下地狱吧！！”尖锐的女声鸣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看着周围空气里，慢慢渗透出阴云一样的黑烟，转瞬之间便化作数十头恶鬼，朝着裴哂思奔袭而去。
　　这还是幻象吗？
　　这些恶鬼是真的要将裴哂思吞噬吧。
　　傅归岚心中打着鼓，可却也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同情。
　　电光火石间，就在众人都以为是不是下一瞬就能见到恶鬼噬人的场景时，一道红光破云而出。那些阴戚戚的黑云恶鬼，瞬间被红光照耀驱散。
　　“傅昙...？”晏虚白看了着立在裴哂思身边的人，又回头仰头看了晏傅归岚。
　　那道耀眼的红光就是从傅昙手中发出，而这光，让晏虚白想到仙桃宴里的无间。
　　“那不是胜邪吗？”
　　“那时邪修傅书离的法器，据说就是为了炼血画神才准备的。”
　　“听说可以封禁天下任何物，也可以破除天下任何封禁。”
　　月门洞那边传来人声。
　　胜邪？
　　晏虚白并不知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此刻握在傅昙手中的那柄短剑，就是当日他与傅归岚在仙桃宴里中得到的那柄。
　　剑身血红，桃枝作柄，异铁为刃。
　　“婶娘实在太乱来了。”傅昙站定，一手抚摸着短剑利刃，淡淡说道，他回头看着已经快要疯掉的男人，道：“叔父，若要去无间，也该是我送你去。”
　　霎时间，周围景象终于又回到却月城东城，那个演武台也重新进入修士们的眼中，演武台边的法阵，不知道何时已经成了，正发着淡淡阵光。


第98章 销尽（8）
　　赶在恶鬼侵入躯体之前，救下了裴哂思。
　　这时的却月城城主就像是乞丐遇上了行善富商，他死死抓着裴哂思的衣摆，嘴里不住地说道：“救我！救我！裴幼姝那个女人疯了！她死了还是要来找我，这一切都是你让我做的，她不能只来找我。”
　　傅昙抽出了衣摆，道：“叔父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我让您做的。难道我还能用剑指着您，让您去杀婶娘吗？”他看着已经消散殆尽的罔境灵气，眼中露出了凶煞神色，“那还不是您觉得她给您蒙羞了，才让我把婶娘和表弟都绞杀的吗？”
　　“救我… 救我，救我！”裴哂思独坐在地上身体吓的发抖，口中依旧不止，喃喃道：“只要有了灵鬼，却月城就是我的，伽元道也是我的，世间一切都是我的…”
　　他就像中了魔怔一样。
　　“此刻叔父还不忘记灵鬼，看来当真是心心念念。”傅昙弯下身来，仔细看着地上的人，笑道：“叔父多年来忘性也大，不过，我没有婶娘那么好说话。哪是几个区区恶鬼就能解决的，叔父一会便同这却月城一起，沉入虚无。去感受一番我父亲临终前的痛楚吧。”
　　说完，傅昙没有留半分情面，将又抓上他衣摆的手，斩断。
　　飞身跃起，御气往了演武台上空。
　　晏虚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傅昙是什么意思？他要如何将却月城叫堕入虚无？”他抓住了傅归岚的手，问道。
　　可是傅归岚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无忧递到了晏虚白手里，说道：“阿愉，在这里等我。若有邪祟侵袭，它自会护你。”说完，便要御气而行。
　　可是晏虚白却一把抓住了傅归岚袖口，他不明白心中这番忐忑是什么，“一定要回来。”
　　“好。等我。”
　　傅归岚纵身跃向演武台方向，直向傅昙所在的位置行去。他是这么急切，因为已经不能再等了。
　　先前傅昙画的那个阵法，傅归岚是认识的，就是仙桃宴里用来折叠空间，搬运灵气充盈之地的阵法。
　　他早该想到，曾经遇到过多次的罔境挪移，除了仙桃宴里的人能够做到，其他人便再无可能。
　　此刻阵法已盛，阵光大亮，就像窜入天际的火焰，就要点燃却月城。而在这汹涌的辉芒中，晏虚白看见傅昙此时正用胜邪切割着光。
　　可以破开一切禁制的利刃。
　　阵光如同被撕裂的绸缎，一股巨大的红光从裂缝中澎湃泄露出来。
　　晏虚白有些恍惚，他觉得这红光和出生的太阳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让人不能直视。若是有人想看它，久了可能便会被淹没，并且心甘情愿地献上生命和灵魂。
　　从赤泽水境离开的时候大概是亥正之后，一番探查斟酌，应该道寅时了吧。晏虚白心中算着时辰，强烈的阵光、还有阵光裂缝中的红霞是在让他怀疑。
　　他抱着剑站在远离演武台的地方，被傅归岚嘱咐后，他更加小心，甚至退到了接近墙角的地方。
　　先前躲在月门洞的修士见着傅归岚和傅昙离地御空，且在对峙不下，自然又有了胆量进来。
　　“晏宗主。”
　　听到有人喊他，晏虚白顺着声音发出方向瞧去。原来是许慕骅，正向他走来。这人虽然穿着普通，可是那股从小到大的少爷做派还是改不了。他想起之前在道场中，少年气恼盘问自己的模样。
　　晏虚白并没有想和这人说的话，便往墙角又退了半步，继续仰头看着空中的人。
　　“我看到演武台里也有晏门弟子，晏宗主此时不救他们吗？”许慕骅问道。
　　晏虚白依旧仰面，道：“等上面的人结束。”
　　“哦。”许慕骅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自觉离开。
　　晏虚白眼角余光落到涌去演武台的修士，他们对着结界束手无计，没有法器可以解禁、且又不是修为高深的人。。
　　“怎么办啊，结界打不开，那我孩子怎么办？”
　　“能怎么办，大家只能慢慢想办法。”
　　“那要快一些，万一等傅归岚从上面下来，那我们不是都要和裴宗主一个下场了。”
　　“刚刚看到的幻象，难道都是裴宗主的所作所为吗？原来琳琅夫人已经死了…”
　　“你管却月城的闲事干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人救出来。”
　　一直混在修士堆里的李茗凭，看到许慕骅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赶紧上去问道：“晏虚白怎么说？他不过来救人吗？”
　　许慕骅眼中失落，叹了口气道：“晏宗主说要等上面人结束，那不就是等着傅归岚把那云宗弟子给弄死吗？那到时候我们还有机会救人吗？”
　　“果然，这个晏虚白和傅归岚还是一伙的，还把裴宗主害成了这副模样。”李茗凭指着缩在角落的人，断臂烂身，神神叨叨，确实受了不少惊吓。
　　许慕骅眼神中带着可怜，又道：“李宗主，我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吧。”
　　听到这话的李茗凭，不知道心里揣的什么想法，只是转身对无计可施的修士们说道：“诸位，我们可要快些想办法，得赶在那厮杀了云宗弟子之前把我们的人救出来啊！如果晚了，以傅归岚的暴虐心性，我们还能活命吗？”
　　“是啊是啊，大家快点。”
　　“或者我们试试把灵气汇集起来，看能不能把结界破个口子？”
　　人群里嘈嘈杂杂一片，有人疑惑有人应和还有人担忧。
　　李茗凭又对着众人道：“我们要好好感谢这位小兄弟，如果不是他，就没有人给我们争取时间。”说罢，周围修士们纷纷表示这位弟子实在可颂。
　　他朝着空中对峙的两人喊道：“这位云宗弟子，我们敬佩你单枪匹马与傅归岚这个魔头对峙，仙桃宴里素来就是邪道之宗，你可要小心他的邪术啊。”，李茗凭喊完，下面的修士也纷纷道：“是啊，小兄弟，你可要小心，傅归岚这个杀人魔头可心思颇多，千万小心。若非是他把我们孩子绑到这里，也不会让你白白遭了这份罪。”
　　“这位道友，你若是命陨在次，我们玄门定会为你讨回公道，誓杀傅归岚。”
　　这些吵嚷声此起彼伏，修士们没有压低声音，反而越喊越大，完全忘记是来救自家后学的。
　　傅昙手中灵气盎然，胜邪的光芒耀眼，他也听到了修士们的呼喊，对着傅归岚阴恻恻地笑道：“哥哥听见了吗？”傅昙问道，此刻他就浮于阵光前，他身后就的裂缝里一个半人大的红色光球正在向外逸着，似乎还有半分就要全部出来。
　　这个光球上发光的地方，其实是些纹饰，傅归岚看着上面的鲜红的月纹，不禁蹙起眉头，道：“傅昙，你现在收手尚且来的及。”
　　“收手？我为什么要收手？”傅昙不屑地笑了一下，手中迅速掐起剑诀，地下演武台上的法阵也迅速亮起。些许亮光沿着地方咒言往往渗透，越来越多，那是灵气。
　　傅归岚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汹涌的灵气就像波涛一样，冲击着漫进了结界里。而里面的修士，渐渐离地漂浮至半空，就像浮在海水里的龙鱼。
　　“哥哥，等无间完全出来，我就可以用沉魂局中的人作为祭品献给恶鬼，用以交换仙桃宴里的人的魂魄了。”傅昙眼中喜悦更本掩饰不住，说着，他兴奋地舞动手中的短剑。
　　傅归岚上前抓住了傅昙的手，道：“不可。你我都知世间根本不存在死而复生的可能。”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傅昙挣扎着要甩开傅归岚的手，可是并没有用，因为他顾及的东西其实很多。傅昙略一停顿，又言：“而且，我还会让整个却月城都让恶鬼牵入苦狱，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没有却月城！”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仙桃宴里不会回来了，父亲若是知晓你今日之举，定然也不会高兴。”傅归岚劝解道。
　　刚刚的话好像触及了傅昙的痛楚，他失去耐性，怒道：“你以为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以为仙桃宴里是怎么变成如今这番，还不是因为这厮。就是他！”傅昙指向地面的人，裴哂思还是和先前一样蜷缩着。
　　傅昙见傅归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道：“在父亲血画神将成之际，妄图窃取，偷偷用自己的血给画神点额，才使得画神暴虐，吞噬周遭生灵，进而引来恶鬼。可怜我仙桃宴里数百人，却要因为这个贪婪的人，而陷入无间！”
　　傅归岚听着他讲完，紧抓着傅昙的手掌略有松动。这么多年来他虽也惋惜仙桃宴里，惋惜父亲，惋惜族人，可是他从来也是觉得父亲是真的因为功法原因，导致宗族灾祸。今日听到傅昙这么说，他的心中居然有意思动摇，原先对裴哂思的无感，似乎也不那么纯粹。
　　见到一瞬松懈，傅昙瞬时抽出手臂，从袖中拿出来了两个封灵袋，同时手中开始掐术诀。
　　这个场景，傅归岚回忆起来，这就是云宗罔境里，傅昙准备启动复生阵法的场景。再看地面上的演武台，所有的宗族后学都飘荡在灵气里。
　　傅归岚见势不妙，立马便阻拦，手中灵气灌注，便准备攻向傅昙。然而傅昙却迅速从他的攻击轨道上闪开，掌中悬着封灵袋道：“哥哥你最好劝劝他也不要乱动，你的好徒儿还在沉魂局的阵法中，若有万一，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将这个封灵袋捏碎。那时，不止你的徒弟，连着这些人都会陷入永眠。”
　　可是傅归岚并没有听话，而是虚晃身形，迅速逼近傅昙，探手便将那两个封灵袋夺了过来，道：“这些后学，多少是各家宗族的未来。你这般行事，又要置玄门于何地！”
　　傅昙听到此言，先是一愣，后又狂笑起来，“哥哥你要做圣人，我不拦着你。可是你知道吗？就算你此刻为那些玄门修士着想，可是在他们眼里，你我都只是个邪道之后，先前做过再多义举都是无用。”他又指向地面闹哄哄的修士们，道：“你看他们，刚刚他们还以为我是个云宗弟子，再与你魔头傅归岚对峙。你为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会明白！”
　　“我并未只考虑他们。只是你要复活仙桃宴里，为何要牵扯无辜性命。”傅归岚辩解道，确实，他从归入道场以来，所想所做只有一件事，便是好好活下去，以各种形式的卑微求全活下去。
　　可是，他卑微地为自己活着，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冷血的人。
　　“什么无辜！他们的父母族人，难道都会是干净的吗？难道就没有当年逼迫围堵仙桃宴里的人吗！”傅昙反驳道，又把手伸到傅归岚面前，“封灵袋还我！哥哥，你难道不想见父亲母亲吗？如今我就是要用他们的的躯体，来承载我族人的魂魄！让我族人复活！”
　　傅归岚哪会照做，见到傅昙还是依旧冥顽不灵，索性还是与他打吧。再多说，也是无用。他拿着封灵袋，同时掌中蓄满灵气，朝着傅昙便是一击沉重的气刃。
　　傅昙在受了如此一击之后，吐了一口血出来，他笑着擦去嘴角血迹：“兄长，你若不是残魂之态或许还能打赢我，可惜啊。又是送人，又是折损，仙桃宴里的术法可都是靠魂魄之力。”
　　傅昙说的不假，傅归岚其实心里也是在赌。当年他把半分魂魄送给晏虚白之后，便开始修炼以血铸魂，虽然不能修补缺失的魂魄，但总可以让残余的更加“耐用”。可是后来，又送给半分，又在却月城折损半分，而他功法还未大成。
　　能不能赢过傅昙，全凭天意了。
　　傅归岚咬破手指，将血液灌入掌中灵气里，又化作气刃朝着傅昙袭去。
　　吃了几番攻击的傅昙，知道他哥哥是铁了心要阻止他，然而他现在可没有心思与傅归岚缠斗。他要赶紧把无间的封印破除，将恶鬼放出来易魂了。
　　身后鲜红的光球已经完全从裂缝中破出，傅昙顶着伤痛，反手将胜邪扎入了光球中。
　　傅归岚好像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是禁制要破的预告。
　　鲜红的光球逐渐暗淡，浓重的黑渊逐渐显现出来。一直在下面观战的晏虚白此刻心已经悬道的嗓子眼，先前就觉得那个红光熟悉，此刻顿时想起，这个黑渊就是一直封在仙桃宴里的虚无！


第99章 销尽（9）
　　灵气、躯体、虚无，这些的东西终于都在却月城汇集了。
　　可是那两个封灵袋！一个里面是下面少年修士们的魂魄，一个则装了晏虚白的杳冥和傅归岚的半分魂魄。
　　若是没有这三样东西，还是不能成功。
　　傅昙虽然面上淡定，可看到身后虚无里开始逸散出黑气，便有些着急。若是等黑气散尽，恶鬼倾巢而出，再没有少年修士魂魄给他们交换，那…
　　下面那些人虽然可用，可是便失去了复活仙桃宴里的机会了。
　　傅昙蹙了眉，将禁制上的胜邪拔下，朝着傅归岚跃去。
　　傅归岚身体中血液随着指尖灵气溢出，统统化作血刃攻向傅昙，可是傅昙并没有惧怕，他没有取巧，而是实实在在顶着攻击朝傅归岚逼近，去抢夺那两个封灵袋。
　　近在咫尺。
　　就在眼前。
　　电光火石之间，傅昙觉得已经快要触到，可是傅归岚翻身又游移而走，带着封灵袋一起，一跃数仗之远。
　　傅昙看着转瞬间离开自己的人，心中气急，用力掷出了手中的胜邪。傅归岚只觉得背后一痛，铁器入骨。然而紧接着，那利器又被人召回，从傅归岚背上飞离。
　　胜邪旋转着在傅归岚身侧徘徊，似乎随时都能给他来一下。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胜邪从傅归岚手掌出掠过，又划破了他的手背。
　　傅归岚吃痛，可还是紧紧抓着封灵袋。
　　“哥哥，你就不要再阻拦我了。”傅昙道，手中剑诀挥动，这次胜邪直接插入了他的掌中
　　傅归岚吃痛，拼命忍着想要松手的冲动，可是没有用，那胜邪在他手背旋转了一分，撬开了他的手。
　　封灵袋被傅昙归入掌中，他似有得意，看着傅归岚道：“哥哥如果不这样，也不会受这些苦。”说完，他就开始检查封灵袋。
　　他低着头，眼眸垂着，聚精会神。
　　可是却突然间，他又怒起，傅归岚看到傅昙眼中神色暗沉，眼中怒火盛满，可是声音却轻轻地说道：“哥哥…”
　　看着就要成功的事情，却是这样的结果。以为可以和他哥哥共享结果，甚至先前还打算放那人一马，此时此刻，这些还是都算了吧。
　　“哥哥既然不愿意和我同享，那也不要挡我的路。”傅昙抬起头来，盯着傅归岚，沉声道：“如今虽然我不必再找哥哥索要魂魄，可是晏公子的杳冥我此刻还是要再取！”
　　傅归岚一惊，知道他这个“再取”是何意，上前就要阻拦，可是却被傅昙一手打开，“哥哥，你从来做事就是优柔寡断，对任何人都是。既要阻止我却不对我真正下毒手；既要为晏公子医治，可又不愿告诉别人实情；哥哥还想在世间好好活下去，可是又从不收敛好心中的躁动。”
　　“此番就让晏公子恨你吧。”傅昙越过了他哥哥，俯身朝着地面上的晏虚白冲去。
　　此刻的晏虚白还不知道危险来临，他只是心中暗暗担忧，担忧傅归岚能不能从这局面全身而退。
　　其实他更该担忧的是他自己。
　　傅归岚还未反应过来，傅昙已经就快到了晏虚白附近。他顾不得其他，忍着掌心筋骨碎裂的疼痛，将手中胜邪拔出，便追着傅昙而去。
　　在场的修士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紫衣男子御气而下，以为是被傅归岚逼迫而逃窜，甚至还有人要出住他一臂之力，拦下那“邪修”。
　　晏虚白因为受了伤，又被嘱咐不可再乱用术法。他知道傅归岚现在不会让他陷入危险，也知道无忧会护着他。可是下一瞬间，晏虚白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九年前。
　　是不是就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猝不及防，脖颈上传来痛感。猛烈的冲击让晏虚白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身后墙体，背上的钝痛虽然汹涌，可是半分比不上腹部被贯穿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过啊熟悉了，九年前那一夜，晏虚白至死都会记得，如今还是一样的手法。晏虚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面容，费了好一会气力才反应过来，这是傅昙，不是他。
　　本就有伤口，还是新鲜的。
　　晏虚白虽然觉得痛不欲生，可还是庆幸。可就是这个新鲜的伤口，引着攻击者打偏了，大概离灵根还有半寸吧。
　　但是，傅昙也知道，他眼中寒光毕露，似乎对晏虚白的就是势在必得的样子。哪知下一瞬，就在晏虚白眼前，傅昙的眸光开始涣散。
　　一股浓烈的合欢香气被卷携在罡风中，迎面包裹而上。
　　他来救我了。
　　这次来救我了。
　　晏虚白心中暗想，顿时攻击的恐惧也减轻许多。
　　一阵掌风，带着暴增的灵气，从晏虚白耳边而过。傅昙被推离甚远，身上明显有气刃划破的伤口，他笑着看向眼前的两人，余光看见自己指缝面上淋漓的血迹。突然面上就染了奇怪笑容，傅昙笑着舔了下手上血液，道：“哥哥多年心思没有白费，晏公子的杳冥倒是恢复地和当年一样全盛。”
　　晏虚白捂着腹部，疼的几乎快要晕过去。好在，这次灵根尚在。
　　“傅昙，你走吧。我并不想同你手足相残。却月城的这些，我来处理。”傅归岚对着不远处地人说道，可是看着他狰狞笑容中的杀意，傅归岚朝左侧走了两步，彻底将晏虚白护在身后。那只完好的右手也紧贴着后背，牵住晏虚白，迅速度了点灵气过去。
　　傅昙并没有按照傅归岚说的来，他反而拿起了手中另一个完好的封灵袋，打开来。霎时间，数不清的魂魄迅速从中冲出，争先恐后地逃离封灵袋，往演武台方向冲去。
　　“哥哥，既然你不愿意把晏公子交出来，那我还是自己抢好了。”傅昙说完，将已经空了的封灵袋一丢，便朝晏虚白冲去。
　　虽有几仗远，但也是转瞬之息的事情，傅昙就快要到了。傅归岚把晏虚白朝演武台众修士那边推去，自己迅速迎上傅昙的攻击。
　　被推到人堆里的晏虚白，惊奇地发现，他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被张开结界了。
　　“晏宗主，你还好吗？”许慕骅还有几个修士围了上来，扶住了晏虚白。
　　“无事。”忍着痛意回答，又把目光放到了傅归岚身上。见着他们两人在搏斗，修士们居然还是讨论地要不要去帮那紫衣男子。
　　“傅归岚不好惹，我们还是去帮帮那人吧。要是打赢了，说不定就能让傅归岚把我们的孩子放了。”
　　“好啊好啊，我们赶紧吧。”李茗凭煽动着大家，自己也做出要助阵的模样。
　　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是敌是友都分不清吗？
　　“你们要是想送死，就去帮那紫衣男子。”晏虚白突然说道，声音虚弱，可还是让大家都听见了。
　　“晏宗主这话是何意啊？”李茗凭问道。
　　“紫衣男子便是同裴哂思一起，将诸位的孩子撸劫至此。”晏虚白指着傅昙，又回头看了一圈这些人，继续道：“若是傅先生被他打败了，接下来死的就是我，取走我的杳冥，献祭给地狱恶鬼，以使却月城堕入虚无。”
　　听到这话，周遭修士一时无言，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诸位要是不愿意信也就罢了。看看上面的鬼气，等鬼气散尽，修罗破禁而出，莫说他们，”晏虚白看了眼演武台上的少年修士们，又言：“就是诸位，也都是鱼肉。”
　　“晏宗主先前说与傅归岚翻脸，可是如今又帮着他说话，我们怎么知道你是哪一伙的。”李茗凭问道。
　　“是啊是啊。”
　　“我觉得李宗主说的对。”
　　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晏虚白听着，只觉得这些人是不是生来就没有明白是非的能力，李茗凭一句话，他们就应和了？
　　“晏宗主的话也不一定就是帮傅归岚说话，而且…”许慕骅突然发声，可是话说了一半，又停下来了，指着傅昙道：“各位帮我看看，那云宗弟子是不是和傅归岚长得一样。”
　　不少修士应声探头张望，没一会就又听到声音，“好像是有□□分相似，难道这人与傅归岚是兄弟？”
　　“啊，那怎么办啊，这样不就是说有两个傅归岚了，谁赢了我们都没有好下场，不如我们赶紧走吧。我宗不过只有几个外门弟子，死了就死了。”
　　许慕骅朝晏虚白拱手一礼，道：“晏宗主可知那人与傅归岚，是何关系。”
　　见着这小子还算脑袋清明，晏虚白道：“他与傅先生，确实是同胞兄弟。”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快走吧，快走吧，还救什么人啊。”
　　有两三个跟风而来的修士只言要离开，可是绝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因为这些都是他们的亲生骨肉，或是宗族栋梁，已经到这里了怎么会离开。
　　“不要听晏虚白胡言乱语，若真的是这样，那他怎么不自己走。据我所知，晏门可是只有两个外姓门生还在这里。”安静了没一会的李茗凭，此刻又开始说起来了。
　　许慕骅还有修士们看着他，又看看晏虚白，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
　　晏虚白走出人群，忍着腹部疼痛，把稀薄的灵气度上了无忧，站在修士们前面，道：“不信我，可以啊。但是若要去与傅先生动手，那也要看能不能赢过我手中的剑。”
　　突然就变得剑拔弩张，李茗凭还想再开口，突然被许慕骅拦住，道：“诸位，我是白云泽人，我父亲是白云泽宗主，此次前来我也是为了救我的堂弟。我知道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可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多生事端了。”
　　李茗凭上前，抬手想把许慕骅拉住，可是立马被人推了回去，只听许慕骅继续说道：“此刻傅归岚与那云宗弟子斗的正酣，我们若贸然上手，后果是何谁都不能承担。不然我们都先等一等，就算傅归岚与云宗弟子都想取我们性命，可是现在他们也没有功夫来理我们，是不是啊。”
　　许慕骅稍微停顿，走到晏虚白身边，又道：“晏宗主也受了重伤，我们若此时与他动手实在太过不道义。不若诸位再等等，我来之前已经让父亲从白云泽调人来这里支援，我们再等等，他们很快就能来的。”
　　听到有救援，还是个大宗的救援，这些修士们瞬间安静下来。而一直无风起浪的李茗凭也安静许多，往人群里躲了躲。
　　许慕骅说完朝晏虚白也投去目光，轻声道：“晏宗主，你不然也把剑收起。而且你身上的结界如此强势，我们怎么可能伤到你。”
　　晏虚白神色早就柔和下来，此刻看到这个少年也算是说了人话，便点点头，敛了剑意。
　　这边算是安稳下来了，可是傅归岚那边的形势并不大好。
　　傅昙像发疯了一半攻击着，虽然几次三番他想趁着傅归岚破绽之时去找晏虚白，然而还未走远便又被傅归岚重新扯回战斗。
　　“哥哥，你难道不想再见到爹娘吗？也不想再见到师兄师姐们吗？”傅昙一面逃离着傅归岚的进攻，一面诘问着。
　　“我也想。”
　　若说不想是不可能，当年傅昙提出这个计划时，他就心动过。可是傅归岚明白，世间哪有复生之术，且此刻傅昙要伤的人还是晏虚白。
　　若真的再来一次，傅归岚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唤醒人。
　　他二人战场从地面到天上，阵光掩映中，灵气刃就像纷纷飘落的花瓣。周遭鬼气越来越浓重，这些气刃有些没入鬼气里，就迅速消失。
　　傅归岚以为还有些许转圜时间，可是等他看到虚入禁制裂口的黑气越来越淡，且隐约又鬼角露出时，他知道已经没有让他犹豫的余地了。
　　“傅昙，我以兄长的身份，再劝你一次。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傅归岚试图让他的声音平静、宽厚。
　　面前的人，此刻衣衫浮动，灵气化作的光剑就在手，上面已经沾了血迹。
　　傅昙面目狰狞地说道：“是你不要阻拦我才对！”，说罢，没有丝毫停顿，提着剑刃便直接刺向了傅归岚。
　　可是傅归岚并没有躲闪，手中的那柄短剑散着红光，他拿在手里在犹豫，在纠结。
　　没有时间了。
　　可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若不阻止他，倾覆的又何止一个却月城！
　　母亲会恨我吗？毕竟从小就让我好好照顾傅昙。
　　到底哪边更重要，你还看不出吗？
　　可是，可是…
　　“对不起。”傅归岚低声说着，掌中已经沾满了鲜血，那柄短剑就插入了傅昙的心口。
　　“哥哥…你居然真的为了那群不相干的人…”傅昙张口，一口鲜血涌出，让他的话语含糊不清，“而…杀我。”
　　傅归岚没有说话，傅昙就趴在他的肩头，所有的重量都在他身上。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死在自己手中，这种感觉十分不好，而且他并不是任何傀儡或是仿物。
　　这是他的弟弟。
　　傅归岚心中很难过，可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他将时间耗费在这里。仰头发现离他一仗远的虚无，已经有半个恶鬼头探查。
　　人已经没有呼吸，傅归岚想要去把傅昙送到地面，在来封印虚无。
　　可是傅昙却因为傅归岚的动作，从他怀里滑脱，直直的往地面开始下落。傅归岚伸手要去抓他，可是并没有机会了，耳边已经响起恶鬼的呼号声。
　　他看着人，远离他，坠落着，就像飘零的落叶。傅昙那双眼睛在下落中一直未曾合上，本该已经失去生气的人，似乎在利剑刺入胸膛的时，万分怒气无从发落，全都挤到了瞳仁里。
　　就这样，他看着傅昙重重的摔在地面。
　　傅昙掉落地面，将围观的人们吓了一跳，面容的相似让晏虚白心中陡然一跳，可待看清衣衫后，悬着的心终于平复。
　　而这声落地闷响，也提醒着傅归岚，面前尚有未了结之事。
　　傅归岚知道自己灵气所剩不多，若等恶鬼完全出现再去封印肯定是不行。他拿着胜邪直接飞向虚无。跃近了才发现，刚刚所见的恶鬼，此刻正呼号着往外挤，鲜红的头颅与身体，还有他们头上的鬼角，都是如此可怖。
　　他忍住心中颤栗，迅速将气海中灵气抽出，全部度在胜邪之上，以激发出最大的剑意。
　　猛地，扎向恶鬼额间。
　　傅归岚旋身退后，手中掐起剑诀，口中念起咒言。
　　罡风骤起，风云突变。
　　恶鬼呼号着，而演武台结界外的生魂此刻就像受了惊吓一般，紧紧贴在那金光外侧，似乎想赶紧回到肉身中去。
　　傅归岚没有再多做停留，迅速将空中画好的封印图案打向了恶鬼。同时迅速布施禁制，飞快地将那虚无上破损的纹路修复。
　　地面众人，怕是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这番景象了。看见苦狱中的恶鬼修罗，被逼退回无间，再到出口被封，虚无被禁。这都是罕见之景。
　　终于结束了，看着召出虚无的阵法逐渐暗淡，傅归岚长舒一口气。回忆当年见到父亲封印虚无的景象，傅归岚还是觉得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有。
　　地狱之物，就永远地留在地下吧。
　　晏虚白看着翩然而下的人，知他此刻定是筋疲力尽，赶紧上前扶住。在触到傅归岚的一瞬间，他只觉得心中涌出一股酸涩，不自觉眼中氤起水汽。
　　“哭什么？”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仰面看向这个虚弱的男子，入目的不仅仅是俊逸的面容，还有他身后初升太阳铺垫出的绚烂朝霞。
　　“没有哭。”晏虚白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来，又感到自己额前刘海被人揉了一番，垂眸问道：“事情都…了结了吗？”
　　傅归岚似是没有听道，未有作答。晏虚白等了一会又扬起脸，看到他深邃柔和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不自觉脸颊一阵滚烫，愣神之际又听到耳边传来回应。
　　“嗯，了结了。”
　　此刻，天光终于大亮。这一夜真是过于漫长。


第100章 梦寐（1）
　　正值傍晚，夏日余晖洒满龙梭山。虽近夏末，可是山上的银杏还是一派绿意盎然的模样。晏虚白就着晚霞，看向遗仙阁院中的几株高树，金光满镀，实在是很好看。
　　“阿愉，今日拜访的各宗已经都走了。明日尚有中南域，三家主宗及十八附属宗的人前来，还如今日安排在遗仙阁会面。”
　　晏虚白在院中站了没一会，就听到有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转过身，看见女子端秀姿态，满目和蔼，他不禁嘴角微翘，语气中带着隐隐撒娇，道：“姑姑，世家间的人情往来，我素来不擅长。明日可否让姑姑代我去见他们。”
　　半个月前，从却月城中救出了那群被撸劫而走的少年修士后，这场因为裴哂思私心挑起的事情终于算告一段落。而各宗为了表示谢意，主事者纷纷前往龙梭山，登门拜谢。当时晏虚白受了重伤，推了不少，可现在养了大半月，虽未痊愈可也是能够见人了。晏虚白便被端荧催着去见，只说“宗族间往来，不可一直推辞”。
　　端荧脸上也挂上温柔笑意，只言：“既然你觉得劳累，那明日我随你一起会面，但代替你去可是万万不行。”
　　“谢谢姑姑。”晏虚白笑着回道。
　　端荧看他虽然面上没有过度表情，可是这短短四个字却是雀跃非常，道：“感觉你自从从却月城回来，性子倒没有那么冷淡了，如今居然也会撒娇。”
　　晏虚白脸色一阵热，立刻又端正起来，小声问道：“我…姑姑在取笑我？”
　　“自然没有笑你，若是傅长老能让你一直笑逐颜开，我也希望他在晏门多留几年，不要那么快回道场。”端荧道。
　　听她提到了傅归岚，自然也就想的多了些。
　　“先生并未和我说要回道场之事。”晏虚白看着通往闲潭筑的月门洞，树影丛丛，那里必然有不少蚊虫吧。
　　端荧道：“晏门基业固然重要，可是你对傅长老的心意如何，你可有对他说过？就如此让他在晏门待到终老吗？”
　　晏虚白脑海里盘桓着这些话，心中皱起涟漪，又看见门洞后树影晃动，只言：“我便留他在晏门做教谕好了。”
　　听到这个话，端荧笑了笑，道：“世间修士中，也有不少与同性结为道侣。可是此行虽会惹人闲议，但也并非不可…”
　　“姑姑…”晏虚白张了张嘴，转过身来，不去看那丛树影，又朝端荧走近些，语气落寞道：“晏门不是普通宗族，我若那般行事，便是晏门之耻，我…我自然不会那么做。”
　　院中蝉鸣阵阵，太阳已经落山，炎气将退，它们还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如此时局，却月城陨落，仙桃宴里颓势。正是龙梭晏门需要苦心经营的时候，若是此时我作为晏门宗主，而为晏门带来污点，那就是…恶罪。”晏虚白说着，眼眸渐渐垂下。
　　端荧虽然想劝，让他不要想的这么沉重，可是转念再想，似乎是她自己对晏虚白的不忍，而考量有欠。
　　半晌沉默，只有院中的蝉鸣不止。周围的凉意也渐渐将暑气驱赶，让人比白日舒坦。
　　见着晏虚白既不打算走，也不打算说话，似乎是陷入的深深地思考里。端荧轻轻唤了他一声，又道：“早些回去吧，明怀应该也有事情要与你说。”，晏虚白点点头，脸上表情缓和了些，端荧又道：“还有，我下午看见傅长老从山脚买了酥梨回来，说是要常常蜀地的梨与江南的梨有何不同，怕是此刻也在等你。”
　　晏虚白眼中突然闪过亮光，不知是回忆起什么事情来，嘴角笑意一闪而过。正要和端荧作别，可是却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端荧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姑姑，你还记得滴天髓吗？”
　　“自然记得。”
　　晏虚白眼中眸光暗淡，道：“姑姑知道她是书灵吗？”
　　“自然…也知道。”
　　“那日在却月城，我与先生身陷险境，师姐散了修为替先生疗伤。最后又和我说，她是‘来自晏门’，我就是有些好奇，她与晏门有何渊源？”晏虚白说完，看向了端荧，原来心里难过的不止他一人。
　　端荧叹了口气道：“是又化回书简了吗？”
　　晏虚白点点头。
　　“当年黛山灵鬼作乱之时，百家联盟，协力对抗。老宗主与仙桃宴里当时的宗主交情颇深，虽比傅书离大了十几岁，却还是与其成了好友。老宗主当年知道傅书离修炼的功法，忧其心神祸乱，便会时时送些敛神静心的书册过去。而滴天髓就是在仙桃宴里倾覆的前一年被送往过去的。”
　　端荧说完这些，目光略有涣散，似乎旧事太远，难以搜寻，“那时我在晏门待了也不过一年，作为外门弟子，自然要去做这些装箱打扫之类的杂事。去书阁寻书的时候，发现那策书灵气盎，隐约有化灵之相。且若是凝神与书册共鸣，未成形的书灵还可以回应你只字片语。我年少贪玩，发现这事以后，借着打扫之名，在书阁还与她玩闹了几日。”
　　“后来仙桃宴里被毁，我以为滴天髓也随着一起消失，没想到多年后还是可以见到化作人形的她。”端荧说完，脸上露出些悲伤笑意，“不过她却不记得我了。”
　　端荧说完这些，又看着晏虚白笑了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不知道她下次化灵要等到何时。”
　　晏虚白没有回答，想起了她消散前的面容。
　　“百年后若再化灵，希望可以永远在晏门。”
　　怕是真的要再等百年了。
　　晏虚白离开了遗仙阁，沿着庭院间的相连的石路走着，来来回回慢慢悠悠，可是心里却不怎么自在。
　　原本往闲潭筑的路被他用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完，还未到月门洞，远远地他就看见晏明怀与傅归岚都相对站在院中，似乎在说些什么。
　　晏虚白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二人都会聊些什么。这么一想，他便快步朝着月门洞行去，甚至走动时还牵扯了腹部的伤口，疼的让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兄长。”
　　晏虚白听到明怀的声音，匆匆抬头，把扶在伤口上的手背到身后。晏明怀看到他的动作，赶紧上前来，搀着晏虚白往院中走。
　　闲潭筑的院落不大，一株高大的落日银杏，还有石桌石凳，此时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将要褪尽的辉光中。
　　“你们在聊些什么？”晏虚白被搀扶着走向院中，眼睛不自觉留在了傅归岚身上。
　　傅归岚当时也受了伤，封印虚无时受了些许鬼气侵扰，不过最重的伤还在他的手上，傅昙用胜邪刺入的那下，几乎就把他的掌骨碾碎。虽说是修仙能士，皮肉之伤不会在意，可到底还未登仙，肉骨凡胎的躯体还是要好好养。
　　此时，他的手上自然还缠着些许敷料。
　　“只是闲聊而已。”傅归岚笑着看向人，耸了耸肩膀，又朝着晏明怀看了一眼。
　　“嗯？”晏虚白略有疑惑，侧脸打量着明怀，见他脸上似有难做，便道：“明怀？何事需要瞒我？”
　　被突然点到，晏明怀一惊，松了扶住晏虚白的手，又把折扇拿出随意摇了摇，半笑道：“没有瞒兄长，只是有些事情要和兄长单独说…”说着，他又拢了拢袖口。
　　晏虚白还未开口，便见傅归岚朝他颔首笑道：“我便先回雪涌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说罢又朝晏明怀看了一眼，拱手行礼，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公子，这些时日劳您照拂了。”
　　晏明怀也只是回礼，并未说话。傅归岚也想的开，没有打算等回应，便径自朝着月门洞方向走，还未走离晏虚白三尺，就他一把拉回来，“先生受累，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和明怀去露台，言语几句便好。”
　　傅归岚点点头，看着他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上了露台。晏虚白的少年身形显得孱弱，完全不似晏明怀那般，已经成长完全的身形。他这么看着两人，觉得晏明怀似乎才是那人兄长。
　　上了露台，晏虚白点了萤火照亮周围，又抽取些许灵气将书案上的灯盏点亮。按着平时习惯，勾着团凳坐下来，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了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册上，其中一册展开，上面是最近内外门弟子的课业汇报。
　　“坐吧。”晏虚白轻声说道。可是他的堂弟没有去捞团凳坐，而是走到倚栏边，朝院中看了一眼，又迅速背过身，道：“兄长，玄门各宗都在悬榜捕傅昙，只是道场未有此举。傅昙本是傅先生胞弟，虽然先生大义，可此时若悬榜，会不会伤到兄长与他的情谊。”
　　拿着朱笔的手一顿，晏虚白抬头看了眼晏明怀，道：“先生既已大义，我们就不要多作揣测。且，先生本也同我说过，傅昙所逃之处玄门百家并无可能寻到。所以，晏门悬不悬榜在他看来都是一样。”
　　却月城事情结束后，白云泽的人来了不少帮忙清理后面的事情，而当傅归岚将被囚修士封禁打开，协助众人恢复了少年修士的魂魄灵识后，才发现…傅昙不见了。傅归岚也与晏虚白说过这事，只因当时心中闪过一丝动容，便下手留了三分余地，本想事了后慢慢再劝说，没想到傅昙居然趁着当时混乱，逃走了。
　　晏明怀应下吩咐，又言：“如此，我明日便吩咐弟子去辖域内张贴。”，说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惊异地发现原本在树下静坐的男子，这会却不见了，“傅先生他...”
　　“如何？”晏虚白抬头瞟了晏明怀一样，以为是还有别的事情，却看他没有转身，只是回道：“他走了。”
　　晏虚白笑了一下，将手中书册放下，又换了一本展开来看，“先生本就多为他人考虑。留而复去...倒也像他会做的事情。”
　　“青沉夜如何？可恢复了。”晏虚白突然问道，并不是想急于看见赤泽水境的衰败，而是忧心晏明怀。
　　这些时日晏明怀过去探望几次，次次回来都不甚喜悦。晏虚白也是在养伤便没多问，今日见他又是一声风尘仆仆模样，便猜测他又去了上虞。
　　“青宗主被抽取的半魂，在却月城受了鬼气侵蚀。且半魂离体多日，虽然我及时给他反魂入体…可还是留下些隐疾，如今身体不甚康健…能否继续经营赤泽水境尚且不知，且他家族内的老人们，似乎又开始要夺权了。”晏明怀说着，眼中眸光比先前暗淡，“不过，他倒是心性恢复从前一般。”
　　“心性？”晏虚白抬眸看向晏明怀，发现他也看向了自己。
　　晏明怀点头道：“落照山围逼先生那次，青宗主不是也在其中吗？那时他已经被裴惜安抽走了些许魂魄，所以才是裴惜安说什么，他信什么。至于青栩的死，其实也另有隐情…”
　　说道这里，晏虚白感到好奇，当时他与傅归岚曾经猜测，青栩只是不巧因为收了晏虚白给的手钏，才成为婚宴上攻击的靶子。此时若说有隐情，难道他们当时猜错了？
　　“你且一说。”
　　晏明怀道：“当时青栩被画神伤到灵识，可也并未无法救治的地步。可是只一夜之间，便回天乏术。当时以为是外伤过重，可是后来青宗主被告知是灵识破碎，如此一来必然不是婚宴上一伤这么简单。”
　　“可是，灵识破碎一说，不就是裴惜安告诉青沉夜的吗？”晏虚白问道。
　　晏明怀将扇面收起，骨节发白地用力捏着迟云，缓缓开口道：“确实是他，可是他的话没有假。”，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些许愤恨，“青栩自幼少入罔境，恐怕仅有的一次就是沧澜山。当日入境后，我便发现青栩气若，后来寻机偷偷用步虚看过她，见她杳冥渐淡。我因术法不济…不能像兄长一般同时阅尽众人，以做对比。便也只当是在罔境中，所以杳冥光芒会比在境外淡...”
　　晏虚白当日也曾用步虚探查过在场众人，他略一回忆，想到当日所见景象，确实青栩的杳冥较他人浅淡许多，且隐约有断流之样。
　　“你没有看错。”晏虚白道。
　　晏明怀眼中闪过愧疚神色，又言：“如今我才知道，那时裴惜安已经开始抽取青栩魂魄，准备将其灵识封禁。”
　　“此事…你又如何知晓？”晏虚白问道。


第101章 梦寐（2）
　　晏明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按着原来的思路继续说：“青栩成婚之日，魂魄已经被抽离大半。外表虽然看不出，可是灵识已经脆弱不堪，那时又受画神攻击，便直接致使命陨。”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氤上水汽。
　　“兄长，你说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晏明怀说着，语气中带上了漫溢地嫌恶，“他在与青栩解除婚约之日起，便知道青栩与他是兄妹关系。可是他居然打算将青栩做成傀儡，永久留在身边。”
　　“若他不这么做，青栩也不会...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晏明怀气急，紧握折扇地手，用力捶了一下身后倚栏。
　　晏虚白当然知道这种感觉，却也劝解不了，半晌只道：“既已查明，你也告诉青沉夜吧。”
　　“青沉夜…”晏明怀难得地没有敬称，他冷笑道：“他已经知道自己与裴哂思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且今时今日，裴惜安独自苦守却月城，他会忍心处置吗？而且…从头至尾裴惜安将自己摘的干净，半分证据都未留下。若要告知青沉夜，他怎么会信…我也没有可能再有机会，去严刑逼供他一次。”，说完这些，晏明怀的肩膀都沉了下去，看在晏虚白眼中，十分落寞。
　　他缓缓起身，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上面纹着龙纹，暗青色。递给了晏明怀，道：“却月城当日亦有鹰视通往赤泽水境。裴哂思所行所举，具被百家得见。”
　　晏明怀接过帕子但未用，只是用袖口擦了眼角水汽，沉默地听着他兄长所言。
　　“若你愿意，我当可在正言会上一提。现下光景，玄门众人必然对裴哂思及其族人唾弃至及，要用名正言顺的方法处理裴惜安，自然是可能的。”晏虚白说完，看了晏明怀一眼。
　　“兄长！当真可以这样吗？”，晏明怀说着，眼中就像骤起的光芒不知为何又暗淡下去，“若是这么做了，青宗主与我还能是挚友吗？”
　　晏虚白只是看着他，眼中含笑，道：“青沉夜素来最喜爱其妹，至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他心中如何看待，你我都不知晓。此刻决定，其实你比青沉夜要轻松许多。”
　　晏明怀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半晌又道：“多谢兄长指点。”
　　晏虚白未再多言，又坐回团凳上，从旁边拿起了个册子细看，上面都是这月各附属宗汇总的事务。
　　晏明怀在露台又待了一会，看着他兄长坐在书册堆中，认真览阅，便不打算再打扰。可是心中还有一事藏着，可是已经答应了那人不与兄长说，此刻让他很是纠结。
　　忍了半晌，还是决定信守承诺，总归他不会害兄长。
　　“兄长，我便告退了。”
　　“好。”
　　晏明怀躬身，便往楼梯处走去，身后又响起了晏虚白的声音：“小白怎么样了？现在吃草还正常吗？”
　　“比刚回来那日好多了。”晏明怀转身，笑着说道：“姑姑给它看了，中的毒已经清除大半，但是要完全好可能还需几日。好在现在不用再喝草浆，可以自己吃些鲜草，恢复地也快多了。”
　　“那便好。”晏虚白没有抬头，手中笔墨也没停，“后山灵气充盈，就等它养了好再送回闲潭筑。也让我这边的草皮多长点东西。”
　　晏明怀听着，眼睛刚好看到画栋侧边，那片已经被啃秃噜皮的花圃中，新植的灵草正卖力生长。他笑道：“那我和姑姑说，劳烦多照看几日。”
　　晏明怀离开后，晏虚白又专心看起文书。半晌过去，闲潭筑已经彻底陷入黑夜，薄弱的霞光早就散尽，夜晚的凉意渐渐从山间往山庄包裹，白日里的热气也被藏起，尽数化为水汽积存在空中。
　　原本以为傅归岚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可是这都多晚了，晏虚白还是没等到人，该看的书册都看了大半。他起身走到倚栏边，朝着院外望去。
　　“雪涌苑…应该走过来应该也要不了多久才对。”晏虚白自言自语，正想着要不要去寻人，却是一抹熟悉身影入眼。只见通往闲潭筑的一个男子正缓缓行在石路上，一只手上似乎提着个食盒。那人走的极慢，全然不知有人此刻正焦心等着。
　　啪嗒——
　　落雨来的猝不及防，晏虚白感到脸颊上的水滴，好久没有反应过来，目光甚至是全身的注意力都在石路上的男子身上。
　　又落了几滴，晏虚白才突然惊醒过来，抬手在露台施了结界，将斜棚下的一切包裹，隔绝了雨水侵袭。
　　他匆匆下了楼梯，并没有回屋中躲雨，而是张开结界就朝月门洞走去，走的急切。
　　“怎么还出来了？”
　　出了闲潭筑没走几步，晏虚白就听见黑暗中传来清亮的声音，温温柔柔，可是又点着点责备。可是他哪里会听话认错，一路小跑着到了男子身边，周身结界将其包裹进来。
　　“下雨了。”晏虚白低着低头，小声说道。又就着自己身上的荧火，看见了傅归岚的身上有些水珠。
　　晏虚白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人牵起，掌中怡人的温度让他安心。二人沿着石路又回来了，没有再去露台，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一进屋，晏虚白便点亮了桌子上烛火，他回头看见傅归岚手中提的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傅归岚笑着回道：“梨汤。”，说完就打开盒子，一个汤盅安安稳稳地蹲在里面
　　晏虚白嘴角露出笑意，坐在了桌边，对着傅归岚道：“先生这几日对我未免也太好了些。”
　　确实，这些时日他二人虽然都在养伤，可也不是只养伤。夜里赏月吹风，傍晚夕照赏花，这种风雅事情做了不少。而且每日晏虚白醒来，从房间出来就会见到傅归岚已经在院中等他了；晚上亦是等他安寝了，傅归岚才会回去雪涌苑。两人如此朝夕相处，实在是应了傅归岚先前承诺。
　　“有吗？我倒觉得还不够。”傅归岚眼中神色熠熠，脸庞在烛光照耀下甚是俊美。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硕大的雨滴落在了窗外树叶上，吧嗒作响，听起来让人很安心。就像此刻晏虚白和人对坐，面前一盅梨汤，温热宜入口。
　　傅归岚又从食盒下层拿出来汤匙，递给了晏虚白，道：“之前答应要给你煮梨汤，如今也算做到了。”
　　浅浅尝了一口，晏虚白却蹙了眉头，道：“不是很甜。”，又喝了几勺，似乎是适应了这个清浅的甜味，才眉目舒缓。
　　傅归岚做的离他很近，手肘抵在桌边，手掌微曲，撑着额角。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看他眉目清秀，顾盼生姿。
　　“我前几日问过二公子…”
　　晏虚白听见声音，停下了手中汤匙，抬眼看向人，道：“什么？”
　　“说你不宜过多食甜。”傅归岚笑道，用手指轻轻擦过晏虚白嘴唇，又低头看见自己指上的汤汁，烛光照耀下就和流金一样。他将手指伸到唇边，轻轻舔了下，道：“不甜，尚好。”
　　晏虚白看着眼前人的动作，顿觉面上一阵燥热，甚至不敢直视这人，似乎再看下去就会让他晕眩起来。他将手中汤勺放回盅里，目光游移到桌面，小声道：“你若要尝…喏，给你。”，他又将汤盅朝傅归岚那边推了半寸。
　　傅归岚就这样一直看着人，放回了撑在额角的手，漫不经心地用汤匙搅动着梨汤。晶莹透明的糖水被撩出了涟漪，底部的梨快也在盅里起起伏伏。他看着人，只觉得眼前的人实在太过美好，就和这盅里清甜的汤汁没有什么区别。拿起汤匙，慢慢饮了两口，他喝的认真半分没有再看晏虚白。
　　“只说让你尝，怎么全快喝完了。”晏虚白小声嘀咕一句，抬起脸看向人，眼神刚刚碰上，又不自觉移回了汤盅。
　　窗外起了风，呼呼的吹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整个落照山此刻湿湿淋淋，晏门的山庄也是如此。弟子堂里的弟子们尚在晚课中，晏明怀此时可能也在看些话本子，端荧若不是与其他长老交谈便就是在书阁中。
　　一切都是这么静谧，舒心。好像只有在风雨夜里，这样的安逸才会显得更加美妙。
　　晏虚白只觉得一双带着合欢香气的唇覆了上来，柔软清凉。倒也不是第一次被亲，可是此刻的晏虚白却有些惊异，他觉得口中有汩汩糖水度入，才惊觉这是他刚刚与人玩笑说“最后一口要留给我”的最后一口。
　　糖水喂完，傅归岚就想要分开，可是却发现怀里的人没有打算这样，圈在他身后的手此时又紧了些。
　　二人先前打闹，本来还好好坐着说话，却因为一口梨汤之争，便站起来似要追躲。而傅归岚又借着体魄较他强健，便占了一番上风，哪知晏虚白不依不饶，说：“先生这可是为师不尊，怎么能与学生争食呢。”说着还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然而下一瞬间，便被这个先生圈进怀里，喂了汤汁。
　　长长的一吻结束，傅归岚看着眼前的人面颊绯红，眼中双光灿灿，让人不得不心动。
　　半晌，晏虚白才反应过来刚刚做了什么。虽然二人确实亲密，可是自从回到晏门，却还是守着礼数。他松开了箍在傅归岚腰间的手，垂着脸坐回原处。
　　傅归岚也随着他一起坐了回去，道：“怎么了，阿愉看起来似乎不高兴。是还在怨我抢了你的梨汤吗？”
　　晏虚白抬头，细细打量起了男子，他不知道此刻面前的人正被他这番面飞红云的样子迷住。他轻轻说道：“没有…”，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端荧与他说的话。
　　你对傅长老的心意如何，你可有对他说过？
　　晏虚白顿了顿，问道：“你还要回道场吗？”
　　傅归岚轻轻点点头，道：“嗯，要回去。”
　　“为什么？留在晏门不好吗？”晏虚白心中一悸。
　　傅归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想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深深地记在脑海里。
　　见人没有回答，晏虚白又道：“你答应过我，事情了结便会陪我。”
　　桌上烛火幽幽亮着，映着二人面庞。傅归岚眸中深情不减，可是却严肃了些，道：“要回道场和宗主说明这些事情，傅昙的所作所为也该禀明。虽然从始至终韩宗主都未管过此事，可这已经是他能为我做的最大让步。”
　　他用手轻轻擦过晏虚白的面庞，又道：“我总不能一直叛逃在外，让他难做。”
　　晏虚白一直以为，事情到这里怎么说都该算结束了，傅归岚替玄门解决了这么大个隐祸，韩飞舟自然会明白个中原委，那道场也该不会再追究前面的事情。这样一来，傅归岚不就可以久久离山了吗？既已不是道场的人，便就是晏门的人。
　　晏虚白心中想的很好，可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傅归岚这个人，从来就是“顾全大局”的人，所以他向来会隐忍、会息事宁人、会春风化雨。
　　晏虚白问道：“什么时候去？”
　　傅归岚没有遮掩，直接道“明日一早。”
　　“这么快吗…”晏虚白眼中有些落寞，复又问道：“那你要回道场继续当长老吗？”
　　傅归岚摇了摇头，笑着回道：“不当了。”
　　听到这个回答，晏虚白总算是高兴了点，娇嗔着回了一句：“先生事情当真多，先前还说已经了结干净了。”
　　傅归岚牵起了眼前人的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温柔地说道：“答应你，这是最后一件要了结的事情了。”
　　晏虚白笑逐颜开，脸上少有地笑容灿烂。同时，心中暗暗做了决定：既然是最后一件…那就等他回来，再与他细细说。以后岁月漫长，不知他会不会生气我这般决定。


第102章 梦寐（3）
　　晏虚白一觉睡醒已经是晌午了，还是被扣窗的符鸟给吵醒的。
　　笃笃笃。
　　笃笃笃。
　　符鸟在外面一直没有停，他翻了个身，摸到身侧空荡荡的，只有被子。昨晚晏虚白硬是把人留宿在闲潭筑，没想到醒来后人已经走了。略感失落，他缓缓坐起身，拿了已经叠好放在床头的里衣穿上，后腰上传来些许酸痛感让晏虚白有些不适。
　　轻轻推开窗户，一只小符鸟蹦蹦跳跳地在窗沿。窗外阳光浓烈，沿着树缝投落下来的些许阳光，穿过窗户铺洒在了床榻。晏虚白依着窗边，伸出手去接符鸟，当它落入男子掌心时，瞬间便化作了信笺。
　　“吾已至道场矣，然尚有许事无以明，今日恐无法返蜀，需再盘桓数日，勿要挂心。随信合欢寄予君同赏。”
　　果然，一只盛放的夜合欢从信笺里浮出，毛茸茸的花冠十分可爱。晏虚白又趴在床边，把信笺上十几个字细细看了好几遍，俊逸飘荡，令人赏心悦目。
　　斑驳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昨夜的雨一直下到了今早才停，现在的阳光中掺了水汽，晏虚白抬头看着日光逃脱之处，似乎可以见到些微弱的天虹。他捻着合欢花的梗，对着光转了转，原本没有表情的面庞，此刻却显露出些许笑意，此刻他脖颈上的红痕也都像春日桃花一样诱人。
　　“既然今日不归，那我也再休息一日吧。”晏虚白翻了个身，重新埋入了被褥里，嗅着枕头上的闻到，让他心神沉沦。
　　迷迷糊糊中睡了不知多久，恍惚听到画栋外传来了敲门声，“兄长，你在里面吗？各宗管事已经来了，都在遗仙阁。兄长什么时候过去啊。”
　　猛地睁开眼，晏虚白突然想起今日还要见人，不能再躺，便起身穿衣，朝着门外道：“等我梳洗一番…”略一停顿，又想起什么，“姑姑呢？昨日姑姑说随我同去。”
　　门外又传来女声，“阿愉，你且收拾，是否要我先去遗仙阁。”
　　晏虚白匆忙穿了衣衫，用发带将束好头发，赶紧开了门看见晏明怀和端荧二人就站在画栋门口，顿觉自己不该这般放纵，道：“容我片刻梳洗。劳烦姑姑、明怀先替我过去。”
　　晏明怀和端荧自然都不会说什么，看见晏虚白今日气色尚好，便笑呵呵地应下，说让他慢慢来，他二人先去接待。
　　和昨日一样的流程。见了各宗来人，又再寒暄几句，收了他们拜送的礼物，晏门这边又回了些许。一直折腾到了傍晚，总算结束。
　　晏虚白站在院中，看着院落里还有水迹的花圃，又想起昨天这时与端荧所说之事，心中又暗暗坚定了昨日想法。沿着石路回来了闲潭筑，太阳几乎落山，比昨天闷热了点。
　　他上了露台，看着在结界保护下的无间，一切都完好无损。他走到案几边随手拿了本话本，睡到了躺椅上，摇摇晃晃，看着书里故事。
　　“嗯…云生爱慕着镇上员外郎家的女儿媚娘，但因云生家境贫寒，故而被员外郎家驱逐。可是媚娘却是与其两情相悦，甚至已经私定终身。云生知晓媚娘被许富贵人家，便郁郁寡欢，缠绵病榻，不消几日便驾鹤而走…”
　　晏虚白翻了一页，又继续看到“...媚娘知道此讯，心如刀绞，连夜奔走前往云生坟冢拜祭。夜半月升，悲鸣戚戚，只听女儿言‘今生缘浅，盼后世再续’。第二日，有祭祀者前往坟场拜祭，见红衣枯骨，伏与云生墓前…”
　　“怎么会有这么凄楚的故事…”晏虚白蹙着眉头，将搭在肚子上的薄毯盖好，又将身边的萤火点亮些许。翻到书册扉页，见到书名是《思离》，又随意翻了翻，都是这般让人伤心难过的故事。
　　“俗世人都爱这样的吗？”晏虚白觉得无趣，便将话本放回一旁的圆凳便，心中想着以后一定叮嘱明怀，不要再把这种话本子送来了。
　　晚霞又再次褪去，他躺在椅子上，看着渐渐爬上夜幕的星星，心中不免想起前些时日与傅归岚夜游时的场景。
　　那时已入深夜，月亮正在中空，辉光莹莹。二人在龙梭山的后山上走着，这是鲜少有人来的地方，可还是修了石路的。月光照出的树影投在石子路上，就好像长在水中的水草。
　　“看起来好像会有鱼儿从树影里游出一般。”晏虚白指着地面树影，对傅归岚说道。
　　傅归岚看着地面上的景象，问道：“阿愉为何觉得不会有鱼儿游出呢？”
　　晏虚白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傻傻的，可是却又可爱，便道：“难道先生不知，这里只是看着像水，那又怎么会有鱼儿呢。”
　　说完，晏虚白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人蒙上了，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又伴着呼吸，“阿愉不要偷看，眼睛闭一会儿。”
　　晏虚白静静等着，感到覆盖在自己眼眸上的手温热干燥，甚至还有幽幽香气，十分好闻。他想着，为何傅归岚身上的合欢香气从来不散，下次定要找他要些熏香。
　　“好了。”傅归岚松开了手。
　　映入眼帘的是缕缕灵气，它们蓝幽幽亮银银，大概约有十几二十缕。每一缕又都是纤细身材，头小腹大，还有银杏叶般的尾巴，摇曳摆动。
　　在这个黑夜中，这些灵气就真的如同小鱼儿一样在地面游动，躲入丛叶中，复又显现来。
　　“不像吗？”傅归岚看着面前的人，他半晌没有说话，也不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晏虚白扬起脸，静静看着傅归岚，眼中渐渐染上笑意，突然扑进面前人的怀里。又过了一会，才轻轻开口道：“先生做的，当然像。”
　　刚刚那段回忆就好像鹰视之景，浮在眼前，甚至傅归岚的面容都似乎可以触碰。晏虚白一时晃神，从回忆里脱出，眼中所见又变回了夜幕里的星河，而他的手却还是半抬着，就跟要去抚摸那人的面庞一般。
　　晏虚白缓缓将手放下，不禁笑嘲笑一番自己刚刚的举动。不过才分开一日，便这般思念成疾了？
　　他掀开薄毯，起身走到案几前，还是决定看些文书才好。
　　龙梭山沉沉寂寂，微风在山间游走。晏门弟子们，结束了晚课有序回了弟子居安歇。可是晏虚白还在就着烛火览阅，并无半点离去的想法，虽然他有些困意。
　　眼前的字迹开始变的模糊，晏虚白强撑着去不睡。他也不知为何今夜非要这般，只是觉得若是睡着了，是不是就会见到傅归岚，这定然会让他思念倍增。
　　山风缠绵，星河孤寂。
　　晏虚白还是伏在了案几上，可是嘴里却还念念道：“不能睡，不可以睡…”
　　不能睡，不可以睡…
　　若是睡着了便再也醒不过来，便没有机会去找祖父…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会再也没有机会见祖父？还有... 为什么我要去找祖父，祖父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傅先生领完罚已经走了，不过走之前似乎也是在寻你。”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晏虚白忽然惊醒，面前一片漆黑。他茫然无措，下意识要去抚眼，指尖触到了绸带。
　　为什么会带着绸带？
　　哐当——
　　一个瓷瓶从晏虚白手中滑出，掉在了地上。
　　刚刚与他说话的人，连忙将东西捡起，递还给了他，又道：“师弟快些回去吧，夜里风大露重。”
　　晏虚白接过瓷瓶，点点头，回道：“多谢师兄。”转身走了没有两步，他将脸上的缎带又扯了下来，意料中的微光如约而至，这是一个初春的晚上。
　　他又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道场衣衫弟子正面无表情的守在屋子门口，而守着的屋子就是斥厅。晏虚白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瓷瓶，碧玉色的葫芦，上面还有龙纹。
　　“这是…伤药？”他将瓷瓶打开，凑到鼻尖细嗅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个是要给他的吗？”
　　晏虚白只觉得这个场景很是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他又看向了那个道场弟子，发现他面容模糊，无法辨认。可就是这样，晏虚白也没有觉得很奇怪，只当是不认识这位师兄。
　　这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想不起、理所当然的不奇怪。
　　他记得要去给傅归岚送药。但心中隐约的惧怕又让他不想前往度卢涧。
　　“我明明是看的见，为什么还要带上绸带？”晏虚白沿着山路走，很快就到了折花路，道路两边的山间依旧汹涌，只不过这次路边的桃花都开了，粉粉旖旎，煞是好看。
　　轻风吹过，粉桃的花边就和下雪一样，飘零不止，还有些许花瓣被罡风卷着流向夜空。晏虚白不自觉停下脚步，想去抓那些花瓣，可是努力半天依然落空。
　　“是不是该下雨了？”晏虚白自问道，“可是为什么我会知道，要下雨？”
　　这样的猜测也没有让晏虚白觉得奇怪，他继续在石路上走着，只觉得这条折花路怎么这么长，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的晏虚白口干舌燥，想要从旁边池塘只掬水来饮一饮。但是从小到大的礼数将他的想法克制了。
　　这样实在太过莽夫。
　　他继续走着，终于到了通往度卢涧的山梯，他慢慢往上爬着，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山路这么难走，以前的度卢涧石阶有这么窄吗？以前眼盲时都可以走，现在为何如此难行？
　　这样的疑惑在晏虚白脑中显现。
　　以前？现在？
　　现在不是以前吗？
　　何为以前？何为现在？
　　若是给傅归岚送药，不是该在未离道场时吗？可那时候目力尚未恢复，又怎么可以看见周遭景致？
　　晏虚白突然觉得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对啊，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个面目不清的师兄，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了。这里真的是度卢涧吗？
　　还是他只是按照写好的剧本，往“度卢涧”走着，不可以思考。
　　已经进了院落，空气的漫溢这合欢花气味。
　　这股香气，一点都不好闻，为何如此甜腻？为何如此刺鼻？
　　合欢花还是这个味道吗？
　　晏虚白心头涌起疑问，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安坐，望向了傅归岚所住的屋子。
　　灯盏未亮，漆黑无人。
　　他不在，他不在这里会在哪里呢？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来过吗？真的来过吗？他不是来杀我的吗？
　　是这样吧，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他，为什么？是要等着送死吗？
　　可是，晏门怎么办？若就此命陨，岂不枉费祖父栽培？
　　晏虚白想着这些，鼻腔里甜腻的龙涎香气味愈发浓烈，熏的他晕眩起来。
　　不可以留在这里。
　　不行，一定要留在这里。
　　不可以。
　　不行。
　　不可以。
　　不行。
　　“晏公子。”
　　他来了，是谁？


第103章 梦寐（4）
　　“晏公子。”声音又再次响起。
　　可是晏虚白不敢回头，也不敢应声。这明明是很熟悉的声音，他到这里不是就为了找这个人吗？
　　“你不要担心，这里没有别人。”
　　听到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晏虚白几乎就要颤抖起来，手中的碧玉色瓷瓶被他紧紧捏着，掌心里甚至出了些许薄汗。
　　脚步声似乎在离他三尺之地停了下来，“你若是害怕，就把剑拿起来。”
　　剑？
　　晏虚白低头，发现原本攥在手心里的瓷瓶，这会居然化作了长剑，剑身细长墨绿，剑刃下还泛着灵光。
　　这是无忧吗？晏虚白心中疑惑，这个时候他应该只有无忧才对。
　　“这不是无忧，亦不是破山。”男子的声音继续响起，他叹了口气，道：“看看我吧，我不是来伤你的。”
　　晏虚白依旧不敢回头。心中的担忧是莫名出现，可是这种感受似乎是曾经重重经历过的。
　　“我不要。”晏虚白答道，声音细小、略带哭腔，似乎是感受到了从心底中涌起的恐惧。
　　“不会有人再伤你了。”
　　晏虚白质问，用着颤抖的声音，“你…你是谁，你又如何知晓。”
　　“若你一直如此害怕，便永远不会好。答应医你，结果还是让你留了这种心结。”男子轻轻说道，“原以为，只要我永远留在你的灵识里，便可以永远稳住你的心神。”
　　“到底是痴心妄想。”男子自嘲般的笑出声来，“可是，再让你经历一次，对你是否过于残忍。”
　　晏虚白听不懂，他现在除了恐惧，剩下的就是疑惑，“你到底… 到底在说些什么？你是我的先生吗？为什么我觉得你不是。”
　　说到这里，晏虚白突然觉得腹部一痛，他低下头去看，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腹部衣衫上已经染满了血迹，而多余的血已经在他脚边汇集成一个小水洼。
　　他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在这里受伤？明明没有人攻击他。
　　“阿愉，没有时间了。”男子声音又响起，同时还有他的脚步声。
　　“不要！不要！你走开！”晏虚白胡乱挥舞着剑，腹部虽痛，可是好像并不会影响他的动作，似乎就是最普通的皮肉伤。
　　“阿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不能成功…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男子声音低落，似乎是面对生离死别一样，“既然你不愿意，便由我来吧。”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一下的声音就在咫尺间。这个男子来到了晏虚白面前，握着长剑的手被钳制主，他低着头。
　　即使不能再有动作，他也不敢去看眼前的人。
　　男子抬起了晏虚白的握剑的手，又将剑刃放到他的脖颈处，他看着晏虚白，见到身形孱弱，肤色透明，就像出生金蝉的翅羽一样易碎。
　　“你…你要做什么？”晏虚白抬起头来，最先入眼的是一双桃花眼，眸中含情，又有将要离别的悲楚。
　　“当时你后悔没有这么做，今日做了便会把心结打开。”男子握着晏虚白的手，慢慢用力，直接他脖颈上有血液沿着剑刃留下，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与原本就有的血洼汇在一起。
　　“不要...不要...”晏虚白拒绝着，可是他却不能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要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男子笑着说道，又握着晏虚白的手，在剑上多用了几分力，“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晏虚白想要松开剑，可是试了多次都未成功，他不想的。
　　他从未想过要这么做，虽然当时恨急，可是他此生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就是那晚，他不相信先生会如此对他。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变得透明，就好像曾经见过的云岫，躺在他怀中散魂的模样。
　　“阿愉，如此，我也算了了我的心愿。”
　　“先生！我不要这样。”晏虚白心中悲伤至极，可却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他居然甩开了手中的剑，迅速用手去抚男子脖颈上的伤口。“傅归岚，你怎么可以这样擅作决定！”，他已经哭出来了，不是隐藏的哭腔，而是直接哭出来，“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但是眼前的男子依旧这般，渐渐透明，渐渐化作星光，渐渐就要消散。
　　“不要——！我不要你走！我要你永远留在晏门！永远陪我！”晏虚白哭着对他说道。
　　可是，没有办法。
　　随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晏虚白发现他想要去抱的人，此刻已经完全消散干净，半分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我不要...”
　　“我只要你回来…”
　　“凭什么你要留我一人，独存于此。我还有话未和你说，你怎么能这样！”
　　晏虚白跪坐在地上，垂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从他眼里流出，滴在手背上。
　　明明旭日东升，金光耀眼，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可是只有晏虚白，哭的伤心，心痛的如同被撕裂一样。
　　“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伏案的男子突然惊醒，胸腔里扑通扑通震动不止，好像下一秒，心脏就会跳出来。
　　“是梦...？”晏虚白觉得眼前模糊，他抬手轻拭眼角，湿热的眼泪一下子就被衣袖吸去。夏日初升的太阳炫目却和煦，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这是和梦里一样的清晨。
　　可是，这种感觉实在太过不好。
　　后脖颈上的痛感让晏虚白想起，昨夜是伏案睡着的，明明是万分拒绝入梦，可是时坠入黄粱。心里的伤痛真实的过分，晏虚白甚至以为这个梦是真的。
　　胸口上的龙纹璎珞缓缓发着光，这说明他又动了心念，可是封印却没有被触发，若是以往他可能早就疼的不知所措才对。
　　晏虚白心中担忧，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让跳动不止的心脏平静下来。他起身在露台上走了几圈，发觉的其实现在时辰还早。夏日日长，日出的也早，此时刚过卯初，可是太阳已经喷薄着从层云里出现，迫不及待地要照耀大地。
　　桌上书册凌乱，躺椅上的还有昨夜盖过的小毯子，那本翻了一半的话本也静静躺在一旁的团凳上。斜棚上的藤蔓又长了许多，几乎可以将这些全部荫蔽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昨日傅归岚寄来的信笺，又看了一遍。
　　需再盘桓数日…
　　喃喃念了一遍，可是晏虚白心里依旧不安。找了信纸，提笔快快写了几行，便化作符鸟差遣走了。
　　他坐在桌前，有些焦急等回信，可是等了一个时辰都没有等来，手指不住地在桌上扣敲着。桌上的话本、族中的事务、宗间的往来，这些都没有办法让晏虚白分散注意。
　　难道尚未起床？还是符鸟没有到？
　　正在他焦灼疑惑之际，一个熟悉的光芒被他捕获，他没有等小符鸟悠然落下，而是抬手旋了气刃将其快快牵到眼前。
　　迅速展信。
　　“阿愉不必忧心，只是梦魇。我尚在道场，勿要挂念。”
　　寥寥几字，确实是他的笔记。晏虚白心下顿时安定许多。
　　又过了几日，大约有个五六天。自从那日梦魇后，他虽然心中略感担忧，可是因为收了信件作为安定，且晏门里事情又多，忙起来便好了，只要不得空去胡思乱想就好。
　　每每担忧时，便会想到他原本就在信里写了“需要盘桓几日。”，若日日都问，岂不让人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女儿家心态。故而晏虚白也就忍了忍，日日埋头书册山海。
　　事务繁多，但是偶尔还是会想起。晏虚白开始接受这个梦，甚至还会在想，若是万一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不对，不可能不在。
　　立刻打断自己的想法。
　　提出猜测，再制止乱想。如此过程，来来回回，次数反复多了，他就把心里不安都慢慢归咎于这个梦。
　　好像，也就好多了。
　　是不是没有傅归岚，他也可以好好的活着，不会伤心难过？这个想法过于危险，再次被否决。
　　这日一早，晏虚白从屋中出来，准备去敦促弟子早课，却见到晏明怀牵着小白入了闲潭筑。
　　“这么快便养好了吗？”晏虚白上前，伸手挠了挠小白的脑袋，那丛小黄毛现在好像又长出许多，把它眼睛就快要遮住了。
　　晏明怀解开小白脖子上的缰绳，道：“不快了，姑姑可是细细养了快一旬，兄长不觉得他都胖多了吗？”
　　晏虚白绕着小白走了一圈，打量一番，似乎真的胖了不少。
　　一被松开缰绳，小白回到熟悉的地方，立刻撒了丫子在院中扑腾，在晏虚白身边蹦跶。看着它这番模样，晏虚白心中也觉得轻快。
　　“兄长，你这是要去弟子堂吗？”
　　“对。”
　　“那我和你一起。”
　　二人出了月门洞，一路闲话，没一会便到了。弟子们的早课也开始了，晏虚白日日都来敦促，故而这些十几岁的弟子们比以前用心修炼多了。
　　待了一个多时辰，晏虚白想着差不多可以回去处理事务了，便和明怀说了一声，让他继续看顾弟子课业。晏明怀应下，他也轻轻走了，免得惊到入定的弟子。
　　回到闲潭筑，晏虚白看到小白已经把刚刚繁荣的花圃又啃了个半秃，他上前拍拍它的脑袋，自言自语道：“他已经走了十日多了，小白也想去道场看看他对不对？”
　　小白嚼着草，侧头看着晏虚白，嘴里咕噜咕噜。
　　晏虚白翻身上了马，没有从晏门山门离开，而是直接入空，穿过龙梭山的护山禁制直接往洛阳方向行去。
　　耳旁风声呼啸，可是晏虚白心中平静，完全没有半点慌张，他似乎就和平日去附属宗巡视一般淡定。
　　大半个时辰过去，晏虚白看到了绵延群山，辨认出洛阳就在附近，又拍了怕小白的脖子，道：“再快点吧。”
　　小白长鸣一声，踏云飞纵，不消片刻就到了。
　　晏虚白收起小白，过了山脚盘查，又沿山道上山，再过一道护山禁制，终于到了道场入口。他看到不远处的剑坪，有些十几个弟子聚集，想着大概是要出门历练或是游捕吧。
　　今日正巧，道场入口的守卫弟子里，有个熟人。
　　“晏宗主，你怎么来了。”少年气色尚好，似乎月前的事情没有伤到他，或者是道场护身养体的术法，可以让人恢复的好。
　　晏虚白笑了笑，道：“我是来找傅先生的。还有…拜会一下韩宗主。”
　　祁怜道：“师傅已经离山多日。不过韩宗主在，此刻应该在鸣堂，若是晏宗主愿意，我可以带你过去。”
　　听到回答，晏虚白先是一愣，但是立刻又将惊愕神情藏起，道：“如此甚好。”
　　祁怜看着晏虚白反应，心中疑惑，觉得师傅与晏宗主交情甚笃，为何晏宗主会不知道离山之事。
　　不过他也没有打算多问，因为傅归岚临行前也和他说了，若是晏宗主来问，便说不知，只说离山。
　　祁怜与晏虚白都是话少的人，故而前往鸣堂这段路，二人所问所答都很少。
　　晏虚白入了鸣堂庭院，便见到不少道场长老从堂中出来，身旁的祁怜道：“今日宗主与各长老议事。”
　　晏虚白点点头，打算在院中再等会，等到韩飞舟出来。站了没一会，他发现身后的祁怜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我一人在这里等便好，若是你有事情就去忙吧。”，他说着，语气口吻就像对待明怀一般，并没有什么疏离。
　　祁怜似乎也很习惯，大约是在晏门待得那几日养成的感觉。他行了一礼，没有多言，便离开了庭院。
　　晏虚白站在树下，心里略有忐忑。眼看日光渐盛，周围也渐渐热了起来，可是他的掌心却是凉凉的，虽然掌心出了薄汗，可半点不是因为太阳。
　　又有两个长老衣着的人从鸣堂里出来，等那两人走出庭院从山道消失后，晏虚白瞧见一个苍老的身影，推开了帷幔，缓缓走了出来。面容没有变化，依旧是苍松劲柏之态，眉目间的威仪半分没有消减。
　　“韩宗主。”
　　晏虚白喊了一声，朝着韩飞舟走去。
　　日日相处的人可能看不出，晏虚白却看出来他眼中的悲伤。


第104章 梦寐（5）
　　鸣堂寂静，并没有人随行在侧。不是正言会期间，厅中的装饰都从简。
　　韩飞舟坐在主位上，身侧点着凝神静气的香。晏虚白立在堂中，并没有坐下，先前弟子送的茶水此刻已经半冷，茶叶沉沉在底，叠错交缠。
　　“晚辈鲁莽。”晏虚白道。
　　韩飞舟叹了口气，道：“是来找归岚的吗？”
　　一眼就被看出来意，晏虚白也没有打算藏，便道：“韩宗主可以告诉我吗？先生在哪里。”
　　韩飞舟没有说话，也没有要看晏虚白，他只站起来走到主坐后，抬头看着漆迹斑驳的佛面庞，道：“他已与道场无关，我也不知他的下落。”
　　果然，傅归岚已经不在这里了。
　　“韩宗主，他是不是已经和您解释过了，傅昙的事情您知晓吗？”晏虚白问道，看着老人的背影，果真不再意气风发。
　　“嗯。”韩飞舟应了一声，也只是应了一声。
　　晏虚白看着韩飞舟的反应，感觉不太好。傅归岚是他精心培养的道场继承者，多年心血花的透彻，又铺路许多，且傅归岚既已与韩飞舟说清楚，那边该是留任。
　　傅归岚先前说不在道场待了，那也该回晏门去。可是此时此刻，韩飞舟的表现一点不像挽留失败，且见到晏虚白也不觉惊愕。只是晏虚白的疑惑于，傅归岚究竟身在何处。
　　韩飞舟定然知晓。
　　“韩宗主与祖父多年挚友，情分斐然。”晏虚白缓缓开口，回忆了从前祖父与他说过的事情，又道：“祖父曾经于黛山灵鬼的战场受伤，那时几乎就要命陨，若非韩宗主以命相救，那我后来也见不到祖父。”
　　晏虚白说着，看到韩飞舟似乎又沉沉叹了口气，道：“今日我与先生的情分，并不输于您与祖父。挚友若蒙难，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韩飞舟转过身，眼中神色悲切，他道：“佛祖割肉喂鹰，世人称颂，但不会效仿。傅归岚他一生苦楚，可是却受世人嫌恶。若是也行此举，玄门中人大抵怕不会理解，恐怕还会被唾弃。”
　　“此话何意？”晏虚白问道。
　　韩飞舟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继续道：“今时今日，我虽还想护他，可是却也无能为力。从前他尚想存于世间，留道场做个修士，我怜他，便为他铺路一番。可是如今…仙桃宴里的旧事，他要去了结，这便再也不是我能谋划一番的了。”
　　晏虚白一惊，只道：“什么了结！玄门不是在通缉傅昙吗？凭什么玄门之事要让他一人承担？”
　　韩飞舟又叹了口气，大概是真的也劝了许久，他道：“玄门各修士，生来是浩瀚宗族洪流中微小一粟。你我都知晓，孤身区区能做之事少之又少，故而有宗。宗族绵延百年，或能有一二者脱离苦世。既已受宗门荫蔽，若出祸事，自然也该善后。”
　　“仙桃宴里的事情，不该是傅归岚善后！”晏虚白反驳，他上前一步，拳头紧紧握着，“那伽元道与仙桃宴里本就是兄弟宗主，裴哂思又是傅书离的表弟，上一辈埋下的隐患，如今祸乱，傅归岚已经尽他之力平息，你还要他善后什么？”
　　这段旧闻，傅归岚曾经与他提过，晏虚白也就记住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关系。可是此刻想起，晏虚白只觉得傅归岚究竟造了什么孽，有傅昙、裴哂思这样的亲眷。且几人关系有牵扯两宗三代恩怨。
　　韩飞舟的话，也让晏虚白心中不快，他甚至一度认为，这是韩飞舟逼着傅归岚去了结。至于原因，怕是因为强留人不成，便拿出宗意教条来压。
　　韩飞舟倦怠了，沉着脸走到主坐坐下，淡淡开口：“你走吧，此事非我逼迫。是他自己一意孤行，觉得不除傅昙便埋祸于世。”
　　“在哪里。”晏虚白问道。
　　“既是始于仙桃，必然也是终于仙桃。”韩飞舟说完，起身往内厅走去，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见人。
　　晏虚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朝着已经放下的帷幔说道：“此番之后，傅归岚便是晏门的人，往后不论何事，都由在下处理。晏愉拜别，感激韩宗主对傅先生的抚育教养之恩。”话毕，便匆匆离了鸣堂。
　　他不知道，内厅里的老人哀叹许久，紧握的拳头捶了几次圈椅扶手，“慧极必伤…若你可以活下来，留在晏门也是极好…”
　　当天晚上，晏门弟子没有等来他们宗主上课。端荧似有担忧，可是晏明怀却是习惯了。有段时间，晏虚白会经常夜出，好几次他都在闲潭筑等到半夜，才等回来人。
　　所以这次，他自然也是以为晏虚白只是又和平常一样出去了而已，等等就回来了。
　　第二天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晏明怀独自去给弟子们上了课。端荧也询问起来，他便安抚道：“姑姑莫要担心，兄长是有分寸的。”
　　兄长该有分寸。从来晏虚白就是把晏门置于首位，什么事情都不能阻拦他保全晏门。
　　晏明怀将此事未和族中人提，想再等两日看看。
　　又过一日，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没有回来，依旧不见踪影。
　　晏明怀在闲潭筑的院落里坐到了深夜，长长的叹了口气，掌中扇骨捏的紧。他仰起头看向了小楼上的露台，那里的避风结界尚在，说明晏虚白还活着，没有性命之忧。可是为什么不回来呢？寄出去的符鸟既没有回来，也没有被阅读。小白也不在，八成是被兄长带走了。可是他们都去哪了…
　　夏日夜晚，清风阵阵，吹散白日的炎气。
　　晏明怀起身，抖了衣袍就要离开时，他看见通往闲潭筑的路上一个周身绕着萤火的男子，正缓缓走来，他身后那匹高大的灵马没有被牵，却还是乖乖低头追随。
　　“兄长…”晏明怀上前，走到那人身边伸手要去扶，却被躲开了。他又看到晏虚白身后这只同样精神不济的吉黄马，嘴里嚼的是把杂草。而在它的背上，一只肥嘟嘟的猫正在酣睡。
　　“怎么会有只猫？”晏明怀问道，可是没人回答。他回头才发现，他的兄长一步都未曾停下，往着闲潭筑走去。
　　晏明怀牵着马，抱起猫，一溜小跑追上，“兄长，兄长…你这两日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不高兴？这只猫是兄长要养的吗？”他又单手托起橘猫，看着它慵懒半眯的眼睛，显然兴致同样不高，“这不是灵宠，而且它岁数已经挺大的了。”
　　晏虚白轻轻“嗯”了一声，停下脚步，道：“找人照顾一下它。还有…雪涌苑，现在有客人住吗？”
　　晏明怀把折扇插到腰封里，双手把猫往怀里托了托，道：“这几日不少附宗的人来，所以还住了些。”
　　“先前傅先生的屋子…有人住吗？”晏虚白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晏明怀道：“那间屋子一直留着在，因为最靠近闲潭筑平时也不会给安排。而且傅先生住过后，我猜以后恐怕要常用，所以也嘱咐过。”
　　晏虚白点点头，又道：“以后的客房就不要再安排雪涌苑了，等这些人走后，我要在那里设结界，封禁起来。”
　　晏明怀听后有些吃惊，又问道：“兄长，这是为何？怎么突然要设置禁地？”
　　晏虚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细细看着晏明怀，疑惑的神色，可是没有年幼时的莽撞。如今的男子，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可靠。
　　他又瞥开眼神，沉声说道：“等禁地立好后，无需弟子把守。不过吩咐不可任何人闯入，至于结界的阵眼…”说到这里，晏虚白没有再往下。
　　“兄长，你是不是遇到事情了？”晏明怀看着他兄长沉寂的模样，心中担忧，自然言辞间也是关心。
　　身上并没有伤口，衣衫略有尘土，显然并没有用洁咒处理。而且，最让晏明怀觉得不对劲的是，他兄长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仿佛世间都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事情一样。
　　二人走着就进了庭院。
　　“兄长，那我也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晏明怀道。
　　晏虚白颔首，正欲回房之时，忽而又道：“等立好禁地，我要去定陵。”
　　“是要去祭拜吗？此事尚早，兄长先养好身体也不迟。”
　　“好吧…不过你还是安排一下。皮肉伤，好的也快。”晏虚白淡淡答道，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你也去歇着吧，想你这几日恐怕也睡的不好。”
　　看着晏明怀走了，小白和絮絮也在院中落户。晏虚白独自回到房间，从袖中拿出封灵袋。巴掌大的布袋，此刻躺在他的手里，散着莹莹灵气。
　　晏虚白轻轻地扯开了袋子，他目光落在袋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没有一会，便有许多零零散散的碎光从里面飘出，他又伸手上去，只见这些萤火虫半的光屑飘洒着落在掌中。他轻轻碰触着，动作如此轻柔就好像在摸星河中的星尘一样。
　　“留我一人就是你所求之愿吗？”晏虚白自言自语，瞳光中半点神采都无。他合上了眼睛，又将这些尘光拥入怀里，沉沉睡去。
　　此夜过去，三日再逝。晏明怀听着他兄长吩咐，依次送走了居于雪涌苑中的客人，又找了工匠，把庭院三个外通回廊封了起来，只留一个月门洞入口。
　　当天晏虚白独自一人进入苑厅，半日后才出，等他出来时，雪涌苑已经被罩上了结界，雪盈盈的光芒缓缓流动，将其完全隔绝。晏虚白同时下令，当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入雪涌苑，解封日期不定。
　　又过一日，晏虚白本欲独自前往定陵，然而晏明怀坚持追随同去，兄弟二人便也没有带随从，只是牵了两匹灵马便出发了。


第105章 梦寐（6）
　　晏虚白觉得身体很是沉重，眼睛也困的睁不开，就和挂了千斤坠子一样。他缓缓动了下手指，之后才慢悠悠将眼睛半抬起来。
　　这种感觉，还真是熟悉。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为什么会睡到现在。等着身体苏醒，四肢的绵软无力感真是不适应。他想要抽取气海里的灵气，来让身体恢复的快些。可是这一动才惊觉，气海空虚，灵根孱弱，可能就比俗世人好不了多少。
　　晏虚白看见窗户透出微弱的光，这是早上还是晚上？应该是傍晚吧，晏门山庄里的庭院都是坐北朝南，这个方向的光，应该是夕阳才对。
　　窗棂上的纹饰是晏虚白日日所见的，只是现在上面落了不少灰尘。
　　坐起身来，身上覆盖的锦被缓缓滑落，他发现自己衣衫完整，还是从前最喜欢的那身深色常服，绣着银丝龙纹。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璎珞，它也还在。
　　晏虚白下了床，借着那稀薄的灵气支撑着走到铜镜前，映出的模样倒没有变化，面庞稚嫩，眉眼秀气，眼尾一点小痣不注意瞧是不会发现。
　　面容未变，但是看起来还是有些许不同。似乎少了贪嗔痴怨，整个人无痛无伤无喜无悲，就和庙中石像似的。
　　铜镜中除了他的面容外，还有一缕淡淡的灯光。晏虚白回头看了一眼，见着一盏熟悉的莲灯点在他床头，里面的火焰晦明不清，可是并不打算熄灭。
　　没有过多的在意为何白日里要点灯，他缓缓往屋门走去，轻轻一推，双开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他看见院中有两个十几岁小弟子，穿着龙纹衫，看起来一副未经事的模样。他二人没想到会有人从房里出来，先是一愣随后哇哇的跑掉了。
　　院中落叶不少，看起来像是记忆中的夏末初秋。落日银杏的叶子开始落时，就是金灿灿的，此刻不少铺在了石桌石凳上，就好像毯子一般。
　　晏虚白走到院中，在树下踱了几步，从桌上拿起了一片落叶，随意瞧了眼。只觉得，真是好看，这个颜色怎么就如此耀眼，明明已经干枯了离开树干，可却是好看的生机勃勃。看的入神，又思索一番，是不是要去做些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回去继续睡一觉？
　　正当他犹豫之际，身后响起了一声呼唤。
　　“曾伯公安好。”
　　晏虚白回头，看见一个少年男子。在他身后，一个面容熟悉的扎着蓬松马尾的少女，垂眸牵着个七八岁小女孩。至于其他院中人，则是几名晏门弟子，均跪在闲潭筑院中。
　　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他面容很像明怀。想到他刚刚喊自己是“曾伯公”，心中有些怅然，但还是抱着希望一问：“明怀还在吗？”
　　少年抬头道：“曾祖父已经仙游多年。”
　　晏虚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失落。
　　“你叫什么？”
　　“晏修贤。”
　　晏虚白没有再说，只是缓缓坐下，看着晏修贤还有那一大群弟子，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问道：“她是…”
　　晏明怀目光落到了那个扎马尾的少女身上，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了些光芒。
　　然而晏修贤则指着那个岁数较小的女孩，道：“这是上虞青家的女儿，送来晏门研修。”
　　晏虚白随意看了一眼，见女孩很羞赧，容貌娇俏可人，有点儿像当年那个青二小姐。
　　“赤泽水境的孩子，怎么会送到晏门来？”晏虚白问了一句，只听到晏修贤恭敬回答：“曾祖吩咐，说要照拂上虞青家，且如今赤泽水境也属晏门。”
　　听到晏修贤的回答，只让晏虚白觉得时移世易，这些被他丢弃的时光里是不是玄门又变了许多。再看晏修贤这个孩子，眉宇间气度从容，他似乎该是晏门如今的宗主。
　　想着想着，便又陷入了沉思中，等回过神来时，晏修贤正仰头望着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件，上面灵光浮动，纸张崭新如初。
　　“晏门如今…罢了”掩在后面的半句没有问出，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接了信件道，只见上面端正写着：“兄长亲启。”，字迹是晏明怀的，不过苍劲许多。
　　“曾伯公，这是曾祖父留给您的信件。父亲去世后，便一直是我保管。”
　　晏虚白点点头，又问道：“雪涌苑，那里还在吗？”
　　晏修贤道：“听从曾祖父吩咐，雪涌苑一直封着，代代不许进入。说若有解封之日，也只能是曾伯公您亲自解封。”
　　“好。你们下去吧。”
　　院中跪着的众人并没有动作，知道晏修贤起身，朝晏虚白躬身行礼，道：“修贤告退。”
　　众人缓缓退出院落，晏虚白独坐在院中，坐了好一会，才起身。手中拿着信件按着记忆往雪涌苑方向行去。一路上所见似乎都和百年前一样，只是这些落日银杏高大许多。
　　进了雪涌苑，他便被这里的景象吸引了，太阳日薄西山，无力的模样只让人觉得难受。他看见在落日辉光下的雪涌苑，那结界灵光还是同昨日一般，似乎百年未曾变迁过。看着灵光汇集之处，正式一柄雪白长剑，剑身上的纹饰明显不是晏门的。
　　晏虚白走近，轻轻抚了抚剑上的花纹，停留片刻，还是朝着主厅方向走去。由长剑维持的结界并没有阻拦晏虚白，反而是开了裂缝，让人可以顺利进去。待他步入厅中时，已经封在脑海里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荧荧星尘，均匀地散在厅中，这里黑暗无比，可是因为这些光芒让晏虚白安心。
　　他轻轻在厅里走着，不想打扰这些沉睡的碎片。找了一个角落，他缓缓坐了下来，手指触碰到地上绒毯，好像也和以前一样。
　　等他坐定了，才发现这些星尘都纷纷往晏虚白身边靠拢，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嘴里却轻轻说道：“我又不怕黑。”，他就着光芒，展开信笺，看到上面是晏明怀的笔迹，便细细读了起来。
　　“兄长安好。不知兄长何时可以苏醒，上一次兄长昏睡尚还有祖父，祖父给了我十年时间让我等兄长醒来，我等得到了。可是这一次，我觉得我等不到兄长了。落笔之日我已经八十有六，实在是老了。也不知这封信件，最后会是谁交到你手中。我已经有了孩子，叫晏思，很快也会有孙子... ”
　　“想来兄长应该不记得了。兄长那日执意去定陵，说是要拜祭先祖，我在陵外等候，可是…随后的龙气斗转之相，让我彻底明白兄长此行的目的。我不是没有见过这番景象，祖父度让杳冥时便是如此。等我犯了规矩进到定陵祭堂，发现兄长已经破腹，将灵根尽数取出，杳冥之光也已经四散在祭室里。我不知道能不能救回兄长，却还是不停给你度气。””
　　“兄长曾经是失去了六成，如今却是统统祭出。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却又突然想起曾经傅先生与我所说，‘若哪日晏宗主有性命之忧，便取晏宗主的一滴无名指血，滴入七星命灯中，点于兄长身旁，方可续命，稳性定神。’，我便也照做了。兄长果真便如曾经，陷入长眠，以为疗愈。”
　　“说及此处，还有一事我曾经未与兄长提及。当年兄长所服的药…亦是傅先生所赠。只是那时我对祖父发过誓，活着时不会与兄长说明。然而，此时我大抵已经作古，自然还是向兄长坦明。”
　　“自兄长沉睡，算来也该过了好几十年。此生就如梦幻一般，转瞬而逝。对于兄长的决定，我虽然不能接受，可是我还是理解。如我当日失去青栩那般，不欲独活于世，然而我的心未全在她身，那种痛楚依然让我不堪。自然我也明白兄长当日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定陵。”
　　“兄长无需担心晏门基业。兄长所在时，晏门已有蓬勃滋生之相。后来兄长献出杳冥，晏门更是盛世再现，我也为我的孙儿测过，他虽不及兄长，却也是个良才。兄长为晏门已经付出够多。”
　　“若兄长还能醒来，见到我这些话，希望兄长可以继续活下去。不是晏门的宗主，不是明怀的兄长，而是晏虚白。”
　　“写到这里，我已经有些提不动笔了，那也就不再多言。”
　　“顿首，拜别。”
　　晏虚白一口气读完这封信，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心中种种情绪漫溢，他的眼眶渐渐有些湿润，垂着眼眸，眼泪似要从眼中溢出。
　　他想对晏明怀说对不起，可是已经晚了。此刻他终于为自己当时的冲动感到后悔，他以为他做到了两相便宜。可是…他又再一次甩手将晏门丢给了他那个可怜的弟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擦去眼角泪水，“傅归岚啊傅归岚，如今你开心了吗？”，他说着，只觉得心中郁结，“我选了你，可是你却把我独自抛下，甚至连以残魂之态再见的机会都不给我。”
　　“当日你说了结最后一件事，我便决定等你回来，就与你说清楚。”晏虚白低着头，手指捏着信件纸，“我打算留下部分杳冥，以续晏门。我与你自此离开玄门，到俗世里或者去做个散修。可是…可是，你终究没有和我说，便走了。”
　　晏虚白想到当日他孤身来到仙桃宴里，没有禁制的阻拦，桃林深处的福地里，没有当日封印的虚无，四周散落着星屑，每一片都与晏虚白气海里的半分魂魄共鸣。那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就真的和碎裂了一样。原来那个梦不是假的。
　　“傅归岚，我已经和韩宗主说了，自此以后你就是晏门的人，人是晏门的，那魂魄亦是。我要让你永永远远留在晏门里。你不是宗替我做决定吗？此番，我也要替先生做一会。”
　　晏虚白虽然伤心失魂，可还是强忍着在仙桃宴里中游走，将那些破裂的残魂一缕缕都收集起来。
　　晏虚白背依着墙壁，一遍遍地想着自己是如何从临安回到龙梭山，再在明怀面前装作无事，再去定陵献出杳冥。
　　想着想着，心里的疼痛却更加惨烈。
　　“傅归岚！我恨你…”晏虚白喃喃道，眼中泪水越来越多，他想擦也擦不尽，然而他又忽然改了态度，缓缓开口：“你不是让我好好活吗？那你来看看我啊，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按你说的做...”
　　手中的信纸沾了泪水，上面的字迹即使施了术法，可还是晕散了墨迹。
　　晏虚白不想哭，他当时就没有哭，可是此刻却是止也止不住。
　　周围的光芒星星点点，此刻慢慢聚拢包裹着晏虚白，就像是拥抱一样。他笑了一下，道：“先生真是不好，百年过去还未将残魂聚好。”说着他轻轻拍了围绕在身边的光。
　　然而正当他又要抬手去擦眼泪时，面颊上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下，可是耳边却响起清亮的声音，“阿愉…”
　　晏虚白一怔，赶紧站起身来，他是见过残魂重聚是什么形态，可是周围却没有，他又喊了声：“傅归岚…你又在骗我。”
　　半晌没有动静，晏虚白站在原地，垂下了手。那些包裹着的光愈加明亮，在他身侧徘徊不散。
　　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突然停止一般，似乎再次的跳动都会让相遇的可能性消散。
　　雪涌苑中冰冷的气体慢慢随着他的呼吸，涌入胸腔。满含腐朽气味的空气，让晏虚白觉得不舒服，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实在不甚喜欢你。只觉得道场里为什么会有你这般，举止无端的人…”晏虚白面前辉光灿灿，但他也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嘴里轻轻说着话。
　　刚刚涌入胸腔的空气，此刻已经变的暖暖，他慢慢地呼出。整个人也逐渐平静了，捏着信纸的手也不再颤抖。
　　他缓缓说道：“后来先生赠我剑和魂，我心中觉得温暖。没有想过我会被人这般重视，不是作为晏门继任者的重视。”
　　“也许那时候…先生对我来说就不止是先生了…”
　　“先生…我想见到你，我想和你一起，我想你陪着我…我想先生此生都与我看花听雨。这些事情，先生都知道吗？”
　　说道这里，晏虚白刚刚止住的泪又从眼眶里溢出，毫无征兆地流的满脸都是。
　　纵使他说了这么多，刚刚的声音也再没出现过，晏虚白确信了一定是自己出现的幻觉，一定是他太过思念先生…
　　“先生，你可有后悔离我而去？”晏虚白问完这句，不自觉地笑了一下，似乎是对自己的嘲笑，又缓缓道：“不对，先生从不后悔，先生向来都是听从心意…的圣人。”
　　晏虚白还想哭，可是又忍住了，轻声道：“我不急…我等你。我等先生慢慢聚会魂魄…”
　　他觉得站着有些累，可能是哭累的。走回刚才坐的角落里，慢慢坐下身，依着背后巨大的雕花木柱。
　　他看着眼前散落的尘光，心里的点点希望不敢透露。感到周围渐渐黑了下来，晏虚白觉得不舒服，怕黑怕痛，他应该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等一个残魂重聚。这个说出来，难道不是更让人觉得恐怖的一件事情吗？
　　晏虚白靠着墙壁，很快睡意袭来。大概是因为刚刚痛哭过还有才苏醒导致的疲乏，他微微合上了眼睛，脑海里回忆着从前光景。
　　那些被丢在度卢涧的欢愉时光，那些被偷走的甜美记忆，此刻统统在他眼中流淌着。甚至还有令人痛苦的分别和伤害，这些对于此刻的晏虚白来说，都是珍宝。
　　“我后悔了…”晏虚白心中一跳，这个声音又再次出现，比之先前，此时的就像在耳边。
　　他静静坐在原地，不敢睁眼。可厅中的渐亮的光芒透过他薄薄的眼睑，一刻不停地提醒他，让他睁开眼睛看看。
　　终于…晏虚白下定决心面对。他轻轻地、慢慢地、又郑重地，敛起眼眸，看着身边的光慢慢聚着，渐渐化出人形。就和秦景一样，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确实是再次重聚了。
　　他想信，可是又怕这是梦幻泡影，转瞬消散。
　　晏虚白看着眼前透明的人形，他身上光芒熠熠，此刻脸上表情该是往日的浅笑。
　　“在下傅归岚，不知阿愉可愿与我此生相伴？”他行了礼，又微微歪着头看向晏虚白。
　　晏虚白眼眶又湿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张开了双臂，环住了刚刚化作人形的傅归岚。泪水顺着他的脸颊留到了傅归岚的身上，滚烫湿热。心中所有漫溢出的情绪，随着嗫嚅声而出，最后都只化作一句话。
　　“求之不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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