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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绛城还是同一座城，只是，此时是潮湿黏腻的料峭寒春，让这原本繁荣宏丽的晋国国都，显出几分晦涩和斑驳来。时节不同，景色竟是这般迥然相异。就像沈遇竹眼中的雒易。过去三年，那个峨冠博带、琼牟玉缨的雒易，于沈遇竹来说狰狞可厌与修罗鬼无异。但今日，雒易被兵士押解在他足前，衣甲不整，断剑蓬首，他却觉得他真美，那苍白的颊边的血，那浓密的眼睫上的汗，那碧蓝的眼瞳里满盛的困兽般的阴鸷与警戒——那简直美不胜收。
　　“谁想的到，仅仅数日前，我还在为您驱车豢马。”沈遇竹含笑道。他伸出手，仿佛要去拂雒易额前的发，最终却缓缓握住了他的脖颈。雒易温热的青色脉管在他掌心跳动，这生杀予夺的权力感，甜美得叫他的心尖发颤。

第2章 青岩门生
　　一代雄主齐桓公在葵丘召集诸侯会盟，开启了诸侯争霸的时代。而今是葵丘会盟后的第三十年，得黄河惠泽的晋国取代齐国成为了新兴的政治文化中心，其国都绛城也成为一时人才荟萃之地。究其原因，除却地处中原的地理优势、晋侯诡诸精明强势的治国方略、开明包容的人才政策之外，还与一座坐落晋国青岩山中的神秘学府有关。外人以“青岩府”名之。青岩学府由玄微子所创，传说其人有燮阴理阳之德，通天彻地之才，然而行踪不定，极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即使是府里的门生也是知之甚少，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自青岩府而出的门生，个个才华横溢，均是一时人杰，优者可定国安邦，次者可治理一乡，就是最等而下之的，亦是才德过人之辈。故而当今之世，“青岩贤才”与“屈产良马”“垂棘美玉”一同，被称之为晋国三大珍宝，得天下诸侯趋之若鹜。
　　那年沈遇竹初到绛都不久，正以“青岩府高徒”的头衔在这中原最繁华的都城中风头正盛。多少豪门权贵慕名拜访，而疏懒成性的沈遇竹却总是避之唯恐不及。直到有一日，一个齐国商人登临遇竹轩，指名要见竹轩的主人。
　　“真是不巧，主人入山采药去了。”小僮如是回拒道。
　　“不知何时能回？”
　　小僮煞有介事：“或许三四天，或许五六月。主人生性逍遥，志在烟萝，原本没有定归期，要是自此就隐逸山林一去不返，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商人哈哈大笑，“好个沈遇竹，竟让我也吃这等闭门羹！”他取出一只三足广口金蟾与那小僮观看。只见那只金蟾广口中含着一枚圆形方孔钱币，三足也各踏一枚，金蟾口中的钱币滑入喉中，经由肚内机关从后足之下伸出，钱币依次往前顶替，重又从口中伸出。四枚钱币轮转不休，构成“财源广进，源源不断”的寓意。
　　小僮也不禁被逗笑了。“匠心独具，做工精妙，再加之这后足上竹叶印记，确实是主人的手笔。”小僮躬身行礼道，“能得主人亲手所赠，可见足下定是主人非比寻常的故交。恕小人眼拙，请跟我来。”
　　商人随小僮沿小路曲曲折折地绕行，两人一直走到城郊一处废弃的祭台。堂前断石上镌刻三个斑驳篆文，辨认之下是“留命馆”三字，不知取意何典。再往后走，迎面而来竟是一座热焰腾腾的工坊，三五赤膊大汉正聚在一处，或鼓风，或打铁，旁侧一名身量颀长的青年正拿着图纸朝人说着什么。他一转头便看到男子迎面走来，不由双眼一亮。
　　“端木，是你！”沈遇竹既惊且喜，放下图纸就朝他迎来，“你不是在临淄吗？何时到的晋国！”
　　这商人正是青岩府门生、沈遇竹的师弟端木墉。他知道沈遇竹一向不计较尊卑贵贱，但也没想到他竟随意到与那些手艺人混迹一处同饮同食，不由哑然失笑道：“师兄，自别后我一度担心你重文轻武，贵体有恙，如今看来，却是师弟我多虑了。”
　　沈遇竹这才意识到自己蓬首未梳、满身热汗的模样，不禁红了脸，笑着对小僮道：“阿什，这便是你的不是。怎么不派人事先提醒，我也好打点一番。端木远道而来，我这幅形貌实在是大大的失礼。”
　　阿什笑着分辩道：“主人正该多以这幅邋遢形貌见诸于人，才好绝了那些总以为主人是谪仙下凡、络绎不绝来烦扰主人的心思，我也少煮几碗闭门羹来！”
　　三人相顾而笑。端木墉笑道：“阿什说得很是。何况你我的交情，本该脱略形迹才好。”
　　沈遇竹笑道：“这岂止是脱略形迹，简直要到裸裎相对的地步了。端木稍等，我换过衣裳便来。”
　　于是沈遇竹安排端木墉到书斋品茗，自己略略梳洗过一番，便迈入室内。端木墉正翻阅他散落在几案上的图纸，一面笑道：“一段时日不见，你又有了奇思妙想，真叫人叹为观止。青岩府同门皆有所长，可要论融会百家，涉猎广泛，却还是非师兄莫属。”
　　沈遇竹摆手笑道：“这怎么敢当？师兄弟们或为巨贾，或为良相，只我最不成器，只知道在奇巧淫技里荒度年月，若不是你为我谋划推行，它们也不过是一文不名的废纸罢了。”沈遇竹忽然想起，这才问道：“你丢下日进斗金的生意远到绛都，该不会只是为了找我畅叙志向罢？”
　　端木墉苦笑道：“师兄虽然远在绛都，恐怕也听闻齐国当前局势了吧？”
　　沈遇竹不由也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绛都确实有所风传，齐侯……又被弑了？”
　　这个“又”字实在令人骇然。一代霸主齐桓公驾崩以来，齐国公子们为争夺君位械斗不休，最短的一位不过登基三十余天，就死于同袍手足之手。齐桓公与管仲开创的霸业由盛转衰，各国之间相对稳定的局势也因此暗潮汹涌。
　　“一而再，再而三，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端木墉摇头不已。每当君位变迭之际，国内的局势便动乱不安，端木墉的商业经营失去了稳定的政治保障，也不得不远离齐都临淄避难。
　　“不过师兄，我这次到绛都，其实是有更重要的事与你相商。”端木墉前倾上身，压低声音道，“不知师兄是否听闻，绛都权贵之中，有人要对青岩府不利？”
　　沈遇竹怔了怔，“我隐居此地，很久未与权贵往来了。端木是从哪儿得到这样的消息？”
　　“端木家行商列国，在各地都设有分号，消息自然更灵通些。这些年来，出自青岩府的同门，陆续在列国诸侯公卿门下受到重用。但也有越来越多的鼠辈假托青岩府门生的名义博取前途，甚至诓骗世人、扰乱朝局。如今列国混战，各派矛盾愈趋激烈，我正是听说有不少人向为政者上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企图禁断民间私学传道授教。我担心这第一刀，会砍在青岩府学子的身上。”
　　沈遇竹沉吟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学府授受学术、抨击时政、引领风气之先，往往难免于权贵的忌恨。”沈遇竹印象中学府里也不乏熟读圣贤的仕子，往往带着点以天下为己任的迂阔。“假若我们学府里若有人一心以身殉道，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口实，恐怕会演变成席卷整个学府的大灾殃。”
　　端木墉慨然而叹：“师兄见微知著，与端木所见略同。我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对这个务实的齐国商人而言，不仅关怀同门的命运、学府的休戚，也担心置留在绛都、和学府密切相关的产业的存亡。而学通百家，却桓离在各种派别之外的沈遇竹，一向是他最好的支持者。
　　“为今之计，青岩府恐怕只能韬光养晦，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说。”沈遇竹道。
　　“不错。要彻底掩盖痕迹，必须运走绛都重要的产业，以及这几年研制的兵器机械——兵者，国之凶也，不能让他们落入心怀不轨之人的手中。”
　　“你需要多少时间安排？”沈遇竹明白，要快且要隐蔽，并不是件容易事。
　　“最少也要半个月。”端木墉注视他，“师兄——”
　　“我会尽力争取。”沈遇竹义不容辞地回答。那时刚及弱冠、向来欠缺世故和老练的青年，还尚未意识到这一事件，会引发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劫数。


第3章 天真城府
　　从来闭门谢客的沈遇竹一反常态，开始奔走于公卿权贵之门，频频成为豪门盛筵的座上宾。他有意识地探听，不着痕迹地影响那些能左右局势的权贵们。常言道“用进废退”，沈遇竹荒废了二十年的虚与委蛇的伎俩非常不纯熟。所幸他很善于学习，且不因为自己别有用心而胆怯——虽然他仍然认为权贵之间看似彬彬有礼的交际，仅仅是言而无物的彼此愚弄罢了。
　　本来他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他们的规划十分妥当，迁移已接近尾声，一切却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日子脱离了轨道。
　　那天他偶然去拜访一位年轻的上卿。在他的经验中，这类纨绔子弟十分聒噪吵闹，但是头脑简单，并不难敷衍。
　　那个蓝色眼睛的贵族热情地为他斟满一杯茶，差人取来一副字帖，笑道：“雒某雅好书画，可惜年少便继承爵位，一直俗务缠身，无暇沉下心来揣摩其道。偶而写了一张字帖，敝帚自珍，急欲请名家点评，又恐贻笑于大方之家。今日幸得沈先生亲举仙趾，惠临敝府，便忍不住献丑于前了，希望沈先生万勿见怪才是。”
　　十句话倒有九句是虚辞，剩下一句，还十足附庸风雅。
　　“沈某一介山野匹夫，竟能得雒大人青眼相加，实在愧不敢当。雒大人身居公卿高位，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仍能保持这一份清远闲放的雅兴，尤其难能可贵。”
　　沈遇竹不是不会说场面话，只是要克制住善于嘲讽的天性，需要耗费大量精力。
　　那时是八月天气，看完雒易递上的“字帖”之后，沈遇竹却只觉得一层冷汗直冒脊背。
　　“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杂学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焚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
　　字字句句，暗藏杀机。
　　沈遇竹暗中查访端木墉口中那个“幕后主使”多日，始终一无所获，却没想到今日自己便这么单枪匹马，莽莽撞撞闯进这龙潭虎穴之中来。
　　雒易看着茶叶在水中身不由己上下沉浮，气定神闲微笑道：“不知这粗词陋句，可堪进献国君一观？”
　　“笔锋清健，文辞兼美，好一篇《焚书令》。”沈遇竹合卷递还。饮了一口案上已冷的茶，才平静开口，“沈某能不能开门见山？”
　　“请。”
　　“单凭这篇文章，或许还不足以煽动晋侯，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
　　“先生莫急。若仅凭一篇口舌之论来款待沈先生，也未必太礼薄了。”雒易带着谦恭的微笑，殷殷为他又斟了一杯茶：
　　“沈先生博物洽闻，定然听说过齐桓公与‘委蛇’的传说吧？”
　　沈遇竹没想到雒易会忽然有此风马牛不相及之问，不由怔忪。却听雒易自顾自道：“据说齐桓公尚是公子之时，有一日在大泽狩猎，乍然撞见一只赤首紫身的双头怪蛇，人立于车辕之前，注目而视。齐桓公受惊落马，回宫后便一病不起，遍寻天下名医，竟无一人可治。万幸一位贤人正在齐国桓历，听闻了齐桓公的怪病而亲自登门。这位贤人详细地描述了那只怪蛇的样子，竟与齐桓公所见分毫不差。贤人劝慰齐桓公不必惊慌，原来那只怪蛇其实是名唤委蛇的神物，真身是雷神之子，见到他的人，几可称霸天下。”
　　雒易耸耸肩：“知道了那双头怪蛇竟是吉兆之后，齐桓公豁然开朗，一身沉疴亦不药而愈。后来果然在这位贤人的辅佐下登临君位，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创下辉煌霸业——哦，对了，”雒易笑道，“听说这位贤人和青岩府，还很有渊源？”
　　沈遇竹淡淡道：“雒大人何必多此一问？——您口中的‘贤人’正是家师，也……正是青岩府山长。”
　　雒易低低笑起来，“沈先生，世上的事情竟有如此巧合。令师是普天下唯一一个能说出委蛇来历的人。自数年前他离开齐国来到晋国境内的青岩山之后，齐桓公驾崩，齐国的霸业一落千丈，相反，晋国的国力却日渐强盛。实在不能不令人疑心，令师乃至青岩府，竟拥有那种……能够左右天下格局的力量？”
　　沈遇竹蹙起眉：“一国的霸业，怎会和荒野之中的怪物联系在一起？雒大人这般牵强附会，未免太可笑了吧！”
　　“沈先生，您很不了解世人的心思。比起言之凿凿的事实，世人更钟爱捕风捉影的传说。何况这传说背后，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令野心家血脉偾张的宝藏。”雒易稳操胜券，含笑的面庞愈发艳丽，“我们不妨赌赌看？——正巧我手上，还掌握某些不法之徒私下转移军械武器的情报。”
　　沈遇竹心内一惊，看着雒易用了姑妄言之的从容语调，将他与端木墉这些时日来的动向一一数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假若青岩府拥有“委蛇”的讯息被公之于众，再加以别有用心的渲染，即使晋侯没有动作，自然有其他的野心家群起而图之。青岩府从此再无宁日，恐怕连已然出仕在外的门生都会有危险。而大宗兵器机械的迁移，一向为当权者所忌讳，往往被看作是里通外敌、意图谋反的信号。无论哪一种，都将让青岩府成为众矢之的，面临灭顶之灾。
　　——雒易这一手，何其周全，何其毒辣。
　　沈遇竹垂眸不语，将手中清茶一饮而尽，心内对同门的安危愈发担忧起来。
　　“沈先生在想些什么？”雒易明知故问。沈遇竹的沉静是冲淡谦退的一种，远比不上雒易惯用的表里不一的缜密的伪装。雒易看透他，觉得非常轻而易举。
　　“我在想，雒大人此举能够获取何种利益？您分明成竹在胸，却将实情透漏给我的目的何在？我还在想，沈某也许出得起改变这个决定的价码？”
　　沈遇竹非常平和，也很诚恳。只是这平和诚恳不知为何却有些惹怒雒易。“你当然可以，”雒易似笑非笑，“事实上，青岩府的祸福存亡，全在您一念之间。”
　　沈遇竹抬眼分外专注地看他。雒易阴沉地想，好啊，从进门起这可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请问沈先生，这世上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这真是不知所谓的一问。沈遇竹感到有些厌烦，眯起眼答道：“沈某以为，荣辱关乎一心。行止不愧于天、不负于人，便无谓‘耻辱’可言。”
　　雒易笑了，唇角的弧度古怪而嘲讽：“沈先生……您可真是天真，而且自以为是。”
　　“雒大人腹中韬略，沈某自愧弗如。”和城府深沉的人对话，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叫人疲劳的事情。沈遇竹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晕眩，说起话来也开始不甚恭顺，“至于自以为是——这天底下，谁不是自以自为是？——敢问雒大人，您以为这世上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雒易冷冷地回答：“我以为这世上，悲，莫甚于穷困；耻，莫大于卑贱*。”
　　视线里雒易重叠的影像让沈遇竹霍然惊觉。他倏地站起，带翻了几上的茶盏。
　　“茶里——？！”
　　他头晕目眩，踉跄几步扶住了落地灯台。火焰的灼痛叫他勉力维持清醒。雒易的手段叫他大为惊诧，更深深懊悔自己的大意。要知道一个公卿假若想要杀死一个白丁，其实是非常轻易就能遮掩过去的。
　　他只觉得昏热难当，头也越来越沉。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雒易不疾不徐走到他身边，拿走了他赖以支撑的落地长灯。
　　“你看，这就是权贵者能对卑贱者所作出的。”他握起他灼伤的手，在他耳边慢声低语——那是沈遇竹丧失知觉前最后听到的话语：
　　“你不知道什么是耻辱？我教你。”
　　*“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史记李斯列传第二十七》）其意为：人处卑贱之位而不思变，正如圈养的禽兽，只能张嘴等食，不过徒有一张人脸，两腿可以直立行走而已。所以说，卑贱是人生最大的耻辱，贫穷是人生最大的悲哀。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贫穷的境地，反而讥讽富贵，厌恶禄利，以自托于无为来自我安慰和解脱，不过是无能而已，决非志士应有的情怀。


第4章 名门马倌
　　为了保全青岩府免受政治余波的侵袭，一半是心甘情愿，一半也是形格势禁、无可奈何，沈遇竹自铸了卖身为奴的丹书，成为了雒府之中一个没有姓氏的奴隶。不多时，他又变成了雒氏家主雒易的面首。
　　这是一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大变之世，庙堂江湖，时时刻刻都发生着令人咂舌的奇闻怪谈。譬如，从前身价五张黑羊皮的陪嫁媵臣百里奚，摇身一变，竟成为了秦国手执权柄的一代名相——那么，昔日逍遥闲散的名士，忽然沦为公卿权贵的玩物，恐怕也算不上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吧？在所有人看来，沈遇竹正是以这种令人发指的从容冷静，很快适应了这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凌辱。
　　仔细算来，也近三年了。
　　残阳如血，烽烟萧冷。天际褐红色的霞光与地平线上兀自矗立的苍凉城墙逐渐融合在了一处，雉堞上数千上万的兵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垒着，铠甲残破，无人收殓，一如眼前黯然颓丧的城池。
　　远处传来空旷急促的马蹄声，两道身影策马急驰而来。
　　为首的一人在距离城池数里之远的高坡，“吁”的一声勒住了马，抬头望向城池的方向。城门下列阵齐整的敌军映衬着夕阳，正打算乘着暮光，对这摇摇欲坠的危城发动最后一次冲杀。
　　另一人也勒马停在了一旁：“来迟了？”
　　“来迟了。”
　　“城池尚未被攻破，或许还可——”
　　“车辙凌乱，军旗颓靡，可见士气已尽，再多做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为首的人摇了摇头，策马转向踏上来路，“百里之途，竟可朝发夕至。想不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攻得这么急！”
　　后一人也策马跟上，追问道：“师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再往东！”为首的一人笃定地说，“对方实力太过强大，我们不仅要出快招，更要出奇招。飞羽，这次要看你的了。”
　　“师父是指……？”
　　“你必须赶到晋国绛都，尽快找到那个人。”
　　“哦，这应该不难——”
　　“却也不易！找到人仅仅是第一步，如何让他为我们所用，才是关键所在……这件事必须由你去办，否则会引起过分的戒备。此行必须低调而机变——你明白吗？”
　　“是，师父。”
　　“要找的这个人，也曾是府里的门生。论起辈分，你须得叫他一声师伯。”
　　“‘也曾’？这么说来，师伯他已然出仕了？”
　　“这……也可以这么说。不出意外，他现在应当在晋国公卿雒氏的府上。”
　　“哦！不知师伯高就何职？”
　　“……马倌。”
　　天色方才朦朦，绛都一座宅邸之内，一名少女提着章纹繁复的锦绣裙摆，踩着金丝软靴，神色仓皇地冲进了后院马厩。
　　扑鼻而来的马粪味和马匹身上的汗腥气，让这个衣着华丽的贵族少女不自觉皱起了鼻子。她匆匆冲过回廊，正撞见一个青年正坐在廊下矮栏上，借着晨曦的微光看书。
　　他头也不抬，啃着一只泛黄的柰子，慢条斯理道：“五花，你又偷吃豆子了？熏到绿耳，小心它锤你！”说着一扬手，将手中的柰子掷了过去：“喏，赏你半颗柰，免得积食。”
　　“阿竹——！”少女大叫，半颗柰子掠过她的头顶，准准砸在她身后槽枥后一只枣色马匹的头上，惊得它头一昂，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青年这才抬起头来：“哦，是宁小姐。”他把书一合，从矮栏上迈下来，笑道：“小姐今日来得好早！”
　　“我和同伴约好要去郊外春游，来挑匹马。”雒宁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这才抬头冲他勉强笑了笑：“女伴催得紧，你快一点！”
　　阿竹点点头，一脸郑重其事：“三小姐要出游，那我可得挑匹好马才行。嗯，我看看……这匹太高，这匹太小，这匹不耐远途，这匹吃得太多，这匹嘛……忒丑了点！三小姐若骑着它贸贸然出门，未免有失雒氏的体统，何不再好好想一想？”
　　雒宁急得跳脚：“你、你——哪能苛求这里有十全十美的马儿呢！我看这匹就很好嘛！就它了——你快快给我牵出来！”
　　阿竹慢腾腾道：“小姐既然选定了这匹，那我也无话说。只是待我给您挑件合适的鞍具。郊外的路况不及城内，没有上好的鞍具可不行啊。”
　　少女心急火燎，只得由阿竹自顾自悠悠地东挑西拣，那边马厩外已然响起了吵闹的人声脚步声。二人抬头，只见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公卿朝服的贵族青年，肤色雪白，一双眼眸竟是碧蓝色的。他身后跟着一位华服少年，黑发黑瞳，轮廓鲜明，面目亦看得出有戎狄血统，满脸尴尬地躲避着少女的目光。
　　“叔父……”雒宁喉头发紧，一张巴掌大的秀丽小脸尽是惊惶之色。
　　雒易若无其事，微微一笑，道：“天寒露重，在这腌臜地方杵着做什么？”他示意身后的仆妇为雒宁披上裘衣：“来人，送小姐回房。”
　　雒宁垂着头一语不发，双脚却像长了根，在原地一步也不动。华服少年见状急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臂：“阿宁，听话——”
　　“闭嘴！你这个叛徒！”少女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同胞兄弟一眼。
　　雒无恤冤枉极了，指天画地，压着声音道：“真不是我告的密！我本想偷偷给你送行，谁料半路被叔父捉个正着……”
　　“无恤，”雒易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惊得雒无恤一身冷汗，回头只听雒易淡淡道：“今日早朝大王会为出征劼族的卿士践行，你与我同去。”
　　雒无恤忙不迭应是，以恳求的目光望了雒宁一眼，迈步就朝雒易走去。少女眼睁睁看着二人越走越远，挣足了毕生勇气，大声喊道：“我不回去！”
　　雒无恤愕然回身。只见少女浑身颤抖，神情急切道：“回去干什么？等着被送去给代氏的夷狄吗？那些人粗野又蛮横，连裙子也不穿，喝着马血、睡的草皮，几个男人享用一个女人！叔父——你决不能把我嫁给他们！”
　　雒易蹙眉道：“休要胡言乱语。三姨、六姨均是狄人，你可见她们像你说得那般不堪？论礼数，你还要向她们多学学！”
　　雒宁拼命摇头：“不！不！叔父，我求你啦！不要把我嫁给代氏人——我才十八岁啊！”
　　雒易冷道：“雒璃十七岁，已生了一子一女，雒申十三岁，也已拟聘了中行氏的世子。唯独你拖到十八岁还不肯出嫁，若非夷狄民风粗犷不拘小节，我还真担心无人肯来聘你呢！”
　　雒宁病急乱投医，心一横道：“叔父！一女不二嫁，其实侄女我也早和人私定终身了！”她一把抓住身旁正走着神的阿竹：“喏，就是他！”
　　雒无恤满脸不可置信，阿竹回过神来，也不禁哑然失笑。雒易扫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他？你以为他是谁？——一个卑贱的奴隶，肮脏的马倌，连自己的姓氏身份都不能保有的无能之徒——”他冷笑着打量眼前这个粗褐短衣、满身风尘的青年。
　　阿竹徐徐道：“一点不错，宁小姐，小人不仅是个肮脏的马倌、卑贱的奴隶，还是雒氏家主、高贵如斯的雒易雒大人的面首。”他面上满是温煦坦然，简直是一派天真地笑道：“昨夜有幸和雒大人在厢房里翻云覆雨——”
　　只听“啪！”的一声响亮耳光，雒宁惊得一跳，睁大眼看着阿竹被扇得脸一偏，脸颊上瞬间坟起鲜红的掌痕来。
　　阿竹笑意不褪，抬手擦去唇角渗出的血色，直视雒易冰冷的眼神。
　　“闭嘴。”雒易收回手，冷冷道。


第5章 乐此劬劳
　　尽管知道逃婚一事希望渺茫，但如此结尾仍是让雒宁无比颓丧。“小姐，代氏人风俗与中原不同，尤其钟爱并非完璧的女子，”沈遇竹送她回房时对她笑道：“你若是大着肚子嫁过去，岂非多附赠一个劳力？恐怕他们会更高兴呢。”
　　雒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我情急之下冲昏了头，拉你下水，阿竹，你可别挤兑我啦！”她忧心忡忡，扫了眼紧跟其后的仆妇，低声对他道：“我是真的害怕！”
　　少女的脸上流露出恐惧之色：“姑姑的尸体送回来那日，你也在场，是吗？姑姑嫁过去才几年便暴病而亡。那样健康温柔的小姑姑，好端端怎会染上暴疾呢？他们说……他们说，姑姑是被代氏人活活凌虐而死的！”她心有余悸地抓住沈遇竹的手臂，道：“爷爷在世时便总说，代氏是雒氏的心腹大患，必须加以安抚，唯有结亲才是上策。姑姑出嫁那日，我和她相对哭了一夜，没想到今日……”她的眼圈红了，“雒氏要开疆拓土，我懂，可是雒家女儿的性命，便这么卑贱吗？”
　　沈遇竹宽慰道：“你不要听信流言，自添烦恼。若代氏真是虎狼之徒，你叔父总也不会让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去送死罢？”
　　雒宁低声道：“……我不知道。叔父主持雒氏这几年，雒氏确实是一天天强盛起来了，可我……我始终看不透他！我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说过，叔父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雒宁猛地闭上了嘴。
　　沈遇竹拍了拍少女的肩：“好啦，别想太多。你之前央我配的药，我配来给你便是了。你若不嫌弃，稍后我便送来。”
　　雒宁抬头感激地望着沈遇竹，视线落在他清秀端正的面容上。
　　“对不起，”她踮起脚，轻轻抚上他脸上的淤青，语调又低又软：“是我连累了你！”
　　沈遇竹不着痕迹地拿开她的手，指着自己脸上的瘀痕笑道：“这是情趣，等你成了亲就懂了。”
　　少女忍俊不禁，羽睫一眨，眼底却涌起了晶莹泪花。
　　“阿竹，”她哽咽着说，“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奴隶，我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你，可你从来不肯说。现在我就要走啦——”
　　“没关系，”沈遇竹温柔而笃定地说，“等你归宁的那一日，我一件件讲给你听。”
　　送雒宁回了房，沈遇竹回到宅院后方阴暗逼仄的耳房，在橱柜里找出小半块混着砂砾的粗劣墨锭，和挂在门后的、用猪鬃毛扎成的毛笔，摊开一张揉皱了的残破书页，开始斟酌将要送给雒宁的“药方”。
　　他写得很慢，不时抬起头来，望着天际变幻的云霭走神。经过的仆役们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他。拿着笔的奴隶比六只脚的牝马还叫人啧啧称奇。有人忍不住凑上前来：“阿竹，你在做什么呀？”
　　沈遇竹朝对方露出一个温厚的笑，问道：“主人出发了吗？”
　　仆役嬉笑道：“早上你是不是又被主人训斥了？听人说，主子走之前还特意交代，一回来就要你自己过去领罚呢！”
　　有人凑近他面前：“要不，你就趁主人出征时候，赶紧——”他望望四周，压低声音道：“逃了得了！否则等主人回来啊，可有你好受的！”
　　沈遇竹“唔”地应了一声，大睁着一双含着笑意的漆黑眸子，驯良得像是一头浑然不知将要被屠宰的羔羊。
　　仆役“啧”了一声，围坐在他旁边，悻悻道：“痴痴傻傻的，和你说了也是白搭！”他们怜悯又艳羡地打量着沈遇竹。他挽着脏污的双袖，同制的粗劣葛衣在他身上愈发短小得捉襟见肘，裸露出大片线条优美、带着光泽的肌肉。
　　“阿竹，你吃的什么，长得恁般高大？”
　　沈遇竹本本分分地笑：“有菽豆，糠壳，麸皮，葵叶……”
　　“啐，我不信！我们不都是这么吃的？谁像你长得这么好？”有人想伸手摸一摸他红润的脸颊，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讪讪地缩回了手：“脸和猪肺一个色儿！”众人哄笑起来。有人撩起上衣展示嶙峋深陷的肋骨，还有人指给他看自己坏疽残缺的足趾。他们大多数不超过三十岁，已有一半的人落了臼齿，脱了发，面庞上被风霜割裂出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而沈遇竹厕立其中，清眸皓齿，丰容盛鬋，何曾有一丝因苦役而萎靡损毁的模样？
　　“阿竹一定是偷偷把君侯的马给宰来吃了！”有人起哄道。
　　沈遇竹含笑不语。又有人叹气道：“你懂什么！便是阿竹这样痴痴傻傻、无忧无虑，才越能长命百岁呢！”
　　所有人都意识到阿竹和他们是不同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喜欢他，喜欢他那几近于高雅的温吞，喜欢他那从不知愠怒的脸，如同最愚钝的牲畜一样任劳任怨、迟缓麻木——甚至更胜，封闭了自己的心灵和知觉，以换取一种足以抵御外界一切苦难和摧残的力量。


第6章 雒易出征
　　箭矢如雨的战场之上，雒易勒马仰望敌军纛旗，碧眸里映着城墙上胭脂色的血光。
　　身后雒氏府兵列队俨然，衣甲鲜明，静默如渊。千百双眼睛紧盯着阵前沉静不语的君侯，只待一声令下，惟其马首是瞻。
　　“禀君侯！”传令官跪在雒易的马前，满面污血，形容狼狈，道：“主帅已然催了三次，命令雒氏进军攻城——”
　　“*他娘的桓果老匹夫！”身侧的副官按捺不住，破口大骂道：“自己躲在阵后冒领军功，叫我们雒氏去冲锋送死——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美事？叫他做梦！”
　　雒易容色深沉，问道：“郑氏的军队呢？”
　　传令官的表情变得十分窘迫：“郑氏统领不幸负了伤，正忙着传唤医工为其诊治，无法及时赶到……”
　　副官奇道：“郑宿老儿终日龟缩在他那辆镶金嵌玉的宝车里，根本就没进入过战圈，又是从哪儿受的伤？”
　　传令官吞吞吐吐道：“听说是……是因为行军颠簸，陪侍的美姬为郑大人削果皮时，不小心碰着了他的手……”
　　“他娘的！”副官一声啼笑皆非的詈骂，转向雒易，难掩焦躁神色：“君侯！郑氏是指望不上了，桓果仗着主帅的名号，三番四次强令雒氏攻城，咱们该怎么办？”
　　“眼下敌军气焰正盛，远非攻城的时机”雒易洞若观火，冷峭道，“桓果素来忌惮雒氏强兵悍将，这是存心叫我们劳而无功、徒增死伤。”
　　晋国诸卿之中，论起势力最大、领土最广，非承胤公族血统的桓氏莫属。桓氏家主桓果为人骄纵，常常仗着自己的公族身份巧取豪夺其他卿士的领土，诸卿敢怒不敢言。这几年原本地处偏僻的雒氏后来居上，隐隐有与桓氏相牴牾之势，叫桓果大为不满，在朝堂之上多番刁难。如今在战场上有这样一个仗势凌人的机会，他如何会轻放？
　　“放心，”雒易的语调转而铿锵有力，“雒氏将士个个都是百炼成钢的精英，我绝不会为了桓庄之族的私心，牺牲我雒氏一兵一卒！”
　　家主有此担当，将领们自然稍感宽心。唯一不能平者，不禁想到桓氏家主对雒氏忌恨已久，若雒易执意不予听令，恐怕桓果不肯善了。
　　果然，不多时阵后一阵沙尘弥漫，是桓果率亲卫横冲直闯过来。他冲到阵前，急勒马头，怒气汹汹地叱问道：“为何不遵令？”
　　雒易心平气和地应道：“攻城之道，无非临、钩、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辒、轩车十二策；破城冲阵，亦有战俘奴隶可充任前锋。不知为何下令非雒氏军士以身肉搏不可？军令莫名，唯恐是来回传达之间有所错漏，还请主帅另行示下。”
　　这话仍留有余地。然而桓果却认为雒易是在质疑自己不娴军务，当即横眉瞪眼，质问道：“你是主帅，还是我是主帅？军令如山，容得下你这般推搪！”
　　“自然您是主帅。”雒易不卑不亢，冷冷回敬道：“破城而入这等首功，还要请主帅先领受才是！”
　　辞理上辩不过雒易，桓果恼羞成怒，狞髯张目地叱骂起来：“卑贱的蛮夷之辈！胆小如鼠、畏首畏尾！真不晓得雒简怎么会立你作嗣子？”一甩马鞭，极其粗鲁地指到雒易面上，鄙夷轻佻地狞笑道：“是靠这张脸，向雒简求来的吗？”
　　雒氏将领们勃然变色，性情躁进的甚至已拔剑出鞘。雒易也自怒火中烧，一把紧紧攥住桓果的马鞭——桓果只觉一股大力顺着马鞭，几乎将他生拽过去，只得慌忙脱手，才得以免于一场跌落马下的丑态！
　　而雒易很快清醒过来。扬手拦下部属，翻身下马，双手将桓果的马鞭递还。他敛着怒气，粲然笑道：“先君之所以立我为嗣，无非是因为我虽别无长物，尚有一个‘忍’字可用——想来，这对雒氏应当是没有害处的吧！”他不疾不徐地暗示道，此刻敌军当前，公然自乱阵脚，未免太不成体统！若出了纰漏，身为主帅的桓果可是首当其冲、万难辞其咎的。
　　桓果望着身前揎拳掳袖、怒目而视的雒氏将领，纵使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顺着台阶、识时务地退却了。雒易立于马前，微笑着目送桓果远去，转过脸来，却是满脸阴鸷神色。
　　“时机一到，诸将听我号令，率兵攻入城中。”雒易冷冷喝令道，“好叫桓氏见识见识我们雒氏的悍勇！腰间若无敌军头颅，不要回来见我！”
　　“——是！”
　　雒氏军士感奋鼓舞，响应如雷。果然待到城池被石炮*攻出缺口，进军的号角一吹，雒氏军队如猛虎出闸，锐不可当地冲进了城门。众将士罔顾主帅部队声嘶力竭地摇动旗帜，只听命于雒易的进退号令，顺势将桓氏的列队冲撞得七零八落。待到桓果气急败坏地整顿好己方阵型之时，敌军将领已尽数被雒氏军队俘获于马下了。
　　此战大捷，也为雒氏和桓氏的进一步矛盾激化埋下了引线。三日后的庆功酒宴上，积忿已深的桓果趁着醉意，强令雒易饮酒作陪。被雒易谦词婉拒后，桓果大发雷霆，呼叱怒骂，竟掷去酒樽，砸伤了雒易的额角。
　　一时满座哗然，雒氏军士怒不可遏，拔刃在手，一场庆功盛宴眼看着即将沦为血溅五步的修罗场。幸得雒易隐忍不发，及时拦阻**后愤怒的部属，早早离席回到了帐内。
　　“桓氏的气数尽了！”
　　营帐之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映照出雒氏诸将瞋目切齿的愤怒面孔。而众人拥簇之中的雒易却显得尤为深沉冷静。他从容拭净了淌到眉上的血，率先开口，说了这样一句。
　　众人相顾愕然。慢慢咀嚼雒易话中深意，这才醍醐灌顶。像桓果这样于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殴击一国公卿，荒唐已甚，闻所未闻。然而正因为这骇人听闻，可以想见桓氏家主的昏聩凶恶，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肩负一族休戚荣辱的家主，讲究的是朝乾夕惕、如履薄冰的审慎周密，像桓果这般暴戾恣睢，岂有不自取灭亡的道理？
　　想明白了这一层，众人以死相拼的躁怒终于得以稍退。但是仍有一股怅恨难平的歉仄涌上心头。有人着恼地开口道：“唉！只是委屈了君侯受此羞辱——我们身为部属，于心何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桓氏的覆灭，弹指可待。”雒易饮下医工奉上来的药汤，环视着自己忠心耿耿的部将，展颜道：“来日，还要请诸君为我斩下那厮的项上人头——”
　　他森然而笑，碧眸在灯下迸发出危险而炫目的火光：
　　“我将把它制成酒器，与诸君共饮。”
　　*


第7章 往日梦魇
　　这一晚雒氏军士群情振奋地畅谈至深夜，才各自回帐安歇。战事已毕，本该黑甜无梦。然而夜过三更，独宿主帐的雒易却在梦中一阵阵辗转反侧，终于大汗淋漓地惊悸醒来。
　　他翻身坐起，喘息不定地捂住心跳虚浮的胸口，不禁怀疑起这否又是某个政敌针对自己所下的龌龊手段——但这实际是错怪他人了。原来，军中的医工认为君侯受惊负伤，便自作主张在汤剂中加入了强效助眠的药物。一向浅眠的雒易反倒被这“安神”之药诱进了纷乱深藏的噩梦之中。如同勾连出江底泥沙，翻涌出一段段不堪的陈年往事。
　　他伸手一探，滚落的汗水已将身下锦毯洇湿了一片——最可恨者，**物事竟自不知好歹地勃发了。他望着被褥之下***的轮廓，心中烦恶至极，“砰”地一拳重重擂在榻上。
　　帐外值夜的马弁被这一声骤响惊动，慌忙跑进帐内，正看见君侯坐在榻上，面颈潮红，恼恨地冲口低吼道：“把那个奴隶叫过来——！”
　　马弁跪在榻前，茫然道：“奴、奴隶？哪个奴隶？”
　　雒易深吸一口气，这才寤然惊觉自己身处何地。绛都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近渴，如何解救？
　　他按住眼睛，竭力平复着胸口下腹莫名的潮热，哑声道：“……罢了，你下去吧。”他周身火烫，只觉得自己一呼一吸均是危险无伦，稍有不慎，即将把眼前之人焚成齑粉。
　　那年轻的马弁应了声“是”，全身却仿佛被定住了似的，呆望着榻上的扶额阖目、仿佛忍受着极大痛苦的君侯：乌发披肩，因溽热而被随意扯下的衣襟，鬈曲发丝蜿蜒在白皙的胸膛上……他想起了风传中眼前这个贵族奇特的嗜好，喉头一动，已然张开了口：
　　“主人……可是有什么不便？”
　　见君侯毫无反应，年轻的马弁脖颈涨得通红，嗫嚅道：“属下不才……愿为主人分忧……”他鼓足勇气，倾过身去：“属下——什么也愿意……”
　　雒易骤然睁开双眼。帐外蓝荧荧的月光流泄在身上，他看见肩膊腿上密密麻麻浮现出许多失尽了血色的小小的脸，阴森地仰望着自己。
　　它们慢慢伸出苍白纤细的手脚，拗折成古怪姿势，执拗着匍匐过来，一心一意想把他拉拽下无明地底。
　　雒易血流如沸，发肤骨髓却是尖锐冰寒。仿佛有什么魇住了他的神志。他慢慢握住了马弁的手。
　　“什么都愿意做？”他的神色森冷古怪，讥诮地反问道。
　　寅时，马弁破碎的尸体被送到帐外，和战亡的尸首堆砌到了一处。
　　晨光熹微之时，雒氏将官们转醒来，却发现家主只领着一支近身小队，已然连夜离开了战场。只留下一封手信，说是战事已毕，无须和桓果争抢凯旋回城、万人朝拜的风光，故而特意连夜潜回，以此进一步助长桓氏目中无人的骄纵气焰。
　　雒氏将领们来回传阅着书信，交口称赞着家主恢弘度量和远见卓识，纷纷慨叹，衷心倾服。
　　而另一边，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着落荒而逃的事实，雒易连夜急行，终于在第二日冲进了自己的宅邸。
　　时值深夜，静寂的雒府并未有多少人被惊动——除了一个结束了一天劳役，正倦极而眠的马倌。
　　酣眠之中，沈遇竹被一个人急促的呼吸撩拨醒来。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手指掠过身上之人汗湿的鬓角。
　　“雒易……？”他愕然地瞪着眼前甲胄未除的贵族，迟疑道：“我……这是在发梦吗？”
　　雒易喘息着，激切地挨蹭着他的面颊，一面伸手剥他的衣衫，一面不耐道：“难不成你还会梦见我吗！”
　　沈遇竹不禁莞尔：“说的也是。”
　　意识到来者何人，沈遇竹很快放弃了无济于事的反抗。甚至顺从地抬了抬腰背，好让对方剥下衣衫的动作更顺畅些。
　　他似乎并不好奇为何雒易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便只是枕着手，借着昏昧的光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紊乱潮热的呼吸，被莫名的高热浸染得绯红的双颊，蓝眼睛里强抑着的炽烫的焰火，额角沁出的汗，滴落在了沈遇竹的眼睫上。
　　他凝视着雒易额上半涸的血痂。“看来这是一场苦战啊。”沈遇竹微微笑道，伸手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隐约的疼痛抵销了雒易最后的清明。他像一只暴怒的野兽，从喉间吐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开始暴躁而恼恨地咒骂起来。沈遇竹并不能辨清什么，只是啼笑皆非于这个城府深沉的年轻贵族，竟有这么多可以厌恨的人物。
　　他又怎会知道呢？自雒易十七岁以庶子的身份继承族长之位以来，这些年如白驹过隙，一刻未停地和各色势力周旋着：笼络那些对自己得位有所非议的族人，谄媚于精明寡恩的君主，敷衍着朝中各怀鬼胎的公卿，应对着处处挑衅欺压雒氏的桓庄公族。无数次血染甲胄，穿行于枪林箭雨，一寸寸开拓着雒氏的版图——但这其中最叫他心有余悸、无法掌控的，却是要隔三差五借助沈遇竹，安抚自己身上那不为人知的“怪物”！
　　“……沈遇竹！沈遇竹！”他咬牙切齿，啃啮着身下之人的锁骨，把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辗转，嚼碎吐出。
　　沈遇竹十分有幸地在那一长串名单的末尾听清了自己的名字。他诧异地挑了挑眉，却已被愤恨难平的雒易双手扼住了脖颈。
　　他剧烈喘息着，阴鸷而暴戾地欺近他的面庞，在他耳边咬牙恨道：“教教我罢——要多恬不知耻，才能像你这般衔恨忍辱、若无其事？”
　　沈遇竹在他的钳制下竭力放松全身肌肉，极绵长轻细地吐息着，轻声道：“那自然是因为……我既不怨恨，更无须忍耐。”
　　“撒谎……你撒谎！”
　　沈遇竹并不急于申辩。他慢慢拨开他的双手，缓声道：“利刃加心，这个‘忍’字，未免也太过辛苦了。”所谓“忍辱负重”，无一不叫人想起卧薪尝胆的深仇大恨，那些狰狞虚伪的面目，磨牙吮血的决心，夜深人静之时无法自欺而痛苦地辗转反侧……那绝不是沈遇竹所愿走的道路。
　　雒易松开手，惘然恍惚地望着他，梦呓一般低道：“你什么也不明白……”越是深恨，越需忍耐。只有将痛苦反复品尝，才能捶打锻造出无坚不摧的意志，才能祈望有朝一日，将身受的苦难枷锁，尽皆击碎——这才是雒易所深信且践行的道路。
　　沈遇竹并不听清他在低喃些什么。这样错乱溽热的夜色之中，他们肢体交缠、肌肤相亲，但是他们的心距离着遥不可及的鸿沟，且似乎永无可以逾越的一日。
　　对于彼此的处境，沈遇竹隐约感到了一种离奇的反讽。他微微哂笑着，伸手抚触他的面颊。举止慵懒，竟仿佛有几分温柔意味：
　　“君且拭目以待。”


第8章 忍辱负重
　　少年提起剑来，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这个老匹夫！——我要去杀了他！”
　　“站住！”雒易低声喝止，推开试图为自己上药的医工，对提剑就要冲出房门的少年喝道：“你要去哪儿？”
　　雒无恤忿忿难平：“叔父！是那桓果老儿欺人太甚！不过仗着自己是公族，三番两次侵占我们的领地不说，这次更公然在庆功宴上对您口出狂言，还——”他咬牙，声音中满是屈辱和愤恨，“他竟敢在晋侯面前伤了您！”
　　雒易冷笑一声：“很好。所以你现在打算提三尺之剑，携万钧之力，只身冲进堂堂一国上卿的宅邸，一通乱挥乱砍，割下那厮的狗头，然后神乎其技地全身而退，对不对？”
　　“叔父……！”
　　“只懂得逞血气之勇，不过匹夫之能！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就学会了这个？”
　　雒无恤面红耳赤，跪伏在地，告罪道：“叔父教训得是，侄儿……侄儿知错了！”
　　“错在何处？”雒易把医工晾在一旁，对镜自顾自拭净淌到眉上的血。
　　雒无恤努力回想雒易往日的教导，慢慢道：“侄儿应该……向叔父道喜！”
　　“喜从何来？”
　　“桓果趁醉伤害上卿，藐视君上……气焰狂妄如斯，必将引起朝野乃至大王的憎恨。招致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一点不错。”雒易指了指额上的伤口：“用这皮肉小伤换一个动手的绝佳时机，你说值不值？”
　　雒易镇定自若的语气让怒发冲冠的少年也逐渐冷静了下来。雒无恤想起这几日的奏报，道：“前几日桓果派人来，趾高气扬地要求我们进献长县的土地与他。侄儿虽然愤怒，到底不敢严词峻拒，想要留待叔父回来之后再谋划如何应对。现在看来，不妨——便将长县赠予桓氏！”
　　雒易微微抬颔，雒无恤知道这是表示赞许的意思，心下一定，声音愈发宏亮了起来：“桓果为人刚愎自负、贪婪无度，得了领地，一定以为我们胆怯怕事，就会愈发轻敌狂妄。届时我们以有备之兵待轻敌之人，必能一举得胜！”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做得不错。”雒易微微一笑。他便是笑起来，往往也带着股阴戾之气，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更像是野兽面对猎物胜券在握的轻蔑。但是这也足以让雒无恤欢欣鼓舞，挺直了胸膛，每一块骨骼都像抽芽的杨柳一样劈啪作响。
　　他抬头望着自己年轻的叔父，轻声道：“叔父的耳提面命，侄儿深藏在心，不敢或忘！只是方才……只是看到叔父受伤流血，心里顿时乱了分寸……”
　　“你是上过战场的人，看到这点小伤也大惊小怪不成。”雒易挥手让大夫退下，注视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你若真懂得为我分忧，就应该将我交代的事办妥——雒宁的婚事到底怎么样了？”
　　雒无恤脸色一变，低头道：“婚礼已经如期举行。我日前以雒氏的名义邀请代氏族长来常山赴宴，刚刚收到回复，代氏已许诺动身前来……”
　　雒易道：“我倒是听说送亲途中出了波折？”
　　“……是。送亲队伍在鹤鸣丘遇到强盗，险遭不测，幸得代氏族长恰好率族人前来迎亲，这才转危为安。阿宁并未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
　　“鹤鸣丘……”雒易脑海中掠过地图上的方位，模模糊糊似是记起了一件事，但不及细想，就听雒无恤道：“侄儿考虑不周，愿叔父责罚。”
　　雒易道：“送亲的路线，你可曾事先派人细细勘查？又派了多少兵力陪护？路途经过郑氏的领地，你是否又有事先登门拜访过郑宿？”
　　雒无恤一时语塞，头埋得更低了。雒易道：“智者千虑，犹有一失，何况像你这般粗疏！与代氏联姻一事意义重大，假若伤了新娘，误了婚期，后果不堪设想。你回去反省反省，再好好考虑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是。”雒无恤顺承地应了。他看着雒易案前翻开书册，面目在灯影下显得遥远又模糊。这已经是送客的信号，但他忍不住讷讷开口道：“侄儿驽钝，给叔父添烦了，希望叔父多加指点……”
　　雒易顿了顿，淡淡道：“我又能指点得你多少？你终有一日要独当一面。你资质不差，多多磨练心性，定能光耀雒氏——我亥时还要进宫面见国君，你先退下罢。”
　　雒无恤一迈出门，身上少年人的毛燥和低落便一霎褪尽，那沉稳果敢的神情，与朝堂之上老谋深算的政客几乎毫无二致。
　　“桓果回府之后可有什么动静？”他低声问询身侧的心腹。待看到坐在廊下、托着下颌发呆的沈遇竹，立刻止住了话锋。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道，瞥了眼雒易紧闭的房门。
　　“是雒易叫我过来的。”沈遇竹不疾不徐地站起来。他好像意识不到在雒无恤面前直呼其长辈的名讳是何等失礼，温厚地朝世子笑道：“还没来得及让我把绿耳刷洗完呢。”
　　雒无恤从上到下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作为一名马倌，沈遇竹未免太过文雅清俊，作为一名嬖幸，他又没有一点娇娈妖媚的自觉。自从雒易成为家主以来，雒易的一举一动雒无恤都急于效仿，唯独他这奇异的嗜好，总让雒无恤百思不得其解，避之唯恐不及。
　　雒无恤冷淡道：“叔父在忙，你可以退下了。”
　　“一仆不堪二主，世子的命令，恕阿竹难以听从。”
　　雒无恤眯起了眼：“你这是在顶撞我？”
　　“区区一介马倌，不敢顶撞世子。”
　　雒无恤哼了一声，“行了，哪一个马倌能像你这般登堂入室？明人不说暗话，你若能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本分，或许我可以考虑向叔父进言，废除你的奴隶身份……”
　　沈遇竹微微一笑，“轻诺者寡信，世子，你还是不要插手我的事比较好。相信我，你爱莫能助的。”
　　这语气温和，含义却仿佛极度轻蔑，令雒无恤大为光火：“好个奴才！你也知道我是世子？待我继承家主之位，还教训不了你不成！”
　　沈遇竹大笑起来：“世子，你何时能继承家主之位？待到雒易百年之后吗？哈哈，若他有幸英年早逝，我——这个卑贱的奴隶，也早就为他殉葬去了，你又要到哪里去教训我呢？”
　　“你！”雒无恤不由气结，眼睁睁看着沈遇竹对他一施礼，推门进了屋，脸上犹自带着最叫他介怀的笑容——那种温柔恭谨、毫不设防的笑容。
　　他还记得那日雒宁跳上他的书案，双颊绯红，乐呵呵对他说：“哎无恤，你见过府里新来的马倌了吗？——他好俊啊！”
　　这句话让雒无恤本就因彻夜苦读而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偏偏雒宁毫无知觉，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不止如此，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你记不记得几年前我跟你说过绛都那个青岩府门生？你绝对想不到——他就是我们的马倌！哈哈哈！你说，既然他是雒氏的奴隶，是不是我叫他做什么，他都得听？”她黑溜溜的眼睛狡黠地转了转：“你说，我可不可以……把他叫进我房间，让他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荒唐！”雒无恤把书一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不矜持？”
　　雒宁吓了一跳，缓过神来，立刻伸手过去掐揉起弟弟的面颊：“你学叔父的气势学得还挺像，差点被你唬了去！”
　　“……我才是搞不懂！你是中了什么邪？”雒无恤躲着姊姊的魔爪，一边愤愤难平地说，“这种人怎么能留在身边？虫蜂尚且可以伤人，何况一个心怀反心的青岩府士子？假若不能重用，就该杀了他以绝后患，怎能、怎能……叔父到底在下怎样一盘棋？”
　　雒宁笑嘻嘻道：“你少杞人忧天啦，没看过史书上写的么？真有反心的人，要么疾言怒色，詈骂不休，成日里撒泼打滚、上吊绝食；要么卧薪尝胆，苦大仇深，夜里磨刀霍霍，白日里还不忘装出一副吮痈舐痔、唯恐伺候不周的谄媚相。哪会像他那般，该吃吃，该睡睡，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谁也不讨好，笑起来却那样温存！其实他早就对自己的处境认命了吧！再者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在叔父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你不放心他，也该放心叔父罢！”
　　雒宁舌灿莲花，竟也将这番胡搅蛮缠说得挺通。但是雒无恤内心深处，仍隐隐有着强烈的不安。或许这担忧的源头，从来就不是那个手无寸铁、势单力薄的白衣士子，而是……
　　他转身望了眼紧阖的房门。
　　沈遇竹推开门，缓步行至案前，屈身叩头。
　　雒易从满案的文卷后抬起头来，看到来人，立刻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你脏死了。”他嫌恶地望着他。
　　沈遇竹饱含歉意地笑了笑：“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更衣。”说着，他站起身，一面解下发带，走向了卧房屏风后的浴桶。
　　雒易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提笔看着眼前曲折的文字，不知为何，再也沉不下心来思考。直到沈遇竹走出屏风，在案前跪坐下来。他穿着雒易的月色曲裾深衣，身体和发鬓都泛着温热水汽，皮肤又洁净又红润，如一只最适宜放在案砧上的鱼。
　　沈遇竹浑然不觉自己任人宰割的处境，只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雒易手边一封石函，里面置放着几枚形制奇异的簇新钱币。
　　雒易似乎并没有看他，却随手拣出一枚，掷到了沈遇竹的膝上。
　　沈遇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雒易头也不抬道：“夜合资。”
　　沈遇竹不由莞尔，把钱币捏在手中细细端详。那是一枚崭新的铜铸布币，圆肩圆足，熠熠生辉。
　　“想来，这就是晋国新制的钱币式样？”沈遇竹笑问。
　　雒易漫不经心道：“不错。这一批钱币前日才从晋阳的炉里制造出来，正准备由君上过目后，再在国内发行。”晋阳是雒氏的领地，其中工坊锻造的青铜铁器在晋乃至天下都有嘉名。
　　“果然，犹带余温呢。”沈遇竹把它置于手心。他似乎很容易被这些小玩意逗乐，回忆道：“我记得古籍有载，最早的‘钱’字指的就是田间割草的农具，形制似铲，方肩方足。后来在流通过程中，逐渐由方足布、尖足布，演变成圆足布和现在的圆肩布。想来这钱币和人一般，随时光流逝，逐渐被消磨去棱角，终会变成圆滑玲珑吧？……哈哈，其实圆币在周畿内早已有之，秦亦效仿发行，齐、燕通行刀币，至于楚国——我以前桓历诸国时听说，楚国某些地区还保留着前朝用贝类、羽毛换物的习俗，可惜至今未能前往一观……”
　　雒易从书上抬起眼来，看他自顾自沉浸在想象之中，半晌才微笑道：“笼中羁鸟，亦恋旧林吗？”
　　沈遇竹叹一口气，附身叩头道：“小人不敢。”
　　“这是人之常情，又何必否认。”雒易从案几上取来一卷书，慢慢道：“我早听说楚地风光瑰丽，人情浪漫，正巧我收到了楚大夫秋狝的邀约，或许今秋，你能成行吧。”
　　沈遇竹心内一动，抬眼定定地望着雒易。灯烛在他眼下投下睫毛的影子，发髻里落下几绺凛乱鬈曲的黑发，苍白的面颊上布着淡褐色的晒斑，浅色的薄唇紧紧抿着……这可不是什么柔润无瑕的美貌，不知为何，却在涣漫的烛光下酝酿出了一种罕见的动人的风情。
　　雒易冷不丁抬眼，正看到沈遇竹垂下眼睛，端起书案上放置的药盒，以指蘸了药膏，伸到他额前。
　　“主人，你又忘了上药吧？”沈遇竹笑道。他的手指比他的声音更轻柔，指尖有意无意地掠过雒易的眉骨，顿了顿，将他额边一绺鬈发拂到了耳后。
　　雒易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竹的眼睛：“我说过，我亥时要进宫。”
　　“所以？”
　　“所以，停止勾引我。”
　　沈遇竹一笑，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将指上的药膏抹在下唇，倾身吻上了雒易的额头。
　　“砰”的一声，雒易把他猛地仰面推倒在地上，迈过几案，跨坐在他身上。
　　“你找死。”雒易粗暴地扯下他的腰带，一字一句地说道。
　　仿佛感受不到后背被撞得生痛，沈遇竹闷声大笑起来：“大人！您亥时还要进宫哪。”
　　雒易一面将他剥得精光，一面冷笑道：“对你，足够了。”
　　沈遇竹微笑看着他：“主人，不赐一颗红丸吗？”
　　雒易抖开腰带，绑住了他的眼睛：“急什么？”他俯身在他耳边冷冷道：“自然有叫你尽情享用的时候。”


第9章 红烛罗帐
　　因为看不见，剩余的感官变得分为敏感，肌肤乍起细小的寒栗。
　　……
　　亥时还要进宫面见君上。雒易疲惫地想着。他需要抢在政敌之前整理好为君采信的说辞，准备之前承诺送给骊姬的贽礼，还要指点无恤安排交割长县的事宜……雒宁在代氏适应得如何？给代君的宴请函也务必要派人尽早送过去……
　　他侧躺着，望向沈遇竹舒然安泰的眉目。顿了顿，伸手掠开他散落的鬓发，就过脸去，口唇微动，在他耳边无声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他无法听见。但却又隐隐期盼着他终究能听见——终有一日，能为这荒唐与无奈铸下了局。


第10章 夜见晋王
　　深沉的夜色之下，王宫之外两排庭燎投下一片曳曳光影。雒易阔步随在两名提灯小跑的宫人之后，直至走过了路寝，才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宫人小声道：“大人，国君有令，请您到小寝议事！”
　　路寝以听政，小寝以燕息。君王连夜召见，又安排在疏远政务的后宫小寝，其意颇可揣摩。雒易不动声色地道一声“劳驾”，并不多问，随着宫人径直迈进了晋侯休憩的居所之内。
　　而此时，暖帐内的晋侯诡诸终于把所有的奏报看完了。
　　把最后一份奏报也狠狠丢出帐外，诡诸只觉得头昏眼花，冷汗涔涔，翻滚的怒火烧得双颊耳廓灼灼地烫，手心足底却一片渗人的冰凉。
　　他颓然倒在骊姬香软温热的怀中，一面剧烈地咳嗽，一面拍床大叫：“人呢？！”
　　宫人紧张地上前回话：“回君上，雒大人他——”
　　“卑职来迟了，”帐外响起了跫音，以及熟悉的沉稳语调，“恭请君上安康。”
　　透过厚重的帘幕，可以看见那个跪伏在帐前的身影。诡诸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定了，他屏退帐外宫人，一指帐前凌乱的奏报，阴沉地开口：“你看看！”
　　雒易不用去翻阅，也知道那些奏报上写了什么。果然，晋侯用隐含着怒气的语调，历数了国境西面、秦军日甚一日的凶悍进犯。
　　雒易纹丝不动，一语不发。他听得出诡诸语调中中气不继的虚浮，并不宜出声打扰。同时他也在心内反复揣测。诡诸深夜召他单独前来小寝，难道便是为了和他商讨行军战事？虽则自己才在征战中斩获首功，但此时此地，亦不是可以从容详谈军机的所在。
　　他微微抬起头来，正看见一只女子的雪白的足轻轻伸出了帐幕。那玲珑足踝之上系着一条殷红丝绳，上面还坠了一只精致的编贝。
　　雒易心内一动，见那只玉足微屈足趾，便已了然。“君上，”趁了诡诸喘息匀停的当口，雒易开口了，用的是丝毫不见怪的语气：“秦国只不过是西陲半农半牧的部族，久未开化，不精农垦，荒年之时骚扰边疆，抢夺粮食牲畜，原本是常事，怎值得君上大动肝火？”
　　这话未必是事实。但是雒易投其所好，大大宽慰了诡诸紊乱的心怀。他慢慢道：“以你之见，这仅仅是皮毛之患，根本无须挂怀？”
　　“是，也不是。”雒易道，“秦军劳师动众前来进犯，大晋只需整顿强兵猛将，合理调度辎重粮草作保障，击退秦军，只不过旦夕之功，就算将他们赶出函谷关，赶回少梁谷地以北，也决非妄言！”
　　诡诸侧耳细听，“嗯嗯”地应着，缓缓坐直了身体。雒易又道：“但若有难处，就难在这‘兵将相和’上！”
　　诡诸的眼中放出光芒，紧紧地盯着帐外的身影。
　　雒易看着那只雪白足踝轻轻晃动，明白自己这句话正压在晋侯的心坎之上。机不可失，雒易顺着晋侯的思路，将国内局势复述了一番。他深明军备，又刻意引导，一席条理清晰的分析，便将国内的主要矛盾点明：桓庄之族势力熏天，已对晋侯构成了极其严重的威胁。国君病重，又逢外敌来犯，且不说公族会否趁机作乱，单以桓庄之族麾下三十万府兵，便只是罔顾君命，疲沓不前，也足够诡诸孱弱的病躯再添一番瘁瘅了。
　　“依我看，”雒易的态度很沉静，措辞却极尖锐：“秦军进犯，不过是鞍马之劳；公族骄横，胁逼君位，却是附骨之蛆！”
　　这句话真正撼动了诡诸，这也正是晋侯连夜召见雒易的目的所在。他回忆起白日庆功宴上桓果上的嚣张气焰。自己病中虚弱，许多礼节未能面面俱到，而桓果俨然以主人自居，呼喝叱骂，毫无顾忌，满座只听得他一个人又说又笑，眼里哪还有他这个晋侯？他还听说了当初前几日出征夷狄，桓果如何酒醉失态，公然欺辱雒氏，在众士卿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丑，驳的却也是他这个一国之君的颜面！
　　想到此节，诡诸觉得很有必要抚慰雒易一番：“雒卿，你的伤势无碍吧？”
　　雒易料想到国君会有此一问。但是，绝不能让国君觉得自己是因为一己私怨才在背后诋毁。“区区小伤，竟劳国君挂念，卑职惶恐之至。”雒易顿了顿，又道：“然而，卑职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哦？”
　　“日前卑职承担铸造新币的职责时，就曾与桓庄之族发生过龃龉。”雒易道，“公族以为铸币这等涉及一国经济命脉的大事，国君却假手雒氏这样的外姓士卿来处理，简直是——”他蓦地止住了话头。
　　“是什么？”诡诸很敏感地发现了，“你说！我不生气！”
　　雒易叹了一口气：“说——您简直是病糊涂了！”
　　诡诸冷哼一声，嘿然不语。铸币一事当然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除了仰赖雒易的才具之外，更是因为盛产铜铁矿的晋阳正是雒氏的领地，由雒易往来监察，更为便利。但是他很快也意识到，公族如此排挤雒易不是为了其他，正是因为他是自己如今最倚重的臣下，才不得不代君受过。甚至更深一层，公族着意散播国君“病重昏聩”的流言，不正是为了下一步废黜“昏君”做铺垫吗！
　　思及此处，诡诸不得不有些坐立难安。雒易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关节，决定再加一个砝码，便道：“自此事后不久，桓果又遣人来，要求雒氏将晋阳割让与他。”
　　“还有这事？”诡诸也曾耳闻，桓果近来屡屡强夺其他士卿的采邑，却不料他竟然染指到了晋阳。他立刻想到了晋阳那五十六座热焰腾腾的工坊。新币铸造已经结束，桓果此时侵吞晋阳，为的显然不是铸币，恐怕是为了铸造——兵器！
　　诡诸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忙问道：“那你——”
　　“雒氏自然是严词峻拒。”雒易答道：“为免多生事端，我便把长县赠送与他，想不到他未能如愿，竟忿忿至今。”
　　诡诸长出一口气。长县是雒氏数代经营的膏泽之地，为了保全晋阳，竟将之拱手送出，诡诸不免有些歉仄。“雒卿，”他自觉已无必要在雒易面前设防，忧心忡忡地说道：“桓果的反心，已经昭然若揭。唉，我深悔当时不能尽信你的进言，将桓庄之族的野心姑息到了这种地步！”
　　雒易知道国君是忆起了数年前一桩旧案。自继任以来，精明忌刻的诡诸便已对那些在君座之前指手画脚的桓庄之族深恶痛绝，一度向雒易垂询对策。“野心就像滋长的蔓草一样，”雒易答道：“假使放纵，后果恐怕难以预想！”诡诸深以为然，但始终顾忌背负“同胞相残”的恶名，迟迟不敢下手。
　　雒易以退为进，为他献上一策：公族之中以富子最为多智，假若不能一举铲除公族，起码要除去此人。公族一失肱骨，便可缓缓图之。于是，得了晋侯授意的雒易便刻意笼络富子。同时令人暗中放出风声，说富子有意向国君献媚，以出卖桓庄之族的利益作为晋身的手段。桓庄之族经此煽风点火，愤然密议要围攻富子的府邸。雒易掉过头来又给富子通风报信，劝他赶紧逃走保全性命。匆促之下，富子哪里想得到眼前为他的灾难忧虑谋划的“至交”，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呢？只得惶惶然出逃越国寻求避难，留下了骄矜狂妄、不知收敛锋芒的同族们。
　　“现在却也还不晚。”雒易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只盼国君振奋精神，打好这场硬战。雒氏愿为驰驱，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这番慷慨陈词之后，帐幕内却是一阵沉默。雒易不免困惑，但见那只足踝悠然轻晃，便又很快定下心来。
　　原来诡诸有感于这一片赤忱，一时思绪万端，竟不能付以等闲的勉慰。但既然决定全心倚仗，就更加需要一番细细的筹谋。他开口对骊姬说道：“你下去吧！”
　　只听得一声娇腻之极的“是！”，帘幕一掀，倩影还未现，就有一股异香荡漾在了鼻尖。雒易低下头去，只感觉到一位佳人袅袅娜娜地经过他旁侧走了。
　　“雒卿，你过来！”诡诸和颜悦色地命令道，“兹事体大，你我君臣须好好合计一番。”
　　雒易迟疑了一下，几番推辞不得，便趋步到了帐前。然而一撩开帐幕，雒易心底一丝局促也荡然无存了。白日宴席上进退匆匆，未能细看，他不意昔日骠勇强干的晋侯，已然衰竭到了这个地步！他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不时闪烁着警醒而猜疑的光芒，干瘪的口中散发出衰老和苍败的气息。这自然是他虽在病重之中，仍不忌惮享受醇酒美人的必然结果。
　　雒易极力掩饰心内的鄙夷，面上带着谦恭惶恐的神情，仿佛在凝神细听晋侯的金口玉言，却听诡诸压低语气，诡秘道：“雒卿，你听说过——委蛇吗？”


第11章 九鼎遗踪
　
　　雒易心内蓦地一惊，佯作不解，道：“卑职寡陋，不知国君所指何物？”
　　深沉的诡诸却又止住了话头。阖目凝神良久，才悠悠道：“雒卿，前阵子周王室来的特使，你打发了没有？”
　　“回禀国君，已依照国君的意思，准备了相应的馈赠。”
　　诡诸点点头，慢吞吞道：“我常常在想，当年周幽王玩了烽火戏诸侯这出荒唐闹剧，被犬戎一路烧杀抢掠，把镐京洗劫一空；他儿子平王落荒而逃，竟连象征着至高王权的九鼎都弄丢了！所谓‘天子’之威，已是一落千丈；后来的桓王急于恢复号令天下的权威，却在讨伐郑国的战役中，被郑国大夫一箭射中肩膀，为天下诸侯纷纷窃笑——时至今日，周王室更是穷困潦倒、每况愈下，堂堂天子，连周畿内的器物用度都无法供给，不得不得老着脸皮向我们这些大国讨要朝贡，与那街头巷尾的乞丐何异！”
　　他爆发出一阵又是鄙夷、又是怜悯的大笑。笑得太急，又猛地呛咳起来，好一阵子，才喘息着平复了呼吸，又阴沉沉道：“我实在不懂，这么一个积贫积弱的空架子，有何德何能，高坐在那‘天下共主’的宝座上？”
　　雒易迅速意识到这一问当中，包含着跃跃欲试的蓬勃野心。他笑着逢迎道：“国君高屋建瓴，目光独到！不过——”
　　诡诸追问道：“不过什么？”
　　他沉吟道：“当年齐桓公以炙手可热的绝伦之势，却仍旧打着‘尊王’的旗号，以拱卫周王室的名义会盟诸侯，极力维护周天子的权威。国君，你说这是为什么？”
　　诡诸沉默不语，雒易低声道：“只因‘周德虽衰，天命未改’！”
　　诡诸冷哼一声，“天命？……天命！”他喃喃自语，颊边的肌肉不住抽搐，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雒卿……”
　　“若我能得到失落多年的九鼎，”他前倾身子，咄咄逼问道：“我大晋——算不算‘天命所归’？”
　　雒易一震，满脸诚惶诚恐，吞吞吐吐道：“这……这是如何说起？”他定了定神，余悸未消般低声道：“那九鼎，不是早就丢在泗水之中了吗？”
　　“雒卿专心公务，对这些野史轶闻不关注，倒也不稀奇。”诡诸微微笑道。他简述了齐桓公在大泽中偶遇神物委蛇的传说，又低声道：“近来我得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说是……当年镐京之乱，周室担心九鼎被毁坏劫掠，费尽心思将九鼎以及王库中金银财宝一并藏匿到了一个极安全的所在，并留下‘委蛇’二字的谜面，指望后世子孙能寻回九鼎，重振周室辉煌。可惜周德衰败，这么多年来，竟无一人能破解‘委蛇’之谜……”
　　“那齐桓公为何……”
　　“这便是这传说的诡谲之处。”诡诸蹙眉道，“作为亲眼见到委蛇之人，为何桓公终究未能寻到九鼎的下落？”
　　雒易一副醍醐灌顶之态，赞颂道：“国君明察秋毫，一眼便看清了这些人的把戏！”
　　诡诸一怔：“把戏？”
　　“这有关‘委蛇’神力的传说，实在过于虚妄难测，最有可能的解释便是——这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故布疑阵！”雒易冷静地推测道，“当今之世，弱肉强食，大国竞力角逐，蕞尔小邦朝不保夕，只能靠朝秦暮楚来维持危如累卵的社稷。他们最盼望的，便是诸国彼此争斗猜疑，在诸如‘委蛇’之谜上白白浪费精力，好求得一刻苟延残喘的时机。所幸国君圣明，不至于被这些雕虫小技所摆布。”
　　诡诸沉吟不语，愈想愈觉得雒易的分析丝毫不错。他若有所憾地仰靠在锦毡软垫之上，喃喃自语道：“果真如此……？”
　　雒易撩开锦帘，正看见那花钿满髻的碧瞳美姬正斜倚着绣榻咬一颗桑葚，紫红的汁液顺着雪白手指淌了下来。
　　他一眼便见到她怀中还揽抱着一个仅着小衣的少女，不由微微蹙起了眉。美姬头也未抬，抬手懒懒一拨，手边的果盘“砰”一声的坠落在地。那少女却充耳不闻，只是伸手摸索着美姬的柔荑探过去，伸出舌尖舐去了她指上的果浆。她抬头盈盈而笑，一双猫儿般的眼睛瞳距涣散，显是目盲。
　　“放轻松些，雒大人！”美姬轻点着少女丰腴红唇，笑吟吟对他道，“该不会是被人发现，你在和晋王最宠爱的妃子偷情么？”
　　雒易懒得理会她，撩起下摆远远坐到绣榻另一侧，道：“诡诸已经开始关注九鼎和委蛇的关联了。”
　　骊姬伸出右手纤纤五指，欣赏新染的鲜红丹蔻，曼声道：“别那样看着我呀！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把这消息传给他的罢？”
　　雒易反问道：“当真不是？”
　　骊姬笑道：“有你的前车之鉴，我还敢忤逆族长？”她想起了什么，微微打了个寒噤，道：“她老人家动一动手指，就能教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雒易沉默不语。骊姬道：“我也探过诡诸的口风，老头子倒是守口如瓶得很。幸而他也只不过在表面打转，并不曾发现九鼎地图的存在。”
　　雒易道：“你以为那个泄露消息的好事者，会只把这个秘密告诉晋王一人吗？有人想要搅浑这池水。或迟或早，他们就会……”
　　“找上沈遇竹？”
　　雒易一语不发，身侧的骊姬手托香腮，倾身咯咯笑道：“三年啦，雒大人，和沈遇竹朝夕相对的你，可找到地图在哪了？可在沈遇竹的谷道里么？”
　　雒易顿了一顿，仿佛丝毫不以为忤地笑起来，迎着骊姬的碧眸道：“阿骊，你要相信，能将一个蛮夷女奴设计成为晋王最宠信的姬妾、甚至是下任晋王的母亲的人，行事一定有他自己的筹谋。”
　　这是在提醒骊姬饮水思源，更需顾忌将来合作的空间
　　。雒易出征夷狄，将一个一文不名的女奴进献给晋王，才有了今日宠冠御宇的骊姬。这些年来，若非骊姬在宫中以为内应，雒易怎能如此精准地揣摩到城府莫测的晋王的心思？雒氏备受宠信，迅速平步青云，骊姬居功甚伟；而势单力薄的骊姬，也需要朝中有雒易这么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才有可能和晋王的正室夫人相抗衡，甚至取而代之。骊姬对二人分则两败的处境心知肚明，自然而然地嫣然一笑，柔声道：“青奴可真见外！我纯然是为你考虑的呀。沈遇竹这块鸡肋啃了三年，族长的耐心已快要耗尽。你若一意孤行，执意要保下他，万一惹怒了族长……”
　　她轻声道：“你的‘病’可如何是好？”
　　雒易连眼睫也不曾动一动，垂目凝视着置在案上的一只小小金樽。墙上悬挂的长弓投影在澄澈酒浆之上。烛影摇曳，那酒樽之内仿佛沉浮着一尾垂死痉挛的细蛇。
　　骊姬取出一只锦盒，道：“这是这个月的解药。族长派人送来的时候还让我转给你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青奴，你晓得该怎么做。”
　　良久，雒易才慢慢开口道：“沈遇竹仍有价值。”他置身事外地抱着手臂，淡淡道，“他会成为绝佳的诱饵。”
　　骊姬迟疑道：“难道你想……”
　　“我收到情报，近期又有人想要潜入雒府劫走沈遇竹。”雒易微微笑道，“不过这一次……顺水推舟，未为不可。”


第12章 虚与委蛇
　　沈遇竹端起木盆走向房门，一脚踹开门就将水往外一泼——眼前衣影一闪，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沈遇竹定睛一看，一个小厮兜头满脸的水，把肩上的扁担一丢，跳起脚来：“阿竹你这个混蛋！”
　　“哎哟。”他后知后觉地一惊，把木盆放在地上，甩着手笑道：“阿敦，真是对不住！”
　　他转眼一瞥，雒易在廊下安然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见雒易毫发无伤，沈遇竹不禁心生遗憾之情。他迎上前去，掀开阿敦身边的书箧：“你是给我送书来的吧？真好！书并没有淋脏。”
　　阿敦跳着脚大骂：“好你个鬼！你小子只关心你的书？”他抹了抹嘴，抱怨道：“你这什么水，怎么这么腥啊？”
　　沈遇竹捂住眼，闷声笑起来。雒易淡道：“阿敦，还不把衣服脱下来，让阿竹给你好好洗干净？”
　　沈遇竹立刻伸手作势去扯他的衣襟：“就是，来，脱下来让兄弟给你缝补缝补罢！”
　　阿敦心领神会，赶紧撂担子向雒易请辞，一溜烟地跑了。
　　沈遇竹含笑望向雒易：“主人何必在门外站着？也想让阿竹给您洗衣服么？”
　　雒易举步入室，在门槛前顿了顿，若有所思地抚上了门框。
　　“好薄的一页门！”他似笑非笑道，“这又能拦得住什么呢？”
　　沈遇竹心中一动，一手提了书担，一手往屋内一引，笑道：“何必拦呢？这时节能入罗帏的，也只有春风而已。”
　　雒易一笑不语，自顾自在几前坐下，在沈遇竹从书箧不胜欣喜地取出书来的当口，打量着这间阴暗逼仄的耳房：一张几案、一副床榻，只在屏风后凌乱地摆放着几只的书箱。
　　“书箧满室，却仿佛空空如也。也不知每月赏你的十本医书，都到哪里去了？”
　　沈遇竹笑道：“总是要先多谢主人厚爱，竟愿意为我这个低贱的家奴买书相赠。不过小人有个怪癖，看完的书决计不能留，一定要烧了方才安心。所以我看完一本、便烧一本，至今一本书也没剩下了。”
　　雒易薄唇微哂：“你便这么自负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么？”
　　“主人误会了。俗话说，书非借不能读。一本书若是随手可得、可以反复观摩，难免叫人心生懈怠。富贵之家，藏书千万，又有几人去读呢？无非是束之高阁、任由蠹虫蛛丝盘踞罢了。倒是贫贱之士，借书以观，惕惕然于归期，更会奋发图强，彻夜苦读，才不算浪费了书中的学识。”s
　　他话锋一转，“读书如此，天下事亦如此。得不到的时候心心念念、如饥似渴，得到手后却弃如秋扇、埋没摧残——唉！这种人真是蠢得像是那虫豸、野猪一样，雒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雒易笑道：“确实愚蠢！不过，我还听说过有这样一种人，费尽全力想要逃开自己的影子和足迹，结果迈步越多，足迹也越多；跑得越远，影子仍旧紧随其后。最后他力竭而死，还以为是自己逃得不够快——却不知道，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呆在阴凉之地，不但没有影子和足迹相困扰，还可以省下一条性命来！”
　　只听“咔哒”一声似有还无的轻响，仿佛从屏风后传来。沈遇竹敛目不语，又忍不住抬眼看雒易，却见他正举杯饮茶，举止神色一如平常。
　　沈遇竹定了定神，道：“多谢主人教诲，小人身处荆棘丛中，怎敢妄动一步？”
　　“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雒易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去。
　　他道：“你的书，也借我一观如何？说不定，我也能读出书中的精义呢。”
　　这一只手指骨修长，几与玉石同色。可是沈遇竹知道，它最善于握持的却是能立取人性命的利剑——不，何必要剑？任何一件物事到了这只手上，便都可以置人于死地。
　　沈遇竹并未犹豫很久，很快便赔着谦卑愚钝的笑，双手递上书册：
　　“主人言重了，人是您的人，书是您的书，哪里谈得上‘借’字？”
　　其实，沈遇竹所能看的书也在雒易的监视之下，无非是市井之中再寻常不过的医书而已。雒易接过书，草草一翻，通篇都不过是诸如“鸿雁之肪日日涂于头顶，可生发”以及“冬至后不可同房，大凶”种种不知所云的论述。
　　他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书脊、书页，均未发现任何异状；便将书页撕下，透着烛光反复端详，也毫无夹层、水印等诡秘之处；最后索性将书页放在烛火上炙烤——他确乎听说过有一种隐形的墨汁，能在火焰的高温之下显现出原来颜色——但也不过是徒劳而已。直到那纸张受热卷起，逐渐焚毁成一团小小的余烬，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雒易沉吟不语。冷眼旁观着一切的沈遇竹悠然饮茶，轻叹道：“敬惜字纸呀，雒大人！您这烧书的手法全然不对。”
　　雒易抬起眼，沈遇竹慢条斯理道：“怎么能一只红笤也不加呢？要我说，您该把一整本书都烧成灰烬，再拿红笤在灰堆里温温地煨上半个时辰，届时甜香扑鼻，咬一口，炙热滚烫，绵细如糯，口齿留香，那才是回味无穷呢。”
　　“……”雒易粲然而笑，“你说得很是，下次有机会，我亲手煨给你吃，一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那小人先行谢过了。”
　　二人彬彬有礼地彼此微笑着，假若在外人看来，他们简直比最投契的知己还要其乐融融。
　　雒易把书递还。沈遇竹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开口道：“还未请教主人深夜屈尊来此陋室，所为何事？”
　　雒易环视着四处堆放的书箱：“其他读书人手不释卷、日夜苦读，携学说货与当世之君，可出其金玉锦绣，取其卿相之尊，而你——央我买这些不上道的杂书给你，不知能读出什么名堂？”
　　“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小人嗜好读书，就和有的人好色、有的人好酒一般，生性如此，本不是为了什么千钟粟、黄金屋。”
　　雒易讥讽道：“倒也不愧是青岩府出身，连打发时间的方式都如此高雅。”
　　听到“青岩府”这三个字，沈遇竹身上那股目空一切的从容意气蓦地消散了，慢慢地垂下头去。雒易注视着他，笑问道：“所幸贵学府人才辈出，星斗熠熠，也毫不在意一颗废物石子黯淡无光，是不是？”
　　沈遇竹强颜笑道：“……正是如此，主人说的一点不错。”
　　雒易一笑，抬头打量着结着蛛网的栋梁：“曾几何时，天下似乎还流传有这样的说法：天下栋梁，尽出青岩府；而青岩之良材，尤以‘六韬’最为知名。虽然青岩府生徒中能人众多，但风传能够有资格承继玄微子衣钵的不过六人而已。这六位奇才各擅所长，若诸侯能得其中任一辅佐，便可使国泰民安，甚至开疆裂土、称霸于天下。”
　　雒易凝视沈遇竹的眼睛，“这其中，好像也有你的名字？”
　　沈遇竹一怔，哑然失笑道：“这种风传，不但无聊，而且无知。青岩府内谁不知道，小人不过是个逃课、肄业的孤僻顽劣之徒，何德何能忝列‘奇才’之中？”
　　“肄业？我听说你和玄微子不仅有师徒之实，更有父子之情，怎会连学业都无法完成？”
　　沈遇竹轻叹道：“师父常年云游列国，行踪成谜。我自十三岁之后，再没有见过师父了。府里的老师自然对我很好，只是后来出了一件事，让我再也无法在府里待下去……”
　　“哦，出了什么事？”
　　沈遇竹诚实地说：“我把府里的伙房拆了。”
　　“……”
　　“我少年时求仙问道，嗜好采药炼丹。可惜悟性太低，非但没能羽化飞升，反倒捅出了大篓子。至今我也不知当初怎么加的配方，随着一声轰鸣雷响，白烟弥散，五百斤重的炼丹鼎炉竟腾空跳到了天上！鼎炉掉下来的时候正巧砸在了伙房的屋脊上。当时正值冬至大典，全学府都目击了此事，一位胆小的师弟还被吓出了癔症来。青岩是待不下去了，我索性不辞而别，下山游荡，至今也快七年了。”
　　“原来如此。想来，顶着‘青岩府门生’的名号，坑蒙拐骗总是绰绰有余的。可是，难道便没有一国一姓肯来聘你做客卿吗？”
　　沈遇竹带着那看似谦恭、实则自傲的微笑道：“君子不器。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会，所以什么活儿也没找到。”
　　雒易冷冷道：“真可惜，要是你什么都不会，就可以做个贵族了。”
　　沈遇竹眨眨眼：“雒大人说笑了，贵族之中，也不乏您这样文韬武略、多才多艺的豪杰呀。”
　　雒易懒得去听他烂俗的谄媚，道：“看来什么青岩‘六韬’，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沈遇竹摆手道：“不不，只除了我是浪得虚名，青岩府里可向来不乏能人异士。”
　　雒易冷不防问道：“那其中可否有一人，名唤屏飞羽？”
　　沈遇竹仰头一想，答道：“闻所未闻。”他一面取来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面说道：“这年头，假冒青岩府门生以求晋身的读书人是越来越多了，主人可不要受了蒙骗才是。”
　　雒易不动声色地看罢，接过笔一面在纸上写，一面出声应道：“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哪里就有这等求贤的闲情了。”
　　沈遇竹道：“想必，主人正在为两日后的常山大宴而日夜筹谋吧？”
　　雒易眯起眼，看着沈遇竹带着令他生厌的别有深意的笑容，又开口道：“却不知主人是否已经提前知会宁小姐回来了？”
　　“……我为何要让阿宁回来？”雒易冷冷反问。
　　“自然，是为了宁小姐的性命安危着想，不是吗？”
　　“沈遇竹，”雒易眼里藏着经冬不化的锋利冰棱，冷道：“你知道离死人最近的，是哪一种人？”
　　“请主人指点。”
　　“就是像你这样，自做聪明的人。”
　　沈遇竹俯**去，叩头道：“小人殚精竭虑，只不过是期望能替主人分忧而已。还请主人体谅我这一片赤忱。”
　　雒易冷哼一声：“驱车豢马，宽衣解带，这才是你该操心的本职。”他瞥了眼墙角的书箱，唇角勾起讥讽的笑意：
　　“来，把衣服脱了。”


第13章 师徒相认
　　沈遇竹抬起眼，愕然望向对方。雒易生着一幅鲜明冷隽的眉目，本衬以凛冽的薄怒最为相宜，此刻却试图矫装出轻浮之色来，不禁使沈遇竹同情地轻叹了口气。他不再多言，便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雒易将手搭在膝上，看着沈遇竹一件一件褪下衣衫，动作雍容迟慢，好像怕对方漏看了每一个细节似的。这份安之若素使雒易酝酿已久的讥辱的言辞梗在喉中，竟不能置一词——直到他将最后一件蔽体之物也褪下，赤身裸体地立在烛影之中，将双臂一舒，温驯地朝他笑道：
　　“好看吗？”
　　那股从容不迫和古怪的亲昵，让雒易简直觉得自己才是被羞辱的人。他绞着眉毛，刚要做一番刻薄至极的点评，却见沈遇竹忽然俯**来——他感到了他赤裸的身体散发出的热度，嗅到了他黑发间皂角的香气，数得清那些秾丽地缀着眼睑的睫毛——这距离太适宜催生一个缱绻的吻了。雒易像是被蛇盯住的竹鼠一样浑身发僵，绷紧了全副精神瞪着距他不过咫尺的脸。沈遇竹却浑然未觉，只漫不经心地伸指，挑开了雒易腰带上的翡翠带勾。
　　雒易一把抓住他的手，语调因惊惶变得异常短促：“你做什么——”
　　沈遇竹温媮一笑，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今夜多事，”手却未停，很快便已把雒易的蔽膝褪了下来：“还请主人速战速决……”
　　雒易听到“哐当”一声巨响，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这声响是从自己手中发出的——他举着矮几，猝不及防地砸在了沈遇竹的头上。
　　大片的鲜血从沈遇竹的发间汩汩涌出来。啪嗒、啪嗒，鲜血滴落在地上，像是连株的木棉花忽然凋陨，突兀而惊艳。沈遇竹赤身裸体地跪伏在自己的血泊里，慢慢伸手把那些被血粘在一绺的黑发拂到耳后去，好抬起眼朝雒易露出一个丝毫不见怪的笑容来。雒易紧紧抓着小几，急促地喘息着，惶遽地瞪着眼下这个镇定得叫人心惊的受害者。
　　沈遇竹的半面被鲜血所蔽，妆成一种咄咄逼人的狞丽，对雒易笑道：“……还是这样，更好看些吧？”
　　雒易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小几掷在一旁，迈上前去，一脚踢在了沈遇竹的腹部——沈遇竹象征性地抬手挡了挡，但很快也被雒易一把攥住头发，“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原本肆意羞辱沈遇竹的计划已经变了味，雒易只能通过这种粗暴、紊乱、毫不雅致的方式，宣泄自己胸内那股说不出的躁郁厌恨之气。而沈遇竹安静柔顺得像只鱼——鱼也没有他那样老实的，生受刮鳞之刑，也会痛得挣命跳脱。而沈遇竹却早已感觉不到疼痛了。他顺服地由着雒易暴虐的动作起落，倒比奋力挣扎少受了许多罪——只是，血越流越多，强烈的倦意像是如潮的谀词一样叫人难以抗拒，几乎要一路跌坠进黑甜无边的梦里去——于是他便不能免俗地衷心祈望雒易能早些酸了手，歇上一歇。
　　就在他差一点瞌睡过去的前一刻，雒易终于停了手。
　　他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垂眼看着地上残破得难以称之为“人”的物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慢擦干净手上的鲜血。
　　“你实在卑贱得叫人不屑杀死。”
　　雒易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转身迈出了这间狭陋的斗室。
　　沈遇竹跪在地上，砭骨的冷意像千百根钢针同时插进髌骨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支送葬的车队正穿行而过。血流得太多了些。沈遇竹想。他慢慢找回自己绵长的呼吸，等一阵阵发黑的目力终于也回复，这才拾起一旁的衣物，哑声道：“出来罢。”
　　靠墙堆放的一只书箱动了动，盖子被掀开，一个少年灵巧地跳出来。他满面涨红，圆眼睛里盈满热泪，膝行几步，纳头跪拜道：“屏飞羽见过沈师伯！”
　　少年生着一张圆润的脸，一双圆溜溜的虎眼，声音也像圆滚滚的宝珠一颗颗咳吐在玉盘，叮叮当当又快又急：“弟子不肖！坐视师伯蒙受此奇耻大辱，有负师命——”话到最后，已是语调哽咽，泣不成声。
　　沈遇竹一边系上袍带，一边蹙眉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你是……”
　　性急的少年显然把沈遇竹眼里因为失血过多的恍惚茫然误认成了迟疑不信，快速地解下束在发髻里的一枚细竹管递与沈遇竹，道：“时间紧迫，请恕弟子唐突，师父说您看到这只彤管就什么都能明白了！”
　　那是一枚精致小巧、染成丹朱色的竹管，光洁纤滑的表面表明它曾被人如何细细摩挲。沈遇竹一怔，接过竹管细细端详。“这确实是我年少时赠予秦洧师弟的东西……”睹物思人，他轻轻叹息道，“一别经年，山长水阔，未能相聚，想不到师弟已然有这么大的徒儿了！秦洧他……他过得好么？”他垂下眼睫，脸上泛起追忆往事的温柔笑意，又问道：“他夜里还时常咳嗽吗？平日用餐时……还是只吃鱼、不肯吃肉么？”
　　屏飞羽虽有料想沈遇竹一定会对素昧平生的自己有所问询，却没有他想到关注的竟都是这般琐屑之事。但他十分机变，双手伏地，以一种极尽恭谨却急迫异常的语调道：“师父一切安好！只是时时忧心师伯深陷泥沼之中，特命我前来营救。师伯，”他拉住沈遇竹的手，低声道：“时间紧迫，雒府戒备森严，再过一刻换班的守卫就要来了。我们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
　　于是沈、屏两人瞅准守备换班的间隙，从后宅潜逃。屏飞羽一早安排的车马已在外墙候了多时，二人趁着浓浓夜色匆忙逃离了雒府。
　　沈遇竹坐在车中，扶着车轼回望雒府在黑夜之中的剪影，仿佛一头静静伏卧的青蓝巨兽，正一语不发目送着他的离去。竟然就这样逃离了困囿了自己近三年的牢笼吗？天际一点凝透的曦光，此刻是光与暗的分野，而他的心仍旧是一片深沉的静流，分不出喜乐和哀惧。
　　足夜的高度紧张骤然松弛，沈遇竹觉得无比疲累，不知不觉在颠簸的车厢中沉沉睡去。只听得到空灵匀净的马蹄和辘辘的车辙声，回响在混混沌沌的脑海中。
　　恍惚中听到马匹嘶鸣之声。沈遇竹迷迷糊糊问道：“飞羽，我们出城了吗？”
　　屏飞羽的声音从车前传来：“师伯，我们已经安全抵达，请您下车罢。”
　　沈遇竹睁开双眼，只见马车已然停在了一座气派不凡的豪门宅邸之前，大红灯笼赫然映照出匾额上“桓府”两个大字。有奴仆匆匆赶来，将马车引入府中。
　　沈遇竹蹙眉道：“这并不是出城的道路——”
　　屏飞羽跳下车，坦然接受奴仆的叩拜，从容笑道：“师伯莫慌，有关复仇的一切，都已为您安排妥当。”


第14章 孰不可忍
　　此时已过四更，桓府之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宴饮正酣，钟鼓悠扬，舞姬翩跹，仆役往来伺候如流水，正显钟鸣鼎食之家一派豪奢气象。
　　洗去血污，敷上伤药，换过华服，倚坐在宾位上的沈遇竹歇盏停箸，举起酒觞在唇边却不饮，一双清澹黑眸兴致盎然看着庭中的美丽歌伎们柳腰款摆，水袖缠绵的舞姿。
　　“沈先生觉得我这八佾乐舞，比之雒府如何？”
　　主位上发问的正是桓氏现任家主桓果。只见他五十左右年纪，豹头狮髯，一双虎目顾盼之间犹如囊中利箭，锋芒毕露。沈遇竹举杯致意，含笑道：“君侯何故如此妄自菲薄？雒氏，不过是地处杂胡、膻腥鄙陋的蛮夷之徒，怎配和君侯相提并论！照我说，就连当今晋侯，也未必能享受您这般的规格排场。”
　　这话对桓果十分受用，他哈哈大笑，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过了三年食糟糠、寝柴薪的奴隶生活，骤然面对珍馐膏粱、美姬如云，沈遇竹仍从容自得，仪态丝毫不乱，不禁让坐在对面的屏飞羽暗暗佩服。他先前已在桓果面前多次举荐沈遇竹，酒过三巡之后，自然又有一番恭维：“师伯有所不知，这天底下，也并不是人人都担得起我义父青眼相加。您才大如海，又是青岩府山长的亲传弟子，自然配得上这般礼遇。义父广纳奇才，礼贤下士，握发吐脯犹恐有所怠慢；反观雒易，不但不对您加以重用，反而对您像对待那倡优、奴隶一般！非我亲耳所听，简直……简直不敢相信雒易竟然如此折辱于您！师伯，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遇竹长叹一口气，道：“我又何尝没有想过，终有一日将他施予我的屈辱尽数返还于他？只是雒易位高权重，雒府重重设防，凭我一人之力要想要复仇，和痴人说梦何异！”
　　沈遇竹面上淤青仍在，血痕狞然，其伤势固然令人惊骇，而那忧思愤懑结于眉梢，更是真切不过。屏飞羽与桓果对视一眼，试探道：“师伯，假若有人能助您一臂之力……”
　　沈遇竹拂袖出席，遥对主座，蓦地躬身长拜：“桓大人！”他咬着牙根，恨声道：“这三年我日思夜想，只盼有朝一日能复仇雪耻！如蒙不弃，我定剖心谋划、助您一举铲除雒氏！”
　　桓果大喜过望，屏飞羽转脸对桓果笑道：“义父，能得师伯此言，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桓果捻须大笑道：“羽儿，还不扶你师伯起来？”其实不用他说，屏飞羽早已跃身离席，轻快地把沈遇竹搀到了客座之上。
　　“羽儿已然将沈先生的际遇全部告诉给我了。”桓果指了指坐在堂下的屏飞羽，神色间十分得意：“我这个义子，年纪虽轻，实有甘罗之才。雒氏近年来实力坐大，在朝中与我分庭抗礼，成为我桓氏心腹大患。日前羽儿自告奋勇，要为我潜入雒府之中取来一件至宝。我还以为他会取来传说中的……”
　　屏飞羽一声轻咳，桓果蓦地止住话头，笑道：“谁料到，他竟为我取来了沈先生！”
　　屏飞羽笑道：“羽儿却未食言。沈先生才华横溢，又深知雒氏内情，怎能说不是剿灭雒氏的至宝？”
　　桓果哈哈大笑：“所言极是！沈先生，你与我共饮此杯！待到我攻破雒氏之后，定然亲手将雒易捉到沈先生面前，让你一吐这些年来的窝囊气！”
　　沈遇竹微微一笑：“桓大人一言九鼎！那就请三日后，践此诺言。”
　　这下不仅桓果，连屏飞羽都不禁瞠目结舌：“三、三日？”屏飞羽迟疑道：“我知道您复仇心切，急于报效义父，只是……那雒氏兵强马壮，决非不堪一击之徒。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何况您还有伤在身，不妨等调理妥当了，再从长计议，如何呢？”
　　这是很恳切的言辞，然而沈遇竹慢慢饮尽樽中酒，转脸对二人笑道：“我说三日，并非虚辞。”他沉稳道：“不知诸位可知晓雒氏当年……立嗣的真正内幕？”
　　桓果与屏飞羽面面相觑，便听沈遇竹娓娓道来：“雒易一双碧眼，即使在与夷狄混血的雒氏之中，也属罕见，当年雒简力排众议，立他为嗣，实则有这样一段轶闻……”
　　原来雒氏的立嗣习俗与中原诸卿不同，往往立贤不立长。但是雒易因为是异族宠妾所生，连庶子都算不上，常年养在别宅，十四岁以前连雒氏中人都少有相识。雒简病重以后，他才近到跟前，也不过做些侍奉汤药、仆役一般的活计。然而他素有心机，并不肯就此埋没，暗地里习武念书，刻苦非常。雒简自知大限将至，一日，召集膝下公子，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至亲骨肉，然而家主之位只有一个，委实难以抉择。这样吧，我把雒氏珍贵的宝物埋在了常山，你们当中谁能发现，便是我雒氏命定的家主。”
　　雒氏公子们乘车往常山一拥而去，他们中有人辟开了密林，有人挖开了河渠，有人凿开了岩穴，却统统遍寻不遇，只得纷纷空手而归。最后，一直在父亲病榻前伺候的雒易忽然不辞而别，独自一人去往了常山。
　　三天后，风尘仆仆的少年骑着马，带着自己亲自绘就的卷幅归来了。他跪在雒简的病榻之前，把卷幅展开来，上面标绘着常山的险要地形，以南是雒氏的领地，以北则是夷狄代氏的地盘。卷幅上密密标出的，是代氏丰饶肥沃的土地，力健善奔的良马，还有大片尚未开发、盛产铜铁的富矿区。
　　“以常山为凭借，代氏垂手可得。”雒易道。“这便是雒氏最大的珍宝。”
　　雒简既惊且叹，这才开始关注这个自己从未放在眼内的私生子，考问其韬略，应答如流；察验其武功，更比养尊处优的公子们高出许多。雒简再无疑虑，力排众议、将雒易立为世子。两年后，雒简病逝，雒易继承爵位，顺理成章成为了雒氏的家主。
　　“桓大人，”沈遇竹将白玉酒樽在几案上轻轻一击，以果决的语调道：“雒氏对代氏觊觎已久，自从雒简开始，就处心积虑想要吞并代国。他们两次将族内女子嫁去，就是为了降低代氏的警惕心——而雒易精心谋划，两日后在常山请代氏赴的家宴，正是让代氏有去无回的绝命宴！”
　　“你是说，雒易会在宴会上动手刺杀代氏族长？”
　　“不错。若大人不信，不妨明日派人打探雒易是否点了精兵悍将与他同行，便可明白他真正的意图了。”
　　桓果犹自不解，屏飞羽却先一步反应过来，拱手向主位上的桓果朗声笑道：“恭喜义父！”
　　“喜从何来？”
　　屏飞羽笑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这正是我们一举剿灭雒氏的天赐良机！义父，请您尽早调兵，埋伏在常山。等到雒易和那蛮夷杀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际冲杀出去，只费吹灰之力，便可除去雒易这个眼中钉。他日晋侯若是问起，我们还可推脱说是代氏蛮夷所为，岂不天衣无缝！”
　　桓果恍然大悟，举盏大笑道：“当真妙计！当真妙计！羽儿，沈先生，老夫敬你们一杯！假若真能除去雒易，就是为老夫立下第一大功，老夫必有重谢！”
　　他又向沈遇竹举杯笑道：“我曾听说青岩府奇才荟萃，还料想那只不过是好事之人的溢美之词。后来得羽儿辅佐，今日又得见沈先生，情知传闻非虚。能得你二人为我出谋划策，桓氏定当如虎添翼、威震列国！”
　　在这宏丽的愿景之中，主客三人举杯共饮，均觉快慰非常。沈遇竹又斟满一杯酒，对桓果说：“桓大人为我报仇雪恨，应当由我敬您一杯才是！”他感慨道：“雒易此人城府深沉、阴险毒辣，当年为了献媚于国君，他假意与富子等人交好，背地里挑拨离间，逼得富子身败名裂，流亡越国；为了开疆拓土，取得代氏的信任，不惜将自己的亲姊姊送给蛮夷。其姊被折磨致死后，又马不停蹄地把青春年少的侄女嫁了过去。想我沈遇竹与他素无冤仇，他却陷我入狱，贬我为奴，更大逞兽欲，将我驱驰若牛马猪狗！其心可诛，其行可恨，天若有眼，天当殛之！”想到雒易对自己这些年来的摧折侮辱，他怒不可遏，重重一拳擂在桌案之上，震得案上碟翻箸落，一片狼藉。
　　身旁侍奉的美姬乍然而惊，失手打翻酒盏，将酒浆尽数倾在沈遇竹衣襟上。舞姬自是吓得花容失色，桓果更觉被拂了颜面，拍案大怒道：“沈先生是我的贵客，小小贱婢竟敢如此鲁莽轻慢！来人啊！拖出去给我杖责三十！”
　　纤纤弱质若遭此酷刑，哪里还留得命在？美姬惊恐万状，忙不迭跪下叩首连连：“英琦知错了！英琦知错了！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沈遇竹心下不忍，忙起身道：“桓大人，此婢不过无心之失，何须介怀？我们决胜在即，不必因为小事扰了兴致。倒是沈某念及前愆，一时失态，请桓大人见谅。”
　　桓果捻须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沈先生无须挂怀。”桓果心里再无疑虑，笑道：“既有沈先生为这婢子求情，姑且饶她一顿。寡人有个令她将功赎罪的好办法，就将此婢送与沈先生，做个服侍左右的妾侍如何？”
　　沈遇竹怔了怔，辞谢道：“沈某大仇尚未得报，无心消受美人恩泽……”
　　桓果摆摆手，道：“嘿，这有什么妨碍！佳人才子，本是再般配不过的。先生不必再推辞了！”
　　却之不恭，沈遇竹不便再峻拒，索性拜首谢过桓果。那舞姬见沈遇竹备受桓果礼遇，哪有不愿的道理，当即收了那楚楚可怜的泪眼，亲亲热热地倚在他身边斟酒布菜，殷勤备至。桓果兴致十分高昂，命人将窖藏美酒搬出来与二人共饮，一面商量出兵常山之事。宾主尽欢，直谈到东方微白方止。
　　宴罢，桓果与家臣自去调兵遣将，屏飞羽抱着酒瓮，在厅堂边与沈遇竹依依惜别：“沈师伯，你雪耻前尘，指日可待。还请拚除忧思、静候佳音就好！”他指着沈遇竹身侧的美姬，挤眉弄眼道：“不妨抱揽佳人，痛痛快快地醉上两日。待得义父得胜归来，你我师徒二人齐心协力，更有一番宏图大展的作为，你说是不是呢？”
　　屏飞羽饮到酒酣耳热，又想到大胜在即，得意忘形，最后一句，更全然是同辈戏谑的语气。沈遇竹不免好笑。但他素性平和，一笑置之，只令仆从将醉醺醺的屏飞羽送回房内后，自己也意欲回房。
　　然而只迈出一步，却几乎一个踉跄。原来他伤势未复，又饮了许多烈酒，竟也有五六分醉意了。身畔的美姬温存解意，轻轻揽起了他的手臂。沈遇竹刚想开口道谢，却感到一只冰冷的锋刃，已然紧紧贴上了自己的腰际！
　　“沈遇竹，”美姬贴着他的耳畔，音调婉转如黄鹂出谷，却是清清冷冷，自带洌骨杀机：
　　“我只问你一句话，关乎你的身家性命，请慎言！”


第15章 大叔于田
　　第二日一早，雒易率领府军精英，按照计划远赴常山。峻岭逶迤，绣有雒氏燕鸟家徽的旗帜当风招展，沿山势绵延。主营之外，雒易率领随扈侯在营帐边。他已然望见了自远处疾驰而来的代氏族长代昌——果然如前约一般，仅仅带了贴身随从，轻装赴会。
　　雒易热情地将侄婿迎入帐内，主宾坐定，便命仆役呈上盛馔美酒。雒易端坐主席之上，殷勤劝道：“这是雒氏秘法酿造的美酒，听闻贤婿亦好杯中物，今夜可要多饮几樽。来人，斟酒！”
　　代昌忙不迭应允，举樽将酒一饮而尽，连称醇美。雒易大声叫好，以眼神示意一位精壮的仆人举起长柄纯铜大勺为其斟酒。舞者奉命列前献舞，他们带着面具、身饰翎羽，手持朱干玉戚，跳跃腾挪之间，隐隐显露出武夫的彪悍劲捷。虽则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十数双眼睛却都暗暗留心于客座上饮酒啖肉的代国族长。
　　空气中酝酿着雷霆将至前的宁静。正当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帐外响起纷乱的马蹄声，闻得几句娇斥，有一戎装丽人撩开帐幕，猛地撞进了营内。
　　“阿宁？”代昌愕然起立，顺手将那斟酒的仆役推到一旁，“你怎么——”
　　雒宁满身风尘，显然是快马加鞭疾驰而来。她望了安然无恙的夫婿一眼，眼中流露出释然之意，转而望向主席上神情深沉的雒易，“铮”地抽出腰间宝剑，飒然一笑，道：“叔父，这样粗鲁蹩脚的戏耍，又有什么好看的？还是让侄女我献舞一曲吧！”
　　一曲剑舞毕，雒宁借口洗尘更衣，进入后帐回避众人。她背对屏风，心中惴惴，屏息静候，不多时，果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笑语：
　　“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好啊，好一曲《大叔于田》*，”雒易似笑非笑，举樽迈进屏风后，“你这曲剑舞，把叔父我比作心怀歹意的猛虎，把夫婿比作坦荡无辜的君子——真好个宜其家室的贤妻！只是那代氏荒蛮之辈，连中原雅言都说不利索，也不知道真正听懂你这一曲深意了没有？”
　　她转过身，大声质问道：“叔父，但愿只是阿宁多心了！可是我看，那献舞的伶人脚步之间，分明有金石之音；那斟酒的仆人眉宇之间，分明是凛凛杀意——这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家宴，分明是一场不怀好意的夺命宴！”
　　雒易根本不屑于否认：“不错。你应当早就知道，你祖父生前就有将代国揽入囊中的念头，我承胤遗志，自然要以雒氏开拓疆土为首务。对于代国，雒氏是志在必得。”
　　“可是——可是，代昌他……他是我的夫婿啊！”
　　雒易淡道：“你放心，叔父自然会护得你周全。你不是一开始不愿远嫁那荒漠夷狄之地吗？待到今晚举事功成，我正好将你接回雒府，天伦共聚，又有母兄荫护。到时候整个晋国的青年才俊均可由你挑选聘嫁，难道不好？”
　　雒宁越听越是心寒，面色越发惨白，干涩地问道：“叔父，同样的话，你也对馨姑姑说过吗？”
　　雒易一顿，蹙眉盯住她。少女瞪起杏眼反问：“她是怎么回答的？”
　　“真想不到，你会有此一问。”雒易微微冷笑：“我倒小觑了你！”
　　雒宁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道：“不错，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姑姑是被代氏人虐待而死的。我也因此对代氏心怀成见。直到我到了代国，亲眼所见族民安居乐业、民风淳朴，开化不逊于中原；更发现代昌对姑姑思念至今，鹣鲽深情历久弥坚……恰在此时，有人告诉了我姑姑死亡的真相——”
　　她抬起眼，剪水清瞳盈满热泪：“我真不敢相信，在姑姑以死相谏之后，您还能决定将我嫁过去！难道姑姑的自杀，不能引起您一点触动吗？难道你察觉不了，这亲伦相残的阴谋，本是一场天大的错误？”
　　雒易冷冷道：“父亲错就错在不该事先将这计划一早就告诉了馨姊姊！雒氏强盛之路，怎能容得下妇人之仁？”
　　雒宁激动道：“叔父！我能驾驭烈马，也拉得开硬弓，我可以像个男儿一般披挂上阵、战死沙场，可我不愿去伤害我所爱的人们——哪怕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男子气概！”
　　雒易心下已有些不耐，但他深知比起疾言怒色，应付自己这个刚烈执拗的侄女，还需得软言安慰才行。“阿宁，”他又换上一副体贴和缓的面貌，温言道：“你年幼多情，初嫁人妇，便将身家性命全数交托，说出如今这般忤逆之词，我不怪你。但你却不知‘人尽可夫，父唯一也’，唯有本家氏族，才能为你提供永久的庇佑，而你所谓的夫婿——”他摇了摇头，长声叹了一口气：“代昌他是一族之长，你可否想过，有朝一**年长色衰，他又可会待你如初？而你真要为这个外姓人，不惜叛逆自己血脉相连的家族？”
　　他见少女垂首不语，便更进一步循循善诱：“假若你对代昌实在难以割舍，我大可为你留下他的性命。待我们吞并代氏之后，将区区一个代昌交由你处置又有何难？甚至让他一生都不能离开你……”
　　“是呀，我还可以把他彻底变成我的奴隶，”雒宁抬起头来，尖锐地反问道：“就像您对阿竹一般，是不是？”
　　雒易勃然色变，一副温柔可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冷笑连连：“阿宁，你自嫁去夷狄之后，胆略见长，简直……都不像我雒家的女儿了！”
　　这森然笑容之后暗藏着暴戾的怒火，雒宁怎会不心知肚明？然而她退无可退，索性破釜沉舟，仰起脸冷笑道：“您不是说，整个晋国的才俊都可由我挑拣么？那我要沈遇竹也做我的入幕之宾，倒不知道叔父，肯不肯割爱？”
　　只听“噼啪”一声爆裂的脆响。雒宁吓得紧紧闭上眼睛，良久才敢慢慢睁眼，望向脸色铁青的雒易。只见他手中青铜酒樽在怒极一握之下，竟已然碎成齑粉。雒宁手足瑟瑟，胆气全消，如一团云霞扑入雒易怀中，呜咽道：“叔父！我知道你举手之间，便可取我性命，可……可你终究下不了手伤我分毫，可见你心中还是顾念我这个侄女的，是不是？若是如此，你为何不能爱屋及乌、放过代昌呢？”
　　雒易伸手把雒宁扶开，一双蓝眼又恢复平素的深沉冰冷：“阿宁，你虽是女子，可我从未把你当作宫墙之内只知描眉画唇的弱质女流看待。我们雒氏脉管里杂糅着夷狄的血，当年雒氏先祖栉风沐雨，以启荒野，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浴血斗争而来。身为雒氏的女儿，你也有你的宿命。你必须要在生你育你的家族，与你新婚燕尔的夫婿之间做一个抉择。雒馨无法承受这样的选择，而你——无法逃避！”
　　心知已经无法劝阻，雒宁慢慢低下头去：“……叔父，假如我说，我已经作出了选择呢？”
　　“你……？”雒易心内浮起不祥之感，却闻得帐外隐隐响起了阵阵闷雷，震得樽中酒水也微微荡漾起来。
　　那并非雷鸣，而是千万铁骑正绝尘奔赴而来——
　　雒宁低道：“叔父，所幸侄女我此行，并非孤身一人前来。”
　　*“襢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出自《诗·郑风·大叔于田》，其意为“我的郎君英勇无畏，赤膊徒手与虎搏斗，将猎物献给他的公朝。我的郎君不要掉以轻心，防备猛兽突然发难，伤害你把性命抛！”这是女子歌颂所爱恋的青年猎手的歌，表达了自豪与担忧相混杂的心情。也有人认为这是影射“郑伯克段于鄢”这一骨肉相残的悲剧的讽喻之作。


第16章 正中埋伏
　　晋国地接戎狄，民风强悍，满朝诸侯卿士均以能征善战为荣，其中桓果更以勇武过人自矜。何况他视雒易为劲敌，有一个亲手擒获雒易的机会，又怎会轻易放过？虽然也有门客极力劝阻，但桓果仍然决定留屏飞羽留守后方，第二日一早，自己骑良马、点爱将，亲自率领府兵赶赴常山。
　　行军到临近代国的疆界已是深夜，星云稀微，四野寂寂，只闻得寒风呼啸，如泣如诉。桓氏的府兵衔枚疾走，正行至一处狭长关隘，忽然在夜色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喊：“主公且慢！主公且慢！”
　　桓果勒马回望，奇道：“豫吉？你不是该在采邑收租么，来这里做什么？”
　　桓氏的门客豫吉匆忙下马，气喘吁吁道：“主、主公，不能再往前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豫吉遥指山势，急道：“主公可知这是哪里？此地又唤‘回雁峡’，只因两侧峰峦高耸，峭壑阴森，大雁也屡飞不渡，只好折返，故而得名。这便是兵书上所说的‘隘’地，假若敌方在此地设伏，居高临下派兵出击，我们只怕会全军覆没啊！”
　　桓果哈哈大笑：“你总是这般畏畏缩缩！我举兵出击，谁人知晓？又有谁会设伏于我？”
　　豫吉心焦道：“主公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况屏飞羽那黄毛小儿给主公献的计着实蹊跷！假若雒易和代氏早已杀得两败俱伤，何故听不见刀戟相交之声？又为何不见奔逃的散兵？这隘口寂静无人，分明是——”
　　豫吉的分析头头是道，桓果的脸色渐渐浮现出犹豫之色。忽然一只利箭呼啸而至，猛地射中了马前的豫吉！
　　“豫吉！”桓果嘶声大喊，感到温热的血溅上了面颊。
　　豫吉委顿在地，战马惊叫人立起来。为首的军士乍见变故，惊恐大叫：“有埋伏！”
　　与此同时，一阵密集箭雨倾盆而至。桓氏的府兵纷纷落马坠地。桓氏阵型大乱，自相践踏，陷入一片惊慌失措。而两侧山坡上传来摇旗呐喊之声，山林哗噪，战鼓喧天，千百骁勇骑兵携万钧雷霆，自两侧掩杀而来——那首当其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招展，似一只腾空飞跃的黑色燕鸟。
　　主将出征，桓氏宅邸之内是少有的安宁静谧。廊下，酒酣耳热的少年抱着酒坛，正想来找沈遇竹畅饮闲叙。走到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到房内一对青年男女低声细语：
　　“……沈遇竹，你到底会是不会？”
　　“稍安勿躁。我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
　　“啊……沈遇竹！管好你的鸟！动个不停，真是烦人！”
　　少年贴着门页偷听了半晌，好一番浮想联翩、忍俊不禁。想来沈遇竹即便再冲恬淡泊，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和佳人共处一室，哪有不顺水推舟成其好事的道理？自己若还觍颜拜访，可就太不识相了。.
　　如此想着，屏飞羽改变主意，转身正欲离去，却因为酒醉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绊倒在地，反而撞开了门。
　　屏飞羽脑壳着地，眼冒金星中却见沈遇竹衣衫端整，坐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只灰黑色的信鸽，看清他的脸，还对他笑了笑。
　　屏飞羽惑然不解：“师伯，你怎么——”
　　只听“铮”的一声，一柄寒光熠熠利剑已赫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屏飞羽瞠目结舌，一身的酒劲霎时从千百个毛孔中一齐惊了出去，他战战兢兢地偏过头，只见一名女子握着剑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英琦且慢。”沈遇竹起身拦下，“他只是个孩子罢了。”
　　屏飞羽这才认出，这个英姿飒爽、柳眉倒竖的女人，竟是宴席上如花似玉、千娇百媚的舞姬英琦！英琦冷哼道：“这厮人小鬼大，不知给桓老头出了多少馊主意。他既然已经看到你我商谋，就是万万留不得了！”
　　剑尖又近一寸，屏飞羽只觉得脖子生凉，抖得和那糠筛一般，急忙哭喊道：“冤枉啊！我什么也没看到！师伯——”
　　沈遇竹推窗望去，见四下无人，扬手将手中鸽子放飞，这才转过身来，朝屏飞羽笑道：“飞羽，你再这么吵嚷，我哪怕救得下你的性命，也保不住你这根舌头了。”
　　屏飞羽赶紧闭嘴，又哆哆嗦嗦地张了张开双唇，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道：“我……我知道什么了？何必这样、这样喊打喊杀的？师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可得求求这位女侠——”
　　“哦，”沈遇竹慢条斯理地笑道，“你的师父是哪位？”
　　屏飞羽蓦地一愣，“自然是秦洧……”
　　“屏飞羽，你小小年纪，这般有勇有谋，若你真是我师侄，我也实在为秦洧得此高徒而欣慰。可惜，这你欺我瞒的同门游戏，也该到结束的时机了。”
　　屏飞羽瞪大眼睛看着沈遇竹，仿佛从未识得眼前人一般。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颓然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沈遇竹但笑不语。屏飞羽懊悔道：“我不明白！我从真正的青岩府子弟那里窃来信物，乔装打扮，每个细节都精心确认过——”
　　“你的乔装确实很高明，时间紧迫，也很难及时求证真伪。只可惜，你一开口，就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沈遇竹微笑道，“秦洧，可不是我‘师弟’啊。”
　　“难道他是你师兄？”屏飞羽大惑不解：“可是根据情报所说，沈遇竹年序虽幼，辈分却不低……”
　　沈遇竹笑道：“飞羽总知道钟离春吧？当年劝谏齐王罢黜阿谀、选贤任能的无盐女，如今大权在握的齐王夫人——你可知她是谁的高足？”
　　屏飞羽呆若木鸡。良久才缓过神来，惊叫道：“你是说，秦洧……也是个女子？”他幡然醒悟，不由哀叹不迭：“唉！我可真是时运太低、百密一疏——谁会想到，青岩六韬之一、以纵横之术名满天下的秦洧，偏偏会是个女子？”
　　英绮展颜一笑，愈发明艳动人：“女子又怎么了？臭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又是落在谁的手上？”
　　沈遇竹含笑望了英绮一眼，又道：“飞羽，你真以为雒府关防那般松懈，容得下你自由来去吗？你自潜入雒府，就在主人的掌握之中。他半夜来我房内，你以为只是巧合么？之所以不戳穿你，正是他引蛇出洞的手段。果然，你并没有带我逃出城，而是来到了桓府之中，这也坐实了我们的猜测：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桓果的门客，所谓的‘青岩府同门’，只不过是为了骗我同行的幌子罢了。”
　　屏飞羽皱着眉头回忆那夜场景，忍不住出声道：“那夜我也在场，你和雒易又是何时……哦！我懂了，当时我躲在箱子里什么也看不见，你们一面出声说话来蒙蔽我，其实——另一面是在用笔墨暗通消息，对不对？”
　　沈遇竹恬然一笑，算是承认。英绮道：“所以，你和君侯便是那时商定了这一出苦肉计？”
　　沈遇竹道：“不错。主人看我坦白所谓‘屏飞羽’并非我青岩府中门生后，当机立断，准我将计就计，索性潜入桓府之中以为策应。为取得桓果的信任，这一点皮肉之伤又算得上什么呢？”
　　英琦轻叹道：“休说桓果，就连我也……”她一双柳眉往眉心攒去，又是歉仄又是怜惜地望着沈遇竹：“初见你之时，我真以为你是叛变君侯的奸细呢！”
　　沈遇竹道：“这伤势看着骇人，可到底未伤筋动骨。英琦，你该知道，主人若真起了杀心，我哪里会留得命在？”
　　屏飞羽一脸万念俱灰，喃喃道：“枉我自负聪明过人，机变百出，却原来只不过是被你们两人一唱一和的双簧戏耍得团团转！我……怎么竟没看出？”他自源头细细思索过去：“现在想起，您的表演确实有些竭力过度。乍然置身桓府的错愕、迷茫之情，稍稍有些不够到位。在宴席上拍案而起那一段，虽然极具感染力，是不是又显得有点过分浮夸了？”
　　沈遇竹抿唇一笑，颇有几分赧然：“我很不惯演戏，实在叫人见笑了。”
　　英琦拿剑尖在屏飞羽珠圆玉润的腮帮子上“啪”地一拍，惊得他往后一闪，几乎咬着了舌头。英琦嗤笑道：“这般趋炎附势的畏葸小子，你理他做甚？沈遇竹，我们还是快些撤离此地，向君侯回报罢！”
　　屏飞羽豁然惊觉，一声惊叫道：“糟了！这样说来，什么雒简临终前的遗嘱，什么在常山围剿代氏，也统统都是编来诱骗义父的圈套？那义父现在岂不是——！”
　　沈遇竹道：“雒氏立嗣的内幕，早已真假难辨，但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此刻桓果已陷入雒氏和代族两军的围攻之中，恐怕性命无存了。飞羽，我劝你趁早另投明主罢。以你的才干，不愁不能再次崭露头角。”
　　屏飞羽何等机灵，当即听出沈遇竹无意取他性命，急忙道：“多谢师伯不杀之恩！”他本就面朝下趴在地上，挣扎着笨拙地叩了几个响头，扑得灰头土脸，谄媚地赔笑道：“哎呀，还是改不了口叫您师伯！我虽然没有这个幸运成为青岩府的门生，但是不管您看不看得上我，我此后都将以弟子礼敬奉您老人家的！”
　　沈遇竹笑道：“既然你有这份孝心，作为长辈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彤管俯身别在他衣襟上，笑道：“望君好自为之，不要辜负我一片心意。”
　　屏飞羽自是称谢不迭，一面斜着眼顺着剑尖往英琦的方向瞟去。
　　英琦柳眉紧蹙，不甘道：“这小子油嘴滑舌、鬼灵精怪，就这么白白放他走了？”
　　沈遇竹道：“大局已定，不必再旁生枝节。走罢，主人还等着我们的回信呢。”
　　屏飞羽得意地朝英琦吐吐舌头，英琦哼了一声，抽出绳索把屏飞羽扎扎实实地绑了起来。屏飞羽被缚得哇哇乱叫，一边胡乱扭着身体往英琦身上蹭来蹭去，把英琦气得不轻，一面捆缚还得一面出手好生教训这个轻薄小子。
　　眼看沈遇竹他们即将迈出房门，屏飞羽忽然神使鬼差地叫了一句：“师伯！”
　　沈遇竹住了脚，回头微微笑着望过来。他轻袍缓带，长身鹤立，衬着身后皎皎月色，真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屏飞羽顿了顿，开口问道：“那些全是演戏吗？包括——雒易对你所做的一切？”
　　沈遇竹不料他有此一问，不由怔忪在原地。英琦骂了一声：“臭小子！”返回剥下他一只袜子，不顾屏飞羽鬼哭狼嚎，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嘴，一手抓住沈遇竹便往外走去。
　　她低声劝慰道：“沈遇竹，你不必烦恼，等我回到府里，立刻就向君侯细细禀明你的功劳。君侯最有识人之明，一定会对你刮目相待，那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颊上一热，再不愿往下说。
　　“多谢你！我也这样想。”沈遇竹笑着应声，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正看见一只鸱鸮敛羽仃立在嶙峋萧疏的枝丫背后，喙上叼着一只染血的燕雀，静静地望着他。
　　沈遇竹朝它笑了笑，一双黑眼睛沉沉漠漠，在长夜之中映不出一点微光：
　　“我一定让他清清楚楚，晓得我的心意。”


第17章 常山大捷
　　“嘭”的一声清脆空响，手中弓弦骤然崩断。旁侧的敌军见隙喊杀而上，雒易疾勒缰绳，避过刀锋，以箭为剑，生生扎穿对方咽喉。左手同时抽出腰间长剑，反手疾刺入另一人胸膛。不容稍歇，身后一阵刀剑破空之声传来，他当即夹紧马腹，旋身挥剑劈向身后。剑锋划开一圈长虹，只听一声惨厉嚎叫，来人兵刃落地，一颗头颅伴随一捧鲜血凌空飞溅。须臾之间，已手刃三人。
　　他提缰回望，桓府的军士在雒氏与代氏的围攻之下几被剿杀殆尽。长隘之上，尸体交相枕藉，鲜血浸染在黄土砂石之间，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冷晦涩的光。
　　分明大获全胜，心中却不知为何隐隐泛起不安之感。雒易率余部策马返回本营，代昌和雒宁已然将桓果擒获，绑缚在马前。
　　雒易收剑归鞘，翻身下马。那桓果兀自喝骂不休，见雒易走来，更是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狠狠朝他啐了一口：“肮脏低贱的碧眼蛮夷，专使这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便解了老夫的束缚，堂堂正正地打一架！”
　　雒易并不动怒，旁侧的雒宁却按捺不住。代族尊重女子，她与众将士一同引弓战斗才罢，自是豪情方兴之时。当即上前，“刷”的一剑削去桓果半面胡须，娇声嗤笑道：“糟老头，论单打独斗，你也不是我叔父的对手，不过是看你人之将死，免你无端端出乖露丑罢了！”
　　雒易微微一笑：“桓果，若不是你贪愎好利，又怎会自投罗网？那**强令我饮酒作陪，今日我便以德报怨，斩下你的头颅作酒器，赐给你的子孙宗族开怀畅饮，你看如何啊？”
　　桓果一惊，大喝道：“你——你要对我的族人做什么？”
　　雒易冷冷道：“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怪只怪你这个一姓之主愚蠢冒进，无能庇护自己的家族。从今夜之后，这大晋的版图之上，再也不会有桓氏一族了！”
　　桓果颓然在地，仰天叹道：“只恨我没能听进豫吉的话，步了富子的后尘！”
　　猝然听到“富子”的名字，雒易心内一动，不及细问，旁侧的军士已然长刀劈下，结果了桓果性命。
　　代昌见这边事了，便想带着雒宁回转代国，对雒易道：“雒大人此战大获全胜，可喜可贺！他日雒氏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只管叫我便是。”
　　雒易拉住代昌的手，笑道：“代兄谦恭太甚！此次能克敌制胜，全仰赖代兄调度精兵，与我并肩作战。今夜本是你我好好饮酒叙旧的日子，我却将你拉入刀光剑影之中，实在惶愧无地，乞代兄千万见谅才是！”
　　代昌是个亢爽汉子，见雒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反倒出言宽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代人没那么多忌讳！”只是雒宁看着叔父亲切和善的笑脸，仍觉心中惕惕，一语双关道：“正因为是一家人，动辄打打杀杀，确实……颇为不美。”
　　雒易瞥了眼雒宁僵硬的笑容，拱手对代昌笑道：“阿宁说的不错。雒易承诺，将再择良辰吉日,重设好宴款待代兄，只有美酒佳肴，再无兵甲干戈。”
　　雒宁轻舒一口气，顿时喜笑颜开。代昌犹自不明深意，只拱手道：“那便多谢雒大人好意。”
　　雒易微笑道：“代兄直呼我的姓名便是了。这辈分深究起来实在繁缛，想来馨姊姊还在世时……唉！”无意间谈及故人，雒易话锋一顿，便只怅然一叹。
　　思及病逝的亡妻，代昌一股伤逝之情哽咽心口，竟不知如何言语。他只觉手中一暖，垂眼看见雒宁轻握住他的手，一脸关切眷恋。他由悲转喜，轻拍着雒宁的手，道：“好再老天待我不薄，又将阿宁送到了我身边。雒兄，这还要多谢你！”
　　雒易道：“不比阿馨温柔贤惠，阿宁年幼无知，刁蛮任性，还请代兄多多包容。愧为长辈，我有几句话想要叮嘱阿宁，不知代兄是否介意？”
　　代昌哈哈一笑，将娇妻牵至雒易跟前，道：“我再去关照将士们清点战场。”便跨上马，远远避开了。
　　雒宁如芒在背，僵硬地笑了两声：“不知叔父有何见教？”
　　雒易凝目注视着代昌远去的身影，半晌才沉声开口：“你真决定要留在代国？”
　　雒宁一怔，肃容道：“绝不反悔。”
　　“很好。”雒易慢慢道，“代昌算得上是个豪爽大方的好汉子，虽然鲁钝了些，对阿馨，对你，却是情深意重。”
　　雒宁破颜而笑，心中激动，竟不知如何作答。她想了想，道：“叔父，其实将代国收入囊中，并不只有争斗流血一种法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笑道：“只需给我一些时间。我有信心，能使代氏之财富尽归雒氏所用，再不分你我之别。”
　　雒易一怔，凝目望向雒宁，她的面庞上满溢着憬悟温柔的光泽。他差点忘了，这个娇蛮跳脱的少女已为人妻，不久亦将为人母。这便是女子的奇特之处，她有能令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淳淳深情，能弭平战争的狰狞与伤痛，能在枯瘠荒漠的土地上孕育出生命，代代繁衍不息。
　　当年阿馨苦劝不得，以死相谏，父亲锥心忍恸之时，是否料得到今日之局？雒易也不禁惘然。但他是从不肯沉湎往日的性格，一刹之后，便又恢复了镇定，挑眉望着雒宁，道：“若真如你所说，我也不介意放代氏一马。只是……我还有另一笔账，要与你们细细算一算。”
　　雒宁尚未反应过来，笑盈盈道：“叔父又说笑了，我还欠你什么帐呀？”
　　“自然是……你和沈遇竹合谋算计我的这笔账。”
　　雒宁大惊失色：“您、您怎么知道是阿竹——？”
　　雒易冷哼一声：“现在我知道了。”
　　“啊！叔父你诈我！”雒宁懊悔不迭，黑眼珠四下乱转，正待矫词逃跑，却见雒易不慌不忙，转身上马，从从容容道：“无妨。我回去之后，自有千种手段可以拷问始作俑者……”
　　她心惊肉跳，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叔父，你别——”
　　雒易微微一笑：“怎么，心疼了？”
　　雒宁编贝般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想了又想，索性将话挑明：“对！您猜得不错——”
　　原来，雒宁出嫁代氏之前，满门心思都是想着如何逃离虎口。她听说沈遇竹颇擅歧黄，便几番苦苦央求他配来传说中假死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谁料到了代地拆开一看，除了药剂，还别有一封书信。沈遇竹告诉她，那日他看到雒馨的尸首，怀疑她是服毒自杀。又说雒氏对代氏筹谋已久，必定会在近期动手，劝雒宁安心静待，不需急于一时。
　　“他说，若我改变主意，不忍夫君赴死，便可在家宴之日率代军奔赴常山。他也会趁机煽动桓果带兵围攻此地……”
　　雒易冷笑道：“两军裹胁，逼我不得不就范，是吗？”
　　雒宁急忙辩解：“不，不！我们怎敢有此心？只是，阿竹……沈遇竹他说，比起代氏，桓氏的威胁更迫在眉睫，两相权衡之下，您……一定会选择与代君联手歼灭桓氏，如此一来，代氏就可以保全了。”
　　雒易神情深沉，慢慢道：“他只说了这些？”
　　雒宁心中打鼓，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雒易接来一看，果然是沈遇竹的手迹，就近鼻前一嗅，隐隐有药材的香气，想来原来是包药的纸无误。
　　雒宁惶急地眨着一双剪水清瞳：“叔父，我虽然任性，总也不会帮着外人来蒙骗您吧？”
　　雒易将纸放入怀中，道：“是真是假，我自会详查。哼，沈遇竹此人是愈发地诡计多端了。当日我同意他潜入桓府，也不过是命他争取桓果信任，再徐徐图谋，谁料他却自作主张给我唱了这么一出！你不可再与他暗通款曲，小心被骗得骨头都不剩。”
　　雒宁暗暗松了一口，仰起脸笑道：“多谢叔父明察！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别说。”
　　“……”雒宁瘪了瘪嘴，霍地后退一步，伏地稽首长拜——这纯然是家臣对君侯的郑重其事的礼节了。雒易轻蹙眉头，却听雒宁大声道：“请求君侯免了沈遇竹的奴籍吧！这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您！”
　　雒易纹丝不动，胯下的绿耳却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纷乱的心思，打了个响鼻，晃着脑袋来回哒哒走了几步。
　　雒宁道：“叔父，当今之世，诸侯公卿日夜纷战不休，而对贤才能人的争夺，更胜于兵甲征伐。我听您说过，得人者兴，失人者崩。那为何如今贤才在畔，您却弃如敝履呢？沈遇竹这一计，一则兵不血刃，延揽代国；一则出其不意，剿灭桓氏。对内充实我雒氏仓廪府库，对外解决我雒氏顽敌重雠，其功可彰，其心可鉴！您非但不能拔擢奖掖，把他当作谋主来尊戴，反而叫他去做那些驱车豢马的卑贱活役——这般赏罚不明，岂不叫人寒心？其他家臣会怎么想？又还会有谁来投效我们？”
　　这一席话似乎不像是雒宁素日口吻，却也鞭策入里，让人无处反驳。雒易垂眼看着少女，神色晦暗难明。“你说得不错，”他慢慢道，“我确实不该再叫他做马倌了，我该——赐他一死！”
　　雒易心头一跳，抬头愕然道：“叔父！——”
　　雒易冷笑道：“阿宁，你当真看不出吗？沈遇竹与我结怨太深，今生今世，都无缓颊容情之余地。他若继续韬光养晦也就罢了，若像这般锋芒毕露、搅弄风云，就成为我雒氏第一个心腹之患。你叫我怎能放心用他？又叫他如何能甘心报效于我？哈哈哈，叫他与我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也只有双双到了黄泉地府那一日罢！”果
　　雒宁想不到叔父会自诅如此重誓，不由心惊肉跳，想到沈遇竹若因为对自己出手相救而招致杀身之祸，那她又该如何自处？然而未及想出良策，雒易已一提马缰，拨转马头，从她身边风一般越过：“传令诸部！将降卒尽数坑杀！一个不留！”


第18章 破解密文
　　雒易安排手下的将士整肃兵马，掩埋战场，自己则挑拣力健善奔的良马，率领一队精锐轻骑抄小路疾驰，借夜色掩护，终于在第二日破晓赶回到了绛都。
　　然而一迈进雒府前庭，就看到少年神色仓惶的脸。“叔父，”雒无恤引他到偏房，一面低道：“桓府那儿恐怕有变！”
　　雒易一眼便看见榻上一名面容灰败的女子。英琦一见雒易，便挣扎着要翻身下拜。雒易怎肯让她妄动，轻轻在她臂上一扶，伸掌护住她一缕游丝之气。察见她脖颈赫然为短镞所伤，所幸位置微妙，竟未曾损到大脉。原来英琦与沈遇竹自桓府脱身之后，本欲潜回雒府复命，半途却被人冷箭所伤。沈遇竹为护英琦也被劫走，当下生死不明。
　　听得“生死不明”四字，雒易不禁心头一跳，想要细细询问经过，却见英琦咽喉受伤，稍一勉力说话，牵动声带，鲜血便汩汩涌出，倒呛入喉管之中。他只好压下满心不安，道：“你别说话，好生修养才是要事！”
　　英琦神情急切，在雒易手中不停划一个“救”字，仍试图起身拿纸笔向雒易报告。雒易见她血色尽失，气息奄然，再不肯让她妄动，便道：“桓果已经被我们解决，沈遇竹之事我另有安排。你须得安心养伤，早日恢复后，还有要事要交付与你。”
　　他的语气沉稳镇定，英琦不由信以为真。她伤体虚弱，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床。雒易唤医工上前救治，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保得英琦平安无虞。
　　雒无恤亦步亦趋跟从雒易走到前庭，屏息静候半晌，仍不见雒易命令。他抬眼一看，雒易竟只盯着前庭之中一株梧桐怔然不语。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叔父，再过一个时辰便要上朝了。您……不去更衣吗？”
　　雒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仍是一身染血甲胄。他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丢开，沉吟半晌，道：“无恤，从今日起便由你代我上朝，对外便说我旧创发作，卧病在床。”
　　雒无恤微微愕然，略一思考，便明白过来。今日稍迟，桓果身亡的消息就会传到朝中。虽然桓果灭亡称得上是人心所向，但流言可畏，雒氏也不可过于高调，以免受到不必要的指摘。
　　“除此之外，我还另有要事要筹谋。”像是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雒易开口道：“无恤，你可知国君授意我消灭桓氏，目的是什么？”
　　“桓果强横跋扈，气焰嚣张，自然为人主所忌恨。”
　　雒易挑唇一笑，道：“论目光长远，你反倒不如阿宁了。区区一个桓果，也值得这般大费周章吗？那厮之所以能如此骄纵狂妄，正是根植于他自命高贵的公族血统。当年先君与诸公族立誓，将国土分封给自己血脉相关的桓庄之族，作为枝叶，辅弼王室。若这大晋的良田沃土、军政大权，尽由着那些无功无勋的老家伙们白占着，我们雒氏这般的外姓公卿哪来出头之日？哼，晋侯想借我的手巩固君位，我何尝不想借他的手扫清障碍？桓氏的覆灭，只是第一步。他这一死，余下这些年来掠敛的封地和财宝，不知引得多少人垂涎……我怎能不好好做一番文章，将那些尸积余气的老公族们一网打尽呢？无恤，你便慢慢等着吧！”
　　他微微冷笑，阖上双目，眼睫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轮廓是精致鲜明的，甚至可以说是美，只是那双碧荧荧的眸子里，不时展露出一种阴鸷疏冷的神色。而他虚与委蛇的处世之道，又将他本该有的朝气给紧紧地裹住了。只有当他像这样阖上眼懒于去掩饰什么的时候，他散发出的意志和锋锐，哪怕是倔强和冷酷，都不得不说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尤其对于急于成人自立的雒无恤而言，简直就是烛火之于飞蛾的吸引力。
　　雒无恤跃跃欲试，笑道：“谨遵叔父教诲！”但他很快想到一事，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开口：“可是叔父，那沈遇竹……该怎么办？”
　　雒易一惊，转脸紧紧盯住雒无恤。却听少年道：“侄儿也有些担心。据英琦的只言片语猜测，沈遇竹是被人劫走的。可是沈遇竹在绛都素无仇家，又是谁会对他不利？想来这必定是沈遇竹的金蝉脱壳之计。叔父，此人受辱甚深，一旦给他脱身逃去，对我们是极大的威胁，不可不防啊。”
　　雒易这才反应过来，侄子和自己所担心之事根本南辕北辙。关心则乱，雒易绞着一对黑漆漆的眉，慢慢出声道：“你是说，沈遇竹被劫又是他自己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可是他若是要逃，何必多此一举？又何必留下英琦这个活口，让我们有所警觉？”
　　雒无恤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勉强道：“这……所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这说不定就是他故布疑阵、混淆视线。青岩府出身的人，向来诡计多端，不可以常理度之。”
　　雒易沉吟道：“我更在意的是，假若这是沈遇竹用意的安排，那么，接应他的人是谁，他又是如何和对方联系上的？”这两年多来，沈遇竹的一举一动，无不是在他耳目监视之下。除非是——
　　雒易凝眉细思，忽然想到一事，不禁喃喃自语：“……鸿雁之肪涂于头顶可生发……”
　　雒无恤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叔父漆黑浓密的发顶，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困惑不解道：“叔父，你……？”
　　雒易脑中灵光一现，失声道：“‘鸿雁于飞，肃肃其羽*’——飞羽，这指的是屏飞羽！”
　　他矍然一惊，喝道：“无恤，你马上派人，把当日卖书的那个书侩给我抓起来！”说罢猛地转身，匆匆往前便走。雒无恤依令照办，却是不明所以，但见雒易异样神色，不由暗自心惊。二人赶到沈遇竹平日作息的耳房，雒易一把捡起当日那本医书，翻到“鸿雁”这一方，只见文中写着：
　　“鸿雁之肪日日涂于头顶，可生发。取菟丝子四钱、黄芪八两，一同研末外敷即可。”
　　雒无恤犹自茫然不解，却看雒易伸指在“四”“八”二字上分别划了两道，不禁醍醐灌顶，惊道：“‘飞’为《鸿雁》第四字，‘羽’为第八字——这、这绝非巧合！”
　　雒易从书首翻起，这本托名为《本草证类》的医书，一共十篇。第一篇论的是水芦荻根的性味功用：“苍术九两，香附十两，一道煎服，可治大热症发狂及热泻。”——水芦荻根自然是《蒹葭》一篇了，依葫芦画瓢，取来第九字、第十字；再往下翻，第三篇却是“女贞子”。
　　雒无恤皱起眉头：“女贞子？诗三百中并无这一章啊！”
　　雒易道：“妇德尚贞，妇言尚静，这一篇是《静女》。”
　　“哦！”雒无恤不禁有些汗颜，待细看去，又拣出“匪汝”二字。两人对视一眼，把第四、五篇也译出，却是“门”“人”二字。
　　雒无恤按顺序把这八字连做一读，不由惊道：“叔父，这——”
　　雒易却是无暇惊骇，一面目不转睛翻阅着书册，一面默诵诗经，把剩下几篇药方暗藏的密文也逐篇译出，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十六字：
　　所谓飞羽，匪汝门人。
　　富子一来，君子留命
　　*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出自《国风·秦风·蒹葭》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出自《小雅·鸿雁》
　　“匪女（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出自《国风·邶风·静女》
　　后文的文字均散见于诗三百其他篇目，限于篇幅，不一一赘述。


第19章 君子留命
　　“呼”的一阵寒风，冲开单薄门页，挟裹着初春氤氲的草木腥气，低回盘旋在这方寸斗室之内。雒无恤瞪着这十六个字，只觉一阵冷意。雒易心内亦是惊涛骇浪，闪过千般念头。他屈指轻叩那张薄纸，道：
　　“无恤，你怎么看？”
　　听得叔父问询，雒无恤忙在纷乱的脑海中梳理出头绪来：“我……我看这上半句，应该是谋事之人给沈遇竹通风报信，说来寻他的那个‘屏飞羽’实际并非青岩府门生，须得小心提防；后半句……这‘留命’二字，指的自然是延年保命的意思，君子当然指的是沈遇竹自己了。我猜想……这是对方叫沈遇竹耐心等待富子驾临，届时沈遇竹就可安全无虞，对不对？”
　　雒易道：“大体不错，只是这‘君子’指代的是谁，还需要细细斟酌。沈遇竹虽有名节之辱，却无性命之忧，何来保命之说？”
　　他咬牙冷笑，“你不妨再想想，当年和富子有牵连，如今在我们手下又有危急存亡之虞的‘君子’，还会是谁？”
　　雒无恤凝神细思，忽然脸色“刷”地变白了：“您是说……这个‘君子’，指的是桓庄之族？”
　　雒易道：“不错！沈遇竹既然能看穿我对代国的图谋，一定也看穿了我对桓庄之族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杀心。富子此人颇有智计。当年我之所以提前通知富子逃亡，正是为了避免富子和其他公族对质，坏了我分而击之的大计。我本以为他流亡到了楚国，山遥水阔，绝无回归之日，却想不到沈遇竹能如此神通广大，将此人哄了过来！倘若沈遇竹对桓庄之族进行预警，又兼富子的佐证，我们围剿公族的计划将功亏一篑——或是更糟糕，公族狗急跳墙铤而走险，纠集府兵反咬我们一口，那时、那时——”
　　雒易长身立起，心内焦躁，负手来回走了几步，自语道：“哼，终日强颜装出一副优容安逸的模样……却在这左右不满十步的狭室之内，暗中谋划、夜夜思筹，尽是如何将我反将一军——他到底算到了哪一步？又会在何时动手？是明日深夜时分？是今日上朝之时？雒氏大部分的兵马尚在常山，至少也要两日才能全军赶回，他定会在今明两日动手，莫非我便只能坐以待毙？”
　　雒无恤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正欲开口，却听一声长报：“禀告君侯，前去捉拿书侩的人回来了！”
　　“如何？”雒易急忙问道。
　　侍从单膝跪地，惭愧道：“请君侯恕罪！想不到那个书侩是个武艺不凡的高手，竟在十数人的围追之下侥幸脱逃。不过，那人在打斗间匆忙遗落下一物，呈请君侯过目——”
　　那侍从展开双手，掌心托着一束一指大小的帛书。雒易展开来一看，上面用铁线篆字细细写着：“雒氏兵马，尽在常山，应乘机攻其无备。请君稍待于驿馆，我即与公族前去接引。君之复兴，我之雪耻，只在今日。”
　　雒易面若寒霜，紧紧攥着帛书，“沈遇竹，”他自言自语地冷笑道，“你想看我坐守穷城、束手待毙？焉知我不能搏一搏！——来人，整顿兵马，和我速去城外驿馆——我们要赶在富子与公族见面之前找到他，让他永远无法说话！”
　　日晷的光影已推移到了卯时，雒氏刚刚入厩、还未来得及卸下鞍具的战马又奔驰在了绛城的黄土大道上，腾起一阵阵惶促的埃尘。
　　越往城郊，蒙蒙的雾霭越重，饱蘸着雨汽的天幕层层叠叠裹着晨日，间或掠过一抹蓄满风雷的乌云，沉沉攘攘，仿佛要从四面八方倾覆碾压下来。雒易望着四周荒凉的密林，忽然心中一动，“吁”的一声勒住了马。
　　“此地……叫什么名字？”。
　　属下答道：“回禀君侯，此地曾经是前朝一处废弃的祭台，后来山野村夫管这儿叫‘鹤鸣丘’。”
　　雒易微微哂笑：“果然是不通世务的山野村夫，鹤可鸣于湖泊沼泽，可从没听过长鸣于丘陵……”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眸蓦地睁大，猛地转向道旁断折的残碑。
　　他胸中突突直跳，按辔缓缓行到那一座被薜荔女藤缠绕的断碑之前，扬鞭一甩，揭开那些重重裹覆的藤蔓，露出了碑上三个阴刻篆文：
　　留命馆。
　　心念电转之间，雒易什么也明白过来了，明白了何为“留命”，明白了谁是“君子”——他五内如沸，疾勒缰绳，喝道：“快撤——”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自远处激射而来，牢牢钉穿了绿耳的右眼！绿耳一声凄厉的长嘶，吃痛发狂，凌空高高跃起前蹄。雒易眼明手快，一拍马鞍，借力跃下马背。仓促之间抬头四顾，却看见那座早已荒废的祭祀高台上，密密麻麻冒出了全副武装的武士，居高临下，已然将他们包围在这密林之中。
　　满高台列阵俨然、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之中，唯独一人已然收起长弓，扶在台沿，从从容容俯瞰战局。窄袖胡服，玄冠玉簪，身后负着弓，腰间系着珏，清逸勃发，简直像个春日无事来踏青嬉游的富家子。
　　周围的人仰马翻、惊呼错乱，雒易全然罔顾，便只紧紧盯住他。那是形容装束全然陌生的沈遇竹，却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淡漠近乎无心的眼神。
　　——既无狂喜，也无怨怒。
　　漫天箭矢齐发纷乱如雨，台下兵慌马乱哀嚎盈空。沈遇竹视若无睹，只抱起手臂，轻描淡写地叹息了一句：
　　“可怜的绿耳。”



第20章 番外一 荡夜春霖
　　“这是申毒国进献的红丸。”雒易忽然说。
　　那是在过去三年某个无事生非的春夜。绛城恹恹地浸透在连日缠缠绵绵的细雨里，外面是一片云雾缭绕的湿气。而遍燃着蟠螭连枝灯的室内却是干燥而温暖的，仿佛浮荡在茫茫江面上的一叶舟。
　　舟中仅有他和雒易。
　　沈遇竹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转眼看向手中被递给的红木药盒。细软丝帛之上，殷红若血的药丸散发着**的香气。
　　书案对面的雒易抬起眼来，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佻达，倒不如说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戏谑：“据说只要半颗，就可以叫一百个心如磐石的贞洁烈女身不由己地浪词求欢。以此辅****，更是让人朝思暮想，欲罢不能——”
　　沈遇竹拈起一颗丢进了嘴里：“还挺甜的，就是有点黏牙。”
　　“……”雒易面色一僵，冷笑道：“这东西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何必如此猴急？”
　　沈遇竹忍俊不禁：“想不到雒大人一向心思缜密，倒也会被番邦郎中糊弄了去。”
　　“哦？愿闻高论。”
　　“**这东西，向来是因人而异、众口难调，若说有一种药能叫一百个人都欲火焚身，那十成十是假话。这味药里混了麝香、川椒、淫羊霍、肉苁蓉，均是寻常兴阳益精之物，其中多了一味蛇床子，也不过是令人神思困倦、手足酸软罢了。”沈遇竹带了挑衅般的从容，哂笑道：“雒大人年轻貌美，自是有本事叫沈某魂销骨立，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雒易只当这只砧上之鱼垂死挣扎，并不动怒，反倒放下手中卷宗，饶有兴致地微笑道：“依足下高见，这天底下的这种药，统统是骗人的把戏了？”
　　“那也不尽然。这世间有一味药，最是能叫人神魂颠倒、身不由己，生者可以令之死，死者可以令之生，可令冬雷震、夏雨雪，可令江川涸竭、天地聚合，何况尽区区枕席之欢？”
　　沈遇竹前倾身体，冷冷直视着眼前这一双冰彻蓝瞳的主人。
　　“——可惜，那种东西，注定与你我无缘。”
　　雒易不动声色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睛。这个言语斯文、笑容温雅的青年，骨子里却总是透着一股淡漠疏离。他素知他秉性如此。只让他觉得可笑的是，沈遇竹不知道，雒易从未想要拥有“那种东西”。
　　他想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永远不能拥有那种东西。
　　他想要见到的是他伶仃孤苦，备受轻贱；想见到他走投无路，错乱颠狂；想看他饮冰啮雪，拿出全副心思与他周旋，终究挫败后，跪在他脚下哭喊着求他高抬贵手——
　　“那有何难。”沈遇竹阖上书，抬起脸来对他笑了笑，“你要我求饶，我便求饶；你要嫖我，我便躺平了让你嫖——对了，谢谢你送的《千金要方》，我看完了，能换一本吗？”
　　雒易坐在案前看书，疲倦地揉捏着鼻根，不胜其烦地叱道：“我便是看不惯你这死气活样的——”鼻腔骤的一酸，雒易搪不住，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恼道：“谁给你扑的香粉？”
　　雒易最是好静，阅公文时从不愿叫书僮陪侍，但不知为何，却很享受沈遇竹陪在案前读书的氛围，远胜过他们之间别别扭扭的“****”。偶尔夜深心血来潮，也常差人去把沈遇竹叫过来陪读。管事的不明就里，只以为君侯又打算叫沈遇竹侍寝，把睡眼惺忪的沈遇竹拽起来好一阵清洗梳理，到了将近破晓，沈遇竹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地坐到了雒易面前。
　　沈遇竹打了个呵欠，“新来的管事。我说你不喜如此，可是没人听我的。”
　　雒易唤人进来，吩咐去把管事的鼻子割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雒府中的人都知道给那个马倌沐浴是极度危险的活役。不出三次，负责这件事的人，不是被挖眼，就是被剁手，甚至被活活杖毙。奴隶贱如牛马，主人随口一句定生死，本就是很稀松平常的。
　　沈遇竹冷眼旁观，等着雒易什么时候厌腻了自己的敷衍，也痛痛快快赐他一死。但他愈是把生死置之度外，雒易愈是不肯叫他如愿。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一者行到山穷水尽，也要挣出一条生路，一者却最爱舒展本性于天地之间，自甘于随波逐流。他们固守着以己度人，彼此猜疑，既无法明了对方，也无法明了自己的心。
　　但这不妨碍他们在不胜繁剧的长夜里，共享这一点春日迟迟的闲裕。直到沉醉的春风竟也醺得雒易不能免俗地萦肠百转起来，便一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之人漆黑的鬓角：
　　“沈遇竹，”他诚心正意地发问，“忍耻含垢，假装出一副无怨无恨的样子，不辛苦吗？”
　　沈遇竹只是垂目看着书，似有若无地轻笑了一声。
　　所谓面首，面取自容美，首取自发美。容貌自是天成，但若非精足血健，心宽体胖，绝不会有这么一袭青黝黝的好头发。羞辱，苦役，加诸于身，竟被他像是抖落尘埃一般轻易拂过了。雒易从未想过有这样一种对待苦难的麻木不仁的态度，这让他加倍地不满和怨愤——加害者比受害者更拘泥和执着。这看似荒诞，却是最常有的事。
　　仇恨毫无助益。沈遇竹对自己说。对他这种人来说，承认恨一个人比承认爱一个人还让他难堪。愤怒只不过是对自己无能的恐惧，仇恨只不过是对优势者隐秘的嫉妒。他怎能承认自己拥有这种不体面的特质呢？
　　他需要的是耐心地蛰伏，冷静地计算，以及猝不及防出手，便可一招制胜的时机。
　　雒易不知道的是，在每个仿佛无有尽头的漫漫长夜里，沈遇竹独自一人枕着双手，仰面躺在马厩酸臭潮湿的柴薪之上，忍受着肢体的疲惫和伤痹，凝视着椽梁上不折不挠吐丝结网的蜘蛛，靠微薄的希望残喘振作着……阖上双目，去想象着岭间白云，陌上芳草，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情掌故，种种可惊可愕可怜可爱之状*……那些他眷恋不已的酣畅淋漓的自由……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这些慰藉心灵的美妙愿景，总难免有一部分与雒易有关。
　　终有一日……
　　“——禀告先生，人已带到！”
　　耳畔是武士一声长报，只听得许多凌乱跫音纷至沓来，谁的铠甲撞击在地上，铿锵一声清响。
　　沈遇竹睁开了双眼。
　　*“……遂乃放浪曲蘖，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原文出自明代袁宏道的《徐文长传》。

第21章 邀君饮鸩
　　雒易被押解上来的时候，沈遇竹正弯腰拈了一只狼豪在作画。绢是脂白的鲁缟，已用藤黄渲了底色，淡墨勾了花萼，正适宜绘上一朵不肯嫁东风的桃花。
　　听到武卒的吆喝和兵甲的撞击声，他收完最后一笔，才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转过脸来。他施施然走下阶，走到被数名健壮武夫押解在地的雒易身旁，带着困惑惘然的神情，绕着雒易走了一圈。
　　“这是谁呀？”他抬起头，挚恳地问着身边的武卒。
　　武卒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却见沈遇竹抬起脚，把雒易的头猛地踩进了尘土里，来来回回碾磨了数遍，才用足面挑起了他的下颚。
　　“这下我认出来了。”他端详着那被砂砾尘土所遮蔽的面庞，温煦地望进那双怒气蓬勃、销金噬骨的碧蓝眸子：“这不是雒易雒大人吗？”
　　雒易啐开嘴里的草末沙土，朝他粲然一笑，露出染着血的雪白牙齿：“我也想知道——”他的眉峰一耸，杀气陡生，却是转向左右挟制住自己的武卒：“你们有几个胆子，竟然敢光天化日劫持大晋公卿！”
　　虽然沦为阶下囚，纵横沙场的雒易显然余威犹在。那些蒙面的武卒猝然一惊，已有人小声嘀咕议论起来：“怎么……是公卿？”“沈先生不是说，经过的是个赶路的商人么？……”
　　沈遇竹含笑摇头，开口道：“我和郑大人自有筹谋。诸位听我号令，依计行事，自然不会错。”他走到一旁，掀开一只楠木箱子，其中沉甸甸的尽是金玉宝翠，一打开来，登时珠光四射、满室生辉。
　　“区区一点酬庸，请众兄弟分了罢。自郑大人罢朝归来，还将好酒好肉，置宴款待诸位。”
　　重贿在前，众人心中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眉开眼笑地朝沈遇竹谢了又谢，一边把宝箱扛了出去，一面还有人不忘凑上去献殷勤：“沈先生，便只留你和这个……这个蛮夷子共处一室么？”武卒悄悄瞥了雒易一眼：“这家伙厉害得紧，中了两箭，还伤了我们十几个好手，若不制服起来，恐怕会对沈先生不利呢。”
　　“哦？”沈遇竹是不耻下问的谦逊神情：“那你们有什么好法子？”
　　有武卒兴致勃勃地献策：“在我们乡里遇到狂悍不驯、横冲直撞的蛮牛，从来都是用了木枷重重锁了，好叫它动弹不得。这木枷有六十斤、八十斤的，小人看这厮勇力，非一百斤的枷锁怕是制不了呢。”
　　“荒唐，”沈遇竹蹙眉，全然是惋惜而不忍的语气：“雒大人金躯贵体，怎么能像牲畜一样用一百斤的枷锁对待？”
　　武卒惶惑地嗫嚅道：“可是……先生——？”
　　“换个三百斤的来。”
　　武卒领命而去。此地曾是沈遇竹隐居锻造器械的居所，临时造作三百斤纯铁所铸的枷锁并非难事。雒易双手被沉重的铁枷绑缚，脊背却仍像标枪一样笔直。他冷冷地看着沈遇竹，虽一语不发，碧瞳里却有虎兕腾跃咆哮，将欲破柙而出。
　　“雒大人来得早了些。”他对他抿唇一笑，指了指几上一座正架于炭火之上沸煮的小小鼎鑊。“待客的茶酒还未煮好，幸勿见怪。”
　　若是雒易有一副宛转多情的心怀，一定会体味到这无聊的客套当中一点惺惺相惜的情味。但是铁枷负身的他显然没有这份心情。“我很好奇，”他开门见山，冷笑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价，竟能诱得动那个胆小如鼠的郑宿，甘愿犯下这等死罪？”
　　最初的震惊过后，雒易迅速开始估测自己的处境。这些武士兵甲齐整、训练有素，显然不是寻常民间的散盗游勇，又听沈遇竹方才只言片语，雒易不得不把罪魁归到另一个当朝公卿——郑氏家主郑宿的身上。此地确乎是郑宿的领地。可是郑宿为人嗜财如命、贪生怕死，便是前番出征之时，也终日龟缩在他那辆镶金嵌玉的华美轺车上，唯一一次负伤染血，还是因为行军车内颠簸，陪侍的美姬为他削果皮时不小心碰着了他的手——这般畏葸退缩之徒，如何会和沈遇竹沆瀣一气，竟敢派出府兵公然掳掠同为公卿的自己？
　　“若我说我一文不费，雒大人相信吗？”
　　“你……”
　　看出雒易心内疑窦丛丛，沈遇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鹤鸣丘地势崎岖，密林幽深，是出绛一条避人耳目的捷径，许多行商游贾为了逃避入城赋税，冒险从这儿赶路。此处长期荒废，直到一年多前，郑氏开垦至此，在一位慧眼独具的商人的建言之下，将这里改造了一处劫财越货的绝佳之所——雒大人，你很惊讶么？你一定好奇过，近年来郑氏是从何处积攒了那么多金银财宝；但你却未必想得到，那个庸庸懦懦的郑大人，私底下正做着这监守自盗、劫掠过往富商的勾当？”
　　雒易暗自心惊，盯着他慢慢道：“所以，你哄骗郑氏今日将有一支平民商队经过，再把我引到这偏僻之所来——借郑氏的刀对我下手？”
　　沈遇竹称赞道：“论起作奸犯科，雒大人真是一点就通。”.
　　雒易阴沉沉道：“你真以为自己能称心如意了？我赌郑宿一旦罢朝回来，发现自己成了你借刀杀人的工具时，定然气急败坏——”
　　沈遇竹笑道：“那我也赌一赌，当郑宿罢朝回来，一定已听说雒大人屠灭桓庄一族的丰功伟绩了罢？届时他对雒大人城府深沉、睚眦必报的个性，一定会有极深刻的体悟。那时，你觉得郑宿是否敢冒险——放了你？”
　　“……”雒易咬牙道：“看来，所谓的‘富子’，至始至终也没有参与其中，那只不过是你故弄的玄虚了？”
　　沈遇竹温言笑道：“富子远在越地，是生是死，我委实不知——但他的生死，本也不重要，不是吗？”
　　雒易颔首道：“不错，只要能让我误以为他会对我构成威胁，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雒大人，若有余裕让你细细思谋，你必不至于出此昏招。但是你率军伏击代国不成，又匆促与宿敌桓果决战。为稳定朝中局势，又日驰千里赶回绛都——你几日未合过眼了？三日？五日？弓弦绷得太紧太久会骤然崩断，为猎手包围整夜的麋鹿会慌不择路自投进罗网之中。你兵困马乏，而我以逸待劳，焉有不胜之理？”
　　沈遇竹垂着眼睫，一手挽起袖口，为几案上的鼎鑊添炭扇风，一面漫不经心娓娓道来。他脸上并无志得意满之色，清闲得仿佛是与久别的故人谈起家乡一枝着了红信的寒梅。
　　这份安详让雒易尤为忿忿，冷笑道：“只怪我机关算尽、自投罗网。若是我未曾费心去解你的‘医书’——”
　　沈遇竹轻叹道：“雒大人，你还没想明白吗？其实留不留。”
　　雒易哑声良久，才涩然道：“你……是何时谋划了这些？”
　　沈遇竹的手顿了一顿，垂目望向案前被缚的仇雠：“你知道过去这些时日，我有多少次，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你性命吗？——可是，那又有什么趣味？”他仰面望着屋椽，自言自语般道：“这些年拜你所赐，我……遗落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更觉得所谓复仇雪耻，实在是无可无不可之事。也许我觉得，让诡计多端的人中诡计，让能征善战的人吃败仗，会有趣些吧？但是当真到了这一天，这感觉……也不过尔尔罢了。”
　　药酒汩汩沸腾，炭火“毕剥”一声爆裂。沈遇竹回过神来，注目着案上的鼎镬，将鼎盖揭开，一股凛冽的腥气直冲出来，绕梁不散。鼎内不知是何物熬制而成的药汤，恶臭扑鼻，墨绿荧荧，仿佛腐尸上丛生的菌类，袅袅腾起一缕缕诡异的雾，蛰得雒易的双目不由阵阵发疼。
　　沈遇竹似是丝毫不觉腥臭，将它们分别斟了出来，淡漠地笑了笑：“我一向也不明白复仇有什么意趣可言——但终究未能免俗，聊复尔耳。雒大人，请罢。”
　　雒易垂目凝望那可怖的药汤。三年前，雒易用卑劣的手段药倒了沈遇竹，开启了沈遇竹漫长的羞辱和折磨。如今沈遇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份药汤之内所藏何物，他自可想象。所不同的是，沈遇竹对他并无任何索求，亦无需对他有垂怜的余地。此药一饮，他收受沈遇竹所经历的一切苦厄耻辱，或将更甚——收受那毫无转圜的死亡。
　　雒易纹丝不动，道：“假若我喝下这碗药，你是否想好了，要如何报复我？”
　　沈遇竹果真露出了困扰的神情，抚颌细思道：“嗯……剥光你的衣衫，让你牵着羊在绛都的大道上游街？请你圬墙、掏粪、饲牛养羊？把你卖给生啖人肉的犬戎，做个草芥不如的奴隶？”
　　雒易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新奇招数！”他阴鸷地逼视着他的眼睛，冷冷讥嘲道：“你对我的恨意，便只止于此步？”
　　这死不悔改的桀骜并没有激怒沈遇竹。他宽容地望着他：“恨你？雒易，你怎会这样以为？”
　　他伸出手，轻缓地拂开雒易颊边散落的鬈发，指尖温柔踱过他的耳廓、喉结、脖颈——雒易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由着他欺近身前，放柔声线娓娓而道：“雒大人，我很喜欢你。你像狐狸一样聪明，像狼一样悍勇，像毒蛇一样冷酷善忍耐。像你这样的人，天然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择手段地朝着欲望直扑过去——唉，我若是有你一半的执着，那该有多好？”
　　他握住他的脖颈，慢慢加重手中力道，感受着雒易的呼吸蓦然急促，苍白的脖颈上青筋狞然，因窒息而抑制不住地挣扎起来——沈遇竹却浑然未觉一般，慢条斯理地自语道：“可是你不应该这样羞辱我一个与世无争的人。所以我必须甩开你、除掉你，就像捻死一只恼人的蝇子，就像剜去一块溃烂的恶疮，就像踢开一件挡道的垃圾——你却以为我恨你？”.
　　他贴近他耳畔，温热嘴唇几乎要吻上那冰凉的耳廓：“——你也配？”
　　雒易剧烈挣动着脖颈四肢，企图夺回自己的呼吸，却因铁枷负身而压根无济于事。在即将昏厥过去的前一刻，沈遇竹才终于松开了手，看着他颓然匍匐于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雒易挣扎着抬起脸，死死盯住身前袖手而立的沈遇竹。屋宇之外，此刻该是草长莺飞、纷繁绮丽到狂乱的仲春，但是沈遇竹漆黑疏漠的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欢欣与鼓舞。这不是乔装而出的镇定。雒易终于看出了他的冷静漠然之下，那一点暮气沉沉的倦意。他这才知道，沈遇竹遗落的“东西”是什么——和这无尽的漠然比起来，屈辱和苦痛反而是多么珍贵的财富！这三年来，唯此这一败涂地的今日，雒易的心内，才终于享受到了一点胜者的喜悦。
　　年轻的贵族强撑疲弱，慢慢坐起身来，无视满面满发的尘埃泥屑，以及脖颈手腕上一圈紫红的淤痕，那仪态甚至可称得上是端庄娴雅。沈遇竹看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拂开一截药渣，苍白的指节上血痂斑驳，是兵刃留下的擦伤，心内蓦然一动，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冷不防开口唤道：“雒易。”
　　雒易撩起眼皮望着他，听沈遇竹一字一句问道：
　　“你为什么，那般恨我？”
　　雒易顿了顿，忽然笑了。这是沈遇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笑。长眉一轩，青蓝的眸子里烟褰雨霁，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和傲慢，还有一点奇异的、不可言说的哀悯：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慢慢道，仰面将酒一饮而尽。
　　酒一落腹，意料之中的穿肠剧痛并没有传来。然而很快，一股无法形容的浓烈气息直冲喉鼻。雒易闻到了姜桂的辛辣、羊肠的膻腥、蝉蜕的苦涩以及这药酒中每一味细微之至的滋味，像是有十个腐败胀气的猪尿脬同时在脏腑间炸裂，雒易头晕目眩，转向别侧，猛地呛呕了出来！
　　沈遇竹颇为嗔怪眨眨眼：“真有这么难喝吗？”
　　雒易干呕不迭，好容易才缓过劲来，拭去嘴边余渍，抬头狠狠横了他一眼：“你、你有这份厨艺——还用得着下毒？！”
　　沈遇竹莞尔一笑：“谁说这是毒药了？”
　　他伸手端起鼎镬，就着剩下的小半鼎药汤，也自饮尽。
　　那鼎镬原被炭火烧得通红，现在余温犹在，把他的手掌炙烫得泛出紫红，沈遇竹却自浑然不觉。就在那一霎那，雒易忽然觉得身上骤然一重，像是有三十个身怀六甲的孕妇猛地坐上了他的肩颈。他蓦地双手撑地，这才没有被砸得个鼻青脸肿，可是无论如何使力，却是再也抬不起身来。
　　他心内惊骇无状，往后一望，却是空空如也；抬起眼来，只看到沈遇竹好整以暇、似哂似怜的神情。
　　他终于明白过来，那压垮他的是什么——那不过是区区铁枷的重量。
　　铁枷并未加重。而是他自己在陡然之间，竟无能承负这份重量了。


第22章 所知所觉
　　最早失去的是嗅觉。
　　雒易所不知道的是，随遇而安的沈遇竹，原本有着比许多人都善感的心怀。他生于山野之间，相交往来的大都是颖悟通达之人，诸事不需烦忧，养成一副平和顺遂、从心所欲的性子，从不知一旦陷入泥淖之中，需要苦苦咬牙忍耐的滋味。猝然沦为奴隶之初，他根本连马厩里经年不散的骚腥恶腐之气都无法长久忍受。那恶臭仿佛渗进了他的肌肤腠理，融进了他的骨骼肺腑之中，无论如何洗濯，只要独坐在居室之中，粪溺的膻腥、污水的腐臭、草谷的潮霉就像蛇虫鼠蚁一样蜂涌而来，逼迫淹没着他，叫他既无法进食，也无法安睡，几乎面临崩溃癫狂的边缘。直到后来，他偶然想起古籍上隐约晦涩的记载，以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的“至人”*砥砺自己——假若真能“吾丧我，齐万物”，坐忘“物”“我”之分，将五感知觉都钝化，那再污秽的活计、再剧痛的劳役，岂不也可以泰然处之？
　　于是他便试着给自己下药，兼修调息吐纳——也不知道是这自欺欺人的一套修炼真起了作用，还是他已练就了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的本事，渐渐地，那些恶臭对他再也不是折磨；再后来，他的口舌也辨不出粗粝和甘醇，菽藿糟糠，牛马所食，他也能大快朵颐、甘之如饴；最后，他的肢体肌肤对痛觉也变得很迟钝——休说平日里叫常人不堪重负的苦役，哪怕是雒易于他床笫之间斧凿一般的酷刑，施加于他的痛楚也变得很淡漠了。也因为这份安之若素，他竟连复仇雪耻之心都十分麻木，觉得是无可无不可之事。要不是日前同门好友修一封机密书信，央他办一件大事，沈遇竹真会浑浑噩噩地安于做一个马倌也说不定。
　　此役也不过是意料中的胜数。然而当真看到素日里耀武扬威的雒易在他面前受苦受难，还是让沈遇竹乏味的心怀增添了一点趣味。他指着那碗酒，笑道：“谁说这是毒酒了？这只是我特地配来恢复官感的药，虽未见效，亦不敢专美，还请雒大人也尝一尝。”
　　雒易吃力地负着忽然异常沉重的枷锁，看着自己的汗珠一颗颗砸进尘土之中，咬牙切齿地诅道：“沈遇竹！你要真得了这等绝症，怎么不乘此大好机会早日登仙、速速去死？”话音未落，他终于受力不住，手臂骤然脱力，迎面“嘭”地撞上地面，直撞得眼冒金星，颅内嗡嗡作响。
　　沈遇竹忍俊不禁，道：“雒大人，力能抗鼎、勇可屠龙的雒大人，怎么连区区三百斤的枷锁也负不住了？哦，我这药既然能锐化人的知觉，片叶沾身，许是和那泰山压顶也没什么两样罢？雒大人，所以你如今是身娇肉嫩、孱弱得连个婴孩也不如了吗？”
　　雒易闻言大骇，但额头上剧烈的痛楚又叫他不敢不信。他自幼习武，大大小小伤筋断骨的伤不计其数，早已习以为常，几时连这地上轻轻一磕，便也疼得头痛欲裂、说不出话来？
　　但他越是相信，越是不能展露分毫怯意，侧过脸去，朝沈遇竹放声嗤笑道：“你犯的什么癔症？这汤药于我一点效果也没有。你学艺不精，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还是回山上求你师傅再教你几招罢！”
　　沈遇竹笑吟吟蹲**来，曲起手指往雒易额上的淤青轻轻一弹——便只这微巧之力，雒易却好似被那锤敲斧凿一般，耳中嗡的一声，磐、鼓、钟、铙一齐乱奏，响个不住。雒易紧紧咬住牙根，勉力强做出若无其事的神态，却被沈遇竹一手撩起额发，笑道：“雒大人，你的瞳人都变大了，这可骗不了人！”
　　他伸手将他往后一拨，雒易立刻身不由己仰面跌倒，像那翻不起身的甲虫一般，其狼狈窘困之状，真是沈遇竹平生所未见。
　　沈遇竹乐不可支，跨坐在他身上，笑道：“当年承蒙大人教我何谓‘奇耻大辱’，沈遇竹谨受教。我没有什么可以教导大人的，只好‘出乎尔者，反乎尔者’，把雒大人施与我的，一桩桩照原样还了你也便是了。”
　　他已打定主意，要在郑宿罢朝回来前大大地羞辱雒易一番，让郑、雒两氏彻底绝了捐嫌修好的可能。便取出一只药盒，道：“过去三年，雒大人赏我的一百一十七颗红丸，如今我调合成一枚，一并奉还给雒大人罢。”
　　他把木盒打开来，殷红若血的药丸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香气。
　　雒易眯起眼睛望着那颗足足有鸡卵大小的红丸，若非情势窘困，他还当真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你是想噎死我。”
　　“……”沈遇竹未免有些委屈：“将一百多颗药的份量浓缩成这般大小，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伸出拇指和食中二指捏住他的下颌骨，温言劝慰道：“雒大人便将就将就，好么？”
　　还未等雒易反应过来，只听“喀哒”一声脆响，雒易的颞骨一阵剧痛，整块下颌骨已被沈遇竹卸了下来。
　　雒易疼得冷汗浃背，还来不及挣扎，便感到那枚丹丸被沈遇竹生生压进了喉管之中。
　　他呼吸一窒，面色涨得青紫，好容易等沈遇竹伸手帮他把下颌接上，这才将那枚药丸囫囵吞了下去，又猛地呛咳个不休，咳得天旋地转，仿佛五脏六腑都一片片被撕裂开来——然而比疼痛更显著的，是自丹田内腾腾升起的一股燥热炽盛之气，迅速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不消一会，便已是周身火热，心跳如鼓，四肢手足也愈发酸软无力。
　　雒易心下沉沉如坠冰窖，知是红丸开始发挥效用了。
　　沈遇竹噙着笑冷眼望着，自把那碍手碍脚的枷锁卸了，只将雒易的双手用发带缚起，附身在他耳边笑道：“雒大人，这滋味——还受用吗？”
　　雒易燥热难当，心乱如麻，强自冷声嗤笑道：“哼，这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乐莫大焉。哈！差点忘了，你如今形如死灰槁木一般，早已不中用了，怕是一辈子也体会不到这等快活滋味啦！可怜啊，可怜！”他原本也不是对**之事兴趣深厚的人，只是当下受尽钳制，恼羞成怒，头昏脑胀，便愈发胡言乱语了起来。
　　沈遇竹不急不恼，徐徐道：“雒大人，你何必激我？我便是真不中用了，此处还有一百来个**虎猛的汉子，和十几条蠢昧凶悍的獒犬——你莫不是想更快活些？”
　　雒易悚然一惊，心道：“沈遇竹成日里一副斯文闲雅的做派，真会做出这般龌龊**之事不成？不好，他如今感官退化、心智失常，恐怕早就成了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做出什么来不稀奇？我……我何必与他逞口舌之快？”当下紧紧闭上双唇，再不发一言。
　　沈遇竹笑道：“雒大人如何又不说话了？我初次行这事，无知得紧，还要请你多多指点一番才是。哎，雒大人，你满面通红，汗出如浆，可是热得狠了么？”
　　他掣了只短匕在雒易胸前慢慢划过，一寸一寸把他一身甲胄衣衫割了个干净，戏谑道：“雒大人雪肤花貌、骨肉匀亭，看起来可比我更有资本做个面首啊。”
　　雒易别过脸去，只做充耳不闻。沈遇竹又用匕首在他胸前轻轻划着圈，道：“我听说上古有个乳目脐口、刖首舞兵的刑天，十分威猛神勇，可我看，却未必比得上雒大人这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说着，匕尖猝不及防在那胸口一刺，滚出一颗细细的血珠来。
　　雒易疼得一颤，大汗涔涔，几乎连视物也模糊了。他恼恨自己连这点微末之刑都受不住，心内焦躁，冲口道：“沈遇竹！你若有种，便把匕首往下多扎五寸！”他抽一口气，又冷笑道：“哦，我倒忘了，你原就是个没种的！”
　　他衣不蔽体，鬈曲乌发蓬乱散在肩背上，因为热血涌动，原本玉石般苍白的肤色渐转皎然，一颗颗汗珠顺着清晰的肌肉轮廓滴滴答答淌落，汪得沈遇竹手下濡湿一片。这情态自是狼狈不堪，却愈显得一双死死剜过来的凶狠碧瞳十分煊赫迫人，好一匹桀骜难驯的烈马！沈遇竹忻忻然不以为忤，一面把他那零碎衣衫除到腰际，一面笑道：“听上去，雒大人深感遗憾啊。看来就算是为了你着想，我也得尽快把——”
　　话音未落，沈遇竹瞥见一物，冷不丁周身一震，蓦地跃起身来，匕首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他睁大双眼望着雒易的上身：那凝白窄瘦的腰腹之间，不知何时隐隐然浮现出一抹绛紫色的蛇形纹身，莹然有晖，细鳞毕现。
　　——在肌肤之下，缓缓游移着。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出自《庄子·齐物论》，其意为“得道的至人真是神极了！泽地焚烧起来不能使他感到炽热，黄河汉水冰冻不能使他感到寒冷，迅雷劈山、翻江倒海也不能使他震惊。他乘驾云气，骑坐日月，遨游于四海之外，生与死对他都没有什么影响，何况是利与害这种小事？”齐物论听上去牛逼哄哄，实际上将矛盾双方的相对性绝对化了，一旦学了就会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泥淖，变成沈bamboo这种痿痿的德性，我们一定要严肃地批判它。


第23章 足底抹油
　　一看到那尾妖艳的蛇纹，沈遇竹竟觉得心尖上被猝然一蛰似地，惶惶然不知所措地立起身来，脑海中只飞掠过一副画面：有什么正蜷缩在黑沉而温暖的水中，随乌波微微荡漾着……
　　真怪！沈遇竹暗忖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那湿润、温热、滑腻的知觉和记忆却是那样鲜明，他丧失了嗅觉的鼻尖甚至捕捉到了一股裹着腥气的麝香味。他打了个寒颤，转目望了雒易一眼，才发现他蜷在地下，黑发掩了半面，竟已是不堪药力，昏了过去。
　　沈遇竹附身探了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脸看了看，拍掌把候着的武卒叫进来，命他们仍旧把雒易用铁枷锁了，带到暗室好生看管。武卒们齐声应了，一前一后正待把人拖出去，沈遇竹负手望着，突然心内一动，出声道：“慢着。”
　　他指了指雒易身上逐渐退淡的妖异纹身，迟疑道：“你们——看不到吗？”
　　众人面面相觑，有个自作聪明的“哦！”了一声，捡起地上七零八碎的衣衫，毕恭毕敬地披在了雒易身上，别有深意地冲他笑了笑：“沈先生，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沈遇竹：“……”
　　他挥手让他们退积灰，漫无目的地翻出一筒蓍草来，百无聊赖地占了一卦。得了主卦为震，客卦为坎，是屯卦第二爻*。
　　“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沈遇竹默诵出卦辞，想了想，自笑道：“‘匪寇，婚媾’，不是来劫掠，而是来求婚配——倒有这般好事！”
　　窗外冷不防一声隆隆春雷，孕育了半日的雨终究淅淅沥沥地倾落了。此便是阳气始发、蛇蚁萌动的惊蛰时节吧？骤然一阵风吹进，“啪”的一声轻响，书架内侧一只未放置好的书函掉了下来。
　　沈遇竹俯身去拾，看到那封泥上的燕鸟图腾，不由怔住了。隐居在绛都的时候，为避免纷至沓来的无聊酬酢，沈遇竹吩咐僮仆一律回绝来客的贽礼和书信，到后来退也无处退，只得粗略收拢在一处，做视而不见。这封书函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沈遇竹拂开重重灰尘，拆开蜡封，终于开始读这迟来三年的书函。若不是已很熟悉这手迹，他简直不能相信这殷切宛转、几近于隐忍求恳的情辞，是出于雒易的亲笔。沈遇竹仔仔细细翻检起那个蒙尘的书架，竟找到了十数封封着同样图腾的书函。
　　他惑然不解，捏着书函怔怔发了一会儿呆，心道：“他既有如此心意，为何后来又要做出那番南辕北辙之事？”
　　沈遇竹正自沉吟，忽然听到馆前一阵喧哗，料想是郑宿罢朝归来。对于和公卿权贵周旋这码事，沈遇竹实在兴致索然，但他设计这一招借刀杀人，致使郑氏和雒氏决裂，为免郑氏怨恨过深，势必需要好好对郑宿做一番敷衍。于是他整衣肃容，正待出门，却见一队人大步匆匆迈进门来为首的青年男子衣饰精致华美，面容身量熟稔至极。沈遇竹一见之下，讶然道：
　　“端木？”
　　这不速之客正是沈遇竹暌违三年未见的师弟端木墉。端木墉唇上新添了两撇髭须，然而那久别重逢之时眼中亦惊亦喜、无限感慨的情意，却和从前如出一辙。还不及等沈遇竹出声问询，端木墉便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连声哽咽。
　　沈遇竹自是欣喜万分，也不免大惑不解，揽着端木墉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端木墉正待开口，身后一众武夫也次第列入，分立两侧。他脸上的喜悦神情不自然地微微收敛，笑道：“师兄怕是想不到，这晋国的郑氏和我们端木家也算得上是远亲……”
　　原来当年二人谋事不成，沈遇竹身陷樊笼，端木墉心怀歉仄，这三年一直在多方周旋。但雒易布局行事十分谨慎，三年来将沈遇竹藏匿在宅邸之中，对外始终不露蛛丝马迹。直到前几日端木墉才获知消息，便连夜启程奔赴绛都，第一站便是郑氏的领地，不意在此地和沈遇竹相逢。
　　得见沈遇竹一雪前耻，端木墉欢欣之情更胜于沈遇竹自己。师兄弟二人久别重逢，均有恍若隔世之感，情深意笃，犹甚往昔，三年来各自煎熬牵挂，一时之间难以排遣。端木墉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递给沈遇竹，道：“师兄还记得这个吗？”
　　沈遇竹打开一看，却是一只阴沉木所雕成的三足金蟾。他笑道：“我怎会不记得？这是我亲手所制。我还记得你说过，三足金蟾是你端木家的家徽——”
　　端木墉握住沈遇竹的手，在蟾背上按了按，哽咽道：“三年前也是在此地，也是依着这一只金蟾，我才与师兄相认。这三年来师兄生死未卜，我却毫无作为，每当睹物思人……”他喟然叹息，怆然道：“师兄，你一定要好好收好它，才晓得我这份苦心——”
　　沈遇竹握着端木墉的手，听他絮絮久别之情，亦不免感慨系之。但本该是师兄弟畅叙离情的时刻，两侧全副武装的武卒面无表情地盯着，让沈遇竹颇觉顾忌。端木墉显然察觉到了，出言笑道：“师兄，这是我向郑氏借来的兵勇。你不要怪我多事，实在是前鉴历历，你孤身一人在绛都多逗留一日，我不敢不准备得周全些。师兄，我还未来得及问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沈遇竹不禁歉仄，道：“劳你费心了。我不日便准备动身离开，此间俗事，与我再无瓜葛。”他顿了顿，又道：“端木，我对外界已很隔膜，不知道师父这三年来可有消息？”
　　沈遇竹孑然一身，除去端木墉等二三密友，便只有青岩府山长于他亦师亦父，是他一心牵挂之人。他还记得当年雒易以山长安危相威胁的那番作态，虽然料定以师父的智计定不至于束手就擒，但忍不住出言相询。
　　却见端木墉面上闪过错愕神情，吞吞吐吐道：“师父……师父他——”他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师父超然物外，以天下为家，我也好多年未曾听说他的消息啦。想来，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此刻师父一定在某个小国的宗庙誊抄典籍、寻访古迹罢！”.
　　沈遇竹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听端木墉笑道：“对了师兄，你一定听说，钟离师姊如今在齐国主政，革旧除弊，功绩不俗。国势日渐兴盛，人心凝聚，隐然可见桓公之时的盛况。师兄，你若不弃，与我同游临淄，去那物华天宝荟萃之地好好散散心如何？”
　　端木墉不厌其烦地向沈遇竹描绘起了临淄的繁华盛景，奈何对方不为所动，只笑道：“多谢你的美意。可你知道我这人最不爱热闹，带着我游玩一定无趣。我想，我还是先回青岩一趟……”
　　“那也好！”端木墉抢道，“正巧我这儿车马随扈一应俱全，便让我送师兄一同回去罢？”他望了望窗外日薄西山，又道：“今天是迟了。先请师兄歇息一晚，待得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如何？”
　　沈遇竹一怔：“何必如此匆促？”
　　端木墉恳切道：“师兄，雒易虽然被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雒氏数万兵勇还未尽灭，若在此地逗留，恐怕夜长梦多，反生祸患啊。”
　　沈遇竹心道：“若是如此，正该仔细谋划，将雒氏斩尽杀绝，才称得上是永绝后患。”但又觉得大起兵戈草菅人命，是件麻烦之极的苦差，他对雒易的“恨意”，实在不足以让他这般费心。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端木墉的提议。
　　端木墉这才舒了一口气，喜笑颜开，道：“我这便去准备，请师兄稍待。”说罢便起身离开。沈遇竹笑道：“哎，你这些随扈不一并带走么？”
　　端木墉笑道：“他们也是为了保障师兄的安全。若师兄嫌他们碍眼，我叫他们在外间候着便是。”
　　沈遇竹笑着点了点头。送走端木墉，他阖上房门，再次打开了他给自己的那只匣子。仔仔细细地摸过一遍，其中并未有任何暗格夹层。他沉吟着，将那只金蟾托在掌中，一触才知这只金蟾足底被人抹上了松油，滑腻腻地黏在指间。
　　沈遇竹心中一动，将金蟾藏进袖中，倚着窗往外瞥了一眼。正望见门前的武卒尽数换过一拨，个个彪悍壮硕。墙角偶有两三人窃窃私语，似乎在布置些什么，一与沈遇竹目光交汇，却立刻噤声，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
　　他心内有数，索性将门一推，站了出来。果然武卒们如临大敌地警惕起来，为首的一个抢步上前，鞠躬赔笑道：“沈先生有什么吩咐？”


第24章 不白之冤
　　沈遇竹笑道：“我想起有一件要紧之极的事要去办。劳你和端木交代一下，让他等我回来用膳罢。”
　　说罢便往前走去。没迈出两步，便被一众武卒围阻下来，一名武卒赔笑道：“沈先生有什么要事？交代下来，由小人去办便是了。端木先生临走时特意叮嘱，说外头有凶徒虎视眈眈意图对您不利，若沈先生外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小人们是无论如何也担待不起啊！”一味矫词推脱，只是不肯放行。
　　沈遇竹怫然道：“我能有什么三长两短？怎么，现在我连去哪儿都不能做主了吗？端木怎会糊涂至此？你立刻把端木叫回来，我好好与他说道说道！”
　　武卒们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人却不为所动，漠然道：“沈先生，您何必与咱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端木先生一心挂念您的安危，以防万一，才如此交待。您也不好让他白白担心吧？小的们也是依令行事，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沈遇竹啼笑皆非，摇头笑叹道：“我只不过想去绛都有名的酒楼叫一桌好酒菜，等端木回来好好庆祝一番，那料得到你们如此迂腐？”
　　那首领的脸色缓和下来，道：“原来如此！这自不消说，由小的们去跑腿就好，哪里要劳动沈先生的大驾？”说罢便吆喝着让人快马去办。
　　沈遇竹微微一笑，道了谢回到房内，负手踱步，心内盘算道：“这纯粹是软禁的架势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是雒氏余兵找到了此处么？不对，他们若要营救雒易、对我反攻倒算，直接强军压阵便是，何必如此迂回？最可怪者，端木一面派人看住我，又一面暗示我脱身逃去，他到底是何用意？”
　　他思前想后，未明原委，端木墉以及置买酒菜的兵卒们已然归来。沈遇竹只得将思虑丢在一旁，迎合着端木墉宴饮闲聊。这三年来，他已养成一副忧怒不形于色的脾气，在酒席上似是心无芥蒂，极亲近地拉着端木墉的手，翻来覆去地倾诉自己一朝雪耻之快意，说得酣畅之处提起酒盅便喝。不过大半个时辰，便已灌得自己烂醉如泥，言语颠三倒四，直往案几下扑倒，一面还哗嚷着要让雒易上来磕头敬酒。
　　端木墉原准备了一肚子话要与沈遇竹周旋，见此情形只得作罢，叫人架着醉步踉跄的沈遇竹回房歇息，又暗中在房外派了人手盯着。房门外看人的武卒只觉得这位“沈先生”酒德极坏，隔三差五便吵闹着要人端茶送水，抹汗擦脸，把一众武夫支使得四脚朝天，敢怒不敢言。刚开始他们还十分警惕，两三人一同进房去照料看顾。到后来见他烂醉得实在无状，也拖沓惫懒起来，里头扯着嗓子吆喝了七八遍，才有一个年纪较轻的推诿不过，万分不情愿地都走了进去，在里头折腾了老半天，才骂骂咧咧的走出来。
　　值夜的士卒们正站在廊下说笑，只见那人低头拭着衣襟往外走，口内咒骂道：“好不晓事的蠢货，吐了老子一身！”
　　待人走到面前，还未细看，便已感觉一股夹裹着酒气秽物的酸臭扑面袭来。众人纷纷闪身避开，掩鼻嫌恶道：“得了得了，你自去洗洗干净罢！”有人往窗内一望，见榻上一人齁齁然睡得死驴一般，心内更无半分起疑，回过头继续谈天说地。
　　那武卒连声应着，从树荫下快步走了。转到庭院燎火处，隐隐约约朝映出面容来，却赫然是此刻正该醉倒在榻的沈遇竹。
　　原来他假装醉酒，趁看守懈怠之时药倒一个武卒，交换过衣裳，配上臂弩，这才混出房来。到馆前一看，武卒们巡防甚是严密，若想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是绝无可能。只得回转馆内，思忖半晌，迈步去寻端木墉的住处。
　　他心道端木墉定然知晓这一切前因后果，但顾忌某种势力无法与他传递讯息。此刻私下会见，说不定可以让他吐露一二。一路上巡逻的兵卒不少，所幸留命馆的布局设置，是沈遇竹依照玄微子留下的半本残书中所记载的奇门遁甲之术创制的，运用得宜，有柳暗花明的障眼奇效。那群武夫举着火把堂而皇之地走来走去，有时与沈遇竹只一草一木相隔，竟不能立刻发现他的存在。
　　待走到端木墉门前，沈遇竹正待扣门，却终究留了个心，转步伏到窗前，往房内望去，心内忍不住自嘲道：“这可是我自己的居所！谁承想，有一日我也会做贼一般偷窥起别人来？”
　　但见房内烛火通明，端木墉怔怔坐在案前，对着一封书函出神，良久喟叹一声，蹙额沉思，似有一件十分郁结为难的心事。
　　沈遇竹注目半晌，正待叩窗唤他，却听一阵突兀急促的敲门声。端木墉悚然一惊，站起身来，推门一看，门外正立着一个武卒装扮的男子，开口唤了一句：“七叔！”一面将人往房内请，忙不迭引座斟茶。
　　沈遇竹认出此人便是那群随端木一同前来的武卒之一。因其生得地阁方圆，魁梧异常，隐然为一众随扈的领袖，故而沈遇竹对其颇有留意。但他却未想到此人竟是端木的前辈。由此也更为不解，为何此人竟甘于屈尊装扮一介武夫，听任端木墉的调遣？
　　只听到那位“七叔”矜持地应了一声，开口便问：“那人没出什么状况罢？”
　　端木墉回答道：“他喝了许多醇醪，此刻醉得一塌糊涂，还能出什么状况？”
　　“那可未必，”那“七叔”以一副教训后辈的口吻，极不客气地驳斥道，“你不见他今日对付雒氏的手段？应对这样奸诈异常的凶徒，阿垣，你可不好大意啊！”
　　端木墉道：“雒易绝非良善君子。当年他在晋王面前进谗诋毁青岩，尔后又无端降祸于人，累得沈遇竹受了三年无妄之灾——”
　　七叔嗤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其中的是非曲直，绝不可尽信沈遇竹一面之词。雒易以公卿之尊，平白无故与一介草民为难，胜了，没添一点光彩；败了，落得个天下讪笑的下场——你以为他图什么？”掩
　　沈遇竹心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若有机会，定要请这位‘人情练达’的老前辈和雒大人促膝长谈一番，好解开我心头之惑。”
　　端木墉沉默不语。七叔又道：“我知道你与他有总角之谊、同门之情，但他既然已经做出那欺师灭祖的恶行，你也应当及时与他割席断义、划清界限才是！”
　　端木墉涩然道：“七叔，那……是真的么？师兄……沈遇竹他，当真做出——做出——”他咬了咬牙，沉痛道：“弑师这般兽行？”
　　沈遇竹在窗外听到此节，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耳中嗡嗡乱响，心内骇然道：“端木说的‘弑师’……是什么意思？——师父他——被害了？凶手……是我？！”
　　沈遇竹脑中一团乱麻。却听七叔道：“玄微子死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指认，还能有假？此人在青岩府不显山不露水那么多年，以玄微子识人之明，都未发现他竟包藏这般祸心。他一朝逞凶得志，还藏了近三年才暴露踪迹，实在是个心思缜密、城府极深的人物！阿垣，你不能再犹豫不决啦，万一他有所察觉，不知还会翻出什么花样来！”
　　沈遇竹忧心山长的生死，胸膈内一股激愤之气郁郁难平，恨不得挺身而出抗声直言道：“当真是一派胡言！”待听到“七叔”最后一句话才幡然惊悟，冷浸过冰水一般霎时清醒过来，心道：“这是个恶毒之极的圈套！那幕后元凶处心积虑地诬陷我是弑师凶手，这三年来，不知生造了我多少谣言，也不知有多少人受了蒙蔽？三人成虎，连端木知我甚深，也不免于投杼之疑*，何况那些与我私交疏浅之人？哪里是仅凭我三言两语，便能自证清白的？”
　　这么想着，终究忍住了想要出来对质的冲动。他还想再多听一听二人交谈的内容，意图获知关于师父“被弑”的经过以及自己这不白之冤的细节，却听到前方花厅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原来是是巡逻的兵勇过来汇报了。
　　沈遇竹思忖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人发现房内的并不是我，闹将开来，惹得他们加强警备，可就再难逃出生天了。”
　　他想定一策，无声无息自窗下转身离去。
　　这边端木墉二人商量甚久，那边监视沈遇竹的兵卒也终于发现了房内李代桃僵之计，慌忙来向二人报告。出口处的兵卒矢口否认看见有人出去过，留命馆内却始终找不见沈遇竹的下落。七叔大为光火，跳着脚辱骂兵卒办事不利。待发过一通火，转头却见端木墉神色有异，立刻警觉道：“阿垣，你——是不是知道沈遇竹逃去哪儿了？”
　　端木墉迟疑道：“我……？”
　　七叔见他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愈发肝火大盛，厉声道：“你若是知道，便趁早说了出来！若是误了族长的大事，看他饶不饶得了你！”
　　端木墉一凛，蹙眉道：“七叔！你这话说得大有蹊跷。这一路来我始终想问，纵使我们端木家与玄微子渊源甚深，但族里长辈对捉拿沈遇竹一事，是否热心过头了？又为何藏藏掖掖，不愿意将动向和青岩那边通气呢？”
　　七叔来回踱步，好容易才低声道：“这其中关系到族中一件大机密，一时半会难以与你说清，择日我再好好告诉你——当务之急是你需得告诉我，沈遇竹到底去哪儿了？”
　　端木墉叹了口气，道：“他应当还在馆内。”
　　七叔追问道：“那他藏在何处？”
　　“我猜……他去找雒易了。”
　　七叔一愣，霎时反应过来：“他想叫雒易引来兵力，围攻此处？”
　　“我听说雒氏治军有术，独创了许多能隔空传递讯息的旗语、信号。想来雒易久出未归，雒氏私兵定然在这附近打探，若被他们发现……”
　　七叔未听端木墉说完，举步便往先前关押雒易的密室跑去。待众人到暗室一看，槛内横亘着两具武卒尸首和一副铁枷，另有一滩鲜血蜿蜿蜒蜒地蔓延到了足前。
　　除此之外，封闭的密室之内，竟已空无一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茫然不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也有胆小的伶伶打了个寒噤，低声道：“莫非……真有什么邪术不成？”
　　其实端木墉推测的大体不错，沈遇竹确乎是打算挟持雒易作为对抗端木氏兵勇的筹码。但他未曾料到的是，当半个时辰前沈遇竹暗地寻到关押雒易的密室之时，其中已然空无一人了。
　　当时沈遇竹也曾在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检验过地上兵卒的尸首，便推敲出前因后果：“红丸和我那药都是通过加速血流来锐化知觉、使人兴发。雒易佯作昏厥，暗中藏起匕首，自己划破伤口放血，反倒能趁失血麻木之际，猝然做困兽一搏。”但雒易如何能凭空在这密室中消失无踪，他却一时不解。
　　在那空旷的密室中一寸寸翻找查探，偶然望见一块地砖颇有异样，伏**去屈指轻叩，心内有数，用巧力往缝隙内一按，便听足下轰然闷响，赫然翻起一块地砖，露出了一处两尺见宽的入口。
　　他退开一步，望着那黑黢黢宛若凶兽血口的隐秘入口，自言自语道：“沈遇竹啊沈遇竹，在你自家居处底下发现这等诡秘机关，你还敢说自己不是个城府深沉、居心不良的凶徒？”
　　他心烦意乱，瞥了横在一旁死不瞑目的两具尸首，叹了口气，抓起墙上挂着的油灯，猱身钻入了入口之中。
　　*投杼之疑：从前曾参住在费地，当地有一个人与他同名同姓，犯下了杀人罪行。市井中有人传言：“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回应道：“我的儿子不会杀人的。”不为所动，仍旧坐在家中织布。过了不久，又有人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照常织布不辍。过一会儿，又有一人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惊恐万状，将织布的梭子一丢，翻墙跑了。

　　第25章 附：时间线
　
　　以沈bamboo的年龄为线索，梳理一下故事（扑朔迷离？）的时间线吧：
　　？岁：被校长从洛水某处捡来开始饲养
　　13岁：校长失踪
　　16岁：搞危化品实验差点拆了学校食堂，毕业证没拿到手就落跑下山
　　16岁~20岁：周游列国，游山玩水
　　20岁左右：1.到绛都修建留命馆，招了一帮工匠打铁玩儿。平日里靠设计机关图纸卖给端木墉聊以存活。重度宅，谁来敲门都装作不在家。
　　2.老同学端木从齐国远道而来，商量“青岩府危机”
　　3.一脸懵逼地被雒易药倒。为了同门安危，半自愿半被胁迫地变成了奴隶
　　20岁~23岁：在雒扒皮的手下苟延残喘，无法忍受苦役之余入了邪教，得了不孕不育、啊不，不痛不痒的怪病。但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痛苦的情感日益淡漠，相应地快乐的情绪也没了。整个人越发浑浑噩噩，每天只知道搬砖。反攻是什么，感觉好麻烦啊。
　　23岁：1.有一天，秦洧送密信*给沈遇竹，央他搞个大新闻。既然老同学有请，就勉为其难地帮一把，顺便反攻一下好了。
　　2.雒宁出嫁，沈遇竹送给她的药方中暗藏了当年姑姑死亡的真相和雒易对代国的图谋。
　　3.秦洧派弟子屏飞羽去绛都。为了麻痹雒易，飞羽先到桓果那儿应征了个门客。
　　4.飞羽溜进雒府，装作不知道雒易知道自己形迹的样子（很绕），终于和沈遇竹相认。彤管是真实的信物。至于后来说秦洧是女性，其实是沈屏二人故意骗英琦和雒易的。毕竟这世上没人知道秦洧到底是男是女……
　　5.雒易出兵常山，要对自己前任姐夫、现任侄女婿代君下刀的时候，雒宁冲过来救驾，劝他放手，雒易不答应。雒宁只好（用沈遇竹教她的办法）说：“叔叔啊，代国的大军我带过来了，等会儿桓果的大军还要来。侄女给你两条路走：一嘛我和你在这儿自相残杀，让桓果来捡漏；二嘛你放过代君，我们两军合力灭了桓氏，你看怎么样呢？”
　　6.桓果被沈、屏二人骗到常山，顺理成章地被雒易和（啥也不知道的）代君合歼了。
　　7.这么匆忙地剿灭桓果其实在雒易的计划之外。为避免朝中生变，他率领亲随迅速赶回绛都布置。这时英琦回来报信，说沈遇竹被劫走了。雒易联想起沈遇竹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医书，于是破解密文，自以为得到了真相，其实正踏入了沈遇竹布下的陷阱之中。
　　8.沈遇竹反客为主，反攻成功。但是他现在是个不孕不育啊不无欲无求的人，大仇得报，接下来的人生何去何从呢？他也就和雒易比较熟，就打他玩儿好了。
　　9.正当沈遇竹即将开始吃饭睡觉打雒雒的安逸人生之时，老同学端木又从远方来了……………………
　　*这里有个问题，真正的密信是怎么送的呢？是不是也是通过医书来传递的？但由于沈遇竹把之前的医书都烧尽了，所以这是个未解之谜（才不是我懒得想）。


第26章 别有洞天
　　幽暗潮湿、斗折蛇形的地穴之内，少年举着一盏灯，望了望眼前大大小小的众多洞口，又垂头细细研读起手里握着的一方羊皮。
　　他蹙着眉头，喃喃自语道：“‘决水舞雷，生机自见’——嗯，这‘水’为坎，‘雷’为震，对应易经上所说的方位……不错，这一步便往这儿走！”
　　他思量停当，举步往其中一个洞穴走去。果然，洞口徐徐吹来一阵暖湿的风，可见是条活路。他脸上露出喜色，刚想往内看个仔细，提灯一照，冷不丁映出了一张雪白的人脸！
　　他“哇啊”一声凄厉惨叫，魂飞九霄之外，一跤往后跌坐在地。那人影伸出短匕一挑，正接住了他失手掉落的青铜油灯，往地上一照，诧道：“屏飞羽？”
　　少年一呆：“你认得我？”那人似笑非笑，走到他身边来。屏飞羽急忙去收摔落在一旁的羊皮卷，却被那人一脚踩住了手腕，自俯身捡了起来。
　　屏飞羽见那人将羊皮卷抖开，就着灯光径自端详。明光落在他身上，只见那人上衣残破，周身都是斑斑血迹，再往上一看，鬈发披肩，血色尽失的一张脸上，一双碧眼异光湛湛。这形貌甚是奇异，但屏飞羽也已认出他来，心内惊道：“雒易？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还未等他想出个究竟，便只觉颈上一疼，是雒易用匕首压着他的脖子，笑道：“来，说说看，你怎会来到此处？这路线图，又是谁给你的？”
　　虽已认出眼前是人非鬼，但屏飞羽知道此人杀伐毒辣，落进他手里，可不比被恶鬼捉住好上几分！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求恳道：“壮士，当心刀子！我、我……我说便是了——咳咳，那夜我听说了贵府的英琦女侠和沈先生的妙计，晓得桓果老头儿这回要玩完，赶忙从桓府收拾了细软准备潜逃。匆忙间没带上出城文牒，只好抄小路从鹤鸣丘夜行，谁知遇上了抢劫的强人，我慌不择路，没命价地在林中乱奔乱跑，跑着跑着，脚下一绊，失足掉进……啊！”
　　他忽觉腮边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痛，又听雒易冷戚戚地笑道：“对着我还敢扯谎？你这孩子面皮太厚，我很不喜欢，帮你削薄一点罢？”
　　屏飞羽吓得肝胆俱碎，假若真被他把脸皮割了个七零八碎，即便侥幸不死，又何以见人？雒易见他两汪眼泪在眼眶里直转，似乎也觉得自己欺侮一个孩童胜之不武似的，顿了顿，又缓了语气，慢慢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秦洧派你来的，是不是？”
　　屏飞羽果然一震：“不、不——你误会了！我并不是秦洧的弟子，这‘青岩府门生’的名号，是装出来唬人的……”
　　雒易冷笑道：“你和沈遇竹合谋在英琦面前演戏，骗得了我一次，还想骗我第二次？”
　　屏飞羽脑中乱哄哄如马蜂窝一般，心道：“他——他已经知道了？”
　　原来秦洧在安排屏飞羽到绛都之前，便和自己这个年少的弟子着意交代：“雒易此人城府深沉，审慎多疑，雒府关防更如铜墙铁壁一般，你若是想偷偷潜入雒府而不引起他的注意，是绝无可能之事。”
　　屏飞羽迟疑道：“那我该如何做？”
　　秦洧笑道：“飞羽，一个人越是多疑，越容易捕风捉影；越是聪明，越容易自作聪明！对付这样的人，说简单也简单得很。你把真相大大咧咧地摆在台面上，把假象小心翼翼地藏在台下，他倒更会相信那个假象才是真相。”秦洧把一只彤管递给他，又笑道：“以真为假，以假乱真。如何摆弄虚实，就看你的手段了！”
　　屏飞羽得这一番点拨，立刻豁然开悟。于是他来到绛都，先是大肆宣扬自己是秦洧的门生，迅速赢得桓果的信任。然后偷偷潜入雒府去寻沈遇竹——这“偷偷”二字其实不当，毕竟屏飞羽早就知道，自己踏入雒府的一举一动，定然尽数落在雒易眼中。
　　那夜，沈、屏二人假意不知雒易在暗处的眼线，演了一出“师徒相认”的戏码，真正目的是为了让雒易亲手放沈遇竹出府；之后在英琦面前又续上一场“屏飞羽并非青岩府门生”的闹剧，一是为了消除英琦的杀机和敌意，二也是为伪造的医书中那句“所谓飞羽，匪汝门人”做铺垫。这环环相扣的迷阵，全都是秦、沈、屏三人为了引雒易上钩的伎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雒易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直到在留命馆旧址被俘的那一刻，才惊寤过来，黄雀背后，还有一个手持弹弓、虎视眈眈多时的猎手！此刻又见到屏飞羽，自然把一切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但后来他从留命馆的暗室启动机关，逃到这处密道，其实很有几分侥幸。更万万没有想到屏飞羽会在此处。不过他故意哄骗，将少年一诈，果然从他口中撬出了“秦洧”的名字。
　　屏飞羽见隐瞒不过，只得将秦洧的交代如实招来。原来他此番奉师命来到绛都，营救出沈遇竹只是其中一项任务，另一项至关重要、却又语焉不详的任务，就是按着路线图来到这里的密道，取一件“十分紧要”的物事。
　　雒易倾耳听着，慢慢住了手，唇角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道：“你老老实实地说了，何必受这皮肉之苦！”移开匕首，站起身来。
　　屏飞羽一骨碌翻身跃起，伸手往脸上一摸，原来只是一道轻细伤口，心下稍定，想着：“看他言谈神态，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许多，师父可不能怪我吃不住刑罚泄了密——不过，他若是和师父有渊源，怎么我从未听师父说起过？”他心内“出卖”师父的感觉稍稍减缓，又蒙上了一层浓浓疑雾。
　　雒易凝神看着羊皮卷，又问：“你方才说，秦洧让你取一件紧要的物事，到底又是什么？”
　　屏飞羽挠挠发顶，道：“这……我也不晓得，他只说我‘自行参悟，到时便知’——师父的脾气你怕也知道，高深莫测，最看不起驽钝之人。‘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我若是拉着他问东问西，他一不高兴，把我踢出师门——哎哟，决不是我这个做徒弟的背地里说师父小心眼、爱生气，他老人家自然是性情宽和，从不生气，可他便是笑吟吟地把我踢出师门，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儿……”
　　雒易听他夹七缠八，半句也没有落在点上，正待出言喝止，却听到地道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眉角一跳，吹熄油灯，捂住屏飞羽的嘴往暗处一躲，低声道：“别出声！”
　　屏飞羽被他扣在身前，只听得他呼吸急促，周身火热，还不晓得是雒易压下的药效又发，不禁大奇，心道：“他怎么怕成这个样子，难不成是捉鬼的无常来了？”
　　雒易潜在黑暗中，听得那脚步慢慢近前，也暗自思量：“此处洞穴错综复杂，他发现那暗室里的机关也就罢了，怎么竟能准确无虞一路追到这里来？”
　　那脚步在他们藏身的洞口外徘徊一阵，忽然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一听那笑声，雒易愈发如临大敌，屏飞羽却是大喜过望。他已认出了洞外之人正是沈遇竹。只是苦于被雒易钳制，无法与他报信，只能暗暗在心内祈祷沈遇竹凑巧寻到这口洞穴来。但是他也知道，这地穴走势曲折盘绕，若没有羊皮卷指引，自己绝无可能找得到这里，沈遇竹碰巧猜中的机率能有多大？
　　正在此时，一声破空锐响，一支小箭从洞外激射而来，正钉在屏飞羽眼前岩壁上！有人在洞外笑道：“雒大人，你衣衫单薄，蜷在这湿漉漉的洞穴里，不怕伤风吗？”
　　雒易知道他已发现了自己藏身之所，若一味逃匿，惹他往洞内胡乱放箭，倒更添危险。索性扣着屏飞羽慢慢从洞中走了出来，冷笑道：“沈遇竹，来和你这宝贝师侄打个招呼罢！”
　　沈遇竹孤身一人站在洞外，左臂上装着一副弩机，右手提着灯，一照见屏飞羽，脸上也不禁露出诧异神色。不过这诧异一闪即逝，便从容自若地朝他们走去，一面笑道：“师侄么，我是多得很了，这个连临别赠言都听不懂的蠢才留来何用？雒大人若是喜欢，改日我再送你几个——”
　　屏飞羽一听“临别赠言”，霎时醒悟过来，心内喜道：“我怎么把这件物事给忘了！”他身量正好只到雒易胸口，足下一蹬便往他颔下撞去。
　　雒易全神戒备，一眼瞥见屏飞羽发髻之内隐约有一物，匆忙后退，仰面避开，却见一道残影从中弹出，“叮叮叮”三响打在岩顶上！他手中钳制稍懈，已被屏飞羽如鱼脱网，拧身逃了开去。沈遇竹弩箭连发，迫身上来，一把抓住了雒易的手腕。他认穴极准，虽不及雒易膂力，两指正扣住雒易腕上“列缺”“神门”二穴，当即痛得他冷汗涔涔，几乎连匕首都要拿不住。雒易怎肯受制，他临阵克敌的经验本比沈遇竹老练许多，当下丢了匕首换在左手，朝沈遇竹迎面便刺，疾指肩胛，兼挂胸肋，刀风凛厉，竟仿佛是废了一只腕子也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沈遇竹不明就里，手下一松，却被雒易虚晃一招，迅速挣出，旋身往洞内冲去。
　　沈遇竹想也不想，提步便追。屏飞羽慌忙跟进，但见洞内曲曲折折，逼仄幽深，也不知道要通到哪儿去？他心下害怕，一迭声地唤着“师伯”，连滚带爬地往前奔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隐隐约约看到前方伫立着两道人影，正是沈遇竹和雒易。他喜形于色，大声唤着：“师伯！”便往前冲。却不料这处地势倾斜，洞穴湿润，脚底一滑，冲出数步不止，径直扑到雒易身上。
　　雒易接连服了沈遇竹的药之后，手足时不时酸痹无力，便是清风入怀，怕也觉得和那铜槌撞钟没什么两样，哪里吃得了屏飞羽这全力一撞？踉跄几步，便往后跌倒。屏飞羽只觉身子急坠，耳边风声呼啸，才悟到方才他们二人为何对峙不动——原来这条路前方竟是一条断崖！
　　沈遇竹吃了一惊，跨步前扑，一把攥住了雒易的手。往下一看，脸色煞白的屏飞羽正紧紧抱着雒易的腰际。两人虽然受惊，倒是双双无恙。
　　雒易深吸一口气，伸掌往屏飞羽头上“啪啪”拍了拍，怒极反笑道：“很好！很好！选得这一条好路！”
　　屏飞羽只觉得两侧碎石哗啦啦坠落下去，良久也无丝毫声响，想见其下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早已吓得满口牙在嘴里“叩叩”直响，两臂死死箍着雒易，哪里敢出一声。
　　雒易抬脸对沈遇竹笑道：“沈遇竹，你这个师侄果然不成器得紧啊。”
　　他话中提醒他投鼠忌器，沈遇竹心知肚明，笑道：“是，还请雒大人抓牢了。”伸臂发力正待把两人拉上来，却见雒易神色古怪，不由警觉，心内暗道：“难不成，他要趁我拉他上来的瞬间猝然发难么？”
　　只听雒易迟疑道：“你……没听见吗？”
　　沈遇竹茫然道：“听见什么？”话音一落，忽然也脸色一变。只听得身后雷声隆隆，越打越近，竟似有千军万马往这里冲杀一般。他回头一望，只见那狭窄的洞口訇然爆出一阵滔天洪流，如张牙舞爪的庞然巨兽，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势，浩浩荡荡朝他们直扑过来。


第27章 决水舞雷
　　这股洪流声势浩大、突如其来，休说毫无立足之地的雒易、屏飞羽，连并峭壁边沿的沈遇竹，都被激流劈头盖脸地混裹在内，身不由己滚下崖壁。然而还不等他们生出“此番休矣”的念头，便觉身子在厚实柔软的地上猛一弹触，“扑通”“扑通”连接落入了深沉汹涌的河水中。原来这断崖下方并非万丈深渊，而是遍生着暗苔的一方低缓河谷，连接着一条幽深黑沉的地下暗河。三人被湍急的水势挟裹着，沿着地下溶洞迂回蜿蜒的暗道一路往前冲去。
　　也不知被冲出去多远，水位变浅，地势也稍稍减缓。沈遇竹终于挣出水面，一手托抱着昏迷的少年，慢慢涉水走上河滩。
　　他把少年放在平地上，为他按压出肺里的积水。少年呛咳着悠悠转醒，一见沈遇竹，呜咽道：“师伯，我们这是到了……地府吗？”
　　沈遇竹拍了拍少年丰满的脸颊，笑道：“是了。你待一会儿，我再去捉一只恶鬼来和你作伴。”
　　屏飞羽眼望着沈遇竹褪了上衣，又潜入水中。他孤零零被撂在原地，只好抱紧双膝，睁大双眼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宏大幽深的岩洞，遍布着许多四通八达的河道，洞口处均被水流冲刷得如明镜一般，倒映着从岩顶罅隙中透漏下来的些许微光，投射在那笔峭嶙峋的岩壁上，仿佛映出了无数星罗密布的窥视的兽眼，影影绰绰，虚实难辨，混着耳畔水声潺潺，雾霭缭绕，更显得此间寂静异常、诡秘异常，真和幽冥地府别无二致。
　　正在屏飞羽抱着双膝、瑟瑟发抖之际，一阵哗然水声，却是沈遇竹抱着一人浮出了水面。
　　他把人放在河滩之上搜检一番，抽出他靴筒里的匕首，远远地丢到屏飞羽身边。这才交叠双手，在那人胸前按压几次，却不见人转醒过来。
　　沈遇竹沉吟一会，伸指撩开那些海藻一般浓密鬈曲的黑发，望着那张双目紧阖的苍白的脸，俯下脸去。
　　就在四唇相接的一霎，雒易一颤，蓦地睁开眼来。两人愕然对望着。沈遇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着雒易这一双碧眼。此刻光线黯淡，他的瞳人变得愈发的大，黑得简直无辜，只在边缘留了一圈雨过天青般的蓝。
　　沈遇竹心道：“这不和狸狌*一样了吗？”然而雒易眼中的惊愕已很快变成了嫌恶，揸开五指，一把盖住了沈遇竹的脸，用力把他推离自己身边。
　　他翻身坐起，转向一侧呕出肺里淤积的水，拿手背在唇上擦了又擦。沈遇竹冷眼望着，忍不住倾过身，屈指往他颊边挠了挠，笑吟吟道：“雒大人何故如此面薄？——你我之间，明明什么事都做过了。”
　　他附在他耳边，轻声笑道：“过会儿，还要去做更过分的事呢。”
　　雒易面色铁青，一把打落了他的手。
　　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蹙着眉头喃喃自语道：“……这里是？”
　　沈遇竹走过去拾起自己的衣物，一面拧着，一面笑道：“途径黄泉，自然是到了阴司地府啦。”
　　雒易走到河边，伸手掬起一把河水。水温微热，水色幽深，隐隐透出一股硫磺气味。
　　他幡然而悟：“天玄地黄，泉之在下——此处是……地底岩洞么？”
　　当初，郑国国君庄公和母亲姜氏决裂，当场诅咒道：“不及黄泉，你我二人永无相见之日。”后又后悔。庄公的臣子颖叔考为二人缓颊，命人掘了一条隧道至地下泉涌之处，令母子二人入隧道内相见，成全了当日诅誓。母子二人遂和好如初。
　　联想起这件旧事，众人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身处何地。然而此处河道千曲百折，岩壁峭不可攀，想要逃出生天，亦是万无可能。三人沿着河滩走了大半晌，愈发现这岩洞凄清幽冷，诸多河道又如羊肠迂回，错综幽密，不能细探。不知走了几个时辰，直走得疲敝不堪，非但一无所获，倒累得五脏庙里沸反盈天。注目四周，除了藤蔓披拂、苍苔密布，别说河里能有几尾鱼，哪怕连一只酸涩的果子也没有找见。
　　屏飞羽忽然想起一事，驻足惊道：“对了！我的羊皮卷！”
　　雒易在后面冷冷道：“早被水冲走了。否则我随你们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好有趣么？”
　　沈遇竹问道：“什么羊皮卷？”屏飞羽将前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一面听着，一面凝视雒易良久，忽然开口道：“飞羽，你闭上眼，转过身去。”
　　屏飞羽瞠目一呆，立刻照办。刚转过身，又听沈遇竹道：“把耳朵也捂上。”
　　雒易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戒备地望着走过来的沈遇竹，不自觉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沈遇竹微微一笑：“做一点……过分的事。”
　　*狸狌，即野猫。
　　“砰”的一声，雒易被狠狠惯到岩壁前，沈遇竹欺身上来，伸手将他困在方寸之内。
　　“我们省点工夫罢，”沈遇竹笑吟吟问道：“东西呢？”
　　脊背被嶙峋尖锐的岩壁割得生痛，雒易倒抽一口气，恼道：“我身上还能藏什么？你不早就搜检过了吗？”
　　沈遇竹心道：“此人狡狯异常，容不得一丝大意。”微微退开一步，温言道：“只怪我搜得不仔细。还请雒大人把衣物一件件褪了，我们一同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出什么好东西来，也未可知啊。”
　　雒易纹丝不动，冷冷地望着沈遇竹。沈遇竹“啧”了一声，把弩箭抵在雒易喉间，轻声道：“这样不识时务，可不像你！若一定要我动手，就要平白多吃苦头了，何必呢？”
　　形格势禁，左右均是无处计较。雒易忍下怒气，把上衣一把扯下，往地下一掷。他们相距极近，举动之间，难免缚手缚脚。雒易不去看他，好歹把自己褪了个一丝不挂，非但不觉丝毫冷意，反倒在那肢体挨擦、吐息相闻之间，愈发气血翻涌、炙热难忍。胸腹头颈，四肢手足，没有一处不是热得笼蒸火滚一般。
　　雒易烦躁不已，恨声道：“你那怪药……效力到底几时能褪？”
　　沈遇竹伸手陷在他柔软浓密的黑发里，正一寸寸慢慢捋着，心不在焉应道：“我不晓得。之前也没其他人吃过我这药啊。”
　　雒易一时气结。又觉得沈遇竹的手指在头顶发间一下一下捋个不住，指尖轻轻揉着颈项耳后，不时激起一阵阵酥麻的触感，实在是诡异古怪之极。他忍不住微微一挣，冷声道：“你薅够了没？可翻出什么金银财宝出来了？”
　　沈遇竹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垂目看向雒易的身体。洞穴内幽光离合，更显得他身上莹然若有光。毕身上下，确实找不出什么藏匿之物。沈遇竹思忖着，一手慢慢摩挲到了他腰后臀丘之间。.
　　雒易大大地颤栗了一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沈遇竹！”他又惊又怒，声音彻响在空旷的洞穴之内：“我还能把东西藏在、藏在……”他咬牙低道：“那种地方不成？”
　　沈遇竹抬眼望了望他，却听屏飞羽在暗道之外大声道：“师伯！我那羊皮卷将近有一尺来长，那个……那个，太隐秘的所在，想来是……决计是放不下的。”他还不知雒易此刻勇力全消，只盼沈遇竹不要逼迫太甚，徒然引出困兽蛮斗的险境。
　　沈遇竹沉吟半晌，回过头道：“飞羽，我不是让你把耳朵捂上吗？”
　　“……”暗道外一阵漫长的沉默，又听少年清脆又惶惑的嗓音从洞穴外远远传来：
　　“啊，师伯，你方才可有和我说话么？”
　　沈遇竹摇头一笑，退开身来，懒洋洋对雒易道：“行啦，和你这样的人周旋，费心费力得很。我只说一句，如今我们可是生死相关、休戚与共了，若你不想一辈子都受制于那药力，不妨先从这里出去后再慢慢地耍花招，我定然奉陪到底。”他记挂着端木他们会否发现密室中的机关、顺藤摸瓜追到这儿来，不愿与雒易拖沓下去，说完这句，转身便往外走去。
　　迈出数步，却不见身后动静。沈遇竹驻足回头，只见雒易仍旧倚着岩壁，微微弓起了身子。
　　沈遇竹蹙眉道：“你怎么了？”往他身下一望，登时明白过来。一时忍俊不禁，几乎要笑跌在岩壁边上。
　　他笑吟吟地走过去，伸手捧起他的脸看了看，只觉得他脸颊火热，鼻尖沁汗，蓝眼睛里满含愤恨，可惜汗盈于睫，倒显得渌波滢滢，如一泓浮浪着桃蕊的春水。
　　沈遇竹附着他耳边，埋怨一般轻笑道：“好端端地，怎么发起春来？”
　　雒易咬牙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要害骤然被沈遇竹握在手中，他的尾音戛然而止，化成一句短促的喘息。
　　他一把攥住沈遇竹的手，喝道：“放手！”
　　沈遇竹道：“像你这般，三个时辰都出不来。岂不是要连累飞羽在外面活活饿死？”
　　雒易如被火煨一般，情热如潮，心烦意乱，只想把对方那副从容自得的笑靥狠狠挫去，假意哈哈大笑两声，强颜嘲讽道：“哈，像你这么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鸟、这么一管空膛哑火的废炮，竟充起内行老道来了！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哈哈！”
　　他最脆弱不堪之处被最耿耿于怀的“仇雠”紧握着，明知不该这般口不择言。但头昏脑胀之下，也已想不出万全之策，只想惹得沈遇竹恼羞成怒，哪怕是饱以老拳，总好过像当下这样不疾不徐地撩拨他。
　　然而沈遇竹毫不受激。挑着双含清蕴星的眼睛，温和地望了他一眼，低声笑道：“全赖你教得不好。”
　　那嗓音带着点无辜和亲昵，雒易当即便十分忍耐不住。……


第28章 地底居民
　　“这里便是我们上岸之处。”
　　沈遇竹用弩箭在河滩砂砾上划了一条蜿蜒河道，伸出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两道鲜血淋漓的齿痕。
　　他一条条划出旁支河流，又逐一划去：“这是我们已经探明、无法通行的小路。”
　　屏飞羽捧着脸想了想，指着示意图道：“这水是活的，说不定会通到有人烟之处，能不能顺水流传递信物，引人来救呢？”
　　沈遇竹沉吟道：“话虽如此，水可以走的路，人却未必能走啊。而且……”
　　雒易在一旁冷冷道：“而且空等他人来救，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救出的，恐怕只有三具饿死的尸首。”他顿了顿，朝屏飞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定，还不到三具——早被吞进了其他人的肚子里呢。”
　　屏飞羽默默打了个寒噤，往那只碧眼恶兽的方向又退了十步。
　　沈遇竹无奈地望了雒易一眼，却见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示意图，用靴底将其尽数抹去。
　　“这岩洞里分支出去的河道崎岖狭隘，复又迂回，哪里容得了一一探明？纵使有千百条路，其实也等于无路可走。”
　　沈遇竹一怔，心道：“这话不错，盲目乱走，只是空耗精力。羊皮卷与机关的存在，说明此地曾有人探过。既然有人力参与，一定会在这里留下蛛丝马迹。”
　　“这其中必有关窍可找。”他转向雒易：“一开始，你是怎么从暗室找到这里来的？”
　　雒易耸耸肩：“我？我解决了那两个看守之后，药效复发，疼得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也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就落到地道里来啦。”
　　这般敷衍把屏飞羽气得两个腮帮都鼓了起来。雒易指着沈遇竹，一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惫懒，嘲笑道：“沈遇竹，这鬼地方可是建在你的宅邸之下。你反过来问我出路，岂不太可笑了吗？”
　　沈遇竹摇摇头，道：“众所周知，此地是前朝一座无名祭台的遗址。当年我依照一本残卷中遗留的堪舆之术，选址于此，兴建留命馆，因为时间匆忙，许多地方仍保留了原本的布局……”他心道：“算算时日，我住在这儿的时间还不满一年，哪里会想得到暗室之内还有机关？机关之后还连通着这样一个宏大的地底岩洞？此时说出来，只是徒然引人见疑罢了。可这一切，雒易与秦洧又是如何知道的？这是否又与我那莫须有的‘弑师’罪名有关？”
　　他想到此节，又不禁怔怔出神。在他内心深处，从不相信天授奇才、无所不能的山长，竟会横遭不测，但若这兆亿分之一的可能性竟然成真……在他囚禁在雒府的这两年多里，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向坐在身前的始作俑者，慢慢道：“雒易，这些年来，你可曾听说过青岩府山长……”
　　他原本要质问雒易有关山长的讯息，却见他兀然伸出食指在唇间一划。这是个噤声的手势，沈遇竹微微一怔，却见雒易扬起手来，似乎要去掠耳后的发，极不经意地，在耳廓上轻轻指了指。
　　沈遇竹心领神会，低下头去，拿了支弩箭在地上划了一划，自然而然地续道：“……曾经教授给诸学子一门步罡踏斗*的绝技？虽然不一定比得上雒大人满地打滚的神功，却也是一门灵验之极的循迹定位招数。”人
　　步罡踏斗又称为禹步，是一种盛行于阴阳术士之间的堪舆术。雒易面上流露出轻蔑之情：“这种江湖术士坑蒙拐骗的把戏，我哪会知道？比不上你们青岩府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没名堂的玩意儿都能传授。哎，不知府里教不教你们鸡鸣狗盗、凫戏鼠刨哪？”
　　辱及师门，沈遇竹也不由反唇相讥：“岂止？我们青岩府就连茅厕的位置，都是用梅花易数、五行八卦藏起来的。像雒大人这样满眼只拘执于经世致用的肤浅之人，也只好活活憋死罢了。”
　　雒易冷笑道：“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到底是谁拘执？”他霍然站起，大声嘲讽道：“便是像你们这样腐儒歪道，成日里鹜心杂学、私相授受，宣扬假仁假义，惑乱当世之法，沮贰人主之心，才会横生出这么多乌七八糟的妖异来！依我看，这个鬼地方就是你们那儿某个走火入魔的同门师长摆弄出来，用来装神弄鬼、施展邪术的所在！”
　　沈遇竹也站起身来，将弩箭往地下一掷，冷声道：“好一个贼喊捉贼，我算是见识了！若不是你强抢羊皮卷以致丢失，我们怎会落得这般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处境！”他拂袖一甩，转身便走：“道不同不相为谋。飞羽，我们走！”
　　屏飞羽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两人愤愤然分道扬镳、背向而走，愕然左右望了望，只得提足往沈遇竹身边跑去。
　　“师伯，”屏飞羽小跑着跟上，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遇竹“嗯”了一声，拣了一块背靠着岩壁的空地，施施然坐下，将弩机的机括拆了，又一支支装填起来，良久才笑道：“我们……先睡一觉。”
　　“啊？”
　　沈遇竹道：“我掐指一算，此刻正是子时。子时是阴阳二气相接之时。此刻入眠，魂梦与天地神灵相感应，自有贤鬼英灵来为你指点迷津。来，睡罢！一觉醒来，就想出办法来了。”
　　屏飞羽摸了摸脑袋，真是满头雾水。却见沈遇竹自顾自翻身卧下，不过多时，便响起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幽暗岩穴之内，万籁俱寂，只听得到淙淙水流和嗒嗒的滴水声。雒易孤身一人倚卧在岩壁旁，阖目枕臂，似是倦极而眠，呼吸轻细，连睫毛也不曾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潺潺水声之中隐约混入了簌簌的古怪声响。雒易似浑然未觉，纹丝不动。那声音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嗅见“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奇异的骚腥之气。
　　就在此时，一支弩箭飞射而来，“叮”地钉在了他身侧！
　　他听到“嘶”的一下抽气声，身如虎豹扑食一跃而起。那夜袭的身影分明已被射中，竟然一挣而脱，如离弦之箭“咻”地旋身，往旁侧急急逃窜。
　　雒易举足便追。身后沈遇竹扬声交代屏飞羽在原地静候，很快也已奔到了身旁：
　　“往哪跑了？”
　　“东北方！”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碎石发力狂奔，只有水色荧荧，偶然送来一点微光。雒易紧紧追随那团青色的影子，匆忙问道：“看清是什么物事了吗？”
　　“没有！怎么，你那双眼睛也看不清么？”
　　“我又不是狸子！”
　　两人嘴上交拌，脚下丝毫不误。也幸得这条路并无旁支，发力疾奔不到一刻，就看到前方幽光烁烁，赫然是一面平整石壁。
　　两人稍缓步伐，凝神戒备，提防无路可逃的对方忽然发难。然而那身影在石壁前一顿，冷不丁回过了脸来——
　　惨白如纸的脸上，布着扁平而发青的五官。
　　*步罡踏斗：相传大禹治水时，至南海之滨，见有食蛇之鹳，每遇巨石，知其下有蛇，即于石前踩出奇异步伐，其石便阞然而转，现出其下藏泉匿蛇之所。大禹遂模仿此步伐，运用于治水之方术，称为步罡踏斗之术。由于此术灵验，又是大禹模仿创作，后人又称之为禹步。


第29章 委蛇图腾
　　那张脸在漆黑的夜幕中倏地一闪，便踪迹全无。
　　沈遇竹只觉脊背微微发凉，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雒易同样古怪地望着自己。
　　“你看见了？”他低声问。
　　沈遇竹点点头，竭力平复着全身乍起的寒栗，在心中仔细回忆着一瞥之下的那张人面。
　　那绝不属于生人。
　　雒易一语不发走上前，伸掌慢慢拂过那面潮湿幽暗、布满藤萝的石壁。顿了顿，伸手用力扯下了一束垂挂着的藤蔓。
　　只听“哗啦啦”一阵簌响，那面宏大的石壁上兀然露出了一张口鼻俱全的人面。
　　沈遇竹屏住呼吸，身不由己走上前去。他瞠目注视那石壁良久，终于也伸出手去，同雒易一起揭去那些黏附着的苍苔藤蔓、污泥霉菌，一点一滴呈现出那石壁的本来面目。
　　石壁镌刻着一面巨大的浮雕图像。一左一右，分别是面容相向的男女二人。均微微侧身，一手抱揽对方腰部，另一手扬起，男手执矩，女手执规。两人端衣委冠，显然是前朝衣饰，衣裳下摆却探出两条粗长交绕、几乎合而为一的蛇尾。男女头部上方绘着日形，日中有三足乌；蛇尾之下绘月形，月中有桂树蟾蜍。男女日月形象四周，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圆形萤石，细细数来共有七十四颗，其中五十颗泛着幽冷碧光，四十九颗闪着殷殷赤色，仿佛春秋四时星相，又似一部珍珑棋局，令人一见之下，便觉目眩神迷，再难移目旁顾。
　　沈遇竹怔忪地望着那图像，隐隐觉得那七十四枚萤石的布阵精巧好似战场阵型，暗藏玄机，大有意旨。分明被逼入死境，又忽然绝处逢生；分明正对垒厮杀，又忽然挽手媾和。正在凝神细算、叩求出路，倏忽光影明灭，前尘尽覆，又化出另一番变化。一时觉得柳暗花明，水落石出；一时又顿觉得失皆幻，进退茫茫。
　　抬眼一望，石像上男女二人的唇角均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双双朝他俯下脸来。一粗犷男声诘问道：“无知无觉，何必踏入这苦局之中？”一尖细女声嗤笑道：“无心无肺，又能寻得什么出路？”他扪心低头一看，胸腔肋骨之间，果真空空如也。不由大为哀戚惘然，不知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躯壳，和那行尸走肉、死灰朽木又有何差别？
　　沈遇竹心烦意乱，不愿再想。好容易别开头转过脸去，却见雒易额角鼻尖沁出细汗，满面阴鸷凶狠，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浮雕。他象牙一般苍白的脸容十分森冷古怪，那神情……简直和之前窜逃的诡异人面如出一辙。
　　沈遇竹觉得眼前之人变得分外陌生，唇舌涩涩，良久才发出声音来：“你——”
　　话未出口，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屏飞羽抱着一件物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师伯，”他极其吃力地把手中用外衫包裹着的物件展开来，“你的弩箭射中了这个……”
　　幽光照映，衣衫上赫然躺着半截湿漉漉的青色蛇尾。
　　“这个……到底是什么呀？”少年抽着冷气，小声问道。.
　　沈遇竹一见那血污斑斑的蛇尾，更觉气闷，挥手“啪”的一声将那物事打翻在地。屏飞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见沈遇竹满面的嫌厌恼怒之色。这大反常态远比眼下诡谲怪异的处境更叫屏飞羽心惊：“师伯，你……”
　　胸口无比烦闷，脑中更是一片壅塞。沈遇竹转向雒易，冷道：“这是什么，该问问他！”他走近两步，一把攥住雒易的衣襟。一贯的煦风徐徐，不知何时全变成了怒火汹汹：“雒易，你身上那……”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中
　　雒易慢慢转过脸来，碧眸冷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呢？”他指着那副浮雕，阴沉沉地讥嘲道：“怎么，你觉得我是……蛇妖变的吗？”
　　沈遇竹扬手一掷，把雒易重重地甩到了石壁之前。凹凸不平的岩石撞上后脑肩背，雒易痛得筋拆骨裂一般，却咬着牙，用同样厌恶又恼恨的目光挺缨而上、咄咄相对：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睛，反手攥住沈遇竹的襟口，冷笑道，“沈遇竹，我不妨告诉你，你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
　　“你——”沈遇竹恼恨异常，手中弩箭抵住他的咽喉，尖锐的箭尖不觉便刺破了他的肌肤。鼻尖荡进了一股馥郁甜香，沈遇竹垂下眼睛，看着那细细的一线鲜血滑过喉结，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流淌，没入半敞的衣襟之内……
　　丹田之内渐渐涌起紊乱而急促的热流，他忽然觉得心跳如鼓，口干舌燥，像是有无数火烫的蛇鳞在飞速刮擦着他的骨节，那透入骨髓的、无休无止的麻痒，仿佛有许多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叫嚣着，诱使他像剥开一只雪藕一般，用手轻巧地撕开这雪白的脖颈，让喷涌而出的热血漫过指缝，再覆上唇齿……畅饮那源源不断的、甜美而火热的汁液……
　　“师伯！”少年清越的惊叫把他唤回现实，沈遇竹低头一看，屏飞羽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袂。
　　少年惊得脸色发青，舌根都在发颤：“师伯，你——你变得好奇怪！你真要在这儿杀了他不成？”
　　沈遇竹如梦初醒，定睛一看，自己正紧紧把雒易钳制在石壁之前，像一只饥肠辘辘的森蚺意图绞死猎物一般，箍得彼此的关节都在噼啪作响。手中的弩箭仅差分毫就要刺破雒易的颈部大脉，他大惊失色，甩手一退，见雒易颓然委顿下去，又忙上前一步，搀住了他的手臂：“你……”
　　话一出口，他便知不必再问。
　　雒易在发抖。
　　他们对峙三年，沈遇竹自以为见过他所有面相，狡诈多疑如野狐，凶残剽悍如虎狼，刻薄冷酷如毒蛇，可即使是在他兵败被俘的那一刻，他也未曾见到他展露出如此纯粹的无助与怯意。
　　他抱着他的肩膀，只觉得他蜷缩颤栗，双手寒凉如冰。沈遇竹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地安抚道：“……你放心，我……我怎会当真杀了你？”那蛊惑人心的幻境已然涣灭，但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却还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忽然想起，自己分明很久不能辨出香臭，这甜香又是从何而来？
　　雒易在他怀内微微挣扎了一下。沈遇竹松开手臂，看着他极其虚弱地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到石壁边，靠墙颓然坐下。
　　他大汗淋漓，仿佛重病初愈。一手掩住咽喉伤口，一手指了指身后石壁。
　　“这图腾有鬼。”
　　他哑声说。
　　沈遇竹心中一凛，抬眼一看，七十四颗萤石正无声明灭。如七十四只鬼䀹着的碧眼，映得伏羲女娲的笑靥愈发深沉诡谲。
　　他混沌的灵台乍得一线清明，寻思道：“不错……这萤石的排列数序十分精妙，既似星图，又似棋局，让人不由自主被那排列走势和明灭次序所吸引，沉溺其中，一心想要钻研出破解之道，结果反倒入了迷阵之中，被摧残了心智。”
　　可是，被蛊惑的一瞬，那潮水一般淹没周身的酣畅却是那般鲜明，形、声、闻、味、触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自从得了那官感渐退的怪病，虽然理智上意识到这与残废无差、理应是大大的不妥，但因为无痛无痒，自己的性子又随遇而安，倒也不觉得这缺憾如何叫他痛苦。然而方才那栩栩如生的幻觉，却在那惊心动魄的危险中混杂交缠着无与伦比的快感，虽是电光火石般短暂的一瞬，却激起他自生而来……从未有过的愉悦与贪婪。
　　他用力摇摇头，不愿再细想。身侧屏飞羽方正仰头对着那巨大的浮雕石壁矫舌难下：“师伯，这画的是什么？”
　　沈遇竹用力按了按眼睛，极力平复残余的紊乱心绪，开口道：“这是伏羲女娲的……交尾图。”
　　屏飞羽愕然道：“伏羲？女娲？交、交……交尾？”他揉着自己的脸，用力把满脸不可思议揉下去：“他们——不是兄妹吗？”
　　沈遇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们……既是兄妹，也是夫妻。远古时期的血胤宗法，不能以如今的道德伦理相绳墨。”他回忆着古籍上关于这两位创世鼻祖的记载，慢慢道：“伏羲与女娲同为福佑社稷之正神，自夏朝以来，一直将其作为创造天地万物的神祗。可这石壁之上的伏羲女娲……”他抬头一望，止口不言。不知是否由于苍苔斑驳、污渍腐蚀，那二神的面容上总是露出一丝诡异魅惑，实在和传说中具有神圣之德的神祗大异其趣。
　　“这么说，这雕像暗藏邪祟，竟能蛊惑人心、让人性情大变？”屏飞羽啧啧称奇，呼出一口气，疑道：“可是……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那些萤石闪闪烁烁，委实晃得人眼酸。”
　　沈遇竹思忖道：“伏羲女娲合二为一，蕴涵的是**繁衍之意，也许只有成年男女才会受影响。而飞羽你还是个小孩儿，所以……”
　　屏飞羽似懂非懂，颇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师伯，我早不是小孩儿了！在我这个年纪，甘罗早已游说敌国、官拜上卿；李寄也已腰悬利剑、斩蛇除害——”
　　雒易冷冷打断：“你发身了吗？”
　　“什——呃……”屏飞羽恍然大悟，登时面红耳赤，讷讷往后一缩。
　　雒易终于平复了常态，站起身来，在浮雕周边来回察详，道：“这面墙，绝不仅仅是一副惑人心志的图像那么简单。”
　　“是，”沈遇竹走到近前，辨认出了浮雕当中一条若有若无的罅隙，“那青面物事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是……一扇门。”


第30章 开启地宫
　　三人推敲开门之法。沈遇竹道：“开门的机关定然藏在这图像之中。这些萤石的排列大有玄机，只是……”
　　雒易摇头：“萤石只是惑人心智的障眼法，不能再试。”
　　众人仰头往石壁上看去。屏飞羽努力回忆道：“我记得师父曾说过，身在局中难免为情势所迷，只有跳出局外……”他突然停住，喉咙里 “嘶”地吐出一口白气。
　　沈遇竹心内疑惑，道：“飞羽，你很冷吗？”
　　飞羽愕然道：“不会啊，怎么啦？”
　　沈遇竹并非第一次听他发出这种古怪的吸气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雒易低呼道：“那儿也镶嵌着玉石！”
　　原来二神手中所执的规与矩的交接之处，也各自嵌了一枚圆润的玉石。沈遇竹道了一声“姑妄一试”，举起弩机对准了伏羲手中的方矩。正要发射，忽然心中一动，又取了一支弩箭递给雒易。
　　“这图腾处处暗示‘双生’‘对称’之意，若只敲击一侧，恐怕不能奏效。请你与我一人击规一人击矩，试一试看。”
　　雒易握着弩箭，撇唇道：“托你的福，我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要我徒手击中两丈高的石壁，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吗？除非——”他眼眸一转，笑道“你肯把你的弩机给我，说不定我还能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出乎意料，沈遇竹点点头道：“说的有理。”便把弩机递了过去。
　　这下不只屏飞羽，连雒易都不免怔然。他举起弩机对着沈遇竹，笑道：“若我拿这玩意儿对付你，你怎么办？”
　　沈遇竹不疾不徐，应道：“也不过与君同葬于黄泉之下罢了。”
　　雒易无话可驳，颇觉无趣，透过望山对准石壁。二人各自发力，“铛”的一声，同时击中规与矩。
　　只听微不可闻的“喀哒”一声轻响，然后是生涩的机括转动声。三人走上前去，覆手轻轻一推，那面少说也有数千石的巨大石壁辘辘而响，一寸寸辗过地上腐菌蔓草，在眼前缓缓开启了。
　　屏息望去，门内是一条平直幽暗的青石通道，两侧镶嵌着许多闪闪烁烁的萤石，十步之外便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屏飞羽咽了咽唾沫，左右征询道：“进？”牙关格格一击，忽觉一股寒气袭来，大大地打了个寒战，脸色隐隐发青。
　　沈遇竹神色一凛，伸手搭住了少年的脉搏：“飞羽，你方才可曾吃过什么？碰过什么？”
　　屏飞羽声音里满是莫名，面孔却木僵无表情：“没有啊，我……”一句话不能说完，喉头发麻，发声不得，眼皮渐渐重逾千斤，足下软绵绵地如处云端，一头栽进了沈遇竹怀里。
　　沈遇竹急忙施救，然而少年浑身发冷，只是昏迷不醒。雒易走上前来，翻过他的掌心，只见少年手心有着被碎石擦伤的细小伤口，已被毒素染成漆黑。.
　　沈遇竹望了望蜷缩在暗处的那截蛇尾，心道：“应是飞羽手上早有伤口，无意间触碰了那蛇尾，毒素得以进入血液。只是，蛇毒一向只藏在獠牙之中，那怪物竟是浑身带毒，这般古怪厉害？”石
　　他掀开他的眼皮，见少年的瞳人尚未涣散，想来还有一线生机。微一沉吟，将少年背在身后，又撕开外袍，将他的手脚紧紧与自己绑缚在一处。
　　雒易冷眼望着，道：“前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你难道还要背着这个累赘上路不成？”
　　沈遇竹心内恼忿，转脸望着他：“雒易，假若中毒昏迷的人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雒易冷冷道：“多谢！我不敢存此奢望。再者说，我也不会放任自己落入这般境地。”他转身便要往门内走，却被沈遇竹一把攥住了手腕。愕然转过脸去，见沈遇竹淡淡道：“走进去之前，不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雒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难不成，还要和里头打声招呼：‘初临贵府，不请自来，幸勿见怪’么？”
　　沈遇竹凝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那个……就是委蛇吗？”
　　雒易心内一跳，不动声色反问道：“委蛇？你指哪个？”
　　“所有。这双首同身的伏羲女娲，那一闪而逝的青面蛇尾，还有，”他附在他耳边，低道：“你身上……那只怪玩意儿。”
　　雒易后退一步，拉开二人距离，反笑道：“你说呢？这些怪力乱神的门道，你不比我在行？”
　　见他还在这般装聋作哑，沈遇竹忍不住紧紧蹙起双眉，恼道：“雒易，如果一个秘密值一镒黄金的话，你真是富可敌国了，是不是？我……我真看不透你在想些什么，这种关头——”
　　他无意间手下使力，把雒易的手腕捏得生痛。雒易也被激出气性，冷笑道：“沈遇竹，莫非我一向能看透你在想什么了？论机谋论心计，你不如我吗？如今我成了你手下败将，你反倒拿我没辙了？哼，不妨千般拷问、万般刑求，看看我会不会说！”
　　沈遇竹忍着怒气，半晌作声不得，良久才道：“不错，不错，这三年来，‘你以伪来，我以伪应’，你我之间，本就做尽了这虚与委蛇的事！哪怕在眼下这生死交关的当口，也……也……”
　　也绝无一丝一毫的信任可言。
　　他把他的手腕一甩，径自走进了门内。留下雒易站在原地，握着自己余痛未消的手腕，神色晦暗难明。
　　**既深且长，空旷的黑暗之中，只有两人空洞的跫音此起彼伏地回响。
　　雒易在后默默走着，抬眼望了望沈遇竹的背影，一扬手，把手中的物事朝他头顶掷了过去。
　　沈遇竹听得身后“呼”一声风响，回手一接，却是自己的弩机。
　　“拿着！”雒易面无表情，“我嫌沉。”
　　沈遇竹掂了掂弩机，开口道：“多谢你。”
　　雒易道：“本就是你的东西，谢什么？”
　　沈遇竹与他并肩而行，笑道：“谢谢你总算没有背后放冷箭，一箭射死了我。”说着，将一只匕首塞到了他手里。
　　雒易望了望他的侧脸，欲言又止一番，低道：“那羊皮卷……确实丢了，但上面载着此间通行的关窍，只在‘置之死地而后生’七个字而已。到底什么意思，你自己参详罢！”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我……我身上……”他似是不知如何措辞，一双剑眉越攒越紧，思忖道：“我真要在这种地方和他全盘托出不成？要是一桩桩追本溯源，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何况这些事在常人看来，件件都称得上匪夷所思之极，他又凭什么信我？”半晌思量不下，忿忿然撇了一句：“罢了，你爱信不信！”
　　便只这么两句藏头掖尾的自辩，雒易脸上却已是纡尊降贵、十分自贬身价的负气神色。沈遇竹忍笑道：“嗯，我信的。”他望着前路，轻声道：“其余的，等我们从这儿出去后，你再一件件和我说罢。”
　　“你凭什么确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他转过脸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简直称得上是含情脉脉：
　　“我会千般拷问、万般刑求，总有办法，能教你乖乖地说出实话。我们……来日方长。”
　　“……”雒易翻了翻眼睛，刚想开口，眼角却瞥见一缕白影。二人往前看去，只见一张青白扁平的人脸，从前方地上悠悠升了起来。
　　那张悬空的惨白人脸像是酒醉一般悠悠摇晃，朝他们背过了脸去——头脸背后，赫然又是一张头脸！只是这张脸殷红如血，虬眉暴眼，口唇不动，却呼呼作响，正怒气蓬勃地瞪着他们。
　　雒易嗤了一声：“装神弄鬼。”径自迈上前去。沈遇竹的箭矢已经“嗖”地出匣，准准钉在了那张诡异人面正中。
　　人脸“啪”地坠落在地。两人上前一看，那是一尾足有两人长的巨蛇，头部中箭，在地上疯狂地痉挛扭动。雒易一刀斩下蛇头，那只三角形的蛇头犹自扑身跃起，作势欲啖。
　　沈遇竹蹲**去，细细观察这位怪蛇。它通体深紫，在头颈部渐转殷红，腹部雪白，颈部皮褶十分硕大，那怪异的人面，只不过是皮褶膨起时形成的花纹罢了。
　　沈遇竹剖出蛇胆，给屏飞羽喂下，看少年面上青气渐退，稍感宽心，暗忖道：“看来当初齐桓公遇见的‘委蛇’就是这玩意儿。这怪蛇的颈部肖似人面，好事之人便把它与人首蛇身的伏羲女娲附会到了一处，竟奉之为神灵，修建了这座地穴，好生供养了起来。”但他心中还有许多疑点难以解释，站起身来，却看到雒易望着地下死蛇，神情变幻不定，忽然开口道：
　　“我想起这儿是什么地方了。”
　　那年雒易奉晋侯之命前往齐国商谈联盟出兵、讨伐戎狄的事宜，偶然听闻了齐国发生的一起淫祀事件。
　　齐国经过桓公诸公子二十多年的自相残杀，国政日渐凋敝。三年前，昏聩**的齐侯公子商人公然夺取大夫邴歜的美艳妻子，被其弑于狩猎途中。齐人将在卫国避难的公子无亏迎回临淄，立为新任齐侯。公子无亏励精图治，特别在立贤才钟离春为夫人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激励工商，齐国局势焕然一新。但长期混乱造成的人心惶惶，无法一朝一夕轻易革除。特别是齐桓公死时曾有一个十分不祥的谶言，说齐桓公所生六子都将登临君位，配七鎏玉冕（成为侯爵）。而如今的齐侯只是桓公第五子，接下来岂非还有一任公子将要弑君夺位？民间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都暗自忧虑当前的清平国政只不过是暂时的水月镜花，很快又要再次陷入血雨腥风之中。惴惴不安的氛围催生了人心鬼域，不知何时在齐国民间兴起了一种古怪的祭祀。齐国的执政们花费了大量精力才得以摧毁部分淫祀。令人吃惊的是，主持祭祀的巫觋大部分都是前朝遗民，他们多在沼泽地穴之中举行仪式，过程十分邪恶残忍，而他们所敬拜的，据传是一位人面蛇身的神祗。
　　“所谓神祗，恐怕正是这种古怪的长虫。”雒易道，“传闻鹤鸣丘曾是前朝的祭坛。如今想来，此处，应是那种淫祀最早设立的祭祀之所。”
　　沈遇竹沉吟道：“若真如此，此地不仅不会有什么取人性命的机关，还应当会有供巫觋信众出入的通道才对。”
　　雒易道：“不错。那种祭坛的构造颇有章法，我知道怎么该出去了。”.


第31章 祭坛遗址
　　雒易领着沈遇竹迅速奔过狭长**，来到一处三岔口，也不细思，便择定了其中一条道路，又是一阵七拐八绕。沈遇竹紧随其后，心中虽有疑窦万千，始终一声不吭。只是越往前走，脚下愈发潮湿泥泞，阴寒之气愈重，衣裳为水汽濡湿，紧紧贴在身上，可真是难受之极。
　　却听雒易轻声道：“到了。”岩壁一开，眼前豁然开阔。往前一看，脚下层层土梯，一直陀螺状延伸到一个广阔无垠的深坑。深坑里矗立着数十根粗大青铜圆柱，上方围成圈形坑底粼光闪闪，仿佛是一座深色的湖泊，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湖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声蠕动着的，尽皆是之前所见的人面怪蛇！数以万计的长蛇在坑底迟缓地僵卧着，时不时有几只逡巡游动，皮颈“呼”地膨开，绽出一张惨白或青紫的阴冷面孔，仿佛在凝视着崖上的不速之客。
　　沈遇竹往下打了个手势，询问莫非需要亲身趟过这座“蛇湖”不成？
　　雒易单膝跪地，伸掌探了探地温，道：“好！此地甚是寒凉，那怪蛇大部分还在冬蛰之中。”
　　沈遇竹道：“这些蛇生活在暗处，目力固然退化得厉害，但对声响、气味应是异常敏感，我们……”
　　“不错，”雒易指了指上方的圆柱，“我们从上面走。”
　　两人解下衣带，束成长条，攀缘着爬上顶端。那青铜铸成的圆柱雕镂着栩栩如生的蟠蛇浮雕，并不难攀爬，但是圆柱顶上的弧形大梁仅有四尺来宽，站在黑黢黢的高处，目力所及不过五步；下临为万蛇涌动的百尺深渊，实在不可谓不惊心动魄。两人如履薄冰，踩着大梁缓步慢行。沈遇竹心内暗自庆幸：“倒多亏飞羽昏了过去，否则以少年人浮躁心性，真不知如何能亲涉险地而无虞？”一面想着，一面无意往下望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将这深坑的轮廓看了个仔细。那大坑呈倒三角，两角延伸开去，边角十分圆滑，形状竟与女子胞如出一辙。深坑中心是个平坦突出的高台，两侧灯台内点着数盏幽碧色的磷火，赫然照映出了正中一台青铜大鼎。
　　雒易听得身后足音顿歇，转过头去，却见沈遇竹俯身攀着梁沿，极目往下方望去。
　　他蹙眉道：“你怎么了？”
　　沈遇竹抬起头来，额角沁出细汗，神情十分骇然。雒易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不由怔忪不安，却听沈遇竹低声道：“我……须得下去一趟。”
　　雒易吓了一跳，恼道：“你疯啦？”
　　沈遇竹神思不属，脑中胡思乱想道：“这……形状，我是见过的！当年……当年我向师父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亲手在地上与我画了这么一个图形。我还以为那是女子胞的形状，心内暗笑师父未免狡猾，天底下谁人不是生于女子胞中？却没料到，地底下却有这么一处所在，和当年师父所画图形分毫不差！如今一想，他老人家教我堪舆之术，由我择定了留命馆作为容身之所，也正是他冥冥之中的指引……想来……那……那还是我与师父所见的最后一面……”
　　他脑中前尘往事飞掠而过，深吸一口气，思量已定，伸手把屏飞羽自背上解下，安置在梁上，开口道：“下面不知会有什么变故。雒易，你帮我把飞羽背出去。”
　　雒易咬牙道：“你少在那儿自说自话！你敢把这小子扔给我，我立马推他下去喂蛇！”
　　沈遇竹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低声道：“这枚丹药可以暂时解除之前我那药的效力。你出去后，可向飞羽质询他师父的所在。秦洧的医术高我十倍，一定能彻底解了你所受的药效。”
　　雒易遽然动容。他万万没想到沈遇竹竟然能将三年仇辱轻掷一旁，为自己想好退路。可看他面上郑重其事，又绝非玩笑。心内恍惚惶惑，怔怔然凝视着他，不自觉张开双唇，将抵在唇上的丹药咽了下去。
　　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双唇，沈遇竹心中一动，伸手抚着雒易的面颊，神色愈发迷惘困惑。这些年来他心怀鄙夷怨怼，始终未曾心平气和地细细打量过雒易的面容。此刻光影熹微，雒易锋锐的轮廓显得平缓柔和，戾气尽消，额头宽阔，碧眼仿佛转成黑色。那五官轮廓又是陌生，又有几分熟稔。
　　——像是一个每当他临水自照，便会看见的人。
　　沈遇竹悚然一惊，匆忙别过眼去，经过他身侧，迈向深坑正中的横梁。
　　雒易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忽然怒“啐”了一声，背起屏飞羽往出口快步走去。
　　深坑顶上的横梁比四周更为宽广，中心连接的圆柱也更为粗壮，只是这两根圆柱却仿佛土石夯成，蟠蛇浮雕也显得斑驳错落，和外侧青铜立柱蛇鳞毕现的精美大相径庭。沈遇竹顺着圆柱下到了祭台之上。祭台四角立着纤长的蛇形灯台，也是一般地同身双首，蛇口大张，吐出飘摇浮动的青碧火信，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油脂燃成。
　　沈遇竹环顾四周，凝神在眼前的青铜大鼎之上。鼎有两人合抱大小，外侧镌刻着一位龙身人脸、虬髯满面的雷神图腾。
　　沈遇竹心道：“奇怪！这里处处都是蛇形图腾，偏偏中心的大鼎之上却镂刻着一具龙身。”还未想明，目光便被鼎内部的铭文吸引。那些笔画曲直相错，显然是前朝古文，沈遇竹仅能辨认出几个零碎不成章句的文字，要是空凭外形记下，可也太过吃力。
　　沈遇竹抬眼一望，看见鼎后还放着三只大簋，盛放着各色碎石粉末，仔细一看，却仿佛是硝石、木炭与硫磺。他虽不明这些材料是何用途，也不由心中一喜，取下衣袍铺在鼎内，用炭将铭文细细拓了下来。
　　拓印到了铭文文尾，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怪事。
　　先前此地甚是阴寒，自己仅着一件单衣，为何丝毫不觉冷意？他把拓文收好，走到高台往下一看，本已经十分潮湿的万蛇坑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他逡巡几步，目光落在两根石柱的根部。方才群蛇只到圆柱底部，而此刻，百千条迟缓游动的蛇体却已然够到了那蟠蛇浮雕的尾部。
　　莫非这石柱在无声沉降？沈遇竹往上望了望横梁，又低头仔细辨认。
　　变化的不是石柱。
　　坑底不知何处慢慢涌出了温热的黄泉之水，悄无声息地托起了蛰伏的群蛇。那些原本僵冷呆卧的群蛇慢慢被水流捂热，一尾接着一尾，渐渐舒展身躯、苏醒过来。
　　沈遇竹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不敢逗留，转身走到石柱之前，想要循原路返回。手掌一触到石柱，却觉手下微微起伏。
　　他蓦地缩回手，瞪大眼睛，眼望着那蟠蛇“浮雕”之上的尘埃土块簌簌剥落，如蜕皮一般，一节节展露出被包裹着的、熠熠生辉的硕大蛇鳞。
　　——此处敬奉的恐怕不是深渊群蛇，而是这两尾硕大无朋的巨蚺。
　　不进则退，而此时退无可退。沈遇竹抢身上前，扪着那缓缓游移的巨大蟠蛇，手足并用往上攀登，只盼能在巨蛇完全苏醒之前够着横梁。然而巨蛇已被温热水流唤醒，绕着圆柱逶迤就地，愈转愈快。足下蛇躯“沙沙”往下沉降，沈遇竹虽然手足并用发力往上，却几乎是原地踏步一般、再难寸进，简直哭笑不得。但看那巨大的蛇头渐渐蹭去泥屑土砾，慢慢显露出一张狰狞骇人的巨大蛇头，一对灯笼也似的眼珠灰翳消退，碧绿如磷火。它已意识到脊背上附有异物，鳞片掀动，盘身扭摆，想把他甩下来。
　　沈遇竹扣着鳞片随蛇躯左摇右晃，耳边尽是群蛇“嘶嘶”吐信的惊悚声响，实在也无乘蛇驾雾的闲情逸致，扣动弩机，箭矢“铮”地钉在石柱之上，在蛇背上疾奔两步，借力一蹬，纵身扑向圆柱，又连发数箭，以箭柄作登梯，猱身往上攀去。那巨蛇身躯庞大，颇有些不够灵便，无法掉头来攻。但是对面石柱上的一尾却已虎视眈眈地探身过来，“呼”地膨张出一团乌云似的人面颈纹，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猛冲过来！
　　那口腔内漆黑如墨，獠牙锋锐无比，腥风蛰得双目一阵刺痛，沈遇竹只瞥见一根鲜红欲滴的蛇信子激射而出，就要舐到自己面上来。他旋身一避，毒信侥幸擦身而过，足下却错步踏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眼见着就要急坠进另一头巨蛇的齿喉之间。
　　值此关头，他只觉腰上一紧，如腾云驾雾一般凌空跃起，眨眼工夫便被带到了高处横梁之上。有人在他身侧冷声嗤道：“玩得可尽兴？”
　　转头一看，正是去而复返、满脸不悦的雒易。沈遇竹心头竟不感十分意外，但冲他展颜一笑，双目熠熠生辉，欢喜之情溢于容色，正想开口，腰上却被他用力一扯，几乎绊倒。
　　雒易拽着他在横梁上疾奔而过，那巨蛇仰头探来，盘身绕上圆柱，飞快游动，瞬息之间已冲到二人前路之上。雒易不退反进，疾奔到蛇口咫尺之地，倏地矮身冲入巨蛇颌下，将匕首斜上一递。那巨蛇弹身欲啖，收势不住，下颌在刃上冲出数十尺才察觉剧痛，高高扬起头部，颌下鳞片翻起，皮肉“蓬”地炸裂，哗然泼下一股滔天血雨来。
　　沈遇竹骇然道：“那血——”话未说完，雒易凌空后翻，跃身避开污血，落到他身边站定。他也未料到手中短匕有这般削风断露之利，但还不及惊慨，又一尾巨蛇游身而上，往二人立足之地赶来。沈遇竹端起弩机，连发数箭，射中巨蛇左目。巨蛇吃痛往梁上撞去，想要把眼中异物挤迫出去。然而沈遇竹所制的每支矢头均铸有倒刺血槽，被它一撞，脓血带着眼珠一同狂涌而出，痛得它愈发癫狂错乱，摆头疯狂地扭动起来，“轰”地撞中了当中的巨大圆柱。
　　两人只觉脚下一阵震动，几乎踉跄跌倒。那两尾巨蛇虽然双双负伤，但是怒气愈酣，狠戾地往横梁、支柱上甩头撞去，想把他们撞落下来。两人在横梁上站立不稳，索性俯身卧下。眼望着巨蛇没头没脑地在梁木上“砰砰”直撞，倒把自己的疮口撞得稀烂，那尾下颌剖裂的巨蛇血流如注，率先支撑不住，“嘭”地跌落在地，落入万蛇坑中。
　　此时黄泉已然漫过了坑底，群蛇接连复苏。陡然被这么一个身躯数倍于自己的庞然大物砸中，倒霉的被砸成肉糜，没被砸烂的也不由呆愕原地，纷纷膨开皮颈“嘶”声恐吓。居高望去，仿佛千万张惨白的人面林立其中，场面十分壮观。然而出乎意料地，群蛇发现这尾负伤的“前辈”毫无抵抗力之后，竟然如潮水般蜂拥涌上，张口啮住了它的身体。
　　沈遇竹仔细望去，群蛇果然是在分食那尾余息尚存的巨蛇。有的贪餍不足，还从巨蛇的鳞片之间、伤口之内扭身钻进，大快朵颐。那巨蛇在“蛇池”之中痛苦地挣扎扭动，身躯被啮咬得千疮百孔，抽搐的动作越来越慢，显然是不活了。而群蛇却精神大振，如癫似狂，纷纷膨开颈部，露出死白阴森的人面颈纹。一时之间，那巨坑内群蛇翻涌，仿佛黑色巨浪、汹涌起伏；在这惊涛骇浪之上，又有数万个苍白的头颅凌空狂舞、俯仰翻飞，真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饕餮毒宴！
　　沈遇竹从未见识过这般自相残杀的可怖场景，不禁微微变色。身侧的雒易却似乎对此蛇的禀性十分了解，脸色虽然苍白，神态却仍很镇定：“兄弟相食，母子残杀，这本就是它们的天性，”他低语道，“它不吃对方，对方就要来吃它！否则，你以为那两尾巨蛇是靠什么才长到这般长大？”
　　这两句话仿佛别有所指，沈遇竹愕然转头看他，忽然神情一凛，抬手朝他 “咻”地射出一箭。
　　雒易不及反应，只觉得箭矢从颊边擦过，耳后“嘶”的一声哀鸣，一尾长蛇头部中箭，翻身坠下。两人站起身来，却见越来越多的长蛇已然攀援到了梁上，迅如风雷地朝两人逼来。
　　真正是阎王易斗，小鬼难缠。两人各自挺身迎去，往前斩出一条血路。然而雒易手中匕首虽然锐利灵巧，却无法像长剑一般恣意挥洒、未免束缚；而沈遇竹固然箭无虚发，但是箭矢消耗严重，面对源源不绝涌来的群蛇，也决计支撑不了多时。愈来愈多的蛇密密麻麻盘绕在横梁之上，将本就被巨蛇撞出裂痕的梁柱压得噼啪作响，顷刻间就有断裂之虞。
　　这样下去，两人只有落得双双被群蛇分食的下场！沈遇竹心内焦急，目光掠过祭台上的大鼎，猛然悟道：“那是……雷神！”脑中电光石火地一亮，失口道：“我得下去！”
　　雒易挥刀逼开一众蛇吻，在黏腻蛇血上踉跄一滑，勉强站定，转脸怒道：“这种时候你还想摆弄什么妖术！？”
　　“假若这物事真是‘委蛇’，那它们的死穴就只有一个！”
　　雒易瞿然一怔，追问道：“你是说——雷声？”
　　传说典籍中所载的神兽委蛇为雷神之子，生平极其惧怕雷鸣，一闻雷声则捧首呆立。不过此说毕竟是虚渺风传，如何能作数？何况深层地脉之下，又哪里去引得天雷？雒易不明所以，但见沈遇竹回身冲向祭台，也不由紧随其后，为他逼退挡路的群蛇。
　　沈遇竹一见那鼎后三只大簋，不及思细，一股脑儿地把那些碎石粉末尽数倾倒在鼎内，脑内乱哄哄地道：“这是七年前我胡乱调配的方子，如今也不知到底行不行得通？要是这些原料年久失效，那可就功亏一篑了！”抓来灯台就要往鼎内丢去，忽然醒悟，自己倒惊出一身冷汗，改用衣带做引信，一头掷入鼎中，一头点燃，远远地丢在一侧。
　　沈遇竹手忙脚乱“施法”的当口，雒易一人抵御群蛇，也已万分吃力。沈遇竹攥住他的手，急道：“快走！”却见雒易脸色一变，将自己当胸一掌推开。
　　沈遇竹跌坐在地，只觉得一阵腥风席卷而来，那头独目巨蛇擦身掠过，猛地将雒易钳在了口中！
　　原来这只巨蛇受创昏迷，慢慢转醒，蛰伏一旁，择机往二人啮去。雒易感到腿上骤然一痛，仿佛已被獠牙咬穿。冷汗涔涔滚落，迅速翻转手腕，拼尽全力顺着轮毂般的巨鳞将匕首斜插进了巨蛇吻部，又往下狠狠一拉，几乎把蛇吻划裂成两半。巨蛇吃痛，将雒易横甩出去，凌空摔向万蛇坑中。
　　沈遇竹心内一紧，竟未顾念其下万蛇翻涌，抢身扑入蛇湖之内。几乎同时，鼎外的引信燃尽，火光“嗤嗤”乱冒，只听一声冲天巨响，千斤鼎炉被澎湃气浪掀起，“咚”地砸断一根横梁，又呼啸着坠落下来，正砸在巨蛇身躯之上，当即脓血横飞、肉浆乱溅，将巨蛇生生砸成两截。巨蛇濒死痉挛，肠管绞动，仰头喷呕出一件青黑物事，落在深坑之中。
　　那一声雷霆巨响过后，群蛇果然如同被冻住了一般，躯体僵硬，半寸也挪动不得，从梁上如冰雹一般接连不断摔落下来。沈遇竹也被气浪巨响狠狠一撞，脑中金星乱冒，胸闷欲裂，几乎要呕出血来。他不敢稍歇，手足并用，跌跌撞撞赶到雒易身边。正看到雒易也自勉力爬起身。两人彼此搀扶，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虬结如树根的群蛇，往前方生路挣命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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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逃出生天
　　那热浪雷鸣几乎震得两人脏腑迸裂、肝胆俱碎，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畔好似有无数含冤厉鬼，正骑在肩上放声嚎叫。要不是彼此紧紧搀扶支持，真要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趟过“蛇湖”，踩上了坚实土地，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没命价往出口奔逃，只怕群蛇苏醒后又将围追而来。
　　左腿被巨蛇啮伤之处剧痛不已，每迈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之上。雒易咬牙忍耐，只顾攥着沈遇竹发足狂奔。却见身旁的沈遇竹神情慌促，冲自己连连喊着什么。他耳鸣未绝，许久才从他口唇辨认明白，他反反复复在问道：“它咬到你了？是不是？”
　　“没有！”雒易矢口否认。耳畔恍惚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犹自不绝，仿佛群蛇奔袭，距离他们只有一步之遥。他心内焦躁，情知当下绝非从从容容疗伤拔毒的时机，心道：“总得逃出这地道才算安全！若是那蛇牙真有剧毒……到时把这一只腿斫了便是了！”
　　这边才刚刚想定，猝不及防伤口一阵撞痛，他身不由己踉跄几步，一跌坐倒，这才反应过来是沈遇竹在他小腿伤口上踢了一脚。雒易又惊又怒，冲口道：“你发什么疯——”
　　沈遇竹半跪**，撩起他的下裳，一看到了那破裂涌血的疮口，便俯下头去。雒易浑身一颤，直到腿上伤口清晰地传来沈遇竹双唇的触感，才惊寤到他在做什么。
　　他顿时炸起了周身寒毛，一把自后颈衣领把他拽起来，惊道：“沈遇竹——”
　　“我自小试药，原比常人耐受毒。”沈遇竹转头把一口鲜血唾在地上，简短地说了这一句话。他并不抬头看他，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从伤口里吮出毒液。雒易好似那被雷鸣震动的委蛇一般浑身僵硬、不能动弹，只能怔忪地瞪大双眼，呆望着沈遇竹漆黑的发顶。
　　他始终没有看到沈遇竹的脸，可是他能想象出，这个人向来淡漠的双唇，此刻正染着怎样殷红艳丽、夺人心魄的血色。
　　然而雒易此刻的心神俱荡，沈遇竹只是一无所觉。他连吮几口淤血，发现伤口处血色鲜红，并没有染毒的迹象。又望了望彼此身上，不由暗自奇怪：“我二人均是遍体鳞伤，若那怪蛇真是周身衔毒，为何我们一点事儿也没有？”
　　两人各自怔忪，听得一声虚弱而清脆的高呼：“师伯！你们果然无恙！”
　　原来是被雒易留在出口处的屏飞羽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他自服了解毒的蛇胆后，毒素渐退，慢慢转醒，见身侧无人，慌忙起身循路来寻。一瞥见沈遇竹的身影，不由喜出望外，扬声高呼起来。待定睛一看，才望见两人一个正跪在另一个***，双双神情奇异、心神不宁地走着神。
　　屏飞羽幡然悔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再蹑手蹑脚一步步倒退出去。但见沈遇竹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慢慢站起身，朝他走去：“……飞羽？你——好些了吗？”
　　屏飞羽一迭声应着，偷偷回头瞄了雒易一眼。雒易镇定自若，撕了衣摆自顾自包扎起伤口，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脸来，朝他微微一笑。
　　屏飞羽猛地一个哆嗦，觉得有只冰冷的蛇“咻”地窜过他的脊梁，暗忖道：“不好！我得速速从这儿脱身，否则……保不齐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再往外便是一条狭窄的地道，两侧嶙峋的石壁极亲热地往身上挨擦过来，简直要把人挤成一片熟宣。但这逼仄感觉和方才祭坛里的惊心动魄相比，却已然是舒适绝伦的享受了。尤其是束手束脚地走了小半时辰后，渐渐有明亮的天光从顶上的岩罅中洒下来。终于钻过一道瀑流，洞天石扉豁然而开，跃入眼帘的是一片茂林。三人平安踏上地面，俯仰天地，畅怀吐息，一时均有恍如隔世之感。
　　才下过一场雨，林中弥漫着轻腻的雾岚和蓓蕾初绽的甜香，黄鸟在叶底柔情蜜意地献媚于它的眷侣。欣欣向荣的春色像个腴艳热情的盛装美女，不由分说地一头撞进怀中。
　　可惜，雒易对这二者都同样厌烦。他已经十数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又添了大大小小许多伤，周身每一块骨骼都在吱嘎作响，左腿更是沉得像系着一座泰山，额角鼻侧的汗水涔涔滚落，洇得双眼都要黏在一处——他估量着解药的效力已过，不由抬眼望向沈遇竹。那个蠢货也是一般地伤痕累累、满身染血，偏偏能幸运地一无所觉，甚至还安娴地挽了一挽散乱的发髻。
　　不能再拖延下去。雒易思量一定，足下已不动声色地行到屏飞羽身侧，左手迅速在毫无防备的少年颈上并掌一劈——本已饥肠辘辘、头重脚轻的屏飞羽毫无悬念地再次晕了过去。
　　雒易在他腰上一托，悄没声息地把他置在地面。近身几步，正想对沈遇竹出手，却见对方一矮身，无比迅捷地避了开去，不由心内一惊：“怎么！他竟能料敌先机？”
　　“看！”沈遇竹俯身摘起两只肥硕胖大的菌菇，喜不自胜地转身对雒易笑道：“这种菇炖起来很好吃——”
　　“……”雒易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两人瞠目对视着。沈遇竹望了望地上昏迷的屏飞羽，神情也渐渐变得有些窘然，仿佛歉仄于自己没能老实站在原地、被雒易一举偷袭成功一般。
　　他张口刚想说什么，雒易已变掌骈指，迅速击中他胸前“神封”大穴。沈遇竹手足顿时无力，立刻被雒易欺身扑倒在地，匕首同时格到了自己喉间。
　　虽然自觉十分多此一举，雒易还是硬着头皮装出一副阴冷凶戾的神色：“……剩下的解药呢？”
　　沈遇竹慢慢地叹出一口气：“那本是临时研制的药。”他耐心地解释道：“我……委实仅有那一颗暂时缓解药效的丹丸。你若不信，大可以在我身上搜检一番。”
　　雒易蹙着眉在他身上细细搜过，果然只找到之前那只瓷瓶，将里面各色丹丸尽数倾了出来，始终找不见之前自己服用的那一颗。沈遇竹枕着手臂任其施为，神色温驯安详，简直要睡了过去。.
　　雒易愈发躁郁，心道：“罢了！大不了我用屏飞羽向秦洧去换解药，虽然费些周折，也好过再和沈遇竹……再和他……继续纠缠不清！” 忍着怒气，把刀一撤，站起身来。
　　“你的丹书我会尽数烧了，”他居高临下，神色倨傲，“从今往后，你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你和我……再不会有一点瓜葛。”
　　沈遇竹慢慢翻身坐起，十分困惑，啼笑皆非道：“喂，分明是你先招惹我的，怎么如今这般‘大发慈悲’，仿佛要我十分见情一般？”
　　雒易冷笑道：“只怕你还偿得不够呢——”转念一想，既然已决意和他断绝瓜葛，何妨任由这家伙继续懵懂无知下去？许多事情，知道了绝非是幸事。
　　他往下望着沈遇竹的眸子。那溟溟漠漠的云翳消散了，愈显得这双眼睛又黑又大，滢润而无辜——
　　这纯粹是一头天真无害的傻狍子。
　　雒易心内愤愤难平：“我竟三年都没能看出这傻子的本质！受了小人的挑拨，空耗这许多心计，徒然误人误己……”
　　他摇了摇头，烦躁地转身便走，撂下一句话来：“最后警告你一句：趁早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隐姓埋名躲起来罢！”他顿了顿，回头冷冷看着他：“否则等我后悔，发现你显露半点蛛丝马迹，一定远赴千里，取了你的性命——”
　　沈遇竹站起身来，道：“雒易，除你之外，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
　　雒易一怔，凝神望着沈遇竹，却见他恳切道：“雒易，请你告诉我，我师父他……青岩府山长，果真罹难了？”
　　雒易注视着沈遇竹的眼睛。其中蕴藏的与其是悲痛，不如说是难以置信的探寻之意。他在心中斟酌辞句，慢慢开口道：“……两年多前，玄微子在莅临宋文公会盟的宴席上饮毒酒而亡，众目昭然，一时掀起满城风波，而凶手至今不明。甚至有人传说……”
　　“传说凶手是我？”沈遇竹平静反问。
　　雒易别开目光，道：“你孤立无援，指摘你为凶手，是最简便易行的方法。若我是真凶，说不定也会这么做。”
　　“那时节，我正被雒大人青眼相中，陷在囹圄之中生死未卜，是不是？”沈遇竹上前一步，道：“如此说来，雒大人岂不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证明我清白的人了？”
　　雒易唇角挑起嘲讽的弧度：“哦，可我为什么要？”他傲慢不屑又带几分怜悯地看着他，道：“沈遇竹……你什么也不明白。玄微子有通天彻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计，却仍躲不过有心人的觊觎和算计，你又算得上什么？纠缠此事，徒劳无益。我不妨告诉你罢——真正能证明你是清白的唯一方法，就是让‘沈遇竹’这个名字从这个世上消失。”
　　沈遇竹垂目沉吟不语。雒易望他神色，知道他对玄微子遇害一事仍旧丝毫不信。他压下心内莫名其妙的焦躁，心道：“这家伙不自量力，想要螳臂挡车，又与我何干？”不愿再多言，转身便走。
　　“雒大人！”沈遇竹出声唤住他，低声道：“你当真……当真不愿助我洗清冤屈么？”.
　　雒易冷笑不迭，并不回头，却听沈遇竹道：“难道我沈遇竹……真无一点能说服你的筹码？”
　　雒易心中一动，蹙眉转过身来。沈遇竹垂下双眼，试探着去握他的双手，轻声道：“过去三年……我受制于红丸，次次人事不省，都没有好好侍奉过您一回……”
　　雒易想象了一下床笫之间千娇百媚的沈遇竹，一阵心旌摇动，又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把手往回一夺，警惕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
　　“我没有！……其实这件事，也并非多么违背本心，何况……”沈遇竹绞起眉毛，仿佛在尽力回忆着什么：“何况经过方才生死一瞬的险境，我记起了许多往事……我们……我们之前是见过面的，是不是？”
　　雒易心头一跳：“你——”
　　沈遇竹低声道：“不错！我想起来啦，那年……你和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柔，雒易心神不宁，不自觉倾耳贴近。冷不防唇上一暖，是沈遇竹覆了双唇上来。雒易正自错愕，忽觉他的舌尖撬开齿关，将一枚丹药递了过来。
　　雒易大惊失色，一把推开他，匆忙屈指扣喉。然而丹药已滑入腹中，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疑心生暗鬼，只觉得内力如洪泄一般飞速流逝，又惊又怒：“你——你！”忍不住一脚将沈遇竹当胸踢倒，暴跳如雷道：“沈遇竹！你越来越能耐了！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沈遇竹捂着胸口放声大笑，指着雒易道：“怎么，你要抓我回去，再养上三年吗？还是说，你又要凶霸霸地威胁、说要取了我的性命？”他抿了抿唇，低笑道：“你自该知道，我舍不得你失了性命；难道我还看不出，你也舍不得？”
　　雒易火冒三丈，真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耳畔传来鸣镝破空锐响，他下意识伸手把沈遇竹一把拉开，却见一只羽箭自高处激射而来，直没入足前地面上！
　　沈遇竹抚掌大笑：“我就说你舍不得——”被雒易一拳擂在胸膈，气岔进喉头，只得扶住树大声呛咳起来。
　　雒易提刀四顾，扬声叱问：“来者何人？”
　　只见茂密树冠间“哗”地倒垂下一具身影。那人脸带傩神面具，巧如猿猱，迅若惊鸿，手执一对青光四射的子午钺，在群鸟惊飞的掩映之下，朝二人纵身扑来。


第33章 止戈消武
　　当此人隐匿在枝叶之间，连一只小憩的雏鸟也不曾惊动；当他纵跃而来，凌厉风势却引得十步之内的树叶“沙沙”作响、齐声澎湃。雒易心下惕惧，短刃横持，只待硬接硬抗。谁料对方身躯半转，钺光一闪，竟矮身从下三路削来。雒易遽尔变招，勉强接下，反震得手腕一阵剧痛。对方一击不中，纵跃如电，又是三招劈至。只听“铛铛铛”兵器交接之声不绝于耳，两人闪展腾挪，笼罩在一片电光青芒之中。
　　雒易解了十余招，愈觉胸内焦躁、四肢酸涩。对方始终不肯与他正面交锋，尽是诡变无常、一触即退的路数，最是消耗气力。他心内一动，瞥见沈遇竹倚树抱臂，好整以暇含笑以观，霎时醒悟了过来！
　　他手内骤然卸力，匕首被钺震飞，顺着余劲弹射到一旁的沈遇竹面上。果不其然，那脸带面具的刺客骇然一震，拧身纵扑，迅若轻鹞，一脚将匕首踢了开去。
　　雒易内息紊乱，后退两步，背靠大树缓缓坐下，指着二人冷笑道：“沈遇竹，你好！”
　　那刺客自揭了面具，露出一张乳黄色的甲字脸，一对水滴形的大眼睛，一口参差不齐的乱牙，额头像个娃娃似的高高隆起，仿佛还不到二十岁。他一头扑进了沈遇竹的怀里，唧唧咕咕地诉道：“我从留命馆找你不见，费了许多周折才寻到这里！主子，你想我不想？”
　　沈遇竹笑吟吟地抚着他的发顶，但觉他两手在身上又摸又捏、直往腰臀处溜去，一挣脱身，笑道：“我好得很！阿胥，你把我的物事带来了没有？”
　　斗谷胥从背后解下一柄长弓递了过去，转脸看到雒易，笑嘻嘻走过去，极热络地张开双臂：“你就是我主子的主子罢？先前扮成书侩，打伤了你四、五个手下的那个就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雒易冷冷道：“你再走近一步，我会把你十根指头都拗断。”
　　斗谷胥从善如流，带着甜蜜欢快的笑容，迅速拢着手走开了。沈遇竹试了试弓弦，转脸对雒易笑道：“雒易，我喂你的那颗‘止戈消武丸’可不是凡品。当年鲁国押送弑君元凶南宫万长回国，你道他们是靠什么，才能制住那个一只手掌便可拍裂虎豹颅脑的大力士？这药半个时辰内就能化去武者全身功力，你偏还那般强提劲力、恣意打斗，怕药力早已顺着经络走了好几个来回，深入你百骸血脉之中。你这会儿定觉得头晕目眩、喉中有血腥气、站也站不起来了，对不对？”
　　沈遇竹煞有介事，滔滔不绝说个不住。雒易只觉胸胁胀懑、头晕目眩，果然连举一举手都是千难万难。他怒不可遏，喘着气正欲开口，忽然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沈遇竹倒微微吃了一惊，上前一把揽住他，按住他的手脉察详。斗谷胥蹲在一旁，捧着脸道：“主子，什么丸子这般厉害，竟能顷刻间化去习武之人的内力？”
　　沈遇竹道：“你想吃吗？来。”便自药囊中抓了一把给他。斗谷胥抛进嘴里，吃炒豆似地嚼了嚼，惑道：“这不就是陈皮丹吗？”
　　沈遇竹道：“本来就是。这家伙最爱疑心生暗鬼，不骗他骗谁？”他诊得雒易只不过是经日劳顿、伤怒交加，心下稍懈。这才向斗谷胥问起绛都的情况。
　　据斗谷胥说，他来到留命馆时，始终无人依约来接应。他不得其法而入，只好在林子里胡乱兜转。当天夜里，地下传出野兽般的隆隆吼声，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浩浩荡荡的浊水，汹涌不绝地冲荡了两日，竟将荒林冲成了一片沼泽洼地。又过两日，浊水退去，荒丘之上裸露出许多尸体。听人议论说，那儿潜伏着一伙凶悍强横的劫匪，恐怕尸体便是某些个不幸被杀人越货的商队罢。
　　“我急着来寻你，便没有再往下打听。我料得你一定走了，便循着你留下的记号一路找了过来。对了，我还在那儿捡到这件物事，主子，你看一看？”斗谷胥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副羊皮卷。
　　沈遇竹不料那失落的羊皮卷，竟侥幸能被斗谷胥捡到。接过一看，却是越发困惑不解。原来那图上标注的，并非是出口的生路。
　　他沉吟不语，只听身侧的斗谷胥毫无征兆地长“呼”了一口气，下意识问道：“阿胥，你很冷吗？”话一出口，自己便悚然一惊，将手中的卷轴掷了开去。
　　斗谷胥莫名其妙，仰脸问道：“主子，你说什么？”
　　沈遇竹凝眉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翻出一枚丹药递给斗谷胥。斗谷胥不疑有他，张嘴嚼了，苦得瘪起嘴来咂个不住。
　　沈遇竹捋着雒易的鬈发，怔怔出神，忽然道：“阿胥，你陪我走一趟，可好？”
　　斗谷胥兴致勃勃，笑道：“好啊好啊，你要去哪儿？”
　　沈遇竹沉吟着，他望了望怀中昏迷不醒的雒易。他双手如冰，面颈火烫，正如其人的冷酷和暴烈，处处与他的性情相左，却也这般如冰似火，熨帖着他的心肠。
　　他抚了抚怀中人柔软发丝，轻声而坚定道：“寻到……水落石出之处。”


第34章 番外二 向死求生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134
　　更新时间：2017-11-12 21:16:01
　　他独自坐在房中出着神，忽然听到门栓轻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抓住肩上披着的外袍，起身踮起脚想尽可能无声又迅速地回到床上——但是门已经吱嘎一声打开了。秦洧左手持着灯烛，正看见他弓着背僵硬地伫在床边。
　　“抓到你了。”.
　　秦洧撇唇轻笑道。
　　沈遇竹轻吁了一口气，“是你。”但是他脸上局促的神色并没有消失，他歪着头看着他，显然正困惑于秦洧深夜拜访的目的。
　　“我房里的炭火用尽了。”秦洧坦然地说，自然而然地合上门走了进来。
　　“你还生着炭火？”沈遇竹笑了，“现在已经是三月了。”
　　秦洧经过书桌的时候把烛台放在了上面。那只红烛已然十分微弱，摇曳的焰火在浓夜中瑟瑟抖着。他们一同凝视着烛火，各自走了一会儿神。沈遇竹忽然开了口：
　　“听人说前院的厨娘死了。”他想了想说，“昨天被发现吊死在厨房里。首事说还不能确认是否是自杀。”
　　秦洧轻轻嗤笑了一声：“真是，她煮的饭有那么难吃吗？”
　　沈遇竹为他的冷酷微微吃了一惊。秦洧又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发呆罢了，”沈遇竹赧然笑道，“我……在构思一幅画。”
　　“拿来看看，”秦洧兴致勃勃地说，又添了一句，“可以吗？”
　　“只打了底稿呀……”沈遇竹嘟囔着，弯下腰从床榻下取出了一卷画轴。他们一起慢慢把画打开来，三尺多宽的画面上用浓艳的色彩绘出了青寒锋锐的冰刃、漫天弥散的赤焰、大如车轮的人面蜘蛛，纠缠翻滚的细鳞紫蛇——还有自高空拥簇而来、收缴魂魄的阿修罗们。
　　“好一副地狱图。”秦洧赞叹道，“看得出笔力不俗，可惜尚未完成。你的构想是什么？”
　　“我想要作出生、老、病、死四种情景的画。”沈遇竹道，“不知为什么，第一个跃入脑海的，就是‘死’之主题。”
　　廖青色的峰壑之下，阿修罗伴随着陨石与烈火从天而降。沈遇竹笔下的每一只阿修罗都有殊异的服饰和面容，有的是艳丽俊美的婀娜女子，有的是狰狞孔武的虬肉大汉，有的是笑容诡异的垂髫小儿，他们纷纷垂目，森然望向画面下方赭红色的谷地。
　　“这里应该是什么？”秦洧指着那块红色的空白。
　　“死者。”沈遇竹答道。“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画下去。我一直在想象死者的面容和姿势，那种垂死之际的剧痛，挣扎，绝望，震惊，哀求，恐惧……然而我不管我再怎么努力，脑海里就是一片空白，更别提用笔将它描述出来了。”他气馁地说。
　　“这是很自然的，”秦洧抬眼道，“你只有十二岁，年轻，健康，衣食无忧。你怎么能知道什么叫死亡？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你会想要知道？思考何谓死亡的问题，难道能使你免于一死吗？”
　　“当然不。”沈遇竹愕然道，“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要了解……一些我不能知晓的事。”
　　秦洧轻笑道：“自然而然？口误之下亦藏着隐秘的愿望，让你深更半夜不能成寐的东西，你想要推说它不过是偶然？照我说，不能弄清自己内心深处的愿望，你就永远别想绘出真正的地狱图。”
　　沈遇竹着恼又困扰看着他，“那么，你认为是因为什么呢？”
　　秦洧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掩唇打了个呵欠，眼里泛出了莹润的水光。
　　“我困啦，”他说，“你生了火吗？”
　　沈遇竹无奈地看着秦洧自顾自地褪下外袍，爬上了他的床：“请随意，不用理会我。”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沈遇竹已然吹熄了烛火。
　　沈遇竹上了床，仰面躺好，两手交叠放在腹部。他听到身侧的秦洧窸窸窣窣，一番辗转反侧之后，转身坐了起来。
　　“怎么了？”沈遇竹问。
　　“脚太冰了。”秦洧抱着膝笑道。
　　沈遇竹一语不发地起身，将他赤 裸的双足揽入怀中。
　　那骨瘦玲珑又细腻冰凉的脚趾，让他觉得自己正握着一把清秋溪底的白石。
　　人与人之间是如何相识并进一步相熟，这可能是一个有趣的论题。沈遇竹曾认真琢磨这些技巧，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世故老练的成人，可惜，现实总是事与愿违。第一次相见之时，众人都像他一样沉默寡言，甚至比他更自矜更冷淡，谁也不肯开口以免自己看上去像个过度热情的傻瓜，但等到第二次相聚，许多人或是成为了焦不离孟的密友，或是分化出了针锋相对的阵营，而沈遇竹却一无所知，困惑不已。对于幼年的沈遇竹来说，除了他自己，其余的人类都危险而难测。他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人，就像山里的夜枭与狐狸。他躲进深山密林，凝视着清溪之上自己的倒影。少年的容颜是属于古典贵族的，宽阔的额头，挺拔的鼻梁，黑而疏漠的双眼，丰腴而文雅的嘴唇，唯一的缺点就是下颌生得太过优柔。他与麋鹿猿猱对话，或是长久地沉思，并衷心地期望，自己永远都无需求诸外物，哪怕就此孑然一生。
　　然而秦洧可不关心这个。二月，他握着一卷百草经去山里采撷兰芝，满不在乎地从沈遇竹身上踩过。那时候沈遇竹正在一株香樟的树荫下午憩，被惊醒很久才意识到痛。他惊恐地望着身侧的少年，秦洧拿着一本书，俯身一一对照脚边的植物：
　　“喏，这株叫祝余，其味如饴，食之无饥……这株叫迷糓，黑纹红质，佩之不迷。这株嘛……”他轻轻笑了起来，“叫沈遇竹——襁褓之中，顺流而下，遇竹而止，被山长从洛水中捡来的小孩。”
　　“……下午好。”沈遇竹生硬地说。
　　沈遇竹的身世在青岩府中算不上秘辛。山长终年周游列国，间或捡回一两个飘零失怙的孤儿，沈遇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他的父母或许是平民奴隶，或许是王孙公侯，对他实则毫无意义。自在水流上漂泊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已是属于自然，而不是世上任何一人。山长告诉他说，天地自然的神祗显然非常钟爱他。他发现他的时候，那个放在竹篮之中的婴儿毫发未伤，甜梦正酣，安逸得就像在宇宙之海上漂浮的神祗：他的肚脐上开出了莲花，他的梦境就是整个世界。
　　沈遇竹也被山长叙述中的崇高和纯洁所感染了。他相信那个在襁褓之中酣眠的自己才是得成大道的圣者。他这一生所为，不过是为了回归生命最初的和乐安宁。他自信满满，以为普天下所有人都抱有相同的志向，努力以直率面对世情，并对狡诈伪饰之人心存怜悯。然而事实上，同门们常常以他的孤僻、胆怯和温柔为笑柄，自觉或不自觉地排挤着他。而他又处在极易自伤自怜的少年时代，难免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即使是在怪才迭出的青岩府，沈遇竹也是落拓而格格不入的。同门们或是贵胄之后，为振兴门第而来拜师；或是饱识之士，为出人头地而来求学。他们自四合八荒之间，怀抱着博大的野心和纷呈的愿景来到青岩，时时意气奋发地筹划着自己的未来。而冲虚淡泊的沈遇竹厕立其中，不比树上的一只果子更具有意志力——在这个“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大变之世，这个“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的大争之时，像这样不求进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甚可惊恶的事。莫怪乎同僚们对他视而不见，不以为然了。
　　渐渐地，沈遇竹也对这些漠视安之若素了，终日像一个隐形人一般在学府和山林间游荡着。直到有一天，他独自在密林里发现了一个溺死的女人。它卡在河石之上，惨白透亮的松软身体膨胀成了庞然巨物，舌头、眼珠、子宫、直肠，都被腐败之气排挤出了身体，在水中微微荡漾着。他被尸体的腐臭逼得胃液直往喉头上涌，但他的内心并无恐惧。他仔细地观察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器官，终于发现，顺流而下绝不总是充满静谧森林般诗意的美。
　　然而，如秦洧所说，在他恬然退避的性情中，果真潜藏着某种不自知的欲
　　望吗？他扪心自问。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宏愿便是复归初生之时的安宁，哪怕是这安宁在许多人看来不过是彻头彻尾的乏味和空洞——可是，他的好奇、他的迷恋，又从何而来？
　　秦洧躺在身侧，已经枕着手臂睡着了。他为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取出了自己的画，细细端详。
　　那绝不是夏日里腐臭膨大的尸体，可也不是酣眠中稳如泰山的婴孩。一般来说，死亡是缄默而麻木的。然而，他的用色浓丽而鲜明，他笔下的阿修罗艳绝又有力，他所绘的地狱图如一场喧嚣而激烈的饕餮盛宴。
　　“死亡呐……”他在心中试探着这个词汇。
　　那是什么——狂暴危险、难以捉摸，令他浑身颤抖、拥有着毒吻的美丽事物……？
　　……终有一日，他会遇见它。它会褫夺下他这一身无欲无求的皮囊，让他明知是鸩酒也乐于去畅饮，明知是悬崖也勇于去纵跃——那会是他的大幸还是不幸？


第35章 番外三 开锋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1929
　　更新时间：2017-11-12 21:41:23
　　孩子睁开了眼。青色的天幕里冷浸着青色的月，月光潺潺流进他青色的眸子里。
　　窗外静谧无声，野猫、鸟雀、吵闹的邻人，同时沉沉地睡去了。他仿佛能听到侧房母亲匀净酣甜的呼吸声。他蹑手蹑脚下了榻。地上散放摞叠着的许多藤编的器物，投下斑驳的影子，七零八落地朝他伸出指爪来。他极机警地绕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来到了院子里。
　　他跪在院子里，在矮阶下撬起一块石板，探手下去。指尖像是触到了冰，他捏着，将一柄短剑提出来。羊首纹刃，仅有尺余，湛湛放出青光。孩童和它对视着。剑光像一双生气勃勃的眼波，而他的眸光亦如剑。
　　他轻轻一跃，立定在窄窄庭院的中心。横剑一封，踏步腾挪，一招一式，极认真地将宫廷武师所教的武功演练出来。
　　这套剑法只教到第七招，宫中变乱陡生。母亲呼叱着宫娥收拾细软预备逃难，那些珠钗宝璧、绫罗玉马，这个她也舍不得、那个她也放不下，沉甸甸地压了四五辆车，还没走出国境，就被护送的侍从婢女强掳了去。除了这柄孩子贴身藏着的宝剑，什么也没给剩下。但也多亏了那盗贼的一念之贪，堂而皇之地带着宫室内的财宝招摇过市，竟替他们母子俩死在了兄长们的追杀之下。
　　母亲带着他来到这个穷僻的村落，试图韬光养晦，静候国都的动乱平息。但这“平静”的愿景仿佛是奢望。母子俩身上烙着和穷乡僻壤格格不入的印记。母亲惯染丹蔻的纤纤十指适应不了繁重的劳作，不得不假手于乡人。可最叫他难忍的不是劳役，正是那些粗陋的村夫们看母亲的眼神。他们假借着醉意在篱笆前颠倒耍赖，涎着脸向她讨水喝。他也厌恶妇人们的指点和鄙薄，她们躲在暗处议论着，教自己的小孩用污秽的言辞嘲笑辱骂他们。
　　“我娘说，你们是北边逃出来的奴隶！”拖着鼻涕的小孩们叉着腰，极其傲慢地冲他呵斥道，“把衣服剥了，让我们看看你身上的黥印！”
　　他一语不发，垂首搓编着藤条。小孩们见他不理，吆喝着跳进来，一脚一个把他大半日的劳作尽数踩烂。他忍着怒气，攥着拳头，站起身来，转身便走。身后小孩子们拍着手哄笑道：“龟儿子缩头跑啦！他不敢应！**生的龟儿子！”
　　他的热血“呼”地冲上了卤顶，猛地扑向了那群孩童。他并不比他们高大年长，但挥拳之间有股生死不顾的狠劲，一阵烟尘飞扬、泥淖滚溅后，顽童们便哭喊着哀求起来。
　　他也挨了许多拳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揩去淌到眉心的血，余怒未消地低吼道：“我娘是尊贵的公主！我父亲——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
　　他始终谨记着自己是个贵族。即便这种时候，他也没有想要动用自己的剑。他虽然年幼，却也知道那柄宝剑是尊贵的，因为隐麟匿彩、备而不用，更显出有别于匹夫之勇的尊贵来。
　　但他不能不忿恨于自己的弱小，无端端让母亲遭受这样的折辱。在结束了一天的辛劳之后，他便暗自起来练剑——用那柄唯一能代表他尊贵出身的宝剑。
　　他把这短短的七招反反复复练了十多遍。又扎四平马，拳从腰发。腿弯酸得发抖，掌上新愈合的水泡又破裂了，被汗水一蛰，像被铁钎扎着。他抬手拭去睫毛上的汗，只觉得非常快意。影子映在青石板上，月光将他的手足拉得分外地长，让孩童一瞬之间长大成人。
　　……终有一日，我会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慢慢挺起胸膛，志得意满地憧憬着。
　　我会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我足以用它保护母亲。
　　他沉浸在遐想中，忽然听到了房内传来了器皿碰撞的响声，紧接着一句低声的咒骂。
　　他背脊一冷，那声音并不来自母亲。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子，走到母亲的房门前。正撞见一个男人只着一件犊鼻裈，赤裸的皮肉上油汗涌动，系着衣带，晃晃悠悠从屋里走出来。
　　孩子如堕冰窖，僵立原地，全身寒毛却噼里啪啦爆裂出火星。
　　陌生的男人挤起红肿溃烂的眼眶，冷不防看到伫立在阴影里、闪耀着一双碧眼的小孩。他吓了一跳，讪笑地走过去：“喂！你在这里干什么？”走近几步，才发现他手内握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利剑。男人骇然，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拿来给我！”
　　孩子兀自呆站着。他听到了房内母亲洗濯的声音，犹自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只望见男人抢身朝他扑来，脚下却被箩筐一绊，轰然撞到他身上。
　　潮热腥臭的肉体天崩似的倾轧下来，整个地掩埋了他。油腻酸臭的汗味窜进鼻腔，叫人发呕。他惊恐地挣扎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剑尖已然插进了男人的心口。
　　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男人伏在他身上痉挛着，慢慢地僵冷了。
　　孩子费尽全力，哆嗦着从男人身下爬出来，兜头满脸的汗和血，迎面正对上房内听到响动、含笑掣着一只油灯来望的母亲。
　　她猝不及防的尖叫听起来十分遥远。美丽的蓝眼睛恐惧地望着自己提刀浴血、如鸱鸮般不祥的亲生儿子，惊惶地诘问他作了些什么。他隐隐约约听到她语无伦次地提到一些关于“谶言”“恶獍”之类费解的字眼。而他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身处何地。脑中竟只能迟钝地想到，他心爱的宝剑终究是开锋了。
　　在这个荒唐的夜里，用这般污浊卑贱的血。
　　*獍：又名破镜。古书上说的一种像虎豹的兽，生下来就吃生它的母兽。


第36章 又见故人
　　雒易扶着疼痛欲裂的头从榻上坐起身来，游目四顾自己身处之地。这是一间简陋的民居，散放着许多藤箧和医书。余晖映入窗牖，给粗制的器物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泽。
　　他略一沉吟，跨步往屋外走去。庭院里晾晒着各色草药，篱笆往外是萧疏山林。这茅屋兀兀然静处其中，像个远避人烟的隐居之所，还像个花妖狐魅化出来勾留行人的幻境。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然而他自检伤体，虚弱得和个婴孩仿佛，恐怕走不出一里山路，就要葬身于狼吻之中。雒易进退逡巡，却听门环一响，有人施施然迈进庭院来——不是沈遇竹，甚至不是斗谷胥。来人一身素白的曲矩深衣，笼着件纤尘不染的鲁缟轻袍，姿态甚有流风回雪之轻逸。撞见雒易，微微一怔，失笑道：“竟是你！”
　　听起来，他并非此地的主人，却显然认得自己。雒易不动声色，拂了拂石凳坐下，借以掩饰自己孱弱的伤体，一面以深沉从容的神态，凝视着眼前面貌娟好的不速之客。来者趋步上前，一双妙目亦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雒易，坦率得几近失礼，笑盈盈道：“怎么，暌违三年，贵人已忘了我了？”
　　被那一双顾盼流连的眸子一睇，雒易霎时忆起了对方的身份，心内真如晴空一道霹雳，震惊无伦，兼有自己也难辨清的愤恨和惧意——但越是如此，越是要示以高深莫测的镇定。他似笑非笑，唤出对方的名字：
　　“秦洧，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洧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笑道：“我是来访一位故人，却想不到，故人之处，另有故人。雒大人，您呢？”
　　雒易微笑道：“我么？我在等着杀一个人，也想不到，杀人之前，须得再杀一人！”
　　“嚓”的一声，手边的柴刀挟着杀意呼啸扫过秦洧面庞，堪堪钉在他鞋面之前。秦洧周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又忽然泛起一团绮丽红晕，足下发软，几乎伏倒在雒易膝前：“雒大人！”他的呼吸急促，脸庞贴偎着雒易的双膝，声调变得柔涩异常，道：“你生我的气吗？三年前，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想出了法子来治你的——”
　　“你还敢和我提三年前？”雒易攥住秦洧白皙的脖颈，像提起一只乳鸽一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拽起身，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怒火来：“你不遗余力地在我面前造谣，叫我误以为沈遇竹……”
　　三年前，沈遇竹甫游历到绛都，雒易便从耳目那儿得到了消息。那时他正在灯下拆一封信，裁纸刀的刀锋极其锐利，稍不留神就在手指上划开一道血痕。他用与平常无异的声调吩咐耳目退下，独自对着手上的伤口出神。
　　沈遇竹到了绛都！这些年来，派人在列国苦苦搜寻的失望终于消弭了，但雒易第一反应到的并不是欣喜，而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恐惧。他很早便听过他的名字，他曾在拜访青岩府时和他有过匆匆一面，甚至更久远，远到他还未知道他的名字之前，他已然在心底反反复复地惦念和描摹着这个人——然而，沈遇竹对此一无所知——他的名字尖锐到可以割伤雒易的手指，而他竟然可以对此一无所知！如果“无知”可以判罪的话，沈遇竹定然会被千刀万剐的吧！
　　雒易勉强压抑下内心隐秘的愤恨，预备了名贵的贽礼，字斟句酌地给他写一封求见的书信。第一封信如泥牛入海，他并不在意。所谓名士，多有一份不偶于世俗的狷介轻狂。但直到第十封信也杳无音讯，雒易终于开始烦躁了。他犹豫很久，榨取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真挚，纡尊降贵地再次致函恳请沈遇竹拨冗与他相见。他甚至在信里透露了一部分无人可知的秘辛，他相信若是对方亲眼看到一定会有所触动。
　　但是雒易终究没有等来沈遇竹的回函，却等来了一个自称是沈遇竹同门的秦洧。
　　“想请动他？您实在是缘木求鱼，白费心思！”秦洧笑道，“遇竹是我见过最高傲的人。他幼时就立誓绝不出仕，更不屑于和公卿结交，曾说过：‘卿相宰辅，在我眼中和最卑贱的执鞭之士并无二致！’上次同年相聚，他甚至将这些时日来贵人们的来信当众传阅宣读，以作谈资笑柄呢！雒大人，您该不会——也给他写过信吧？”
　　雒易扼住秦洧的脖子，冷冷道：“沈遇竹何德何能，值得你这样一门心思地构陷？”
　　本已被难熬的期待折磨得犹如惊弓之鸟，彼时的雒易未经深思便听信了秦洧的挑拨，使计诱使沈遇竹主动现身，一步步阴差阳错走到如斯地步。他把绵羊误认为虎豹，催马摇枪地与之搏击，非但胜之不武，反倒把自己赔了个干净。假若这一切无法归咎于仍旧一无所知的沈遇竹，那么，只能归罪于始作俑者秦洧了。雒易手下发力，感受秦洧在手下像只垂死的幼鸟一般痉挛着，冷声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秦洧的喉头溢出辗转的呻吟，脂白的面庞涨成海棠艳色，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哈……雒大人！他确实能克制您身上……您身上‘延虺’作乱，这、这总不是我胡说！”
　　雒易心内微微松动，手下慢慢放开了钳制。秦洧跌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几乎算得上哀婉地埋怨道：“我全然是为了您着想！知道你心气既高，心肠又软，若非如此，无论如何也抹不下脸面和他——”
　　雒易冷笑着打断：“如此说来，我实在该对你感激涕零啊！”
　　秦洧莞尔一笑，坦然受之：“好说、好说，医者父母心嘛。”他侧头想了想，忍不住又发出轻柔揶揄的笑声：“否则，你又要怎么和他说？——‘沈先生！我得了不治之症，能否请你大发慈悲、*一*我？虽然我们之前从来也未见过面？’”秦洧抚着咽喉，右手探入袖中，一面尖锐而短促地大笑起来，续道：“沈遇竹会问：‘嗯，为何非我不可？’你又该怎么回答？‘哦，那是因为其实你是我的亲——’”
　　雒易勃然站起身来！他的脸色铁青，眼前金星乱撞，亢烈的怒火骤然冲上卤顶，冲撞得虚弱的伤体几乎要焚化殆尽：“秦洧！你好大胆子——”
　　要上集市采购议价，须得带了斗谷胥去。他是个讨价还价的高手，上至鸡皮鹤发的佝偻老妪，下至乳齿未褪的垂髫童子，他都能用一口软糯妩媚的越音，哄得商贾们喜笑颜开。但是采购绝不能只让斗谷胥去，只需闹市酒肆里飘来一缕醇酒香气，他就会像只脱缰的野狗循香狂奔而去，撒手工夫便不见了踪影。好在沈遇竹也已习以为常，自赶着两匹善负重的马骡，披着暮色，沿着山路赶回草庐。
　　然而一到柴扉外，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沈遇竹先想到了雒易，又惊诧雒易何曾发出过这种声音？推门一望，却见雒易满面肃杀，正挟着一柄柴刀，迫着怀内纤长柔弱的白衣人。沈遇竹惊鸿一顾之下，已然认出那是谁，顿时冷汗浃背，惊惶大喝道：“住手！”
　　雒易从未听过沈遇竹如此惊惧，不由讶然回望，却正好被抢身上来的沈遇竹“砰”的一拳击中面颊。他骤然吃痛，往后踉跄数步，带倒了一排晒药的竹匾，极狼狈地跌坐在地。
　　而沈遇竹看也不看他，双手紧紧钳握住秦洧的手腕，关切之情溢于容色：
　　“洧洧，你无恙吧？”
　　秦洧身躯发颤，咬了咬下唇，朝他笑道：“你……捏得我好疼！”
　　“哎呀，真是！”他举起他的手，十指纤长，皓腕上果真被自己捏出了两圈红印，歉仄道：“我……关心则乱，实在冒失了。”
　　秦洧握着自己的手腕轻轻揉着，眸光闪烁，道：“关心是真的，不知是对哪个？”
　　沈遇竹一脸不明所以，犹自笑问道：“你说什么？”又很快问道：“你怎么忽然来了这里？”
　　“我听说你摆脱了雒氏钳制，却始终未曾回转青岩，当然须得亲自来找你。”秦洧揽住他的手臂，仰起一双灼灼明眸，不容他敷衍过去：“何况，我也实在好奇。这山下俗世，有谁竟能绊住了你？”
　　避无可避，索性以佻达的从容迎上去。沈遇竹浅笑着与他对视，道：“我是为了谁，洧洧，你当真不知？”
　　秦洧斜睨着眼望过去：“我原本以为我知道，今日一见，倒有些糊涂了。”
　　沈遇竹忍着笑，别过头去。秦洧似真似假地叹息道：“青梅竹马比不上奇兵天降，巧笑倩兮倒不如疾言怒色，这世上的事，怎么说得清呢？”
　　沈遇竹终究搪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华轩对敝舆竟有妒羡之心，锦绣对粗褐倒有自惭之意？秦洧啊秦洧，你何苦这般妄自菲薄？若不是我知你甚深，真差一点要信了你！”
　　秦洧笑道：“只怕你是知我还不够深，否则，你哪里舍得了我？”
　　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瞳，淙淙地抚荡着沈遇竹的面颊。但却因太过专注了，倒显得不似真正有情。沈遇竹坦然受之，但笑不语。
　　两人这边旁若无人地轻颦浅笑、絮絮低语良久，沈遇竹才牵着秦洧的手，殷殷引他入室，想来是要秉烛夜谈，好好地叙一番旧。仿佛已忘了远远被撂在一旁的雒易。
　　雒易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掸去衣上尘灰，独自转进了偏房。
　　*华轩、敝舆和锦绣、粗褐的对比，出自《墨子·公输》：子墨子见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王曰：“必为有窃疾矣。”意思为：墨子先生拜见了楚王，说：“现在这里有一个人，舍弃他自己装饰华美的车，邻居有破车，却想要去偷；舍弃自己华美的衣服，邻居有件粗布的短衣，却想要去偷；舍弃自己的好饭好菜，邻居只有粗劣饭食，却想要去偷。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楚王回答说：“这一定是患了偷窃病的人。”？


第37章 秉烛夜话
　　他们到了室内，燃起红烛置在案上，正如少年时连床夜话，夤夜共读一本南华经——然而这样闲裕的时光也是很短暂的。少年起便分外颖悟练达的秦洧，很快将那大而无当的老庄之谈弃之脑后，换取周书、阴符，伏读揣摩，以之说当世之君。如今久别重逢，自然要自炫种种大展鲲鹏、志得意满之事。
　　沈遇竹一如既往，含笑倾听，由着秦洧大谈这些年来驰骋列国、游说诸卿的轶事，对短视而贪婪的“肉食者”大肆讥评。光影摇曳下，柳眉一挑，秀目睇眄，是一种摇撼人心的自负的美。
　　“比如这次入秦，”秦洧转过脸，对他笑道，“秦王执礼甚恭，请教道：‘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何以利吾国啊？’——阿竹，若是你，如何为秦王献策？”
　　沈遇竹怔了怔，沉吟道：“函谷关有一丸可封之险，易守而难攻；往西则是夷狄零散的广袤腹地。若我为秦国设谋，无非是固守天险、兼收西戎、垦草创邑这三条纲领。”
　　秦洧笑得前仰后合：“傻竹子，你这可真是公忠体国了！可这般长远之计，要历经几代艰苦才能见效？又怎能取悦踌躇满志、一心东进中原的新任秦王？”他伸出三只手指，“照我说：‘大秦无法图谋霸业，全因强晋拦截阻遏。君上且请厉兵秣马，只待三月，我能叫晋国涣然自溃，为大秦开辟东进之路。’后来一举而覆灭三卿，全是你的功劳了！”
　　“晋国公族势盛而骄横，雒氏兵强而刚愎，郑氏财厚而贪怯，这三者自相残杀、自取灭亡，我何功之有？更何况，”沈遇竹抿了抿唇，颇有些赧然，“我为君谋划，其实未竞全功，雒氏余势尚未剪除——”
　　秦洧挥手拦下，兴高采烈道：“哎，这些细枝末节，何必在意？阿竹，你以为我当真打算为秦国鞠躬尽瘁不成？大晋有山河表里之利，贤才强将辈出，哪是穷秦一朝一夕可以图谋的？我也不过哄哄秦王高兴罢了。他一欢喜，封了我做栎阳县吏，我面上感激涕零，转脸便跑出来玩儿了——那种苦寒荒蛮的鬼地方，请我做大庶长我还未必乐意呢！”
　　沈遇竹微微蹙眉，轻声道：“洧洧，我听说新任秦王求贤若渴，其意甚诚，你何不考虑……”
　　秦洧心领神会，笑道：“哦？我骗了秦王，你替他委屈么？哈哈哈，傻竹子！”他伸出双手，用力揉搓着沈遇竹的鬓发：“我看他这颗县印，该赏给你才是！”
　　沈遇竹转脸避了开去，可是耳廓已泛出微微发红的窘意。秦洧开怀自得地睨着，又笑道：“其实，你也不必替他不值。这‘骗人’一术，实则是一门玄妙高深、功德无量的学问。人性好利恶害，比起残酷的真相，更偏爱美好的谎言。你看市井人家初生婴孩，总是欢喜听卜人虚情假意地说：‘我看这孩子有大贵之相！’‘我占卜了一卦，他三十岁定能封侯拜相！’哈哈，那做父母的，何尝不知这是讨赏钱的手段？但能画充饥的大饼，能建空中的楼阁，也是一件非凡的本事！你可知有多少人趋之若鹜，求我一骗而不可得？”
　　“人生处世，偶然圆谎，势所难免，但至少对自己正心诚意……”
　　“此言大谬，”秦洧指着沈遇竹，哂笑道，“阿竹，你可知，这便是你病根所在？”
　　“请赐教。”
　　“你所谓‘失觉’之症，全因你自诩清醒，不肯自欺！”秦洧长身而立，负手踱步，望案上瑟瑟红烛，自语般笑道：“你看，这烛火摇曳，非因风而动，而是因你我心而动。若我阖上双目，不肯受欺，天地之间，哪来这只临风瑟瑟的红烛？诚然，这世间万物全是虚诞，红颜实质是白骨，功名不过是尘土。但你我身处这场蝶梦中，既然无法逍遥物外，何不心甘情愿、为这俗世幻相所欺？目能受欺，故能见五色；耳能受欺，故能聆五音；心能受欺，故能识得爱、恨、情、仇诸般感受——”
　　他朝沈遇竹倾身下来，冰冷的指尖抚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蛊惑一般轻道：“阿竹！你若真想要治好你这病，简单得很！你找一个最难取悦的人，自欺她是你天作的佳偶；找一件绝难办成的事业，自欺它是你天赋的宿命——然后尽心竭力，孤掷一注，直撞到头破血流，九死而不悔——那时，你还怕闻不到脂香尸臭？还怕尝不尽酸甜苦辣？还怕识不得——”他低声笑道：“那痛彻心扉的滋味？”
　　沈遇竹屏息凝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像鸱鸮一般，闪动着几近于邪恶的促狭的光芒。他不禁笑道：“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洧洧对于说谎欺人如此有心得，难道不怕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秦洧笑道：“和聪明人虚与委蛇的乐趣，难道不远胜过与乏味的老实人以诚相待？何况，我最近寻得了一味奇药，能教最奸猾狡诈的人也不得不吐露真言。阿竹，你想见识一下么？”
　　沈遇竹刚想开口说什么，忽觉后颈微不可察的蜂蛰般一阵刺痛——他瞬间联想起了这个好友所精通的岐黄一道，不由骇然道：“秦洧，你……”
　　话音未落，四肢百骸里已然悠悠地浮荡起一阵氤氲暖热之气，沈遇竹只觉一只手指似乎也有千斤之重，全身沉沉像是铁块一般，直坠入温热黑暗的深渊之中，刚想起身，却不由自主跌坐在席上。
　　秦洧收回手来，指间挟着一枚寒光闪闪的长针，挑破烛芯，曼声悠然道：“传说前朝贤臣比干因直言触怒纣王，惨遭剜心之刑，他的鲜血流淌在丹墀之下，土地受感而孕出一株赤红空心的花，名唤蠲昧，有令人不由自主口吐实言的奇效。阿竹，今日我将它施用在你身上，你不会怪我吧？”
　　沈遇竹像是饮下了十鼎醇酒，醉意醺然，只觉得视线中秦洧的面容已然升至横梁之上，又流星一般哗然纷纷坠落下来，将他的四肢死死压在席上。他动弹不得，勉力克制着关节处虫钻蚁咬一般的酸麻，冲口恼道：“我当然会！”
　　秦洧笑吟吟道：“这句确乎是实话，可不是我想要问的。这药效虽然强烈，持续时间却很短，阿竹，莫怪我直奔主题啦：我首先得例行公事问你一问——山长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他不说“是否为你所杀”却问“与你有关”，可见在他心内并不倾向于认为沈遇竹是弑师真凶，却笃定山长之死与沈遇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沈遇竹刚想矢口否认，却只听自己开口道：“我不知道！若不是端木来找我，我连师父的死讯都不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尽说我是凶手……”他困倦欲眠，口内却抑制不住滔滔不绝，措辞更是毫无修饰，稚拙得和个幼儿一般。
　　秦洧道：“端木？是端木墉么？嗯，他倒快我一步。他从你这里拿到了什么没有？”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问：“阿竹，你好好想想——山长生前是否和你透露过九鼎的下落？”
　　沈遇竹双眉紧蹙，模模糊糊地说了许多，自己也听不尽分明。然而秦洧的脸色渐渐露出失望神色，沉吟道：“难道这件事真和你无关？”
　　他垂目望着沈遇竹，见他脸色愈发苍白，额上细汗密布，便就近扶着他的肩，柔声诱哄道：“阿竹，你越是抵抗，药效便会发作得更快，一旦冲破临界，便会彻底丧失自控力……到时候，你会从三岁第一次尿床开始，事无巨细地坦诚到十五岁梦遗的对象，那——岂不是更难堪？”
　　沈遇竹仿佛置身漩涡之中，头晕目眩，喃喃自语道：“不是！是十四岁……”话一出口，他便豁然惊觉，登时面红耳赤，深深埋下头去，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秦洧笑不可抑，抚着他的背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我简直不忍心逗你了，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罢……”
　　他欺近他的耳廓，低声道：“怎样才能杀死——所有的蓝眼睛？”
　　红烛一闪而明，在陋室里浮泛起昏黄的光。案几、书架、陶罐，面孔陈旧，安逸地挤在昏黄的烛光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家常味。沈遇竹坐在席上，垂眼望着秦洧烹茶的手，打定主意连那茶具都绝不会伸手碰一下。
　　因为很出过一场汗，整个人还虚弱地松散着，思绪像是一群戏水后的鸭凫，闹闹哄哄四处逃窜，却不知到底应落在何处：“我讨厌秦洧。”他冷不防开口，负气地说：“这句是如假包换的大实话！”
　　秦洧忍俊不禁，将洗净的方巾拧好了递给他：“错了！你应该感谢我验证了你的清白，简简单单，便排除了一个对你有所图谋的势力。”
　　这句话包含着无数信息。沈遇竹微微眯起眼：“……端木并不是为了给山长报仇雪恨，才找到我的，对不对？”
　　蠲昧的药效褪去，沈遇竹的思维又恢复了。秦洧但笑不答，由着他自顾自推测道：“曾经有人暗示过，山长拥有一件会引起天下人觊觎的事物……那便是你方才问我的九鼎么？”
　　他微微动容，道：“这便是山长真正的死因？”
　　秦洧似笑非笑，道：“阿竹，你既是与之无关，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情啦。这其中牵涉的势力，远远超出了你的想象。山长的遭遇殷鉴不远，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同样的话雒易也曾说过。而沈遇竹也同样无动于衷，道：“我十分怀疑。若当真与我无关，为什么人人都说我是凶手？”
　　他微微冷笑道：“想必我一定是个千里之外能取人性命的妖道！说不定这九鼎的秘密，还就只有我才能破解呢！秦洧——”
　　沈遇竹双目澄澄，盯住他一字一句问道，“师父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秦洧并不看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声叹了口气：“他说：‘去找沈遇竹。’”
　　沈遇竹瞠目结舌：“这——？”
　　秦洧道：“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确乎是推卸不得。那时他已然毒入肺腑，人事不省。许是在恍惚中想起你这个最为偏怜的弟子，想要对你做一番嘱托交待，却被有心人一番添油加醋，利用其成为置你于死地的口实，那也极有可能呀。”
　　沈遇竹茫然地望着茶炉上袅袅升腾的白雾，半晌，忽然道：“便只有这么一句么？”
　　秦洧缓缓抬起眼来，淡红的唇上含着一点将露未露的笑：“不错。除此之外，他还说了另一句话……”
　　灯火“啪”地一声爆裂开来。光影一跃，正将秦洧过分秀丽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妖异。
　　他说：“‘沈遇竹会知道，为什么蓝眼睛全都死了。’”
　　秦洧说完这句话，屏息望向沈遇竹，期待他终于能露出恍然大悟的激动神色。然而他一动不动，空洞的目光在房梁上驻了驻，心平气道：“我明白师父的用意了。”
　　“哦？”
　　他凉凉地说：“他恼我砸烂了学府食堂，此番是想要我的命。”
　　秦洧忍俊不禁，别开眼看见一线曙光破窗而入，原来已是晨曦了。他整袖站起身来，道：“阿竹，这怕是你我最后一次联床秉烛夜谈啦。我走后，保不齐会向哪个财大气粗的权贵出卖你的下落，你可要好自为之，切切珍重才是。”
　　沈遇竹啼笑皆非，道：“多谢你的叮嘱。希望你可以将我卖个好价钱，只是不知我能否预先分一杯羹？”.
　　秦洧一怔，却听沈遇竹道：“我想向你讨一支蠲昧。”
　　秦洧忍笑道：“原来你想撬开那位‘蓝眼睛’的嘴。”
　　沈遇竹叹道：“我身处漩涡中心，是天下归罪的祸首，非但孤立无援，而且一无所知，岂不太可怜了吗？”
　　秦洧盈盈笑道：“原来如此。可惜我爱莫能助。这蠲昧千金难买，我也只配成这么一支而已。你知道我拷问刑求的手段，若非对象是你这样痛觉迟钝的家伙，我本不用如此破费的。”
　　他欺近沈遇竹的胸膛，轻声笑道：“阿竹，青岩同窗都以为你是个不学无术的顽劣之徒，唯独我知道，青岩府所教授机谋韬略乃至旁门左道，你是一科也没有拉下。”
　　沈遇竹似笑非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洧洧岂不闻‘君子远庖厨’？这种事亲历亲为，似乎与我的气质不符。”
　　“你大可以‘先礼后兵’，若连‘兵’也不行，你还可以……”
　　秦洧眼角眉梢尽是妩媚笑意，踮起脚在沈遇竹耳畔絮絮低语。
　　沈遇竹侧耳听着，颊上红晕渐染，忍不住伸手掩住了微微发烫的脸。
　　“秦洧啊秦洧，”他深沉地说，“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流氓。”


第38章 美人藏锋
　　元气损耗，本应昏睡得人事不省。但这草庐隔板太薄，雒易耳力又健，隔壁秉烛夜话，一字一句，一嗔一笑，虽不分明，却如虫蚁钻攒，尽入耳中。雒易没来由气得肝疼，只在榻上枯耗了一夜。夜不能寐，索性翻身坐起，翻出一块硎石，坐在案前全心全意的磨起刀来。等到天光破晓，沈遇竹送了秦洧下山回来时，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已被雒易磨得寒光闪闪，有吹毛断发之利。
　　沈遇竹拂着袍袖上沾染的林岚雾气，回忆着秦洧捉摸不定的态度，惆怅着自己晦暗难明的前途，脑中也像笼蒸着空濛云气，懒懒散散地推开门，看见雒易坐在几案前磨刀霍霍，不由怔忪：“嗯……你——？”
　　雒易颊上带着淤痕，眼下泛着乌青色，冷冷道：“过来磕二十个响头。”
　　沈遇竹忍俊不禁，脑中柔肠百转的怅惘被一扫而空，笑吟吟地走过去：“我找一块磁石，你看见没有？”得不到回应，他也不恼，自己搜检半晌，又走了出去。
　　他踢着磁石，在庭院里来来回回地巡视了三遍。这才俯**去端详。
　　那青黑色的磁石上，微不可察地沾着两枚细如牛毫的银针。
　　他将它们镊了出来，刺进阶前兰草之上。脂白的兰花渐渐浮起一层黑气，不过须臾，花叶尽数凋零委败，化成一滩污泥。
　　他垂眼望着，怔怔然良久，轻叹一口气，又怅怅惘惘、一脸忧思地走到雒易房内。
　　“把衣衫除了。”他说。
　　雒易绞起眉，望着沈遇竹郑重其事的目光。半晌，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褪尽衣袍，居高临下地冷视着他。
　　沈遇竹纹丝不动，似笑非笑道：“真的——什么都没了？”
　　“……”雒易僵了僵，十分不情愿地伸出手去，从披落的长发拈出一件物事，随手甩在了几案上。
　　那是一丝鬈曲黑发，发端系着一枚细如牛毫的银针，针尖淬着碧色的光。
　　沈遇竹一望而知，站起身来：“你碰到它没有？”
　　雒易冷道：“我又不蠢！”
　　沈遇竹笑道：“你不蠢，怎会去招惹秦洧？”
　　他走到雒易身前，仔仔细细地检视着他的身体，乃至发梢、瞳孔、口唇、足趾，终于确认他身上委实没有留下任何余毒残迹，这才舒了一口气，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了他颈间。
　　他忽然整个地伏在他怀内，雒易几乎吃他不住，往后踉跄一步，顺势坐在了榻上。沈遇竹得寸进尺，鼻尖在他颈上挨擦着，半是抱怨、半是戏谑道：“又是磨刀，又是藏针——怎么，你就这么想取我性命？”
　　雒易哼了一声：“杀你？够吗？”他被沈遇竹蹭得有些发颤起来，忍不住微微扬起了颈脖。
　　沈遇竹笑道：“你难道不知，用刀杀人，是最等而下之的方法？”
　　“何解？”
　　“譬如兵法，你一定明白：最下攻城，最次伐兵，其次伐交，上兵伐谋——善之善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雒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所以杀人：低一等的，以刀屠之；优一等的，以计惑之；最高明的一种——”
　　“以情诱之。”沈遇竹很快接上，道：“这种杀法，非但能杀得人肝脑涂地，还能杀得人心甘情愿、求之惟恐不得呢。”
　　雒易笑了起来，齿如瓠犀，齐整而雪白，拍了拍沈遇竹的后脑勺，谑道：“算了罢。这三种方法，哪一种对你都不适用。看来，你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了。”
　　沈遇竹望着他的笑靥，柔声道：“若你可以——你要用哪种方法杀我？”
　　雒易一怔，青碧色的眸子里流露出罕有的迷惑不解的神情，瞬也不瞬地凝望着沈遇竹。沈遇竹几乎被他看得发起窘来，雒易却先别开了视线，踢了一脚被掷在一旁的刀：
　　“你？你——只配我用这个。”
　　沈遇竹颇感索然，心道：“这便是秦洧所说的‘求一骗而不可得’罢？”便道：“怎么？你也是极擅于撒谎的老手了，为了雒氏开疆拓土、光耀门楣，富子、晋侯、代君，你虚情假意、敷衍巴结的人还少了？嗯，就连你雒氏自家人，若是有利可图，你不也能面不改色地欺瞒哄骗吗？”一件件追溯前情，心底真有些鄙薄起来，捏着雒易的下颌，懒声道：“如今倒自惜羽毛起来，假意哄一哄我开心也不肯么？”…
　　雒易被惹得怒气上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嘲讽道：“不敢当！要论起坑蒙拐骗，我算得上哪号人物！你怎不另请高明？哦！想来是你阵仗太低，请不动你那神通广大的青梅竹马？”
　　这话中极有鄙夷轻蔑之意。沈遇竹微微眯起眼，反唇相讥，笑道：“一点不错。要是人家允了我，我何必来和你周旋？退而求其次，总比两头落空的好，你说是不是？”
　　雒易只觉得沈遇竹言语轻佻，态度暧昧，毫无正经议事的诚意，心内烦躁，一把推开他，拾起衣物穿上，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条分缕析、开诚布公，好好地谈一谈？”
　　沈遇竹道：“好啊，你想谈些什么？”
　　雒易道:“来谈谈如何救你于水火之中。”
　　沈遇竹笑道:“哦？哪儿来的水、哪儿来的火？还请雒大人指点迷津。”
　　雒易道：“玄微子的遗言天下皆知，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沈遇竹，你现在众叛亲离、孤立无援，若胆敢在江湖上稍露行迹，必定引起世人群起而图之。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在这荒山野岭一辈子隐居下去？”
　　沈遇竹轻叹一口气：“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毫无主意了。依雒大人高见，我该怎么做？”
　　雒易道：“为今之计，你只有与我合作一条路可走。”
　　“怎么合作？”
　　雒易前倾身子，目光灼灼盯住他：“只要你愿意放我回绛都，雒氏精兵强将，均可供你差遣，又何惧那些不轨之徒？至于你想要调查玄微子的死因，我自可安排雒氏潜伏在各国的密探为你搜罗情报，你又何必亲涉险地？”他微微一笑，道：“若你只是想避开这些无谓的纷争，我也可为你安排一处远离人烟的世外桃源，供你颐养天年。其他珍玩、财帛、美色，自不必说，你想要的，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你取来。”
　　沈遇竹垂目沉思，听雒易侃侃而谈，渐渐露出索心动容之色，道：“若得雒大人鼎力相助，沈某夫复何求？然而无功不受禄，光让雒大人谋划出力，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嗯，若雒大人不弃鄙陋，让我在贵府中也担任个一官半职如何？沈某智术短浅，性又孤僻，唯独对驱车豢马颇有心得——雒大人，请你赏我做个马倌怎么样？”
　　雒易矍然惊悟，后退一步，却已被沈遇竹攥住手臂，紧紧压在床榻上。他的指尖勾缠着雒易的鬓发，慢条斯理道：“对了，沈某仅此一身，承蒙不弃，愿以蒲柳之质自荐枕席——雒大人，您肯收受吗？”
　　雒易咬牙道：“你……你……”
　　沈遇竹笑道：“我想要兵，雒大人有；我想要财，雒大人有；我想要美色，雒大人自己便是举世无匹的大美人，我又何必舍美玉而就顽石呢？”
　　他贴近雒易的面颊，声调又轻又冷：“看来雒大人一直没弄清——如今的你，可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啊。”
　　雒易眉峰含怒，道：“我看没弄清处境的人是你！除了我，现在还有谁能救你？你再这样执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条！”.
　　沈遇竹一副沉静而悠游的神态，笑道：“人谁无死？雒大人，你觉得我怕这个么？我只怕你活不到能为我鼓盆而歌的时候呢。”
　　雒易紧蹙眉头，心道：“沈遇竹心性异于常人，恐怕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难道得给这家伙陪葬不成？”
　　一想到此，势必再无法继续隐瞒目前的危局。雒易深吸一口气，道：“好！我将我所知道的、有关玄微子身故的信息告诉你。”他冷声嗤道：“免得你‘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白白连累了旁人！”
　　沈遇竹展颜笑道：“雒大人愿解我愚鲁，那是再好不过。”心内欣悦，双臂不自觉将雒易在怀中紧了一紧。
　　雒易仅着单衣的身体和他温热胸膛紧紧贴触在一处，心跳可闻，禁不住一阵情热涌动，不敢再待，恼道：“你先放开我！”
　　沈遇竹十分舍不得怀中这一份温暖，无奈雒易甚是坚决，只得喃喃道：“怎么这样小气？” 慢吞吞松开了双手。
　　雒易挣开他，一手拽上滑落一侧肩膀的领口，远远地走到几案前坐下，平复呼吸，这才将玄微子的真正死因全盘托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玄微子之死，与传闻中的九鼎遗踪有关。”


第39章 举案齐眉
　　沈遇竹凝神谛听，脸色渐渐郑重。沉吟良久，才道：“这样说来，世人怀疑山长拥有能寻获九鼎及王室珍宝的地图，因此对他横施毒手？可这个消息，又是谁放出来的？”
　　雒易道：“有心人要翻云覆雨，又怎会留下痕迹？”
　　沈遇竹盯住他：“雒大人也一无所知？”
　　雒易冷笑道：“你也将我看得忒高了。若我什么都能掌握，还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沈遇竹垂目想了想，忽然道：“我知道。”
　　他神使鬼差地说道：“那个人，一定有一双‘蓝眼睛’。”
　　雒易心内一跳，不自觉攥紧双拳。幸而二人相距甚远，沈遇竹似乎并未察觉，长身站起，思索道：“师父留下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委实没有交给我任何类似地图的东西啊！‘蓝眼睛’指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们全死了？为什么我会知道他们的死因？难道这真是师父临死之前无意义的呓语？”
　　沈遇竹一面想着，不自觉停在雒易身前。只见雒易闭目养神，一语不发，似乎全然置身事外。沈遇竹心道：“雒易一定另有重要的信息尚未告诉我。他为何对我成见如此之深？我怎样才能让他对我坦诚相待？要逼出实话，最简单无非‘刑求’二字，可我……”
　　雒易睁开双眼，看见沈遇竹凝视着自己怔怔出神，不由蹙眉道：“怎么？”
　　沈遇竹道：“雒大人，你不想得到藏宝图吗？”
　　雒易一怔，却见他拂袖坐下，倾身问道：“为何过去三年，你一次也未曾向我逼问过先师遗言以及藏宝图的下落？”
　　雒易淡淡道：“你也说你根本一无所知，我何必做这缘木求鱼的蠢事？”
　　沈遇竹沉吟道：“果真如此？我不得不承认，某种程度上，你……实则护了我三年。”
　　雒易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溢出来了，指着沈遇竹大肆讥讽道：“沈遇竹，自作多情到你这份上，也真是世所罕见！”
　　沈遇竹不理会他露骨的贬低嘲讽，和和气气说道：“雒大人，这种时候最需要开拓思路，探索一些最不可能的可能性——譬如，你其实对我情根深种、怨慕久之？嗯，那信上是怎么说来着：‘……知君才高气清，不肯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然则自远别一来，辗转反侧，思君之心日迫，乞请一晤’……”
　　雒易唇边的嘲笑渐渐僵硬。他想不到沈遇竹竟然找到了那些尘封已久的书函，更想不到沈遇竹竟能过目不忘、将那些书函绘声绘色尽数诵了出来！时移境迁，如今听在耳内，真比剥光衣衫更教他羞恼万分。他忍怒打断沈遇竹，信口讥讽道：“这种求见书函的模版我可有上百份！比这言辞更卑下的也不罕见，你当什么真？”
　　沈遇竹眨眨眼：“哦？可我还看到童仆的接客手札，说这位贵客非但屡次致信，还曾不避寒暑、多次亲自登门拜访，在堂前静候竟日才去——雒大人，你说这位‘贵客’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我？”
　　雒易恼羞成怒，拍案大骂：“放你的狗屁！”
　　雒易骤然如此粗鲁，倒把沈遇竹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和煦地一笑，伸手端起了几案上的砚台。雒易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头上“砰“的一响，瞬间一股剧痛袭来，登时头晕目眩，颅内嗡嗡乱响——竟是沈遇竹拿砚台砸中了他的脑袋！
　　雒易骇然万分，咆哮道：“沈遇竹！你发什么疯？！”还不及站起，又被沈遇竹反剪双手，摁住肩膀，狠狠压在了地上。
　　雒易额角的伤口毫无遮蔽地撞击在地面，当即血流汩汩漫出，淌到眉眼之上，痛得他再也说不出话，只听得到沈遇竹在耳畔温和道：“雒大人，请不要对我出此粗鄙之语可以吗？我再听到一次，就揍你一次，好不好啊？”
　　雒易痛得呼吸发紧，咬牙道：“好你个——”然而被身后之人紧箍得动弹不得，只得硬生生忍下，再不敢口出詈语。
　　沈遇竹笑道：“说定了？”正待松开手，忽嗅到一阵旖旎香气，禁不住心中一荡，心道：“哪儿来的香味？”但觉身下的躯体火热而有力，因不惯受缚于人而不甘地挣扎着，迫得他不得不全力贴合压制着他，而身下那结实挺翘的臀丘激烈挨蹭着自己的**，别有一股奇异的**从**处隐隐升起，直教人心旌摇曳。
　　他一时眩然，不知身处何地，忍不住将面庞埋在雒易披散的浓密黑发之中，嗅着那似有似无的气息，轻轻摩挲他的后颈。
　　雒易忽然感到沈遇竹的呼吸渐渐低沉，竟不自觉将腿挤入自己双腿之内，有意无意地摩擦着他的下
　　体——雒易草草披就的那件轻薄春衫已被撩到腿根，裸露的敏感之处已然触到沈遇竹身上的衣料。他浑身颤抖，只觉得全身血液均往下腹涌去，挣扎着喝止道：“沈遇竹——！”
　　沈遇竹豁然一惊，发觉此情此景，禁不住面上一红，一挣身站起来。后退几步，正看见雒易翻身坐起，一手捂着额角血流不止的伤口，发丝凌乱，神色难明地瞪视着自己。
　　沈遇竹镇定自若地胡言乱语道：“你好好反省一下。”说罢一拂袖，沉着迅速地走了出去。
　　雒易独坐室内，抬眼环视四周。屋外斗谷胥正倚着石臼打盹儿，看守得疏而不漏；屋内空旷清简，除一案一榻一扇小窗之外别无长物。雒易临窗俯瞰山势，只觉一草一木、乱石土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经过精心编排布置，暗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若非个中高手，一时之间决计难以逃出生天。
　　他思索良久，一时寻不出脱身之计，抵不过伤体虚弱，上榻和衣睡去。待到月上中天才昏昏转醒，只觉饥肠辘辘。他站起身来推门一看，门前正放着一只笼屉，隐隐飘来饭菜香气。
　　雒易正准备伸手去取，忽然想道:"这饭菜中会否被沈遇竹下了毒?"然而被那香气一诱，五脏庙中已是造反不休，又思道:"沈遇竹随时都可以取我性命，又何必如此迂回?"将笼屉揭开来一看，却不由一阵气恼。原来那碗碟余温尚存，其中却是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些米粒油水，鱼骨虾壳，稀落落地点缀在其中。雒易登时大怒，将竹著碗碟往笼屉内一摔，恼道:"好个沈遇竹，特意来消遣我!"气忿忿地回转屋内。
　　第二日、第三日亦是如此。雒易料定沈遇竹是有意要挫折自己的锐气，只是不肯叫他轻看了去，自倔强着一声不吭，一概装作若无其事。他本就奔波劳累、伤体虚弱，又一连数日水米未进，愈发气息奄奄。这日沈遇竹才从山下办事归来，一眼便望见雒易面如金纸，十分虚弱，额头上的伤口还凝结着血痂，看上去颇为凄惨。
　　沈遇竹看见他那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发笑：“怎么还没好？”
　　雒易接连几天饿得魂灵出窍，哪有心思去照料这点皮肉小伤，又当沈遇竹存心奚落，合上眼并不理会。.
　　沈遇竹笑吟吟地走过去，撩起他的额发端详着，喜不自胜地笑道：“怕是要留疤了。怪可怜的，疼么？我给你吹吹吧？”
　　雒易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沈遇竹，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沈遇竹忍俊不禁，道：“好了好了，不逗你。来！给你上药。”说罢，从袖间取出一瓶药膏。
　　雒易一嗅到那辛涩药味，霎时想起沈遇竹那剂让自己一身勇力全消的怪药，杯弓蛇影之下便是伸手猛地一推：“拿开！”
　　药瓶“啪”地跌落在地，墨色的药膏淌落出来，两人均是一僵。
　　沈遇竹拾起余下半罐药，举到雒易眼前，柔声一字一句道：“再闹，连药带瓶塞到你下面去，信不信？”
　　“……”
　　为人鱼肉，只能屈从。雒易咬了咬牙，低下头去任他上药。感到沈遇竹的手指拨开发丝，以温水化去血痂，再细致敷上一层药膏，又慢慢揉开。他的动作分明十分轻缓，不知为何，雒易却觉得那修长手指仿佛挟着锋刃，似有还无地顿挫着他的心弦，只觉呼吸绷紧，几乎微微颤栗起来。
　　沈遇竹浑然未觉，掌内捋着雒易又厚又密的一头鬈发，笑谑道：“你这头发，足够我夜里当衾被盖着了。”
　　雒易不暇思索，反击道：“怎不说你那额头，足够我站上去翻个跟斗了？”
　　雒易一出口便后悔，没必要在与他逞口舌之利。然而沈遇竹乐不可支，笑成一团，还拉着他的手往自己的额头上放：“你来，你来！”
　　雒易的掌心触到他光洁宽阔的额头，没来由脸上发起热来。正暗自奇怪，却听沈遇竹“嗯？”了一声，顺势扣着他的手脉，诊了半晌，不解道：“你的体质应该不差，怎么一点外伤拖延了这些时日，仍不见起色？”
　　雒易心道：“这家伙当真奸猾，故意断了我的饮食，还在我面前说这些风凉话！”冷笑道：“是吗？我这几日吸风饮露，倒觉得逍遥自在得很！怕是你学艺不精，没能诊出个好歹来吧？”
　　沈遇竹惑然不解。沉吟着迈出小屋，走进庖室之内，正看见斗谷胥蹲在灶前，捧着脸深情款款地凝望着炉上“咕噜噜”炖煮着野獐肉的鼎镬。沈遇竹随口问道：“阿胥，这几**给雒易送饭之时，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斗谷胥回忆道：“异常？没有啊！黍饭蒸得又香又糯，熏兔腿肉特别有嚼劲，藕片和秋葵腌得也很入味！”
　　“……阿胥，你是不是把送给雒易的饭菜都给吃光了？”
　　斗谷胥挠了挠头，道：“可我是祭过他之后才吃的。”
　　“祭过？”
　　斗谷胥伸手比划道：“主子你没办过祭祀么？把大鱼大肉、香酒果脯摆到神龛前，朝神像拜三拜……”斗谷胥双手合十，一脸虔诚，“过一会儿再来看，虽然吃的喝的看上去一点儿没少，可其实神已经吃过了，剩下来的，我们就可以不客气享用啦！”
　　“……”沈遇竹一时无言以对，只得伸手揉揉他的发顶。他洗手挽袖，又重新舀米做饭。提了沉甸甸的竹箪重又走回屋内，“咚”地放在正伏案小憩的雒易面前。
　　雒易愕然抬起头来，只见沈遇竹坐在案前，竹箪内端出碗勺，一面盛粥一面忍着笑对他解释前因后果，谑道：“雒大人，你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饿着了都不知道叫唤一声啊？”
　　雒易浑身不自在，强颜冷道：“你何必在我面前做作？当我会信你的胡诌么？”
　　沈遇竹不以为忤，笑劝道：“一粥一饭当思稼穑之艰难。你要汲取教训，若是不争分夺秒把饭菜吃干净，可是会被阿胥吃光的。”
　　雒易阴沉沉道：“原来你是想看我为一口嗟来之食、落得和野狗相争的下场！”
　　沈遇竹责难地看着他，“你怎么能说阿胥是野狗？”他指了指自己，道：“他可是有主儿的！”
　　“……”
　　沈遇竹将勺箸往雒易手内一塞：“好了，听话一点，趁热把粥喝了。”
　　雒易十分讨厌他这幅哄小孩的神态，但案上米粥热雾袅袅、香气四溢，早把他腹中饥火撩得烈焰熊熊。思前想后，实在无需和自己的身体置气，舀起米粥一看，才发现这看似清汤寡水的米羹望之细腻莹润，仿佛稠牛乳一般，实则是用香梗米煮透，加入莴苣葵藿，又将鲈鱼去皮剔刺一同熬煮而成；送入口中，沾舌即化，只觉鱼肉鲜美异常，鲜蔬清爽回甘，缓过神来之时，已把一大碗米粥都吃了个一干二净。
　　雒易咬着竹箸，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往沈遇竹手边的竹箪内望去。沈遇竹摇头道：“晚膳本该清简，你不能再多吃了。”
　　雒易怔忪不语。他当然知道自己肠胃虚弱，不能遽然进食大鱼大肉，这般补血益气的清粥本是再合宜不过。只是他全然不解沈遇竹洗手作羹汤、伺候得如此殷勤周到，到底有何图谋？
　　他疑窦丛生，抬眼察看沈遇竹神色，正见他一手支颐，望着自己，神色恬然宁静。雒易心内一动，紧紧盯住他。沈遇竹不惯与人对视，被雒易这样瞬也不瞬地望着，禁不住率先垂下眼去。雒易见他目光躲闪，心道：“他心内果然有鬼。只是不知道在打着什么算盘？”却听沈遇竹问道：“你吃完了吗？吃完了帮我做一件事。”
　　雒易心道：“是了！他先前刻意市恩于我，现在就要要挟我做一件万般为难之事。”不由凝神戒备，正待与他周旋，却听沈遇竹说道：“去庖室把锅碗给洗了。”
　　雒易瞪大双眼，愕然不动。沈遇竹眯起眼：“怎么？连阿胥都会帮着拾掇柴火、洒扫庭除，你光吃饭却不肯干活么？”
　　雒易欲说还休，顿了一顿，伸手收拾碗碟，提起竹箪便走了。绕到庖室，只见一灯如豆，铜鼎、陶罐、橱柜，面孔陈旧，安逸地挤在昏黄的烛光里，散发着一股奇异又和谐的家常味。
　　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为何身处此地。站了一会儿，负着手慢慢走回屋内，开口唤道：“沈遇竹。”
　　沈遇竹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书，头也不抬问道：“怎么了？”
　　雒易道：“有老丝瓜瓤吗？”
　　沈遇竹道：“左手小柜第二个格子里。”
　　雒易道：“好。”转身老老实实地去了。


第40章 蓝眼之死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101
　　更新时间：2017-11-27 10:55:02
　　门前传来轻细跫音，雒易迅速将半只陶片藏入袖中——那是昨日他佯作失手跌落碗碟，收拾时暗暗留下的，切口锋利，若使用得宜，可轻而易举划开颈部脆弱的筋脉。
　　他一闪身卧倒在榻上装作小憩，动作正赶在房门“吱嘎”一声被打开，沈遇竹含笑走进来，冷不防抓住了他的手。
　　雒易还以为他发现了藏在袖中的凶器，霎时全身紧绷。
　　“别装睡了，”沈遇竹亲热地晃着他的肩膀，“跟我来一下。”
　　雒易坐起身，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走啊！”沈遇竹催促道。
　　雒易无声叹了口气，正要下榻，却见沈遇竹后退一步，蹙着眉头打量起他来。
　　“你是不是……”
　　雒易的呼吸慢慢提紧，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穿得太少了？”
　　“……”雒易面无表情道：“我觉得挺好。”
　　沈遇竹摇了摇头，转身从柜中翻出一件袷袍，不由分说就要给他穿上。雒易拗不过他，忙道：“我自己来！”
　　然而沈遇竹充耳不闻，抓着他的手臂（正攥在他袖中的锋利陶片上），无视雒易的抗拒、殷勤地给他套上衣袍（锋刃被沈遇竹摁着在雒易的手臂划破数道血痕，痛得他寒毛倒竖敢怒不敢言），这才笑吟吟道：“好了！走罢。”
　　雒易咬牙切齿地被沈遇竹一路拽到了庖室。只见其中鼎镬正沸，汤汤水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地；两只剥了皮的野兔悬挂在檐下，滴滴答答地沥着血；一头野彘被开膛破肚、双目怒睁，一大滩猩红的肚肠秽物刚刚取出，犹带热气，臭哄哄地蜿蜒在石槽之内。但见烟雾缭绕，膻腥冲天，几乎把五感敏锐的雒易熏得一跟头翻倒。
　　雒易扶着墙缓缓坐下，心内骇然，这是杀鸡儆猴？抑或是沈遇竹又想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材要来炮制自己？
　　果然见沈遇竹挟着长柄铜勺，在一只翻滚着浓郁气息的鼎中搅了搅，舀出一勺粘稠乌黑的不明物体，不由分说塞进雒易嘴里：“试试看！”
　　雒易还不及挣扎，便感到一坨滚烫鲜美的肉醢悠悠滑进了食道。
　　沈遇竹满怀期待地问道：“如何？”
　　“……‘如何’？”
　　“咸淡如何？”
　　“……姜的味道重了一点。”
　　沈遇竹从善如流，转身操起鸾刀，又自野彘肋上割下两排肉，丢进了鼎镬里。
　　接下来数日，沈遇竹殷殷邀请雒易试吃了燔野鹌鹑、鲫鱼脍、炙獐肉脯、香菇蕨菜羹、臛汁浇豆饭……预期中的刑求折磨迟迟不来，雒易满腹狐疑，成日提心吊胆，提防着沈遇竹突然横施强暴，干尽荒淫无耻、丧尽天良之事；一时想着士可杀不可辱，宁不如与他斗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一时又顾念一颗功业之心不死，不若忍一时之辱，卧薪尝胆，屈意奉从，以待来日；挣扎摇摆、惶惶终日。相较之下，沈遇竹却是浑然未觉，白日里喂得雒易酒足饭饱、油光水亮；夜里抱着他共榻而眠——是心无杂念、清清白白地抱着纯睡。要不是雒易还得抽空忧虑一下自己的前途，真会被他养胖了几斤。
　　这夜深宵梦回之时，雒易悠悠转醒来。春暮乍暖还寒，东侧的小窗未关严，夜风时不时吹灌入卧房内。雒易闭着眼睛往身后的温暖躯体蜷缩过去，下意识将那只搭在自己腰际的温热之物揽进了怀内。
　　下一刻，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雒易瞬间僵住了身躯。他倏地睁开眼，缓慢小心将衾被撩开，望着被自己揽进胸膛的物事。
　　那是沈遇竹的手。
　　雒易神色复杂地对它瞪视了良久。身后沈遇竹呼吸绵长，埋首在他的肩颈处沉睡正酣，丝毫不觉二人这诡异的现状有任何不妥。
　　一股躁郁涌上心头，雒易忽然忍无可忍，转过身用力摇醒沈遇竹。
　　沈遇竹万般不情愿地被晃醒来：“……怎么了？”
　　雒易黑着脸质问道：“你想要玩到什么时候？”
　　沈遇竹打了个呵欠：“玩什么？”因为刚刚转醒，声音显得分外低沉慵懒。他揉着惺忪睡眼，看见一绺黑发落在雒易的面颊上，瞧着便让他有些发痒，忍不住伸出手为他拂开。
　　雒易打开他的手，低声恼道：“我受够了！你滚出去自己睡！”
　　沈遇竹理直气壮地说：“我不要。你身上暖和。”
　　“……你怎的不去找斗谷胥？”
　　“阿胥睡觉会磨牙。”
　　雒易心道：“这混蛋果然和别人睡过了！等等，这不是重点……”
　　只不过被沈遇竹伸手一触，他身上那好容易压抑下去的欲热又再度蠢动起来。他忍着怒气道：“你到底怎样才肯……才肯把红丸的药效给解了？”
　　沈遇竹茫然不解，一双毫无设防的黑眼睛雾濛濛地望着他。
　　“我没给你下红丸啊。”他道。
　　雒易咬牙道：“胡说八道！你没给我下药，为什么我被你一碰就——就……”
　　“就什么？”
　　雒易深吸一口气，冷道：“你心知肚明，我不和你歪缠。”
　　他口上虽不认，心内略一思索，却也想通了其中缘故。当日在留命馆沈遇竹强喂给自己的那枚红丸虽然分量十足，到底不至于药效绵延数十日仍不退。想来是他服用了令五感敏锐的药膳，成日里有意无意地与沈遇竹肌肤相亲，难免擦枪走火，竟令这副躯体记忆起昔日承欢之时滋味。譬如冬燥时节山林次第复燃，若不得一场酣畅雨霖，终究是无法彻底纾解。
　　沈遇竹似乎也隐隐约约想到此节，没来由颊上一红，别过了脸去。雒易见他这幅神色，羞耻之心稍减，恼忿之意却是大炽，猝然翻身坐起，冷声叱责道：“沈遇竹，你我都知道，你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食肉寝皮，又何必掩藏？你想复仇，便光明正大、来便是了！当我会怕么？事到如今却来这番做作戏耍，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番话沈遇竹听懂了，但他并不打算理会。“因为我乐意。”他淡淡应道，伸手把雒易拽进衾被里，“啧”了一声，数落道：“你别转来转去的，把冷风都兜进来了！”
　　他细致掖好被角，舒舒服服地把两人包裹住，满意道：“好了，睡罢！不许再乱动了！”
　　雒易被迫又翻身躺下，万分恼火却无法可想，鄙夷道：“沈遇竹，你这副婆婆妈妈的德行是向谁学来的？是不是还要讲个故事哄我入睡啊？”
　　话音未落，但觉身后沈遇竹动作一顿，猝不及防“哗”然翻身坐起。
　　雒易愕然，转身看到沈遇竹一动不动地瞪视着虚空，神色奇异之至。良久终于转过脸来，怔怔望着他。
　　“我明白‘蓝眼睛’指的是什么了。”
　　他说。
　　“我曾从笔划、象形、韵律等等方面推敲‘蓝眼睛之死’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出谜底。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师父既然能在大庭广众放心说出这句话，可见他十分笃定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开这个谜语。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蓝眼睛全都死了’这句话，本身就是谜底。”
　　雒易眸光闪动，道：“你是说，这其中有一个只有你才知道的谜面？”
　　沈遇竹点点头：“我三、四岁之时曾经生过一场恶病，一连几天昏迷高热，气息奄奄，许多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但是师傅始终未曾放弃，亲自开方采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病中忧烦哭闹，不肯服药入睡，师父便说了许多奇闻轶事来逗我开心，‘蓝眼睛’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在东海之外有一座远离人烟的小岛，岛上生活着一群瞳色各异的族民。他们是前朝王族遗民，奉行着一种奇异的宗教。这个宗教有三条铁律：第一，他们不能照镜子看到自己眼睛的颜色；第二，他们不能彼此议论别人或是自己的眼睛颜色；第三，一旦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眼睛颜色，就必须在第二天正午在宗庙祭台上当众自焚。
　　“岛民恪守着这三条古怪的戒律，天长日久，倒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个浪迹天涯的旅人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座岛屿。他受到岛民的热情款待，并如愿以偿学习到了许多前朝祭祀的礼仪。在他启程离岛那日，他在离别宴席上感谢岛民，无意间说道：‘我到了此处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其他和我一样是蓝眼睛的人存在。’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所有的岛民面面相觑，慢慢露出了惊恐之色。旅人意识到自己不应谈论眼睛颜色的话题，但又转念一想，岛民不是早就知道这岛上有蓝色眼睛的人了吗？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告辞离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若干天后，这岛上所有的蓝眼睛一齐来到宗庙祭坛，集体自焚而死了*。”
　　本以为能豁然开解，但沈遇竹所讲述的故事却更加妄诞无稽。雒易蹙眉道：“这是为什么？那个旅人也并未点明具体谁是蓝色眼睛啊！”
　　沈遇竹摇了摇头：“我一时之间也不能明白。我更不明白的是，师父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特意点醒我这个故事？这和他的死——”
　　*“蓝眼之死”改编自“红眼睛岛民自杀之谜”。


第41章 药名羁縻
　　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厘清；而在这诡谲的迷局之中，更仿佛掺杂了错综复杂的多方势力。沈遇竹抱着脑袋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冷不防抬起头来，道：“我要去一趟鹿丘。”
　　鹿丘位于宋郑两国接壤之处，是两年前宋襄公举办盟会的所在，也是玄微子殒命身亡之地。在路易看来，远赴千里求证真相，情随事迁、未必能够获知真相倒还在其次，最要紧是轻率地离开藏身之所，孤身暴露在众人眼下，简直是自取灭亡之举——但是他同时也明白，假如沈遇竹当真铁了心在这音讯隔绝的孤山里一辈子坚守不出，自己脱身的几率就更加渺茫了。两相权衡，总是先得将他调离此地，对自己更为有利。
　　愈是如此，雒易愈不肯喜动颜色，反倒拿话激他，淡道：“你现在可是野心家眼中一块香饵；在内无足够的助力、在外无可靠的奥援，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轻举妄动，还是在这山沟里老实待着罢！”
　　沈遇竹倒是笑颜逐开，拉着他的双手道：“雒大人处处为我着想，真叫我受宠若惊。此行有雒大人相伴左右，纵使龙潭虎穴，我又有何惧？”
　　雒易冷冷道：“我功体全失，你拖着我同行，不嫌累赘？”
　　沈遇竹笑道：“我重新调配了一道药方，只要每日服用解药，我自然会保你功体如常。”雒易眯起眼反问道：“若不服用你的解药又会如何？”
　　沈遇竹淡淡道：“也没怎的，药性反噬，难免受一些肠穿肚烂之苦。若是拖延的时间久了，或许还会七窍流血、筋拆骨裂，沦为一个痴子、废人罢？”
　　雒易冷哼一声，半晌，忽然道：“那药方，是秦洧给你的？”
　　沈遇竹心道：“他和秦洧只不过匆匆一见，为何成见如此之深？”便随口应道：“当然！我说过，秦洧的医术胜我十倍，他给你开的药方，叫人不敢删减一字。”
　　雒易冷峻道：“若这药方有鬼呢？”
　　沈遇竹漫不经心道:“真出了什么差池，白白地教你暴毙而亡，也只好……”他笑了一笑，“怨你自己——造化太低！”
　　这毫不容情的辞色，把本已容色苍白的雒易气得血色尽失。但他怒极而笑，轻抚着沈遇竹的面颊道：“真要如此，我也算死得明明白白——总比某个被卖了还一无所知、反过来帮人数钱的可怜虫来得体面，是不是？”
　　沈遇竹不由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雒易也已收回手去，冷声道：“所以，你的药到底配齐了没有？”
　　“还差一味……”
　　“那还不快去配？”雒易一脚把他踹下榻，声色俱厉，戟指叱道：“连夜给我配出来，明日便出发！”
　　“旧药新配，请君品评。若是还受用，我便将此方制成丹丸，也好供行旅携带……”
　　烛火昏黄的庖室内，沈遇竹举起鼎鬲，斟出漆黑的药汤，笑吟吟对雒易说道：“便取名叫‘羁縻丹’，你觉得如何？”
　　雒易抱着手臂，冷冷凝视那一大碗辛涩墨黑的药汤，想起沈遇竹研制那些怪药的威力，心内无半分成算，神色却不露分毫。伸出手去，未曾犹疑半分，端起仰面一饮而尽。
　　沈遇竹舀起一瓢冷泉，浣洗双手，侧过脸对他笑道：“感觉如何？”
　　雒易巍然不动，抚了抚肚腹，道：“挺饱的。”
　　“……”
　　雒易满目讥诮，若无其事地笑道：“除了灌人一肚子汤汤水水，你可还有别的招数？若无，容我自去消食安寝，恕不奉陪了。”说罢，拂袖负手，极从容自如地走了出去。
　　转脸迈出庖室，沉稳镇定的容色便险要挂不住。额角沁出汗珠，强忍出沉着舒缓的步伐走出草庐，踏上山路，越走越快，终于在山林中发足狂奔起来。豆大的热汗接连滑落，把内外衣衫尽数浸透，五脏六腑烫若火炙，热焰焚身，百般煎熬。
　　“沈遇竹！沈遇竹！”他在心内嘶声恨道，满腔灼火无处发泄，“嘭”的一拳擂在粗壮树干上，碧叶如雨哗然尽落。雒易只觉一波澎湃热潮又冲将上来，再也忍受不住，旋身冲出密林。循着隐隐水声，寻到一方白练倒垂的山涧瀑流，钻身进去。盼着这湍急冰凉的水瀑，能将体内那股燥热邪火涤荡清净。谁知燥火甫歇，一股冰寒之气又倏地袭进了手足四肢，仿佛有无数尖锐冰针在血脉之中游走，痛得雒易几乎叫喊出来。
　　他不敢再待，却觉四肢已经发冷僵硬，几乎无法动弹，奋力一挣，便被瀑流击得踉跄，一跤跌在水流之中，刺骨冷流呛入口鼻，难受至极。他跌撞匍匐，手掌足底都被溪底砂砾割得血涌，费尽力气才爬到河岸上，大声呛咳喘息，浑身寒战，呵出秋霜一般的冰冷白雾。脑中混乱不堪：“这……这便是羁縻丹的效力？若是夜夜要经受这般摧折苦痛，那该如何是好？”
　　正值惶惑不定之际，却听有人在身后淡淡道：“只要你按期服用解药，便不用受这等罪。”
　　雒易被言中心事，吃力地转过脸去，果然看到沈遇竹长身立于月色之下。鬓如墨夜，眸融云月，那副安闲超卓的姿态，和当下形容狼狈万状、喘息不定的自己，真有如云泥之差。
　　他似笑非笑道：“肯和我回去服解药了吗？”
　　雒易心中恼恨，只能咬牙忍让。深吸一口气，却发觉手足酸痹，竟是连起身之力也没了。
　　沈遇竹望着雒易阴晴不定的面色，便知端倪。他并不愿在这些枝节处叫人难堪，涉进水中，想要扶他起来。然而走到近前，嗅得一阵清馥香气愈发浓郁。他心内讶然，就近一嗅，发现这香气竟是从雒易身上传来。
　　……


第42章 
　　熏风鸟语之中，沈遇竹悠悠转醒来。犹嫌鸟语扰人，他阖着双目，将怀中搂着的温热躯体极依恋地紧了一紧，最初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然而，逐渐复苏的理智声愈发聒噪了起来，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跃入眼帘的是漆黑浓密的鬈发，裸露着的脊背到腰窝臀丘，处处均是狼藉印记，雪白肤色衬着淤青红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
　　他惊到几乎窒息，慌忙翻身坐起，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涌上了脸，又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头昏脑胀，脸色乍红乍白——不惟是因为眼前**惨烈的景色，更是因为脑中如雷霆过境一般，一点一滴回想起昨夜自己的错乱癫狂。
　　雒易被身后之人慌促的动静弄醒，扶着昏沉剧痛的头，忍受着四肢百骸的酸痛，缓缓坐起身来。转过脸去，正看见沈遇竹紧紧捂住嘴，惊恐地望着自己，活像个被辱了清白的贞洁烈女。
　　“滚开。”他哑着嗓音，冷冷地说。
　　看着沈遇竹如避蛇蝎地让开身，雒易一语不发，自去溪内濯洗沐浴。沈遇竹心有余悸坐在溪边，……呆若木鸡，五内如沸，不能再看。只能缓缓把烫逾火炭的脸埋在膝内，茫然失措地抱紧了自己。
　　一人冷若冰霜，一人心神不属，匆匆濯洗过身子，披了褴褛衣衫，沿着山路闷头往回走。
　　沈遇竹望着脸色青白、遍体鳞伤的雒易，踌躇再三，屡次开口征询是否需要帮助，均被视若无睹地峻拒了。荆棘小路迂回崎岖，稍一举动，冷汗便涔涔而下，被山间厉风一吹，湿冷透骨，全身上下的伤痕更像是百千蛇虫一齐蜇啮，雒易只觉胸腹绞痛，眼前一阵阵地发青，迈步愈发吃力。沈遇竹在身后扬声道：“我累了！又不急着赶路，歇会儿罢。”
　　然而雒易充耳不闻，拖着摇摇欲坠的伤体一意往前走。见他如此逞强，沈遇竹不由气恼，疾走几步，拽住他的胳膊：“你的伤——”
　　雒易勉力行路，早已神志恍惚，兼又余悸未消，不期然被他一触，如被火灼蛇蛰一般，下意识用尽全力挥臂一挣，咆哮道：
　　“——别碰我！”
　　这暴喝正如平地里一声惊雷，嘶哑刺耳之极，那匆匆抬起的一瞥，更迸发出无比嫌恶、惊惧和痛恨的火光。沈遇竹瞠目结舌，真比被当众甩了一记掌掴更羞辱百倍。由惊生恼，他的语气也变得峭硬：“我也不愿碰你！”他冷冷道，“你当我是你，喜欢玩这种花样？”
　　忆起过去的折辱，沈遇竹心内一丝歉仄也荡然无存了，拂袖自顾自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往后窥望。但见雒易仍紧跟在后，面容掩在乱发之后，晦暗难辨。
　　由他去！或许他的伤势未尝有多么严重。沈遇竹对自己说。他万般不愿回顾前夜的种种细节，一想起便忍不住双颊发烫、心如鼓擂，将一贯冷静自持的修养输个精光。他最不能忍受这种不能自控的心境，摇摇头丢在一旁。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草庐。斗谷胥依约捆束好了行李马匹，正躺在马车上呼呼大睡。听得声响才翻身坐起，伸手将口涎一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怎么才回——”
　　双眸蓦地睁大，斗谷胥纵身跃到跟前，在沈遇竹身上“咻咻”乱嗅过一阵，沉思道：“主子，你身上……”
　　散发着彻夜野合的气息。
　　沈遇竹哪会由他把话说完，一掌拍开他的额头，使唤他去把马骡牵出。三人沿小路乘车下山，车声辘辘，渐渐将这一处罕为人知的荒野山丘远远抛在了身后。
　　沈遇竹抱着手臂低着头，和雒易像一对灵车里的尸首，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地对坐了一整天。待到薄暮时分，终究憋闷不过，钻身出去，坐到车外，差斗谷胥去前方小镇添购物资。斗谷胥很快便办妥回来，抱着一袋热食，笑嘻嘻地对沈遇竹道：“主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沈遇竹意态阑珊地托着腮，随口道：“自然是先听好消息。”
　　斗谷胥喜孜孜地双手托出一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粉蒸肉，像是托着个刚刚珠圆玉润的新生儿，饱含深情地说：“我买到了聚兴坊的粉蒸肉！你看看，它多可爱！”
　　“……”沈遇竹一时无语，眼望着蒸肉盛情难却地凑到了鼻子下面，往后微微一避，无奈地笑道：“坏消息呢？”
　　斗谷胥将裹着食物的纸一揭，举在他面前。那是一张悬赏捉拿的告示，被斗谷胥的美味浸得油汪汪的，隐约能辨认出上面写的罪名是“杀人潜逃”，还笔法粗劣地绘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肖像，在沈遇竹看来，形神皆不似，奈不过白纸黑字，赫赫然印着自己的大名。
　　他将告示一卷，舒展身子仰面躺在车辕前，腹诽那贴出告示的人如此悭吝，竟不肯重金聘个技艺娴熟的画师、或加一加悬赏的金额。其实他何尝不知，假若暴露了自己的身价，知情人定然心生异念，坐地起价，反倒给悬赏人带来重重阻碍。自己如今成了江湖上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香饵，这一路怕是难以安宁了。
　　斗谷胥三下五除二消灭了食物，心满意足地吮着手指，口齿不清道：“这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前方雀坪小镇是去不了啦，主子，你要改道么？今夜快马从小路走，明日午饭前就可以赶到遂宁渡口。那儿船只众多，正好溜之大吉。”
　　沈遇竹伸着足尖拨一下马臀，沉吟不语良久，坐起身来，捡起斗谷胥买来的一袋山果，躬身进了车厢中。
　　车厢内光线暗淡，只看得见雒易埋首双臂，坐在里侧，单薄遥远得像是一片影子。沈遇竹轻咳一声，又立刻觉得这样过于刻意，若无其事撩一撩衣袖，远远地坐到一旁，淡淡开口道：“下一段须得连夜赶山路直奔遂宁，你若吃不消，可要趁早些说出来……”
　　他自以为镇定自若地絮絮叨叨了一番，对方却只是充耳不闻，连肩膀也没动上一动。沈遇竹攒起眉头，伸手往雒易肩上一触，终于察觉异样——触在对方额上是火烫而濡湿的一片，原来雒易遍体高热，已然是发烧昏迷过去了。
　　外面是料峭春寒天气，临街的一家女闾之内却是遍地炭盆，温暖如盛夏。重重帘幕的掩映之下，醇酒的芬芳、清脆的笑声与熏人的脂香随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上蒸腾，萦回的长廊之上，鲜红的灯笼势如燎原之火，与四下里回旋着的笙歌一道渲染出一片憧憧光影。
　　长廊尽头最隐秘的一间房内，一名红衣女子立在床榻旁，掣着红烛检验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面摇头，数落道：“……这些都不必说，周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挫伤，连手臂也脱臼了——”她抚着如瀑长发，侧着脸，对坐在一旁的心神不属的年轻人揶揄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遇竹十分受窘，摸了摸鼻尖，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出言申辩，索性不予置辩，只道：“依你看，这种伤势要多久能好？”
　　决素曼声道：“你亦擅岐黄，何劳问我？”
　　“所谓术业有专攻……”
　　决素瞪了他一眼：“多则半月，少则十天，自己做的好事，心里没有一点数不成！”
　　沈遇竹道：“可我不能久留。决素，实不相瞒，我身上负了一桩极其棘手的人命案子，最近正忙着逃难呢。”
　　决素笑道：“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当我决素是什么人？还能被你连累了不成？”她伸出一双新雪堆砌似的柔荑，拨弄着沈遇竹的手指，笑得珠翠乱颤：“再者说，行凶杀人？就凭这双手么？”
　　沈遇竹笑道：“你也说了，人不可貌相——为何我不能做出这种事？”
　　决素似笑非笑地望进他的眸子，半晌放开手来，端过案上的茶盅，轻笑道：“我只是以为你会做得更妥当些，何必像现在这样，弄得满城风雨的？”
　　沈遇竹自嘲地一笑。原原本本将这些时日以来奇峰迭起的经历一一复述。决素脸上戏谑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关切而凝重的神情。当沈遇竹叙到留命馆地下祭坛一节之时，她抬手打断：“且慢——”
　　她霍然起身，走到一旁毫不起眼的白墙之前，伸手揭下了悬在墙上的一幅字画。
　　沈遇竹看她取了画走到眼前，端起案上茶水往画上一泼——绢面洇湿开来，隐隐透出其下的纹路。决素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夹层内的一副薄绢，露出了其上人首蛇身的图腾。
　　沈遇竹捧着那方细绢愕然不已，急忙抬头道：“决素——这幅图腾你是从何而来？”
　　然而决素怔怔然呆望着烛火，羽睫乱眨，竟似比他更惊骇上十倍，好容易才吐出了两个字：“——是她！”
　　“她？”
　　决素无暇回答沈遇竹的困惑，慌忙掣起红烛，却是走到了床榻之前，附身端详起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雒易。在剧烈抖摆的烛光下，她的脸上涌现出错愕、激动、畏惧和迷惘的神情。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走回来，轻轻吹熄了烛火。
　　偌大室内仅剩窗外的灯影和墙上嵌着的明珠，投映出若有还无的光，像是要把时间都消融在这片幽暗之中。沈遇竹茫然道：“决素……”
　　“你可别催我，”决素语调轻柔，娓娓道：“遇竹，这件事，在我心底压了二十多年。我得好好想想……要从何对你说起呢？”


第43章 
　　“你或许不知道，我虽是中原人，自小却在南蛮之地长大。我十岁那年，举家逃难到南面的厌嗒国。厌嗒荒凉穷困，人丁稀少，为繁衍子息，盛行着兄弟‘共妻’的风俗。我父亲以五张羊皮的价格将我卖给了当地的兄弟三人。一开始我十分满足，毕竟在那个地方，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莫大的福分。但是随年岁渐长，我渐渐厌倦了那鬼地方潮湿的气候、粗粝的食物、无尽的劳作、那三个粗野膻臭的男人以及他们动辄施加于我的拳脚。但我又能去哪儿呢？c
　　“直到那一日，我抱着几块新换来的葛麻布去河边浆洗。就在河边我看见了她。在家道中落之前，我也曾是拥有奴婢和珍宝的富家女，但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般光彩照人的少女。她独自坐在一叶小舟上，一面剥着菱角，一面纵声吟唱着异国的歌谣。她披着一件碧光璀璨的罗衣，云鬟雾鬓，双眸灿灿，雪白细腻的肌肤如新雪堆琼一般，叫人不敢逼视。我一时竟不能分辨，那清丽的歌声是出自她还是出自朝霞之上？她到底是凡人还是河中的女神？
　　“我呆呆地望着她，听着她那空灵悠扬的歌声，一时忘却了身在何处，等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葛麻不知何时竟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一块。
　　“那是预备给兄弟三人缝制上衣的布料，若是被他们发现弄丢了一块，我定然逃不过一顿拳脚相加。我惊恐万分，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地，当场啼哭出来。我的哭声惊动了舟上的少女。她撑篙靠岸，好奇地朝我走过来，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待我说完前因后果，她却以手掩唇笑了起来，一面说：‘傻丫头，这是上天要教你脱离苦海，你倒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是啜泣。却见她褪下精美的丝罗外裳递给我，又教了我一套说辞，末了笑吟吟对我说：‘照我说的做，定能让你免受皮肉之苦，若是无效，你三日后再来这儿找我对质便是了。’
　　“我似懂非懂地回到家里，按照她所说，将丝帛抽线缀在葛麻之上，趁着兄弟三人劳作未回，将布料纺成了两件衣袍。等到日暮时分他们接连回到家，看到我仅仅制成了两件衣袍，还不及发火，我便急忙解释道：‘今日我本来带着三块葛麻准备去河边浆洗，却正巧看见有个老妪拿着一件精美的衣裳急于兜售，说愿意拿它换我手中一块葛麻。我心想以葛麻交换丝帛，这样划算的生意，为何不做？便换了过来。罗衣不够另外制成一件完整的衣服，我便将它缀在葛麻上制成了两件。你们暂且先穿，若是不喜欢，改日再与人交易，也定能换到一个好价钱，不是吗？.
　　“那大哥将信将疑，反问道：‘有人会做丝罗换葛麻这样的亏本买卖？’小弟笑道：‘大哥你不懂，这一定是那老妪偷来的衣物，怕失主追赃而急于出手，故而贱卖给人。’老二已经等不急摊开那两件衣服啧啧称奇，说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华丽精美的衣物。三人对着那两件华服赞叹不已，那气色比逢年过节更欢喜。我便说：‘可惜布料只够制成两件衣服。这样华美的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得起的呀，依我看，要选对这个家功劳最大的两个人来穿才合适。’
　　话音一落，大哥首当其冲伸手拿过了衣服，道：‘这还用问？论起功劳最大，谁能比得过我？爹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一人没日没夜地辛苦劳作撑起整个家，你们能长到这么大？我天不亮就上山砍樵、帮人放羊的时候，你们还裹着尿布满地乱爬呢！’
　　小弟不甘示弱，也抢过了一件华服，道：‘对这个家功劳最大的人，难道该落下我吗？当初我们兄弟三人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穷得穿不上裤子、吃不上饭，要不是靠我起早贪黑，凭着我这点小聪明，走南闯北地做点低买高卖的小生意，好容易攒下一笔钱来，咱们怎么会有法子修缮这间屋子，还能买到一个全手全脚的使唤婆娘？’
　　老二眼见两件华服已被瓜分，不由急得大喊大叫：‘你们都抢光了，我穿什么？’伸手便去小弟怀里夺衣服，一不留神，竟把那件轻盈的华服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大哥心疼极了，情急之下一巴掌将老二扇了个踉跄，怒斥道：‘没用的败家玩意儿！什么也不会，净会糟践东西！’便恶声叱骂起来。
　　“老二心智最迟钝，性情又最为褊急，被大哥这一通教训，又夹之小弟在身旁几句冷嘲热讽帮腔作势，渐渐恼羞成怒，厉声道：‘就你们对这个家有功，我便没有吗？自从大哥的腰骨落下病根，家里的重活累活脏话，是谁在操持？那年小弟被豺狗咬伤了腿，是谁背着你赶了五天五夜的山路，到邻镇的医工那儿瞧病？’他指着我，悲怆地说：‘就连娶的这个婆娘，大哥年岁最大，要叫我让；小弟常年不在家，要叫我让。一年到头，分给过我几回？’他越说越是伤心，哭喊道：‘你们都有功，独我一人是蠢货、是废物！我什么也不要了，好东西都留给你们去分吧！’说完，他抓起丢在纺车旁的纺锤，径直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老三率先反应过来，扑向了老二，抱住了老二余温尚存的尸体，嚎哭道：‘二哥，你怎会这样傻？小弟这条命是二哥你从鬼门关上挣回来的，我却和你争抢，明知你老实耿直，还拿话羞辱讥讽你，我还算是个人吗？都是我害了你！我才该死！’他说着，拔出老三胸口的纺锤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咽喉，当场也血溅满地，陪他的兄弟一同去了。
　　老大大惊失色，痛悔不已，扑到兄弟二人的尸身上，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捶胸顿足，哭喊着自己不配做长兄，痛苦狂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抓得血流满面也不停手，瞧那模样，竟也如癫如狂、心智失常了。
　　我蜷缩在床底下，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直到夜幕降临，老大仍旧抱着兄弟的尸首喃喃自语。我鼓起勇气钻出来，连鞋也顾不上穿，推开门拼命地往外跑去，一心只想逃离那个癫狂恐怖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我竟又跑到了小河边。冷雾茫茫，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我惊魂未定，抱住自己，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饥寒交迫，又累又困，我便在河畔睡着了。第二日清晨，我是被那个少女轻轻摇醒的。她看见我脚上的水泡草屑、衣袂上的血迹，笑吟吟地问我：‘你怎么这副模样？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我余悸未消，浑身发抖，哭喊道：‘你——你害得我好苦！’她解下水囊与我饮水，好奇道：‘这是怎么说？你别急，慢慢说给我听。’我磕磕绊绊地向她复述了事情的经过，她越听越是容光焕发，盈盈笑道：‘你想要自由，这会儿你不就自由了吗？你还哭什么呀？’我回忆起那惨状，哆哆嗦嗦道：‘可是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少女撷一片草叶编起蚱蜢，懒懒道：‘死便死了嘛，这天下各地，哪天不死几个人的？’我茫然无措，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女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性不患寡而患不均，而世上又没有绝对的公平，天长日久就会积攒矛盾，这时若有一个契机稍加挑拨，矛盾就会爆发出来。至于为什么需要两件华服而不是一件，那更简单了。人嘛，或许不会介意自己不是最好的，但一定不能容忍自己是最差、最不济的那个。被抛下的那个人定然是孤立无援，觉得自己被联合起来欺辱，稍有血性，一定不会忍气吞声。不过这一切这么快就见了分晓，可真是……’她扬手将碾碎的草叶往空中一撒，咯咯笑出声来，转向我，道：‘好啦，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那时候她不过十二、十三岁，察悉人情至此，狠辣决然至此，时至今日想起来，仍然教我忍不住后怕。但是当时的我无家可归、六神无主，除了对她言听计从，也想不出其他出路。少女自称为桃姬，说自己惹怒了家里头脑冬烘的长辈，被放逐到了这个荒野之地。‘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可是要离开这儿，能帮我的人只有……只有……’她雪白的脸颊上泛起酡红，轻轻咬着下唇，自言自语道：‘只有那个负心短命的冤家！’
　　“她央我为她送一封信，又说：‘你一定要亲手帮我把信交给那个人。不过，你只准看他两眼。’我问道：‘为什么？’桃姬说：‘第一眼确认他亲手拆开信，第二眼牢牢记住他看信时脸上的表情。除此之外，你若是敢看他第三眼，我就把你的眼睛剜出来！’我见识过她的手段，哪怕她说这话时笑靥娇艳无比，也不敢在心内有丝毫轻视。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丝绢递给我，可见这封信已经准备了多时，只缺一个可靠的使者。我接过丝绢，正看见上面绘着一对人首蛇身交尾的纹样。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图腾。
　　“我按照桃姬的嘱咐，跋涉山水将信如约送达。途中辛苦自不必说，直到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桃姬不允许我看他第三眼。”
　　决素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桃姬的美貌已是造化所能造出的最为灵秀之物，直到我看见那个男人，我才知道我错了。桃姬的美清丽冶艳，如轻云蔽月，弱质芙蕖曳然于渌波；而那个男人的姿容却是俊逸巍峨，如春松华茂，翩翩惊鸿遨游于碧空。唉！哪怕桃姬不反复叮嘱我，我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的。见到这样的人，我才知什么叫做自惭形秽！那男子一见到那信上图腾，便粲然而笑，脱口道：‘我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沈遇竹一震，决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遇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
　　沈遇竹迟疑道：“二十七年前……褒国公主引诱同胞兄长秽乱宫闱，事发后被褒君放逐到了南方。后来齐桓公南下讨伐荆楚，返回途中在汉水遇见了那个公主，一时惊为天人，力排众议将她迎娶回宫，立为最后一任夫人，赐名‘姿硕’。决素，你指的是便是这件事？”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重重屏风帘幕，望向此时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雒易，低声道：“决素，你是不是想说……我这位朋友的面貌，和当年的姿硕夫人——如出一辙？”
　　决素神情奇异地摇了摇头。
　　沈遇竹不明所以，却见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更像的是那个……我只看过两眼的男人。”


第44章 
　　在昏迷的间隙，雒易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映目而来，一片颠倒昏茫，遥远的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送过来，教人一时难以辨别身处何处。他转过头看到身侧伏着一团黑影，空洞地望着对方很久，又转回脸，撑臂试图坐起身来——然而手臂缚了绷带，骤然使不上劲，猝然撞在榻上，发出突兀的一声巨响。
　　伏在榻边小憩的沈遇竹下意识抬起头来，一伸手扶住了雒易。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霎时尴尬异常。所幸二人各有一套矫情镇物的方法。沈遇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要喝水么？”不等回应，端过案上一只碗便塞进他手内。
　　“……”雒易盯着手中金澄澄一碗菜籽油灯，伸手原样放回案上。沈遇竹摸了摸鼻尖，取出温在食盒内的汤药递了上去，默默站起身坐到一旁，低着头拨弄着自己垂落的袍带，良久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雒易将空碗放回床头，淡淡道：“托你的福，死不了。”
　　沈遇竹道：“你一定很记恨我。”他顿了一顿，轻声笑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在我根本没得罪你的时候，你便已经那样无所不用其极地厌憎我，如今我当真……对你做了坏事，你还能怎样发火，我却是想象不出了。”
　　雒易一语不发。他本就是腹有城府之人，又因为生着病反应迟缓，看上去愈发地高深莫测。沈遇竹发现自己简直有些怯意，停了一会儿，垂眸道：“有句话或许毫无意义，不过，我还是想说，那时我……那不是我的本意。在内心深处，我根本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雒易微微哂笑道：“哪怕是我？”
　　沈遇竹抬起眼，望着他的眼睛。
　　“尤其是你。”他说。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雒易却只觉得像是临敌对峙时被一举卸了劲力，茫然若失，一时不能应答，良久才道：“我不明白。沈遇竹，报复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那你呢？”沈遇竹冷不防问道，“对你而言，报复——就那么重要吗？”
　　雒易心内一震，紧紧望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道：“……我听说了一些传言，一些……轻率的揣测。”他简要地复述了决素的回忆和自己的推理，又道：“师父生前曾经暗示过，我的身世与委蛇图腾具有莫大的联系，而截至目前，这个图腾所指向的人，也只有你，以及……那位夫人。”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据雒胥的说辞，十三岁之前，你生养在塞外蛮夷之地——也就是说，雒府上下，竟无一人曾经在十年前见过你。”
　　雒易纹丝不动，仿佛一樽冰石雕像，冷冷道：“所以呢？”
　　沈遇竹只得道：“你不是雒胥的亲生子，对不对？雒易，你是不是……”
　　他艰难道：“我——是不是……？”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个至亲至密、血浓于水的词汇。他们长久地沉默着。门窗外洋溢着暧昧娇腻的欢声与笑语，似乎有个醉步踉跄的男人和倡伎们拉扯着跌坐在阑干上，口齿不清地大声笑骂起来。这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蜂拥在这追声逐色的所在，固然肢体交缠，但在心灵深处，便能谈得上是亲密无间了吗？
　　“雒易……”沈遇竹梦呓一般叹息道，“我从未对一个人这样执着。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雒易古怪地反问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转过脸，盯住沈遇竹的面庞，慢慢地、唯恐他遗漏了每一个锋利残忍的字眼：“我希望你再多受十年屈辱。我希望你死在襁褓里。我希望你死在母腹中。我希望——这世上从来没有你存在。”
　　雒易冰冷的蓝眼睛让沈遇竹觉得全身浸没在了寒潭之中。砭骨的冷意从眼耳口鼻、四肢百骸不断刺入，几乎要将他压成齑粉。他慢慢垂下头去。
　　“我明白了。”他说，起身离开了房间。
　　其时正是孟春，郊外河面上薄冰已融，波光粼粼，沙鸥翔集，柳条将舒未舒，桃花欲发先发，两岸逢春游人，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往来川流不息。放眼望去，裙幅缤纷、绣鞋锦簇，仿佛与百花争辉；笑靥嫣然、香脂馥郁，恰似与群芳斗艳。而溱水之畔，却独有一个意兴阑珊、缓缓彳亍的身影，正是独自出走散心的沈遇竹。
　　他在心内思考决素所说的往事，梳理已知的线索，一时忆起前几日自己幕天席地的荒唐事，一时又想起雒易最后忿恨嫌恶的眼神。一会儿脸热心跳，一时消沉困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娇俏笑语声。
　　转头一看，三五丽人依偎在一处，正朝着自己窃窃私语。为首一位紫衫少女正与他目光交汇，忽地展颜一笑，俯身撷了一株兰草，裙幅漾动，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沈遇竹十分茫然，往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株高大的梓树之下。他心下一惊，记起了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三月上巳，不仅是祓除畔浴的良辰，也是游春踏青的佳节，其俗尤以溱、洧两水之畔最为兴盛。待到上巳节，春心萌动的少年男女倾城而出。名为祓禊踏青，实则幽会偷情、淫奔欢媾，“会当此时，百无禁忌”。在这一日，男女通过赠花向属意之人表明心迹，若有人公然站在梓树之下顾盼静候，更是表明自己来者不拒，愿与任一赠花之人玉成好事。这是远古群婚制“人尽可夫”、“人尽可妻”的遗俗，是今日动辄“礼义廉耻”的贵人君子，也不得不默许的一日狂欢。
　　然而沈遇竹满脑袋都是团团乱麻，哪有闲心另受美人恩泽？只是当真发足落荒而逃，又显得十分粗野鲁莽。眼看少女手中兰花脂白如玉，落在他眼中却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差相仿佛，真不知如何是好。但见少女即将行至身前，明眸流转，檀唇轻启，却传来一声男子语调：
　　“你既然无意收受，又何必站在这梓树下面呢？”
　　语声亢急突兀，颇为不满。旁观众人不由吃了一惊，都往发声处看去。只见河堤边另一株梓树下也站了一对男女。那女子背向众人而立，一袭黑缎般的长发垂到腰际，虽未簪缨佩玉，却自有一股隽丽风流，冷冷应道：“我乐意站哪儿、就站哪儿。便是站在树上面，也没人管得着！”
　　沈遇竹趁机脱身，顺水推舟地绕过紫衣少女，走上前解围：“两位稍安勿躁。这位姑娘恐怕是途经的外乡人，并不晓得此地上巳节的风俗……”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女子脸上望去。时人不论男女，均以白皙高大为美。这女子非但冰肌莹莹，更生得玉骨亭亭。沈遇竹八尺二寸，已高于一般男子，这姑娘足下一双厚底高台履，竟与他并肩齐眉。且眼尾唇角都微微上挑，天然一派居高凌下的傲气，听罢沈遇竹的解释，淡淡道：“……所以，上巳之日若是站在梓树之下，便不能拒绝别人的赠花？”
　　“不错。然而不知者无罪，姑娘对此懵懂不知，自然不好无端授受。”沈遇竹转向一旁的少年笑道：“相信这位公子怜香惜玉，定然不会对佳人有所怪罪。”
　　那位少年眉目十分清秀，只是满身翎羽翡翠，腰间还插了一柄龟壳扇，像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子弟，颇有些风尘油滑之气。闻言笑道：“这位兄台说的是！小可倾倒于姑娘天人之姿，一时忘形孟浪了。还请容我另摘一株香草相赠，虽不及姑娘姿容于万一，也好稍稍表明小可的一片痴心……”
　　“可惜我素来不喜欢收别人的东西。”姑娘淡淡打断，“你喜欢花？好，我送你。”
　　少年一愣，看姑娘果然摘了一株萱草，递到自己身前来。皓腕凝霜，比花瓣更细腻莹润。他登时喜笑颜开，正待伸手接过，却见身畔的沈遇竹神色一变，猝然越过少年握住了姑娘的手。.
　　纤纤十指间暗藏着刺骨银针，譬如柔媚花丛中暗伏的螣蛇毒牙，沈遇竹已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叫人脊背发寒的景色了。然而这女子的动作比秦洧更灵巧迅速十倍，且膂力奇大，沈遇竹仅是竭力扣住她腕上列缺、内关两穴，也已费尽全力、满头大汗。身后的少年不明所以，手舞足蹈地抱怨道：“喂喂！哪有你这样横刀夺人所爱的？快松手，真是唐突佳人！”凑上来要把他拉开。
　　沈遇竹只觉得两只手臂酸胀战抖不已，几乎要被生生卸下来，身后给那少年一撞，更是几乎仆倒在地，情急道：“你让开！这花……你可收不下！”
　　姑娘微微冷笑：“哦？你可不像是有本事能收下的模样啊！”
　　沈遇竹摇头：“我虽然收不下，却认识能收下的人……”
　　女子微微动容，道：“你知道那混小子在哪儿？”
　　沈遇竹苦笑道：“秦洧的行踪一向任性，就连姑……前辈都无法掌握，何况是我呢？”他觉得女子的力道稍懈，轻舒一口气，又道：“前辈一定也会想到，他极有可能在诞辰之日，做一番故土之游——但前辈若在此引起骚动，恐怕他立刻就会望风而逃，再想找他，可是千难万难了。”
　　女子微微冷笑，撤回手去。沈遇竹骤然失力，带着身后的少年猛地跌坐在地。那少年见沈遇竹汗浃重衣，这才察觉古怪，惊诧地在女子和沈遇竹的脸上来回打量。
　　沈遇竹勉力站起身来，朝女子施礼道：“晚辈恕罪，在下——”
　　女子随手将萱草掷在沈遇竹身上，冷淡道：“罢了！我对你姓甚名谁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见周遭已有许多人望着这里议论纷纷，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脸道：“下次你见到那不肖子，给我传一句话——”
　　女子琼鼻皱起，满脸憎恨之色：“告诉他，碧眼儿全是负心凉薄之徒！妄想与蛇作戏，小心尸骨无存！”
　　沈遇竹一震，忙道：“前辈请留步——”然而女子裙摆翩跹，径直往前路去了。
　　沈遇竹不顾周遭诧异目光，发足便追，见女子步履轻盈袅娜，仿佛就在身前三步之地，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直到倩影终究消逝，转身一看，只剩自己孤身伫立在人烟萧寂的江岸。放眼望去，天水之间只有一片空旷渺然。
　　沈遇竹心道：“我确乎听说过，秦洧出身岐黄世家，有这么一位医术超卓、性情乖戾的长辈，但是秦家人口中的‘碧眼儿’又是谁？秦前辈既说“之徒”云云，显然所指并非单指一人……”千思万绪，纷至沓来，他听到一阵古里古怪的声响。
　　这声响从江边传来。乍听之时，像是新手木匠在费力地锯着一段木头，待走近一看，却是一个少女在丛生的芦荻荡中吹着笛子。
　　这少女一身雪白长纱，十指纤纤，肌肤白透异常，几乎可以看见蓝盈盈的血丝脉管，仿佛蝉翼一般。这样一个周身烟笼霞罩的清冷少女，应当在秀雅的闺房内临帖，或是在雨后的花蹊上漫步，怎会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渚，发出呕哑嘲哳、叫人恨不得掩耳狂奔的笛声？
　　少女吹完最后一个音节，施施然放下笛子，望着沈遇竹：“我吹得好听吗？”
　　沈遇竹按了按自己的良心，道：“姑娘所吹的笛音……可让人三月不知肉味。”只不过，是会令人食不下咽的那种。
　　少女颊染红晕，袅袅欠了欠身：“沈先生，我家主人请你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少女的姿容淑丽，仪态优雅，嗓音更如黄鹂出谷，呖呖可听。虽然用的是征询的语气，其实又有谁能峻拒这样的殷殷请求？
　　沈遇竹十分斯文而利落地回应道：“多谢。我不想去。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然而没迈出两步，却见眼前白影一闪，那白衣少女已然盈盈拦在了眼前。
　　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想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不想知道我们要找你做什么?”
　　沈遇竹道：“有人告诉我，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何况，今天我已经遇见了太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他诚恳地说：“我现在只想回家。”
　　哪怕回去之后发现斗谷胥睡得像只猪，决素又开始怂恿他在自己的妓馆里挂牌接客，而雒易仍旧想一掌劈死他。
　　他归心似箭的表情是如此真挚，少女的神色也变得十分感动。她温柔而怜悯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哪儿也走不了。”


第45章 
　　斗谷胥吵得像只鹅。
　　雒易在厢房里调息，他在外面“叩叩”敲着门板；雒易躺在榻上养神，他爬上树枝头伸着脖子冲着窗内叫嚷。他穷追不舍地围着雒易打转儿，眼泪汪汪地追问沈遇竹去哪儿了。雒易被烦到动了杀机，想要灭他的口，他逃起来又像兔子一样快！
　　这蠢鹅竟深谙“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之术，吵得雒易不能得一刻清静。雒易不胜其烦，趁夜色潜出妓馆，藏在郊外河边一只扁舟上，摇橹至江心，企图抓紧时间囫囵睡上一觉。却想不到斗谷胥竟能掘地三尺将他找到，像是一只最熟水性的鸭凫，横渡了大半江面，湿淋淋地扒上他的船头，眨着一双水滴形的大眼睛：
　　“主子已经两天一夜没回来啦，”斗谷胥可怜巴巴地呜咽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可把我饿坏了！”
　　雒易实在不明白，沈遇竹久出不归和斗谷胥蓬勃的饿意到底有什么联系？难道斗谷胥是靠吃沈遇竹度日的吗！
　　“我怎会知道他去哪儿了！”雒易上天入地均无法可想，一翻身坐起，暴躁道：“你饿了自去找老板娘投喂，和我搅缠什么！”
　　“决素姑娘再三交代，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可你从来不肯按时用餐，害得我只能陪你忍饥挨饿……”斗谷胥黯然神伤，泫然欲泣。他当然不能体会雒易心烦意乱、不肯抛头露面的心情。只是五脏庙里敲锣打鼓地造着反，让斗谷胥大为苦恼。“对了！”他终于想起一事，兴奋地在衣襟内翻找起来：“差点忘了，主子临走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说，当你想发火的时候，就拆开一只看看罢！”
　　雒易捏着他递给的三只锦囊，冷嘲道：“我一天起码要发三十次火。只给三只锦囊，怎么够我拆？”
　　“那你就省着点儿发火嘛！”斗谷胥理所当然地说。他满脸拳拳关爱之色，道：“主子说过，怒极伤肝，发火对身体不好的！”
　　“……”雒易无言以对，放弃和斗谷胥沟通。拆开了第一只锦囊，发现其中只有一张绢条，写着四个字：
　　“好好吃饭。”
　　后面还贴心地附注了一行小字：“喂饱斗谷胥”。
　　雒易气极反笑，拽起斗谷胥风驰电掣冲回妓馆，推开决素的房门，把人往地上一丢，朝端坐绣榻的美人命令道：“喂饱他。”
　　决素伸着纤纤五指，正往指甲上染丹蔻，懒洋洋道：“小沈失踪了，没看到我正忧心如焚吗？哪儿来的心思开炊呐！”
　　“就是！”斗谷胥一翻跟斗爬起，委屈地控诉道：“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乱说话把主子赶走了！”
　　雒易冷冷道：“我让他去死他就真去死了？我让他把解药给我他怎么没给啊？”
　　决素掏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喏，他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解药。”
　　雒易：“……”
　　决素长长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甚哀伤的神色：“小沈性婉而从物，柔心而弱骨，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孩子。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只想着和你多多亲近，岂料被你那般恶语相向……唉！这孩子心肠又软，心眼又实，受了这等刺激，一定痛彻心扉、伤心欲绝。说不定此刻正如受伤的野兽在山林里狂奔……”
　　斗谷胥接口道：“被人一叉子扎死了。”
　　“也可能如迷途的羔羊在闹市中徘徊……”
　　“被人贩子拐走了。”.
　　“有可能已举身赴清池。有可能已自挂东南枝。”
　　斗谷胥道：“有可能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累死了。”
　　她转向斗谷胥：“你说惨不惨？”
　　斗谷胥道：“太惨了。”
　　决素道：“简直是惨绝人寰。”
　　雒易听着他们兴致勃勃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长身立起，喝道：“斗谷胥！咱们走。”
　　决素一怔：“你这就走了？”
　　雒易冷道：“怕斗谷胥学坏。”
　　决素瞠目结舌，翻了翻眼皮，微微冷笑道：“我真怀疑是我看走了眼。你怎会是那个人的亲生子？论才情你不及他十分之一，论容貌你不及他百分之一，论风度就更差了，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雒易毫不受激，淡道：“可见苍天有眼。”
　　决素挫败地叹了口气：“你当真不想知道他们过去的事情？”
　　雒易顿了顿。“……不。”他不自觉攥了攥拳，“那没有任何意义。”
　　说罢，领着斗谷胥迈出了门。。
　　乔装打扮、改头换面一番，雒易才万般勉强地领着斗谷胥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饭馆里。自郑国上卿公孙卓心执政以来，国势政通人和，欣欣向荣，市镇里摩肩擦踵，行人如织，繁盛竟不逊于绛都、临淄等大国华都。
　　二人迈进饭馆，雒易挑了僻静的座位刚刚坐下，便有跑堂过来招呼，殷殷切切地抹桌斟酒，又问要点什么饭菜。
　　雒易道：“羊羹二鼎，豚肩三斤，豆饭三斤，霍羹两簋，炙鱼、莼蔬、醴酒，都上二人份。”
　　斗谷胥眉开眼笑地听着，喜不自胜地向眼前新的衣食父母撒娇道：“谢谢阿卷！”
　　“……”雒易遏制住自己开杀的冲动，和颜悦色道：“别那么叫我。”
　　斗谷胥清脆又甜蜜地答应了，喜气洋洋地从筒里抽出一双竹箸，看着跑堂记了菜色正要离开，这才困惑道：“哎？你自己不点些吃的么？”
　　“
　　……”雒易这才明白为何沈遇竹要特别叮嘱他喂饱斗谷胥。此畜天赋异禀，竟真有个直通东海的胃！雒易屈指在桌案上叩了叩，及时唤住了还未走远的店小二：“……刚才点的，依样再来一份。”
　　顾客虽多，上菜却不慢。斗谷胥眼含热泪地望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肉羹，揸起一双长箸，整个头埋将进去，像只拱槽的马那样呼哧呼哧大快朵颐了起来。这肉脯特用酱酢、蒜泥、韭叶腌制过，十分入味，时令莼蔬与河鱼更是鲜嫩爽口，不仅能充饥果腹，更能犒慰舟车鞍马之辛劳。故而这间食肆客流不息，人声喧闹非常。
　　邻座上正有三五汉子在饮酒啖肉，其中一个渔人高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那白衣小姑娘牵起那后生便往江上跑了，足不履地，跑得好快！一转眼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你灌多了黄汤，还在发昏呢！”同座的伙伴毫不容情地讥笑道，“哪来这么彪悍的女娃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掳人？你怎不说你遇见的是江里的鱼精！”
　　“我信！”另一个衣饰浮华的少年越过众人，指着渔人道:“我且问你，那姑娘是不是齐国口音？”
　　渔人回忆道：“听你一说，倒真像是！怪哉，齐人来咱们郑地作甚？真是劫匪人贩子不成？若是，得赶紧派人通传卓心大人才是！”
　　“你们有所不知，这种劫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少年矫揉造作地摇了摇纸扇，以高深莫测的口吻道：“这件案子，公孙卓心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敢管——也管不了！”
　　据少年说，自今年开春以来，多地都有人口离奇失踪的事件发生。最奇异之处在于，失踪的不是稚子弱女，而全是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东邻有个痴子，生得魁梧俊美，失踪了多日之后，竟然去而复返。有人问询，他回答说，那日他在街上偶遇一个手挎花篮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娇滴滴地请他替自己提一提重物。他欣然应允。又被少女延请到家中设宴招待。他喝了一口少女递上来的酒水，便人事不省。只迷迷糊糊记得自己被塞到车底，又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水路。重见天日之时，已置身于一处金碧辉煌的仙宫华殿，众多美艳仙子拥簇着一个黑丑妇人迎了出来。
　　“我这是在哪儿？”痴子疑问道。
　　那妇人回答道：“这是昆仑仙界！”
　　既是昆仑仙界，眼前的尊贵女子便是西王母了！痴子不疑有他，与妇人同床共枕，昼夜欢愉，盘桓了多日。有伺候的仙娥见他痴傻可怜，悄悄将他放了出去。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来到了百里之外的齐国临淄。一路乞讨流浪，才终于回到了故乡。
　　众人听罢，均是大惑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妇人又是谁？”
　　“你以为那掠人的是寻常的齐国人吗？那——”少年压低声线，用几不可闻的语调道：“那是临淄的贵人，执掌当今齐国大局的无盐夫人！”
　　无盐夫人正是齐国国君无亏的正妻。她出身齐国无盐邑，因此得名。然而以齐夫人之尊，暗地劫掠男丁做禁脔，也未免过于骇人听闻，叫人不敢置信。众人都露出了错愕神色，交口起哄道：“又是一个头壳进水的家伙！”
　　“倒也未必是胡言乱语。”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年长者应声道，“我曾羁旅临淄，听人描述过无盐夫人。这位夫人嘛，治国理政确有德行，可那副尊容就……呵呵，否则，何以当年微贱之时，年逾四十，仍未能出嫁呢！”
　　他颇自重身份，不肯往下说，但这一停顿，也足够性好猎奇的听众们浮想联翩一番了。传闻这位夫人生得凹头深目，长肚大节，昂鼻结喉，肥顶少发，丑怪异常。当年公子无亏之所以立她为后，除看重她的才干，也是有意彰显励精图治、不近女色的令名。
　　“然而，齐君无亏的身体一向羸弱。他登临君位近三年，后宫始终未曾诞下储君。近日来更多次传出缠绵病榻的消息……”有人摇头叹息，道，“无亏一旦不治……齐国——又将大乱了！”
　　话一至此，众人才明白，齐君期盼子息的迫切之情，不啻于大旱之望云霓；对齐君夫人的“荒淫”行径，在鄙薄不屑之外竟又增添了几分同情。
　　斗谷胥一面风卷残云地扫荡着食物，一面支愣着耳朵听着，十分着慌地转过脸：“这下糟啦！”他低声道：“主子怕是被那个什么无盐夫人给掠走啦！”
　　雒易目不他视，沉着地切着肉脯，从容道：“市井风传，不必尽信——何况，钟离春能看上那个一无是处的沈遇竹？呵呵，她又不瞎！”
　　斗谷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疑惑道：“不对啊！你也不瞎啊！”
　　“……”
　　雒易在心头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童言无忌”，这才舒然微笑道：“放心罢！若是单纯的脂粉陷阱，以沈遇竹的能为，真想脱身逃出，何费吹灰之力？说不定——”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第二只锦囊，一点也不生气地“呲啦”一声撕成褴褛，粲然笑道：“他是乐而忘返，正享受得紧呢！”
　　斗谷胥被他的森然笑意激出了一个寒噤。却见雒易从锦囊里取出第二张绢条，读罢微一怔忪，脸色几番变幻，便不再言语了。
　　斗谷胥探头一看，认出上面写着“记得上药”四字。
　　二人从饭馆离开，回到马车前。雒易一头扎进车厢，将沈遇竹临走前留下的伤药翻了出来，捏着那只小小的白玉瓶发愣。
　　那夜二人的荒唐还历历在目。其实易地而处，沈遇竹如何将过去折辱锱铢必较地一一施还，雒易早做好了觉悟。他自有练就的一套矫情镇物的功夫，愈是困窘狼狈，愈是能若无其事，喜忧不露——哪怕那夜过后，沈遇竹乘势横加讥讽，多做一番羞辱，他也有信心能冷静应付过去。
　　但他却没有料到，沈遇竹竟会单刀直入地问及他血源亲族之事。沈遇竹到底猜到了几分？他又将以何等心情面对自己的身世——面对雒易？
　　在雒易看来，他们的仇怨结得太深了。他几乎毁了他的一切。这三年多来，自己没有给予他任何欢情融洽的时刻，最后还那般刻毒冷漠地恶语相向。可为什么他不向他反击丝毫的恨意？难道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一种未经证实的可能性，便足够让沈遇竹将所有的折磨和屈辱都一笔勾销？——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么蠢的人！被那般刻薄地对待，还满心记挂着叮嘱他“用餐”“服药”这般琐屑之事！
　　雒易心道：“沈遇竹，你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我何尝又能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他攥着瓶子，咬着唇，阵阵酸懑涌上心头。解了衣衫，老老实实将伤药敷抹尽了。
　　用尽了膏药，他才发现那只玉瓶里比外观看上去浅了许多。他略一沉吟，将瓶身击了粉碎。
　　潜藏在瓶底暗格的一只扳指落了出来。莹澈幽黑，似玉非玉，托在掌心十分沉实。雒易举在眼前，迎着日光望去。在扳指的内侧，正镌着一个古体的“卓”字。


第46章 
　　每月逢十，是公孙卓心亲自听讼察狱的日子。和高坐堂皇、中庸而厌讼的世家子不同，公孙卓心最为尊崇的是有“法家先驱”之美誉的管仲。他为政践行“宽猛相济”的圭臬，铸刑鼎、明谳事，简礼从俗，一断于法。持政六年来，卓有政声，被誉为郑国之璧。
　　所谓能者多劳，直到日偏西时，公孙卓心才乘着蹇马敝轩打道回府。一在宅前看到那个颀长身影，公孙卓心不由一怔，喜不自胜地径直迈下车来，大步趋前唤住对方：
　　“沈师弟！”他兴奋地握住青年的手，笑道：“你——你怎会在此？”
　　沈遇竹微笑道：“卓心师兄，别来无恙？”
　　他自承是为赴上巳节而来，途经郑地，歆慕师兄执政有嘉名，特来登门聆教；又问候公孙卓心出仕多年、一向可好？公孙卓心其实只长沈遇竹一两岁，但是入学既早，性情又极伉爽老练，一向最肯照应同门，素来为沈遇竹所敬爱。姬姓贵族一贯多礼，公孙卓心一面温和而亲切地与他寒暄了良久，含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感慨道：“多年不见，师弟出落得愈发深沉了——来！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正该好好叙上一叙！”
　　于是公孙卓心吩咐下人设宴置席。师兄弟饮酒唱酬，融融泄泄，天南地北地清谈议论。酒过中巡，沈遇竹才像临时起意般的，谈论起了那桩街闻巷议的“劫案”。
　　“竟有这种传闻？”公孙卓心置身事外地笑着，“遇竹，你怎么看？”
　　“市井风传，逐怪猎奇，本不足采信。我不肯相信以钟离师姊的才智，要走这样一步拙劣的棋？莫非齐国的局势，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公孙卓心握着酒卮，神色转为肃然，道：“危若累卵，如履薄冰！”他轻叹一口气，“遇竹，你若继续往东走，便会发现在齐国繁荣浮华的表象之下，人心惕惧猜疑到了什么样的境界——许多人已经在议论，齐桓公死前的诅咒，怕是要再一次应验了！”
　　二十多年前，病重的齐桓公被宠信的竖阉小人虐待致死。众公子们为争夺君位，迟迟不替先父发丧，以致齐桓公的尸身摆在富丽堂皇的寝殿之内独自腐烂。夏历十月的寒冷时节，白花花的蛆虫将桓公的尸身咬蛀得千疮百孔，更蜂拥而出，径直淹没了殿前丹墀，盈鼻恶臭，累月不散！那一幕可怖的场景，想想便叫人毛骨悚然。齐桓公一代雄主之尊，竟落得如此下场，怎不叫人扼腕叹息呢？其英灵若有知，又怎能不怨愤难平？故而不知何时开始，齐国便开始流传一个诡异的传言，讥讽诸公子大可不必汲汲于争位。桓公诸子俱可配七鎏玉冕，得享君位——直到诸公子接二连三的自相残杀，世人才明白，这“得享君位”的背后，是荣华富贵瞬息化作梦幻泡影：不出几年，继位的齐君便会惨死于同胞手足之手，不得善终——齐国近二十年的兵燹祸结，由是开启。
　　回想起数年前的齐国战乱，战火一度波及到了毗连的郑国。自临淄逃难而来的齐国难民们那残损的肢体，痛苦的面庞仍然历历如绘。公孙卓心喟然叹息，摇头不语。
　　“这个传言我亦有所耳闻。”沈遇竹质疑道：“可是，无亏已然是桓公最后一个子嗣，齐国的乱局，不该终结了吗？”
　　“关于这点，暗中一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公孙卓心低声道，“当年齐宫内乱，桓公的最后一任嫡妻姿硕夫人从宫中逃走之时，已然身怀六甲。数年之后，她独身一人被迎回齐宫。有人询问，她却说诞下的公子已在流亡的过程中夭折了……假若那个孩子未死，迄今也已二十三岁了罢。”他顿了顿，用一种奇异的轻快语调戏谑道：“正是年富力强，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年纪啊！”
　　沈遇竹大笑起来：“师兄说笑了！”他为他斟满一觞旨酒，不疾不徐道：“当年那个孩子——假若真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的话，他远离权力中心也已二十多年，即便重返临淄，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譬如一点火星，若是落在湖水里，瞬间就会熄灭；但若是落在一片秋燥的山林里，恐怕就会燃起一阵势不可挡的燎原大火。”
　　沈遇竹沉吟道：“师兄所指，有人会利用这个桓公孑遗大做文章？”
　　公孙卓心慢悠悠将酒浆一饮而尽：“师弟不妨想想，当今齐国，谁最期待这个变数的出现？”
　　“齐国二十年内乱，大收渔利的便是把持朝政、趁乱揽权的相国崔杼一党。三年前他远赴卫国迎接柔心弱骨的公子无亏回国为君，怀着的——莫非就是这一副以国君为傀儡、操控大局的心思？”
　　“不错。然而无亏外柔而内刚，钟离春在他的支持下锐意除弊，回揽君权，齐国的局势一天天脱离自己的控制，崔杼一定暗自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吧？”公孙卓心抚着下颌沉思道，“这样想来，无亏的缠绵病榻，乃至后宫迟迟未诞下储君，也许——并非仅仅是由于天意呢。”
　　为人君者，竟连自己的寿数和子息都无法保全，莫怪乎公孙卓心评价“如履薄冰”四字了。沈遇竹暗忖，连并着在各国茶聊酒肆出没着的、那些传播消息诋毁钟离春的游士，恐怕也与崔杼一党脱不了关系。思及此处，他不禁轻叹道：“看来我此番东行，是免不了偶遇一些魑魅魍魉了。”
　　公孙卓心望着他，笑道：“怎么，师弟宁愿那齐国的‘贵人’，是垂涎师弟的美色吗？”
　　沈遇竹大笑道：“师兄‘善为谑兮’！遇竹哪有什么‘美色’可言？”
　　公孙卓心徐徐然道：“那就得问一问你自己了。”他探过上身，微笑地握住了他的手：
　　“过去三年，我的师弟有劳你照料了——雒大人！”
　　“沈遇竹”——或者说，易容乔装后的雒易，骤然被公孙卓心识破伪装，似乎并不显得慌乱。他半是笼络、半是威慑地将手掌压覆在对方手上，笑道：“师兄何出此言？”
　　“你的伪装固然高明，”公孙卓心矜持笑道：“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师兄弟对于彼此言谈举止，总有一份外人不能模仿的默契与了解……”
　　雒易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如此。”
　　公孙卓心又道：“何况我和遇竹昨日才见过面。”
　　“……”
　　事已至此，强装已然无益。公孙卓心道：“雒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然则，管仲于桓公有射钩之恨，桓公尚能用人不疑；解狐于祁奚有一世之仇，祁奚尚能举贤不讳。君子之道，忠恕而已。雒大人不计前嫌，这般挂念遇竹的安危祸福，还甘冒千辛万苦陪他行此险途，这其中的至交情谊，着实令我感动……”
　　雒易越听越觉诡异，趁隙插口道：“公孙大人，你恐怕有所误会——”
　　卓心亲切笑道：“你肯随遇竹叫我师兄，我很欢喜，不必再改口了。”
　　“……”
　　雒易并不知晓昨日沈遇竹是如何向公孙卓心描绘二人的关系，但见公孙卓心并无敌意，索性对这节避而不谈，只道：“总之多谢体谅。但是，沈遇竹的失踪十分蹊跷，除了齐国方面的动向，师兄是否能够提供其他的线索？”
　　公孙卓心唤来辖区内的里正，排查了近日来本地出现的异乡人及其行踪。雒易一一记下。其时天色渐晚，雒易正待告辞，却被公孙卓心唤住。
　　“昨日遇竹走前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若三日内有人来找他，便将这信转交。”
　　雒易反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公孙卓心眨眨眼：“你一定会来，不是吗？”
　　“……”雒易不知如何驳斥，心道：“你是不知那羁縻丹发作起来何等厉害！若不是受制于斯，我何必要搅合进你们青岩府的恩怨里去！”一面拆信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信笺，正誊着一张药方。
　　雒易不敢置信，来来回回将其看了四五遍，心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便是羁縻丹的解方？”
　　决素给的解药只够他几日安全无虞，但眼前的解方若是真，便能一劳永逸解去束缚雒易的羁縻丹效力。他心内震动，疑窦丛生，想道：“沈遇竹到底是何用意？他处处料在事先，表面看似‘被人劫掳’，说不定其实是他主动诱蛇出洞的把戏，其境遇未必有多么危急！我巴巴地赶过去，岂不为人耻笑？如今解药已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只是……只是……”
　　他明知于情于理，均是走为上策。但若当真一走了之，却是举步维艰，无论如何也决断不下。他沉吟道：“沈遇竹这小子诡计多端，这药方怎会是真的？他定然是为了设计试探我！玩猫捉耗子欲擒故纵的把戏，又想着教我多吃一番苦头。哼，我怎会再中他的计？”
　　一虑及此，顿时浮翳一扫，气定神闲地取出第三只锦囊——同样熟悉的绢条，同样熟悉的四字，悠游而舒缓地写着：
　　“快来救我！”


第47章 
　　日往西移，舟往东行。坐在尾舷旁的沈遇竹又在心内算了算，陷身到这座艅艎王舟已是第三日了。
　　清风徐来，浮光跃金。那白衣小姑娘正寸步不离地高坐在桅杆上，吱吱嘎嘎地吹演着一曲走调的《采薇》。该来的人不来，该走的人不走，沈遇竹望着船下一路尾随着的鱼群发呆，心内十分郁卒。
　　船底“哗然”一阵水响，一个红衣少女像只腾跃龙门的鲤鱼，极轻捷灵敏地跃上了甲板。一身晶莹水珠顺着她鹅脂般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小臂往下，左手被齐腕斫去，装钳着一只寒光熠熠的钗，正扣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她气咻咻地仰头冲白衣姑娘嗔道：“吹得丑死啦！该死的惊蝉，当心我折了你的笛子！”
　　惊蝉充耳不闻，一心沉浸在自己惊世骇俗的乐声中。红衣少女叉着腰，骂骂咧咧围着高耸入云的桅杆绕了两圈，终究放弃了上去和她拳脚理论的打算。她将鱼往舱后一掷，这才看见正徐徐然拂落袖上水珠的沈遇竹。
　　她展颜一笑，俯身解下衫子，旁若无人地拧着，笑道：“沈公子，夫人今日未召你么？”
　　沈遇竹现在已知道这姑娘唤作“醉鱼”——人如其名，酒窝浅盛，叫人见之辄醉。他笑道：“还早吧？酉时还差一刻。”又问：“今日还是绘蛛姑娘接引吗？”
　　醉鱼丰腴的颊边漾出梨涡，仰起脸来咯咯笑个不止。沈遇竹眨眨眼静候着。他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把笑当作是胭脂，无事也要往脸上缀一缀，不用当真去追究什么深意——然而醉鱼的笑意却是有本有据的，冲着他身后走来的玄衣少女笑道：“绘蛛妹妹，你看！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惹到你身上去了！”
　　绘蛛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姗姗地立住了步子。她有一双碧蓝的眸子，雪白的颊上布着细细的晒斑，颇自悔地生了一副峭直颀长的骨架，还未来得及覆上玲珑起伏的脂肉，乍一看简直像个乏善可陈的少年。对于沈遇竹额外的留意，她虽暗暗自得，却仍不忘时刻装出一种凛然不可轻犯的神气，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道：“公子，夫人有请。”
　　沈遇竹顺从地应了一声，起身便随着她走。又有两三个纤腰束素的少女谈天说笑着，抬着一只大箩筐往船尾走去。空气中漾来少女们甜腻的脂粉香气。在这地方呆着，很容易让人忘却自己身陷楚囚之困。但沈遇竹虽然生性舒阔，却是个很难以沉溺而致忘形的人，尤其他正好扫了一眼少女抬着的箩筐——盖子未掩好，筐沿上死沉沉地搭着一只男子的手。
　　“那是谁？”他问。
　　绘蛛冷冷道：“上一个‘沈遇竹’。”
　　他听到身后传来重物投入水中的哗然声响。他总算明白，那群鱼为何要一路尾随着这艘船不肯散去了。
　　他随着绘蛛行到一间华美舱室前，便听到室内传来女子柔美清雅的声线：
　　“沈公子到了？请进。”
　　绘蛛既已将人送至，一语不发，转身便走。沈遇竹只得自己举步入内，应了一声。此间较他暂住的舱室更为宽敞精致。内里以绫罗帐幕隔开，四周不设明燎，只有一盏盏鎏金宫灯燃着磷磷火光，光影摇曳，似虚如幻，仿佛置身水晶龙宫。
　　女主人端坐在帐幕之后，笑问道：“绘蛛又悄悄跑了？这个没规矩的丫头！沈公子，劳你大驾，将手边的烛台递过来，好吗？”
　　沈遇竹端起烛台走去，将灯台放在帐前的几案上。浓碧色的灯油无烟无尘，嗅在鼻间有一种淡淡的麝香。他在那神秘诡异的委蛇祭台内也见过这样的灯油。那照明的长灯能数十年如一日燃烧不殆，其灯油固然并非凡品，而能随意采用这灯油的女子，更非凡人。
　　沈遇竹坐在一帘之隔的几案前，望着那女子螓首低垂，仿佛正在缝制一件锦衣。如这般尊贵骄纵的女人，合该听纤手撕裂缯帛、如意击碎珊瑚的声响，怎会在昏昧的光线之下，损伤目力，只为了绣一件衣裳？
　　他正在沉思，夫人已开口问道：“前三日与公子手谈对弈，尽欢而罢。本以为公子也乐在其中，怎么却见公子日复一日地消沉起来了？”
　　沈遇竹叹一口气：“吃得太好。”
　　夫人低低地笑起来：“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吃得太好也会叫人不开心的？”
　　沈遇竹道：“船后的鱼吃得太好，被吃的人当然不开心——等着被吃的人，自然也开心不到哪儿去。”
　　夫人柔声道:“沈公子何须担心？你不会说不该说的话，不会做不该做的事，自然也不会对不该好奇的事好奇——一个又聪明、又乖顺的好孩子，又怎么会有人舍得让你去喂鱼呢？”
　　沈遇竹淡淡道：“承蒙夫人错爱！然而说我全无好奇之心，倒也未必。只是沈某对自己的处境，稍稍有些成算而已。”
　　“哦，莫非公子已然知道了我的来历？”
　　沈遇竹道：“这座艅艎王舟构造恢宏华美，是水乡泽国特有的造物。而当今航贸大国，不在吴，便在齐。可是此间随处可见的槠木构造，又绝非地处南乡的吴国所能盛产。因此想来，夫人十有**是齐人。”船
　　夫人笑道：“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实在浅显得很。”
　　“事实上，你也根本无意掩饰这点。”沈遇竹道，“您甚至允许女侍仍旧称您为‘夫人’——”
　　尽管“夫人”一词日渐成为对已婚女性的敬称，但是稍作联想，也很容易让人猜到它的本义：“‘天子之妃曰后，庶人曰妻，诸侯曰夫人。’您的举手投足、行事做派，无一不在传达：您是齐国一位地位尊贵、教养得宜的女性。如此一来，我便是再驽钝愚昧，也很容易猜出您的身份……”
　　沈遇竹前倾上身，凝视着女子投射在帐幕之上的漆黑剪影：
　　“不是吗？姿硕夫人？”
　　灯线“毕剥”轻响，露出荧荧的一点红心。帐内静水无波，女子转腕引开长线，在鲜红唇间细细咬断，这才笑道：“在齐国，难道仅有一位‘夫人’吗？”
　　“您是在暗示‘无盐夫人’钟离春吗？然而如今齐国的权相崔杼日日催逼，无亏缠绵病榻奄奄一息，钟离春挑这个时候离开临淄、泛舟五湖，未免太悖于常理。但如果是孀居深宫的齐国太后，只要遮掩得好，即便避不见人几日，也不至于引起他人的怀疑——顺道假借‘无盐夫人’的名号，引发江湖市井的流言蜚语，诋毁钟离春的声誉，正可谓‘一石二鸟’了！”
　　夫人轻叹道：“我听说沈公子与钟离春有同门之谊，想来亲疏有别，厚此薄彼，也是在所难免的吧？”她不予辩驳，显然已承认沈遇竹的推论。但是嗓音中那一股温存哀婉、几近于自怨自艾的柔媚之情，却很难让人继续咄咄逼人地往下严词诘问。
　　沈遇竹顿了顿，缓和却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不错。因此若期望沈某做出伤害同门之举，还是请夫人免开尊口了。”
　　夫人又道：“虽然如此，我胆敢请公子指教：青岩府出仕数十人，在学者百余人，遍布齐楚秦晋吴越诸国，各为其主，难免有攻讦谤讪、同室操戈者，对不对？”
　　沈遇竹道：“夫人此言差矣。君子群而不党，和而不同。为了心内所抱持的‘道’，青岩府诸门生争鸣竞逐，互不相让，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既非攻讦谤讪，亦非同室操戈。”
　　姿硕夫人紧随其后，道：“那么彼此政见不合，纵有龃龉冲突，也绝谈不上‘伤害同门’了，对不对？”
　　沈遇竹被对方的话锋所摄，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听夫人笑道：“既然如此，公子何不一逞所学，建功立业，以彰显青岩府的美名呢？”
　　沈遇竹摇头笑道：“夫人舌灿莲花，沈某诚服。只是夫人可知沈某心中抱持的‘道’是什么？”
　　“愿闻其详。”
　　“沈某天资驽钝，胸无大志，不幸身处汤汤乱世，毕身所愿，唯‘抱诚守真，苟全性命’而已。在我看来，高官厚禄，不过役心之锁；厚汤精脍，不过烂肠之食；靡曼皓齿，不过伐性之斧，曾不知富贵荣华于我何所加焉？——想必我这样乖僻而不识时务的‘道’，夫人决计难以苟同吧？”
　　夫人笑道：“恰恰相反。公子，我很喜欢你的达观。天下人若有你一半的知足常乐，又何至于有当今乱世。道德经有云，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为取天下。我倒觉得公子这般心境，颇有问鼎天下的气度呢。”
　　沈遇竹寒毛倒竖，欲说还休，只能一声长叹。
　　“公子何故叹息？”
　　“我在想这江水滔滔，不知道够不够我洗一洗耳朵？”
　　夫人忍俊不禁，道：“公子明事理识时务，断不至于效仿许由那般愚人，坚辞天下而不受的吧？”
　　“愚人吗？我倒以为，汲汲于身外之物的人更加痴愚可笑。夫人不见商汤周武虽则富有四海，宵衣旰食，日理万机，不得一日潇洒。人君为天下表率，一举一动，堂皇于世人眼前，吃了几碗饭、临幸了几个姬妾，都被史官详注、登记在册，啧啧，和裸奔何异啊？心有所好，也只能深藏不露，不能表现出丝毫偏私，否则不是成为佞臣投其所好的把柄，就是成为忠臣以死相谏的口实。人生如此，有何乐趣可言？如此兢兢业业到一命呜呼，所谓‘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权贵贱民，不都同是一抔黄土么？即便有彪炳千秋的盛名，也只是寂寞身后事，死后无知无觉，什么也享受不到了。”.
　　“夫人，”沈遇竹前倾上身，微笑道：“由此看来，我若受了夫人的‘天下’，才是愚不可及之人吧？”
　　夫人寸步不让，笑盈盈道：“公子只见其一，未见其二，竟将天下视若毒蝎猛虎，避之唯恐不及，何其狭隘也？”
　　“哦？敢问我所未见的是什么？”
　　夫人道：“你莫非没看见这艅艎之上，五步一兵，十步一哨，剑甲昭昭，公子，你该不会以为他们只是摆设吧？古语有云，‘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你既然如此重视自己的生命，就应当做出最有利于保全它的选择，一味冥顽不灵，招致了不可预知的后果，岂不是爱之适足以害之了？难道说，公子不愿隐没于区区之木、蕞尔之土，却一心想要葬身在这广袤无垠的汪洋之中？”
　　她胜券在握，盈盈笑道：“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自己或许还未意识到，你是一个多大的变数！我怎能让你走向钟离春？因此，即便你执意回避，反复推脱，但是我仍要问出这个问题——”
　　“公子——”夫人声声切切，柔顺温婉，简直是一位在询问新作羹汤滋味如何的良母：
　　“若我以天下赠君，君将何如？”
　　沈遇竹哑口无言，紧紧抿住了嘴。夫人在帐后笑道：“公子何故又不说话了？”
　　他道：“夫人诱之以利，晓之以理，恫之以刀锯鼎镬，沈遇竹敢怒不敢言。”
　　他顿了顿，颇不甘心地问道：“然而，沈某仍是有一事不明——您何必一定要找上我呢？”
　　“哎呀，你！”夫人举袖掩唇，忍俊不禁道：“你听到姑娘们称我为夫人，却没听到她们称你为公子吗？”
　　沈遇竹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和“夫人”一词同样，“公子”如今逐渐演化成对青年男子的敬称——但在这个词的本意，表示的是诸侯的亲生子。


第48章 
　　姿硕夫人被桓公立为嫡夫人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她和骊姬一样，传闻拥有惑乱人心的美貌。她们同样身处异国，面对国君已成人得势的诸公子，处境孤立无援。但姿硕夫人的不幸之处在于，其时齐国正显露出盛极将衰的征兆：管仲已死，佞臣当道，昔日九合诸侯的霸主桓公已然垂垂老矣，无力给予她长久的庇护。姿硕夫人尚且来不及经营出自己的势力，就卷入了诸公子争位的乱局之中，为苟全性命，不得不仓皇逃出临淄。此后数年，这个美丽而脆弱的女人如飞絮飘蓬，身不由己地随浪潮沉浮着。
　　“为躲避诸公子的追杀，我一度流落民间，又多次乞食于曾归顺齐国的汉阳诸姬。那些年来，我无权无势，唯一可凭借者只有桓公遗孀的名号，过得是一种怎样寄人篱下的生活……我无意隐讳，你也尽可想象——”
　　这并不难理解。比一个落难的贵妇人更不幸的，是一个落难的美丽的贵妇人。尊贵使她不能贬低自己的身份，自甘于贫民百姓的生活；美貌又让她不能拒绝他人的觊觎，一切故作矜持冷淡的姿态都不过是徒劳。时至今日，市井还风传着当时姿硕夫人与诸侯王室之间各种匪夷所思的艳闻。然而据当事人所说，那些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无奈之举。
　　她的声音几近低不可闻，与其说是在讲述往事，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这种状况下，我连自保都无余力，遑论保护襁褓中的婴儿！或许是我前世造了太多冤孽，诸般不幸，止于自身还不够，更降临到我那两个无辜的亲生骨肉身上——”
　　“且慢！”沈遇竹遽然一惊，打断道：“您说‘两个’——？”
　　夫人的剪影在帐幕上滞了一瞬，“不错！”她轻声道：“当年我逃出齐宫，所怀的……是一对双生子。”
　　“……双生子？！”沈遇竹霍然站起身来，语无伦次道：“这、这怎有可能——？”
　　姿硕夫人道：“……那一夜叛军紧追其后，山路颠簸，侍卫接连死伤，我九死一生逃出死地，却……不幸遗落了其中一个婴孩……”
　　夫人语近哽咽，低声道：“依照当时情境，我料想他一定不幸丧生于叛军之手了。我悲痛欲绝，若非怀中仍有一子尚需哺育，真欲一死了之。我虽然逃出升天，但是身无长物，又不敢抛头露面，只好带着幼子在乡野隐姓埋名，好歹过了几年穷苦而平静的日子……”
　　沈遇竹听着夫人哀哀泣诉，想到这对贵胄母子流落乡间，短衣少粮、穷困拮据，还不得不东躲西藏，终日提心吊胆，唯恐被人发现行踪，心中不由一阵酸涩，心道：“他说他最恨穷困卑贱，原来是因为童年时有这样颠沛流离的经历。那个时候我又在做什么？大概在青岩府师父的羽翼之下，过着衣食无忧、纵情书册的日子吧。”
　　又听姿硕夫人道：“……谁料天不见怜，不过几年，我们母子的形迹被人发现，又被当地村民绑缚献给了当地国君。那小国的国君贪财慕势，一心想要用我母子向齐王换取金银财宝。我假意敷衍，对他说：‘国君，你的算盘打错了！齐王视我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你若是向齐国暴露我们的行踪，非但寸缕不得，反而会招致齐国的追杀灭口，请国君三思！’谁料他笑道：‘夫人莫要欺我。齐王视若仇雠的可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小公子。前任齐王虽然在夺嫡之战中不免和兄弟们白刃相见，只因为最后能妥善地收敛安葬桓公，尚且得到了‘孝’的谥号。当今的齐王想必是很愿意见贤思齐，迎回父亲的嫡夫人好生供养，以博取‘纯孝’的美名吧？”
　　沈遇竹寻思道：“这个小国的国君，倒是头脑清醒得很。”
　　姿硕夫人又道：“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吓得浑身颤抖，哀求道：‘国君，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儿！我已经尝过一次骨肉分离之痛，若青奴也有丝毫闪失，我是决计不能活了！’”
　　沈遇竹道：“青奴？”
　　姿硕夫人道：“我的一双孩儿虽然同胞而生，瞳人的颜色却有不同。留着身边的这个，他的眼睛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青蓝色。”
　　沈遇竹怦然心动，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世间色相有千百种，沈遇竹最钟爱青色。它可以形容无垠的天，可以形容恣肆的汪洋，可以形容风华正茂的鬓发，往往让他想起少年时独居深山，推窗望去那一片青翠欲滴的苍莽林野，想起夜半无人时相伴的荧荧灯影。
　　他望着自己手腕上青色的脉管，心道：“我们血脉里流淌的是相同的血……或许这便是我和他颉颃纠缠，终究不能割舍的原因。”
　　夫人道：“那国君说：‘看夫人舐犊情深，我断不会伤害小公子一根毫毛的。只是为确保夫人诚心诚意为我往齐国走一趟，须得留下小公子在我身边为质。’我万般无奈，只得屈从。这个小国距离临淄岂止千里之遥，但为了早日赎回青奴，我不敢有丝毫耽搁。然而路途艰险，又有狼子野心之徒骚扰不绝，待我到齐国搬来救兵之时，才发现那个小国竟已被蛮夷攻破，据说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攻入宫殿，烧杀掳掠数十日方止，王室之内血流飘橹，国君被枭首示众，而我的青奴，竟也在这场劫难之中下落不明。”
　　沈遇竹的心被攥紧了，追问道：“后来他——？”
　　夫人哀痛道：“我心如死灰地回到齐宫，利用齐国太后的资源在天下搜寻他的踪迹。皇天不负有心人，多年后，我终于在晋国六卿之中发现了一个形貌熟悉的青年……沈公子，你也见过他了，是不是？”
　　沈遇竹心神恍惚，心道：“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在找我。”
　　“或许因为流浪江湖吃了太多苦，青奴的性情大变，甚至不肯再认我这个母亲……”姿硕夫人泣诉道：“沈公子，若你再见他，能否替我劝一劝他？到底有什么嫌隙不能化解？我毕竟是他的母亲——我们是血缘相系的至亲啊！”
　　海浪轻晃，将姿硕夫人哀婉悲痛的轮廓印在帷幕之上。霎时之间，沈遇竹心内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立刻见到雒易。他想要见到那双浓重眼睫下悒郁难测的眸子，想要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像是抱着那个童年微贱、颠沛流离的孩童，像是抱着那个总是格格不入、踽踽独行的自己。他甚至有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沈遇竹就是雒易，雒易就是沈遇竹。他们本是一体，偶然分离出母体，又被苛烈的命运生生拆散。他们历经了多少艰难险阻才找到彼此，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仇怨之上呢？沈遇竹忽然觉得，自己能宽宥雒易对他所为的一切伤害，他甚至有种天真的期待，假若自己与他坦诚相待，雒易一定愿意拚却前嫌，全心接纳他……
　　他心旌摇动，浮想联翩，一时不知身处何地。却听姿硕夫人轻声道：“沈公子，我是个命途多舛、无德无能的女人。一生最骄傲之事，是拥有你和青奴这样一对聪颖卓绝的孩儿……”
　　沈遇竹仿佛被蛰了一下，耳朵腾地红了：“您怎能笃定我就是——？”
　　夫人笑道：“你当我这么多年来打探搜寻，全是假的么？”
　　她柔声道：“你听说过青蚨吗？这种小虫在草叶上产卵，无论草叶飘零到何地，母青蚨总能辨认出幼子的气味。甚至有传说，将母子二虫的血涂在钱币之上，用出后钱币仍会飞回到同一处相会。曾经我以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直到我看见了你……我才相信，这世上绝不会认错自己亲生骨肉的母亲——可惜玄微子为奸人所害，否则，一定可以还原当年的事实真相，验证我所言不虚。”
　　沈遇竹心潮翻涌，不知如何作答。夫人在帐后静候许久，轻声叹息道：“饶是如此，你仍然不肯回到我身边么？”
　　沈遇竹喃喃道：“回到您身边，就必须前往临淄，和无亏争夺齐王之位吗？”
　　他口吻松动，显然心防已然有所动摇。夫人喜出望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倒叹了口气，道：“你的顾虑不错。我的处境，并非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光鲜。所谓至尊至贵的太后，不过是仪式性的点缀罢了！权臣崔杼对我虎视眈眈，钟离春对我百般提防，我独自一人在深宫之中，膝下空虚，举步维艰，又有何颜面拖人下水、共赴危局呢？”
　　她自怨自艾道：“何况是对这个我未曾略尽养育之恩的孩子？他不恨我已是侥幸，我又怎敢存有奢望，他会愿意伸出援手，救我于水火之中呢？”
　　这一招以退为进十分见效，沈遇竹果然劝慰道：“夫人万不可这样想。就我来说，虽然不识生身父母，但我心中从未对他们有过怨恨之情。若是力所能及，我自然愿意为夫人分忧解劳……”
　　“当真么？”姿硕夫人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颤声道：“好孩子，眼下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既是桓公的嫡子，又拥有足以号令天下的九鼎，只需登高一呼……”
　　沈遇竹道：“可是九鼎之说并无其事，只是先师的玩笑而已。”
　　夫人如遭雷劈，失声惊道：“你——你说什么？”
　　沈遇竹原原本本据实以告。姿硕夫人为了让沈遇竹听命于自己，先以利诱，后以威慑，均未能令其有所动容，最后这一招追忆往昔以情动人，却彻底卸下了沈遇竹的关防。他不疑有他，将自己所知尽数吐露。他与夫人相隔重重帘幕，自然不知道姿硕夫人的脸色几番剧烈的变幻，重又恢复了那无可指摘的温柔笑靥，轻声叹道：“……如此说来，玄微子确实未曾将九鼎的下落交待于你啊。”
　　这一声叹息悱恻动人之极，让沈遇竹也禁不住微微失落起来，心道：“若我真正知晓九鼎的下落，是否能让她解颐一笑？”
　　他一贯抱持黄老杨朱之学，以“轻物贵己”为圭臬，斥功名利禄为腐鼠。但今番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深感于姿硕夫人这份殷殷期许，竟不知不觉滋生出了这番心思。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果盘里的碧桃，沉吟道：“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我尚未参透师父留下的玄机。据说他临死之前除了提到了九鼎，还提到了‘蓝眼睛’……”
　　他听到帐幕后若有似无的一声轻笑。姿硕夫人柔声道：“孩子，辛苦你向我说了这么多。有关这个‘蓝眼睛’的故事，就由我帮你解惑罢。”
　　沈遇竹微微一怔，却听姿硕夫人柔声道：“故事要从夏禹说起……”
　　人所共知，禹是创世以来第一个王朝“夏”的创立者，九州咸所推崇的天子。“禹”与“蛇”近音，在古早的象形文字中，写作同一种蜿蜒盘绕的无足之虫。远古之时洪水泛滥，正是蛇类的昌盛期。大禹在治水的过程中常年与这种逐水而居的动物为伴，将其作为预知水旱的重要征兆，甚至在其启发下发明了勘察地势的“禹步”。夏禹出征治水十数年，因平定肆虐多时的水患而受到九州尊崇，被推举为天下共主。为表达对蛇的敬畏感激之情，夏禹将“蛇”作为护国祥瑞大肆崇拜，今日出土的前朝随葬的玉器上，处处可见由蛇形蜕变而来的虬龙图腾.
　　相传夏禹有两个儿子，长子名褒，幼子名启。启继承了君主之位，主管军政征战；褒则承担了巫觋之职，掌握祭祀卜祝。远古之时，民智未开，大到军政决策，小到家邻纠纷，都必须通过巫术与神灵沟通，获取指导与解答。启与褒彼此扶持，一方面通过垄断神权为王权提供合法性，一方面以王权的武装力量维持神权的不可侵犯性——神授命于君，君率民而事神，启与褒及其后裔将地上之权与天上之权牢牢攥紧在手中。自此，松散的部落联盟逐渐演化成拥有至高无上的意志的国家。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演，启和褒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兄弟却出现了嫌隙和猜疑。启进一步拓展疆土，企图树立独一无二的权威，到最后甚至动兵意欲拆毁神社，剿杀褒的后裔。褒的后裔逃出京都，偏安一隅，苟延残喘存活下来。虽然势力被削弱殆尽，但仍然在暗中积蓄力量，试图颠覆政局，夺回权力。其后人仲虺——这个在雷雨大作之夜降生、身有赤蛇纹身的贤人——辅佐商汤颠覆了夏朝，褒氏由此一度站上了权力的巅峰。然而世代更替，商朝被周武所灭，褒氏又转入暗处韬光养晦。直至周厉王时期，国势动荡，一直蛰伏的褒氏势力抬头，再次煽动了国人暴动，将厉王赶出国都。但由于周朝诸侯力挽狂澜，周朝险险保住了社稷。
　　“然而，褒氏又怎会轻易言弃？废除厉王事败之后，褒人积极酝酿着下一次颠覆。今次改写历史的英雄是一位翠袖红裙的巾帼，她步步为营，策划了一场山河易主、天下知名的好戏。孩子，你已经猜到她是谁了吧？”
　　沈遇竹迟疑道：“您指的是……褒姒？”
　　姿硕夫人道：“不错。‘赫赫宗周，褒姒灭之’，以一人之力倾覆一朝，似她这般的手腕与胆识，放眼天下，又有几人？”
　　夫人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敬仰之情，让沈遇竹颇感诧异，心道：“夫人所说的这段历史和正史虽大相径庭，却也有许多契合之处。然而这一切和师父所说的‘蓝眼睛’有何关联？”
　　夫人像是读到了他内心所想，继续道：“褒氏族人曾长期离群索居、不与外族来往，体质也因此渐渐发生了异变，最显著的特征便是瞳人常常生作碧色。虽然褒氏族人人杰辈出、绵延百年而不息，但我们复兴的霸业并非一帆风顺。最为棘手之处，便是有一股讨厌的势力处处与我们做对。这是一群食古不化的蠹虫，对褒氏一匡天下、革故鼎新的壮举百般阻挠。这些年来，这股势力为首的是个狡诈多智的糟老头子。他招徕了一群爱惹是生非的弟子，广纳各国生徒传授纵横术数，暗地里培植着自己的势力，密谋铲除潜伏在各国的我族势力……”
　　夫人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舱室霎时岑寂，只留女子的轮廓端凝地镂刻在帐幕上，像积蓄着骤雨的漆黑天幕。
　　沈遇竹忽然觉得一阵冷意，像是有只硕大的千足蜈蚣簌簌爬上了脊背。他勉强笑道：“这样的糟老头子，世间似乎找不到第二个……”
　　夫人笑道：“一点不错。这样惹人嫌的糟老头子，舍令师其谁？”


第49章 
　　随着这句锋芒毕露的诘问，沈遇竹眼前忽地一片漆黑，似乎被浓雾所罩，好容易才凝聚成形，又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晕眩。他错愕地望了望紫烟袅袅的香炉，后知后觉地反问了一句：“……夫人？”
　　夫人柔声笑道：“好孩子，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是玄微子碰巧从沈水畔捡来的婴孩吧？还是你竟以为，玄微子预备将九鼎托付于你只是偶然？其实除却看重你的资质，更根本的原因是，他利用了那个潜藏在褒氏族人血脉之中的诅咒，那个自从远古启褒兄弟相残便延绵至今的‘同类相食’的诅咒……甚至在我身怀六甲之时，就有占卜预言，我的一个孩儿会吞食他的兄弟，杀死他的母亲，乃至屠戮整个氏族……”
　　不知是姿硕夫人的音调越来越轻，还是耳觉逐渐消退，沈遇竹几乎难以听到帷幕之后她在说些什么。他缓缓举手在眼前。但见自己五指指尖似乎密密麻麻渗出了细细的血点，渐渐转化成一种妖异的青黑色，仿佛有无数钢齿细蚁正蜂拥而上，迅速蚕食着自己的皮肉。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勉力维持着一刻清醒，苦笑道：“您怀疑……预言中的人是我？”
　　夫人道：“我赌不起，不是吗？何况我已知道，你并没有值得我一赌的价值。”
　　沈遇竹心道：“不错。我既不能送她至高无上的九鼎，也不肯为她梦寐以求的大业效力，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无用又碍事的弃子罢了。”只是面对上一刻还慈颜惓惓、下一刻便鸩毒以对的姿硕夫人，他心内的错愕无措一时难以消散，兼之毒力之下五感渐失，更是感觉如堕云里雾中，对自己危如累卵的处境竟不甚在意，下意识问道：“那么……您方才所说的往事，全都是假的吗？”
　　姿硕夫人道：“那倒不尽然。只是我不得不隐瞒一些事实，譬如令师死亡的真相……”
　　沈遇竹忽觉喉间一阵温热，下意识捂住口鼻，鲜血从指间满溢淌落。
　　姿硕夫人饶有兴致道：“看来秦洧说得不错。这世上，确实有这么一种丧失痛觉的怪病呢。”
　　沈遇竹模模糊糊地想道：“原来秦洧背后的势力便是她。”然而头沉千钧，手足愈发僵木，再也无法往下思考了。他竭力呼吸着，只觉眼前黑雾愈浓，脑中浑浑噩噩一片，不自觉低道：“夫人……能让我——让我看看您的眼睛吗？”
　　姿硕夫人一时没料到他会如此恳求，倒是怔住了。回过神来，不禁哂笑道：“难道你想记住我的脸，到了阴曹地府好向我索命吗？”一面调侃着，一面却依言撩开了帷幕。
　　她取下面纱，好让眼前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的脸。果然，他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所料未及的错愕。但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询问，最后的药效终于发作。他兀然阖上了双眼，径直跌倒在地。
　　姿硕夫人缓缓佩上面纱，垂眸凝望着手中尚未完工的锦衣，陷入了沉思。门外响起轻细跫音，醉鱼敛息迈入，悄无声息地单膝跪在夫人身后。
　　夫人道：“带他下去，趁着那个不肖子还未……”
　　话音未落，足下猝不及防一阵震动，几案上的灯台“扑”地跳下，跌撞在地面上，火光熄灭成一缕青烟。
　　夫人轻柔地叹了口气，无奈续道：“……追上门来。”
　　门外传来少女们匆忙的脚步和议论声，绘蛛倒提三尺青锋，推门而入：
　　“夫人！”她慌促道：“前路来了一队轻舟水匪，另有一队渔船穷追不舍，双双紧贴着王舟迫来……”
　　夫人镇定自若地轻笑一声：“水匪？在这样平缓广阔的江面抢劫？公孙卓心这指鹿为马的把戏，当我看不出么？”
　　绘蛛一怔，道：“夫人是指……这是郑国人蓄意引发混乱，想要借机接近王舟？”
　　姿硕夫人慵整双手，将锦衣交叠在一旁，一面安排女侍前去敷衍“水匪”，一面授意心腹押送“沈遇竹”们到王舟底舱的水牢。
　　二人领命而去。这座王舟建制宏大，格局繁密，底部正造有一间极隐秘的水牢。不及走近，便嗅到一股湿冷腐臭之气扑面而来。醉鱼忽然道：“这小子不是死了吗？”
　　绘蛛道：“快了。”
　　醉鱼道：“那何必费这功夫？往海里一丢，岂不干净？”
　　绘蛛道：“夫人交待……”
　　醉鱼倏地止住了步子。“夫人、夫人！”她笑道，“开口闭口就是这两个字，我都听烦了。那腌臜地方你想去自己去，我可不奉陪！”说罢一拧身，径自往船上走了。
　　“你！”绘蛛瞪着醉鱼的背影，恨得直咬牙。无可奈何，只得自己负了沉甸甸的“尸首”往前走。到铁栏之前，冲着倚在一旁的狱卒喝道：“还不开锁？”一面附身往狱卒身上一推。
　　舱底光线昏暗，直到近前，绘蛛才看见那狱卒面色惨白，双眼微暴，早已是一具僵冷的尸首！她心内一惊，反应过来已是不及，但觉耳畔寒气一闪，剑光跃在脖颈，有人在身后冷冷道：“把他放下来。”
　　绘蛛心念电转，应道：“好，给你！”将肩一侧，由着沈遇竹的身体跌落在地，同时伸手入怀，解鞘抽剑迅速往来人刺去。
　　来人一手接住沈遇竹，旋身一避，右手寒芒一闪，手中精钢利刃
　　“当”的一声，格开了绘蛛的剑身。他一手揽抱着沈遇竹，只觉那身体竟似了无生气，心内焦躁，不耐与她周旋，一柄削风斩露的利刃虚招尽卸，青光暴涨，疾吐疾放，不及三招，剑尖径直撞上绘蛛的剑锋，竟撞得那柄宝剑寸寸折断。
　　绘蛛只觉得一股大力沿着剑身猛扑而来，径直往后踉跄数步才勉强立住身形，正待举刃相迎，长剑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这才发现自己双臂酸软，抖如筛糠，竟已被废了劲力。
　　她背倚栅栏，心下大骇。然而对方却不急着结果了她的性命，只是垂眸端详着怀中的沈遇竹，但见其面如金纸，双目紧阖，血漫口鼻，气息已微不可察。他眉目之间渐笼寒霜，转向绘蛛，阴恻恻问道：“你下的手？”
　　绘蛛冷笑道：“是又如何——”
　　话音未落，顿觉右肩一阵剧痛，竟是对方倏地一剑刺穿了她的琵琶骨！绘蛛禁不住一声哀鸣，痛得几乎昏厥过去，豆大的汗珠颗颗滚落。对方翻转手腕，在她的骨肉上慢慢锉着剑刃，冷冷道：“我耐心有限。告诉我——他中的什么毒？”
　　绘蛛断断续续道：“是夫人、夫人亲手调配的‘弱水’……”
　　她一面叙说，一面勉力睁眼看去。但见微光之下，对方的面庞是毫无血色的雪白，一双碧眼灼灼如磷火，森然可怖如阴曹厉鬼。她瞬间恍悟过来，道：“你是——”
　　来人自然是雒易。他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好容易压下勃勃怒意，收手抽回剑刃。绘蛛稍得喘息，忍痛迅速在肩上点穴止血。一抬眼看见雒易负起沈遇竹便往舱上走去，慌忙叫道：“慢着——你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见他充耳不闻的背影，绘蛛不由恼道：“那家伙已经没救了！你快快放我上去，让我在夫人面前为你求情，还能……”
　　雒易一脚踹开舱门。天光骤然倾泄，开阔的甲板上，伶伶立着一个艳若朝霞的红衫少女，身后率着一众铁衣卫士，鳞甲映日，严阵以待。


第50章 喋血凶兽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716
　　更新时间：2018-05-06 01:12:00
　　醉鱼右手的钢钩轻梳着漆如鸦羽的鬓发，娇艳的面庞上盛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道：“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能料敌先机、去而复返……”
　　雒易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很好奇？”
　　醉鱼笑靥一僵，勉强维持住胜券在握的风度，笑道：“你何必强颜逞口舌之快？如今你已是瓮中之鳖，逃不了啦！”
　　“逃？”雒易微微冷笑道：“该逃的人——是你！”尾音未落，身影竟如惊飚奔雷，瞬间掠到醉鱼身前。
　　醉鱼大吃一惊，仓皇应敌，下意识将手一抬，铁铸的护腕正与雒易的剑尖相撞。醉鱼臂上兵甲也是精钢所铸，猝然受击，竟未折断，但对手力道之大，已将她的手臂震得阵阵酸麻。她惕惧万分，幸而未曾乱了阵脚，右手一翻，铁钩顺势锁向对方的剑身；左手自鬓发中抽出一只发簪，直刺向雒易咽喉。
　　雒易手中长剑一抖，剑身调转，避开铁钩的绞缠，剑柄暗挟劲力，撞中醉鱼肋下。她骤然吃痛，踉跄后退，被雒易掠起足尖踢飞手中发簪，尚未稳住身形，又被雒易当胸一掌击中，跌落在地。
　　雒易一脚踩住她右手手腕，手中青锋点在她喉间，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映照出一片荧荧青光，冷道：“让你的人退下。”
　　醉鱼还未开口，却听一声娇笑道：“醉鱼妹妹素来倔强，怎会受你威胁？要我说，你需得在她最爱惜的漂亮脸蛋上划几道口子，才会叫她乖乖听你的话呢！”
　　他抬头一看，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年轻女子分开兵士走来，霓裳衣带临风飒飒，朝他嫣然巧笑，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一袭白衣，低眉垂目的少女。正是姿硕夫人另两位心腹，衔蝶与惊蝉。醉鱼望着这两人，脸上露出极复杂恐惧的神色，忽然咬牙喝道：“你杀了我罢！”说着，竟纵身往雒易的剑锋上撞去！
　　变生肘腋，雒易还未反应过来，却听为首的黄衫少女冷冷一声：“放箭！”
　　黑甲兵士搭弓引弦，应手而射。霎时满天箭雨纷纷引落，雒易脸色一变，撤身后退，抱起沈遇竹，立即跃后三步，就地一滚，闪身在甲板上堆放的木箱之后。却听“当当当”冰雹般的急促声响，羽箭纷纷插中身前的遮蔽物。
　　当衔蝶一声令下之时，伸手一抖，一道鞭影激射而出，缠住醉鱼腰身，将她扯回身边。醉鱼堪堪站定，尽管躲过雒易的剑锋，却未尽数躲过那一阵瓢泼箭雨，左肩腰腹均有负伤。但她吭也不吭一声，伸手折断箭羽，勉力站定。
　　惊蝉眼望着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掷了过去，却被醉鱼扬手打落，负气道：“要你好心！”话音未落，却见衔蝶噙着笑袅袅走到她跟前，不由变了脸色。
　　衔蝶抚着她颊上被羽箭擦出的血痕，柔声道：“醉鱼妹妹，你想独占功勋，故意丢开绘蛛，独自领兵来围堵他，是不是啊？”
　　醉鱼颤声道：“我……我……”
　　一语未出，却被衔蝶“啪”的一耳光扇在脸上，登时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左耳几乎丧失了听觉。衔蝶冷笑道：“你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若是他真会被你轻易擒获，夫人让我们一齐来做什么？”
　　醉鱼捂着红肿的面颊，不敢应声。衔蝶转向雒易，笑道：“好哥哥，夫人知道你来了，特意让我们请你过去小聚片刻。你别累我们三个小姑娘动手了，好不好？”她的双手举在半空中，稍一挥下，众兵士立刻抽箭搭弦，只消她再一声令下，立刻就要将雒沈二人身前千疮百孔的遮蔽物击碎成一堆齑粉。
　　雒易深知“寡不敌众”的道理，带着重伤昏迷的沈遇竹要想脱出重围，除了出其不意、擒贼擒王之外，别无他法。谁料对方对醉鱼的性命毫不顾惜，指望敌人投鼠忌器已是不成。他将沈遇竹藏在箱箧之内，立身站起，提剑走出来。
　　衔蝶笑盈盈地望着，道：“哥哥打定主意和我们走了么？”
　　雒易微笑道：“被你这样年老珠黄的女子这般叫唤，实在叫我牙酸，还敢跟你走吗？”其实衔蝶虽然在众姝中最为年长，但天生丽质保养得当，仍似二八少女，哪里称得上“年老珠黄”了？雒易这般挑衅，让她敛了笑靥，淡淡道：“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她纤指一点，道：“百里令，你出来为我们掠阵。必要时候，连我们一齐击中亦无妨。”
　　一名黑甲勇士挽着一只铜胎铁脊大弓，应声走出阵来，站定方位，并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雒易暗道棘手，抬眼见衔蝶已然跃身攻来，惊蝉和醉鱼也自两侧迎上。衔蝶使得是一条九节钢鞭，柔韧无伦，攻势更是飘渺难测，眼看着从胸胁大穴攻来，倏忽一转，又缠向他下盘足踝。雒易旋身一转，避开攻势，眼角余光瞥见醉鱼铁钩一闪，扣向他的手腕。他手中长剑在地一划，青光匝地，借势稳住身形，更荡开醉鱼的利刃。谁料肩上一痛，竟被惊蝉手中长笛“砰”的打中。
　　那长笛不知是何物铸成，坚硬异常，击在锁骨之上，登时大臂阵阵酸麻，直传到指尖。雒易惊怒之下，回身还击。惊蝉一击得手，纵跃退开，衔蝶趁隙而上，钢鞭挟风呼啸，扫向雒易的面庞。醉鱼拦在退路，躲避不得，雒易迎鞭冲出三步，腰胯处被灵巧鞭势击中，布料碎裂，划开一道深深血痕，却也冲到衔蝶近前，挥剑斫去。长鞭不利于近战，何况雒易这一招势猛力沉，若是斫中，衔蝶这颗锦绣头颅就要喋血飞起了。然而惊蝉在身后举笛嘬唇一吹，那只古怪的笛子发出一连串剔骨刺耳的怪异声响。雒易只觉仿佛有粗锐钢针径直刺入耳内，不由攻势一滞。衔蝶矮身避开他的剑锋，一掌重重击中他胸上膻中大穴。雒易闷哼一声，倒退数步，拄剑半跪，勉强稳住身形，气海翻腾，五脏六腑都似抽搐了起来。
　　他不意衔蝶看似弱质女子，膂力竟然这般惊人。其实这三人的武功功底，单论起来远不及雒易。但联手并肩而攻，首尾呼应，诡秘莫测，一环紧似一环，竟逼得雒易左支右绌、难得喘息之机。而那个黑甲箭手更是挽弓在后，虎视眈眈，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他情知自己再多待一刻，身中剧毒的沈遇竹便多减一分生机。不等调息妥当，再次起身攻去。他已看透这三人联手的奥妙，只要能破了三人其中一环，攻势定然大减。他抢身逼向衔蝶，对方误以为他故技重施，退出距离应敌。岂料他虚晃一招，拧身翻剑，直攻向一旁的惊蝉。剑光如电，点向她双眉之间。衔蝶、醉鱼急忙回救，鞭稍钩尾，齐齐攻向雒易身侧。本以为他会撤招抵挡，谁知雒易视若不见，硬拼着受了二人攻击，手中长剑穿云掠霄，削过惊蝉双目。惊蝉惊叫一声，慌忙后退，却不料双腕骤然剧痛，竟被雒易一剑划破手筋。她心中怯意陡生，不由乱了阵脚，眼见雒易又一剑挥落，竟骇然僵立，不知躲避。幸而醉鱼错身抢进，手中铁钩刺入雒易左肋，猛地一拉，倏然划开半尺来长、深可寸许的血口。
　　雒易眼前一黑，痛入骨髓，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狠辣果决异常，见醉鱼得手欲退，竟自侧身以肋骨卡住醉鱼的钩尾，教她退身不得。醉鱼抬眼见雒易的剑尖近在咫尺，惊骇无伦，旋动臂上机括卸下铁钩，想要舍腕求生，却到底迟了一步，被雒易“砰”的一拳击中胸口。醉鱼飞起一丈之远，重重跌落在地，“哇”地呕出一口鲜血，但觉胸口剧痛，已断了数根肋骨。
　　雒易捂着左肋，将嵌在骨上的铁钩慢慢取下，“珰”地掷之于地。他血流如注，依旧剽悍如常，转身面向衔蝶，森然道：“到你了。”
　　衔蝶见他电光石火之间便击退二人，浴血而立，满眼阴鸷凶狠，不由一阵惊惧，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你这般打法，能撑到什么时候！”长鞭矫若游龙，直扑过去。
　　雒易手中利剑吐出荧荧青光，如择人而噬的凶兽，龙咆虎啸一般，跃向衔蝶。衔蝶挥动长鞭，如蚺似蟒紧贴着去绞他的剑身。然而雒易劲力迸发，剑气纵横，剑身与长鞭相互激荡，竟被远远撞了开去，剑尖直取咽喉而来。衔蝶堪堪接下，谁料对方一招未尽、二招续至，如狂狼迭潮，汹涌连扑。青光炫目，惊得衔蝶心胆俱颤，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不敌，情急之下，心念电转，尖声喝道：“箱子——”
　　那名黑甲箭手得令，搭弓引箭，径直往藏匿着沈遇竹的箱子射出了一箭。雒易脸色一变，后退掠开，冲至箱边，一脚将木箱远远踢了开去。那枚羽箭鸣啸着击穿了后方空箱，劲力未消，竟一路击破三个木箱，才没羽而住。可见这箭手膂力极强，且有百步穿杨之神。若这一箭给他射中，后果不堪设想！双
　　衔蝶抢得时机，退到阵中，恼羞成怒，一挥手道：“不论死活，给我放箭！”只听得弓弦齐响，羽箭哗然雨落。
　　她本以为雒易会挥剑闪避，谁知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抓起一旁的绳索缚住木箱，往江中掷去。衔蝶立刻反应过来，甲板上箭雨倾盆，江中倒是安全之地，但若不引绳缚住，由着这一只木箱若顺流飘走，不多时便要被浪水击碎，沈遇竹仍免不了葬身江底。她暗笑雒易不识时务，死到临头还想护他人周全。伸手拦下箭手们下一波攻势，款款走到船舷处那个周身染血的身影跟前。
　　雒易拄剑而坐，脚下凌乱洒了一地断箭，膝弯肩膀俱中了箭，上腹处的豁口仍自汩汩淌血，在足下积成一汪。血污蔽体，狞然可怖。衔蝶走到近前，却见他抬起眼来朝她一笑，赤红鲜血从雪白齿间涌出，惊得衔蝶毛骨悚然，勉强镇定道：“你死到临头了，还笑什么？”
　　雒易口唇微动，极轻地说了什么。衔蝶忍不住倾耳去听，却听到他轻声笑道：“……还能拉上你陪葬。”
　　衔蝶霎时反应过来，惊叫后退，却已是不及，竟被雒易左手中藏着的箭尖猛地刺穿胸口。她瞠目结舌，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觉身子发冷，手足僵木，仰面跌倒在地。
　　惊蝉悠悠转醒，正看到这一幕，不由失声惊叫。她双手已不能提剑，勉强站起身来，颤声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她泪盈于睫，哀哀啜泣道：“她们都死了吗？——你、你怎么这样凶顽……”
　　雒易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听着这豆蔻少女没头没脑一顿哀嚎，禁不住阖上了眼睛。却听一句笑语远远送来：“他自小就这么凶，惊蝉，你还要向他多学学呢！”


第51章 置之死地
　　这几句话轻柔飘渺，仿佛被风一吹就散，却丝毫无误的传送到了众人耳畔。惊蝉眼见着雒易脸上那股狰狞的戾气登时消弭于无形，不由惊诧，止住了啼哭。
　　雒易怔怔凝望着远处。玄甲兵士整齐有序自两侧推开，如浓云融散，绽出一个风姿绝世的婀娜身影。他瞬也不瞬，看着那个女子莲步轻移，裙漾湘水，越过众兵，盈盈走到了自己面前。
　　雒易心内忽然一阵酸涩，低声道：“……你来了。”
　　夫人轻轻点头，笑道：“你来了。”
　　他凝视着姿硕夫人。她的面庞上罩着雪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流眄善睐的碧蓝美目，眷眷倾注在自己身上，柔声道：“你伤得重不重？唉，为何这样不爱惜自己？”
　　雒易心神恍惚，迟疑道：“我……”这才发现全身上下伤口鳞遍，血肉模糊，臂上紧紧缚着维系木箱的绳索，更是被绞得一片皮开肉绽。自此之时，方觉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姿硕夫人转目望了望船舷，像是看见了船下昏眠的沈遇竹，轻声道：“你想要他？还是仅仅是想要惹我生气？”
　　雒易沉默不语，下意识攥紧了掌内绳索。姿硕夫人仿佛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你幼时常常夜惊，不愿一人入睡，可我不能时时陪你，你不哭也不闹，亲手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偶放在自己枕边。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雒易双唇发白，咬牙不肯言语。姿硕夫人柔声道：“你不肯说吗？你叫他阿黎，那个你才出生便不幸罹难、无缘相见的哥哥。你说，你觉得他仍旧活在这世上，哪怕不能相见，他也能代替我守护你。可我没有想到，当你真正找到他之后，却那般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而如今，又这样不顾性命拼死来救……青奴，我素来能拿捏人心，可对你这个与我一脉相承的至亲，我却总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雒易手足发冷，眼前阵阵眩晕，哑声道：“……我为什么恨他……他不明白，难道——你还能不明白吗？”
　　姿硕夫人轻轻摇头，道：“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雒易道：“你还想骗我？那日我就在屏风之后，我亲耳听到……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你将我养在身边，全然是利用我做靶子，引开追兵来保全他——”
　　他愤恨填膺，几近语无伦次，回忆早先随母乞食诸国，寡母幼子寄人篱下，看尽那些权贵妇孺的势利嘴脸；之后流落民间，贫寒困窘、颠沛流离，艰酸自不必提；再后来到了夏国为质——那是他至今忆起，最锥心刺骨、无法忘怀的噩梦……种种时乖命蹇，他咬牙忍过了，却未曾意料到，原来这苦难不过是代他人受过，原来眼前舐犊情深的生母，竟暗地里筹划着那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李代桃僵的阴谋！
　　雒易心头发苦，喃喃问道：“为什么只把我当作他的替身、他的附属……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好好看看我？”
　　姿硕夫人衣袂风飘，像是身处云雾之中，分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隔千山万水之遥。她轻声婉道：“青奴，你怎会这样想？我们身处乱世之中，时时抉择、时时取舍，总有无法顾虑周全之处，我何尝不想母慈子孝、天伦共聚，只是……”
　　雒易什么也听不分明。他负伤太重，手足阵阵发冷，然而胸臆之内翻涌着的愤怒、怨恨和悲哀，又叫他气血逆涌，脉管偾张，太阳穴突突狂跳。却听夫人叹道：“……只怨造化弄人。夏国本不失为一个韬晦之地，若不是偶然被蛮夷攻破……”
　　雒易抬起脸来，一对眼睛迸发出销金噬骨的恨意，牙关咯咯作响：“夏侯——那个畜生……你知不知道他对我——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性，霎时浑身发抖，喉头喑哑，不可置信地逼问道：“不……莫非你一早就知道？——你放任这一切的发生，因为我对你已经是无用的弃子了……就像如今的沈遇竹一样——是不是？”
　　姿硕夫人若有所思，垂首低语道：“这么说来，夏国的覆灭，果然是你……”
　　雒易骤然发出一声咆哮，仗剑站起身来。惊蝉想不到身负重伤、支撑着不至于昏迷的人竟有如此余勇，惊骇之下便要出声下令放箭，却被姿硕夫人伸手拦下。她已看出，心神狂乱的雒易不再有反噬的余力。雒易心情激荡，血涌如沸，胸腔内乱气冲腾。阵阵虚弱的晕眩，更让他觉得天倾地覆；四宇之内，一切所谓纲常、天伦、血缘、人情，全都化成彻头彻尾的虚伪与荒谬……唯剩下右臂上沉沉之重，那割入体肤的粗绳竟如脐带，系起了他与那个叫他妒恨入骨、却拼死相护的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颠倒错乱之事吗？
　　他背靠船舷，禁不住低低笑出来。竟伸指一寸一寸探进下肋伤口，碎肉掀起，血如泉涌，顺着指缝溅落在地。
　　饶是毒如蛇蝎、心若铁石的姿硕夫人，也不禁因这惨酷举动感到一时错愕，却听雒易低低道了一声：
　　“我的血……留在此地，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猝然仰身越过船舷，直跌入江中。惊蝉再也按捺不住，一声令下，箭手纷纷冲到船边，挽弓齐射。千百羽箭正如蔽日飞蝗，直扑向雒易坠身不见的江面。
　　箭雨过后，江面上泛起一泓血水，碎木羽箭纷纷翻涌上来。一阵洋洋江风吹拂而过——水面之上，除无数浮沫随波流散之外，已空无一物。
　　溱洧之畔，月明星稀。江畔芦苇荡里白鹭群栖息，紧合羽翼，交颈而眠。忽然一声哗然水响，群鸟惊飞腾空，止不住地盘旋。正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上，一个身影凫水而出，涉水缓缓走向岸边。
　　雒易淋着青白色的月光，拖拽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沈遇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河岸细碎的沙砾上。春末的深夜呼啸着刺肤的冷风，雒易却觉得身上水珠涔涔地淌个不住，黏腻地沾成一绺绺。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血。身后遥遥还可以看到江心的细舟燃着点点灯火，传来隐约锣鼓声。他知道他们仍未全然摆脱危险。
　　但他的心是一种麻木的镇定。他一瘸一拐地、迟缓麻木地往前蹒跚着，支持住自己本身已然不易，更遑论还拖拽着一个成年男子。他如何支撑到此刻还未昏迷，本已是一件极其匪夷所思之事。疮口虽草草缚住，仍随着动作破裂了，隐隐洇出血色来。比疼痛更严重的，是一浪一浪叠上来的虚弱与疲倦感。双足逾千钧之重，耳鸣阵阵，眼前已然出现涣散的重影……被尘封的记忆伺机作乱，猖狂地舞动在他眼前——他听见雷神在空中擂动巨鼓，他闻见熊熊烈焰腾冲而起的硝烟，他看见殿角轰然跌在火中化作飞尘，虬髯血口的蛮夷狂笑着撕裂生人血肉，铁蹄踏碎哀嚎奔逃的宫人的身体，残肢断肠从丹墀上簌簌滑落……[
　　一切鼓噪和灼热倏忽又褪去。月光把春草淋成雪地，天地间是一片寥廓孤寂的银白。几近绝望的寂静，不堪忍受的砭骨寒冷。一个孩童匍匐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瑟瑟地朝他爬来，他身后蜿蜒着一道血迹，一如被碾成数截的殷红长蛇。
　　足趾撞到一块突出的嶙石，雒易一个趑趄，跌倒在地。刺满繁星的天幕骤然摔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间，他骤然被一种刺骨的恐惧笼罩住了。十年了。莫非自诩强大的自己、竟只是那个雪中挣扎的幼童所产生的幻觉？莫非他其实从来没有走出那个腥臭腐败的夏宫？
　　不。他很快否定了这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转过眼睛，望见了身侧沈遇竹的阖目沉眠的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以手肘支撑着身体，拖着自己已经不能动弹的双腿，慢慢爬到他身侧。他伸出僵木的手指，慢慢拂去他脸上凌乱的发丝，端详着他沉净的眉目，感受到一股曛曛洋洋的安宁渐渐充盈在了心间。他把眼睛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他从未如这一刻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失去这个人。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无数次生死交关的时刻，他的本能冲破了一贯功利的算计，自作主张、不可理喻地冲向他。沈遇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雒易沉陷泥淖的日子，他是他伸手欲撷的一束星芒。他的洁净、雍容和安详，处处是他的反面。只有借助沈遇竹，雒易才能够涤清那苦痛可恨的过去在他身上点燃的、来自无明地狱的业火。再多的怨恨，再多的妒忌，再多的提防，再多的恐惧，也无法抵销他对他的占有欲……他们注定是要在同一处的，哪怕山迢水远，尔虞我诈，生死枯荣——那又算些什么？
　　浑身骨节像是插满了荆棘，疲痹得再也不能屈伸一寸。然而雒易的心异常平静。他有过更狼狈的时刻，他知道自己终究能够站起来的，此刻又何妨暂歇呢？他揽着沈遇竹，让自己的伤口贴慰着对方湿润而微凉的皮肤，陷入了邈邈的臆梦之中。梦境的最后，他抱着他的脖颈，安眠在尸山血海里。
　　作者有话说：
　　老雒这工资领得太不容易惹……反观老沈，安安逸逸睡了两章…… (￣▽￣")


第52章 合欢蠲怒（上）
　　沈遇竹一睁眼就看见了映在岩顶上斑斑点点的树影。一阵风吹过，那影子幽幽流转起来，像是无声无息游过的一群鱼。这是一处很浅的岩洞，洞外丛生的草木正好挡住了洞口，光影黯淡，一时不知外面是昏是晨，也不知今夕何夕。转目看去，身侧有一簇熄了的篝火，有个人倚靠在篝火对面的岩壁上，那自然是雒易。
　　他稍微一动，雒易便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愕然相望，都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在不久之前，却是沈遇竹陪侍在雒易床头，惴惴等他醒来。如今二人都是一般的形容憔悴、神色委顿，且各自心头都有一番恍若隔世之感。尤其是雒易，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见沈遇竹张口想要说话，这才反应过来，低道：“你身上余毒未清……以致咽喉肌肉麻痹，一时不能发声。你是想说什么吗？”
　　沈遇竹点点头，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下“沙沙”写了起来。待雒易定睛看去，却见沙地上是一长串的“雒易、雒易、雒易、雒易”。
　　雒易抬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吵死了。”
　　沈遇竹冲他莞尔一笑，又划出两字：“青奴”。
　　雒易勃然色变，脸上一闪而过可怖的神情，盯着他道：“她全告诉你了？”
　　沈遇竹静静地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一笔一划写道：“你愿意告诉我吗？”
　　雒易绞着眉毛道：“这还用问？”伸手在上面打了个叉：
　　“当然不。”
　　“……”
　　沈遇竹既无奈又好笑，写道：“起码没说谎。你变耿直了。有进步。”
　　他以为雒易定有一番反唇相讥，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雒易抬头望他一眼，竟只是别开眼去，凝视着两人之间那一簇篝火余烬默默不语。停了半晌，才简单叙述了自己营救沈遇竹的经过。却将在众兵围攻之下苦战相护以及与姿硕夫人会面之事，尽数略过不提。
　　沈遇竹侧耳静听，忽然觉察到雒易的语调中气不继，说不到两三句，便要停顿休息一刻。他盯着那个在遥遥坐在阴影处的人，心中一动，开口道：“雒易，你过来。”
　　他勉力出声，嗓音十分嘶哑。雒易蹙眉道：“和你说了暂且不可发声，伤了嗓子怎么办？”
　　沈遇竹道：“你不肯过来，我还要高声唱歌给你听。”
　　“……”
　　沈遇竹见他迟迟不肯动作，愈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走了过去，清冷月光之下，雒易垂着眼睛，苍白的额上凝着细汗，连唇都不见一丝血色。
　　沈遇竹一语不发，在他身前坐下，慢慢检视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多处创伤。有的浸染生水，已然开始红肿溃疡，隐隐渗出脓水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狠狠攥在手中，呼吸发紧，不自觉扣得指节泛白。好一会儿，他冷静下来，慢慢环住雒易的腰身，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柔声道：“我这才几日不在，你怎么就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
　　雒易别过头去，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轻笑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不也折腾得我挺惨的？”
　　沈遇竹淡淡道：“那是两回事。”
　　他们一时都不再言语。岩洞外夜枭哭啼，松涛如浪，一时不能辨别是否落了雨。然而确有什么随夜风潜入心间，潜滋暗长，肆意攀生，把心充盈得隐隐作痛，像是要跃出胸腔、跃出口吻之外。但他们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听着彼此心跳声声，呼吸相闻，心底一片澄静，即便不说，却也仿佛都明了了。
　　自是一夜无话。第二日，雒易醒来时，岩洞内已经看不到沈遇竹的身影。他拂开洞口丛生的藤蔓，钻身出去，一面放轻脚步走着，一面举目四顾，似乎在找些什么。
　　果不其然，一株榆树茂密的树冠之间正藏伏着一只阖目小憩的鹰隼。雒易撮唇呼哨，那只鹰隼倏地睁开双目，抖擞翎羽，扑棱棱飞下来，乖顺地停驻在他伸出的手臂上。雒易从鹰隼爪上拆下信囊，抽出其中的帛书细细端详。他垂目沉思了一会儿，在信上稍做记号以作回复，把帛书塞了进去。举手一扬，将鹰隼放回天空之中。
　　他沿着洞口被足迹践踏的草痕往前走，不多时，却看见不远处几道白烟袅袅盘旋而上，沈遇竹抱着满怀的野花野果走了过来。
　　沈遇竹一看见他便讶然道：“咦？你怎么走出来了？”
　　雒易道：“你不也走出来了？”
　　沈遇竹递了一枚果子给他，笑道：“你外伤很重，还是安分歇着比较好。”顿了顿，又指着白烟道：“我按照与卓心的约定作了信号。他看到之后，会第一时间派人来此地接应我们。”
　　雒易微蹙眉头，道：“你还要留在郑国？”
　　沈遇竹垂下眼眸，心道：“他离开绛都多日，自然不愿再在此地多做勾留。”抬头对他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绛都山长水阔，你现在的状态赶路太勉强了。不如暂留此地，治好身上的伤要紧。”
　　雒易的双眉越蹙越紧，道：“我这些不过是皮肉伤而已。真正要紧之事，分明是你身上的毒！”
　　沈遇竹笑吟吟道：“可是我睡了一觉醒来，自觉精神旺健，行动自如，一点也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或许我身上的毒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已经泡失效了，也未可知啊。”
　　雒易眯起眼睛：“沈遇竹，你当我是傻子吗？”他一把攥住沈遇竹的手，恼道：“你看看自己手上的出血点，可是安然无恙的样子？要不是因为你得了痛觉迟钝的怪病，说不定现在已经痛得满地打滚了！”再想到热衷九鼎的时不轨之徒日夜觊觎，齐国太后又在暗处蛰伏，沈遇竹的处境可谓是危如累卵，他却仍是一副悠游自在、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让雒易火冒三丈，心道：“管他到底是天真是淡泊，还是自暴自弃，此事我需得定下主张，绝不能由着他这样拖延下去！”
　　索性不与他歪缠，抛下沈遇竹，转身便走。迈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去看，却见沈遇竹跟不到几步，便停在一株树下，慢慢蹲伏了下去。
　　雒易心头一紧，记挂他身上毒发，快步走到他身前：“你怎么了？”
　　却见沈遇竹抬起头来，冲他展颜一笑，道：“你看看这是株什么树？”
　　雒易一怔，才发现二人身处一株梓树之下，也记起了溱洧之畔持花相赠的风俗。沈遇竹将手内采撷的一束**递到他掌心中，柔声道：“虽然上巳节已经过了……不过，‘萱草忘忧，**蠲怒*’，可不会因为时序变化而改变。雒易，你答应我，别生气了，好吗？牵动了伤口，又该开裂啦。”
　　自二人相识以来，沈遇竹似乎从未用这般诚挚的语气与他说过话，甚至还带着一点取悦的温柔。雒易的愤愤之气尽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弥漫心间的酸涩之感。他紧攥着那株纤弱娇美的**花，低声道：“你为何总留意这些琐屑之事……你知不知道齐国太后的手段？她既然决意取你性命，你暂时无恙只是侥幸，再过十天半月，甚至再过一个时辰，你有可能就会毒发而亡——”
　　沈遇竹淡淡道：“所谓‘世事无常’，我哪怕不因为姿硕夫人所下的剧毒而死，恐怕也会丧命在某些个意图劫取‘九鼎’的人手上。件件忧烦，还烦得过来吗？倒不如撇了开去，着力做些可为之事……”
　　雒易攥住沈遇竹腰侧的衣袍，紧紧盯住他，道：“那我呢？我费力把你救了回来，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沈遇竹一震，心内五味陈杂，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雒易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过了身去，淡淡道：“罢了。有一句话你说得不错，着力于可为之事，不必忧烦于无常。你的**，我收下了。”
　　沈遇竹看着他的背影，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一队兵卒朝这里赶了过来。看装束，正是公孙卓心的手下无疑了。
　　***：嵇康说:“**蠲忿，萱草忘忧。”李渔说：“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花的小叶朝展暮合，古时夫妻争吵，言归于好之后，共饮**花沏的茶。人们也常常将**花赠送给发生争吵的夫妻，或将**花放置在他们的枕下，祝愿他们和睦幸福，生活更加美满。


第53章 合欢蠲怒（下）
　　处理完手头几件紧要的公事，公孙卓心便匆匆往宅邸处赶。一迈入厅堂，赫然见到两个年轻男子正对坐几前饮茶，听到他的脚步声，双双抬起头来。
　　公孙卓心只觉眼底发热，上前几步，一把把才站起身来的沈遇竹揽进怀内，拍着他的背半晌不能言语，良久才低道：“我几乎以为见不到你了！”
　　沈遇竹拍了拍他的肩，松开怀抱，指着案上香茶，笑道：“还未领教师兄珍藏的香茗，我怎能甘心引颈就戮呢？”
　　公孙卓心轻叹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却见雒易笑吟吟坐在一旁，不禁道：“雒大人，你的气色很差，伤情如何？方才我的医工来过了没有？”
　　雒易笑道：“多谢公孙大人遣派的名医。我已好多了。这次能够救回沈遇竹，实在多亏了师兄的大力襄助。”
　　公孙卓心脸上颇有惭怍之色：“雒大人言重了！此事说来惭愧，原本定好了由我牵制艅艎上的兵力，再由雒大人趁乱救出沈师弟。可是事发没多久，我却恰好收到了国君的应召，为商议几日后的春社大典，迫我撤回舟船、即刻回朝。所谓‘大力襄助’四字，我怎敢当呢？幸而你们两个吉人天相，终是安然无恙。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雒易飒然一笑，一面轻轻摇头，一面以一副豁达大度、深表理解的神色道：“师兄何出此言？我亦为人臣子，怎会不明白师兄的苦衷！我与沈遇竹俱是无恙，师兄不必为此挂怀。”他又亲切道：“我亦听说，郑国的春社别有不同，既是国君祈福国祚的祭祀大典，也是百姓互通有无的商贸佳节，事最繁剧，除了师兄，郑国还有谁能膺此重任？郑君还能倚仗谁？总是要师兄心无旁骛地将这一盛典办得盛大庄重，才足以宽慰君心，也好让汉阳诸姬，见识见识庄公当年‘初霸’的强盛风范。”.
　　雒易这一番开解勉励，让公孙卓心心内一阵温暖，只差与雒易执手相看、引为知己了。沈遇竹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他太了解雒易了！公孙卓心奥援不力，累得两人差一点就葬身江海，以雒易善于报复的个性，竟不狠狠挫他几句，反倒这样亲切地与他说话，岂不太诡异了吗？鸷鸟将击，方有卑飞敛翼之态。沈遇竹心念电转之际，已然脱口道：“我倒以为——”
　　他轻咳一声，道：“师兄你想，郑国处于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这次的商贸会盟固然是一次彰显国势的良机，可师兄也明白祸福相依之理。阳翟、长葛等要地，关防兵力不可懈怠；往来经营的异国商贾也应详查，提防有人趁机混入，扰乱国内局势。如此一来，哪怕仪式简薄，却换来国势稳定、百姓无虞，岂不更能宽慰君心吗？”
　　公孙卓心醍醐灌顶，惊出一身冷汗：“你说得不错！”霍然站起身来，“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我需得立刻去布置。雒大人，沈师弟，你们稍坐片刻，我去去便回。”
　　公孙卓心一面说着，一面大步匆匆往厅外走去，又闻得车马粼粼之声，一杯热茶还未沾唇，便又离开了。
　　沈遇竹转向雒易，对方冷冷看他一眼，拂袖负手，径直往外走去。沈遇竹连忙快步跟上，唤道：“雒易、雒易！”他追至堂外长廊上，才一把牵住了雒易的袍袖，道：“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
　　雒易“啪”的一掌拍在楹柱上，回头瞪他一眼：“我没有生气！”
　　沈遇竹抿唇忍下笑意，一脸歉仄道：“哦，原来是我多心了。”
　　雒易顿了顿，冷笑道：“公孙卓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乎送了你一条性命，你倒对他这般回护！”
　　沈遇竹笑道：“我岂是回护他？郑国毕竟是千乘之国，如今政局清明，要骤然攻下，绝非易事。再者说，郑国作为晋楚两强的缓冲地带，在晋楚的对立态势尚未明朗之前，自有其存在的意义，对雒氏而言，也不失为养寇自强之用。”他温言道：“还有一点，卓心是郑国的执政，我们身处郑地，需要借力于他的地方还很多，何必因为他一时无心之失，与其交恶呢？”
　　雒易微微一笑，嘲讽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他是为了设计除掉我，才玩出这么一手‘借刀杀人’呢。”
　　沈遇竹当然明白雒易的猜疑。这些年晋国大肆**领土，借演练军队之名在郑国西部的疆界频频列兵巡视，对郑国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晋国主战的公卿，又以雒氏为首。出于消弭边患的考虑，郑国不免有充分的理由，借机除去雒易这个虎视眈眈于边境的威胁。
　　沈遇竹转开话锋，笑道：“你既然料想到了这一步，为什么还是来救我了？”
　　雒易奇道：“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沈遇竹笑道：“我让你来，你就来了吗？”
　　雒易一怔，矫词道：“我那时受制于羁縻丹……”话一出口便觉失言，果然，沈遇竹道：“嗯，难道决素和卓心，竟然没有把解药和药方一并交给你吗？”
　　雒易一时不能应答，蹙眉想了想，忽然着恼道：“沈遇竹，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遇竹禁不住哈哈大笑，伸臂一把将他揽入怀内。只觉雒易身体一僵，立刻放开了动作，带着歉意道：“啊呀，我碰到了你的伤口了，是不是？”
　　雒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半晌，意味不明的“唔”了一声。沈遇竹被他望着，不自觉脸热起来，轻声道：“你……是不是累了，我送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雒易看着他，慢慢道：“你要送我回房休息？还是，要和我回房休息？”
　　沈遇竹一愣，霎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这——我、那个……”他讷讷道：“你的伤很重、那个……不太好罢？”
　　雒易从未见过沈遇竹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盯着，一个瞬间都不愿错过。只见沈遇竹面红耳赤地垂下头去，一双手局促地紧攥着，像是想抱住自己，却顾忌他身上那些伤处，竟冷不丁伸出双手一把捧住雒易的脸——雒易一怔，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还未反应过来，两人的额头却已“乓”的一声撞在了一处。
　　雒易愕然不已，连沈遇竹自己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莫名其妙地一道笑了。
　　“你安心养伤。”沈遇竹的拇指摩挲着雒易的双鬓，轻声笑道，“稍后，我去找你。”


第54章 折花擘画
　　偌大的府库之内，公孙卓心神色复杂地看着沈遇竹如入无人之境，喜气洋洋地东边一指、西边一点，支使着仆役爬高钻低地翻检，将那些藏在柜屉最深处的鹿茸、冬虫夏草、六叶玄芝、百年野山参，流水似的捆扎带走，一面还转过头对他笑道：“师兄真不愧是三世权贵豪门，府库私藏果然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一时间还真难搬得尽呢。”(
　　公孙卓心叹口气：“那真是天可见怜。”他见二三仆役装点妥当，尽数走了出去，这才敛容道：“师弟前几日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沈遇竹举起一块银盆大小的龟胶，借着光源一边鉴别成色，一边道：“我当时便说，我有上中下三策。我倒要先问师兄，预备听取哪一策？”
　　公孙卓心摇头一笑：“你的‘上策’，我不问而知，你就不必说了。”
　　沈遇竹冷静道：“郑国国小且逼，郑君年幼势浅，晋楚两强虎视眈眈，你一力独支，又能撑到何时？”
　　公孙卓心轻叹一声：“师弟，并非所有人都能同你一般，能够有高蹈袖手的自由啊。”公孙卓心一族受郑君三代器重，君恩深重，即便他清醒地认识到了当前的形势，也无法忍心在此多事之秋，拂袖弃郑君而去。
　　沈遇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改口道：“既然如此，所谓‘下策’，你应当也能猜得到，无非‘内修军备，外结邦交，朝晋暮楚，见风使舵’十六字而已，迄今为止师兄也正是这么做的，早已娴熟老练之至，更毋须我多言了。”
　　公孙卓心抬颔赞同，又道：“所以，我真正好奇的是，你的中策是什么？”
　　沈遇竹道：“中策么，说出来颇嫌费口舌……”
　　他随手取来落地瓶瓮里的花枝，折做木筹，指画形势：“师兄，万物虽异，其道一也，提纲挈领，要抓住主要矛盾所在。譬如郑国的当务之急，便是晋楚两强的围攻；晋国的心腹之患，是公卿强势崛起对君位造成的威胁；而楚国最掣肘之事，却是在与晋国争夺霸主之位的关头，还要时刻提防后方吴国的滋扰。郑国国小势弱，自然不能以一当十，我们能做的，是要激化他们的矛盾，并利用他们各自的矛盾彼此牵制。”
　　这一通条分缕析，令公孙卓心豁然开朗。他指了指盘踞东南的吴国，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一点，吴国距离郑国山水遥遥，若想暗通款曲却不被楚国发觉，绝非易事。”
　　沈遇竹笑道：“不错。我们需要借手于人。”他说着，指了指东北方的齐国，倾身笑道：“眼下正有一个又能引动天下局势，又能示惠于钟离师姊的机会，只是不知师兄——肯不肯抓住？”
　　公孙卓心眼眸闪动，低道：“你是想……”
　　沈遇竹附耳过去，细细一番筹谋布置。公孙卓心倾耳谛听，愈听愈是胆战心惊，神情大变，瞪视着他道：“你怕不是疯了！”
　　“把所有的麻烦拢在一起解决，岂不爽快？”沈遇竹抚着花瓣，云淡风轻地笑了一笑，反问道：“师兄够胆，随我赌一局吗？”
　　公孙卓心心潮涌动，负手来回踱步，在脑中一刻不停地掂量利害、计算得失，猝然一应：“好，我便舍命陪君子罢！”
　　沈遇竹莞尔一笑，又道：“再说乱晋之策，师兄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能真正颠覆晋君之位，甚至让这个疆土广袤势力强盛的帝国自内部崩析，重新演化成另一种格局。如此一来，郑国不但可以瞬间消解来自晋国的威胁，若师兄有足够的手腕，甚至可以在乘势在乱局之中分一杯羹……”
　　公孙卓心随他的思路，不自觉频频点头，忽然反应过来，蹙眉道：“等等——我怎么觉得你归根结底，实则是在教唆我赶紧去讨好你那个……那个——‘闺中密友’啊？”
　　沈遇竹忍俊不禁，将手中花枝一掷在沙盘中央。公孙卓心慢慢踱步，将他所献之计在心中反复思量，愈发觉得颇有可为之处。然而，有一件事他必须明白。
　　他转向沈遇竹，又道：“师弟，若我当真依此计行事，你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依旧是‘君子远疱厨’？抑或是，这次你终于要亲操鸾刀、置身其中？”
　　沈遇竹还未开口，却见公孙卓心的脸色骤然一变，这才察觉到自己口鼻涌起一股温热，还不及伸手一探，便是猝不及防一阵强烈的耳鸣心悸，霎时天旋地转，若非公孙卓心及时搀住，几乎眩晕跌倒。他紧紧捂住口鼻，但觉呼吸骤窒，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四肢酸麻，几乎丧失了控制这幅躯壳的能力，盾
　　只能任凭温热鲜血顺着喉管鼻腔汩汩奔涌。似乎有什么在胸臆腹腔之内疯狂冲撞，撕扯五脏六腑一并扭曲痉挛起来。
　　公孙卓心急忙扶他坐下。沈遇竹深吸几口气，终于稳住了呼吸，绀青到骇人的面庞也开始渐渐恢复平素的神色。
　　他伸手慢慢拭去面上血污汗渍，强忍虚弱，抬眼对满面惊惶的公孙卓心笑道：“这毒发作起来不太体面，让师兄受惊了。”
　　公孙卓心忧急道：“我这便让宫内的医工——”
　　沈遇竹摇头道：“不必多劳。”他垂眸凝视着掌中半涸的血痕，慢慢道：“我自通歧黄，心里早有定数。”
　　公孙卓心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心中一动，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难道，你布置的这一局、乃至执意劝我和雒氏结成同盟，也正是因为料到了自己……？”
　　沈遇竹温煦一笑：“时间紧迫，我能做的很有限。若能为人铺平一点前路，也算不枉了。”
　　他这幅若无其事的态度，更比哀戚自怜的姿态更叫公孙卓心难过。他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道：“这件事，你和他说了没有？”
　　沈遇竹反问了一句：“于事何补？”
　　公孙卓心凝视着他，道：“遇竹，很多事情，不是因为有所补益才会去做的——就像你这番布置，对你自己，又有何补益？”
　　他见沈遇竹沉默不语，愈发加重了语气：“遇竹，死生亦大矣！若真如你所说，已经到了那般关头……有些话你不说，有些事你不做，恐怕会留下不可弥补的遗憾。”
　　沈遇竹拭净血污，正将染血的袖摆藏进外袍之下，听着公孙卓心这幅郑重其事的告诫，竟只觉得一阵荒唐无稽，失笑道：“师兄！他可是雒易。”
　　沈遇竹并未察觉自己口吻之中隐隐然的嘉赞之情。或许，世上确实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雒易了。或隐秘迂回、或高歌猛进，他能以各种姿态，弃绝常人所拘泥的爱憎情感、礼义虚名，扫除一切障碍，处心积虑、孜孜不倦地追逐着成功；而成功也对他青眼有加，频频成为他的座上宾。即便世间没有沈遇竹，他也绝对能够青云直上，攫取到他梦寐以求的权势。这番布置对他而言，或许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铺垫而已，根本不值一提。虽然他仍常常困惑于雒易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情感，但他还记得，过去雒易对自己直言不讳表示过的厌恨之情，更充分见识过雒易为达目的而展露出的、凉薄甚至是残酷的个性与手段——这样一个聪明而务实、意志强悍的人，若说他会对沈遇竹的去留而伤心欲绝、痛哭流涕——沈遇竹实在无法想象那副场景！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和他只不过是暂借了这同生共死的缘分罢了……”了
　　他置身事外地分析道：“若不是到了这般生死关头。即便抛开世俗繁礼不论，以我二人的志向品性，难道还能作长久之计吗？迟早也要口出恶言，分道扬镳，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兵戎相见……止于此步，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他顿了一顿，刻意以佻达从容的口吻调笑道：“花木盛极而败，而欲萌未萌之际，才最是动人——师兄，你说是不是这样？”
　　公孙卓心斜乜他一眼，颇不高兴道：“我是读孔孟之说的，你们那些‘非礼’之事，别来问我。”
　　沈遇竹粲然大笑。公孙卓心顿了顿，自己却又忍不住忿忿道：“你真正是当局者迷！如果你当真不治，我看他第一个要疯。到时候他迁怒到我身上，发起狂来一把火把这儿烧了，我倒要看你担待不担待得起！”
　　沈遇竹眨眨眼：“若真有这么一日，我能怎么办呢？只好从九泉之下爬起来，亲自来给师兄你道歉了。”
　　公孙卓心打了个寒噤，斥道：“你可饶了我吧！”
　　沈遇竹哈哈大笑起来。转目望向窗外，正是一面错落璀璨的花床，青翠欲滴的绿叶中散落着许多玲珑娇嫩的小小的骨朵，旁侧却有一株木棉凌空拔起，硕大秾丽的焰火般的花，沉甸甸地缀满了枝头，傲慢地俯瞰着它自甘娇弱卑下的同侪们。他喜欢它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甚至喜欢它那不加掩饰的野心，像是要把那淡白寥廓的天幕一并点燃。四时之中，以春景最美，大半也是因为其短暂而无可挽回。所谓“执者失之”，他并不打算去攀折花枝，做一个妄图能私藏这盛景的愚人——自诩冲虚淡泊的自己，又怎会是这般愚人？
　　然而，即便明知情逾应分、即便明知不合时宜……在重重包裹的内心深处，隐秘的愿望像是蛹中的蚕，用它稚嫩的足触，羸弱却又执着地抓挠着心壁。
　　他出神地望着那株木棉，心道：“若临死之前，还能嗅到那香气……该有多好。”


第55章 纵我不往（上）
　　辕铃声骤然一滞，沈遇竹自车内撩起帐幕，正看见车前立着一个颀长身影。
　　雒易负着手，淡淡望向他：“才回来又要出门？”
　　沈遇竹含笑应道：“是，和友人相约议事。”顿了顿，又道：“你的伤势未愈，这几日还是不要下地走动为好。”
　　雒易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灼灼盯住他，道：“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沈遇竹想了想，道：“麻烦让一让路？”
　　拉车的枣红马原地踯躅几步，不耐烦地朝雒易喷出一股浊热鼻息。雒易纹丝不动良久，终于露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笑容，往后退了两步。红马仰脖发出一声得意的嘶叫，撒开四蹄拉着马车绝尘而去，自把雒易一人晾在扬起的漫天尘沙里。
　　三天了。
　　雒易还记得沈遇竹当日抵着他的额头，红着脸地说“稍后我去找你”，撩得他心旌摇曳，当夜便在房内秉烛通宵达旦以待，直等到鸡鸣时分，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被耍了。
　　足足三日，除了公孙卓心派遣的名医侍从抱着各式各样的珍稀药材、一日三餐地往他房内跑，沈遇竹竟是一次也没有上门来看过他——亏得他还能够笑得若无其事请他让一让路！
　　此人无耻之尤。雒易阴沉沉地想。
　　直到天边晓月初升，无耻之尤沈遇竹才披星戴月而归。他迈过长廊，经过雒易栖身的庭院，举目望见卧房内漆黑一片，心知对方已然安歇。便心无旁骛在庭内静静站了一会儿。石阶下生着一丛雪白的夜兰香，趁着这四顾无人的深夜，幽幽地散发着不欲人知的芬芳。沈遇竹抿唇一笑，慢慢自廊下走了。
　　回到房内，又在灯下对筹划做几番推敲，对即将发出的信函做几番斟酌。自从齐国太后的艅艎死里逃生后，他才顿悟师父临终之前那句遗言的真正意义。
　　“谁能料到，‘委蛇’所指的竟是那般……”
　　沈遇竹自言自语，信手提笔，在纸上描绘那副昭示一切的图腾。草草几笔，勾勒出一对人身，又绘蛇尾逶迤交缠，绘日月以合易，绘星盘以列纵横，绘规矩以中绳墨，绘月中金蟾、日中祥鸟……谜底已昭然若揭，但应如何调动全局，才足以扳回这一城？
　　他托颔沉思良久，移目到画像中的人像之上，忍不住又提起笔来，为画中人添上一袭鬈曲丰盈的漆黑长发。左右看看，忍俊不禁，索性伏在案上，全神贯注、一笔一划地描画起来。
　　会当此时，却听房门戛然一声，竟是雒易推门昂然而入！沈遇竹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抓起纸差点没吞进嘴里。
　　雒易停住脚步，望着他惊魂不定的模样，狐疑地挑了挑眉。
　　沈遇竹面红耳赤，憋出一句：“你……怎么不敲门？”
　　雒易哑然失笑，懒懒道：“我看你也没在箕踞而坐*啊！”
　　他往前迈出一步，却见沈遇竹愈发如临大敌，攥着案上一页纸不肯撤手。雒易眼眸一转，泰然自若地反问道：“军务机密？”
　　沈遇竹知道他误解，暗自松了一口气。索性顺水推舟，当着他的面将画叠起，递到烛火之上点燃，一面笑道：“自然是绝密。”他垂下眸子，轻笑道：“若事有泄露，我此生休矣。”
　　雒易若无其事地应道：“原来如此。”不动声色地踱步到棋枰旁，挟起一枚棋子，出手如风般掷去，“刷”地打熄了烛火。沈遇竹还未反应过来，手中未燃尽的画已被一把夺了过去！雒易将纸抖将开来，一面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是何等机密，让你这样沉迷——”
　　话音骤然而止，雒易微瞠双目，不可置信地望向画上的人像。但见其鬈发如云，深目高鼻，剑眉入鬓——.
　　那分明正是他自己。
　　沈遇竹俯首羞愧无地，紧紧扒着小窗，臊得像是要从这里跳出去，几近哽咽道：“……你实在是……既粗鲁……又失礼！”
　　雒易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冷静苛评道：“笔法粗糙，尚有进步的余地。”一面仔细将画叠好藏入衣襟，拂一拂袖，从容自得地在沈遇竹身边坐下，微笑道：“你三日不来见我，就是躲在房内参详这等机密？”
　　沈遇竹耿耿不乐，垂眸洗盏沏茶，不肯应声。雒易不急不恼，一手支颐，望着他沏上新茶，递在自己面前，才慢慢开口道：“我打算去齐国，向姿硕夫人求解药。”
　　雒易一怔，敛容正色，听沈遇竹道：“姿硕夫人要谋夺齐国政权，除了扶持子息做齐侯之外，别无他法。她之所以下毒，其用意与其说是为了取我性命，不如说是希望能控制我做她的傀儡。”
　　“可是桓公之子已失踪了二十多年，她大可以随便拣选一个乖顺听话的心腹说是自己的子嗣，凭什么再选择已然和她决裂的你？”
　　沈遇竹道：“凭我知道九鼎的下落。”
　　雒易一怔：“你根本……”
　　“不错，师父生前从未将九鼎的下落告知于我，一直以来，我也以为自己并不知道。直到从王舟上死里逃生后，我才豁然惊觉，找到九鼎的关窍正在我自己的手上。雒易，你还记得留命馆地宫之下那两尾巨蛇吗？当日它为‘雷声’所惊，临死前呕出一件物事……”
　　沈遇竹一面说着，一面取来一只匣盒。打开一看，其中用丝绢包裹着一面黑沉沉的令牌，幽幽透着一股清冷木香气，牌面上赫然镌刻着人首蛇身的交尾图，日月星辰环伺四周，如地宫石壁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沈遇竹道：“九鼎的地图，正藏在其中。而要解开其中的机关，非要借助姿硕夫人不可……”
　　雒易握起令牌端详，只觉其质地奇异，雕镂的工艺十分高超，图形虽不大，每一处却都是纤毫毕现，连人面上的微笑都栩栩如生，神采勃发，无论如何变幻角度，那双眼睛仿佛都在幽幽地追随着自己，令人观之入迷。
　　沈遇竹一面分析，一面将自己下一步筹划和盘托出，雒易凝神屏息，思绪如风雨海上惊涛翻涌，终究，却尽数掩没在深沉无光的海面之下。
　　沈遇竹道：“……所以，为了取信于姿硕夫人，休说我无法解除这‘弱水’之毒，即便我知道解方，这毒我也不能解。”
　　雒易问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沈遇竹道：“不错。”
　　雒易冷冷道：“即便明知前路艰险、胜率渺茫？”
　　沈遇竹端起茶碗，吹拂去茶汤上的浮沫，笑道：“我这几日常常在想……师父之所以选定由我来做这件事，大半也是算准了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是最能孤掷一注的人。”
　　雒易冷笑一声，轻蔑道：“成日将生死挂在口边的人，最叫人看不起！”说罢阖目不语，竟不再发一言。
　　雒易这般冷静，明知他要亲涉龙潭虎穴，竟不试图出言加以阻拦，倒有几分出乎沈遇竹意料。他握着茶碗怔怔半晌，压下心内无聊的失落之情，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自然比不得雒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是……最‘无用’之人。”
　　他迎着雒易投来的目光，徐徐笑道：“这不是我妄自菲薄，实则是有必然的缘故……如何向你解释呢？常人生在这世上，总会有许多迥然相异的身份。譬如雒易，于国君你是心腹肱骨，于族人你是擎天之主，于政敌们，你又是叫人寝食难安的仇雠大患……你需要扮演的角色太多了，你偶尔也会觉得辛苦吗？但是，你一定也能从这辛苦中确认，自己是不可或缺、不可取代的人……可我不是。”
　　他淡漠道：“我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山野之人，自幼在我身边的，除了胸有丘壑的师长，便是聪明颖悟的同窗。所有人都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帖完美，这世上多我一人少我一人，并没什么紧要。我什么也不必担负……也从没有谁会真正需要我。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师父在最后一刻说出我的名字。但我明白，他是这世上唯一需要我的人。所以，无论多少险阻，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我一定要为他完成。”
　　雒易听着他低声曼语，握手出肺肝历历以示，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沈遇竹从未距离他如此之远，远得如河汉灿灿，纤毫毕现，若在眼前，却仰首扪天不可及。
　　你说的全然不对。雒易心想。沈遇竹，我需要你。
　　但他始终也未将这句话说出口，甚至这个念头才刚刚泛上心头，便让他感觉一阵无法忍受的难堪和恐惧。他不愿做出这种迹近求恳的示弱，终究是别开了眼，盯着正自沸腾的茶瓮不发一言。水雾袅袅升腾而上，笼着他的面目漠然得像木龛里的神像——一尊永远无需求诸外物的神。
　　不知不觉，便这样沉默了许久。沈遇竹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带着歉意笑道：“瞧我，说了这么多不知所云的话，惹你厌烦了罢？”他顿了顿，又柔声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因为这危在旦夕的局势，我一定不会发觉……”
　　他踌躇着该如何措辞，雒易抬眸看他，静静问道：“发觉什么？”
　　沈遇竹朝他一笑， 不再多言，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箕踞而坐：孟子进屋，看见妻子独自一人在屋里箕踞而坐，怒气冲冲地对母亲说：“我的妻子不讲礼仪，请允许我休了她。”孟母说：“为什么？”孟子说：“她伸开两腿坐着。”孟母问：“你怎么知道的？”孟子说：“我亲眼看见的。”孟母说：“这就是你没礼貌，不是妇人没礼貌。《礼记》上不是说了吗？‘将要进屋的时候，先问屋中有谁在里面；将要进入厅堂的时候，必须先高声传扬，让里面的人知道；将进屋的时候，必须眼往下看。’为的是让屋内的人有所准备。现在因为你不声不响走到妻子闲居休息的地方，才让你看到了她两腿伸开坐着的样子。这是你没礼貌，并非是你妻子没礼貌！”孟子认识到自己错了，不敢休妻。


第56章 纵我不往（下）
　　那只清癯的手极轻柔地覆在雒易手面上，简直不愿增添他一点负担。雒易垂着眼睛望去，像是望着一只偶然栖息此处的鸟，连呼吸也微微屏住了。.
　　沈遇竹见他沉默良久，颇感局促地想要撤回手去，却被雒易一把攥住，紧紧握在了手里。雒易轻轻摩挲着他的骨节，缓声道：“你别胡思乱想，姿硕夫人的心计城府，不是你能应付得了的。……我会另寻方法解你身上的残毒……待得此间事了，我们一道回绛都去……”
　　沈遇竹含笑注视着雒易的面庞，那专注的神情在他眼中熠熠生辉，几乎叫他目眩心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愕然道：“和你——回绛都？”
　　雒易一怔，感到沈遇竹的手从掌内撤了回去。沈遇竹哂笑一声，反问道：“我回那儿做什么，继续做你的马倌吗？”
　　雒易一时怔忪当场，向来能言会道的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回忆起过去那埋首糟糠污秽的苦役，沈遇竹眉间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恨。他不愿在这个时候翻检旧账，把情绪丢在一旁，伸出茶筷夹起茶碗沥茶，淡淡道：“罢了，这些都不必提。眼下这种关头，何须想那么长远。”
　　雒易只觉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骤然抬起眼紧紧望着他：“沈遇竹，假若不是这般危在旦夕的局势……”他艰难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对我……？”
　　沈遇竹偏过头凝视着窗外一钩残月沉吟不语。月正滢滢流泻着清辉，仿佛故人疲倦的眼波。它见证过曾经的沈遇竹是如何被被呼喝辱骂在污泥尘埃之中，是如何被摧折**在床笫之间，是如何在每一个遍体鳞伤的深夜辗转难眠，谋划着如何逃出囹圄。假若没有剧毒弱水的催逼，他大可以像从前一样，拂一拂袖、轻而易举地抛弃那些无趣的回忆，重新开展一段无拘无束的旅程。沈遇竹扪心自问，他是为了什么，会想要羁留原地，日夜面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重温那些苦难和屈辱的人？他到底想从雒易身上得到什么？
　　雒易强忍心内的惶栗难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沉思良久，转过脸来，对自己轻巧地笑了一笑。.
　　“我不知道。”他说。
　　雒易眸里跃动的光焰霎时收紧，低下头去，重又抬起眼来，对沈遇竹镇定又执拗地笑道：“那便是还有余地。”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我一定竭尽所能，弥补你的名誉……”
　　沈遇竹斟茶的动作滞了一下，似笑非笑道：“名誉？”
　　雒易双手扣膝，极殷切恳挚道：“沈遇竹，我会将雒氏的奴隶尽数坑杀，我会把雒氏族人迁到晋阳，教雒氏之中再无人敢议论你沦为家奴的往事。晋王已是冢中尸骸，桓氏一灭，雒氏再无强敌，只要你愿意，封侯拜相、执掌大权，也只不过弹指间事，届时，天底下还有何人敢轻视你？你喜欢机关营造、珍物巧工，我举荐你做大司空如何？你若不愿意出仕，那也无妨，只要你喜欢，天下之物，我都可以为你取来……”
　　这一番话说得低三下四，和雒易平素倨傲的态度已是大相径庭。若是常人听去，定然会忍不住心旌摇动的罢？然而沈遇竹只是抱起手臂，噙着淡漠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打断道：“你不必费心了。即便侥幸不死，我也是不可能随你回绛都的，更不会任官出仕去做什么大司空……”他忽然心内一涩，心道：“雒易，你仍旧不明白，我从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轻视我——”
　　雒易道：“所以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沈遇竹冷冷道：“莫非我想要什么，你都肯答应？”
　　“只要你愿意开口。”
　　这轻率的答复没能取悦沈遇竹，反而让他心间涌上了一丝厌恶。他微笑道：“若我要你剥光衣服，背上荆条，牵羊把茅，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磕头请罪呢？”
　　雒易的眉间闪过一缕微不可察的恼怒，但他很快压抑下去，沉声道：“若这是你想要的，我一定遵从。”
　　心中莫名的气恼越燃越炽，沈遇竹前倾上身，讽笑道：“哦？若我要你弃了氏族身家，随我游荡江湖、偏安归隐，你又待如何？”
　　雒易只觉荒谬绝伦。归隐？效仿伯夷叔齐采薇终南，饿死在首阳山上么？和向来生活优渥的沈遇竹不同，他年少几番颠沛流离，吃过太多贫寒穷困的苦头，“归隐”二字，于他绝非清风白月、醉卧山河的快意潇洒，而是蝇营狗苟的蠢陋，是虚度光阴的可鄙，是任谁都能来欺凌羞辱、却无所依恃的恐惧——
　　我绝无法忍受那种生活。他在心中冷冷道。
　　然而，在表面上，他却极恭顺地伏低了身子，低婉地应道：“若这样便能消你心头之恨，我自然愿意……”他笑了笑，道：“我原本也不是雒家人，代为经营了这么些年，也该物归原主了。待我们解了你身上的毒，只需给我一些时日，将雒氏一些杂事交待妥当……”
　　他一面侃侃而谈，一面忽然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他意识到，最需要用弱水控制住沈遇竹的不是姿硕夫人，而是他自己！若沈遇竹再无法遁世而去，若他一饮一食都只能仰赖于自己……若他能够永远羁束住沈遇竹……
　　沈遇竹冷眼望着他蓝瞳里眸光漾动。他与他朝夕相对甚久，一眼便知他口不应心，不由涌起一阵恼忿之情，心道：“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骗我。”
　　雒易旧伤方愈，气色仍旧很差，双眼深陷，显得眼下的泪沟分外明显。沈遇竹冷不丁伸手在他眼下轻轻一抚，笑道：“真可惜！这么一双永远也不会流泪的眼睛，要这一对泪沟有什么用处呢？”
　　雒易一时错愕，止住了口，沈遇竹也已收回了手去，笑道：“不，雒易，这还不够。”
　　他长身立起，俯身贴近雒易耳廓，低声说了什么。雒易眉间掠过一丝愠怒，尽力忍下了，抬眸望向他。
　　“当真？”雒易阴沉沉地反问道，“这便够了？”
　　沈遇竹走到一侧角柜旁，取来一只木匣，掷在雒易膝前，微微笑道：“我这里还有些玩物，你看看是否有合用的？”
　　雒易打开来一看，只见其中赫然堆放着缅铃、**、角先生、羊眼圈等等琳琅满目的各式淫具。
　　他只觉得一股怒气冲将上来，紧盯着沈遇竹讥讽道：“我实在想象不到，你竟会有这种私藏。”
　　沈遇竹淡淡道：“可见你我相知不深。须知我满脑子**下流，远超你的想象。”
　　雒易脸上冰冷的讥笑愈深，伸指勾起一只缀有金链的玉l势，掂在掌中把玩，冷冷反问道：“哦？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吗？”
　　沈遇竹一顿，雒易已抬眸对他森冷一笑：“我教你。”
　　他伸手拂过玉l势上精致繁复的金链，心道：“谁能料想这么多年过去，我竟又故技重演、再作冯妇？”刻入骨髓的愤怒仇恨一并冲将上来，他碧蓝眼瞳中燃起一股戾气，再不迟疑，解开带勾，卸下腰带，任由下裳亵衣一并散落在地，裸露出修长结实的双腿。沈遇竹望见他大腿上缚着雪白绷带，双膝处淤青仍在，禁不住心中一动，微垂双目，并不言语。
　　雒易握起那枚玉l势，撩起衣摆，便往身后探去。沈遇竹坐在他身前，自然看不见他是如何一手分开双/臀，以**抵住后*口便欲往内进犯。那**仿自*根，虽然不甚粗长，头部却颇为硕大，未经开拓的窄涩后*骤然吞入了一小截，便不肯再纳入，只痛得他冷汗涔涔，进退维谷。
　　他抬眼望向沈遇竹，但见他眉目淡漠，一手搭在膝上，冷清清望着自己。雒易心中迸发出一阵恼恨，再不容情，掌内使力，竟将玉/势尽数推了进去。
　　雒易原本跽坐席上，此刻不得不跪伏在地，咬牙忍下后/穴撕裂般的剧痛。他上身端服俨然，衣摆却只堪堪遮掩到大腿根处，玉/势末端的金链缀着细铃，露出衣外，不住摇动轻晃，映得雪白大腿上金光曳曳，焕然生辉。
　　沈遇竹冷冷望着他这般糟践自己，只是纹丝不动。雒易不及呼吸停当，慢慢坐起身，强忍玉/势充塞体内的痛楚和异物感，敞开衣襟，露出优美流畅的肌肉线条，又解开缠绕在身下的纤细金链，拈起项圈，绕过颈后扣合锁上。两根缀着珍珠金环的细细长链垂落胸前，沈遇竹还未反应过来那是何用处，他已伸指捻起一侧乳l首，将镶有尖针的金环刺了进去。
　　沈遇竹瞳孔一缩，不动声色地扣紧了手指，却见雒易浑若无事，穿了两侧乳珠，任由殷红血珠沿着金链淌在莹白珍珠之上，摇摇而坠，滴落在地；又低首将其余垂落的金链依次绕过腰胯，紧缚住会l阴双股，再**在阳l具和囊l袋之上——举止动作，竟是娴熟老练之至，可想而知，早已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
　　沈遇竹怒气上涌，一阵目眩，再按捺不住，扬手“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雒易骤然被扇得头一偏，脑中嗡嗡作响，左耳一时几乎丧失了听觉。
　　沈遇竹沉声道：“这是谁教你的？”
　　雒易唇角破裂，淌出血迹，慢慢抬起脸来，眉目之间只是一股摄人的阴鸷狠毒。
　　“不必谁来教我，”他冷冷盯着沈遇竹，“我天生就流着这样淫荡低贱的血——”
　　话音未落，沈遇竹已攥起他的颈圈，“砰”的一声把他仰面惯到了地上。后脑猛地撞上地面，痛得雒易呼吸骤然紧绷，还不及张口喘息，就被沈遇竹一手勒紧了脖颈，再无法呼吸。他剧烈挣扎起来，却只能感受到心脏徒劳地“砰砰”狂跳，震得胸骨拆裂般剧痛，耳鸣如沸，眼前阵阵发黑——一片模糊之中，只感觉沈遇竹低头欺近了他的耳畔：
　　“下次别说这种话。”
　　那眉清目秀的凶徒轻声道，“我求你。”
　　雒易雪白的颈上青筋暴起，痛苦地浑身颤抖，却仍旧死死地看着沈遇竹，那碧蓝的瞳人之中隐隐竟似有水光漾动。沈遇竹心中一动，蓦地松开了手，再定睛看时，却发现那只不过是烛火的光影而已。
　　雒易骤然脱离钳制，跌坐在地，喘息不已。经这番挣扎，他臂膊腰腹等处的绷带松脱滑落开来，疮口破裂，透过白纱，沁出哀艳的殷红色。沈遇竹伸手想要将它们紧扎起来，却被雒易极嫌恶地打开了手。
　　沈遇竹怔怔望着雒易别过头去，不愿看他。那正对着自己的莹白脊背上，新旧疤痕错杂地交叠着，每一处，都是他不曾参与，也无力更改的过往。
　　他忽然心中一阵酸涩，低声道：“雒易……你别欺负我。”
　　雒易听他说到最后一字，语调已然有异，不由一怔，还未转过脸去，却感觉沈遇竹跪坐下来，揽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肩上。
　　他不知道此刻的沈遇竹思潮翻涌，脑中充斥了种种可怖的猜想，喉头壅塞了千言万语，想要一一向他问清：想要了解他的过去、想要知道他遭受过什么样的对待，以至于变成如今这般冷硬倔强、不肯轻信于人的性情……更想让他知道，他大可不必总是竖起心防，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的软弱交付给自己……可是，他会相信吗？
　　窗外冷清的夜风吹过，盏上烛芯“毕剥”一声轻响，爆出一瞬耀目的火星，焰火像是被难耐的痛苦所煎熬，剧烈地抖动着。
　　感受到肩颈处沁来的温热湿意，雒易愈发惊疑不定，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幸而身后沈遇竹鼻息轻缓，已慢慢恢复了平素娴静。他抚着雒易的鬓发，若有所思道：“我实在不及你。”
　　雒易眸光闪动，望着他道：“你这便原谅我了？”
　　沈遇竹自嘲一般笑了笑，温柔道：“你便是算准了我不能忍心。”
　　雒易心中一紧，望见沈遇竹的长睫低低垂下，掩着一双黑沉沉的驯鹿一般的眼睛，为他重新包裹创伤。他竟也觉得一阵惘然迷惑，低道：“为什么？我……我分明对你做过更恶毒的事，为什么……你不愿意报复我？”
　　沈遇竹道：“因为‘报复’一文不名。”
　　他抬起双眸望着他，目光滢润，潺潺得像是浣洗伤口的清泉，让雒易禁不住微微颤栗起来，听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想要的，是更珍贵的东西……”
　　他倾身过去，吻上了他的双唇。


第57章 李代桃僵（上）
　　晨日还未显露。天地四野之间是淡淡的青色，朦胧得像是幼鸟未分化的绒羽。雒易走向荒郊山坳的一株杨树，脊背挺直，神色如常，任谁也看不出他周身上下，正绵延不断地传来阵阵伤痛。
　　树下有人。秦洧背倚大树而坐，拈着一朵象牙红吮吸它根部的花蜜。听到足音，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唇畔一抹兀然的鲜红，仿佛才生饮过人血一般。
　　“昨夜好眠？”他的视线掠过雒易襟口处若有似无的淤痕，意味深长地笑问道。
　　雒易不耐烦与他做无聊的寒暄，开门见山道：“解药呢？”
　　秦洧妙目流眄，反问道：“我想要的东西呢？”.
　　雒易取出一只匣子。一见到匣面上镌刻着的委蛇图腾，秦洧的双眸便闪现出憧憬喜悦的光芒，下意识伸出手便想要去触摸，却被雒易收手立刻撤了回去。
　　秦洧婉转地叹了一口气：“想要解开姿硕夫人亲手调配的弱水，即便是我，仓促之间也是有心无力……”
　　他迎上雒易冰冷的目光，盈盈笑道：“不过，我确实可以领雒大人去见一个能解开这毒的人……”
　　耳畔簌簌传来密集跫声，山坳间、树丛里，纷纷冒出了潜伏已久的劲装兵勇，自四面迅速包抄而来。
　　陷阱中心的雒易纹丝不动，淡淡道：“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重伤患，何需如此阵仗？”
　　秦洧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还请雒大人体谅这些娇怯怯的惊弓之鸟罢。”
　　正谈话间，率领一众兵勇的红衣少女慢慢走近来。她微有病容，一双杏目却在稳操胜券的狂喜之下熠熠生辉。她直视着雒易笑道：“别来无恙，还记得我吗？”
　　“哦，是醉鱼姑娘。”雒易望着她的颊上梨涡，轻巧地笑了笑：“你的脸又肿又僵。我一时没能认出来。”
　　醉鱼眼里涌上了怨毒的恨意。“全是拜君所赐。请放心——”她森然冷笑，加重了语气：
　　“这一路，我会好好照顾你。”
　　公孙卓心握着石函大步走进后院的客房。房门开着，沈遇竹抱着膝坐在窗畔，专心地望着天际夕阳的余晖。公孙卓心轻咳一声，举起了那只空空如也的石函。
　　“如你所料。”他说。
　　大约在巳时沈遇竹独自醒来，等过了午时才察觉到异样，立刻派人通传公孙卓心检验石函真正的下落——昨晚他出示给雒易所示的石函只不过是仿制的替代品而已。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画蛇添足的蹩脚把戏。
　　沈遇竹想象着雒易发现赝品那一刻轻蔑的心情，忍不住想道：“我无法信任他。而他对此心知肚明。”
　　公孙卓心道：“雒易或许还未出关，我已令人在国境加强巡查——”
　　“他不可能留下马脚的。”沈遇竹打断道，“新郑定然有他的同伙，潜伏已久，正是为了今日。”
　　公孙卓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变数迭起，一团乱麻！”
　　沈遇竹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窗外。他早该想到，在自己被困王舟的短短几日，雒易并不曾错失良机，迅速地和某些势力取得了联系。他以身犯险闯入王舟救出沈遇竹，在自己剖白心迹的时候露出动容之色，一面与他同榻**、一面令人潜入公孙卓心的宅邸盗出真正的石函，然后在凌晨不告而别——自己是被愚弄了吗？雒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除他之外，又有多少势力牵涉其中？
　　沈遇竹很快放弃了思考。他意识到自己的脑海中纷杂着形形色色负气、偏激、甚至令人煎熬的猜测，此刻并不适宜做理智的推演——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停止算计、任由情绪纷纷扰扰起起伏伏，这体验十分罕见，也让他觉得十分充实。他毫无缘由地坚信自己会找到雒易，也坚信他一定有本事让他更负气、更偏激、更煎熬。


第58章 李代桃僵（下）
　　红日坠入山间，昏黄的穹苍一点一点被蝙蝠群灰蒙蒙的翅膀所填满。黄沙弥漫的驿道上，一列队伍正缓慢地行进着。醉鱼率领的这支队伍自风驰电掣地驶离郑国后，便迅速整装易服，朝向齐国首都临淄。队伍前方的秦洧举起水囊一饮而尽，极目遥望苍茫无期的前路，心上又涌起了一阵厌烦。
　　他策动胯下那匹温驯的骟马向后奔去。队列末尾一个身负枷锁、蹒跚前行的罪囚，正是这一支彪悍劲旅行进缓慢的原因。为了报复当日在雒易手上所遭受的创伤和耻辱，醉鱼刻意延长了回临淄的行程，穷尽手段地在他身上施以折磨。她命人用铁索贯穿了雒易的琵琶骨，只要稍一步履迟慢，铁索就被用力拉扯，撕裂筋骨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为了挫败他的傲气，又接连数日不给水米，再以膏粱美食挑逗，期盼这饥肠辘辘的囚犯为乞一口吃食苦苦哀求，却只换来对方漠然的无视——不消说，这紧接着又是一场恼羞成怒的鞭笞毒打。天光渐暖，长途之中经受烈日曝晒，尘埃相逐，雒易身上的血污与汗渍混作一处，本已初愈的伤口被反复撕裂，终至溃烂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无需乔装易容，如今的他已经看不出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囚徒——任谁瞟上一眼，也不会指望他能够走得更快些的。
　　秦洧策马在队尾逡巡着，满心琢磨着如何结束这漫长无趣的旅途。他忽而狡黠一笑，抽出袖中短笛，撮唇吹出一连串急促起伏的鸣音，霎时响彻云霄。为迅速传递军情，军中常用不同的鸣音表达特定的信号。秦洧身旁的兵士惶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何以无端端吹奏出这代表“极度危急”意义的鸣音？
　　但见前队闻声躁动起来，一阵尘埃飞扬之中，醉鱼骑马匆匆赶到。待看清眼前并无异状，她的脸上不由浮上了狐疑之色，道：“秦洧，你在做什么？”
　　秦洧好整以暇，一本正经道：“禀告统帅，方才犯人挣脱枷锁企图逃跑，幸亏我冲上去与之英勇搏斗，这才将其绑缚归位、安然无事。”
　　醉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瞥一眼一旁乱发遮面、摇摇欲坠的雒易，懒洋洋笑道：“你这讨赏的法子也未免太蹩脚了吧？”
　　秦洧粲然一笑，道：“这也不尽然是玩笑啊。要是照您这几下不痛不痒的手段，要不了几日人就逃出生天啦。”
　　醉鱼眯起眼道：“‘不痛不痒的手段’？”她倏地挥动马鞭绞上铁索，将雒易横拽在马下。肩上伤处被牵扯，雒易猝然发出一声剧痛的闷哼，摔倒在地，蜷作一团瑟瑟发抖。醉鱼笑道：“瞧瞧这狼狈相！哼，我只不过略施薄惩，已将他收拾成这副不中用的模样。若不是碍于夫人的旨意，哪儿还会由他将性命留到今日？”
　　秦洧道：“夫人是否有旨，到达临淄之前务必要保全雒易的性命？”
　　醉鱼悻悻道：“不错！”
　　秦洧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留下他的性命，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醉鱼眸光闪动，道：“难道你有什么新鲜招数么？”
　　秦洧笑道：“雒易多年习武，这皮肉刑罚对他也不过稀松平常，又有什么趣味？若我是你，一定拿美酒佳肴好好款待他，好让他抖擞精神、将当初颠倒众生的本事好好展示出来——”
　　醉鱼乐不可支：“且慢、且慢，你方才说什么？”
　　秦洧故作惊讶道：“你竟未听说过吗？我们这位勇武善战的雒大人，年少时也是个宠冠宫闱的‘狡童’呢！”
　　醉鱼一时瞠目怔忪，脸上惊愕和嫌恶兼而有之，急问道：“你说什么？”
　　秦洧笑道：“这可说来话长了。你一定曾听说，当年为躲避齐诸公子的追杀，夫人及年幼的公子一度寓居在夏国；但你却未必知道，在夫人借了夏国的兵力北上后，留守夏国的公子却成了夏侯的入幕之宾……”他一面说，一面垂目瞟了眼雒易，但见他蜷卧在尘土之中漠然如磐石、竟似充耳不闻，不由大起促狭之意，心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忍耐到何种地步？”便绘声绘色地与醉鱼调笑道：“有传闻夏侯为他广筑琼室瑶台，声色相逐、昼夜宠幸，以致荒废江山社稷，最终被蛮夷灭了宗庙。我听说，委蛇族人天赋异禀，有些幼童男子也精通‘采补’之道，在床帏之中挟有奇技，难怪叫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了！醉鱼想必也愿意开开眼界罢？”
　　醉鱼羊脂般的双颊涌上了红晕，嗔道：“你又胡言乱语了！”
　　秦洧笑吟吟道：“是真是假，试试便知。正巧我手上还有一帖有趣的药方。此地亦不缺血气方刚的精壮汉子，何不有请雒大人为我们重振当年在夏宫的风姿呢？若能博卿一笑，也是他的荣幸嘛。”
　　如今的雒易虽在缧绁之中、虚弱狼狈已极，醉鱼却总能感受到他对自己那视若无物的傲慢，叫她耿耿于怀多日。若依秦洧之计，能让雒易迫于**、做出献媚取怜的种种丑态，岂不是更能好好地羞辱他一番、出出自己的恶气？醉鱼笑得花枝乱颤，道：“果真如你所说，见识一下又有何妨？来人！把他——”
　　话音未落，却听胯下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霎时天旋地转，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她还未及反应，耳畔呼啸风起，数圈铁索已紧紧箍住了自己的脖颈！醉鱼只觉咽喉一阵剧痛，被勒得几乎昏厥过去。
　　变生瞬息，兵士们哗然大骇，纷纷举兵列阵，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秦洧凝视着醉鱼身后的雒易，但见那双蓝眸深沉凌厉，何曾有一丝萎靡不振之色？不禁微笑道：“这几日，你果然是在蓄意示弱。”
　　醉鱼恨声挣扎道：“放开我！否则我上报夫人，教你狗命不保！”
　　雒易轻轻“啧”了一声，道：“真是蠢货——若非我愿意，你当真以为你擒得住我？”
　　醉鱼一怔，却听雒易冷冷讥笑道：“也只有你看不出，今日献石函、入临淄，是我和夫人心照不宣达成的一场协议。你却以为促成这一切是你的功勋，一路上如跳梁小丑般耀武扬威，哈哈，实在叫人笑掉大牙！”
　　醉鱼脸色铁青，尖叫道：“你胡说！夫人明察秋毫、论功行赏，一定、一定会对我——”她转向秦洧，却见他唇畔似笑非笑，望向自己的眼光既像嘲讽、又像可怜，竟似默认了雒易所说不差。
　　雒易道：“就凭你这般资质，难怪忠心耿耿侍奉姿硕夫人近十年，始终未受重用，至今也不名一文，反倒被秦洧这般的外族人后来居上，处处受尽打压钳制……”
　　秦洧见醉鱼忆起种种不得志之处，果然朝自己投来嫉恨的目光，不由心内暗叹雒易挑唆功力了得。他如何不知，雒易表面上是在挑拨离间二人的关系，实际是在鼓动自己为了免生后患，默许其当下便了断醉鱼的性命。尽管秦洧对醉鱼并无好感，但此时此地并非杀了她的最佳时机。醉鱼一死，自己便不得不取而代之成为这支队伍的统帅，岂不是少了许多逍遥自在、诿过于人的乐趣？
　　只是，他虽然有心保下醉鱼，却并无自信能让雒易乖乖听从自己的号令。醉鱼在雒易手上一再受辱，假若雒易松手，谁也不能保证醉鱼不会在激愤之下以最恶毒残酷的手段施以报复，届时雒易指不定会有性命之虞——幸好，秦洧认识一个有能耐说服雒易的人。
　　他气定神闲地从众兵士的保护后迈步出来，走到雒易身前，伸掌对他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醉鱼定睛望去，却见秦洧的掌心内躺着一枚形制奇异的铜铸布币。
　　秦洧微笑道：“只要你放了醉鱼——当**提出的交易，我无有不应。”
　　醉鱼只觉身后之人的呼吸愈收愈紧，良久，蓦地爆发出一声愤懑恼恨的低吼——脖上的铁索被猛地缠紧，醉鱼的喉头被勒得格格直响，但觉太阳穴剧痛无比，眼前渐渐漫出血腥红色，颈骨立刻就要被折断——忽然背后一股大力将她狠狠惯在了地面上，她的面颊被砂砾割破，然而喉头的钳制消失了。她劫后重生大口呼吸着，挣扎地转过头，却见雒易一言不发地束手就擒，任由一拥而上的兵士将自己七手八脚地重重压倒在尘土之中。
　　醉鱼愤恨难消，莫大的屈辱和无助更让她陷入狂乱之中，嘶吼着令人要将雒易千刀万剐。秦洧轻轻走了过来，抚着她的肩膀柔声劝慰，絮絮道：“何必为这种蝼蚁虫豸怄气……自然，自然，要狠狠地教训这混蛋……墨、劓、髌、宫、大辟，都随你心意，只是太轻了不解恨，太重了又怕忤逆了夫人，为今之计，恐怕也只有……”
　　她听到自己喉头迸发出破碎尖锐的嘶喊：“来人！给我把他的髌骨砸碎！——”她紧紧地捂住自己青紫的脖颈，满腔刻毒地瞪向被众兵士押解在地的雒易，森然道：“我要他一生一世，只能像狗一样在烂泥里爬行……”


第59章 归顺诚服
　　入夜，凉意渐起，浓雾弥漫。秦洧披衣从安营扎寨的队列中独自走出，走向队尾血迹斑驳的囚车。在昏渺的夜色之中，眼前的景象远没有白日看起来那样骇人，只隐约能看见大片的干涸的血迹；再仔细辨认，才能在木栏上发现许多因忍耐剧痛而抓出的划痕。秦洧坐在囚车边沿，往内望去。灰败而黯淡的囚徒蜷卧在牢笼一隅，面庞掩在蓬乱肮脏的长发后，分辨不清究竟是睡着了、昏迷了抑或是死了。他解下腰上的水囊，丢了进去。过了很久，才见雒易眼也不睁地伸出手，缓缓抓过了水囊。
　　秦洧望着他，笑盈盈道：“想来坐车总比徒步来得舒适，对不对？唉，我也只是一心想免除雒大人千里跋涉之苦，这才略施绵力，请您千万不必放在心上。”
　　有那么一瞬间，雒易很想举起枷锁，把秦洧那颗秀丽而无耻的脑袋砸个粉碎。但是他到底忍下了这股冲动，只是慢慢饮尽了水，将空了的水囊掷出笼外。
　　秦洧温柔地端详着雒易血肉模糊、碎骨外露的膝盖，道：“我真想不到，你会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双手掩面，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您真是太可爱了，”他捧着红霞灿灿的双颊，春情荡漾地望着雒易，眨眼道：“若不是因为您现在臭得像具尸体，我真想进来亲亲你。”
　　雒易充耳不闻，阖上双目，只是凝神调息。然而秦洧丝毫不以他的冷漠为忤，垂目注视着自己轻晃着的足尖，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世上的事，谁又敢铁口直断呢？二十年前，家臣带着我从族里逃出来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夜的雷雨真是骇人，雷电一道紧接着一道，撕扯天空，像是金色的狂蟒汹涌着朝我冲来。家臣把我紧紧裹在胸前，策马在旷野上挣命狂奔，我知道，我的生与死只在这瞬息毫厘之差。我浑身僵硬，我的心跳比雷声还响，我的皮肤被风割破了，口鼻眼眶里全是血水……我不知道我们逃了多久，忽然马一声哀鸣，踉跄一步轰然摔倒在地上，猝死了。我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而我身后的家臣动也没动——这时我才看到，他的脊背被羽箭插得像只刺猬一样。原来他早就死了。而我，好几处骨头断了，没有力量动弹，被死尸压在荒野里。幸好大雨断断续续，让我不至于活活渴死。夏日炎热，尸体迅速开始腐烂，蠕动的蛆虫零星掉在我的脸上，我听到豺狼的嚎叫声，好几次，食腐的鸱鸮俯冲下来，差点要啄走我的眼球……我抱着那具尸体过了三天两夜，我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只要有人来救我，无论是谁，我这一生都愿意为他驱驰——终于，上苍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来了……”
　　秦洧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泛起从未有过的、孺慕而赤忱的光泽：“那时我便对自己发誓，只要是那个人所想要的，我一定会赴汤蹈火为他达成。他要我死，我随时随地可以献出性命来；若他要我活着，哪怕我被千刀万剐、筋骨寸寸折断——我也决不敢死！”
　　雒易以不胜其烦的冷漠打断道：“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洧自怀中取出那枚铜币，倾身将它放在了雒易的手边，含笑道：“雒大人，我恭喜你，也找到了那个能操控你生死的人。”
　　雒易讥诮地笑了。“我早就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眼睛里却仍闪烁着意志刚强之人独有的果决与傲慢的光：“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秦洧轻轻摇了摇头，噙着宽容而哀惋的笑意望他一眼，跃下囚车走了。
　　雒易枕着双手假寐，阖目忍过周身又一阵剧烈的痛楚。他在心中思忖，秦洧口中“那个人”难道便是姿硕夫人吗？在此之前，雒易可未曾意料到能在朝秦暮楚、寡廉鲜耻的秦洧脸上见到那般纯粹的忠诚。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入齐一事将会坎坷重重？尤其是在他和姿硕夫人本就彼此猜忌的前提下。然而，他对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所拥有的筹码仍有自信。姿硕夫人借醉鱼之手一路折磨挫辱他，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对他之前的不驯施以惩戒，一方面却也传递出一个信号：齐太后和钟离春的对垒已到了紧要关头，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可供倚仗的力量，哪怕不得不启用与她怨隙深重的雒易。只要她在身边为他留出立锥之地，他就能打下暗桩、筑起战壕、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防线蚕食瓦解——这也正是他迄今为止的生存之道。
　　雒易在脑中一刻不停地算计着，以此抵销躯体内四处汹涌冲撞着的剧痛。他微微动了动因失血过多而麻木的肢体，无意间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钱币。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握在手内，举在眼前端详着。他主持的发行晋国新币一事，因他的猝然“失踪”而流产，这种式样的钱币世上仅此一枚，便是在绛都之时由他亲手赠予沈遇竹。至于这枚钱币何以会落到秦洧手上，雒易并无心思细究。他的心思全然被另一种景象占据了：那是在绛都家宅的长明灯下，身畔的沈遇竹垂目端详着掌心的新币，兴致勃勃向他谈论起各国的风俗人情……忽然他静默了，收敛起无意间流露出的天真憧憬的神态，重又戴上那副淡漠温驯的面具，抬眼看着雒易，打量着他额角新添的伤痕，含笑道：“您是不是又忘了上药了？”
　　“雒大人，”——雒易永远记得他那低缓柔和的语调，对自己慵懒轻笑道：“您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呢。”
　　刹那之间，一股不可遏制的剧痛撞入了雒易的心扉，他的脏腑痛得几乎痉挛起来。他攥住身侧的木栏，泛白的指节咔咔作响，一时之间，他头昏脑胀、热血如沸，简直像是延虺又发作了——曾几何时，他以为那是因为他血脉中的蛊毒。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毒。那是他的渴望。
　　他的性情天生地深沉酷烈，又经受世情恶意的摧残，愈发地暴戾易怒了起来。自夏宫逃出之后，他一路乞食流浪北上，往荒漠无人的北疆行进。他听说那里的蛮夷赤髯碧眼、茹毛饮血，只用血与火解决一切。只有在那种地方，他这般的相貌性情，才不会被当作是异类……为了生存，各式各样的贱役他都做过：放羊、沤麻、采石、圬墙，被饥饿和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蜷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甚至一度被奴隶贩子劫走，数十人像牛羊般被绑在一起，沿途辗转贩卖，被呼叱辱骂着，任由飞舞的皮鞭深深嵌入皮肉里……无数次他挣扎在饥馁冻饿临死的边缘，直到雒简将他从及膝的鹅毛大雪里捡回去之前，便已锻造出极其坚韧的意志。雒简对他有再生之德。他不仅赐予他贵族的地位，更教会他去掩饰暴烈狂悖的性情，教会他将仇恨和愤怒投注成开疆拓土的野心，而他的悟性和决心也同样让他的养父惊叹——然而有一样事物是雒易始终没有学会的。命运过早地以残酷恶毒对他，罕有向他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温柔，更未能让他领略人性中纯洁和无私的部分。待到他成年后，又日复一日地与居心叵测之人虚与委蛇，愈发把温柔视作软弱，把诚实视作可欺。若有人对他有亲近的表示，他要么满心提防，要么嗤之以鼻，在心内计算如何加以压榨利用，假若不能，便视若不见弃之脑后。他一往无前地追名逐利，除此之外，别无挂念；他精通世故，铁石心肠，克己而寡欲，永远也不会被人愚弄。神
　　可是，为什么他仍旧时不时被血脉里的渴望所苦苦折磨？为什么仅仅是思及沈遇竹的眉眼，便让他感到无法抵御的剧痛？
　　雒易无法自答。他攥着铜币，放眼望向远方。群山的剪影像是舔舐伤口的黑色凶兽，蜷起了伤痕累累的脊背，疲倦已极地暂歇下来。他不喜欢反省，更不喜欢思念。这让他觉得软弱。但是这个夜里，四野空旷，夜风呼啸，他既冷又虚弱，而且没有别的事好做。
　　幸而这路程很快便结束了。失意的醉鱼阴沉着脸，不再热衷于刑求折磨于雒易，只顾率领着精兵良马日夜兼程一路狂奔。第十天起，队列前方便展露出了临淄城宏伟华丽的轮廓。当囚车驶入齐国太后的行宫之时正是正午。沉重的木栅栏被打开，那不成人形的罪人挣扎地爬出来。他衣衫褴褛，污腻不堪，腥臭得令人掩鼻，像一只被车轮碾碎的狼蛛，吃力地拖动残废了的腿脚，匍匐爬行到太后足前叩头，呜咽着亲吻她的鞋面。在场之人无不相信，再没有比这更归顺诚服的一幕了。


第60章 火中取栗
　　钟离春迈进无亏的寝宫之时，感到一阵热浪涌向了面庞。已经是初夏天气，寝宫中还备着炭盆。伺候齐侯的宫奴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有的在阶前洒水，有的往炉盆里加炭，有的在帷幕前打扇，还有的屏息凝神地候在床榻边，每隔半个时辰将棉絮放在无亏的鼻下试探那渺弱的鼻息。待看见钟离春亲临，训练有素的宫奴们有条不紊地稽首跪拜，像洄游的鱼群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只剩下钟离春与她的夫君独处此地。寝宫像是座闷热又潮湿的棺椁，当钟离春在无亏的榻边坐下时，鼻尖已然微微沁出汗来。然而，她握住的无亏的手却仍旧是干燥而冰凉的。那些手指枯瘠得像是荒漠中的胡杨——它们确实像，一样顽强不屈、奋力求生，且活着时的模样和死状并无二致。
　　无亏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凝神望着她片刻，轻道：“你上妆了？”
　　钟离春道：“上次朝议忘了上妆，被妧妧念了三天……”她一手自襟前抽出锦帕，从容拭去额角的汗，笑道：“早知道今天不上了。”
　　无亏的眼底浮起笑意，静静听着钟离春对御前女官一通无伤大雅的排揎。自然，钟离春的案前还堆砌着不可胜数的军情谍报，可在她看来，没有一件值得来烦扰无亏的心怀。他日复一日地沉眠在这坟墓一般的寝宫里，但当每次钟离春注视他之时，仍可在他面庞上看见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影像。他与她相知于微贱之时，他将她拔擢为齐国最有商人权势的女性，鼓励她发挥才智锐意革新，数年如一日以孱弱的病躯为她遮挡着腐儒的攻讦和政敌的暗箭——而今他终于倒下了，奄奄一息地埋葬在寝宫温床内，如一具行将就木的骸骨。名贵珍稀的药材络绎不绝地从各地汇聚而来，无亏支撑残败的身躯不屈不挠地同病痛搏斗，苟延着自己的生命，只为了钟离春能多一日借助“小君”的名号，有足够的权威在君座上颁布敕令。其时齐国的局势微妙难测，经不起一点震荡与颠簸。天意不佑，自四月至今，滴雨未下，农田龟坼，百姓饥馑流离，人心浮动。而河道干涸，人马可行，更引得与齐素有渔猎之争、日夜虎视眈眈的北燕趁虚而入，联合郑、鲁、卫、宋等国组成盟军侵袭边境。最可恨者却是国内的僵局，钟离春与姿硕夫人明里暗里的权势争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满堂公卿骑墙而望，估价着究竟是哪一方最终取得炙手可热的冠冕。而在此之前，这群沾染着商贾油滑之气的公卿贵族们如守财奴一般悭吝着自己的忠诚：在国库空虚等着筹粮救灾的关头，在兵临城下急需兵马军饷的关头，这些贵族们期期艾艾、庸庸懦懦，装傻作痴、无动于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僵持的一个多月，北燕联军已攻下袁娄、崔犁等数十城，厉马扬尘，直逼距临淄仅百里之遥的棘丘。朝野上下沸反盈天，无人反省自己的责任，却在姿硕夫人暗中的鼓动下纷纷指责当政者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天灾人祸，交相裹挟，而在朝中孤立无援左支右绌的艰困，纵使危如累卵，又有哪一件能向命薄西山的无亏倾诉呢？
　　钟离春神色如常地和无亏闲话片刻，起身离开了王宫。候在庭外的侍从悄无声息地随在身后，听她下令道：“驾车送我去城外别馆。”
　　近侍不由一怔，迟疑道：“您要去拜谒太后吗？”
　　钟离春“唔”了一声，忽然道：“病入膏肓，唯有以猛药去疴。”
　　近侍悚然动容，惊出一身冷汗：“夫人！难道您——”
　　“不错，”钟离春低声道，“我要去继续当日未竟的协定——齐君之位，有能者居之。若她果真能解决眼下的困局，我便……效仿尧舜，将齐君之位，拱手相让。”
　　“钟离春确乎是识时务者。”
　　临淄近郊的别馆之内，姿硕夫人轻启贝齿咬断手中的锦线，转头对屏风后的心腹笑道。
　　在姿硕夫人和钟离春的博弈进展到一触即发的阶段，有不少善窥风向的骑墙派闻风而至，争先恐后地朝寡居的太后释放忠心，姿硕夫人却以出人意料的冷静保持着声色不动。她并非不爱慕那些如潮的阿谀奉承，但她明白，和站在台面上受尽明枪暗箭的钟离春不同，自己最大的优势便是在这诡秘莫测的位置。借助黑暗的庇佑，她笼络人心，暗中游说，谋划布置，像一只躲在阴影处的蜘蛛，把朝野之中、市井之内的各方势力牵来引去，密密地织就她的天罗地网——终于让她的猎物无所遁逃。
　　“天灾人祸，内外交困，恶声如潮。”心腹立在灯下细读钟离春送来的那封措辞恳切的文书，一面道：“落得这个局面，钟离春根本也是无从选择。”
　　“这便是我为什么宁愿与聪明人为敌。”姿硕夫人抬颔赞许道，“他们总会明白壮士断腕、明哲保身的道理，不至于做出鱼死网破的蠢事来。”
　　姿硕夫人志得意满，对宿敌丝毫不吝溢美之词。心腹道：“太后已依约回复无盐夫人了？”
　　“自然。”
　　“然而棘丘之困，并非一朝一夕可解。”心腹远不像她那般乐观，踌躇道：“且不论五国联军声势浩大，流民乱寇隳突如风，单就说今时今日朝内人心浮动的局面，兵从何调？粮从何出？国内的兵源多是贵胄的嫡系府兵，自公子夺位内乱后未加整顿，不受羁束；若贸然调令，师老无功还是其次，一旦弹压过度引发哗变，恐怕还有身家性命之虞——夫人，钟离春这一着‘尧舜禅位’，想来其心可诛啊！”
　　姿硕夫人碧眸盈盈，浮起狡黠的笑意，道：“一点不错。所以我所致力之处，并不在于这一纸‘君子协定’……然而表面上，我们仍旧要与他们周旋敷衍一番。所幸我膝下正有个绝妙的人选……也该让他挺身而出，尽一尽乌鸟反哺的孝心了。”


第61章 风马相及
　　数日之后，临淄另一间僻静宅邸内，闭门读书多日的雒易正在廊下独自算一局残棋。他的幕僚、自雒氏追随至此的羊舌宇拾阶而上，手握着回复给姿硕夫人的信函，正待雒易过目。
　　羊舌宇跪坐在雒易身前，看雒易神色不动地阅毕回函，道：“论理密察，只是文辞少欠谦恭。”
　　羊舌宇轻叹一口气：“要如何才算得上谦恭？”
　　雒易冷笑一声：“要能让我气得直接把棋盘砸碎。”
　　羊舌宇啼笑皆非，转目看向庭院，来来往往的侍从正忙着刷马备车、整理什物，预备奔赴前线。“眼前实在是进退维谷的困境，”羊舌宇迟疑半响，终于开口了，道：“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君侯当真不能辞谢这次任命吗？反正……境遇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雒易拈着棋子，冷冷道：“我押下了一双腿，可不是打算只在这儿养老的。”
　　羊舌宇只得噤声不语。然而他眉宇深锁，显然是对雒易的决定十分忧虑。自罹遭髌刑之后，虽然多方延请名医叩诊治疗，到底不能令雒易的双腿复原如初——稍一站立，便是拆骨剧痛、冷汗涔涔，出入行走都需要乘坐轮椅、仆役搀扶，羸弱得连一个孩童也不如。然而，即便是誓死追随雒易多年的心腹，羊舌宇也从不见雒易对此节谈论过一句，他的神色语气，仍旧同旧时一般的镇静从容——惟其如此，更让羊舌宇心底隐隐不安，多方暗示劝慰雒易回转绛都雒氏，待养好病躯再徐徐图之。当然，回报他这一片惓惓忠介的，只有雒易漫不经心的敷衍而已。正在此时，齐君却颁布了出征的敕令，号令一众贵族将领奔赴棘丘，增援前线。名单之中，竟有在齐国名不见经传、不良于行的雒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齐国太后和钟离春两强颉颃，彼此试探牵制的产物，何以雒易仍旧要以身犯险，甘愿去做当政者的替罪羊呢？
　　雒易落子方定，抬眼正看见羊舌宇忧心忡忡的神色，反倒笑了。“阿宇，”他指着眼前将败的棋局，微笑道：“你也觉得这一局没有丝毫翻盘的可能吗？”
　　羊舌宇轻叹一声：“恕臣驽钝——”
　　“你并非驽钝，只是当局者迷而已。”雒易淡淡道，伸出手去，将棋盘上下翻转了过来。
　　羊舌宇一怔，但见一瞬之间，胜败逆势，心中怦然一动，抬头望向雒易的眼睛。
　　临淄往西北方向二百里，渡过泲水和徒骇河，便是深陷五国围攻而岌岌可危的棘丘城。黎明时分，棘丘大夫冯碱在城墙上焦虑不安地来回搓手踱步，再一次踏上墙沿跂踵而望——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数里之外地平线上一片蒙蒙的沙尘。他犹自不敢相信，使劲挤着眼睛望了半刻钟，禁不住大喜若狂地一声大吼，拼命地拍着身旁侍从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喊道：“来了！来了！”
　　侍从吃力地扶着他摇摇晃晃的身躯，忙不迭道：“大人！担心点脚下——”
　　冯碱推开侍从，一跃而下墙沿，撒腿便往城下奔去。久经围攻的棘丘城已然破败不堪，夯土的城墙上布满了凹陷的洞眼，裸露出内部枯瘠的荆棘。伤残的兵士们合力拖着战友的尸首，往雉堞上丢去；黯淡的角楼下零零落落蜷缩着逃难的流民，一个齿牙尽落的老妪正和年幼的孙儿分吃一块发霉的馍饼。连月以来凄惨颓丧的场景未曾改变，但是冯碱的心头是前所未有的欢快明朗——他直奔向东城门，一路高喊着：“援军来了——快开城门！快！”
　　守城兵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城门打开，把血迹斑驳的鹿砦拖到两侧。冯碱一面命令粮官开仓抚恤伤兵难民，一面令城内幸存的所有官员、小至轨长尽数整装来候。他们在雾气未散的黎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援军的先行部队招展着猎猎旗帜，姗姗而至。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扶起了长跪在城门前的冯碱。
　　“棘丘大夫，请起罢！”将领搀着他的手臂，亲切道：“您以一座危城、六千兵卒与五国强兵相持二十余日，大挫敌军气焰，功勋卓著，国君嘉勉有加，特令我等前来增援……”
　　后半截抚慰之辞冯碱已然听不太分明，他吃惊地望着将领除去头盔后的脸庞。杏目桃腮，皓齿朱唇，这竟然是一位正当年华的女将。
　　对方轻咳一声，冯碱这才反应过来，自觉失礼地收回目光，低首拜谢道：“姚将军言重了！守土抗敌本是吾辈分所当为。何况忧患未除，冯碱怎敢居功？请将军入内洗尘整顿，稍后一同静候剩余的三队援军……”
　　姚懿沉吟道：“事实上，仅剩两军未曾抵达。三日前，我麾下骁果军与雒将军麾下虎阚军在徒骇河畔偶遇汇合，一同……”
　　冯碱一怔，抬眼望向眼前的大军。先前匆忙一顾，原来与姚懿齐头并列的是一辆桐漆轺车，旁侧早已有步卒小跑着推了一辆轮椅过来。冯碱心中隐隐不安，待看到侍从搀扶了一人从轺车上下来，又坐在轮椅之上时，他心中顿时像被人砸了一拳似的，五味陈杂，倏尔莫知所措了。
　　他往姚懿脸上看去，这位女将面上却是波澜不起、熟视无睹。显然，与这样毫无武力的人共列统帅，对她的自尊心是不小的冒犯，但她的涵养将其收敛成了克制的漠然之情。倒是那名将领从容不迫地迎着众人或惊愕、或失望、或讥嘲的眼神近前来，神情自若地与二人叙礼。他的言语精炼，辞令亦无甚出彩之处，唯独他扬起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交谈时短暂又凌厉地扫一眼冯碱之时，总能让他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精明强悍的气息——某一类习惯隐鳞匿彩、却善于窥探他人的人所特有的气息。然而还未等冯碱探究清楚，远方忽然人马大躁，兵戟锵然之声遥遥传来，扬起一片漫天沙尘。
　　冯碱骇然道：“是敌军——？”
　　姚懿机变极快，握起缨枪飒然跨上骏马，喝令手下将官传令严阵以待命。待放目望去，远处穿着齐国兵卒装束的斥候策马奔来，一面挥着旗帜大声呐喊着什么。她醒悟过来，蹙眉道：“并非敌军，是……前来增援的摧嵬、训武两军。”回头望时，手下的骁果军乍然受惊，阵型已然有所错乱；再看向一旁的虎阚军，却是方寸不乱，纹丝不动，兵卒玄甲端凝如沉沉乌云，竟无人因突如其来的乱象而行差踏错一步。
　　她又惊又疑，望向轮椅上的碧眼将军。对方只是泰然端坐，神色不动地望着远方鼓噪而来的军队。执摧嵬军帅旗的是个手持长戈、铠甲鲜明的壮年男子，胯下龙驹佩银铠、束漆革，神骏异常，嘶鸣时扬起前蹄足有一人多高。但见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侧的侍从身上一丢，望着城门前众人，哈哈大笑道：“紧赶慢赶，想不到竟落在了女人和残废后面！”
　　冯碱闻言大骇，望向身畔的姚懿已是勃然变色。而轮椅上的雒易却不见愠色，甚至含笑道：“白马银甲、号角百里，如此排场，想来这位一定是在有殽一役中斩敌首万数、溃敌军三十余里的乘栎将军了罢？”
　　乘栎眼中一亮，笑道：“你这个残废的眼力倒是不错！”他上前几步，惫懒笑道：“可是忝为数万兵众之首、和我这样的天之骄子并肩同列，岂不是太自不量力了吗？”他满脸猎奇神色，绕着轮椅走了几圈，啧然有声，指点与随扈说笑道：“哈哈哈，奇巧淫技，竟至于斯！”
　　冯碱与姚懿对视一眼，面上俱是不以为然之色。雒易夷然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望着乘栎。但见他兴致一起，竟挥舞长戈、极具侮辱性地敲打着木轮椅背，乐不可支地笑道：“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上阵？请人推着这玩意儿——冲上去碾死敌军吗？”
　　他麾下的将官爆发出哄然大笑。却见雒易伸手将乘栎雕镂精美的长戈握在掌内，不卑不亢回应道：“我听说为将者，智为始，仁次之，勇更次之。善战者运筹帷幄之中，可决胜千里之外，想来不是一定要在战场上亲自蹈白刃、翻跟斗，同麾下的兵卒武夫争竞斩敌首级之功的罢？”
　　乘栎笑道：“你倒是巧舌如簧，若我帐下有虚位，还真想聘你做个策士……”一面说着，一面想要抽回长戈，谁知一挣之下竟不能得手，只觉一股大力自戈上传来，径直拖着他后跌去，若非他及时沉腰凝神以抗，当真要踉跄一步，当众翻个跟斗不可！他骇然一顾，只见姚懿已在身侧，按着戈柄，沉声道：“乘栎将军，大家衔命共进，同仇敌忾，自当以共御外敌为首要，何故要蔑辱同袍、阋于墙内呢？”
　　戈上的大力骤然消弭，乘栎稳住身形，愕然盯着姚懿，忖道：“想不到这芦柴杆儿一样的女人竟有如此膂力！”
　　姚懿蹙眉看着这狂妄轻浮之人骤然敛容正色，正自莫名其妙，却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阵后传来，有人冷冷道：“紧赶慢赶，没想到竟落在了一个蠢货后面！”
　　若非不合时宜，一旁的冯碱当真要笑出声来。却见最后一支援军——东门琅麾下的训武军也已高举帅旗、逶迤而来了。为首的将领“吁”的一声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昂然而视。他生得一双白多于黑的下三白眼，眉骨棱棱，顾盼之间锋芒毕露，既不下马，也不叙礼，转头注视着一旁的雪白龙驹，道了一声：“可怜！”
　　乘栎眯眼道：“瞎子，你说谁可怜？”
　　东门琅充耳不闻，自顾自嘲讽起那匹纯血良驹，道：“终日被一个蠢货骑在胯下，这头畜牲竟然还未发疯！我只是和那厮同路而行了小半日，已觉得恶臭扑鼻，几欲昏厥了！”
　　乘栎笑嘻嘻反唇相讥道：“要不怎么说瞎子你连畜牲都不如呢？”
　　东门琅冷冷望着乘栎，道：“你说谁是瞎子？”
　　“哎呀，失敬、失敬！”乘栎矫揉造作地敛衽作揖，嬉笑道：“这大半日和将军随军同行，却不见将军高抬贵眼看我一下，我还以为将军不幸得了什么目不能视的隐疾呢！”
　　冯碱扶着额头，听着这两位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竟如顽劣学童一般你来我往、互逞口舌之利，只觉得自己多日抗战未得好歇的脑袋一阵阵发疼。好容易和姚懿一同打圆场、安抚二人偃旗息鼓，这才领众将依次进城，各自扎营安顿，谁知短短途中，东门琅的骑兵又冲撞了乘栎的仪仗部，二将各自回护，终不免摩拳擦掌、揎拳掳袖，相约一同到演武场“切磋比试”去了。姚懿望着二人冷笑连连，也向冯碱告辞，自去整顿兵马。
　　冯碱原本预备了详尽的部署计划，欲向众将军汇报战况军情，此时也只能咽回肚内。他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正欲回帐，却见虎阚军统领雒易兀自未离开。他仰头极专注地凝望着城墙上的缺口，忽然道：“敌军看来也是离心离德、军令不一啊。”
　　冯碱怔忪道：“将军何以见得？”
　　雒易指着斑驳的城墙，笑道：“这上面有被石砲砸出的凹坑，被大水淹过的泛黄渍痕，火烧过的焦灼灰迹，又深浅不一，错杂无章。我草率推断，联军攻城未下，各国军力已然有所涣散，以至于军令反复，不能从一而终。”
　　冯碱精神一振，忙道：“不错！将军见微知著，我亦有此推断。”
　　雒易笑了笑，转目望向散落在城墙下攻城冲车的碎片。他还有一段推测未曾与冯碱明言，多年征战攻防的直觉告诉他，五国联军中确乎有人具有清醒卓著的攻战思路，不知为何却未能占据主导——为什么？是因为身为客将、威望不足？抑或是，隐藏实力，刻意为之？
　　他驱动轮椅行至高地，俯瞰向棘丘城筑造的壕堑，但见其壕堑的筑台均七尺一属，五步一垒，五筑间杂长斧、长镰、长椎，在日光之下白刃森森，耀人眼目、摄人胆魄。雒易不由抚掌笑道：“联军固然兵多将广，可惜遇到了守城的行家！冯大人师出名门，果真不负令师盛名，想必守城备穴的八十一种方法，还未施展出十之一二罢？”
　　昔时楚王预备攻打宋国，公输班奉楚王之命设计了九种杀伤力极强的攻城器具，墨家矩子墨翟闻讯前来劝和，当场解衣带为城池，策木筹为战车，一一击溃了公输班的攻城策略，化解了宋楚之间一触即发的大战。后来墨家传人将墨子首创的“九攻九距”之法发扬光大，据传共设计出了八十一种能阻抗强兵攻城的守城方法，非弟子门生不能知悉。故而雒易一见这壕堑修筑的章法，便能笃定冯碱定然是墨家子弟。
　　冯碱只道了一句“雒将军谬赞”，显然已默认雒易的推论不差。他初见雒易之时，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被某公卿贵胄为了揽战功而派来滥竽充数的货色，交谈之下，却愈发觉得言语投机；与其谈论兵法方阵，亦颇有可观之处。冯碱兴致一起，甚至推开雒易的随扈，亲自为他推驱轮椅，领着他参观军营，一面探讨连日来的敌情和当下的城中守备。二人行至后勤辎重营，冯碱絮絮道：“……归根结底，守住这面城墙并非难事，我最忧虑之处，还是今年各地旱情迭出，粮草匮乏——”.
　　他一面说着，一面无意间扫了雒易一眼，顿时骇立当场：但见他盯着前方，脸色骤变，双唇泛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冷静干练、被当众羞辱亦能神色自若泰然处之的军人，在那一瞬忽然激动得难以自已，碧眸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华，双颊潮红，仿佛苍白冰冷的花岗岩之下竟然沸腾着炽热的岩浆。冯碱瞠目结舌，以为他害了急病，惊惶地握住他的双手：“将军！——”
　　雒易垂下头去，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冯碱深自懊悔，竟然忽略了对方毕竟还是个体弱有恙之人！想来他在经历了接连数日的舟车劳顿后不得稍歇，反倒被自己强拽着来回巡视，定然是体力有所不支了。冯碱忙不迭道歉，又要令随扈将雒易迎回营帐，却被雒易阻拦下来。他神色不属，苍白着脸笑道：“有劳挂念，不必回营了，我倒觉得是在野外空旷之处更自在些。”
　　冯碱不便拂逆其意，决心暂且不谈战况，转而谈论起闲逸之事。他们正对着军营中的马厩和粮仓，后勤兵卒推着粮车经过，一个马倌正赤膊背对着他们，将两捆刍草抱进槽枥。
　　冯碱眼中一亮，快步上前两步，一掌拍在马倌肩上：“可算捉住你了！快跟我回去治罪！”
　　年轻人拭着汗水转过身来。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温驯如马驹一般，未语先笑，未笑面上便红了，攥起外衣披上，才赧然笑道：“冯大人又说笑了。”
　　“我哪里说笑了？”冯碱指着年轻的马倌，笑道：“白日清点辎重的时候你怎么又不见了？成日不务正业，要是这些马少了一匹，我可拿你是问！”
　　马倌笑吟吟道：“怎会少呢，不如大人数数看？”
　　冯碱一怔，当真默念清点一番，惊道：“怎么还多了！”他上前仔细辨认，轻揪着一匹栗色牡马的耳朵，奇道：“这家伙哪儿来的？”
　　栗色马一甩鬃毛，朝冯碱当面喷了个嘹亮的响鼻。马倌忍俊不禁，解释道：“眼下正是马匹繁育的时节，发情的牝马散发出的气味可以吸引远处的牡马前来交配。这一只还是焉支山的野马呢。”
　　冯碱仍不敢相信：“你莫要胡诌，焉支山距离这儿可不止数百里之遥呢！它怎么可能嗅得出气味、还一路巴巴地跑过来？”
　　马倌徐徐笑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呢？它的心上人在这儿。哪怕是千山万水、遍地荆棘，也总要奔过来找它的呀！”
　　冯碱弯下腰去，看清栗色马虽然筋骨强壮，却明显马蹄劈裂，鬃毛凌乱，瘦得肋骨毕现，果然是长途奔跑多日才有的特征，又不由啧啧称奇，引为异事，转脸对身后的雒易笑道：“将军，你怎么看？”
　　方才一直盯着地上车辙、沉默不语的雒易这才回过脸来。他松开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漠然目视着那匹躁动不安、兴奋哞叫的牡马，淡淡道了一句：
　　“那就阉了它罢。”

第62章 
　　不出意料之外，晚上的战前会议还未熬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演变成了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攻讦和论辩。乘栎挟了一支旧灯台，举止极夸张地指划着战事地图：“五国联军自远道而来，久攻棘丘不下，锐气已老、军力已疲，此刻正是我军主动攻击的最好时机！所谓兵贵神速，一鼓作气，趁敌军尚未应对之时大举进发，必然可以乱其阵脚——”
　　“莽夫之勇！”东门琅“嗤”的一声冷笑：“联军首战告捷，五日克干乘城，十日克历下、昌陵五城，短短二月余，铁蹄攻陷我国百里疆土，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反观我军整编还未妥当，贸贸然直撄其锋，才是自掘坟墓！”
　　乘栎懒散地掏掏耳朵，道：“东门将军，论职级，我是上军将，你是上军佐；论勇力，今日一战，你可是我手下败将。我要是你，一定闭紧嘴巴乖乖喝茶，何苦急着跳出来暴露自己的无知呢？”
　　东门琅面色铁青：“你还有面目提下午的比试？只晓得行鬼域伎俩的卑鄙无耻之徒——”
　　乘栎一掀眼皮，噙着做作的神气笑道：“所谓‘兵不厌诈’……”
　　一言不合，眼看又要剑拔弩张，姚懿蛾眉紧蹙，打断道：“各位，联军兵临城下，正是十万火急之时，逞口舌之争何益？不如集思广益，择优者从之。”她转向一旁的雒易，目光灼灼，道：“雒将军，你的意见是？”
　　旁侧的雒易转过头来，正对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鸱鸮，急欲将一只潜伏在暗穴深处的鬼祟毒蛇钳到光天化日之下。雒易熟视无睹，含着谦恭庸懦的笑容，辞谢道：“雒某以刑余之身、识见鄙陋，怎敢哓哓置喙于众虎将之前？虽然如此，今日和冯大人巡视军营，对我军的状况略有所闻……”
　　他娓娓而谈，剖析当前的粮草辎重难以为继的困境，若继续守城久战，风险过大，引得乘栎得意洋洋地抚掌附和；接着剖析四军虽然勇力绝伦，然而仓促成军，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彼此配合协调，又正中姚懿的忧虑之处，引得她蹙眉沉思；又分析五国联军除却燕国和齐国有切身利益之争与世代对峙之仇，其余四军均为远道而来的客军，彼此之间未必是铁板一块，若能谋定后动、分而击之，显然胜率更大，听得东门琅频频点头，主张使离间计探明敌情为先——雒易圆滑地周旋在各执己见的将领之中，抛出一个话头，引得对方慷慨激昂壮烈陈词；待到对峙者站出台面予以驳斥后，又不动声色地调转立场附和另一个观点，适时插入言之有物、言辞恳切的分析，让人心有戚戚焉。他撩动战火，怂恿着各方激烈争吵，不表露出一点态度，又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待到诸将争论得沸沸扬扬、浑然忘我之时，竟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席了。
　　迈出喧嚣的主帐，夜空明朗，灿星高悬，迎面送来阵阵凉风。雒易扬手摒退随扈，循着记忆慢慢往辎重营行进。
　　四野阒无人声，只有值夜伍卒远远传来空廖的击柝声响。岩壁一隅，便是白日所见的简陋马厩及营房。四周充斥着叶声如涛，蝉蛩鼓噪，然而雒易所能听到的只有隐隐约约的水声——庭院当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汲水沐浴。他不自觉停驻下来，凝望着前方青年赤裸的背影：发髻散落的黑发被水沾湿，湿漉漉地贴着修长的后颈，晶莹的水滴顺着背肌的轮廓，滑过凹陷的脊柱、窄瘦的腰身、颀长结实的双腿，纷纷往下坠落；在洗炼的月华之下，那熟稔的身体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光泽，勾荡起往日无数错综纷繁的绮念。即便相距数十步之遥，他仍能感受到对方躯体上传来的源源不绝的热意，以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馥郁浓烈的花香，令他双颊发烫、呼吸急促，却又动弹不得，仿佛被魇住了神志。
　　青年慢条斯理地拭净身子，随意披上一件衣裳便向他走来。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雒易会在此处、会以这般形貌、会用这样摄人的眼神望着自己。他从从容容地在雒易跟前半跪下来，仰面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丰腴柔软的双唇微微开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寒暄，一句无伤大雅的揶揄，诸如此类繁缛空洞又顺理成章的开场白。但是他蓦地顿住了。因为他看清了那双蓝眸之下剧烈起伏的涌流，感受到了掌下火热灼烫的肌肤——雒易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暌违已久的面庞，身体像是绷直的弓弦一样发紧；任谁也能看出，理智和自制的锁链使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拽住了饥馁若狂的凶兽，不至于贸然直扑向一心渴求的猎物。
　　沈遇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兴味盎然地笑了起来。“雒易……”他倾过脸，亲昵地以唇轻蹭着雒易的耳垂，轻轻笑道：
　　“你要吗？”
　　雒易浑身一颤，感到沈遇竹的温热湿润的舌尖轻轻掠过了自己的耳廓。理智的锁链骤然崩断，雒易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猛地把沈遇竹揽进怀中。他的双臂紧紧拥匝着他的身体，火烫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微润的肌肤，那粗鲁甚至是凶狠的力度，几乎勒得彼此的骨骼都在作响，仿佛要把他深深嵌到自己的身体中去一般。
　　沈遇竹也不禁被这意料之外的狂热所感染了。他俯下脸，吻着雒易的眉眼，他汗湿的鬓角、轻颤的双唇。雒易只觉得沈遇竹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火热缭乱，几乎教他头晕目眩。唇舌纠缠，呼吸相闻之间，他浑身发热，涎水不受控制溢出唇角，原本揽着对方脊背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腰肢，双手透过薄薄一层夏衫，揉握着掌下紧绷的肌肉。两人均是心跳如擂，震得彼此紧贴的胸膛一阵阵发痛。正自情热难当之时，雒易忽觉一阵失重，身子骤然悬空，竟被沈遇竹一举抱了起来。
　　雒易一把攥住沈遇竹的衣襟，惊怒交加地喝道：“沈遇竹——”
　　沈遇竹抱着他往帐内走去，漫不经心道：“别动。你已经够沉了。”
　　话音未落，他已被沈遇竹轻放在了帐内的床褥上。……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以下省略二千字。】


第63章 士曰昧旦
　　雒易自沉眠中睁眼醒来。但见帐外净亮一片，似是已到了白昼时分，不由寤然坐起身来。
　　身旁的沈遇竹被他的动静弄醒了，闭着眼睛往他身上蹭去，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说道那不过是月光而已。
　　雒易轻轻摩挲着沈遇竹的颈项，侧耳谛听军营中报更的声响，明白此刻已是寅时。便道：“我该走了。”
　　沈遇竹叹息着慢慢坐起身来，双手揽过雒易的脸，用额头狠狠在他额上顶了顶，这才披衣下榻。他去帐外汲水进来，为彼此拭净身体。雒易挽束好了发髻，持颐懒懒看着沈遇竹，垂着眼为自己一一系上胄衣的革扣。忽然握过他的手，在掌内端详着，道：“‘弱水’已经全然解了？”
　　沈遇竹不禁失笑，抬眼望着他：“你才想起这回事？”
　　雒易未置可否，道：“看来这世上的难事，未到最后关头，终究不可轻易言弃。”
　　沈遇竹道：“不错，这件事确实是柳暗花明。你不妨猜猜，解我剧毒的人是谁？”
　　雒易微笑道：“我猜，若非是扁鹊再世，否则还有谁能解姿硕夫人所下的毒？”
　　沈遇竹笑道：“不中亦不远矣。”他顿了顿，凝视着雒易道：“便是我的同门，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洧。”
　　雒易“哦”了一声，抚着沈遇竹的指节，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听他慢慢叙述所发现的秦洧与姿硕夫人的渊源、推测秦洧敌友立场、自己这些时日的动向云云。虽则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雒易都已了然，不过便只听沈遇竹叙说的声音，也觉娓娓不倦。
　　然而沈遇竹的话音蓦地顿住了。雒易抬起眼来，帐外掠过一团黑影。
　　他沉声道了一句：“进来。”帐帘一掀，一个黑衣甲士趋步进来，敏捷地跪拜在雒易身前，双手将一封火漆文书呈递给他。
　　雒易接过文书，问道：“情况如何？”
　　甲士道：“正如君侯所料。摧嵬军营内灯火彻夜，乘栎已亲自整顿军阵，开始唱名点卯了。羊舌先生派我向君侯请示，下步指令为何？”
　　雒易微笑道：“肃肃兔罝，施于中逵*，羊舌何故多此一问？”
　　甲士领命而去。雒易阅毕文书，在烛火上燃尽，抬眼对沈遇竹道：“你和我一同回到虎阚军营，届时会有人护送你离开。”
　　沈遇竹一怔：“我要去哪儿？”
　　雒易道：“此地很快就要被攻破了，你若继续留下会有危险。”
　　沈遇竹淡道：“若真有危险，该走的人，是你。”
　　雒易抿住双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气，手掌紧紧攥住双膝，终又慢慢松开，道：“沈遇竹，我确实是出于你的安危考虑，才做此安排……”
　　沈遇竹微微讽笑道：“哦，正如之前你将身中弱水的我独自丢在新郑、盗走石函那样的安排？还是更久远一些的……陈年往事？”他淡淡道：“你的安排一向用意深远，恕我愚钝，往往参透不破。”
　　雒易别开脸，看着帐外灯火闪烁，隐隐有廖远的金铎之声，似是有大军即将整发了。他道：“你若对我有所成见，多说也是无益。何况三言两语，根本也解释不清。”
　　沈遇竹咬牙道：“我对你是有‘成见’，才会无论如何才不肯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千里迢迢独自来见你……”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可以留我在你身边。这样，哪怕是千言万语，我也……”
　　雒易生硬地说：“我帐下不缺马倌。”
　　金鼓訇然鸣响，径直撕裂夜空，接着号角七零八落地吹号起来，紧涩得像是鸱鸮在哭嚎，好一会儿才止息。沈遇竹凝望着帐外躁动游移的灯影，慢慢道：“雒易，你真是畜牲呢。”
　　他的语气和神色都十分平静，除却一点微不可查的惘然，连一丝一毫的责怪之情也没有——惟其如此，方知他是真正伤心了。雒易垂眼又看见他肩颈上被日光灼伤的红痕，掌心因劳作而生的水泡和擦伤……正如他所言，一个人跋履山川，餐风露宿，走过流寇出没的野地，走进这灾疫兵燹连绵的危国，竟只是为了迎来这一句“我不缺马倌”的吗？
　　雒易咬住下唇，不知如何该开口措辞。然而帐外的声浪愈发大了，他心知军情紧急，再经不起延沓，扶榻便试图起身。沈遇竹转过脸来瞥见，下意识迅速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扶着雒易的手臂，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罢。”
　　走出营帐之外，已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兵卒被号鼓之声吵醒，出来一探究竟，七嘴八舌地奔走议论着：“奇怪！未曾下令，哪里便忽然击鼓整军了！”偶有人瞥见了沈遇竹的身影，惊诧地朝他询问道：“小杨，这时候你上哪儿去？”
　　雒易反应过来，不由浑身一震。却听沈遇竹笑着敷衍过去，径直推着轮椅上的雒易往营帐行进。皓月沉潜了，晨曦还未出，黎明将至，倒比深夜更黑。身后草木窸窣，沈遇竹心知那是雒易手下的暗卫一路跟随，未曾远离。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雒易才开口道：
　　“为什么要用‘杨’字做化名？”
　　身后的沈遇竹顿了顿，笑道：“随意拣了一个字，便用了。”
　　雒易沉默了一会儿，低道：“稍后我的人会送你出关，你暂且安顿下来。等我此地事了，一定……立即与你会合。”
　　沈遇竹彬彬有礼道：“劳你费心了。我不会再留在这儿，自然，也不会去你为我安排的任何地方。”
　　雒易沉声道：“你是在和我置气吗？”
　　沈遇竹在身后轻轻笑出来。他道：“雒易，我自新郑出发，越过焉支山，渡过济水，途经过宋国和鲁国……这一路上，我时常会想到你。日间和你重逢之时，我也不曾过分激动，因为在我心底，总觉得你一直在我左右，未曾与我分开很久。可是，你为何执意让我离开呢？原来你一点也不懂我。我想，是我错了。我所思所想，其实并不是你。”
　　雒易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沉吟道：“我也不明白。”他出神地说：“我这一路经过许多破败的城池和村落，眼睁睁地看着饿殍和战死的尸首，层层叠叠地枕藉在田陌上、沟壑里，被乌鸦和鬣狗所分食。人的寿数很短促，世事又是如此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能像这样静静等候太阳升起，真是太不易了。”
　　虎阚营便在眼前了，他舒出一口气，显然已将胸臆中的怅惘一扫而空，俯身握着雒易的手笑道：“那么，我们就此别过罢。请善自珍重，他日有缘相见，再与君重叙今夕之好。”
　　他固然是怀抱着热切的殷望，不避千里来到此地，但对方若不能收受这份真挚，他既不愠怒，也不嗟叹，将真心拾起，掸一掸灰，便心无挂碍地告辞，往自己的路上而去了。
　　这份无所苛求的通达，却让雒易自胸臆火辣辣地烧起一股怒意来。他阴鸷地瞪着他，冷冷道：“那你走罢。”
　　沈遇竹“唔”了一声。顿了顿，又笑道：“可是你把我的衣袖攥得很紧。”
　　雒易冷冷斥道：“我知道！”他恼恨沈遇竹如此不体谅他的苦衷，净顾着说些似是而非、不知所云的话，烦扰他的心怀。他已经有太多繁剧需要兼顾，太多棘手之事需要处理，而又受缚于这副残躯……一旦开衅，如今的他未必真能护得沈遇竹周全！难道让他暂居别地，不是一条缜密又合宜的万全之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终于抑制不住怒气，咬牙低声道：“你根本不了解当下的情形！若我有更周密妥当的办法——”
　　“外界的情形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沈遇竹沉静地说，“我也不想要最周密妥当的安排。我愿意选的是……你心中最自私的那个打算。”
　　像雒易这样的人，总习惯性将所有思虑都藏之腹心、秘而不宣，又兼之身居高位已久，独断专行已成了自然而然。情感永远不会是第一位的，最应当选择的总是那个权衡考量之下的“最有利”，若要追问他心底真正所欲求的是什么，倒成了生疏艰涩之事，久久迟疑道：“我……”
　　他蹙眉望着远处，各营慌促的火光明明灭灭，身畔月桂的香气却只顾在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袅袅蒸腾着。他终于负气地丢出一句：“你爱留下来就留下来罢！我不管你了。”然而他的手松开了他的衣袖，一把将沈遇竹的手指攥住了。
　　沈遇竹忍俊不禁，俯**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笑道：“雒易，我真欢喜。”雒易抬起眼来，正看见沈遇竹眼中那一片熠熠的星辉。他阖上眼睛，由着他的吻眷眷地落在自己的面上。
　　*出自《兔罝》，意思是“捕兔的罗网已经布下，位置就在交叉路口”。


第64章 肃肃兔罝
　　一一探望了负伤的士卒，冯搴才回帐歇息。躺下不过半个多时辰，又记挂起城墙的关防守卫，披衣爬起来，提灯去关照守城的兵卒。他正和灰头土面的兵卒们蹲在城墙下一面闲聊，一面狠狠地咬着刚烤出炉的草灰烧饼，忽尔听到号鼓齐鸣，不由怔愣了半晌。
　　“坏了！”
　　才咬了一口的烧饼骨碌碌滚落在地，冯搴面色煞白，霍然站起身来，拔腿就往营内奔去。城内四处人心惶惶。将军们议事的主帐内灯火通明，一进帐便觉气氛极其紧张，东门琅负手盯着地图，雒易坐在沙盘前沉吟，面色均十分凝重，乘栎、姚懿却不见了踪影。见他进来，东门琅头也不回，只有雒易低声与他寥寥几句，释去了冯搴心内疑窦。原来昨夜众将领商议用兵方略，乘栎坚持要趁大雾即刻率军偷袭敌营，却被东门琅和姚懿力阻。众将各执己见，莫衷一是，不欢而散。谁料到乘栎回营之后始终未能释怀，竟未与同僚知会一声，独自整军开城出击了。
　　“实在是罪当万死！”东门琅大发雷霆，恨声斥道，“如此视军务如儿戏，我看他定是有不臣之心，准备勾结外敌，意图谋反了！”
　　冯搴和雒易沉默不语。按理来说乘栎作为上军将，本就有全军调度指挥之权，奈何各军貌合神离，各自为政，乘栎正是顾忌无法得心应手、反倒被诸军掣肘，才独自领兵攻敌。他少年得志，骄纵跋扈或有之，若说是通敌反叛，实在是诛心之论了。
　　虽然如此，这般独断专行也未免太不顾全大局。雒易道：“好在姚懿将军已经亲率轻骑去追了。当务之急，是万不能被敌军看出破绽、趁机反扑。只不过经这一番顿挫……”
　　他面色凝重，不再往下说。然而冯搴和东门琅也已同时想到，战之所恃，最重要的就是这众志成城的士气。援军到达不过一昼夜，便出了这番乱子，即便姚懿真能侥幸将乘栎劝了回来，也无法隐藏本军离心离德的现状，若引得军士猜疑、士气山倾，想要再奋勇攻敌就更难了！更何况以乘栎刚愎自用的性情，既然孤注一掷断然出兵，必不肯无功而返，姚懿能否劝回实在未定之天。
　　一想到此，冯搴心头好似沉甸甸地压了一块巨石，愀然不乐。却见雒易凝神望着沙盘，仿佛自语般低声道：“假若从此处接应……”
　　冯搴心中一动，忙问道：“雒将军可是另有良策？”
　　“不敢当。冯大人，你驻守棘丘多日，最是熟稔环境。若是定计突袭敌营，会由哪一条路线进发？”
　　冯搴不暇思索道：“自然是从北侧的刍岭抄小路潜行，借着眼下浓雾的掩护，或可突袭到联军后方。”
　　雒易点头，指着沙盘道：“敌军受此滋扰，势必会回身反击；若我军能趁机引兵与之呼应，前后夹攻，定然能大挫敌军。”
　　冯搴豁然开朗，喜形于色，抚掌道：“不错！这才是‘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啊！”
　　“荒唐！”东门琅在旁侧冷冷道：“乘栎一个人痰迷心窍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两个又是怎么回事？眼下敌情未明，是轻率用兵的时机吗！”
　　“也不尽然。”雒易从容道，“虽然你我初到此地，但冯大人和敌军周旋缠斗已有多日，敌情如何，眼下是冯大人最有发言权。”
　　冯搴环绕沙盘，眼睫不断眨动，显然在迅速筹划思路。他转头对东门琅道：“东门将军，我不敢夸耀自己熟知敌情，但敌军深入齐国地界，久攻不下棘丘城，近来旗颓灶减，攻势萎靡，确实已是极其明显的征兆。若我军真能两相接应，由摧嵬军先引敌出洞，再派人从首阳岭借助地势居高冲下，非但能挽救我军的颓势，更能杀得敌方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一鼓作气，奋发蹈厉，将联军赶出齐国，也并非妄言啊！”
　　冯搴神情振奋，言辞恳切，东门琅也不由有所触动。假若乘栎劳而无功，自己作为佐将，也会一同受贬斥；假若乘栎走了运当真突袭有功，那就更糟！且不提乘栎那副小人得志的可厌嘴脸，若自己因为不肯配合主将而作壁上观，反倒落得个寸功未得的下场，定然会引发朝中大肆讥评讪笑，届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有这番考量，东门琅的心秤便自然而然往“出兵”的一方倾斜了。但是此战关系重大，东门琅不肯轻易担当责任，便转而向冯搴施加压力，森然道：“敌军军情如何，此地地势如何，全靠你一张嘴说了！假若出兵不能见效，你一颗脑袋担当得起吗？”言下之意，是要迫他立下军令状来，若届时不能收功，便要冯搴一颗人头来平息众怒。
　　冯搴一愣，还未及开口，身畔的雒易已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道：“冯大人苦守孤城月余，智勇兼备，尽忠尽忱，众人皆看在眼内。不过事关重大，东门将军有所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转向冯搴，取出怀中兵符，道：“冯大人，雒某虽不敏，所幸麾下军士颇堪一用。我愿将虎阚军托付于你，由你全权调度，接应乘栎将军的摧嵬军——至于东门将军，便请率训武军留守城中，静待佳音罢。”
　　冯搴愕立当场，忙道：“雒将军不可！倘若——”
　　雒易沉静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倘若有失，雒某身为主将，自然是责无旁贷。”
　　冯搴感此知遇之情，既是感激又是惶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东门琅却是脸色铁青，喝道：“雒易！你身为下军将，品阶未必在我之上，竟敢这般自作主张吗！”一想到自己只得坐守孤城，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率军出击，东门琅便觉身心如焚；再想到这个压自己一头的还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更觉奇耻大辱，心头一热，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断然道：“你腿脚不便，便老老实实在营中休息罢！冯搴，你现在便随我整军出击，接应摧嵬军！”
　　冯搴忙不迭跪拜谢过。雒易并不争论，面上浮现出惟愿和衷共济的笑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即刻便传书姚懿将军与你们配合。虎阚军便留守棘丘，静候诸位凯旋。”
　　晨光熹微，阴云蔽空，几乎辨不出天日。借助冯搴手中司南，训武军衔枚疾走，直奔北方一处唤作首阳岭的高地。山岭中密林错杂，愈往深处进发，愈是雾霭茫茫，浓郁如牛乳一般。训武军选定位置，安扎在一处居高临下的长隘上，正对着下方深谷一条曲折迂回的小路。极目望去，还可以隐隐见到敌营当中炊烟袅袅、旌旗猎猎。
　　这正是冯搴反复勘探所择定的设伏地点。只要敌军遭受惊扰，定会从此处整军出动。届时训武军借助地势居高冲下，无论是何等样的精兵强将，也将溃不成军。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一个时辰，便隐约听闻敌营传来喧哗声，只见林叶曳曳、碎石微颤，那林岚笼罩的深谷小路上终于出现了大军的轮廓。冯搴强压住怦怦乱跳的心头，静候着那只大军完全深入长隘之中，这才回头望向东门琅，点了点头。
　　东门琅心领神会，做了个果决的手势。两侧的军士瞬间得令，纷纷推动身前巨石滚下山坡。四野之中此起彼伏响起阵阵闷雷声，其下的大军眼睁睁见着巨石滚落山崖，措手不及，闪避无地，只是惊惶大叫：“中埋伏了！”
　　敌军疯狂逃命，却拥堵在狭长的谷地之中被砸成肉酱，徒然自相踩踏，哭嚎奔走。训武军抓紧时间，架起蹶张弩，朝谷底射出倾盆箭雨。但听哀嚎盈空，血雾弥漫，煌煌大军毫无反击之力。东门琅振奋不已，抽出剑来，呐喊道：“跟着我上！”
　　训武军群激昂，山呼海应，如浩浩荡荡的海浪洪流，从山顶上呼啸着一涌而下，瞬间将深谷中残存的敌军冲得七零八落，不一会儿就被斩杀殆尽。
　　东门琅提剑四顾，注目眼前敌军层层叠叠的尸首，只觉酣畅快意非常。忽然一阵轻风拂过，将浓雾微微吹散。他这才看清了“敌军”折断在地的旌旗。他浑身如遭电击，猛地一震，冲上前去，却见那被血污浸染的帅旗上，正绣着“摧嵬”二字！.
　　冯搴也沿路冲到身边，待看清这满隘士兵的装束，只觉一盆冰水自顶阳骨倾覆下来，如身处梦中一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东门琅抖得如筛糠一般，攥住了冯搴的衣襟，煞白着脸质问道：“是你——选定了这条道——！”
　　脚下被巨石砸烂腿脚的兵卒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东门琅推开冯搴，俯身贴耳过去，语无伦次地追问道：“你们、你们怎会从此地——？”
　　兵卒痛不欲生，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摧嵬军攻入敌营……营中却只有炊烟辎重，没有半个人影……乘将军命令我们缴获了辎重器械返回营中……谁知……谁知原先的小路被人用蒺藜巨木阻断，只好改道从此地……”
　　一股巨大的恐怖攥紧了心头，冯搴越听越是脊背生寒，急急断喝道：“不好！这是陷阱，敌军定然还在——”
　　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了辽阔悠长的号角声，听在耳内，正如丧魂夺魄的冥界的钟鸣。惘然丧志的众人慢慢移目四顾，但见那狭长关隘两端，不知何时已置下了密密麻麻的强弓床弩。日光在无数锋锐如冰霜的箭尖上冷冽一跃，如蚀骨飞蝗，径直刺入这千百双绝望恐惧的瞳人中来。


第65章 木樨飘香
　　夏历七月，暌违已久的暴雨哗然倾覆在阴云密布的临淄城，与之同时降临的，还有棘丘被敌军攻破的噩耗。奏报已有定论，联军狡诈异常、诡计多端，又兼之齐国上军乘栎轻率冒进、东门琅决策失误，竟将齐国最后一队强兵悍将白白折损在自相残杀的惨剧之中。幸得下军将雒易舍腕求生，果断放弃已丧失战略意义的棘丘，指挥虎阚、骁果两军及时突围，掩护流离失所的百姓退居腹地，保全了齐国最后一点有生力量。随着西面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北燕联军策马挥戈，兵分五路，长驱直入毫无反手之力的齐国。士气民心如山倾崩，短短数月余，齐国定陶、聊、唐娄等七十余城均战败沦陷。临淄的权贵豪门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在战火阴霾的笼罩之下失魂落魄地弃甲而逃。泱泱大齐被联军一路侵蚀，疆域不断缩小，仅剩下滨海的莒与即墨两城。若非雒易整顿余下的齐兵，一面在前线阻挡敌军，一面组织安排国人安全撤离，损失还将更为惨烈。
　　经过这一番溃败，举目朝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雒易这般坐镇前线，指挥若定，捍蔽如盾，俨然已成国之干城。战战兢兢龟缩在即墨的齐国贵族将他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示以笼络依仗之意，屡次下令要赐予他相国之职，却被雒易反复辞拒。正如他表奏上书所言，“联军其势汹汹，犯我河山，士卒黔首浴血抗敌，百战维艰，不遑宁处，卑职岂有寸功？所愿者，唯驱逐猃狁，攘除敌寇，兴复齐室，还于旧都。此亦卑职庶竭驽钝、夙夜兴劳之事。”其尽忠谋国之心溢于辞表，几欲令人潸然泪下。
　　“一派胡言！”
　　即墨城王族别馆之内，姿硕夫人将邸报尽数掷之于地，声嘶力竭地怒喝道：“什么‘庶竭驽钝’、什么‘夙夜兴劳’！棘丘之败，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她紧紧抱住双臂，抬眼环视寒酸粗陋的别馆，冷笑道：“一定是他勾结敌军，设下陷阱引得齐军自相残杀——他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我！”
　　她咬牙切齿道：“哼，他当然不愿做相国，他的胃口大得很呢！”她浑身发抖，焦灼地自言自语道：“对……当初的谶言便是这么说的……这个孽子将会亲手屠戮父之邦、母之族——他会……他会对我——！”
　　“夫人少安毋躁。”身侧的幕僚低声劝慰道，“好歹，雒易终究算是我们这一方。相较如今再无底牌的钟离春，我们何尝不是占了上风？”
　　姿硕夫人慢慢平静下来，“你说得不错。”她沉吟道，“如今除了安抚他打赢这一仗，再无他法……我必须有所示惠，才能消除他的戒心。”她紧紧绞起一双精致的长眉思索许久，终究极厌烦地甩手道：“这封信由你来写吧！我一想起他的面目，只觉恶心得很！”
　　幕僚笑道：“夫人请再忍耐片刻，如今对他空口允诺，吹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无妨……”他低声道：“待我们利用他赶走燕军，再派人彻底了结他，届时夫人再另行扶持储君……”
　　姿硕夫人听着心腹在耳畔切切低语，美丽的面庞上终于浮起了宽慰舒然的微笑：
　　“……惟其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前线莒城齐军的主帐之内，雒易听着来自即墨的密探奏报，噙着讥诮的微笑，道：“她果真如此说？”
　　密探跪地毕恭毕敬道：“一字一句均已禀明君侯，不敢有瞒！”
　　雒易轻扶额角，发出一阵低沉森冷的笑，低声自语道：“真是知子莫若母……”
　　挥手令密探下去领赏，雒易独处帐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太后亲手誊抄的信函。他知道，其中定然充满了他盼望已久的、来自太后的言辞卑下的谄媚和讨好。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拆开一阅。
　　他策动轮椅，往帐外走去。时值秋初，日光渐短，才到申时，四野便沉沉地暗下来，灰白的天，荒漠的地，涣漫地连成一片，竟让人有一股渺小的冷意。雒易收敛心神，满心盘算着今日有哪些未竟的军务，可供自己全神贯注地料理一番。但当随扈跟上来，请示他去往何处的时候，他不假思索便开口道：“去辎重营。”
　　走到辎重营，正看见沈遇竹翻着粮册，倾听粮官说着什么。瘦小黎黑的粮官紧皱眉头，不住地搓手叹气，显得既是忧愁、又是焦灼。却见沈遇竹沉稳地说了几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粮官点点头，稍稍定下心来，转身正要去布置，却看见了不远处的雒易，忙不迭行礼。沈遇竹也看见了他，眉目舒展，举步朝他走来。
　　沈遇竹极自然地取代了他的随扈，推着他的轮椅往前走去。他简要汇报了军中粮草后勤状况，又道：“冯搴也醒过来了。”
　　前些日子，齐军接应了一队逃难至此的流民，为首的竟是众人以为早已殒命在棘丘之战中的冯搴。他的状态实在太坏。负伤饥馑还是其次，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支撑着将百姓安全领进城内，他便颓然倒下了。昏昏沉沉地病了五六日，一醒来便是惊悸嘶喊。直到前日才稍稍清醒了些。他还认得沈遇竹，慢慢述说了一些前因后果。原来首阳岭一败后，他虽侥幸未死，却始终自认为是齐军战败的罪魁祸首，满心只想着死守棘丘，殉国以偿。半途上却被同门师兄找到，极力阻拦，劝他保全有用之身，继续报效国家维护百姓。然而冯搴万念俱灰，自觉无颜面对国人。师兄百般劝说无效，终于自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说道这是矩子的命令，才教他苟延下一条性命来。
　　雒易一怔：“怎么，墨家矩子竟也参与其中？”
　　沈遇竹沉吟道：“墨家以‘非攻’为圭臬，反对不义之战，参与其中倒不稀奇。不过，我总觉得这次五国联合攻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譬如首阳岭一战，不知究竟出自谁的手笔？敌军之中，定然有个运筹帷幄的谋主，而我们至今却未能探得一二。”
　　雒易微微冷笑道：“这不费吹灰之力杀敌百万的奇谋巧智，不出意料，正出自于你某位同门，甚或……”
　　他注目沈遇竹，一字一句道：“某位师长。”
　　沈遇竹所言，雒易早有察觉，然而连日派人刺探，却始终无功而返。唯独能掌握到的，便是对方横空出世，却深孚众望；不但纵横游说五国联合攻齐，更被尊为谋主，奇计迭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侵占了齐国七十余城——普天之下，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威望和才智？
　　沈遇竹慢慢长出一口气，垂着眼睫一笑，是隐然已有答案却终究不愿承认的神色。雒易微笑看向他：“你怕了？”
　　沈遇竹轻轻一笑，应道：“有一点。”
　　然而他的神态十分坦然而雍容。其时他们正在一株木樨树下，微风拂过，木樨花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沈遇竹下意识地举起衣袂遮在雒易头顶，自己却被碎细花瓣落了满头满脸，倒惹得雒易失笑道：“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当真被花砸伤！”
　　沈遇竹伸手摘拂着自己发间肩上的落花，赧然一笑，并不言语。雒易含笑望着，道：“走开些罢，风一起，这花没完没了的。”
　　沈遇竹笑道：“这儿很香，是不是？”
　　雒易的心猛地一紧。他记起沈遇竹再也嗅不出香臭与否了……站在此处，仅仅是为了让他能尽情享受这丰裕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仰起脸微微笑道：“我嗅不真切，你过来让我仔细闻闻。”
　　沈遇竹驯顺地屈下膝，朝他倾身过来，被雒易伸臂紧紧揽在怀中。他贪婪地深深呼吸着他发间皂角和木樨的香气。鹅黄色的花瓣如雪一般悠悠飘落，他们像是在鹅毛大雪中相依为命的两只幼兽，天地之间，全是芬芳与静谧。雒易一生之中，极少感受过如此刻这般温存的况味，然而接踵而来的，却全是预感终将别离的痛楚。天色很快暗下来，夜风愈来愈烈，沈遇竹的衣摆在风中簌簌飞扬起来。仿佛他一松手，他便会从怀中飘然隐去……他知道，沈遇竹是不属于任何人的。他穷尽一切手段，也无法真正拥有他——有一日，他也会像她一样，终究将他抛弃。
　　沈遇竹轻抚着他的脊背，若有所思道：“你今天仿佛有些心事。”
　　雒易微不可查地颤栗了一下，松开双臂，朝他从容自若地笑道：“哦，我有心事？我自己怎么不晓得呢？”
　　沈遇竹不做分辩，只含着笑望着他。雒易望向灰暗的天际，云屯雨集，似是山雨欲来，轻摇了摇他的手，道：“走罢。”


第66章 雨声潺潺
　　这夜的风雨异常狂烈，阴冷的雨汽像针一样往周身的伤患里钻。雒易睡得分外不安稳。不知何时，他又回到了夏宫。
　　年幼的他蜷缩在高大的檀木衣柜里，颤栗着从柜门的缝隙往外望去。那也是同样席卷着狂风骤雨的深夜，宫廷满室华美沉重的帷幔都被狂风吹弄地乱舞起来，痉挛扭曲的影子映在地上，像是有许多反折手脚的人匍匐在地面垂死地挣扎。风雨呼啸，树枝被一遍遍摔打在窗棂上，殿外，宫人们踩着木屐提着灯拉长了嗓音，不怀好意地唤着他的名字——一切都惊悸不安——死寂的唯有月色，青荧荧的，像是年轻女尸上坚实的肌肤。
　　孩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全身紧绷地注视着窗棂上的人影，由远及近，来来回回，终于陆续离开了。他惊魂未定地喘出一口气，抱住双膝，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拼命教自己相信这一切仅仅是个噩梦。一觉醒来，他便会依偎在阿娘温暖的怀里。然而在这梦中，他又冷又疼，他想阿娘……可他不能哭，因为母亲临行前他亲口答应了她一定会坚强。多流一滴眼泪，阿娘便会迟一日来接他——他是这样赌誓的。阿娘展颜笑起来，碧眸里焕出灿灿的霞光。他知道她最喜欢乖巧懂事的小孩。
　　丧子的野猫在远处一声声叫唤着，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还是说那其实是被遗弃的婴儿在哭啼？他愈来愈冷，衣柜里的华裳凉凉地拂过他的脖子，脊背不期然撞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嘶嘶”声响在耳畔——
　　这柜子里有人。
　　他乍起全身寒栗，机械地、慢慢地抬起了头。漆黑的柜顶上缓缓浮起了一张苍白的脸——那个男人的脸。
　　他低下头来俯瞰着他，咧开嘴笑了：
　　“你在这儿。”
　　他翕动着两瓣鲜红的唇，朝他笑道。孩子僵直着脖颈，仰面看着他。那血红的唇里散发出腐烂的腥气……他太了解了，当他无数次用那双唇亲吻他的时候。
　　他一动也不能动，双膝像是有锋利的钢锥深深扎入，痛得他无法迈出一步。他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男人朝他垂落下一只青白色的手臂——一只被剥了皮的活蛇——紧紧地勒住了他的手腕。
　　雒易寤然惊醒过来。他浑身发抖，血脉偾张，冷汗涔涔滚落，两眼蛰得生痛，在黑暗中勉力看去，发现沈遇竹正揽着他的肩膀，紧攥着他的手。他余悸未消地瞪视着他，慢慢低下头去，正看见自己握着匕首的手。
　　“我……？”
　　他的喉头紧涩，迟疑着展开了僵直的手指。沈遇竹拈起剑尖掷了开去，简短道：“你被魇住了。”
　　他站起身，点燃灯烛，斟了一盏清茶递给他，坐在一旁，默默不语地伴着。雒易木然地接过，饮过几口才发现茶盏边沿黏腻腻的。伸指一摸，看清了那是鲜血。
　　他抓过沈遇竹的手，怔忪地望着他掌内一道深深的血痕——在方才癫狂的梦魇之中，被自己所划出的伤口。
　　沈遇竹倒笑起来：“我竟没留意这个。”
　　雒易睫毛轻颤，阖上眼掩去眸中混沌翻涌的情绪，从榻边取来金疮药，一语不发地为他裹扎伤口。
　　沈遇竹垂眼看着他，忽然道：“还有一处，不包起来吗？”
　　雒易一怔：“哪儿？”
　　沈遇竹抿唇一笑，展开被褥当头把他裹了起来，伸臂紧紧拥匝着他，像是怀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轻笑着安抚道：“好了好了，只是个梦而已。”话虽如此，他也觉察到他和以往有很大不同。原本的雒易像是一座武库，刀枪剑戟，白刃森森，往往教旁人心怀惕惧，而此刻的他却静默而退怯，在幽微的光影中泛着一点惨白的光，如同一道鲜活的伤口。
　　雒易的额头抵着他温暖的胸膛，开口道：“沈遇竹，你什么时候走？”
　　沈遇竹笑道：“你盼着我走么？”
　　雒易默然不语。在冰天雪地里待惯了的人，一触到点温热，反倒觉得心惊后怕，须得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决不准仰赖下去，待得这温暖转瞬即逝，却让自己徒然丧失了抵御酷寒的勇气。良久才道：“你走了也好。”
　　沈遇竹只是轻笑了一声。雒易知道，他对自己的乖戾冷漠已是毫不见怪的了。
　　窗外的狂雨不知何时已经止歇，只有檐角还漓漓地坠着三四个雨点。他们一道听着那雨声，雒易忽然道：“她手上也有这么一道伤疤。”
　　沈遇竹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姿硕夫人。却听雒易阖着眼睛，低道：“我小时候很野，常常一个人跑到深山密林里去，有一回自己迷了路，又遇上了出来觅食的野狼，要不是她带了人翻山越岭地来找……”他顿了顿，又道：“为了卫护我，她差点被狼咬断整只手腕。那时她告诉我说，普天下所有的母亲，都会这样卫护自己的孩子。”
　　沈遇竹心内一紧，低下头去，看见雒易紧阖着双目，睫毛在眼下投下丝丝缕缕的影子，慢慢道：“可她现在，只是一心一意要置我于死地。”
　　沈遇竹揽紧了怀抱，低低道：“这不是你的错。”
　　雒易周身震颤了一下，深深埋入他的怀里。沈遇竹轻抚着他的脊背，温言道：“雒易……我真希望自己能够信心百倍地宽慰你，说她一定有什么苦衷才会这么做，不过……这世上有形形色色许多人，有的为子女牺牲性命毫无怨言，有的却能将亲手将骨肉溺毙在秽水沟里，更别提荒年灾月，百姓析骸以爨、易子而食……我想，人性不可泛泛而谈，何况在不同的境遇之下，会展现出不同的面相，更不能一概苛求。但是人性本善或人性本恶，不足以概括这一切。让我相信人性总是高尚光辉，我实在没有这样天真；可是要说服我说，这世上人人自私自利、竟无半点温情，我却总也不愿意相信。因为我知道，这世上也有人会千里迢迢地找寻我、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来救我……”
　　他轻声笑道：“雒易，这是你教会我的。希望有一天也有人能让你相信……你同样值得被这样对待。”
　　雒易只觉一阵阵的酸心彻骨冲将上来，他攥着沈遇竹的衣襟，咬牙切齿地恨声道：“‘也有人’？‘也有人’——其他人和我有什么相干！——沈遇竹！你——你为什么来找我？你是尘缘未了、偿我的恩情来的吗？！”
　　沈遇竹只是笑吟吟地抚着他的发，温柔地敷衍着。雒易一负气自他怀中挣脱出来，翻过了身。窗外彻夜流淌着清莹而凉薄的月光。
　　即便如此，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昨夜汗湿的衣衫和床褥已被换上新的。雒易体热，房里点不了炭火，而双腿伤残之后血流不畅，天一阴冷，又是锥心刺骨的疼，沈遇竹时时记挂着为他换药热敷，倒比专职的医工记得更牢。恰逢这段时间军务紧急，二人接连数日见不到几次面，偶尔见到了也淡淡地没有好声气。好几次夜深雒易才回房，沈遇竹已和衣就寝了。卧房里一如往常点着一盏烛火，白日里满地散乱的书简卷轴已被拾掇齐整，小炉时时温着香冽的茶水，手一伸便能够着。掀开床褥，锡奴*早已将衾被熨得暖洋洋的。
　　沈遇竹被他上榻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将自己捂热的位置让出来。还未完全翻过身便被截住了——雒易伸臂撑在他枕畔，俯下脸惓惓地吻着他。
　　沈遇竹倒清醒了一霎，笑道：“咦？这是怎么了？”
　　雒易平静地说：“没什么，报复你一下。”
　　周身的寒气在温暖中慢慢被洗去。微醺的灯火下，雒易轻抚着沈遇竹的眉眼，忽然觉得已然看清了他的肺腑。这个人对自己一无所求，即便是苛待或冷遇也不会让他有多大的伤感。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坦诚自己有所眷恋，但永远不会做任何终生之诺——他居高临下地倾注自己的温柔，不动声色地保持着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自由——他想得美！
　　雒易冷恻恻地想：“沈遇竹，终有一日，你也会因为我而切肤彻骨地疼。”这样畅想着，也生出几分舒络的快意。垂下眼正看见沈遇竹熟睡时像孩子一般微微开启的唇瓣，一时忍不住，又俯下脸轻吻在他唇上。
　　*锡奴，即汤婆子。


第67章 谓我何求
　　秋雨空濛，无声浸淫着野草滋蔓的荒芜田地。莒城后方安置百姓的避难处，冯搴正教导着几个垂髫小儿赶工劳作。偶然极目一望，看到远处泥泞的田埂上，一个修长的身影踏过野草和泥泞往这儿走来。冯搴放下手中事物，将沈遇竹迎进了临时搭盖的草棚下。
　　沈遇竹将蓑衣挂在檐下，问道：“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呢？”冯搴也以同样的简练回答道，“救生不救死。昨夜又走了几个。”
　　粮草匮乏，首要自然是保障前线出生入死的兵卒，其次是供给尚有余力的青壮百姓，老幼伤患便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了。前几日一个女子冒领多份口粮被人捉个正着。她怀抱婴儿，牵着冯搴的袖摆哀泣求恳，说自己腹中饥馑，产不出奶水来哺育幼子，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骨肉在怀中活活饿死。
　　冯搴低声道：“那个婴儿还没有一只猫崽重，青黄干瘪，饿得直哭，他……他是极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是……”
　　他不再往下说，疲惫地搓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当时是怎样一副伤心惨目的场景，却已然在这不言之中。沈遇竹转目注视着冯搴，见他乱糟糟的须发掩饰不住憔悴之色，眼角通红，脸色蜡黄，便猜到他定然是节俭自己的口粮来接济百姓了。顿了顿，低声恳切道：“冯大人，越是这个时候，你越需要保重好自己，一旦你倒下了，这满城百姓又该仰赖谁来安抚照料呢？”
　　冯搴知他好意，淡淡一笑，扶着楹柱慢慢坐下，道：“我只怕我也不必撑多久了。” 他注视着灰蒙蒙的雨幕，恹然道：“这几日有传言，说燕国又调遣了十万兵勇增赴前线，誓要灭绝齐国的宗祠。如此危局，谁又能撑得了呢？——靠我们那位站也站不起来的断腿将军吗？”
　　沈遇竹只觉这话十分刺耳，紧蹙双眉，道：“冯大人，你当真如此想？”
　　冯搴麻木道：“便只我一人信他又有何用？重要的是这万千军民怎么想？”他两只手臂伏在双膝上，佝偻着脊背望着萧肃的场地，道：“这几日的口粮改用小斛分发，又从粟米变成了糙米，一日一餐，哪里吃得饱呢？民不聊生，难免人心浮动，许多人已然开始重修马车，预备逃命了——你想他们会逃到哪儿去？听说圮殿、无牟等五城也支撑不住、开城投降了，那联军的首领想必是为了邀买人心，对投降的军民倒是秋毫无犯，甚至赈发军粮养活他们——你我还能怨这些百姓投敌求生吗？”
　　沈遇竹沉默不语，冯搴眼望远方某处，道：“小杨，我投拜墨门已近十年，舍生取义、死守社稷，我是浑然不惧的。”他静静地说，“但对于这些匹夫匹妇来说，这世上只有一种正义，那便是活下去！”
　　冯搴的心境十分颓唐，沈遇竹略略宽慰几句，便只能离开了。走过冯搴一直注视着的地方，才看清那荒土上隐隐然坟起一个小包。不知是谁用酢浆花编了一只小花环放在上面。但见那单薄的红花瓣，长久地在狞厉的冷风中瑟瑟颤着。
　　商议军务的主帐之中，牛油大烛照映出沙盘上山峦曲折，林蔽幽深，却照不出雒易心中深沉丘壑。他侧过脸听罢偏将的汇报，微笑道：“依郭校尉所言，我军的军粮只能支撑十日了？”
　　校尉低声道：“不错，这还是在继续小斛分发的前提下……”
　　“十日绰绰有余。”雒易冷静自若，伸指点了点敌方城寨后一条驿道：“我已然接到信报，三日后，敌军将会运送辎重粮草经过开蒙城。”
　　手下恍然道：“将军打算劫持敌军的粮草？”
　　雒易道：“我们可以先=如往常一般，派兵在敌营前叫嚣滋扰、引蛇出洞；另一面率领轻骑突袭开蒙城，即便无法将粮草收为己用，也能纵火焚尽敌军的粮仓……”
　　他有条不紊侃侃道来，听得诸将连连点头，一人已然喜动颜色，道：“此举可行！须知敌军浩荡百万之众，又深入我国境内，一旦粮仓被毁，辎重粮草短缺只会比我们更严峻——到时看看，是谁先沉不住气！”
　　另有一人较为持重，道：“然而，敌军向来诡计多端，万一识破了我们这‘调虎离山’之计……？”
　　“诸将不必忧心。敌军之中亦有我们的人作为内应。”雒易微微一笑，“何况，我军还有一个令这只‘虎’不得不出动的诱饵——”
　　他环视诸将，一字一句道：“我将亲自披挂上阵，领军突袭。”
　　“还请将军三思！”
　　厅堂之内，三两跟随雒易已久的心腹僚属一并来此他房内轮番陈情，雒易却始终不为所动，众人忍不住纷纷稽首于案前，哀恳道：“如今的战局危急万分，全靠将军独木擎天、苦苦撑持。万一将军也……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雒易淡淡道：“正是因为危急万分，才需要兵行险招、出奇制胜。此番布置有必然之理、有可胜之机，绝非我一时心血来潮。种种机宜，我已经和你们说尽了。”他自书简上抬起眼来，冷冷道：“谁再百般阻挠，便是阵前动摇军心，一律以军法处置。”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森然。僚属怔忪失色，齐齐噤声，正自不知所措的时候，却听堂外有人笑道：“好！雒将军治军俨然，真无愧于一代名将。”
　　众人回首一望，却见一个青衫缓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已有人认出了这是毫无功名、却一贯在营中自由来去的沈遇竹。却见他昂然推门直入，穿过一众跪拜的武官，撩起下摆施施然在雒易身前坐下，以满不在乎的轻佻微笑道：“我也有一番陈腔滥调要进辞与将军。既然要被军法处置，敢问将军预备先从哪儿下刀？”
　　众人见这个布衣行事言语竟然这般毫无顾忌，不由变了脸色。雒易端坐不动，忍下一腔怒气，开口对着座下僚属道：“……你们先下去。”
　　沈遇竹冷冷道：“不必，所谓‘杀鸡儆猴’，若不让这些大人们好好看看我的下场，雒将军何以立威？”
　　雒易一双碧眸迸出铄金般的怒意，手中书简被攥得“咔咔”作响。几位僚属实在料想不到沈遇竹会这般公然折颜犯上，迹近羞辱，更是惊得如坐针毡，急忙请罪纷纷退下，堂内顿时只剩下了雒沈二人。
　　雒易恼怒不已：“沈遇竹，你再仗着——”他一咬牙忍下，只道：“你再敢在众前这般公然挑衅我，我——我一定——”他胸臆之中怒火勃勃，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狠话，竟是语不成句，难续一词。
　　反倒是沈遇竹冷冷一笑，接口道：“我仗着自己是什么，雒将军的嬖幸吗？眼下正军粮告急，古来名将值此关头，总不免要杀几个侍妾，割下她们的肉来犒赏手下，好让他们感激涕零、心甘情愿为你驱驰。你又没有侍妾，那不正该杀我了？”
　　“沈遇竹！”雒易再也按耐不住，勃然怒喝一声打断。沈遇竹充耳不闻，忿然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便做出这种轻率的决定？若不是我见到匠人往你的坐骑上装嵌鞍具，我还被蒙在鼓里——你到底预备何时才告诉我？”
　　雒易怒不可遏，冷笑道：“我是一军统帅，难道次次决策，都要向你呈批？”
　　沈遇竹亦是冷笑连连，道：“你难道不是心虚么？你的下属对你负有忠诚的义务，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维护你那可怜的自尊，可是我不需要。普天之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雒易，你现在根本没有跨马持枪、领兵作战的能力——你为什么自欺欺人？你只不过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而已！——”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砰然巨响，木屑四下飞溅，二人之间的几案竟被雒易一拳砸裂、断成两截！雒易气得浑身发抖，那蓬勃激烈的凌厉之气简直令六军也要退避。沈遇竹却浑然不惧，伸手拂去衣摆上碎屑，抬颔讽刺地一笑：“怎么，如今的你，还有余力教训我吗？”
　　他言中讥诮轻蔑之意，让雒易心痛如刀绞，狠狠瞪视着沈遇竹，一字一句赌咒般道：“你分明知道，就算我屠尽天下人、就算我自己筋拆骨裂、血肉成泥——我也绝不会动你一根寒毛！”
　　沈遇竹周身一震，别过脸去，咬牙不语。雒易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力平静下来。他想起眼前之人曾被失去理智的自己恣肆殴击、血流披面的旧事，心中涌起一阵怆然，低低道：“难道连你也……也认为我是个废物了吗？！”
　　自从双腿伤残以来，他一声不吭地经受了所有繁琐的诊治和痛苦的复健，伤情却总是拖延反复、收效甚微。在人前他从不流露出一点痛苦和哀伤，久而久之，竟连自己也蒙骗了过去。然而，对于终生残废的恐惧，无法纵情驰骋沙场的不甘，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的被羞辱的痛苦，对四肢健全之人的艳羡，却如附骨之蛆，在他体内疯狂滋蔓……他何尝不知道外界是如何议论他、菲薄他？他比以往更需要一场胜利——不仅为当下的危局，更为他自己！
　　雒易咬牙切齿，紧紧注视着沈遇竹，颤声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认为我绝不可能打赢这场仗、都可以说我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可你不能够！你不能！”
　　沈遇竹慢慢起身走到他座前。他跪坐在雒易身前，揽住他的双膝，轻轻说：“我当然信你。雒易，我知道你一定会痊愈的。”
　　雒易一震，却见沈遇竹抬起脸来，温和坚定地望着他，道：“曾经我是一个驰心骛性、杂猎旁学的人，但从今以后，我会穷尽毕生之力钻研歧黄医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将你的腿治好——雒易，你要我信你，那你自然也要信我！”
　　雒易胸中豁然开朗，紧紧攥住沈遇竹的手，眸光闪动，显得既是惊愕、又是欣喜。却听沈遇竹低声道：“可是现在的情形，却对你的伤情是大大不利。你终日劳顿、枵腹从公、一天还睡不到两三个时辰，更别提战事如火如荼、时刻面临朝不保夕的危险——雒易！这样的日子，即便是健旺硬朗之人也禁受不住，哪里有余裕让你从容叩诊、开方服药？”
　　雒易渐渐冷静下来，伸手扶起沈遇竹，沉吟道：“沈遇竹，你是教我临阵脱逃吗？”
　　沈遇竹道：“你至少该绝了亲自披挂上阵的念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现在的状况，势必不能像以前一般应对自如，万一出了什么纰漏——”
　　雒易心道：“沈遇竹绝非轻诺寡信之徒，他既然开口允诺能治愈我的伤患，自然对此已有几分眉目。”心中一动，紧紧盯住他，道：“沈遇竹，你精通岐黄之术，既然这世上有能令我复原如初的奇药，是否也有这样一种药方，能在短时间内接续断骨——能让我在这几日便行走如初？”
　　沈遇竹脸色一变，果然被雒易看出端倪。他禁不住雒易连番追问，冷冰冰道：“不错，我确实知道有这么一种药方，然而其诡异歹毒，近于巫蛊禁术。听说这种巫术，不但施以针石的手法惨酷无比，受医者还会在每夜子时感到体内虫钻蚁咬不休，奇痒之后又是剧痛，仿佛生受千刀万剐之刑，远非常人所能禁受。而且那也只不过是一种揠苗助长的方法，之后极可能被药性反噬，不但会双腿彻底残废，还可能会秽毒侵体、神智失常，最终筋骨寸断、暴毙而亡——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尝试吗？”
　　他十分负气，说这一番话真假参杂，极力往怪诞险恶之处描绘，便是要对方知难而退。却听雒易不曾稍作犹豫，不假思索接口应道：“我愿意。”
　　沈遇竹气冲胸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雒易驱动轮椅，行至堂中巨型沙盘地图之旁，俯瞰山峦，纵思古今，慢慢道：“沈遇竹，自三皇五帝践祚至今，凡二千六百一十七年。而其中大半是蒙昧无光的漫漫长夜，皆可忽略不提；唯独某些电光石火的关键节点，一个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不但将影响他终生，甚至将决定整个国朝世代的进程。假若当年夏启遵循古制、不曾举兵夺位；姬发偏安西岐，不曾兴兵伐纣——千百年后，又岂有你我二人？”
　　他扬起一双湛湛碧眼直视着沈遇竹，一贯深沉的声线也掩饰不住慷慨奋进的狂热之情：“而现在，我正处于千载难逢的赌局中央——雒氏绸缪十代，也不过是在晋国一隅站稳了脚跟，终究是个俯首帖耳、听命于君的‘卿士’。放眼列国，哪儿还有像如今这般绝妙的机会，能让我迅速建功立业、招揽人心，乃至封侯拜相、虎视诸侯？我怎能和这一闪而逝的良机失之交臂！”
　　沈遇竹默尔不语，低声道：“我明白……然而，即便你赌赢了这局，即使你虎视诸侯、彪炳千秋——那又如何？为这些身外之物，你宁愿牺牲自己的健康与寿数吗？”
　　“不错。”雒易冷冷道，“我宁愿牺牲我的寿数换来天下震栗、煌耀四宇，也决不愿四肢健全而庸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
　　沈遇竹恻然问道：“那也宁愿失去我吗？”
　　雒易周身一震，霎时哑口无言。沈遇竹低道：“雒易，我何尝看不出你的野心？这一路你借助齐国国难，暗中铲除异己、培植势力——这番入齐，你根本就是冲着那齐侯之位来的，是不是？”
　　雒易以不容置疑的倨傲承认道：“是又如何？论出身，你我本是齐国的公子；论才干，满朝文武有几人能与我并肩？就连预言也说，尚有一位公子将要取代姬无亏登临大统——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君位，理当便是我的！”
　　沈遇竹轻轻道：“不错，那你也一定知道，我的性情孤僻乖戾，这一生最厌恶高官厚爵、功名利碌，何况是一国之君？假若你真正当上了齐国君王，我是绝不可能像现在一样，无时无刻伴在你身旁的——若真如此，你……你也不在乎吗？”
　　雒易一颤，别过头去，凝视着沙盘上大好河山，半晌不语，神色晦暗难明。沈遇竹立在一侧，难堪地静候了许久许久，终于没有等到一句回应——他即便再不甘心，也应该明白，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了。
　　他自嘲一笑，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阖上门独自离开了。雒易抬眼望去，那门扉上隽着旖旎缠绵的水纹，却是波澜不起，了静得仿佛从未有人走进过。


第68章 啮臂之盟（上）
　　独寝的夜里依旧是秋风冷厉，雒易亦不再因为噩梦而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因为他根本彻夜未曾合眼。躺在榻上，空听着窗外冷风吹动枝叶哗然作响，那声音空洞而单调，像是一只失了橹的舟在湖中心茫然地打转。
　　终于忍不住翻身下榻。独自一人出了房，悄悄到了沈遇竹居所前。逼仄的小窗还透出一点淡淡的烛光，想必他不至于不辞而别。可是自己难道能径直叩门相谒吗？见了面也没有多余的话可说，除非他甘心退让——扪心自问，他果真甘心推翻所有辉煌愿景、蜗居在陋巷市井之中、和那卑微市侩、庸碌鄙陋为伴吗？一年半载，或许可以忍受，说到一生一世，他真能甘心得了？那么，抉择的答案是昭然如揭的了。慧剑斩情丝，自当有几分慷慨气象，但雒易只觉得惘然。攥着两手撑在下颌，茫茫然望着低矮的耳房中一点烛火，像是在黑暗的无边汪洋上迷途的舟船，绝望地看着那忽明忽灭的灯塔。
　　如此竟不知怔怔等了几个时辰，月落临晨了也浑然不觉。却听门栓咔哒一声，霎时浑身一凛，坐直了身子。沈遇竹眼下泛着青色走出来，一见到他不由一怔。垂下眼，讷然举了举手中一沓纸，轻声道：“你要的药方。”
　　雒易闻言一震，霎时心中五味陈杂。沈遇竹走近几步，这才看见轮椅上湿漉漉的露水，怔然道：“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一攥住他的手，只觉手指冰凉。原来雒易出来之时，连外衫也忘了披上了。
　　沈遇竹屈膝跪下来，敞开外袍将他冻得发紫的双膝抱进怀里。雒易怔怔看着他，纵有千言万语，此刻竟只是如鲠在喉，却听到沈遇竹低道：“对不起。”
　　雒易一颤。只听沈遇竹温言道：“你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不该这样逼迫你，更不该当众让你难堪。”顿了顿，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的。我会陪伴在你身边，直到……”
　　他停住了，怔然地望着天际黯淡将尽的残夜，轻轻开口道：
　　“直到你得偿所愿的那一天。”
　　他静静埋首在他的膝上。金色的朝霞终于穿云破晓而来，天光催逼，始知生命又少了一日。良久，沈遇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道：“我们走罢。”
　　三日之后，齐军一场奇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截了敌军的口粮。就连开蒙城余下不便搬动的辎重器械，也尽数被淋上热油烧了个精光。然而真正令燕军震恐后怕的，不仅是此次突袭的齐军仅不过千余人、便将号称百万之众的联军搅乱成一盘散沙，而是率领这支轻骑的竟然是数日前仍不良于行的雒易。
　　经一番刻意为之的夸大和渲染，所有齐国军民都毫无疑虑地相信，主帅奇迹般的康复毋庸置疑是上天的庇佑，是齐祚不息的神迹。军中甚至风传出某种光怪陆离的传言，有前代的遗族热切地议论起桓公的谶言，揣测这个拯救齐国于水火之中的统帅的神秘身世，不止一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的碧眼和当今太后如出一辙。士卒百姓受此引导，愈发士气大振，也愈发觉得主帅正是受命于天的真选之人。
　　乘着这股锐气，齐军开始转守为攻，连接几次主动出击，居然小有斩获。沈遇竹倚在颓圮的矮墙上，看着满载的粮车一辆辆被拉进城来。百姓拥簇着取胜而归的军队，人人欢呼雀跃、额手相庆，唯独他抱着手臂、神色淡然地望向马上甲胄染血的将军。雒易似乎转目和他相对视了一瞬。不过，到处都是缁青的衣，灰黑的脸，他们相距得又那样遥远，更有可能他根本也没认出他来。
　　这日内城校场上，沈遇竹正蹲在一辆旧车前挥凿“嘭嘭”作响地重修榫头，动静太大，连冯搴举着账册站在面前说了什么也没听清。停下手中凿子望向他，才听冯搴道：“城中人口粮草的明细已经整理出来了，你今日去面见将军时顺便呈给他罢。”
　　沈遇竹摇了摇头，齿上正咬着长钉，含糊不清道：“还是冯大人自己有劳一趟罢。”
　　“哎？”
　　沈遇竹从齿间取下长钉，慢吞吞地说：“将军随身的守卫换了一批……我已经有多日没有见过他了。”
　　冯搴双手叉腰，满面错愕地站在他面前，悟道：“失宠了？”
　　沈遇竹微笑道：“天凉风起，秋扇见捐，岂非寻常之事？”
　　冯搴欲言又止，长叹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劝勉道：“这样也不差！以色事他人，能得几回好？大丈夫立身处世要学习那参天之木，切不可效仿那凌霄之花……”
　　沈遇竹面露羞惭之色，只是连连点头，看得冯搴十分欣慰，愈发滔滔不绝，有许多金玉良言要赠予这个迷途知返的年轻人，却见一个守城的兵卒走了过来，开口便道：“沈先生，有位客人要面见将军，请你代为接引一下。”
　　沈遇竹一怔，冯搴顾念他心绪不佳，站起身来道：“由我来罢，正巧我手上还有军务要向将军汇报——”
　　士卒笑道：“多谢冯大人好意。不过这位客人自称是沈先生的故旧，指名道姓非先生来接不可。”
　　雒易满斟一盏汁浓味酽的香茗，抬眼含笑道：“不知端木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出征在外，万物简薄，只好以粗茶代酒相招待，怠慢之处，万请见谅。”
　　端坐几案对面的正是齐国商人端木墉。但见他一副不甚惶愧之色，连连欠身道：“将军何出此言？我虽在即墨，亦有听闻，说将军与士卒同饮食、共甘苦，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身先士卒，治军有方，近日连战告捷，方知我大齐得雒将军，则复国有望啊。”
　　二人一番寒暄敷衍，雒易才不动声色切入正题，询问端木墉亲涉前线是所为何事。端木墉亦单刀直入问道：“雒将军，请问军中之粮尚可支撑等到何时？”
　　雒易道：“前日劫粮有成，军中之粮尚且宽裕，估计可撑持到明年开春。”
　　端木墉微微一笑：“果真如此吗？将军以精兵轻骑堵截粮道，焚毁敌军粮仓容易，将沉重的粮草尽数运回却不切实际。何况近日在齐境内大举征丁、补充兵源，想必钱粮的匮乏只会日益严重罢？”
　　雒易轻叹一声：“端木先生不愧是青岩府高才，果然目光如炬。若将征兵所需的钱粮考虑在内，我军的粮草恐怕只能支持到今年年末了。”
　　端木墉肃容道：“雒将军，我不避兵燹，远道而来，将军尚且相疑吗？”
　　雒易似笑非笑道：“端木先生何出此言？”
　　端木墉正色道：“将军切莫再瞒我，军中之粮只能再撑一月了——对不对？”
　　想到接引端木墉的人是谁，雒易再不矫词相欺，换上一副沉重恳切的面孔，道：“端木先生，请谅我苦衷，其实齐国连年征伐，钱粮武备，哪样不缺？可军中好容易才重燃士气，即便境况再难，主帅也必须勉力撑持，又怎能因粮草不继而轻言放弃呢？”
　　端木墉道：“假若我再提供八十万石粮草，十万弓弩藤甲，将军是否能在今年之内将北燕狄夷赶出焉支山以东？”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啮臂之盟（下）
　　雒易心中一凛，却到底没有被这天降惊喜砸晕头脑。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在唇边，徐徐吹拂去茶汤上一点浮末，微笑道：“我固然知道端木先生是富甲一方的巨商，然而今年天不佑齐，开春以来旱情不断，国中仓廪空虚，无粮可购，这八十万石粮草当从何出呢？”
　　端木墉神色不变，道：“国中无粮，那便向境外求购。”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难保境外商人不会自居奇货，漫天要价。我听说在宋、鲁等地，哪怕成色一般的粟米，也从十铢一石飙升到了三十铢一石……”
　　“他要三十铢一石，我给他五十铢，不仅要好，更要快。而且偏偏要向宋、鲁、郑、卫等临近国家尽数收购。”
　　雒易沉吟道：“先生是想抢在敌军就地购粮之前，买尽邻国官民囤积的粮草，让敌军无粮可购？”
　　“不错。”
　　雒易哈哈大笑，向端木墉抱拳道：“端木先生高风义举，实在令人动容。”他轻描淡写地笑道，“请恕雒某无知，值此关头，才晓得端木一族的家底竟然如此雄厚，竟能与诸国相抗衡。”
　　端木墉当然听得出这绵里之针，笑道：“将军误会了。这件事，绝非是我端木氏所能一力承担的。事实上，愿意出金援助的商人并不知端木一家。他们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对于父母之邦，自有一份休戚与共的觉悟，国难当头，当然要倾家荡产以报效。”他见雒易眸光微动，立刻补上一句：“所谓‘为善不欲人知’，这些人究竟是哪些，也请将军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将军信得过我，我所允诺的，定然如数达成。”
　　雒易道：“我听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何况是奔走四方以逐毫末之利的商人？端木先生慷慨豪爽若此，总不会是打算对雒某分文不取的罢？”
　　端木墉道：“雒将军所说一点不差，我确实对将军有所冀求。”他顿了顿，笑道：“请问将军可知，稼穑耕田，其利几何？”
　　雒易一怔，端木墉自答道：“旦起暮息，劳作终年，可得利十倍；若辗转诸国，贩卖珠宝金玉，可得利百倍——然而，这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却还是……”
　　他前倾上身，目光灼灼，轻声道：“扶持一个即将登临大统的一国之主。”
　　雒易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端木先生这是把全副身家都压在我身上了？”
　　端木墉坦然笑道：“我相信将军定然不会让我空手而归。”
　　端木墉赤裸裸地暴露出内心的欲求。须知齐国商人虽然富甲天下，但和雄厚的经济实力相比，其政治地位却十分卑下。在齐国甚至有法律明文规定，商人乘坐的马车必须用革皮车帷、木制车檐遮挡起来，才能经过朝市，“以其对家国民众无寸功也”。仔细想想，端木墉着意在此革旧鼎新的关头选择阵营，以期获得政治上的回报，似乎并无任何不妥。雒易心下顾虑稍去，抬颔赞同道：“既然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做这笔买卖一定是有利可图才来的。既然如此，我还要再请端木先生做一件事——请你携重金珍宝即日出发，为我游说重贿诸国王室。”
　　端木墉一愣，道：“将军要我游说诸国联军，劝他们从齐国撤兵？”
　　雒易轻晃盏中琥珀色的清茶，笑道：“诸国角力，从来不局限在疆场之中。以端木先生高妙的口才和商人的嗅觉，定能为我拔城于尊俎之间，折冲于筵席之上。”
　　端木墉苦笑道：“话虽如此，做起来又谈何容易。将军何故对端木如此敲骨吸髓？”
　　雒易大笑道：“端木先生不妨将眼光放得长远些！你出三成的本钱，尚且有一成的风险；何不多投入一倍的本钱，让我还你一个毫无风险可言的回报？”
　　端木墉略一沉吟，啧然道：“将军真是说价的好手。好，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此行须要有一个人与我一同——”
　　雒易断然拒绝道：“不行。”
　　“……”
　　端木墉轻咳一声，窘迫道：“雒将军，我还没说我要的是谁。”
　　雒易冷冷地说：“除非你要的人不是沈遇竹。”
　　“这是为何？”
　　雒易烦躁道：“沈遇竹只不过是个少不更事、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能经得起长途颠簸，舟车劳顿，还有那群阴险毒辣的政客们的刁难呢！”
　　“……”端木墉心酸道：“将军，不瞒您说，我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雒易以不容置疑的手势阻断道：“不必多言。其他所有人我都可以给你，除了沈遇竹——”
　　话音未落，帷帐一掀，有人迈进来，简短地应道：“我会去。”
　　端木墉喜形于色，雒易却是郁结于眉、满面寒霜，冷冷斥道：“沈遇竹，你不了解各国的形势，根本无法膺此重任，就不要给端木添乱了！”
　　沈遇竹淡淡道：“沈遇竹能不能膺此重任，将军一试便知。”
　　雒易紧蹙眉头，看沈遇竹走过来，捡起案上算筹，在案前列出诸国方位，朝雒易伸手示意道：“便以联军中的卫国假设，若将军是卫君，此番配合燕国率军攻齐，根本目的是什么？”
　　“……根据卫国的檄文，攻齐是为了索取当年被齐国吞并的焦尺六郡——”
　　“不错，然而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当前的卫君州吁是前代卫庄公嬖人所生的庶子，他弑杀嫡兄卫桓公后继位，国内根基未稳，却匆忙发动战争，其根本用意，一方面是为了借此煽动国人的爱国热情和敌忾之心，转移国内对他上位的不满情绪；另一方面想趁着征兵的借口，重新整编军队，彻底掌握国内兵权。因此，我们要攻其薄弱之处，从卫国国内矛盾入手……”
　　沈遇竹条分缕析，指点擘画，娓娓而谈。二人从联军各国的根本利益出发，展开一番说理论辩，由南向北，纵横捭阖。端木墉坐于一旁，见二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蕴刀光剑影于唇舌之间，不由自主随着词锋心潮起伏，瞠目汗出。不知不觉间，香炉已冷熄，雒易终于词绌，推开算筹垂眸不语，显然已无法否认沈遇竹是这次游说的最佳人选。
　　端木墉喜出望外，握住沈遇竹的手笑道：“我原先还担心此行不能全功，如今有师兄同行，方知我们已胜券在握。”
　　雒易郁郁不言，半晌开口道：“此去深入敌国，变数太多，我拨一支精兵给你们护驾……”
　　沈遇竹道：“不必了。如今我和端木两人以齐国商民的名义出行，那些权贵即便是再不待见我们，最多收纳宝物再将我们置之门外也就罢了。但假若军队压阵，对方有所提防，指不定会进一步激化矛盾，变成不可挽回的流血事件。说起来，倒有一件事真正要请将军帮忙，此次出行经过许多国家，路途遥远，为避免传递军情有所拖沓，需将军手写一封书信，请雒氏以屈产良马相赠，减少无谓的舟车行程。”
　　雒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现在便写书信给无恤，让他举雒氏之力听你调遣。”说着转身在案前坐下，拾笔开始写信。
　　沈遇竹踱步过来，在他身畔俯**来。看他未写几个字，便墨笔悬停，低声说：“……假若对方是个颟顸鲁莽之人，即便你巧舌如簧，也不过对牛弹琴——”
　　沈遇竹若无其事，轻声笑道：“那我也只能效仿蔺相如，以颈中之血据理力争了*。”
　　雒易笔尖一颤，抬眸紧紧望向他。沈遇竹熟视无睹，垂眸只是看着他手书的信函，用唯独雒易能听到的声音慵懒道：“怎么？距离你的心愿又近了一步，你不欢喜吗？”
　　他扶在桌案上的手假若无意地轻轻摩挲着雒易左手的尾指，轻轻讽笑道：“还是说，你只是在猜忌我会搞砸你的大事？”
　　雒易剑眉微蹙，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怒意。将墨迹未干的手书压上火漆，“啪”地摔在沈遇竹胸膛上。
　　他站起身来，冷淡道：“我另有军务要处理，恕不能给两位践行。时不我待，明日一早你们便出发罢。”
　　*颈中之血：《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所载，秦国强横，约赵王在渑池会盟，意图入侵赵国。赵相蔺相如陪同赵王赴宴。秦王喝酒喝得高兴时说：“我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赵王弹弹瑟吧!”赵王就弹起瑟来。秦国的史官走上前来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盟饮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道：“赵王听说秦王善于演奏秦地乐曲，请允许我献缶给秦王，请秦王敲缶，借此互相娱乐吧!”秦王发怒，不肯敲缶。蔺相如走上前去，献上瓦缶，趁势跪下请求秦王敲击。秦王不肯敲击瓦缶。蔺相如说：“如大王不肯敲缶，在五步距离内，我能够把自己颈项里的血溅在大王身上!”秦王身边的侍从要用刀杀蔺相如，蔺相如瞪着眼睛呵斥他们，他们都被吓退了。于是秦王很不高兴，为赵王敲了一下瓦缶。蔺相如回头召唤赵国史官写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击缶。”由于蔺相如的强硬勇敢，直到酒宴结束，秦王始终未能占赵国的上风。
　　这夜沈遇竹独自在房内收拾行囊，听到叩门声响，打开门来，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双悒郁不悦的碧蓝眼睛。
　　沈遇竹挑了挑眉：“我以为将军军务繁忙——”
　　雒易颇傲慢地扬起脸来：“饭后消食，顺路转转。”
　　沈遇竹忍俊不禁，道：“果然‘马无夜草不肥’，这都快丑时了，将军这顿饭吃得可真够迟的。”他侧身将他请进房内，道：“卯时便要出发，实在没有空暇接待你了，请随意坐罢。”
　　话虽如此，一踏入房内才发现满地箱箧器物摆得满满当当，简直没有落脚之处。雒易转了两圈，自去小榻上坐下，托着下颌看着沈遇竹来来回回地拾掇行李。他拿着随身的一只长弓在两只木箧里比了比，小的装填得太满，大的又嫌笨重，不由发了一会儿怔。雒易冷不防开口道：“用那个大的。”
　　“确实够大。”沈遇竹自语道，“这都装得下你了。”他脑海中浮现起自己将雒易塞进箱子里打包带走的场景，禁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雒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顿了顿，道：“我还是派两队兵勇乔装成镖师，随你们同行罢。”
　　“不必了。端木氏亦有可靠的护卫。将军手下娴于弓矢的士卒还是放在战场上更能发挥效用。”
　　雒易沉默半晌，又低声道：“这几日因为药性反噬……夜里有诸多不便，所以我才加强了守卫……”
　　沈遇竹在箱沿后抬眼望了他一眼，笑着说：“哦，我也猜到是这样。总不可能是因为你担心我看到你那副受尽折磨的样子而心疼，才故意避而不见罢。”
　　“……”雒易冷淡道：“你用不着心疼，我是咎由自取。”
　　沈遇竹慢条斯理地叠着一件裘衣，微微笑道：“不错。求仁得仁，复有何言？天下诸般金玉良言，也敌不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沈遇竹这幅从容自若的做派雒易是见得多了，今夜则显得尤其地造作和可恶。然而他看见他叠起的那件裘衣毛色颇为陈旧，却又忍不住烦躁道：“那是猴年马月传下来的袍子？赶紧丢了，从我那儿拿件银狐裘的带上。”
　　沈遇竹笑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是我猎来赤麂亲手所制。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一件。”他抚着那柔软的麂皮，垂下眸子轻轻笑道：“我是有这么个怪癖，一件东西若是专属于我一人的，我便觉得它是这世上最好的。除了——”
　　他蓦地住了口。雒易盯着他，慢慢问道：“除了什么？”
　　沈遇竹轻叹了口气，抬起眼对他温柔而无奈地笑道：“除了你。”
　　你不是我的，可是，我仍觉得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雒易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是他的目光分明变了，变得蕴藉而醇和，像是被日光熨暖的蓝田美玉。他走下榻，一脚踢开箱子，便俯**吻他。沈遇竹漫不经心地迎合着他，忽然心内泛起了一阵恻然。因为雒易极少这样缱绻温柔地待他，不知怎地，给了他一种被怜悯的感觉。他知道自己若乘势提出要求，雒易一定会顺从。不过，那到底是因为他真心想要亲近他，还是因为自己终于对他的野心有了实质性的助益呢？
　　他听到自己说：“雒将军，这次出使的还有二十一人，你这样犒劳，怕是明早也来不及。”话一出口，切切实实便感受到雒易的身体瞬间僵硬住了。雒易太过惊愕以致来不及发怒，只是抬起眼怔忪地望着他，却见他淡淡道：
　　“一早便要动身，我就不送将军了，请自便。”
　　雒易平静地道了一句“一路保重”，站起身来仔细地看了看沈遇竹——然后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
　　端木的商队卯时一刻便出发了。端木领先几步，从怀里取出铜镜，偷偷打量着身后的沈遇竹。他神思困倦地阖着眼睛，随着胯下的黄骠慢慢往前踱着，脸颊上鲜红的巴掌印实在夺人眼目。过没一会儿，阖目小憩的沈遇竹终于忍不住冲前头的端木墉抱怨道：“师弟！你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拿只镜子在前头晃个半天，把我的马都晃得走起‘之’字了。”
　　端木墉哈哈大笑，策马行到他身侧，矫揉地关怀道：“师兄昨夜休息得可好？哎哟，看这架势，怕是做了什么禽兽之事罢？”
　　沈遇竹懒懒道：“这你便错了——我是做了禽兽不如之事。”
　　他按着辔头，回头仰望身后高耸的城墙。宝蓝色的晨曦淡淡地勾勒出城墙上一个注目远望的模糊身影。他禁不住微微一笑，一抖缰绳，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0章 履霜拓关（上）
　　燕北十月，夜雪无声。羊舌宇独坐房内，在幽黄的灯光下对着信笺蹙额苦思。早在棘丘之战前，他便奉雒易之命潜伏在联军内部，牵线搭桥安插耳目，暗地里打探促成这场大战的幕后主使。正如雒易所料，此番联合攻齐并非是偶然为之。对此，羊舌宇已有了一个模糊的推测，然而由于此事过于怪诞离奇，如何通过密信简明扼要地阐述清晰、让君侯有所应对，却是极费思量。是故羊舌宇几番冻呵捉笔，又是删删改改，未成一字。
　　正在这时，却听门外轻响起叩门。羊舌宇警惕道：“谁？”
　　门外小厮毕恭毕敬道：“余先生，秦公子让小的请你去会客庭，说是您想见的那位‘大人’已经到了。”
　　羊舌宇心中一跳，猛地站起身来：“是——不错，我这就来。”原来，前几日他多番托人牵线、希望能面见那位被奉为谋主的大人物，本不过抱着渺茫的希望姑且一试，却想不到竟能在这样一个寂寥平常的冬夜得偿所愿。他又惊又喜，将未著成的信笺在烛火上匆匆点燃，便披上裘衣推开了门。
　　他随着小厮走过长廊，到了会客饮茶的小厅。时至半夜，却仍有几人坐在案前议论谈笑。落地铜灯被屏风阻隔，只能看清右侧坐着一个白衣胜雪的青年女子，珠翠宝钗，风姿秀雅，盈盈笑道：“……有一个雒易本已经足够难缠，再加上近日端木和沈遇竹在各国不停奔走活动，前后僵持了近半年，东边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若是你，一定急流勇退，而不是陪着北燕戎狄硬啃这块鸡肋！”不知为何，这人的声音却不似面容那般娇媚，反而有种雌雄未化的清朗空灵。
　　左侧影影绰绰地坐着二三人，面目神情均不可细辨，却听为首那个高大的男子笑语低沉道：“你们这是摆明了要不费一文、赚我入彀了？”
　　他旁侧的青年男子亦笑道：“大师兄序齿最长，怎能不以身作则、担起青岩府门生的表率呢！何况这是师父他……哈哈，常言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当初秦洧奉命找上我时，我可还没有这般推搪！”
　　众人正自笑语不休，那白衣女子看到了庭前的羊舌宇，起身和座中友人道了一句‘失陪’，款款走下石阶，对羊舌宇笑道：“余先生，请随我来罢。”
　　月朗风徊，清寂无人。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水榭游廊，身前的白衣人忽然驻了足。羊舌宇抬起头来，却见晴朗硕大的圆月纤毫毕现地照映出一个身披鹤氅的身影。那个人长发未绾，居高临下地在池边的汉白玉阑干上慢慢踱步。宽袖袍带被寒风吹动，飘然奇异如谪仙人一般。
　　那窄窄的阑干凝着一层滑腻的薄霜，稍有大意，便会跌入那冷寒彻骨的莲池水中，看着便让人捏了把冷汗。而那人似浑然不觉，竟以赤足履于霜雪之上。手内拈着一只枯荷，垂首负手慢慢走着，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易经有云，“履霜而知寒冬将至”；礼记又有一种说法，“霜露既降，君子履之，为感时念亲也”——那么，这个人是在怀念某个遥不可及的亲人，还是正预见了某种不可转圜的结局？
　　不知为何，羊舌宇心中涌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身畔的秦洧察觉了他的异样，笑道：“怎么了？”
　　羊舌宇迟疑道：“请恕我失态……我……我只是……”
　　那玉阑上的人仿佛察觉到动静，转脸朝这里望來。那个人的面庞被雪和月色洗过，竟有一层美玉般的光晕。待看清了他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意，羊舌宇愈发觉得一阵阵不能动弹的冰寒，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玲珑剔透地化作了雪的颜色。
　　秦洧悠悠道：“余先生是不是觉得我主人的面目——很像一个认识的人？”
　　羊舌宇的喉舌蓦地冷僵住了，开始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却听秦洧在耳畔轻轻笑道：
　　“——像你的主公，对吗？”
　　……羊舌宇意识到，自己那封未完成的信，怕是永远也无法到达君侯的手中了。
　　由于攻齐战势的胶着以及齐国势力的暗中周旋，十月开始，各国陆续从联盟中撤出兵力，仅剩下燕国孤军独支，仍坚持与齐国交战。虽然燕军一早放出话来，要断绝齐国的宗庙祭祀，然而燕国的攻势却是日渐颓唐。领军的雒易非但以即墨和莒区区两城站稳了脚跟，更以诡谲莫测的战术和彪悍勇猛的气势，统帅齐人反击顽抗，一路收获失地。如今，燕、齐两军以高宛、邱平等五城连成一线，成东西对峙之势。对齐军来说，攻占这道战线，就意味着以破竹之势将燕军赶回焉支山的蛮夷之地。然而燕军的军力远甚于齐，更沿五城设立了坚不可摧的关防壁垒，摆出了持久战的架势。燕军已看破齐军粮草难以为继的软肋，只待着冬雪降临，齐人彻底耗尽物资而不得不减缓攻势，届时燕军便可重振旗鼓，将齐国这仅存的兵勇完全剿灭。
　　天色阴霾，寥廓的平原上，燕军列阵俨然，燕军将军连寻勒住缰绳，放目望向远处。这日齐军又派小队又来他所驻守的游城叫骂滋扰。他听从参将的建言，一反前几日拒不应战的策略，猝然开门反攻，果然杀得齐军措手不及，四散逃逸，在城外留下七零八落的尸体。连寻整顿军力乘胜追击，一路追到千机河畔，手下的参将却产生了分歧，只能勒马驻足，观望起来。
　　手下的庞参将在身侧焦急劝说道：“将军，此番齐军一战击溃，胜利来得未免太过突然，我们不可再追了。”他压低声音，与连寻密语道：“将军别忘了，有传言齐军又收编了一支游民组成的兵力，即日便要赶赴到此地。我看今日的小胜便是齐人的诱敌之计，前方定有埋伏！”
　　另一位梁参将却对他的谨小慎微嗤之以鼻，嘲讽道：“庞参将真如此想，便是中了雒易虚张声势的把戏了。所谓援军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雒易连日来正集中兵力攻打处于五城防线核心的高宛城，**乏术，怎会腾出兵力来给我们设埋伏呢？将军，机不可失，请乘势追击才是！”
　　两方说辞均有道理。连寻略一沉吟，令人登上高处远望军情，回报说道在数里之外果然黄沙弥漫，仿佛有数万人马在疾驰而来。连寻暗道一声“侥幸！”，勒令众部立刻回转游城，避免与齐国大军正面冲突。
　　燕军拨转马头返还游城。先前斩杀的齐军尸体还密密麻麻地横亘在旧路上。燕军正待策马绕过，谁料“尸体”群中兀然一声哨响，几十具“尸体”骤然纵身跃起，挥动白刃便往燕军的马腿斫去！


第71章 履霜拓关（下）
　　马匹纷纷发出痛苦的悲鸣，带着背上毫无防备的燕军轰然摔倒在地。有些尚未被砍中的马也惊惶错乱，嘶叫着胡乱奔跑冲撞，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齐声呼喝的声浪，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齐国援军来了！”匆匆回望，果然看到远处黄沙飞扬，浩浩荡荡往此处席卷而来。燕军士卒阵势大乱，陷入自相踩踏的混乱当中。
　　连寻惊骇异常，大喝道：“众人莫慌！听我号令——”话音未落，胯下骏马一声凄厉长嘶，只觉天旋地转，“嘭”的一声摔落马下。那个齐军斫断他坐骑的马腿之后，又迅速挥刀朝他面上劈开！电光石火一瞬，他瞥到眼角一道白光闪过，一把抓过身旁的小兵挡在身前，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喷射在他面颊上，他只觉手内一轻，身前的士卒竟被敌方全力一刀劈成了两截！
　　连寻幡然醒悟，将手内半具尸首甩到一旁，怒喝道：“是你——”
　　只见那人身披玄甲，在面具后一双碧眼灼然如鬼魅，竟是齐军统帅雒易。但见他眼中闪过笑意，抽刀在肘内拭去刀锋血痕，轻屈手指，朝连寻做了个挑衅的手势。连寻怒不可遏，一声暴吼，抽出腰间长刀朝他迎面冲去。雒易不避不让，待刀锋迫近眼前，左脚后退半步，侧身堪堪避开锋芒，掉转刀柄猛击他肋下空虚处。连寻受此重击，不退反进，再次抡起陌刀斜劈向雒易左肩。雒易撤肩错身避开，从容如闲庭信步，将这势猛力沉的一击尽数消弭于乌有。连寻用劲过大，被他闪到身后，屈肘撞向门户大开的背心，登时闷哼一声，踉跄冲出两步，几乎扑倒在地。
　　他挣扎地站起身来，却见雒易抱着刀站在身后，一派好整以暇。他霎时醒悟过来：“他这是要故意拖住我直到援军到达，好教我们全军覆没！”心中悚然，大喝一声，拼尽全身气力，以无可转圜之势迎头砍去，势要逼得他出刀正面相抗。雒易果然举刀格挡。名器相击，格棱棱一声刺耳长响，霎时火光四溅，耀人眼目。雒易手中长刀犹如急欲择人而噬的凶兽，刀刃森然如利齿扑向连寻的面庞。连寻只觉刀锋越来越重，双膝越来越沉，双足几乎陷入沙土之中，全身骨骼咔咔作响，顷刻间已是汗如雨下。却听对方怒喝一声，劲力迸发，绞动刀锋径直削向连寻的脖颈。他只觉身子骤然一轻，仿佛从九霄云端跌落下来，却见满目黄沙飞扬，一具身披铠甲的无头尸体僵直倒在地上，寤然惊醒——那原来是自己的躯体！
　　有就近的燕军见此场景，惊声哭嚎：“将军死了！——”瞬间军心崩溃，燕军大乱，群龙无首奔忙逃窜。燕军的参将在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正瞥见雒易将连寻的首级高高举起，不由发指眦裂，牙关格格作响。但他明白军心已乱，此刻不可恋战，当务之急是整顿军力回归城内。他连声呼啸，呼唤余部听号令直奔游城。
　　雒易如何会听凭他逃脱，疾奔几步追上骑在马上错身而过的燕兵，一手抓住马鞍翻身跃上了马背。燕兵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贴到身后的雒易挥刀割开了喉管，口涌鲜血坠落在地。雒易的属官见统帅单枪匹马直奔游城城门而去，不由寒毛倒竖，也抢来一匹快马挥鞭追上，在雒易身侧疾呼道：“将军，高宛城传来捷报，我们分兵牵制游城的目的已经达到，可回营庆功了！”
　　雒易策马狂奔，冷冷应道：“比攻破一城更值得庆贺的是攻破两城！”
　　属官焦虑道：“可援军还未到达，不如择日再——”
　　话音未落，便看见雒易眼神一凛，挥刀朝自己面上劈来。属官只听耳畔“咔嚓”碎响，有什么崩裂四溅，打在自己的脸颊上，回眸一看，才知方才有敌军趁隙投过来一只长枪，若非雒易阻抗，自己早就丧生枪下。他回身格挡，无暇顾及身前的雒易一刀将敌军斩于马下，又纵马追出一箭之远。
　　庞参将狠狠甩鞭狂奔，率先冲入游城侧门。他匆忙登上城墙放目望去，正看见雒易策马径直冲进狂奔的燕军队列之中，如猛虎冲入溃逃的羊群一般，手中陌刀酣饮鲜血，恣意挥洒开来，所到之处，尽是燕军惊叫跌扑，乱作一团，有个稍迟几步躲闪不及的，绝望地哀嚎一声，被长刀贯穿胸膛高高挑起，又“砰”的一声摔落在地，直摔得脑浆迸出，血肉模糊。
　　庞参将心惊胆颤，忖道：“这疯子想干什么？他还想单枪匹马屠了这城不成！”
　　话虽如此，仍旧不敢托大，眼看着大部燕军已经躲进城门内，厉声下令道：“快！放鹿柴！关城门！”
　　那守城的兵卒看到这单枪匹马横扫千军的声势，早已惊惶不已，眼看雒易转瞬之间已然冲到了城关之前，匆匆忙忙挪动着沉重的鹿柴往城门前架上——但当那一道怒气勃勃的紫电轰然劈至跟前之时，所有人都看出了这阻拦不过是徒劳。他们只来得及看到那玄甲骑士手中银光一闪，升到一半的栅栏像是被隐形的巨人一脚踩中，哗然破碎委顿在地。
　　众人眼睁睁看着雒易提缰一跃，龙驹一般的庞然大物竟如一朵轻云一样灵巧地腾空而起，轻轻松松越过了鹿柴。马匹直奔城门绝尘而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士卒们呆立当场，一个最年幼的士兵浑身颤抖，手中还高举着断木的残骸，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髻、指甲连同木屑悠悠飘落。他扑通一声瘫坐在地，用尽全力才没有像个逃过宰杀的牲口一样放声哭喊出来。
　　庞参将汗出如浆，抓住身侧的士卒语无伦次地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其实何须他下令，城内的燕军早已七手八脚地推动城门。眼看沉重的大门缓缓阖上，燕军众人都是松了一口气。
　　雒易滚鞍下马，注目而望。游城城小，侧门更为狭仄，他一眼便望见那赫然裸露在外城门枢榫，毫不迟疑，灌尽全力掷出陌刀，准准插入门侧木枢之间。那陌刀是精钢所铸，坚硬无匹，千斤城门登时受阻，滞涩发出嘎然声响，去势霎时减缓！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雒易冲步上前，全力抵住了尚未关闭的城门，一手抢先探入门内，掌内用力，硬生生将城门内的直木门栓给扳断下来！
　　城门内数十人一拥而上，推动城门往外阖上。雒易沉腰凝力，暴喝一声，双手抵住城门相抗，竟教众人再难撼动分毫！这千斤勇力令燕军寒毛倒竖，七嘴八舌地叫喊道：“快使劲把门关上！”“用箭射他！”“砍了他的手！”话音未落，距离门缝最近的一个燕军骤然发出惨叫，被门外的雒易攥住衣襟狠狠扯了过去。他的脑袋正夹在两扇门页之间，只觉厚重的城门紧紧夹着自己的脑袋，又惊又痛，涕泗横流，哭喊道：“不——不！别关门！”
　　城内的燕军更无余裕去关照他。只恨雒易站位巧妙，守军自城墙上纷纷射箭却始终伤不了他分毫；又被那夹缝中的燕军以肉身做盾挡住，无法自城内往外攻击。燕军惊慌失措，愈发拼了命要阻拦门外彪悍无俦的凶兽，只顾用力把城门往外推去。可怜那门缝上的燕军剧痛无比，哭喊哀嚎却又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的头颅被城门一点一点挤压变形，面皮涨得血红青紫，眼珠高高鼓出，肿胀的舌头长长地伸出嘴外，口鼻眼耳都狂涌出浑浊血浆来！那关门的燕军他见到这番狰狞惨状，听着那摧心裂肺的哭嚎，不由恻然惊悚，两股战战，哪里还有勇气再使蛮力？
　　城门内外两股巨力牴牾颉颃，那已被陌刀利刃削断零件的门枢终于禁受不住这番摧残，“喀喀喀”发出一连串崩断碎裂的声响，尘埃木屑漫天洒落。雒易察觉到门页摇摇欲坠，深吸一口气，抽身跃开来——只听一声巨响，半扇城门的门枢断裂，轰然摔落在地，扬起漫天尘沙。
　　在城墙上的庞参将望见这一幕，不由心胆俱碎，惊骇和恐惧让他的面颊不住抽搐，狞然冷笑道：“好！好！放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赤手空拳，如何——”
　　远处传来金鼓齐鸣之声，他张皇望去，顿觉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下半句话。
　　但见远处尘埃蔽天，万马奔腾——是齐国的援军，如约而至了。
　　不多时，远处的山坡上，出使诸国方才归来的端木墉骑在马上，侧耳谛听雒易手下士卒的汇报。原来这一个多月来，他和沈遇竹二人一方面游说各方诸侯，一方面调度整顿各地溃散的齐兵，然而他也确实未曾想到，他们收编的这一只援军还来不及回营换装，便被雒易抓来冲锋陷阵，竟马不停蹄地又攻破了一城。他心中暗暗称奇，转脸对山崖前的沈遇竹笑道：“师兄，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一个人身上竟能够兼具步步为营的深沉和孤注一掷的魄力——雒将军真非常人啊！”
　　沈遇竹勒马俯瞰，望向远处游城颓倒的旗帜和闪耀的血光，微微讽笑道：“赌徒心态罢了，何足挂齿？”他转向跪在马下的士卒，笑道：“若是我们稍迟一步，就要折了这支援军，去救你们那个不管不顾的统帅了，是不是？”
　　士卒鼓足勇气回复道：“将军说他并没有在赌。”.
　　沈遇竹微微一怔，却听士卒道：“将军说，沈先生既然来函说援军今日午时会到，那一定就是午时到——沈先生金口一开，那便是万无一失、稳操胜券！”
　　端木墉禁不住笑出声来。沈遇竹脸上一热，策马走开了几步。端木墉扬鞭跟上，笑道：“小别重逢，自有胜景——我们快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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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唯君能解
　　二人回到营地，和冯搴了交接军务及外交事宜。三人围着火盆晤谈未竟，听到帐外传来喧闹人声，冯搴转头一看，极自然地说道：“是将士回来了。”话音未落，沈遇竹早已站起身撩帐迈了出去。迈出半步才觉唐突，退回来朝两人笑道一句“失陪”，这才匆匆走了。
　　端木墉忍俊不禁，冯搴挑了挑眉，道：“看他平日里风轻云淡，倒不知还是个性情中人。”
　　端木墉用铁夹挟起一块木炭添入火盆，指着烧红的木炭笑道：“人的性情各有不同。正和这木炭一般，有的木炭一点便着，火光耀目，火星四溅，不一会儿就烧尽了；有的木炭极难点燃，可是一旦点起，却能安安静静地燃烧很长时间……”
　　冯搴道：“这样说来，谁会不选择后者呢？”
　　端木墉道：“那也未必。”
　　“哦？”
　　端木墉脸上的神色似讽似叹，微微笑道：“假若能拥有繁花似锦的春天，谁又会去挑选这不值一文的木炭呢？”
　　沈遇竹随人潮走向城门，正看到被众人拥簇进城的齐军。众士卒脸上都洋溢着大胜凯旋的志得意满，而领军为首的雒易却仍是那副从容沉稳的神态。他高踞骏马之上，一手抱着头盔，转过脸正和身侧满脸兴奋之色的副官交谈。他的甲胄斑驳残破，布满了刀痕血迹；他的发髻凌乱，衣襟处、面庞上尽是风尘、汗渍和血污，看上去又肮脏又野蛮，和那一群满脚黄泥的粗野兵卒别无二致——然而映在沈遇竹眼中，却觉他的形貌是那般生机勃勃、焕彩生辉，尤其当他与人交谈时一挑眉，湛湛碧眸如火光迸发，俊美得令人心魄摇撼。
　　雒易一转头看见人潮之外的沈遇竹，眼前一亮，禁不住粲然一笑，满身冷厉森然之气不由涣然而消。他策马排开人群朝他走来，微微俯**和他手指交握，低低笑道：“你——你回来了？几时到的城中？已经见过冯搴了吗？”
　　沈遇竹笑着应是。其实雒易说什么他都不太分明，只仰头含笑望着他，将手掌覆在他的膝上，轻声道：“你呢？还疼不疼？”
　　雒易望着他温驯喜悦的双眸，胸臆涌起一阵暖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在雒易不良于行的那段时日里，只要他开口唤他，有时甚至只要他抬一抬眼，沈遇竹便会驯顺地走到他身边来。论身量他其实还比他略高一点儿，每每为了迁就坐在轮椅上的雒易，却总是不避尘土，屈膝在他面前，仰面笑着与他说话。那时候他面上便是这般温柔专注的神情。雒易知道沈遇竹看似温吞，其实又聪明又清醒；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亲近了之后，他便常常在他面前流露出天真稚气的神色——正如此刻，那双幼鹿一般毫无设防的黑眼睛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绵绵地流淌着眷恋之情，像是怂恿着他赶紧对他为所欲为一番。雒易酣战方罢，筋骨虽隐隐酸疼，却是斗志未消，抚着沈遇竹修长的手指，只觉又一阵血脉偾张，眸中焰光愈发炽热，恨不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眼前之人一把拉到马上，纵马狂奔到僻静无人之处，好幕天席地地一逞兽欲——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欢呼之声。雒易回眸一望，却是当地的百姓听闻师旅凯旋，箪食壶浆来犒劳军队了。他拍了拍沈遇竹的手，轻道：“等我片刻。”沈遇竹点了点头，退了开去。
　　雒易翻身下马，转身疾步迎向扶老携幼的老百姓，屈身搀扶住正要下跪的老人，极尽谦恭地笑道：“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平白折煞晚辈了——”
　　老人是本地的乡贤里长，满面风霜，鸡皮鹤发，齿牙尽落，口音极重，激动地朝他叙说个不休。雒易含着笑意耐心倾听着，不时亲切地应和上几句。在众人喜不自胜拥簇在旁，均觉所谓军民鱼水情深、融融泄泄，莫过于此。
　　老人激动的心情稍稍平息，颤颤巍巍地端出一坛珍藏已久的醇酒，满满斟上，执意要亲自敬祝给将军。盛情难却，雒易笑着接过，正待一饮而尽，眼前骤然一黑，原先隐约酸涩的筋骨忽然窜起一阵针扎般的剧痛，几乎站立不稳，手内抖颤，竟握不住酒碗，将半碗酒浆都倾倒在了地上！
　　原本谈笑的众人不由一阵骇异，顿时人声岑寂，瞠目结舌，实在不明白将军此举是何用意？雒易只觉双膝筋骨迸裂般的剧痛，一颗心沉沉如坠冰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发生了什么——沈遇竹说得不错，那药方不过剜肉补疮之策，剧烈的药性反噬，竟然在此刻再度爆发了！
　　当前齐军屡战屡胜，风头正健，一旦主帅的伤势被发现，之前一切经营都将白费，后果怎堪设想？雒易秉性坚忍，应变又快，强忍着捱过周身剧痛，神色不变，将余下半碗酒徐徐倾注于黄土之上。他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搀着老人缓缓坐在残垣之上，暗暗掩饰自己随时可能颓然倒下的虚弱，沉声道：“老人家，你敬错了人了！”
　　雒易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流转而过，许久，才哑声道：
　　“老人方才说，这壶酒是三十年他亲手埋入地下的珍藏——诸位，三十年前是什么日子，你们还记得吗？”
　　众人心中一动，却听雒易慢慢道：“不错，就是那一年，桓公在葵丘举行会盟，三拜叩谢天子亲赐的肉胙。周德衰微，周王被犬戎赶出镐京，流浪诸国；夷狄南下，更是屡屡以铁蹄侵我中原。在那个荒年灾月，是谁伸出援手攘除敌寇，恢复华夏衣冠？又是谁傲视群雄，创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不世之功？那是每一个齐国人都铭记于心的辉煌历史，距今已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太长了，长得能酿成这一坛醇酒；三十年却也太短了，即便我们未曾有幸参与那等盛世繁华，却一定也听我们的父辈——像这位老人一般——满怀自豪之情地提起过——在那时，自称是齐国人是何等的风光无限的一件事啊！昔日的强盛和风光，我们何尝有一日忘却？这骄傲早就融入了我们的血脉之中！”
　　众人畅想当年盛世辉煌，国富民强，诸国来朝，历历如在眼前。身侧的老人更是激动不已，雪白的须发颤抖个不停，抬起枯槁的手擦去着眼角沁出的泪水。
　　雒易顿了许久，趁着体内一阵剧痛稍息，以沉痛的口吻低声道：“然而谁能料到，区区三十年过去，昔日纵横捭阖九州的霸主，却被蛮荒之地的燕国欺辱到了这般境地！那些粗鲁蛮横的野人联合了一群忘恩负义的市侩之徒，磨牙吮血，贪婪觊觎着我们的财富和国土。他们发动战争，践踏我们的庄稼，烧毁我们的房屋，鞭笞暴打我们的兄弟——他们将尚在襁褓之中嚎哭的婴孩，从绝望哀啼的母亲怀中狠心夺走！他们将我们白发苍苍的父母，驱赶呼喝如牛马一般！还有多少日思夜想的亲人，失陷在被攻占的城池中，天各一方，也不知是生是死，不知今生能否还能相见……”
　　众人联想桑梓之情，想到手足亲朋生离死别的切切哀痛，禁不住黯然神伤，哽咽不已，更有人忍不住泪流满面；想起敌军侵略家园蹂躏故土的暴行，又是一阵咬牙切齿，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拳。
　　雒易紧攥着双膝，环视四周，端详着众人神色，缓缓道：“总有外人嘲笑我们，说齐国人都是唯利是图、只知道怯懦自保的油滑商人，然而这场国难却向天下昭示了齐国人的血性和勇武。商人倾家荡产四处奔走，老弱妇孺举家上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尽管由他们嘲笑去罢！齐国人从未从此团结一致，凝聚成铜墙铁壁，教他们再难犯我分毫！这是举国的苦难，也是上天的试炼，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艰辛的考验——敌人的人数远胜于我们，敌人的物资远胜于我们。我们或许会失利，或许会负伤，或许会牺牲，但是有一件事永远不会更改——齐人永不屈服！”
　　众人受此激励，一个个昂首挺胸，胸腔内热血迸流，振奋不已。雒易的声线也愈发慷慨激昂：“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奋战到底——哪怕我们的国土被烧成焦土，哪怕我们流尽最后一滴鲜血，我们终将胜利！齐国终将复兴！”他双目如电，环视众人，以一种狂热的激情感染着在场军民，慨然道：“我日夜赌咒发誓，只要能将敌人赶出故土，我愿付出一切——砍断我的双腿，我还有双臂可以投出长枪；砍断我的双臂，我还有躯干能为战友阻挡刀剑；砍断我的头颅，我还有牙齿能咬断敌人的喉咙——”
　　他戟指众人，厉声喝问道：“告诉我——兄弟们！便只有我一人这么想吗！”
　　随着这一声喝问，泱泱众人齐声呼喊应和，如野火落入荒野，顿时燃起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燎原烈火。雒易笑道：“不错！这才是齐国儿郎的血性！”他指了指酒壶，道：“所以我才说老人家的酒敬错了人——该受用这美酒的，不是什么将军，而是牺牲长眠在这片土地上万千英灵——而是每一个浴血奋战的齐国人！”
　　一个将官走上前来，将那坛美酒高高举起，尽数抛洒于青天之下。他须发戟张，“砰”的一声将空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高声呼喝道：“赶走燕狗！复兴大齐！”
　　人人心旌摇荡，群情鼎沸，向浩茫苍天狠狠挥击着拳头，此起彼伏地齐声怒喝道：“赶走燕狗！复兴大齐！”
　　雒易坐在人群之中，竭力忍耐着又一波刺骨剧痛。他支撑心力说了这许多话，早已四肢酸乏，浑身颤抖，冷汗涔涔滚落，将重衣革甲都浸透了。然而群情振奋，人人呼喝泪流之时，竟也丝毫看不出他这神色有何异样。这是士气空前振作的关头，是以他咬牙拼尽全力，不吭一声，更乔装出从容自得的神态，激发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在人人涕泗迸流的狂热之中掩饰自己的失态——可就在这喧闹鼎沸之中，雒易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连屈一屈双膝的气力都没有了！
　　他在心中忖道，风口浪尖，正是千钧系于一发的时刻，当下应当如何收场？
　　正当此时，冯搴排开众人走上前去，恭谨屈身笑道：“将军，即墨的使者方才来了，指名请您先行去领受机要！”
　　先前，齐人众志成城地齐声呼喝，声浪排山倒海一般，直冲九天霄汉之上。营帐内的冯搴和端木墉闻声迈出来，听得众人呼声雷动，不由驻足而观。却见一人拨开人墙奔到眼前，握住冯搴的手仓皇道：“冯大人！雒易他——他——”
　　四周一片嘈杂，冯搴根本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愕然道：“遇竹，你怎么了？从未见你这般神色……”
　　沈遇竹摇了摇头，拽起冯搴便往前冲去。原来，他在人群外看到雒易倾落酒浆之时便察觉到了异样。他和雒易相处甚久，那举手投足一瞬之间的反常，能瞒骗过千目昭昭，却如何能瞒过他呢？他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但见雒易的脸色愈发青白，满面是汗，如患了疟疾一般颤抖不停。他知道雒易素来能忍痛，当时被迫服用了羁縻丹，痛觉分外敏感之时，尚且能乔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如今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这般难以支持，他简直无法想象他在禁受何等摧心裂肺的剧烈痛楚！然而他空自焦心如焚，却也心知值此关头，绝不能将雒易的虚弱暴露于人前，是故等雒易一番掩饰矫作方毕，便匆忙拉来冯搴救场。冯搴经他授意，故意矫词说使者有机密信函要将军独身去领，好让雒易尽快脱身出来。
　　雒易和冯搴四目对视，便知他意图，点了点头。一人牵了一匹马走到了跟前，雒易抬起眼来，与那人视线相对，正看到沈遇竹隐含担忧的双眸。
　　还不及雒易有所动作，冯搴便走到高处，朝众人朗声笑道：“将士们！今日我们连克两城，又有父老乡亲赠酒犒劳，实在是个大喜特喜的好日子！我有一计，不如现在便随我往校场上，举办一个小小的比试如何？年轻力壮的兄弟们来好好搏斗较量一番，胜出者便可在下次战役中获得扛旗的殊荣！乡亲们也一同饮酒吃肉，围着篝火，看看大齐儿郎的风采——咱们吃饱喝足，好攒足力气，尽快去灭了那北燕狗贼！”
　　本已意气风发的众人一听这番话，更是笑颜逐开，欢呼雀跃，人人争先恐后地报名，纷纷往冯搴那儿拥簇聚拢而去。几乎无人留意，人潮背后的将军被人不动声色地搀扶上了马背，远远地走了。


第73章 更漏难眠（上）
　　一避开众人耳目，沈遇竹便翻身上马，一手揽住了身前的雒易，一手持缰策马狂奔。待来到自己的耳房，匆匆将他抱下马来，直冲进门。雒易蜷缩在他怀中，疼得不住痉挛，如身处大红莲地狱，痛不欲生，皮肉坼裂，气血倒涌，全身赤红，冷汗簌簌滚落。沈遇竹撕开他的衣袍，但见他周身血管鼓胀，旧伤迸发，绽作蜿蜒血线，自溃烂的患处在苍白肌肤上一路蔓延。沈遇竹草草料理了他身上几处严重的疮口，焦灼道：“这样不行，我去找医工——”
　　雒易死死咬着下唇，本已说不出话来，闻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不！”
　　沈遇竹只知他不欲让外人瞧见自己这幅模样，抚着他的手劝道：“至少让我去取针艾和药……”
　　“你哪儿也别去！”雒易双目赤红，伸出双臂紧紧拥匝住他，粗鲁喝令道：“抱着我！”
　　沈遇竹心中一震。雒易伏在他的肩颈上，阖目咬牙硬抗着，因为剧痛而不时战栗抽搐。沈遇竹感到他身上滚烫的热意烧灼着他的肌肤，血和汗的腥气蒸熨着他的鼻息，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头凶野的兽。他想起十三岁时在青岩山的深林中设下网罟，捕获的那只剧烈挣扎的金睛狸豹——可是他怀中这只野兽并不想从他身边逃离。它是要撕开他的胸膛，啮住他的软肋，闯进他的心里去。
　　他闭上双目，紧紧拥抱着他，想象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疼痛，似乎如此就能为他分担消减一点痛楚。以至于当雒易精疲力尽昏睡在他怀中的时候，他自己还在不住地轻轻颤抖。
　　雒易微蹙双眉，沉沉睡去。沈遇竹下榻取来汤药，一点一点口渡与他；又汲水为他擦拭身体，包扎伤疮。握着他的手坐在榻边，看着他身上的瘢痕逐渐转淡。
　　落日迫近西山，夜色徐徐降临。雒易缓缓睁开了眼。
　　灯烛未燃，狭室昏暗，他自语般低声开口：“……最初只在子时，也不过发作半个时辰——”
　　沈遇竹转目望着他。雒易注视着屋上横梁，慢慢道：“之后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也越来越近。发作之后，又有三五个时辰不能将息、双膝无力……”
　　他不再言语，尝试屈动双腿，却只觉筋络酸麻，沉重木僵，不像是移动他自己的肢体，倒像搅动两柄插进躯体内的利剑。
　　沈遇竹低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不错。下一次发作不知是什么时候？”黑暗之中，他的声音森冷而阴鸷，躁恼道：“不过多久，这双腿就要彻底残废——我耗不起了！”
　　他殚精竭虑绸缪多时，一步步扭转乾坤，将局势推到如今的胜面，临门一脚，竟似要前功尽弃。雒易无法设想这样的情形。他是统领万千生民的将军，却也是棋盘上一颗过河卒子——只许前进，不能后退！
　　“我必须要在十日之内，攻破燕军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结束这场战役——”
　　沈遇竹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却见雒易猝然翻身坐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遇竹——将雷火的配方给我！”
　　沈遇竹骇然一顿，迟疑道：“你说什么？”
　　“当**在蛇窟之内，用的什么办法引来天雷，激起冲天气浪——你总该记得？”他的声音急促而强硬，像是一颗颗疾落而下的冷雹，敲砸着沈遇竹的肌肤：“当时不过一捧药粉的份量，就能有那般威力！若现今以百倍、千倍制造它……”他愈说愈兴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将它埋进敌军城墙之下、壕堑之中，便可将敌人的坚壁深垒、千军万马全部炸成一团齑粉——旦夕之间，你我就能赢取这场胜利！”
　　沈遇竹的心间却愈来愈冷，咬牙道：“那是你的胜利——不是我的！”
　　雒易怔住了：“你——”
　　沈遇竹拨开他的手，别过了脸去，不肯言语。雒易忍耐着心底焦躁，揣测道：“……是因为要屠戮众生、手染鲜血，你有所顾忌？”他见他不出声，当他默认，又道：“哪场战争不死人！拖延下去，死伤只会更为惨烈，快刀斩乱麻，以短暂的暴力手段换取长久的和平，难道不是更大的功德？”
　　沈遇竹轻轻嗤笑了一声，道：“你可真是慈悲为怀，一心泽被苍生。”
　　雒易没由来受这讥刺，心生不悦，冷道：“和你隔岸观火、独善其身的清高比起来，我自然是差得远了！难不成你要留着这配方奇货自居、待价而沽吗？”
　　沈遇竹淡淡道：“无用方为大用。我便是将那配方带进坟墓，也是我的自由。和旁人何干？”
　　雒易恼道：“你宁愿让这宝贵的秘方腐烂失传，也不愿用它助我一臂之力么？”他见沈遇竹沉默不语，不由意冷，“哈”地一声冷笑，道：“原来你当日说什么‘穷尽毕生所学’，说要助我达成心愿——全都是信口开河、说来哄我的？”
　　沈遇竹如被毒蛇啮心，气冲胸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竟然这样不懂他！他良久不语，半晌，低声道：“雒易，距离上次分别，我们已经二百五十八个时辰没有相见了。”
　　雒易一怔，却见他微微转过脸，缓缓道：“若你在旦夕之间赢得大战，是不是紧接着就要马不停蹄地凯旋临淄，立刻公开你的公子身份，逼迫无亏马上逊位与你？”
　　他恻然问道：“如此一来，留给你我相聚的时日，还剩下多少？”.
　　雒易只觉胸间发冷，紧紧揽住他的手臂，道：“不，我不会让你走的！”他凶横地皱起鼻翼，像是个孩童在卫护心爱的珍宝，执拗道：“等我做了齐王，将有更大的资本去夺取我想要的一切——包括你！沈遇竹，除了我身边，你哪儿也去不了！”
　　沈遇竹低声道：“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你知道，若我真心想走，谁也留不住我。”他注视他不住颤抖着的眼睫，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当真想要雷火的配方？”
　　雒易咬牙不语。他真恼恨沈遇竹，为何这般冥顽不灵，一遍遍逼迫他作这样的抉择？为什么他总喜欢在他心无旁骛冲向终点的时候，这样阻挠他、拖累他、妨碍他？寒风“呼”地吹入幽窗，他脊上绽出寒栗，随之霍然寤醒。这也是一场对垒。他和沈遇竹本是一体双生、阴阳两面。他进一步，自己便退一步；他得一分，自己便失一分——如那幽冥地宫中自相残杀的委蛇。他们的立场永远不会有调和的一日，而他雒易，注定不可能做那个主动投降缴械的懦夫！
　　“不错，我当真要。”他听到自己声音冷硬无回寰，响彻在黑暗之中。抬眼看着他，容色冰冷，分毫不让：“我会尽一切努力，以最短的时间打败燕军，凯旋临淄——直至登临君位。”
　　——在这辉煌宏丽的愿景之中，没有沈遇竹。


第74章 更漏难眠（下）
　　沈遇竹轻轻笑了起来。这回答似乎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声音清朗，毫无温度，像幽暗地穴里的冷泉，道：“既然如此，你预备出什么价？”
　　……
　　……
　　屋外朔风呼啸，冷冽寒意透过单薄衣料，如刀刃切割着寸寸肌肤。先前牵来的马还忠心耿耿地等候在夜色中。看见主人，亲昵地扬蹄走到他跟前来。雒易伸手扶住马鞍，慢慢深吸一口气，发力翻身坐上了马背。身后的伤口被牵动，冷汗瞬间沁出来。雒易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他握住缰绳，低声在它耳边下了指令。
　　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奋鬣往统帅的居所奔去。雒易伏在马背上，每一步颠簸起伏都撕扯着伤患处。他的双手紧紧揽住骏马温热的脖颈，只觉一阵又一阵的酸痛虚弱潮涌而来。不知何时，终于筋疲力尽，昏迷过去。
　　统帅主帐之外，一队亲卫随扈正围着炭盆烤火，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今夜的比试庆典。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除非紧急事务，军营之中明令禁止士卒纵马狂奔。众人齐齐噤声，抬头一看，已有人认出来，笑道：“是将军的马——咦？！”
　　马上之人“吁”地勒听马匹，翻身下来，火光一映，却并非是雒易。众亲卫“刷”地站起身，手纷纷按在腰间刀柄上。亲卫首领却认出了那人，愕然道：“沈先生？”
　　他拦**后剑拔弩张的兵卒，看着沈遇竹的怀中以裘衣裹着一人，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径直迈入营帐之内。
　　亲卫长令余下人手在外守备，独自迈步入帐，见沈遇竹将怀中的人放在床榻上。他认出那双目紧阖、面色青白的脸，迟疑道：“将军他——”
　　沈遇竹道：“将军劳累过度，旧疮迸裂，暂时需要静养。”
　　帐内遍地炭火，温煦如春。沈遇竹为雒易褪下裘衣，掖好被角，转向首领，淡淡道：“以当下的形势，想必亲卫长知道对外界该如何应付罢？”
　　他语调徐缓，其中暗藏的意蕴却教亲卫长肃然警醒，果断应了一声是。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令人召唤军医，并严禁任何人将将军染恙之时传出去。
　　沈遇竹披上自己的裘衣，趁军医还未来之前包裹了雒易身上几处隐秘伤疮。又坐在榻边，垂目望着雒易血色尽失的脸庞。他凝望良久，不自觉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
　　昏迷中的雒易下意识地蹙起眉头，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低低呓语道：
　　“沈遇竹……”
　　沈遇竹心内一惊，正欲收回手，却被对方攥住了衣袖。沈遇竹见他双目紧阖，显然仍未恢复意识，略定了定神，伸手想要掰开他的手指把袖摆拽回来。谁知已然魇着了的雒易紧蹙眉头，始终不肯松手。他额角密密沁着热汗，显然已陷入人事不省的高热之中，却固执地紧紧攥住沈遇竹的袖摆，牙关紧扣，浑身颤栗，像是个要被人夺走心爱珍宝的孩童，倔强地一遍遍呓语着：
　　“不、不！我不许——你……你不能走……”
　　沈遇竹心内一阵涩然，俯下脸贴近他耳畔，低柔地哄劝道：“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他已然逃不开了。
　　温煦的允诺反复传入耳内。梦魇中的雒易似乎听见了，紧蹙的眉头稍稍平缓了些，手指却无论如何不肯松开。沈遇竹估摸着军医即将到来，索性将衣袍褪下留在他身边，这才脱身出来。
　　他走出营帐，敷衍支开了跟上来的亲卫们，独自在寒夜中徘徊踯躅。
　　明朗的月色将他的心绪照映得纤毫毕现。不错，他早就明白，他不是雒易那般暴戾恣睢之流，并不能从凌虐他人的过程中获得什么快感——何况被伤害的人是雒易。他一声不吭，逆来顺受地捱过酷刑，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仍旧棱角分明、本性不改——会懊悔的人只有自己！
　　寒冬的朔风张狂地肆虐着，沈遇竹却浑然未觉，唯独雒易的一句话却能让他坠入冰窖，又能教他热血沸腾。雒易是否知道他已经对他这样重要——成为他喜怒哀乐的源泉，成为他无所挂碍的尘世中唯一的羁缚？或许他根本心知肚明，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拿捏他！而他沈遇竹对于雒易又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介侍从？供他实现野心的一枚棋子？
　　他倒宁愿是这样！沈遇竹又岂是任由他人无底线践踏蹂躏的角色？若真如此，他大可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而不带一丝眷恋——可偏偏，雒易又在他面前流露出那一点唯他可见的疯狂，唯他可见的缱绻，唯他可见的脆弱……教他明白，他在雒易心中已然是独一无二。这个精明、自私、冷酷的混账。他爱他，可他的爱不过尔尔。然而，便是这一点菲薄的情意，竟也足够让他这样牵肠挂心，优柔寡断……
　　他轻叹一声，仰头望向高悬的星斗。天幕明净，繁星熠熠，正如神明注目人间的眼眸，哂笑着俯瞰这颠倒纷乱的芸芸众生。


第75章 冬雷震震（上）
　　公开的说辞是，将军连日领兵奋战，偶染卸甲风寒，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齐军士气正盛，几乎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何况例行的军务会议仍在照常召开，据与会的军士所说，将军精神健旺，谈吐自如，想必经由三五日修养，便可复原如初。
　　“三五日不够。”
　　这日沈遇竹与雒易独处主帐之中，简洁地说，“为尽可能提升效能，我至少需要七日调整原来的配方。”
　　雒易自兵书上抬起眼睛，淡淡道：“是当真需要提升效能，还是你在蓄意拖延？”
　　沈遇竹转过脸来对他一笑，道：“拖延？你当真以为自己的皮肉风光，教我那么流连忘返吗？”
　　雒易淡淡道：“我等不起太久。你务必加快进度。只要是研制雷火所需的人手物资，但凡开口，无有不应。”
　　“合该如此。原料我已委托端木去采办了。除此之外，我需要几个嗅觉灵敏的罪囚做助手，还需要开辟一间远离人烟的隐秘工坊，不许须任何无关人等接近。”
　　沈遇竹顿了顿，又道，“有一件事我说在前头，我会帮你研制雷火、助你设下陷阱，但是我不会将火药的配方给你。”
　　兵者，凶也，不可轻举。他很清楚，以雒易开疆拓土的野心和激进残暴的战术风格，一旦彻底掌握了这种瞬息间能置万千人于死地的不祥之物，定然会掀起一波危及天下的兵连祸结。
　　雒易很清楚沈遇竹的顾忌和提防。他对雷火是志在必得，然而眼下不必亟亟于一时，便神色自若地应了一句：“好。”
　　一时两人都不再言语。雒易自看他的兵书，沈遇竹自发他的呆。不知道是因为军医调配的新药或是榻前旺盛的炭火，便只和沈遇竹两人独处营帐内，竟也生出了几分潮热。忽然沈遇竹抬起头来，对雒易莞尔一笑，柔声道：“那你呢？伤好些了吗？”
　　雒易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仍镇定自若地翻过一页，道：“上过药，很快就痊愈了。”
　　沈遇竹拂衣坐到他身畔，笑道：“让我看看。”
　　他那娴雅温柔的笑靥，让雒易莫名打了个寒噤。他僵硬着抗拒道：“军中自有专职的医工，这点小事，不劳你费心了。”
　　沈遇竹纹丝不动，唇边的弧度没有一丝改变，一派天真地笑道：“你说什么？”
　　“……”雒易咬着牙，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他正坐在榻上，将厚重的床褥掀开，**仅着一件贴身的长裈。
　　沈遇竹坐在一旁，一手撑着下颌，神情自若地袖手旁观。见雒易紧蹙双眉，满脸抗拒神色，却终究褪下了贴身蔽体之物。他上身软甲完备，**却赤裸无一物，跪在榻上，一双销金铄骨的蓝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
　　沈遇竹慢条斯理地晾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尾指粗细的木棒与一瓶药膏，又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木棒上。那木棒一头膨起，被打磨得通体光滑，又刻上淡淡的螺纹，正将药膏厚重地黏附住了。
　　雒易看着沈遇竹手下动作，瞳孔禁不住一缩。却听沈遇竹开口道：“过来。”
　　雒易喉头发紧，看沈遇竹若无其事地指了指自己的腿。
　　“……”雒易攥紧自己的双膝，浑身僵硬，良久，终究慢慢膝行就近他身边，伏**去，将**枕在沈遇竹的腿上。
　　……
　　沈遇竹俯**，贴近他的脸侧柔声道：“老实让它留在里面，过两天便好了。”
　　雒易咬牙切齿地咒骂了一句。沈遇竹捧起他的脸庞，满面孩童盟誓般的纯挚神色，柔声道：“将军，我会老实听你的话，你也乖乖听我的话，好吗？”
　　雒易的眼睫沾染汗水，原本苍白的面颈上此刻热汗蒸涌，莹光细润如羊脂，泛着绮丽的潮红，恨声道：“终有一日，我要把你的骨头拆下来啃……”
　　沈遇竹宠溺地理着他的浓密长发，道：“这几日，你除了牛乳和粥糜之外，什么也不能吃，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他施施然坐起身来，留下雒易一人衣冠不整伏在榻上，款款道：“我还有将军交待的要事要办，恕不奉陪了。”


第76章 冬雷震震（中）
　　硝石晶莹剔透，遇水则化，可治眼目障翳、背疽黑疸等顽疾。
　　硫磺赤黄刺鼻，性烈如火，味酸而毒，服之则毙。
　　二者本不相容，被好事者强融入同一只炼丹炉中，竟能不惜以彼此的粉身碎骨来抗争，催生出惊天动地的威力。
　　人性是否也是如此？人的性情禀赋，各有不同，偶尔被命运捉弄走到同一条路上，往往相看两生厌，终究不免于割袍断义，分道扬镳，甚至同归于尽，不死不休。
　　术士要顺应药石的四气五味、升降浮沉、配伍禁忌，方能炮制出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也正应当了解彼此的天性，之后相互成全，而非一意孤行、相互怨怼。
　　话虽如此，古往今来的炼丹术士，又有几人能夺天地造化之功，点石成金，得道升天？正如红尘中痴愚众生，又有谁能率性通达，甘心各安天命？——这其中又有几人是心存侥幸、有几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硝石入炉，青铜鼎中闷雷般的一声爆响，将沉重的青铜鼎盖掀飞开来。在场诸人惊叫不迭，错身惊险避开。烈火嘭地燃起一丈多高，如狰狞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四顾几欲择人而噬，望之令人胆战心惊。
　　助手的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转向身后的沈遇竹。
　　“沈先生，”助手语声惶颤，近乎哀求，“还添火吗？”
　　沈遇竹倚着凭几，刻刀在手中的木偶上轻雕慢刻，心不在焉，眼也不抬，“再添十两硝石。”
　　助手诺诺领命而去。沈遇竹停下了刻刀，望向手中即将成型的人偶，轻轻叹了口气，将它丢进了燃烧正旺的炉火之中。
　　雒易一方面安排沈遇竹研制雷火，一方面练兵整军，武备如常。直到第七日上制造雷火一事大功告成，才知会军中几位身居高位的心腹一同前去观看演示。
　　那一日日光晴好，众人列在空旷野地一处废弃的城垣旁，看士卒取来几只陶罐，埋在墙洞之中，又点燃引信。正满腹狐疑之时，引信烧尽，但见白烟弥漫，刺鼻的硫磺味充塞四宇，随之一声闷雷般的轰然骤响，霎时火光迸发、砖石四溅，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尘埃。待定睛看时，那半面城墙竟已颓然崩塌碎落，化作一地石屑。
　　在场众人从未见过这般异景，不由寒毛倒竖，相顾骇然，更有甚者来回张望、仰面看天，还在琢磨是何处引来这一道不可见的惊雷、竟将城墙一举击碎。待一番解释之后，众人这才喜出望外，兴奋不已地交相议论，说齐军既已掌握这般神器，击溃燕军也不过弹指间事。
　　一片欣喜若狂之中，倒显得沈遇竹分外冷静：“时间紧迫，现在的配方尚未达到最精妙的比例，制作出的成品在数量和效力上都有许多局限。”他转向雒易，道：“由此一来，布置雷火的地点便显得尤为重要。不知诸位大人是否已有考量？”
　　雒易轻轻掸去衣襟上的烟尘，闻言扬起瞳子扫他一眼。
　　自燕齐交战以来，沈遇竹虽然多方奔走，却始终不愿领受一官半职，此刻大事告成，当居首功，他却仍旧茕茕立于一种武将之外。率然突发这一问，不知怎地，让雒易颇觉反常。
　　一个参将果断应道：“自然是要安置在营城城墙之下。只要破了燕军的坚壁深垒，兵马长驱直入，何愁不能将其一举歼灭？”
　　“若能分而击之，设置在营城和咏城之间更佳。我们不妨先以一场小规模的爆炸引发燕军的混乱，待左右两翼驰兵来救，再聚而灭之，岂不是一石二鸟？”
　　诸将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不休。却听沈遇竹道：
　　“我倒以为不如设在雍秋山腰上。”
　　诸将一愣，有熟悉地理的人已在沙地上划出草图，哑然失笑道：“沈先生，此处是一处空地啊！”.
　　沈遇竹亦拾起一根竹棍，在沙地上划出一道蜿蜒曲线，道：“这是雍水的干流。下游低洼之处正是燕军防线的核心、精兵强将驻守的营城。一旦堤岸被炸裂，洪流倒灌，冲进营城中，燕军必然惊惶失措，前往救援，届时我军再在沟壑城墙之下埋入雷火，声东击西，两面夹攻，正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捷径。”
　　众人豁然开朗，低声议论起来。冯搴紧蹙眉头，默默回忆地势，忽然悚然惊出一声冷汗，大喝一声：“此计行不通！”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但见他用木棍指了指雍水下方，道：“这里并非空地，往南数十里一处谷地之中，正有一户村落，有百姓近千人。一旦雍水发洪，首当其冲淹没的就是这个镇子……”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不如事先通知他们搬迁？”
　　另一人迅速驳斥道：“此事务必要秘而不宣、出其不意，才能一举成功，假若举村搬迁，需要拖延多少时日？又怎么能够消除痕迹，不引起燕军的注意？”
　　冯搴抬起眼来，在一众沉默不语的武将之中望定了雒易。统帅的蓝色眼睛深沉无波，仿佛看向一叶无关痛痒的草芥。
　　“将军……”冯搴咬紧牙关，低声道，“他们都是齐国的生民百姓，是我们浴血奋战所要保护的人——”
　　众人寂静不语。雒易抬起眼来，煦煦一笑。
　　“冯大人所言极是。”他温和而坚定地说，“我军之所以兴战，其宗旨不过‘吊民罚罪’字而已。假若为取得捷径、竟至屠戮我国的无辜百姓，岂不成了舍本逐末的行径？”
　　他转向沈遇竹，语调转为冷淡，道：“先生，术业有专攻，行军布阵非君所长。从今往后，请勿僭越置喙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沈遇竹欠身请罪，解释自己不熟悉地形地势，方才出此昏招。冯搴望向他神色不变的面庞，心内思虑不休。
　　沈遇竹当真不知道此处有平民居住么？假若生命的价值可比较计算，在两军交战的特殊时期，牺牲数百平民百姓的性命，保全数万军士的安全无虞，难道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又或者，沈遇竹只不过自污其身，主动将这鬼祟隐秘的捷径公诸于众，逼得雒易不得不公然允诺不采取这种办法——以此来保全百姓的性命？


第77章 冬雷震震（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只剩两人独处的时候，雒易冷冷这般说。
　　那时，沈遇竹正惬意地舒展四肢赖在他的床榻上，慵懒笑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明白。”
　　雒易轻哼了一声，终究不再往下细究。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是徒劳之举，再者，研制雷火一事大功告成，大胜凯旋指日可待。他心境极佳，乐得包容一切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这些时日以来，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像是在万仞悬崖峭壁之间踩着一根发丝走路。除却紧紧盯着远处的终点，外界一切纷扰都不能顾及。而今日终于能有一刻闲暇，足以慢条斯理地梳理紧绷过久的筋络，舒舒服服地倚靠凭几，悠然自得地畅想将来，即便是雒易，也忍不住志得意满起来。
　　无意间转目看向沈遇竹，见他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笑着望着自己，不由心中一动，问道：“你笑什么？”
　　沈遇竹被问得一怔，自然而然回答道：“因为你笑了。”
　　雒易禁不住挑起唇角，却故意以冷淡的神色挤兑道：“我自然要笑。置下雷火，齐军不日便将攻破燕军，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画上句点。可俗话说‘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我真不知你这只‘驴’，为什么也笑得出来？”
　　沈遇竹果然迅速耷拉了嘴角，黯然道：“你就是见不得我欢喜。”
　　雒易忍俊不禁，大笑着俯身揽住他，道：“所以，趁我难得有闲，赶紧想想你还能从我这儿卷走些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沈遇竹眼下因连日操劳而染上的倦色，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告诉我。”
　　愉悦的人难免分外慷慨，何况雒易从来也不是一个悭吝的人。他知晓许多笼络人心的方法，更舍得花费丰财厚禄来实现目的。然而和沈遇竹在一处，他似乎总在不断地攫取和侵占——这虽是他的本性使然，却也有大部分是沈遇竹所一手纵容的。沈遇竹的风格和他迥然相异。他从不曾开口索取什么，屡次推拒赏赐，总是自得其乐，无求于人——
　　这种人最危险。.
　　当年有狂矞、华士二贤士隐居子在齐国东海之上。时任齐侯的姜尚出兵抓捕他们，并将其斩首示众。周公旦派使节责问他，姜尚回答道：“这两人虽有贤能，却隐居海外，不受我的管辖。他们不结交诸侯，那我就不可能派他们出使；他们自耕自种，自给自足，无求于人，那我就不可能用赏罚来勉励和约束他们；他们不屑于君主赐予的财禄，便不能为我所用；他们不愿出仕做官，便无法被我约束；他们不接受任命，便不可能对我忠诚。先王驱使臣民，不依靠爵禄就依靠刑罚。现在爵、禄、刑、罚都不足以驱使他们，那么我做谁的君王呢？”
　　假如雒易和沈遇竹素不相识，他一定也会斩下他的头颅装点自己的冠冕。从本性上来说，他极其警惕和提防这样的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有什么能够取悦他；他想要知道他的嗜好、他的软肋、他所谋求的一切。否则，即便这个人说得再堂皇、做得再多，他也无法说服自己信任他。
　　“这还用问吗？”沈遇竹陷在柔软温暖的被褥里，睁开眼看着他，款款道：“能够取悦我的，我的嗜好、我的软肋、我所谋求的一切，都是一回事……不就是你吗？”
　　话一说出口，他便不胜窘促似的，捂着眼睛笑了。待看清雒易脸上神色，笑得愈发不可抑制：“你现在的神情，好像一只被肉噎住了喉咙的狐狸。”
　　雒易道：“这块肉一定很油腻。”
　　沈遇竹眨了眨眼睛：“真的吗？不如……”
　　他未着袜履的右脚撩开薄毯，探入雒易双膝之内，低声笑道“你喂给我尝尝？”
　　雒易眸光转深，一把捉住他的足踝，俯身去解他的衣襟：“好，马上成全你。”
　　沈遇竹笑着躲避道：“且慢！今日日子不好——”
　　雒易气极反笑，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回榻上：“什么日子不好？你来癸水了吗？”
　　沈遇竹笑道：“看你这架势，莫非要用强？”
　　雒易冷哼一声：“我若用强，你能怎么办？”
　　沈遇竹道：“那我只好大喊‘非礼’，指望你良心发现了。”
　　雒易俯下脸吻住他的唇，舌尖不由分说地侵入口腔，在齿关舌根上反复碾磨，越吮越深，岂止一声“非礼”，简直连呼吸都不能出口。衣衫不知何时也被扯落开来，胸膛贴偎，成年男子的重量和温度一寸寸倾轧着身体，只觉像是沉入深沉洋流，然而，在这即将溺毙的怯意之中，却伴生着魂驰天外、酒醉醺然一般的迷醉……
　　正当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长报：“启禀将军，莒城的信函到了！”
　　两人双双一僵。沈遇竹睁开眼睛，望向身上雒易屏息怔愣的神色，差点笑出声来，心生促狭，冲外头朗声应道：“将军说他不在。”
　　雒易瞪了他一眼。帐外年轻的士卒倒像是个愣头青，应道：“将军前日曾嘱咐这封回函至关重要，一来便要通知各方将领共同商议。参将们已然等候在议事堂内了……”
　　沈遇竹贴着雒易的耳朵轻声笑道：“你看罢，我就说今日日子不好。”
　　他一手掩上衣襟，正欲翻身下榻，却被雒易一手攥住了手腕拽回了榻上。雒易沉声命令道：“我另有要事要处理。即刻通知各部参将，此事改后再议。”
　　沈遇竹咬耳朵提醒道：“喂，言而无信，不太好罢？”
　　雒易神色不变，坦然回道：“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沈遇竹忍俊不禁，道：“所谓‘佞幸乱政’是什么滋味，我也算是体验到了。”
　　……
　　沈遇竹顺势握住他的手置于心口，曼声道：“好罢，让我仔细想一想……”他阖上双眼，眉目舒然，呼吸越发绵长匀净，半晌不做声，竟似盹着了一般。
　　雒易忍不住轻道：“沈遇竹？”
　　他慢慢睁开眼来，眸中神光熠熠，笑道：“我想和你一同做的事儿太多了！我想和你一同去楚越南蛮，泛舟云梦大泽之上，桂棹兰桨，吟江采莲；想去燕北纵马驰骋；想去北溟天池莽荒之地，寻觅大鲲和鹏鸟，踏过广袤无垠的雪山，去拜访姑射山中的仙人——又或者什么也不做，撷红梅、煮白雪，烹茶煨火，一道虚度光阴……”
　　他顿住了话头，微笑道：“我最想要与你做一件独一无二的事，这样，哪怕他日终究不免于分道扬镳，也能教你我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雒易心内一紧，却见沈遇竹若有所思，又慢慢自语般笑道：“可是，我又忽然觉得，实在不必于这般拘泥，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独一无二……都足以教我没齿难忘。”
　　他一面说着，一面枕着雒易的腿，惓惓地阖上了眼，最末几字，轻柔飘渺，恍如梦呓。雒易垂眸望着他的睡颜，屋内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爆裂的轻碎声响。
　　万籁俱寂，唯剩心声鼓噪。
　　雒易终于明白，沈遇竹什么也不必做，却比任何时候，都教他难以抵御。
　　所有的一切都如计划所预定，有条不紊地推进。腊月初七，齐国边城天生异象，在一个晴朗冷冽的清晨，冬雷骤然而至，将不设防的燕军轰然击溃。
　　那日，沈遇竹拾阶而上，看到冯搴正站在矮墙上遥望那一片蔽日尘埃。他的神色肃穆冷峻，也像一面斑驳而固执的城墙，看到了百里之外惊惶错乱、奔走哭嚎的残兵败将，被鲜血浸染，被残肢淹没，却不能发一言，徒然沉默地矗立着。
　　“听人说，冯大人要走了？”沈遇竹站到他身侧，低声道：“何故如此匆匆？……也不向将军辞别吗？”
　　冯搴淡淡道：“合于道则行，不合于道则去。我想，这样的告别是不必多言的罢？”
　　沈遇竹一怔，道：“冯大人何出此言？”
　　冯搴指着远方破碎的城墙：“须臾之间，天崩地塌，死伤枕藉，尸横遍野——遇竹，你觉得这样轻率的决定数百万人的生死，是神的权力，还是凡人可以涉足的领域？”
　　沈遇竹不置可否，微微笑了。他慢慢道：“冯大人，假若神祗是喜怒无常、祸福难测的事物，世人又何必去祭祀它呢？墨家殚精竭虑研制连弩、藉车等等攻战机械，难道不也是试图侵入同样的领域，以造福世间孱弱的凡人吗？”
　　冯搴沉声道：“连弩、藉车之所以被发明出来，是出于以战止战的目的。何况这样的器具研制得再精良，和今日的雷火也不可同日而语。天道如月相，一盈一亏自有常数。而这般不费一兵一卒，弹指间便能带走成千上万的性命，我惟恐天道的天平倾斜得太剧烈了，将引发不可遏制的灾祸。”
　　沈遇竹徐徐然道：“我听说，当年宋文公有争霸天下之心，在泓水上和楚军对战，固守先朝温良恭俭让的战争准则，执意要等敌军渡过河、列好阵后再击鼓开战，又不肯擒获敌方年迈或幼弱的士卒，自以为这般才是‘仁道’——可是，既然顾惜性命，一开始就不应该发动战争；既然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就应该全力以赴保卫自己的国民。像他这般优柔寡断，导致宋国的兵卒牺牲被俘，难道是冯大人所推崇的‘天道’吗？”
　　冯搴道：“遇竹，你觉得我是固守成规、头脑冬烘的拘泥之辈吗？你觉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愚蠢之举吗？然而，只有通过这样的牺牲，世人才会对战争有敬畏之心，才会在发动之前三思而后行。我确实不赞成雷火的现世。假若竟有这般的不祥之物，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敌军万千人杀至血流漂橹——那么，所有的野心家都将风闻而动、争相抢夺这种威胁，无视战争给百姓带来的深重苦难，毫无节制地率意发动征伐。终有一日，陷入自取灭亡的境地。人发明武器以克敌制胜，到头来却沦丧灭亡于武器之下——你不觉得，这太可怕了吗？”
　　沈遇竹沉默良久，淡淡道：“冯大人，我理解你的顾忌，我甚至赞同你的观点。可你所担忧的种种，并不是你一个人能挽回的——甚至也不在于我沈遇竹一人。你觉得我将雷火的配方束之高阁、藏之深山，便可以保得天下太平、生民无虞吗？百年之前，我们尚赤足履地，徒步跋涉山河，如今，我们可借助车马舟楫，纵横阡陌，朝发而夕至——日新月异，万象更新，一日能驰千里——要我说，这也是天道，而且是浩浩汤汤、不可遏制的天道。”
　　冯搴紧紧盯住他：“因为如此，你便要做那个推波助澜、助纣为虐的人吗？”
　　沈遇竹冷冷道：“世间曾有龙泉、太阿两柄旷世名剑，因为杀孽过重，被人封印在石匣之中，埋葬在深土之下。百年之后，却有紫气龙光直射牛斗之墟，引来时人掘地四丈，这两柄凶器终究还是重现于世。您觉得我是助纣为虐，纵容雷火这不祥之物面世吗？——不，不是我找到了它，是它找到了我！”
　　冯搴眼中显出一种不忍之色，握住沈遇竹的双手，道：“那么，你便甘心做这不祥之物的容器吗？”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无法将自己的理念强加于你。可是遇竹，你远比自己想象得更有能为，这也意味着你的每一步，都会造成深远难测的影响。俗话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长久地浸淫在凶器之侧，终有一日，它们会扭曲你的心智、侵蚀你的本真——请君慎而重之！”
　　这兄长一般的告诫和担忧，让沈遇竹的心受到颇深的震动。他怔忪良久，低声道：“多谢冯大人……可是，我仍旧无法向你许诺，决不将雷火再次公诸于众。”
　　他的眉宇轻轻一蹙，抬眼对他微微笑道：“然而，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晓雷火配方的人。只要您愿意杀了我，您所担心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冯搴长久地望着年轻人那双淡漠从容的眼睛，终究咧开嘴笑了。
　　“我的行囊已经收拾妥当，坐骑也已经喂饱，”他温和地看着他，“我马上就要去抟州了。我听说那里因为战死的尸首处理不当，水源被大量污染，导致瘟疫泛滥，死了许多人。我会到那儿施药救治灾民，教他们修筑古井，修建引水渠——若侥幸不死，我一定回来，取你的性命。”
　　沈遇竹怔忪道：“冯大人——”
　　冯搴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在那之前，一定要保重啊。”
　　沈遇竹目送着他缓步走下了台阶，渐渐消失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墨点，然而他的影子却渐渐晕染开，沉沉地压覆下来，如尘埃飞舞于眼前，盈盈地充塞于四宇之间。这世上总会有这些不识时务的痴愚之人，一生以自苦为极，手足胼胝，摩顶放踵，为他人的利益操劳奔走，热诚而执着地走向所认定的“道”……
　　那是何等教人钦羡的痴愚。
　　作者有话说：
　　省略号是沈受的车，稍后（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补上，介意的小伙伴就当无事发生过吧<(￣︶￣)>


第78章 素履往之（上）
　　经过绵延多日的鏖战，留下千疮百孔的城垣和数以万计的尸骸，这一场使齐国濒临灭国边缘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黎民黔首人心思定，百战生还的军士更盼望着早日回归首都，策勋受赏，光耀乡里。然而当那一日，齐军首要将领正冠易服，敛容屏息，听罢临淄使者宣布的敕命之时，众人却不由一阵面面相觑、错愕不已。原来，齐君的敕命虽然辞藻堆叠，大大地夸耀了将士们定国安邦的功绩，却只字未提齐军凯旋相关事宜，反倒授命原任大将军的雒易为使节，令其乘胜领兵进占燕国首都蓟城之下，与燕国订立休战合约，以免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雒易身上。却见雒易神色不变，稽首叩拜领受敕命，又谦恭恳切地谢过使者，安排人赐赏接送，应对得滴水不漏。直至送走来人，才一脸阴郁地回转议事堂，对亲信冷笑道：“临淄迟迟没有动作，原来是在酝酿这一招！”
　　幕僚誊抄了敕命，逐字推敲研究。众人一直认为，齐君将雒易任以重职，远调燕北，理由虽然冠冕堂皇，但这似升实降之间，忌惮提防之意已跃然纸上。然而，钟离春究竟是纯粹顾忌雒易声望太隆、功高震主，还是已然察觉了他们暗中在临淄进行的活动，尚且不得而知。因此，对应对的策略，也出现了分歧。有人认为雒易在齐国根基尚浅，不宜贸贸然和齐君正面对抗，成为众矢之的，而应与之周旋敷衍，待充分掌握朝权人脉后再动手；有人却认为，己方挽大厦于将倾、救社稷于水火，风头空前，可谓是众望所归，若不趁热打铁，更待何时？且夜长梦多，一味退让拖延反倒会偾事。
　　雒易一语不发，静静听罢众幕僚的献策，一抬眼正看见贴身侍官自帘后悄悄迈入，朝他施了一礼。雒易心领神会，开口道：“诸位的意见我均已明白。我会好好斟酌考虑，眼下还请诸位各安其职，等候我的决定罢。”
　　众人得令依序退下。侍从迈步上来，低声道：“回禀将军，先映大人已经候在堂内了。”
　　顿了一顿，又道：“他已经研究过沈先生所开的药方……”
　　“哦，”雒易淡淡道：“先映如何说？”
　　“先映大人见到药方，看没两行便脸色大变，越看越是摇头叹息，最后跌足大骂，说是‘虎狼之药，流毒无穷’——”
　　侍官欲言又止，终究低声道：“说‘开方之人，其心可诛！’”
　　接到召令之时沈遇竹还以为是雒易的旧疾发作了，随侍从匆匆赶到堂内，甫一迈入便感到气氛异常。雒易神色从容地坐在案前，正和一位须发皓然的老人谈话对饮。那老人满面凝重，举着一张方子朝他说着什么。
　　一见到他，雒易便含笑为他引见道：“这位便是宋国太医丞先映。先大人自少年起便蜚声杏坛，想必你也早有耳闻。秦国世子的消渴病，楚王的怔忪之症，鲁国太后的心悸之疾，都是经由先大人妙手回春、一药而愈。沈遇竹，你于歧黄之道颇有钻研，如今适逢其会，不如向向这位杏林前辈讨教一二。”
　　沈遇竹当然听说过先映的大名。自百年前医圣秦越人开创门庭以来，世间医家未能出扁鹊门之右，而先映正是其中翘楚。早有传闻他一心一意传道授业，久已不再亲自出山诊病。如今却千里迢迢来此，难不成真是为沈遇竹这个无名小卒指点解惑来了吗？
　　沈遇竹颇有茫然之色。到底面对这么一个齿德俱尊的前辈，仍旧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一句“久仰大名”还未说出口，对方已径直将手内的药方递给他，沉声道：“这是你开的方子？”.
　　沈遇竹接过来一看，正是这些时日以来自己亲手给雒易开的药方。他心内升起不祥的预感，道：“不错。这正是出于晚辈之手。”
　　先映冷哼一声，指了指雒易，道：“我听说过你的师承，青岩府亦有不少精通岐黄的名家，狐辰、费清漪都主张固本培元、扶阳抑阴，走的是持中一路；玄微子、弓勤二人主张依循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揆阴理阳，降逆和中。诸家学说不同，医理各有所擅。你这张方子所走的路数，我却是闻所未闻。请教阁下学的是哪家哪派？”
　　沈遇竹道：“不敢当。说来惭愧，晚辈杂骛旁学，除却歧黄正道，亦曾周游蛮夷边陲，粗略涉猎过巫医蛊毒之术。所学泥沙俱下，难登大雅之堂。何况我学艺不精，许多医理不曾研习透彻，正要请先大人斧正。”
　　先映冷笑道：“不怕学艺不精，只怕学艺太精，一门心思尽用到邪门外道上去了！”
　　这话直指居心，沈遇竹的脸色微微变了。先映不容他分辨，指着药方一一逼问道：“这前剂，以竹叶为引，用干姜配伍半夏、川椒、细辛，调和宣通、效如桴鼓，若无十年功力，如何能开得如此精妙？可既然诊明了病患是外亢内虚之症，自然应当以正祛邪，继续用温补汤剂，将金疮余毒斩草除根。你又为何在后剂中添加枳实、麻黄、王不留行这等解表之药？难道不知，这是为渊驱鱼，将余毒自腠理驱入膏肓之间！麻黄本是剧毒之物，一家药铺一次不能进账超过半两，否则就要往官府报备，而你一剂竟开到了一两之巨！以至寒攻至热，可谓将千钧系于一发，稍有差池，便可能引起晕眩、惊厥、震颤种种恶疾；更有甚者，将急症生生熬成祸根深种的不治之症——以药为鸩，养寇自重，岂是为医之道！”
　　雒易不懂医理，但辨貌观色，也能明白一二。先映腹笥既丰，威望又高，以弘扬正道自居，辞理密察，盛气凛然，以沈遇竹的资历年齿，实在难以抗言驳斥。而看他神色，竟似丝毫无意于驳斥。只是垂下眉眼，默默不语。良久才慢慢道：“这方子原本是剜肉补疮的应急之作，实在……是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他没有往下再说。而雒易已然明白他未竟之意。当初这个方子本就是在雒易的强词逼迫下才开出的，且沈遇竹本就有言在先，药性十分猛烈刻毒，更数次三番劝他终止服用。如今因此受方家诘难斥责，平心而论，确实是有几分不白之屈。
　　却见沈遇竹顿了顿，又道：“病患的疾症十分棘手，我才疏学浅，贻笑大方，不敢再独断专行。恰逢先大人纡尊赐教，我愿聆高见，请先大人另开解方……”
　　话说得很恳切，脸上亦没有什么负气的神色，又转目望向一旁隔岸观火的雒易，很平和地问道：“你以为呢，将军？”
　　雒易放下茶盏，笑道：“沈先生年轻识浅，难免有轻率粗疏之处。俗话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这新的药方该怎么开，还需要先大人费心指点才是。”
　　先映自重身份，既然得沈遇竹坦诚相认，自然不再穷追猛打。谈论起解决之道，却不由蹙眉道：“如今之计，只能重新梳理筋脉，以补中益气为首要。然而病患的体质特殊，此方需要一件极其罕见的物事做药引……”
　　沈遇竹道：“请先大人尽管开口。天南海北，但凡有的，我们定然能搜罗到位。”
　　先映摇头不迭：“非也。这药引千金难寻，即便权势滔天、富可敌国，也未必能取来！”
　　沈遇竹不由诧异道：“哦？敢问是什么？”
　　先映道：“至亲之人一寸心血。”
　　话一落地，满室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忽然，沈遇竹发出一阵大笑，转目望向雒易，笑道：“这可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送走先映，两人独处室内，无言对饮一壶碧螺春。时值黄昏，一掠金黄色的暮色从茶案的这端慢慢踱到了那一端。沈遇竹终于开口了。
　　“说起这药引，”他舒然笑道，“你是想选天边那个，还是想选眼前这个？”
　　“那你呢？”雒易冷冷地反问道：“你是想我信他，还是想让我信你？”
　　“我自然希望你信我。”
　　雒易神色阴沉，自案边抽出一沓密报摔在他身上，冷厉道：“那你就该多做一些让我相信的事！”
　　沈遇竹一怔，将那些密报逐一翻开来。但见其上事无巨细地列明了当日他出使诸国之时的动向。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却听雒易冷冷道：“十月廿一，你出使宋国，和执政洽谈退兵事宜，当晚商谈的筵会却因故缺席——不知是因什么故？”
　　沈遇竹不再往下细看，合卷将密报叠在案上，应答道：“是‘故人’的‘故’。”
　　他抬起眼来，平静地说：“如你所知，当晚我相见的，正是钟离春派来的使者。”


第79章 素履往之（下）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4349
　　更新时间：2019-02-21 01:26:28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惶愧之色，从容地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除此之外，竟不多说一句。雒易静候甚久，终于忍不住勃然站起身来，负手在室内愤然走了几步，胸内一团怒火愈燃愈旺。他知道他一贯的策略，永远这样不疾不徐、好整以暇——他就这么自信能吃定了自己！和他的敌人暗通款曲，竟也傲慢得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他！
　　“我现在就令人把你绑到庖厨去！”雒易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岂止一寸心血？我要教人挖出你的心来，看看都是些什么狼心狗肺！——”
　　沈遇竹忍俊不禁，起身去牵他的袖摆，被他一掌打了开去。沈遇竹亦步亦趋跟了他两步，也不多做一句声高气壮的辩解，只是软着声调，徐徐切切地追在身后唤着他的名字：“雒易、雒易……雒易！”
　　雒易被他紧紧跟了两圈，像是被一只黏人的幼犬牢牢抱住脚跟，即便再火冒三丈也无法再发作。稍一立定，便被他自身后一把抱住了。
　　雒易挣脱出来，却听他在身后道：“假若先映所说的药方真有效，我愿意一试。”
　　雒易一怔，转过身来。沈遇竹牵起他的手，笑道：“你知道我会愿意的，对不对？”
　　雒易只觉心内一涩，咬紧牙关不肯言语。半晌抬起眼来，径直望向他：
　　“不，我不知道。”
　　沈遇竹愕然怔在原地。雒易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慢慢道：“沈遇竹，我所有软肋都捏在你的手上，身世之谜，延虺之乱，残疾之患，齐君之争——你是这世上唯一能毁了我的人！——而我呢？我又有什么？”
　　他攥住他的衣襟，咄咄逼人地反问道：“你不愿意涉足朝堂之争，开战至今，不愿领受一官半职，你当真以为我不明白你的用意？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愿意投身其中，不愿意和任何人有利益上的瓜葛，总想着能够置身事外、安然全身而退。沈遇竹，如果你是我，该如何信任这样一个总是留有余地的人？”
　　沈遇竹垂下双眸，轻轻叹息道：“雒易，‘信任’只能由你凭心而生，任何人、任何外物，都给不了你。”
　　雒易嗤笑一声，松开手，冷冷道：“不错，所以我不会相信任何人——除非，”他转过脸来，阴鸷地望着他，“除非我知道，他一旦背叛我，就会招致无法承受的灾难。”
　　沈遇竹不动声色地敛眉，淡淡道：“原来如此。你重金邀来先映，不单单是为了让他诊治你的腿疾的罢？”
　　他噙着浅淡的微笑望向对方，一字一句道：“或许你该让他参酌的药方，是我曾经开给你的羁縻丹。”
　　雒易冷冷道：“你说得倒是不错。与其时时刻刻提防被桀骜不驯的烈马颠落在地、摔断骨头，倒不如趁早给这匹马束上笼头。如此一来，我才能真正放心地驾驭它。”
　　沈遇竹噙着惘然的笑意，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他。雒易的面容在尚未点烛的空旷室内模模糊糊，像是一缕似有似无的檀香。他忽然开口道：“她也是这么说的。”
　　雒易怔道：“谁？”
　　“钟离春。”
　　雒易不自觉轻轻屏住了呼吸。沈遇竹俯**点起灯烛，将火引在唇边吹灭，悠然道：“准确来说，是钟离春身边的亲信女官。正如你的密探向你汇报的那样……”他一面说着，抬眼含笑望了他一眼，显然对雒易暗中安插密探在自己身边这件事，不但心知肚明，而且处之泰然。稍稍顿了一顿，又继续道：“那日我和端木在宋国商讨止战事宜。钟离春派人改装易容、夤夜来访，确实出乎我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钟离春此举亦有必然之理。论派系，你是姿硕夫人所举荐的人。若齐国战败，钟离春有失国之难；若齐国战胜，她也将面临被政敌排挤、大权旁落的危险。在此关头，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争取所有可能获得的奥援。”
　　雒易道：“你既然明白她的用意，为何仍旧与她的使者相见？”
　　沈遇竹道：“钟离春是我同门师姊，我没有闭门拒绝的理由，何况，我也有需要向她探听的信息。”
　　他顿了顿，低声道：“即便希望渺茫，我仍旧不想放弃……找寻山长的下落。”
　　雒易道：“除却青岩府的旧事，她和你说了些什么？”
　　“她和我说了勾践复国的故事。”
　　雒易一怔。沈遇竹抬起眼来，微笑道：“她说，当年越国战败于吴国，为避免遭受覆国之难，越王勾践亲身入质吴国。勾践原本是年少桀骜、血性勇武之人，却不得不摧折一身傲骨、煎熬满腔血性，忍受种种不堪言说的苦难和屈辱，为夫差当牛做马，为了取信于人，甚至……亲尝夫差的粪便，更眼睁睁献出自己的妻女供吴人淫虐……”
　　沈遇竹不忍卒言，慢慢低下头去。雒易神色不动，冷冷道：“所以呢？”
　　沈遇竹道：“钟离春让人转告我，说历经苦难屈辱之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即便可以成就一番辉煌事业，却也永远丧失了赤子之心，成为刻薄寡恩的虎狼之徒。她说，帝王心性，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若矢志追随又不能保持距离，终不免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她还问我——究竟是想做文种，还是范蠡？”
　　雒易纹丝不动，冷冷道：“你如何回答？”
　　“我说，我自然不愿做文种，但也不愿做范蠡，除非……”
　　“除非？”
　　沈遇竹悠然道：“除非你愿做施夷光。”
　　“……”雒易不屑理会他，冷冷别过脸去。沈遇竹伸手握住他的，笑道：“那时我便在想，如果我当真——或是你当真——因为这种拙劣的离间把戏，而心生芥蒂、对彼此起疑，那也未免太落俗套了！”
　　“拙劣么？我倒觉得，钟离春这一招高明得很。”雒易慢悠悠道，“她不曾捏造，也不曾臆断，事实上，她说得不无道理，难道不是吗？”
　　沈遇竹轻轻“啧”了一声，笑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傻一点，能不要这么了解我。”
　　雒易冷哼一声：“真巧。我常常也对你抱有如此厚望。”
　　沈遇竹沉吟道：“其实你我都知道，她说的一点不错。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何况那个冰冷逼仄的王座呢？多疑善忌，帝王心性，本是无可厚非，否则如何能够抵御那些觊觎者的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雒易，你对我的质疑和提防，自有你的立场，我一点也不能苛责你。何况这只是个开始。随着你回归临淄，各方势力定然会蠢动，政敌们暗中施展的鬼蜮伎俩，甚至会比五国围攻的战火有过之而无不及……敌暗我明。雒易，今后一段时间，你的处境甚至会比之前更危险。”
　　“你放心。”雒易的语气从容不迫，仍是当初独力擎起战局时一般镇定自若，道：“我应付得了。”
　　“我知道你应付得了。可是在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势的巅峰，所有的卑鄙、贪婪、残酷，都会被百倍千倍地激发出来。人非圣贤，才智总有穷尽之时，若是——若是也遭遇越王勾践那般的命运，难道……难道你也能忍受吗？”。
　　雒易冷静地回答道：“我能够忍受。我还知道，你也能。”
　　沈遇竹一怔。不错，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彼此的性情。一者矢志不渝一往无前，一者超脱淡泊无欲则刚——恐怕这世上当真是没有什么挫折苦难不能忍受。
　　然而沈遇竹顿了顿，低声道：“……不错。雒易，我能够忍受那样的屈辱。可是，我决无法忍受让你遭遇那样的屈辱。”
　　雒易一震。垂下眼眸，看到沈遇竹慢慢伏在几案上，扬起脸来，对他慢慢笑道：“这可怎么办，雒易……我越陷越深了。”
　　雒易禁不住一颤。沈遇竹的声音像是浸在砂蜜里的青杏，甜而稠腻地慢慢沁入他心间，细细一品，却全是不合时宜的涩然滋味。沈遇竹牵着他的手，下颌枕在他的掌纹上，轻轻道：“朝堂疆场之上，总是数不尽的刀光剑影，阴谋叛乱，笑里藏刀……雒易，我不愿你再受伤了。我总想着能够回避这些无谓的纷争，这样……我便可以照顾你一生一世。你……当真不肯成全我的心愿吗？”
　　这个角度看过去，愈显出他饱满光洁的额头，黑而沉重的眼睛，驯顺哀伤地望着自己。这纯粹是一个孩子的脸。让他想起十三岁时牵着衣摆依依不舍地仰面望向母亲的自己。因为怕她为难，连渴望都藏得小心翼翼。
　　……那个时候，他分明知道她的答案是什么，又为什么……还要问她呢。
　　雒易咬紧牙根，猝然抽回手去。他侧过脸不再看他，勉力冷着声线，道：“沈遇竹，若要你同我一道走我的路，难道你肯成全我吗？”
　　沈遇竹惘然地垂下眼睛，望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怔怔不语。半晌轻声笑道：“你说得对。为了一己之私强人所难，我何尝不是个固执又自私的人？”
　　雒易心内酸懑，听他轻声叹息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和我道既不同，看来也只好成全彼此的天性，不要互相为难才是。”
　　雒易一蹙眉头，紧紧攥住他的手，凶横道：“你想得美！没我首肯，上天入地，你哪儿也去不了！”
　　沈遇竹啧然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这样不好罢？”
　　雒易冷哼一声：“因为我是个刻薄寡恩、多疑善忌的虎狼之徒。”
　　沈遇竹忍俊不禁，轻声笑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又怎会在蛇窟之内、王舟之上舍弃性命来救我呢？哎呀，雒易，说到此节，我有一事不明——当初的你难道没想过，倘若为了救我而不幸罹难，你那些宏图霸业岂不都成泡影了吗？”
　　雒易冷冷道：“人无完人，即便是我，也有头脑不清的时候。如果给我重来的机会，我一定拔腿就跑。”
　　沈遇竹被这话气乐了，道：“何必这样不留情面？你就不怕我一气之下，一走了之么？”
　　雒易毫不容情道：“你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你才不会走！想走的话你早就走了！”
　　“咦，为什么？”沈遇竹半真半假地讽刺道，“就因为你总是对我凶巴巴的不假辞色，还是因为你在床上伺候得很卖力？”
　　“……”雒易被噎得一顿，心平气和又冷若冰霜地应道：“如果你乐意，我会对你更凶，在床上伺候得更卖力。”
　　沈遇竹啼笑皆非，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说：“雒易，你对外人言行有度、巴结得那般周到，为什么独独对我，却是这样刻薄露骨，不留一点余地呢？”
　　雒易道：“你自找的。”
　　沈遇竹想了想，笑道：“也对。我就是中意你这一点。”
　　雒易阴鸷地说：“向来如此。你付出的越多、退让得越多，你越是难以割舍——人性就是这点下贱！”
　　沈遇竹温柔地看着他：“不，雒易，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付出。服侍你也好、供你驱驰也好、被你利用也好，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讨好你，而是这一切教我真心觉得快活。”
　　他说着，抬眼望向他，只见雒易碧蓝色的眼眸阴郁地瞪着自己，淡色的薄唇倔强地紧抿着，轮廓鲜明的面庞上有一种又凶狠又脆弱的神情。他真奇怪，为什么除自己之外，竟无人看得到这般美色——他又忍不住庆幸，唯自己能够独享这般美色。他不由又是一阵心旌摇曳，骤然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他，倒把雒易吓了一跳。只听沈遇竹在耳畔笑吟吟道：“虽然你又凶狠、又多疑、又暴戾、又自私，常常教我火冒三丈、长吁短叹、暗自垂泪——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就是乐意和你在一处，就是乐意为你做一切——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雒易！”
　　他的脸庞深深埋入他颈项间，笑着絮絮说个不住，说得自己的双颊发烫，耳尖也红透了。雒易只觉他面颈烫逾火炙，呼吸急促溽热，胸膛内心跳如擂鼓，不由也被感染得心潮起伏，好一阵头晕目眩，咬牙道：“你、你——”
　　他深吸一口气，毫无力度地推了他一把，恨声道：“你既然不肯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就不要来撩拨我！——滚开！”
　　沈遇竹在他颈间蹭了蹭鼻尖，笑道：“这却不劳你费心。哪天我觉得不快活了，我自然会走，谁也拦不住我——你且看着罢！”
　　雒易只觉气冲胸膈，眼前一阵金星直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沈遇竹舒然站起身来，悠闲道：“那么，我继续给将军干活儿去了——”
　　他俯身吻了吻雒易的额头，笑道：“祝夜梦清吉。”
　　雒易暴躁地怒吼一声，一把攥住他的袖摆，把人拽入怀中，狠狠吻了上去。


第80章 母子同心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2316
　　更新时间：2019-02-24 00:44:38
　　千里之外的临淄，熏香萦绕、温暖如春的王宫椒房内，姿硕夫人正屏息凝神侧耳细听手下的密报。她染得黛青的长眉紧紧蹙起，面纱后一双苍蓝色美眸不住闪烁着，像是一对警惕的翠鸟。听罢，迟疑道：“难道经过先映的论断之后，他对沈遇竹的信任竟然丝毫无撼么？”
　　“夫人请勿灰心！”姿硕夫人的心腹见她那焦灼的神色，好言劝解道：“怀疑的种子一旦投下，生根壮大自是必然之势。当下沈遇竹尚有利用价值，以雒易的城府心性，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在此关头贸然下手，只要假以时日……”
　　“时日！时日！”姿硕夫人不胜焦躁地叱责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日！钟离春的敕令又能拦得他几时？你当我不知么？在临淄城市坊街巷之中，沸沸扬扬到处都在称颂他退敌救国的天大功绩，甚至议论起桓公当年遗腹子的旧事！就连朝中文武也有人被打通关节，频频来我这儿明里暗里探问雒易的身世——”
　　先前五国攻齐，兵荒马乱，王族们迫于攻势仓皇逃难，偏安一隅苟且度日，姿硕夫人竟未留意雒易暗中安插了人手渐渐渗进了国朝之中，四处奔走造势。举荐雒易出任将军，本意是借外敌围攻的战火与钟离春猜忌的东风，将这个两个心腹之患一同烧成一把灰烬。却想不到雒易非但没有被烧死，反倒趁势浴火涅槃、扶摇而上，摇身一变成了齐国众望所归首屈一指的人物，倒逼得她处处掣肘、无比被动。
　　姿硕夫人不愿再往下细想，迅速下令道：“你立刻加派人手去迎鲁国！只要他们能抢在雒易回归之前到达临淄，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就有宫人神色仓皇、小步奔进了殿内，不及通报，跪在地上磕头道：“夫人，将——”
　　姿硕夫人正值懊恼关头，被这一扰愈发怒不可遏，黛青的眉、朱红的唇，火星四射地迸在了一处，厉声斥道：“不识规矩的混账东西——”
　　话到半截就嘎然止住，壅塞堵在了喉间。姿硕夫人不自觉微微瞪大了眼，愕然瞪视着殿门前夷然迈入的高大身影，唇齿颤颤，还不及反应过来。
　　眼前的男子身后跟着数个神情彪悍的随扈，含笑自若走到了她跟前，道：“母亲，别来无恙？”——那无论心境如何永远无可指摘的笑容和礼仪，那与她如出一辙的碧蓝眸子——不是本该在前线羁旅难返的雒易，又是谁？
　　原来，为避免别有用心之人暗中迫害，雒易一面留待前线休整军队，装模作样预备出使燕国的事宜，一面暗中兵分多路，点精锐、抄小路，星夜疾行，直奔首都临淄。不出五日，便率先来到了姿硕夫人所暂住的别馆拜访。
　　姿硕夫人见到雒易神色自若、行动如常，更觉一阵惶恐心惊，勉强笑道：“好孩子，你……你大好了呀！”
　　雒易微微一笑，在她身前施施然坐下，悠然笑道：“是啊，若不是母亲延请名医为我施诊开方，我这痼疾又如何能痊愈呢？”
　　姿硕夫人脸色微微一变，讪讪笑道：“这话实在言重……”
　　雒易冷冷道：“哪里言重？母亲分明重金力邀先映来瞧我的旧疾，却故意让先映装作是偶然无心之举，为善不欲居功，真让孩儿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呐！”
　　姿硕夫人秀目微瞠，错愕茫然兼有之，下意识道：“先映确实不是我派人送到你身边……”话一出口，却自觉空口无凭，不能取信于人，反倒落实了自己对雒易的旧疾不闻不问、死生由之的冷漠态度，索性闭口不言。她被不期而至的雒易惊得方寸大乱，稍一停顿，便迅速镇定下来。她心内断定雒易便装来访，定有所图，又换上平素温柔舒缓的容色，款款笑道：“好孩子，你我母子同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我在后方日夜为你祈福，血浓于水，本就情出天性自然，谈得上什么‘为善’？”
　　雒易见她神色自然、大言炎炎，心内不由一阵发恶，唇边勾起讥讽的笑意，点头道：“好个‘血浓于水’，好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有如此见识，孩儿实在心怀畅快，正好，孩儿此次回归临淄，特为母亲准备了一份薄礼，想来定能教母亲慈颜大悦——”
　　正说着，身后静默无声陪侯着的随扈侍卫手捧一只楠木锦盒走上前来，递放在了几案之上。雒易恭恭敬敬双手捧到姿硕夫人膝前，含笑道：“请母亲笑纳。”
　　姿硕夫人盯着那雕镂精美的匣子，心生不祥，又按耐不住犹疑之心，伸手挑开了绶带，将木匣打了开来_一瞥之下，霎时魂飞胆丧，一声惊叫，将木匣错手丢开了去——那木匣摔落在地，竟骨碌碌滚出一个颜面苍青的头颅来！
　　王宫的侍卫骇然惊动，正要上前质问，却被雒易的随扈按剑瞪视的凌厉气势所震慑，竟不敢有所动作。再看向姿硕夫人，花容失色地瞪视着的足边那眦裂血面的少年头颅，碧眸中充斥的与其说是恐惧，倒不如说是绝望之情。
　　雒易端坐案前，冷冷质问道：“母亲，这是谁？”
　　姿硕夫人抬起一只雪白柔荑轻掩双目，哀泣哽咽道：“你拿这龌龊玩意吓唬人，倒还来问我！”
　　雒易冷笑一声，长身站起，抓起断首的发髻将其提到姿硕夫人面前。姿硕夫人给那血面腥臭的头颅迫在鼻前，霎时面色煞白、别过脸去。雒易慢条斯理道：“母亲不认识也无妨。我便为母亲引见一下，这是齐桓公兄长公子纠的嫡孙，公孙虔。当年公子纠与桓公争夺齐君之位失败，滞留在鲁国。桓公继位后向鲁国施加压力，鲁国为避免祸端将公子纠处死。然而公子纠的后代却一直留在鲁国。当前的无亏是齐桓公最后一个子嗣，假若他暴毙，桓公一脉绝祧，论起礼法顺位，这个远在异国他乡的黄毛小儿倒成了最名正言顺的齐君继承人选——母亲！您舍近求远、费心筹划公孙虔回国，莫非是对孩儿另有图谋吗？”
　　姿硕夫人被戳破图谋，双唇泛白，只是无言以对。雒易冷冷道：“母亲，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你教给我的。钟离春的势力尚未溃败，诸国对战乱频仍的齐国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稍有智识，便能辨清其中利害——想必，您定能好自为之。”
　　雒易不愿在她身边再逗留一刻，言尽于此，便站起身来，领着一众随扈拂袖而去了。只留下姿硕夫人跌坐一侧，紧紧捂着胸口，惊恐万状地瞪视着公子虔的首级。那一张韶秀浓丽的面庞变得黯淡灰败，竟如被污水浸泡坏了的工笔美人图。


第81章 大典之上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986
　　更新时间：2019-02-26 23:29:11
　　两害相权取其轻，除却选择雒易的阵营，姿硕夫人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三日后，姿硕夫人以太后身份面见齐君，正式向外界公布雒易为当年她腹中之子，并请求迎回桓公的血胤，允许其祭拜齐国吕氏宗祠，列入族谱之中。那时，姿硕夫人当场追忆往昔苦楚，说了许多追念先王的话，情深意切，泪沾衣襟，作态十足。又加之朝中左右早被打通关节、相互呼应，即便钟离春再心有不甘，也无法公然抗拒。终究只能又发一纸敕令，将雒易迎回国都。
　　此令传到民间，更是坐实当初桓公谶言分毫不误。国君的骨血因手足相残的动乱而不幸流落民间，历经磨难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矫矫君子，多年后只手复国、认祖归宗——这般充满传奇色彩的戏码，自然引发了齐国百姓口耳传颂的热情。国人兴奋无比，争相目睹这位公子的容止风采。那一日雒易领着麾下虎将自朱雀门踏入临淄，一身兼具有国之干城与天潢贵胄的双重荣光，引得万人空巷，呼声如潮，其威望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足一月，临淄城内风云变幻，已有江山易主之先兆。许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蠢蠢而动，争相改换门庭投奔雒易。临时驻扎的别馆门前，但见肥马轻尘不绝如缕，托门烦窍之人往来如潮。
　　与这厢无限风光相比，深居寝宫之中齐君无亏的四周，却是笼罩在日薄西山的愁云惨淡之中。齐君的病躯本就孱弱，经一番逃难颠簸后沉疴益重，日渐呈现出灯枯油尽的态势。兴许是为了给这位名义上的齐国之主冲喜，小君钟离春颁布了敕令，延请各地商旅国宾参与即将到来的冬至大典，甚至宣布齐君也将亲自出席大典，与士卒百姓同乐。然而更多的人相信，即便无亏真能强撑病体出席盛典，也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甚至有许多人议论，无亏将在大典上正式宣布逊位，效仿尧舜，将国君之位禅让给深孚众望的雒易。
　　复国大战的全胜与冬至大典的盛事，让临淄城接连数日都沉浸在通宵达旦的狂欢之中。城门上到处张灯结彩，华街陋巷遍地旌旗招展，鳞次栉比的酒肆茶坊浸没在一片摇晃的灯红酒绿之中。随着大典日益临近，许多来自五湖四海、口音服饰迥异的外邦人，络绎不绝地涌入了临淄城。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士民百姓以大国心态自居，将其视作外邦来朝的吉兆，自然未曾注意到人潮中时不时出没着的神色警惕、目光凛厉的面庞。
　　这日午后，一辆青铜轺车趁着昏暗的暮色匆匆掩入临淄城内，径直奔向最繁华热闹的稷门。在这通衢大道之上，正坐落着一座名唤悬练坊的声色之地。此地不但是达官显贵一掷千金的销金窟，更是风流名士挥斥方遒、纵横清谈的风雅之地。初临此地的旅人，往往只为那靡靡的丝竹之音和舞姬翩跹款摆的步态所吸引，目不暇接、流连忘返。唯独有心之人，才能在酒过三巡、酒酣耳热的掩护之下，探听到渴望获知的宫闱秘闻和绝密情报。而此地的运营，全仰赖美艳动人的老板娘八面玲珑、迎来送往。
　　青铜轺车在悬练坊前勒停马匹，将一封密函交到悬练坊的门房手中，又匆匆离去。门房检验过信函上的火漆，趁四下无人发觉，携着密函匆匆走过精致蜿蜒的回廊，将信函原封不动交由到悬练坊的主人手中。
　　那女子黑发如瀑，正对着铜镜描画一侧柳眉，一见函上火漆，也不由放下手中墨笔，拆信而观。寥寥数字，便引得她心潮澎湃，薄施粉黛的芙蓉面上，愈发绽出明艳的光芒来。
　　身后珍珠风帘发出玲珑碎响，有轻缓的跫音由远而近。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子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纤薄的肩膀，俯身与她共阅那封信函。他一目十行迅速阅毕，发出一声轻笑，道：“决素，这回夫人总该放心了罢？”
　　决素转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纤腰一扭，轻巧立起身来，朝他盈盈行了个礼，笑道：“一切都在你筹划之中。”
　　男子未置可否，但笑不语，舒展身子斜倚在美人榻上。决素柔声道：“我真想不到，你能做到这个地步。”
　　男子微笑道：“我也想不到。”
　　决素一双秋水清瞳，怔怔然凝望着他的眉目，像是透过他，望见了久远涣漫的过往。她如梦似幻般轻声道：“你比初见之时……变了很多。”
　　“我什么也没有变。”他的声调悠然娴雅，应答却很快，道：“像水一般，盛在鞘中成为刀，盛在瓮中变成缶，然而，凶器或乐器，都只不过是世俗之人强加的‘名’而已——决素，我仍旧是我，仅此而已。”
　　盛典开幕那一日，参加典礼的公卿贵族在黎明时分便纷纷起身，预备出发。沈遇竹抱着手臂倚在窗畔，望向窗外莹润寥蓝的天，又转过脸，注视着正栉发整装的雒易。美貌的侍婢们正有条不紊地为他束发髻、绾皮弁，缀以玲珑玉石，在腰间系上鲜红丝绦，又配上山玄玉组玉佩。环佩冲牙相击，发出铿锵清越的悦耳之声。
　　会弁如星，充耳琇莹，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意识到他凝视的目光，雒易自冕旒后抬起眼来，道：“在想什么？”
　　沈遇竹懒洋洋地笑道：“这衣服脱起来一定很麻烦。”
　　雒易随手抄起案上果盘里的柰子朝他砸了过去。沈遇竹抬手将柰子接在掌内，送到唇边咬了一口，笑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天子公侯需要宵衣旰食了。这身行头扛起来实在很折磨人。”
　　雒易微微一笑，抬指一点，那群婀娜袅娜的婢女们又捧来一套冠冕衣饰，款款迎到了沈遇竹面前。
　　沈遇竹一怔，愕然道：“我也要去？”
　　雒易淡淡道：“这是普天同庆的盛典，你怎能缺席呢？动作快点，车马已经在门外候了许久了。”
　　沈遇竹眨了眨眼睛，道：“那至少让我把这只柰子吃完。”
　　“你一只柰子也要可惜？”
　　沈遇竹叹道：“我有预感这场典礼将会很漫长。”他一面“咔嚓”作响地咬着柰子，一面对雒易眯起眼睛笑道：“让一群人饿着肚子正襟危坐熬上三个时辰，一定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可怕的事。”
　　——事实证明，这话确有先见之明。
　　为了庆典的顺利举办，齐君特地在淄水之畔修建了一座寰形高坛。并在正中心修筑一座亭殿，专供王公贵族祭祀祈福之用。盛典当夜，淄水畔人潮涌动，车马已难以通行。沈遇竹与雒易安步当车，但见一路锣鼓喧天，火树银花，鱼龙乱舞，男女老幼相携出游，甄选出的游神侍者高举着巨大的社神金身，自青龙门逶迤游行而来，沿途消灾逐疫，接受百姓的供养与膜拜。当社神行进至跟前的时候，雒易瞥见沈遇竹也随众人一般，垂首合掌，潜心祈祷，不禁好笑，揶揄道：“怎么，难道你还有争取不到的东西，需要向神祗乞讨吗？”
　　沈遇竹老神在在道：“向神祗乞讨，也不失为一种争取的方式啊。”
　　“哦？你许的是什么愿？”
　　火光熠熠，照亮沈遇竹半面脸庞。他柔声道：“我希望你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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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文遇上加班愁死我，先大纲过度一下之后补齐（是的我就是这么放肆！）
　　庆典上奄奄一息的齐君无亏和钟离春共同出场。齐君口述罪己诏，自承“寡人凉德藐躬，上干天咎，鬼神降祸于齐”，并宣布禅让君位于雒易。就在雒易表示礼节性辞让的当口，忽然有人公然闯入殿中，说齐君所托非人，雒易非但没有资格登临君位，更应以叛国罪处以极刑。那人除下遮蔽面容的笠帽，露出一张被战火烧毁的脸，竟然正是当初出征的四名将领之一的女将姚懿。
　　众人骇然不已。姚懿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说自己战败后被敌军所俘虏，隐姓埋名留在敌军营中，四处探听、收集证据，才知晓了当初战败竟然是由于雒易为铲除异己、独揽大权，蓄意与联军私通声气，将齐君数十万将士诱骗到陷阱中一举剿灭。她不但言辞凿凿，更出示了雒易最初暗藏在联军中的卧底——羊舌宇的书信证据。她甚至指责雒易派出沈遇竹在诸国游说，是暗中以齐国城池百姓作为筹码与敌国讨价还价，并出示了休战文书传阅众人以观，检验字迹，正和沈遇竹的手书如出一辙。
　　在场众人都觉震惊无伦，但是人证物证俱在，种种迹象又似乎辩驳不得。有人为雒易喊冤说他本是齐桓公的公子，何必舍近求远、处心积虑做出这么多“卖国”之事来巩固权力？这时钟离春发声表示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公开所有真相——其实雒易根本不是齐桓公的血脉。齐国这次国难，根本就是姿硕夫人和雒易母子二人为了夺权而故意布置出来的一场戏。钟离春历数了委蛇族自褒姒开始、以祸乱天下为己任的祖训，以及青岩府暗中与其对抗周旋的历史，并指控先师玄微子便是委蛇族人暗杀。委蛇族人为了篡夺权力，以数千万无辜百姓的性命为代价做自己的垫脚石，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众人被这接连不断的指控和确凿如山的证据所折服，更被姚懿等人的愤怒所感染，一致要求处理罪魁祸首。无亏出声表示兹事体大，需要调查清楚才能下定论，下令擒获姿硕夫人、雒易以及其爪牙，仔细盘问，誓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事发突然，教人无所应对，而众目睽睽之下，想要解释也无从说起。但雒易已经明白，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发难。有个潜藏深处的敌人草蛇灰线一路布局，就是为了将他们一举击溃，确保他永无翻身之日。无亏所谓“调查清楚另行发落”只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厚贤明而故作的姿态。自己一旦失去自保能力，一定就会被彻底消灭。
　　值此关头，殿外忽然传来凌厉的风声，人群中不知是谁射出斩旗箭将巨大的社神像击倒，正落在道旁硕大的明燎之上。火借风势，沾染上帷幕和旗帜，瞬间火光冲天，四处蔓延，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当中。殿中众人一时被现场踩踏的混乱吸引了注意，雒易迅速抽出佩剑刺向沈遇竹，被姚懿全力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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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懿咬牙道：”想逃？没那么容易！“她双眼饱含愤恨，掌风如刃，径直往沈遇竹胸前挥去，待要触及他衣襟，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抹冷冽青芒往他身后直扑过来。她不及细想，屈指攥住沈遇竹的衣襟往旁一拽，却到底稍慢一步，眼睁睁地望着那剑尖从他胸膛贯穿而出！
　　沈遇竹只觉胸前骤然一窒，紧接着是一股彻骨的剧痛，鲜血霎时狂涌而出，不一会儿便染透了衣襟。他的惊骇之情比痛楚更剧烈上万分，勉力支撑地转过身去，正望见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碧蓝眼眸。
　　他只觉手脚冰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下意识要说些什么，已然无法发声。听得姚懿一声怒啸，紧接着是许多刀剑相斫的刺耳声响，随即天旋地转，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


第82章 所思远道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826
　　更新时间：2019-03-03 23:58:25
　　梦中仍有接连不断的刀剑相斫的声响，刮锉得太阳穴一阵阵剧痛。待得沈遇竹睁开双眼，才知那是系在帷幔上的金玲，被窗外呼啸的罡风不住吹动，发出尖细刺耳的啸响。
　　眼前一片重叠模糊的幻影，他尝试着支撑着身子坐起，然而只是一抬动手臂，便是一阵刺骨剧痛撞入胸间。他不期然呻吟出声，身侧有人惊叫道：“醒了醒了！快去通传大人！”
　　紧接着跫音凌乱，许多人跑进跑出，一叠声地招呼着。终于有人将灯烛次第点燃，室内也随之通透明亮起来。沈遇竹勉力聚焦视线，正看见一名素衣男子大步迈入房内，直奔他床前，神色关切地握住了他的手：
　　“师兄，你感觉如何？”
　　沈遇竹低声道：“端木，我昏迷了多久？”
　　端木墉答道：“距离大典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模糊地回忆起大典之上耀目的火光、猖獗的热浪、惊呼奔逃的人群，种种景象恐怖错乱如恼热地狱，却又层层如灰烬般脱落褪色，最后全数落进一双冰冷的碧蓝瞳孔之中。
　　他下意识问道：“雒易呢？”
　　端木墉神情一滞，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沈遇竹见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内始终萦绕的不祥预感陡升至巅峰。他推开他的手，竟挣扎着坐起身来，自语般低道了一句“我要见他”，便欲翻身下榻。然而他失血过多，稍一用力便是头晕目眩，剧痛钻心，若不是端木眼明手快及时搀扶住他，几乎要径自摔落在地。
　　“师兄！”端木墉看着他胸前绷带在一番牵动下又缓缓渗出血来，焦急道：“雒易和姿硕夫人都自大典上趁乱逃走，至今下落不明——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以他的能为，总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殒命。你还是顾好自己才是首要！”
　　沈遇竹牵动伤处，痛得面上血色尽失，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仍自浑身无力，说不出话来。端木墉低声道：“谁也想不到，好端端的冬至大典竟会上演出那般变故。众目睽睽之下被指认为叛国罪魁，雒易是百口莫辩了。也难怪他情急之下要灭师兄的口。要不是千钧一发之时姚懿将军出手相救，情形真是不堪设想！幸好，钟离师姊顾念你是被蒙蔽利用，力排众议保下你，更延请名医为你治伤。师兄，你且安心养伤，外界一切纷扰——尤其是那个翻脸无情的雒易，就不必再劳费心神去挂念了！”
　　沈遇竹心念纷杂，至此方慢慢挣出一线清明，轻声道：“这也是他的用意。”
　　端木墉并未听清，反问道：“师兄，你说什么？”
　　沈遇竹怔怔然望着床顶，自言自语般道：“端木，你不明白。当时形格势禁，绝无可能给我们从容辩解的余暇。束手就擒是死路一条，而勉强突围逃走，却又坐实了叛国罪名，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箭靶。他……他这一剑，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留给我一线生机。”
　　端木墉只觉沈遇竹这番解释强词夺理，处处回护，简直荒谬透顶，反问道：“你可知那一剑是径直往你心肺刺来的！若不是姚懿出手，你可就血溅当场一命呜呼了！”
　　沈遇竹淡淡道：“假如做戏不做成十足像，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服众呢？他如果执意要杀我，又何必在姚懿距我咫尺之遥之时下手？”
　　他抬眼环视四周精致华美的陈设布置，微笑道：“你看，我一醒来，便知道他这把赌对了。”
　　端木墉见他自欺欺人至此，呆愣半晌才迸出一句：“师兄，你简直魔障了！”
　　沈遇竹笑道：“我的脑子清醒得很。我如果不这样想，我和他之间就无路可走了。所以，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想要去相信。假如……假如他当真是想置我于死地，那……”
　　端木墉道：“那时你才舍得和他恩断义绝？”
　　沈遇竹凝神一想，展颜笑道：“他救过我好几次，这次且当作还他一条性命，还够他……再骗我几回。”
　　端木墉啼笑皆非，待要劝解，却见沈遇竹挣力说完这些话，气力大竭，愈显得面如金纸，阖目只是一阵急喘。端木墉递上案上汤药喂他服下，又道：“这且不去说它。师兄，你却不知，短短数日，城中的风向已然转变，先前支持雒易的人都自觉受了奸恶小人的愚弄，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国人将先前为他建造的生祠都砸烂烧毁了，自发组织兵勇要将他捉拿到案——其实无论是生是死，雒易在齐国是彻底断绝了后路，我想，他说不定已经暗中回到晋国了。”
　　他不禁喟然感概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谁能料到世情翻覆，竟至于此！”
　　沈遇竹淡淡道：“若不是幕后有人在推波助澜，这把火又怎会烧得这么快？”
　　端木墉一怔，道：“师兄何出此言？”
　　沈遇竹轻声道：“太后失踪，雒易叛逃，齐国如今的局面，除了齐君，还有谁是最大的得利者？”
　　端木墉被点拨心念，浑身一震，眉目之间竟染上了一层后怕的神色。沈遇竹转目望向他，这才终于看清了他身上所着的衣裳，也不禁一凛，茫然问道：“端木，你为什么穿着孝服？……难道是——？”
　　端木墉缓缓抬起眼，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不错……还未来得及告诉师兄，典礼当晚，齐君无亏在撤离火场之时因颠簸慌乱引发旧疾，已然……薨了。”
　　话音未落，室外传来宫婢清亮的传报声。沈遇竹猝然抬眼望去，正看见钟离春一身素白孝服兀然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端木墉下意识站起身来。钟离春款款走进，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端木师弟，小尹（主管王室内务的官员）有好些国葬相关的账目要与你核对，找了你许久。”
　　端木墉应了句“是”，只得整装退下，临走前朝沈遇竹投去一瞥担忧的目光，沈遇竹只作不见，阖上眼养神调息。却听环佩伶仃、珠钗脆响，睁眼一看，却是钟离春自顾自跪坐在妆镜之前，拔钗散发，开始拭去脸上的胭脂。
　　一男一女，共处暗室，非但不知回避，反倒旁若无人地卸起妆来——她未免太不拿他当外人——或者说，未免太不拿他当男人看待。
　　“我才听闻了无亏的噩耗，还请师姊节哀顺变。”沈遇竹冷冷道：“只是师姊气色尚佳，实在看不出有一点骤失爱侣而哀痛欲绝的模样，我这句‘节哀’恐怕多余。”
　　钟离春轻轻点抹去双眉上的黛粉，漫不经心道：“彼此彼此。师弟神色自若，实在也看不出来，是个被‘好友’当众一剑穿心、弃若敝屣的可怜虫啊。”
　　“……”沈遇竹扣紧了手指，顿了顿，柔声道：“如此说来，我和师姊正是同病相怜，正该引为知己抱头痛哭，共浮一大白。”
　　钟离春对着铜镜映出的沈遇竹无声一笑，掷下手中妆脂走到他榻边坐下，曼声道：“沈师弟，你真是一点未变。”她似是记起当初求学青岩的同窗岁月，悠然接口道：“自小便是这么一个笨口拙舌，惹人讨厌的小孩。”
　　她距离他很近，灯烛照出她一张洗净铅华的素面。浅淡的眉，平直的鼻，小而丰满的唇，红润的面庞配上疲倦的神色，像是一具漠然的陶偶——她生得不美也不丑。一个技艺中庸的画师在心不在焉的时候绘出的一张脸也不过如此。一个男人生了这类相貌，根本也不至于担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恶名。但她是女子，一个身居高位、被万人注目的女子，若无美艳来引人肖想，便只能靠丑陋来博人笑谈了。
　　沈遇竹低声道：“师姊也是一点没变。仍旧脱略行迹、不拘礼法……甘于被世人所误解。”
　　钟离春眼中光芒一闪，那张平庸的面庞上有一瞬焕彩生辉，却又迅速淹没在她不露声色的伪装下，微笑道：“师弟果然是我的知己。”
　　沈遇竹单刀直入地问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师姊准备怎么做？”
　　钟离春道：“当初雒易截获姿硕夫人的密探，派人去鲁国暗杀了公孙虔。可惜他棋差一招，却不知公孙虔还有一个儿子。”
　　沈遇竹迟疑道：“公孙虔只有十六岁。”
　　钟离春道：“所以他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
　　沈遇竹脸上闪过讽刺的神情。襁褓中的无知婴孩，正是最适宜**控拿捏的对象。真有这么巧，能让钟离春找到一个如此称心合意的傀儡？
　　他轻轻摇了摇头，终究只道了一句：“恭喜师姊得偿所愿。”
　　钟离春凝目望着他：“我尚在重孝之中，你说这话，够我下令将你枭首十次了。”
　　沈遇竹道：“幸好师姊知我一贯如此笨口拙舌、惹人讨厌，定然不至于和我一般见识。再者说……”他顿了顿，笑得温润冲淡、无可指摘：“师姊还要靠我——这个熟知雒易‘叛国’内情的爪牙弃暗投明、将功补过，供述出雒易的累累罪行，好将他及其党羽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如此一来，又怎会忍心让我身首异处呢？”
　　钟离春道：“那也未必。如果我以师弟的性命做筹码，你猜猜，雒易会不会现身出来救你？”
　　沈遇竹忍不住大笑出声，牵动伤口，不禁痛得倒吸了一口气。钟离春蹙起眉，看他脸色苍白，朝自己露出讥讽的笑容，道：“师姊真是悲痛欲绝，神志不清了——如果雒易会在乎我的生死，又怎么会当众取我的性命——”
　　他垂下眼睛，轻轻道：“又怎会将我一人丢在敌营，独自逃走？”
　　先前用尽全力，在心中拚却所有被欺骗和背叛的可能性，终究还是被亲口一字一句说出来。心潮如洪水决堤，止不住地揣测着，在那电光石火的一霎，雒易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抛下他？他觉得他派不上用场，只能成为他的累赘吗？他们明明一道共度过那么多艰险苦难，一到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将他远远推开，独自面对一切……这些时日以来，他只盼望能走进他的心防，教他相信，自己是他足以共担休戚祸福的人，难道那些剖心沥胆都是徒劳，什么也不曾改变吗？
　　钟离春察貌辨色，道：“你一定恨透了他。”
　　沈遇竹伸手轻按胸口的伤处，慢慢道：
　　“锥心刺骨，没齿难忘。”
　　送走钟离春，沈遇竹终于能独居室内，好好阖目养神一会儿。他自己也意料不到，那猝不及防的一剑，竟带回了他暌违已久的知觉。他嗅得到案上香炉里的迦南熏香，尝得到满口苦涩的汤药滋味，感受得到伤患绵延不绝传来的阵阵痛楚，令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其实他心知肚明，真正令他夜不能寐的，又岂是剑伤？他按着胸口，睁着眼睛望着被风卷动一夜的帘幕。骤然回归的知觉携来纷至沓来的心魔，种种迷惑、苦闷、怨怼、哀伤织成荆棘罗网，将他罩在其中，心念稍一牵动，便是体无完肤的刺痛。神思衰竭，终于又沉沉昏睡过去。
　　原来受伤这样疼。他在辗转之中疼出一身冷汗，兀自昏昏沉沉地在心中忧虑道，外面天寒地冻，那个人一身是伤、孤身逃难，不知要如何禁受得了？


第83章 此心安处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6598
　　更新时间：2019-03-06 03:32:26
　　猖狂的寒风怒吼着席卷四野，挟裹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朝面上砸来。辽阔的雪地上，一队人马在狂风大雪之中艰难地行进着。积雪淹没到了腿胫，将道路尽数掩埋，马车的一侧车轮深深陷进了雪坑之中。领头的马夫使劲地甩开鞭子驱赶着马匹往前，然而那些高大的骏马却被呼啸肆虐着的暴雪所恫吓，咴咴惊叫，却是寸步难进。这群畜牲本能地抗拒着再往前走。他们奔驰了一昼夜，天寒地冻，草料不足，狂风暴雪，冰寒刺骨——在这残酷恶劣的雪天赶路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经验老到的车夫也不禁焦躁起来，一把扯下遮挡面部的布巾，费力地冲车内喊道：“夫人！风雪太大，马车实在走不了了，请您下车骑马罢！”
　　车厢里毫无动静。然而一侧一路护卫着的少女跟了上来。她娇小的身躯笼罩在一件猩红色的斗篷里，愈发衬托出那小巧秀丽的面庞晶莹白皙。然而她脸色噙着嘲弄的讥笑：“我们花费一百金让你给我们带路，你却连几只畜牲都使唤不了？”
　　车夫恼怒地辩解道：“这种天气根本没法驾车赶路——如果我知道你们是要去送死，就算是给一千金我也不会——”
　　眼前“铮”地一声白光闪过，车夫什么都未看清，只感到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面颊。他错愕地看着这纤弱的少女抽出袖筒里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马臀，重重往下一拉——马匹骤然吃痛，凄厉地哀鸣一声，痉挛着往前冲去，车轴和革带吱嘎作响，突地一跳，从雪坑中挣脱了出来。
　　那匹受伤的骏马被臀上的剧痛所催逼，撒开四蹄在雪地中奔跑着。车夫艰难地拉扯缰绳，把控方向。随从们策马追上，和他并驾齐驱。另一个白衣少女扫了眼雪地上一路蜿蜒的刺目鲜血，对身侧的同伴说：“这会把狼招来的。”.
　　红衣少女看也不看她，冷哼一声，道：“那更好。狼群会让这些懒散的畜牲卖力点。”
　　惊蝉无声叹了口气，看着醉鱼持缰控制着速度，就近车厢旁侧的小窗，堆砌满面笑容朝车厢中内的夫人说着什么。她不知道夫人给予醉鱼什么样的回应，但是从醉鱼脸上迅速消失了的笑靥上来看，那回应定然算不上亲切和蔼。
　　他们疾奔了一个时辰，饱受惊吓和剧痛折磨的马匹终于耗尽体力，轰然倒地暴毙。要不是车夫及时勒住了缰绳，马车定然会跟着一个跌滑，在雪地上摔得粉碎。另一匹驾车的马看上去也到了极限，它的臀部被马鞭抽得皮开肉绽，口鼻处结着厚厚一层血色的冰霜，因为寒冷和恐惧剧烈地发着抖，已经无法对号令做出反应了。
　　车夫再次请求车厢内的贵人下车骑马行进。包括惊蝉在内的侍从都满怀希望地望向马车，然而车厢内仍旧毫无回应。幸好路途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他们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下马烤火，暂时歇息一会儿。
　　侍从将马匹赶进厅内躲避风雪，惊蝉指挥着侍从照料坐骑，打扫清理，拾捡木柴点燃篝火，醉鱼则殷勤地将车厢内的贵人迎了出来。姿硕夫人身披着一件华美昂贵的白狐裘，美丽的脸上冷若冰霜，像一座高贵的神祗款款走进室内，让这座灰暗废旧的厅堂都焕然生辉了起来。即便在连日逃难之中，她的妆容仍旧精致，衣摆依旧纤尘不染，一举一动都保持着举重若轻的冷静风度。然而那双艳丽的碧蓝眸子里时不时迸发出一种刺目的光芒，那是仇恨的怒火。
　　她环视着这灰败的厅堂，破烂的门楣，腐朽的楹柱摇摇欲坠，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气味直钻进她的口鼻。风雪像是一群狡猾的野犬，从毁坏的窗门处钻进，得意洋洋地冲她扑咬来，脚趾又湿又冷，手指冷僵得像木头。她恨透了这样暗无天日的逃亡！这个时候，她本该惬意地倚在明亮的壁炉边，享用着丰盛温热的酒浆和肉羹——全都是因为那个肮脏的孽种，她再一次失去了一切。
　　她诅咒着那个罪魁祸首，更为未知的前景而深深忧虑。然而她很快将所有令人不快抛之脑后。她计算着他们行进的路程，估量再坚持几日他们就可以抵达北燕的地界。燕国还未从大败中恢复元气，但她确定燕人定然会乐意收留并妥善地安置自己。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齐国的高层机密。燕人定然想要再次反扑齐国，洗刷耻辱，而自己将是最有利的筹码。
　　她幻想着逃出生天，卷土重来的那一日，在心底历历如绘地描摹着将对钟离春和雒易施以怎样的刑罚，脸庞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了快意的笑。这时她听到庭前的马群发出受惊的嘶鸣，侍卫们拔剑出鞘的声响。她猝然转过身，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迈进了此地。
　　她瞬间认出了那是谁。惊异和狂喜让她的喉咙蓦地收紧了。侍从们警惕地提防着这个势单力薄的旅人，窥伺着主人的脸色，期待她下达明确的指令。姿硕夫人前一刻还在心内畅想着如何将他碎尸万段，但此刻见到他孤零零地走进她的股掌之中，倒又不急着扯碎他的躯体了。
　　她轻抬柔荑，令剑拔弩张的侍卫收剑入鞘，温情脉脉地看着走上台阶的男子，柔声道：“好孩子，别来无恙？”
　　她注意到尽管他竭力表现得自然，但他行路的时候，步态仍旧有些异样。他或许在逃亡途中受了伤，也许——像她的密探推测的那般，根本腿伤未愈，在缺医少药的恶劣环境中，蛰伏的旧疾趁势爆发。他纯粹是来送死的。
　　想到这里，姿硕夫人的胸口顿时被快慰的暖流溢满了。
　　雒易熟视无睹于虎视眈眈的武夫的包围，泰然自若地坐在几案前，拂开兜帽，露出苍白冷淡、毫无惧色的脸。
　　“你的愚蠢委实超出了我的预料。”他简短地说。
　　姿硕夫人恼怒地一挑眉。这锋芒毕露的开场白扫清了她惯有的惺惺作态，她冷笑道：“我可用不着听一条丧家之犬的吠叫。”
　　雒易的手在几案上缓慢地轻叩着，漆黑脏污的木料愈显得那手指的修长雪白。他沉吟着说：“你本可以成为齐国最尊贵的女性。我从来没信赖过你，可是你是压制钟离春最有力的人选。我以为你总不至于如此心浮气躁，向钟离春卖弄忠诚，你怎么会以为她能够容忍你？”
　　姿硕夫人不动声色地蹙起了眉头。她意识到雒易将他的失利归咎于她的背叛，仔细想想，似乎这是最顺理成章的推测。钟离春关于叛国罪的指控严密而有力，且筹划的时机如此精准，一击而致命，毫无转圜地斩断了雒易在齐国的所有退路。以雒易的审慎和周密，钟离春本该无法获取如此有力的佐证。毫无疑问，这是内鬼所为——而雒易认为这场背叛正是由姿硕夫人一手操控。
　　她大可以矢口否认，毫不容情地抨击他的愚蠢和无能，讥笑他值此一败涂地的地步仍旧茫然无知。但是她忽然有了新的念头。雒易放弃逃脱劫难的生路，冒着狂风暴雪，孤身一人来到她面前，质问她已然无法挽回的事实——她那善于揣度人心的头脑敏锐地抓住了这非比寻常的异样之处。她柔声道：“你知道为什么。”
　　雒易抬起眼凝视着她。姿硕夫人前倾身子，轻声说：“因为这能毁了你。”
　　雒易紧紧咬住了牙关，他的眼睛里一闪而逝被刺痛的神情，迅速又被冷酷强硬的外表所掩盖。然而姿硕夫人是如此地精于此道，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按捺住心头的欣喜若狂，意识到自己捏住了他的软肋。现在他由她摆布了。
　　雒易讥讽地说：“哪怕和我同归于尽吗？我以为，你的手段会更高明一些。”
　　姿硕夫人轻柔地开口了：“你本不该被生下来。”
　　雒易纹丝不动，然而姿硕夫人胜券在握，娓娓而道：“你的父亲曾经是我最仰慕的人。他放诞、古怪、聪明得异乎寻常，生来就拥有掌控别人命运的能力。而我是为了辅佐他而生的。我们就像是伏羲和女蜗，只要我们在一处，便足以左右天下的大局。可惜他过于自负，过份热衷于幕后搅弄风云的快感，却不在意于实质性的胜利……”
　　她轻轻咬住下唇，懊恼道：“我无法苟同他的所作所为，于是抛弃他跟随桓公来到了齐国。他多次潜入齐宫劝说我，但是我没有顺从。我厌倦依附他才能实现目标的感觉了。我知道自己独自一人也能赢来一切。桓公已然垂垂老矣，他精明的宰辅也已经过世，我会生下嫡子，成为大齐实质上的主君——若不是有人趁我出行之时，勾结内侍，策划了那场弑君的叛乱——”
　　姿硕夫人的眼中盛满了愤恨的怒火。雒易第一次知道，齐桓公的死原来有这样的内幕。
　　然而她并没在此处停留，继续道：“在夺嫡之乱中我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当我看到其中一个婴孩的蓝色眼睛之时，我惊骇极了。这双眼睛明目张胆地昭告了他的血系，随时可能成为政敌们攻讦我‘不贞’的口实。更恶心的是，他无时无刻不让我想起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在我孤立无援、众叛亲离，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之时，他销声匿迹，躲在世上某个角落，无情地讥笑着我没有他便一事无成——”
　　她冷哼一声，转目咄咄逼人地瞪视着雒易，反问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把这个孽种养在身边？”
　　雒易直视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大可以将他的脑袋摔碎在石头上。”
　　姿硕夫人微笑道：“我确实这么想过。可是后来我有了更好的主意。那时我被一伙豺狼追杀，他们知道我身怀六甲地逃脱了屠戮，将我诞下的婴儿当作争夺王位最大的威胁。为了重整旗鼓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必须保护好齐国真正的公子，”她赞许地望向他，“我需要一个替身转移追杀者的注意，需要一个随时可以应付不测的挡箭牌——这就是你终于活下来的唯一原因。”
　　雒易在案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姿硕夫人没有看向他，曼声道：“我让人把真正的嫡子送进了青岩府，委托他人妥善地照料和教导他。等到我立住脚根的时候，我会到青岩与他相认，那时候的他已然成长成为一个聪慧精明的少年。至于你，我从来没有在你身上寄托过什么期望。当然，我完全用不着对你恶声恶气，你忠心耿耿地信赖着我、取悦着我，当我将你送给夏侯的时候，哭得那样凄惨，我几乎都有些不忍心抛下你了呢！”
　　她轻描淡写地坐实了他最不愿去想的推测。雒易一阵目眩，感到全身的骨骼痛得咯咯作响。姿硕夫人天真温柔地望着他，婉转清丽的嗓音听在耳内比厉鬼的呼啸更刺耳：“夏侯是如何宠爱你的，我一清二楚——事实上，那正是我让他出兵助我的一笔买卖。”
　　她看到他苍白的脖颈上绽起的青筋，他几乎抑制不住愤怒地颤抖起来，腰侧的佩剑被暴涨的怒气激得在剑鞘中嗡鸣不已。她真想放声大笑。她实在不曾料想到，他竟然拥有如此幼稚的弱点，这个人根本不像外表所展露出来那般强硬和冷血，他的情感甚至比一般人更剧烈，当卸下伪装的时候，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对她残存着无法断绝的依恋和渴求。她不无遗憾地想到，如果她能早一刻意识到这一点，一定能更彻底地操纵他。
　　然而她尚未丧失良机。她看出他愤怒到了极点。愤怒是能激发力量的情绪。她不想让他只觉得愤怒。
　　她盈盈站起身来，亲昵地扶住他的肩膀。雒易像是被火灼烧了一般浑身一震。姿硕夫人欺近他脸庞，轻轻道：“然而你确实有过人之处。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十三岁的孩童竟有能耐毁灭一个百乘之国。不过，这就是你生来的宿命……一个背负着不祥谶言的孽种。”
　　她贴近他的耳畔，感受到他在掌下痛苦的颤抖，让缱绻轻柔的话语化成恶毒的蛊惑一字不漏地吹拂进他的心中：“你确实存活下来了，还侥幸获得了地位和权势，可是你心知肚明，永远不会有人发自内心地支持你。有人畏惧你的势力，拥簇在你身旁阿谀奉承，殷勤奔走，但是你一旦失势，他们就会如鸟兽般散去，转而追随另一个有权有势之人。你疯狂地攫取权势，妄想这能填平你的恐惧，但命中注定你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被背叛，一次又一次地被羞辱……”
　　她咯咯笑起来，怜悯地说道：“天地这么大，却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能够向谁祈祷、向谁祭祀呢？是雒氏的神明吗？是吕氏的神明吗？不，你只是个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而已——”
　　雒易紧紧阖上双目。她沉浸在彻底摧毁他心志的快感当中，几近得意忘形。她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砰”地一声巨响，随从们惊惶的呼喝响起，她感到后背一阵剧痛，惊疑难定地瞪大双眼，看向眼前骤然钳制住她脖颈的雒易。
　　他紧蹙的眉心仍残存着痛苦和厌恨，但双眼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他凝视着他的母亲，轻而坚定道：
　　“……不。”
　　她错了。
　　他无视着四周瞪着眼睛剑拔弩张的侍从，只是长久地凝视着她。这张脸庞虽然蒙上恐惧和愤恨的神色，仍是杏目桃腮，美艳不可方物。其实他生得极像她，尚是垂髫幼童之时，容貌更是如出一辙的韶秀明艳——这便是他一切祸患的根源。时移世易，此刻他们站在一处，她倒更像他的姊妹。她的额角仍旧饱满光洁如婴孩，他的眼底却郁郁有风尘烟火之色。苦难催人苍老，只有强大的人才能保有自己的本来颜色。就这点而言，她远比他强大——她本应比他强大，她是他的母亲！性命之初，他仅是一点凝血，孱弱如草上露珠，临晨将来，午消散去，是她将他藏于腹心，以脏腑护他，以精血哺他，教他一日日化出五胞六精，骨节毛孔，智识九窍；十月临盆，他破损母胎，扯母心肝，踏母跨骨，教她痛如千刀搅万刃攒，九死一生，方才落地*。生养之恩本该重逾泰山，无以偿报。她为什么要那般仇恨他？
　　她不知道，一个小孩愿意付出怎样的努力来取悦他的母亲。即便在他怀疑她抛弃他、背叛他的时日里，他被仇恨和痛苦所煎熬，却始终无法放下对她的执念。他废寝忘食，寒冬伏暑，一刻不停地勤学苦练，任由伤口破裂又再愈合，他迫切地想要羽翼丰满，振翅翱翔。他想要让她惊叹，想要让她懊悔，想要让她……再也不能漠视他所成就的一切。
　　而她终究亲手将他最后一点执念也摧毁了。
　　我确实是不被任何人期待而降生的孽种。雒易心道。我没有父母，没有来处，没有鬼神可祭祀……可她错了，我不是孤身一人。
　　……再也不是。
　　他想起那个绵绵的雨夜，那个人温柔地拥揽着他，对他说他曾怀疑这世上真正有舍生忘死的情感，直到他遇到了自己。
　　沈遇竹说，雒易，你同样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自认为是个残暴冷酷、刻薄寡恩的混蛋，并以之为傲。可是沈遇竹不赞同。他在他不愿相信自己的时候选择相信他。他让他知道，展露出温柔真挚并非是自暴其短，也不应当被鄙夷和嘲笑……他教会他这世上有比报复更值得去做的事。
　　还有相聚的最后一夜，庆典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恢弘巨大的社神神像正游行到他们身旁，他问他在向神祷告些什么，他道：“我祈祷你如愿以偿。”
　　那时候雒易讥诮地望着他：“你撒谎。”
　　沈遇竹不以为忤地笑了。他望着他，柔声说道：“雒易，我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实现你的雄心壮志，但有朝一日……也许有朝一日，你会觉得疲惫或是厌倦，会想要暂时抽身而出，到哪儿去歇一歇脚。你要相信，无论在何时何地，有一个人……他总是在等着你的。”
　　他就是他的归处。
　　姿硕夫人的侍从投鼠忌器，虚张声势地叫嚷着。她惊异地发现他的神情和她预料的全然不同。他身陷毫无胜算的包围之中，可他镇定自若，没有一丝畏惧，甚至连那足以冲昏头脑的怒火也平熄了。有某种力量支撑起他的信念，让他再也不为她的无情与决绝所困扰。
　　她感到自己的颈骨在他的掌内吱嘎作响，她惊惧地嘶声尖叫道：“你想做什么？！——”
　　雒易冷静地端详着她，湛蓝的眼睛像是盯住猎物的鹰隼。他毫不避讳地坦诚道：
　　“我在考虑如何实现你的谶言，母亲。”
　　庭中栓系着的马匹接连发出受惊的嘶鸣，众人骇然往外望去，发现不知何时，一队黑衣武士竟已策马迫近了门前。
　　姿硕夫人惊愕万分。她意识到雒易并非孤身一人而来。他带了多少人？时间紧迫，他不会冒着风险联系军队，这些定然是日夜追随于他的死士。虽然她的人手略胜于他，可是一旦交锋，论起拼死搏杀的血性和决心，孰胜孰败尚有两说——她不能被他拖死在这儿！
　　“你疯了！”姿硕夫人半是惊恐半是愤怒地厉声道，“钟离春的人马随时可能找到我们，你却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相残杀！”
　　“我和你从来不是‘我们’。”雒易冷冰冰地说，“能和你同归于尽，我与有荣焉。”
　　她一时无法辨清他所说是真是假，然而她感到他的手掌在渐渐收紧。她忽然有种可怖的预感，今日将是她的终点，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从未虔诚敬神，然而这一刻，她竭尽全力地在错乱激切的心间哀鸣祈祷着，快来谁——无论谁，救救她！
　　正在此时，传来了一阵清远悠扬的埙声。众人惊疑难定地齐齐回头望去，连雒易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动作，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人孤身一人朝这里走来。
　　来人身着素色纩袍，罩着一件莲青鹿裘斗篷，从从容容吹着埙走进庭内，迈进了逼仄昏暗的屋中。
　　绷紧肌肉的武士们看清了他的神情姿态，暗自舒了一口气。那个人的步履轻舒迂缓，显然并无武骨，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带着重伤未愈之人特有的虚弱和倦怠的神情。这是个毫无危险性的旅人。
　　然而雒易的瞳孔微微缩起了。姿硕夫人的神色也忽然变得错愕，眸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
　　来人将陶埙从唇畔移开，对姿硕夫人粲然而笑道：“别来无恙，阿娘。”
　　雒易的手指微微松开，姿硕夫人稍得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雒易本已冷静了的冰蓝眸子里又燃起了怒火，一字一顿咬牙道：
　　“沈遇竹，你来这儿做什么？”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母胎怀子，凡经十月，甚为辛苦。在母胎时，第一月中，如草上珠，朝不保暮，晨聚将来，午消散去……第十月中，孩儿全体一一完成，方乃降生。若是决为孝顺之子，擎拳合掌，安详出生，不损伤母，母无所苦；倘若决为忤逆之子，破损母胎，扯母心肝，踏母跨骨，如千刀搅，又彷佛似万刃攒心。如斯重苦，出生此儿。”


第84章 天伦重聚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1406
　　更新时间：2019-03-13 23:47:06
　　沈遇竹笑道：“你问我来做什么？怎么不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
　　雒易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沈遇竹慢条斯理道：“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乌鸟有反哺之德；又说‘长兄如父’，兄长有训导之责。劝你向善，我自然是当仁不让。”
　　雒易“哈”的冷笑一声，道：“你这是要我放手？”
　　沈遇竹慵懒道：“非但如此。我还要劝你撤去外面的人马，恭恭敬敬地坐下来，和咱们阿娘和和气气地说话。”
　　雒易讥讽道：“你赤手空拳，只身一人，就凭两句话，便要我撤去全部人手？”
　　沈遇竹道：“不错。”
　　雒易道：“若我不听呢？”
　　沈遇竹道：“那我只好对你责以大义，劝你良心发现了。”
　　众人见他孤身闯入这剑拔弩张的对阵中，料想他会说出何等惊人之言，想不到竟是这轻描淡写的陈腔滥调。在场诸人都是神色微妙。却见雒易眯了眯眼，忽然道：“你说得对。”
　　众人还来不及收敛起满脸不屑之色，又被雒易急转直下的态度惊得一愣。雒易果然松开手，搀扶着姿硕夫人坐下，恭谨道：“孩儿忤逆失仪，还请阿娘见谅。”
　　姿硕夫人抚着纤白颈项上淤红伤痕，眸色惶惑，抿唇不语。沈遇竹展颜一笑，道：“这才是好孩子。”他施施然迈步过来，极亲热地挨着二人坐下，笑道：“阿娘舐犊情深，又天生一副慈悲心肠，怎会和小弟你一般计较……”
　　雒易冷冷望他一眼，道：“沈遇竹，谁是你的小弟？二十年前一场兵荒马乱，人事俱灭，无可考证。兴许你根本也不是桓公的子嗣。这声阿娘，你叫得未免也太猴急了！”
　　众人只道他讥讽沈遇竹贪恋贵胄身份，着急认祖归宗，不知他言下之意却是提醒沈遇竹提防姿硕夫人借助这一层“母子”关系，又操弄人心、横生枝节。沈遇竹含笑睇了他一眼，从容自得道：“若真如此也无妨。你我情逾兄弟，夫人既是你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母亲，我叫一声阿娘，想来也不算僭越。”
　　“……”雒易一时无语，索性不理会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巧的青铜短笛，置于唇上吹奏。笛声缓急变换，长短复合，穿透过茫茫雪野。那围拢在外面的黑甲骑兵凛然受命，迅捷而又无声地退了个一干二净。
　　外敌虽然退了，然而沈雒两人一左一右将姿硕夫人紧紧拥簇在身边。醉鱼等人仍旧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姿硕夫人到底见多识广，虽然未脱险境，也已然镇定下来，转脸对沈遇竹笑道：“孩子，你胸前的剑伤可好些了么？天可见怜，好歹教你留下一条命来！你无端端遭受这无妄之灾，阿娘心痛万分，恨不能亲身替你遭这份罪。虽然阿娘不明白青奴为何要这么做，但是他必然有他的苦衷，请你千万不要责怪他才是！”
　　说着她又有意无意地掠了雒易几眼，对沈遇竹又道：“我却不明白，这时候你本应该在宫中安心静养，为何竟能长途奔波来到这儿呢？”
　　她一方面提醒沈遇竹身上重伤是雒易所赐，另一方面向雒易暗示，此刻沈遇竹本该受限于深宫之中，为何钟离春明知他是雒易的爪牙，非但没有重重监禁加以盘问，却甘心放他出来？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一席话，绵里藏针，离间左右，实在是高明之至。
　　沈遇竹却似浑然不觉，笑道：“多谢阿娘关怀！小弟情急之下出此昏招，既不是因为阿娘愧为长辈，没尽到一点点教化引导的责任；也不是因为阿娘以身作则创骨肉相残之先河，教得他有样学样——可全是因为我这个兄长对他疏于管教的缘故，阿娘万万不可自责啊。”
　　在场众人皆是神情微妙。饶是姿硕夫人，看到他一脸真挚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上的笑意也不微微僵硬。却听沈遇竹继续道：“至于钟离春为何肯放我出来，阿娘想得丝毫不错，我自然是给了她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譬如说……”
　　沈遇竹欺近她耳畔，轻声笑道：“你们的下落。”


第85章 执伞女子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3588
　　更新时间：2019-03-17 23:33:42
　　外面风雪喧哗，积雪深达尺余，许多声响均被悄无声息地掩埋了。直到沈遇竹这句话尾音一落，姿硕夫人才忽然想起来，沈遇竹方才吹奏的那一曲埙正是狩猎时的古曲《兔苴》。
　　捕兔的罗网已经密密麻麻铺设好，雄赳赳的武士已经列成行——
　　姿硕夫人不可置信地低声道：“你——把钟离春引到这儿来了？”
　　沈遇竹微微一笑，轻道：“若非如此，怎能让我们天伦重聚呢？”
　　众人脸色一变，醉鱼率先掠出厅外，独立在呼啸风雪之中放眼望去。茫茫雪原的尽头，只是一片漆黑无垠的冷杉树林，许是狂风吹动枝叶，那树林的轮廓竟是震颤不已，愈来愈近——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冷杉？分明是一队黑压压的强兵壮马，正朝此地逶迤而来！
　　她又惊又疑，返回馆内禀告姿硕夫人。姿硕夫人眼波流转暗自思量，心中三分狐疑、七分愠怒，冷笑道：“好！好！你们一个两个，竟只想着要和我同归于尽么？”说罢，站起身来径直迈出驿馆。
　　雒易转目望向沈遇竹，只见他望着姿硕夫人的背影微微一笑，扶膝站起身来。或许是牵动到了伤口，忽然眉头一蹙，身形晃了晃。等雒易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跃身而起，一把扶了沈遇竹。
　　沈遇竹顺势偎在他身上，轻咳不止。雒易握住他的手，但觉掌心一片冰凉，听到沈遇竹在怀中轻声道：“我真后悔……”
　　雒易一怔，心内五味陈杂，咬了咬牙，低声道：“你不该来。”
　　沈遇竹抬眼看他，淡淡道：“你会死。”他稍稍舒展身体，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慢条斯理道：“要是我错过这样的场景，一定会抱憾终生。”
　　雒易望进他的眼睛。沈遇竹的神色淡漠，唇畔甚至带着笑，可是他意识到他很生气。他自然应当生气。沈遇竹以“与世无争”为圭臬，和这一切本该没有丝毫关联。若不是自己，他不会身负重伤；若不是自己，他不会千里奔波，劳顿不休，无一刻安宁；若不是自己，他不会被牵连进争权夺利的漩涡中心，面临此刻这样祸福难卜的境地……
　　雒易别开了眼，“你不该来。”他轻声重复道。
　　沈遇竹面上有克制不住的愠色一闪而逝，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听驿馆外人马喧哗声已然越来越大，终于忍下来。他一转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手扶着雒易一面俯**去，往冷熄了的炭盆里抓起一把黑炭粉末。
　　雒易一怔：“你……”话音未落，沈遇竹已经举起手，一掌将满手黑炭糊到了雒易脸上。
　　“……”雒易克制住把这个重伤患一脚踹开的冲动，一动不动任由他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忍下怒气，平静道：“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教追兵认不出我罢？”
　　沈遇竹用炭灰在他脸上涂抹开来，又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描了一个“王”字，笑吟吟道：“当然不能。”
　　他揽住他的腰，俯首贴近他的脖颈，轻声笑道：“可是我乐意。”
　　他的唇瓣轻轻拂过他的颈项，温热的气息一如从前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温柔良夜。雒易禁不住一阵轻颤，强自压抑下去，拂开斗篷裹住他，搀扶着沈遇竹慢慢走了出去。
　　驿馆外，姿硕夫人率手下，正和迎面而来的齐军对峙。雒易展目一望，认出军队中均是生面孔。显然，尽管借助着“惩治通敌叛国的祸首”的名头，钟离春仍旧并不放心让自己一手整顿训练的士兵履行抓捕的职责。这一支兵力，是守护齐国王族亲贵的亲卫兵。
　　一名银铠将领排开兵阵走出来，盯着中央的姿硕夫人，冷冷道：“夫人，属下奉君命一路至此。请您和末将回都罢！”
　　姿硕夫人冷笑道：“无亏已死，你是奉的是谁的君命？”
　　将领道：“国君虽然薨了，小君却健在。新君尚未即位之前，小君钟离春所颁布的敕令便是君命。”
　　姿硕夫人笑道：“随你回去倒无妨，这冰天雪地里待着，也忒折磨人啦。不过我倒要问你，你这一趟来，我叛国通敌的罪名已经坐实了么？”
　　将领不由踌躇。叛国通敌的罪名非同小可，在主犯缺席的情况下轻率认定，定然会授人以柄。钟离春孤身奋战，异常慎重，是以至今迟迟未曾下论断。
　　姿硕夫人厉声道：“那我便还是齐国的太后！谁准你这样高坐堂皇、骑在马上和我说话？”
　　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激得一凛，稍稍犹豫了一会儿，冷冷道：“属下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请太后见谅！至于‘叛国’一案，案情尚未明朗，正要请太后回都协查。”
　　雒易明白，姿硕夫人看似在与齐军计较虚礼，实则是投石问路。齐军的态度很明确了。这一趟是万万走不得。沈遇竹把军队引到此处，真是打算让他们同归于尽不成？
　　他还未想明白，齐国将领已然将矛锋转了过来，冷道：“属下另有君命，要押解叛国谋逆的主犯雒易一道……”
　　话音一顿，他才看到人群中长身而立的雒易，竟愣住了。
　　沈遇竹迈前一步，惟恐对方认不出来一般，笑吟吟指证道：“这便是那位‘叛国谋逆的主犯’。”
　　雒易不退不避，一脸镇定，和脸颊上乌漆墨黑的六只猫须形成鲜明对比。将领难以置信道：“……你该不会以为靠这种乔装易容，就能逃脱追捕罢？”
　　雒易昂然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将领被这幅目中无人的态度所激怒，冷冷道：“瓮中之鳖还敢如此猖狂！来人——”
　　话音未落，似有一点黑影瞳人处径直撞来。将领下意识拂手打落，攥在掌中一看，却是一只拇指大小的赤壳飞虫而已。
　　天寒地冻，本该是虫蜂蛰伏的时节，怎么会有飞虫在室外飞舞？将领还未反应过来，但觉掌心一阵透骨灼痛，竟是那枚赤红小虫的躯壳碎裂，淌出的尸液染上了手掌，竟将羊皮手套灼出了一个**来。
　　他心生烦恶，将虫尸甩手丢去，却听身后兵阵忽然大乱，方阵末尾一名将士突然策马冲破阵型，奔出前来，声嘶力竭地痛呼，大叫道：
　　“救我！——救我！”.
　　众兵士惊疑不定，待那名士兵奔到眼前，从马上跌落下来，才教人看清他的一张面皮已然红肿溃烂，红黄相交的脓液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来，那面孔竟如被鬼火灼烧过一般，膨起密密麻麻的酱紫色燎泡，被他手指一抓，如同松软的腐肉一般破裂开来，竟然裸露出面颊下森森白骨！
　　他挣扎着最后一点力气，冲到将领马前抱住他的腿，哀痛乞求道：“大帅！救——”
　　将领大惊失色，攥住那人衣襟，喝问道：“发生了什么？！”
　　那士兵挣扎地吐出几字：“红色的雪……”话音未落，士兵浑身巨震，面孔上已然膨大接近透明的眼球“噗”的一声轻响爆裂开来，溅出几股浑浊的汁浆，射到将领脸庞上。
　　众人惊骇莫名，但见那士兵向前箕张着五指，仰面缓缓倒落在地。从他那空瘪了的眼窝中，骨碌碌爬出一只赤红色的小虫。倏地伸出六翅，悠悠飞到了半空之中，飞向了队伍末尾某处。
　　众人瞪大双眼，视线随着那微不足道的赤红一点，慢慢定格在了远处一人——手持红伞，满身璎珞，款款踏雪而来。
　　将领厉声道：“来者何人？”
　　那人充耳不闻，衣袂凌风簌簌飘动，一面走来，一面曼声轻吟道：
　　“有龙于飞，周遍天下；
　　五蛇从之，为之承辅；
　　龙返其乡，得其处所；
　　四蛇从之，得其露雨；
　　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
　　那声音清越哀婉，虽然音量不大，却越过旷野风雪，清晰无误地传至所有人的耳内，就如同在身畔吟诵一般，可见其人武学根基深厚异常。
　　姿硕夫人听到这首诗，立刻露出了惊骇的神色，语无伦次地自语道：“这是……‘龙蛇歌’？难道、难道是她……不，不可能！她、她应该已经——”
　　沈遇竹转目望向雒易，但见他脸上亦露出错愕神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雒易低声道：“这首歌……阿娘以前——她以前给我吟过。”
　　正说着，那名执着红伞的怪人已经走到了眼前。众人这才看清，那竟是一名身量修长，冰肌玉骨的女子。身着一件花团锦簇的艳丽花裙，披红挂绿地戴满了珠玑璎珞，眉目冷娟，站定阵前，对姿硕夫人冷冷道：
　　“好久不见了，小贱人。”
　　姿硕夫人瞪大杏目，惊愕道：“你是——？”
　　红伞女子冷泠泠一笑，道：“怎么，认不出我了吗？”她爱怜地抚过自己的脸颊，垂眉轻笑道：“也对，我的形貌变了许多，怕是他见了我，也要目眩神迷上好一阵，何况是你这双浊眼呢？”
　　姿硕夫人的随扈再按捺不住，跃到跟前，怒声喝问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敢这样和我们夫人说话——”
　　红伞女子轻挥柔荑，但见一道冰锐寒光自指间激射而出，一根细如牛豪的银针已然射中那人眉心之上！那随扈瞪大双眼，已然不能说话，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不过瞬息便化成灰黑腐败之色，轰然倒地，在身下雪地上，慢慢淌出一股青紫色的脓血来。
　　众人惊骇异常。红伞女子淡淡道：“我要带这个小贱人走。识相的，都滚开。”
　　姿硕夫人的随扈们如临大敌，纷纷拔刃在手。齐军将领见此人言行颠倒，横加阻拦，更是恼愤异常，厉声道：“宵小鼠辈！伤我士卒，阻我君命，还敢如此大言炎炎！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将士们应声如云，策马冲去，姿硕夫人的随扈也纷纷长喝，抽出兵刃，蜂拥而上。泱泱人**看就要将那手无寸铁的弱质女子剁成肉酱，却听她冷哼一声：“不知死活。”执伞在手，抵对着众人，倏然旋动了伞柄。那伞面鲜艳异常，在日光下光泽耀目，缀有瑰丽奇诡的花纹，竟似在不断流转变幻形态，细细一看，那哪里是什么花纹？——伞面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涌动着的，分明是数以万计的赤红怪虫！
　　人群外的沈遇竹一把攥住雒易的手，低道：“快走！”
　　雒易不疑有他，揽住沈遇竹，向后纵跃出数十步——也亏得这提前一瞬的退避，才没有被那骤然迸发的赤红血雪染上分毫。但见女子伞面上的赤红怪虫临风炸起，如澎湃红浪，劈头盖脸地朝四周之人身上扑去！
　　*源自先秦哀歌《龙蛇歌》。


第86章 实维我仪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6432
　　更新时间：2019-03-20 23:01:24
　　众人被扑面而来的虫潮盖住面庞，先是视线被阻，然后一阵钻骨剧痛，赤红毒虫径直往孔窍之内钻去，毒虫在体内游走钻咬，肆意啮咬血肉。中招之人纷纷发出不胜恐惧的痛呼声，幸运的躲开要害，也被毒虫沾到皮肤，燃起一片火灼般的剧痛，在身体上迅速浮起一串串鲜红透亮的燎泡，痛得摔下马来；而不幸被毒虫钻入孔窍的人，只能眼睁睁感受毒虫纷纷在自己的血管皮肉中钻挤噬咬，倒地抽搐不止，痛呼翻滚，任凭毒素游走全身，浑身溃烂成一滩肉泥。
　　雒易揽住沈遇竹直奔驿馆前拴着的马匹。割断缰绳跃上马背，逆着风向策马狂奔。但听得身后哀嚎遍野响彻雪谷，匆匆回头一看，剧毒虫潮如一只鲜红的蛇信，只往人群密集处轻轻一舐，便使得万千人马被攻得四处溃逃，在皓白无垠的雪地上留下一片片尸骸脓血。
　　二人纵马奔了数里，才将那绝望刺耳的惨叫声远远抛在耳后。沈遇竹伤重未愈，不耐风雪，雒易预计着追兵已然失去他们的行踪，便勒紧缰绳，在雪地上按辔缓行。
　　行不多时，见到前方皑皑白雪中出现了一处黧青屋瓦。近前一看，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神祠。
　　雒易翻身下马，揽着沈遇竹进入其中躲避风雪。门前的焚纸炉里积了厚厚一层落雪，庙内神像倾颓，装饰神像的黄帛巾幡委顿在地，散发出一股生冷的霉味。
　　他注目着那面目模糊的神像，心道，这些神灵自身难保，又能庇护得了谁呢？
　　他稍稍清扫出一处空地令沈遇竹暂歇。他走到雪地，掬起一捧冷雪揉搓面容，稍稍洗去连日奔波的疲惫。取出铜笛，以哨音联络先前支走的手下。又拾捡柴木敲打火石，试图点燃篝火。
　　被灼烧许久的木料勉勉强强腾出一股烟气，绕上低矮的屋梁弥漫开来。好一会，木料才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他和沈遇竹对坐在逐渐烧开的火堆前，对着篝火议论那个古怪的红伞女子。沈遇竹说那是秦洧族中的长辈，曾机缘巧合下与自己见过一面。其人乖戾怪癖，不是易于之人，但由于其人技艺卓越、可当万夫之勇，又对姿硕夫人有股莫名的怨恨和执着，故而沈遇竹自从钟离春的监视中脱身后，便派人暗中联络，将姿硕夫人的踪迹告知于她。
　　沈遇竹连日奔波，说了这许多前因后果，已是脸色苍白，疲惫不堪。雒易蹙眉打断，道：“这些稍后再说。你先躺下休息，不要劳动精神了。”
　　沈遇竹点头应承，躺**来，不一会儿便累极而眠。雒易上前查检他的伤势。他胸膛前一道伤口竟比自己印象中更严重，脉象虚浮，更是气血两亏，心力耗竭之象。他暗暗心惊，明白沈遇竹恐怕很难再承受一番车马颠簸的逃亡了。
　　他正怔忪出神，忽然听到外边传来马蹄声。他走出神祠，正看到手下们一骑未损，循着哨音来到跟前。黑甲武士们纷纷翻身下马，敏捷地向他行了一礼，禀告道：
　　“君侯，那名女子挟了姿硕夫人便走了。齐兵虽然受损，仍有战力，此刻正循着马蹄印追来。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早撤离为妙！”
　　雒易微一沉吟，便下了决策，道：“你们分作两队，一队护着沈遇竹往西南方向走；另一队跟着我……”
　　他顿了顿，慢慢道：“去迎齐兵。”
　　以目前的人手和齐兵正面交锋，根本就是凶多吉少。手下武士的脸色不由露出诧异神色。然而他们均是万里挑一、训练有素的武士，军令已下，即便是白刃在前也是死不旋踵。故而很快便抹去疑惑，敛容应声道：“是！”
　　雒易回转祠内。走到正自小憩的沈遇竹身畔，静静看着他的睡颜。雒易决心已下，心内只是一片沉静，只是忽然想起，那日沈遇竹曾说过，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等着他。
　　他心道：“沈遇竹，若我自此杳无音讯，你也会等我吗？你会等多久呢？”
　　忽然一阵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雒易强自压抑下去，只是俯**去，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正欲起身，忽然听到沈遇竹轻轻道：“我走之前……留下了一封信给钟离春。”
　　雒易微微僵住了动作，转眼望向他的面容。沈遇竹阖着双目，慢慢说：“我告诉她，当年姿硕夫人从齐国逃出之时，其实腹中孕有双子；我告诉她，你根本不是桓公的血脉。那个预言中将要夺取齐国君位的最后一任公子——”
　　他睁开眼睛，静静看着他：“是我，沈遇竹。”
　　雒易感到一股怒气慢慢自胸臆中上涌，冷冷看着他，道：“你觉得这样她就会放过我吗？”
　　沈遇竹淡淡道：“当然不会。钟离春为了独揽大权，连无亏的性命都不顾惜，又怎么放过你呢？”
　　雒易恼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遇竹按着胸口伤处，慢慢坐起身来，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当真不明白吗？”
　　他顿了顿，低声道：“你是不是又要把我留下，自己去做诱饵引开追兵？”
　　雒易咬紧牙关，不肯言语。沈遇竹转目望向噼啪作响的篝火，通红的火光愈照出他苍白惘然的面容。良久，他轻轻笑道：“雒易，你总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我，可是，每当这种关头，你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丢下我……你从来不愿意信任我，不愿意让我和你共同进退……一次也没有——”
　　雒易攥紧掌心，咬牙道：“不是！——你知道……我……我不是这么想的。”他心绪翻涌，一时间难以辨白，紧蹙眉头，低声道：“你一定要这样揣测我，对我未免太不公平了！”
　　沈遇竹深深望他一眼，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去。雒易一惊，随之迅速起身，喝问道：“你要去哪儿？”
　　沈遇竹一面走，一面冷冷道：“我自有主张，和你有什么关系？”
　　雒易焦急道：“你伤势很重，不要轻举妄动！”
　　他见沈遇竹充耳不闻，勉强着孱弱的伤体，一意孤行迈进狂风呼啸皑皑大雪之中。他不由气恼起来，几步追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恼怒斥责道：“沈遇竹，你简直不可理喻！这种关头，你到底在计较些什么？！”武
　　沈遇竹本就虚弱已极，被他一拽，伤处牵引得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颓然倒在雒易怀中，只是不住喘息。雒易脱下斗篷紧紧裹住他，忽然听到他在怀中讥诮地一笑，道：“我可不会殉情。”
　　雒易一怔，望定他的脸。沈遇竹面色煞白，紧紧阖着双眼，轻轻道：“雒易……我对这俗世一无所取，除了你。你若不在这世上，天底下一切对我都失去了意义，我……我只会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一生，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睁开双眼，深深望进那双碧蓝眼眸，哀伤地轻声问道：
　　“你当真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雒易骤然心潮奔涌，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炙热与酸楚冲上了心间，几乎将他淹没。他在狂风暴雪之中紧紧抱着沈遇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住轻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内心澎湃汹涌着的灼烫，像是扑火一刻的飞蛾，间杂着痛苦与欢喜，一时间竟将所有外物都抛在了脑后。
　　他抵着沈遇竹的额头，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轻轻道：“……对不起。”
　　沈遇竹摇了摇头，攥住他的手指，目光炯炯地望定他，道：“你答应我。”
　　雒易正欲开口，忽然空旷的雪地中传来惨烈的呼声。二人抬眼一看，却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自远处奔逃而来，见到他们，愈发凄厉大喊道：“救救我！救救我！”
　　雒易与沈遇竹不由骇然，那人不是别人，竟是已然血流满面的姿硕夫人！
　　稍一犹豫之间，姿硕夫人已然奔到了跟前。远望还不甚了了，近看之下，才发现她的伤状何等惨不忍睹。但见她珠钗松堕，原本黑缎般的如云长发此刻肮脏如蓬草，；面庞和躯体上都是青黑溃烂的毒疮，不时有蠕虫在患处钻进钻出，蚕食血肉；她似乎被奇痒剧痛交相折磨，控制不住以双手抓挠身体，待抬起手来，才看清她的纤纤五指已被人撬去了指甲，更别提浑身褴褛、脓血流淌——才不过距离几个时辰，原本美艳过人、高傲不可方物的贵族女子，竟已然被折磨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即便雒易与沈遇竹对这个貌如桃李心如蛇蝎的“生母”已无好感，但骤然见到这般残酷情形，也不由暗自惊骇恻然。
　　却听姿硕夫人断断续续地嚎叫道：“那个疯子、那个贱人……她根本不想杀了我——她想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我根本不是她……我告诉她认错了……我求她饶过我……她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她还说，要把我手足四肢都砍断……说要把我做成‘虫俑’，要拿我的心肝肺腑养毒虫……”
　　沈遇竹近前一步，稍一查看她的症状，便摇起了头。
　　“剧毒入脑，神智失常，”他低声道，“已经救不了了。”
　　他转头望向雒易。只见他眉头紧蹙，盯着地上哀嚎抽搐的女子一语不发，右手紧紧按在了腰间剑柄上，神色晦暗难明，却是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沈遇竹心道：“她毕竟曾抚养他长大。即便她对他恩断义绝，他……仍旧下不了杀心。” 一面想着，自靴筒中抽出短匕来。
　　雒易见状一怔，道：“你要做什么？”
　　沈遇竹道：“她此刻痛不欲生，索性给她一个痛快，才是慈悲。”顿了顿，道：“你不必为难……让我来罢。”
　　雒易道：“你从来也没亲手杀过一个人，不该为我破例。”一面说着，锵然抽出剑来。
　　沈遇竹轻声道：“不如让你的武士……”
　　雒易摇了摇头，瞬也不瞬地望着他的母亲，低声道：“为人子者，亲手送她最后一程，也算是……有始有终。”
　　沈遇竹不再言语。长剑起落，一捧鲜血洒向长空，哀嚎声霎时止息。
　　雒易望着鲜血自剑脊上滚落，在雪地上绽开哀艳的红花。姿硕夫人曾经魅惑众生、妖冶动人的锦绣头颅，如今骨碌碌滚落尘土之中。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当那个伴随终生的、弑杀生母的“恶獍”预言终于实现的那一刻，自己会是如何的心境。但当这一刻终于成真，只听得雪落无声，四野俱寂，今时与往日并无丝毫不同。
　　我就是为了这个，终其一生都在悒郁难平么？他扪心自问。肺腑之中，竟无一丝仇怨得报的畅快，亦无一毫悖逆伦常的愧怍。有的，仅仅是一腔慨叹遇合无常的萧索之情。
　　却听沈遇竹讶异地轻噫一声。他转目望去，只见沈遇竹忽然露出凝重的神情，在姿硕夫人的断首边半跪**，用匕首尖端轻轻划过她的面皮，稍稍用力，竟然揭起了一张人皮。
　　雒易心内骤然一跳，就近一看。姿硕夫人已然残败的面容上隐隐约约可以见到一层精妙入微的人皮面具，揭开一角，才知其下肌肤骨骼别有不同。
　　雒易骇然道：“这……？”
　　沈遇竹亦是惶惑不解，良久，沉吟道：“我听师父说过，有一种极其罕见高超的手艺，能伪造出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和人的骨骼肌理相契合，日久天长，甚至会逐渐愈合在原本脸部，取代那个人真正的面容……”
　　若不是那名红衣女子手段毒辣，使用这剥皮拆肉的酷刑对姿硕夫人施加折磨，即便她百年之后，这真相也无人知晓。
　　雒易迟疑道：“这样一来……岂不是说——”
　　沈遇竹低声道：“不错……这个人，或许根本就不是当年的姿硕夫人。”
　　雒易一震。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乍然之间，他竟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沈遇竹怔怔然凝望着那残损的面容，忽然道：“这便对了。”
　　雒易茫然道：“什么？”
　　沈遇竹抬头对他一笑，道：“数年前齐国人迎回的姿硕夫人一定是假的。以常理推论，为人父母者对自己的孩子，即便不是‘爱之欲其生’，也不至于刻薄到‘恨之欲其死’的地步。她牺牲自己的本来面目，处心积虑想要篡夺大权；而你是原本的姿硕夫人唯一亲近之人，最有可能揭破她的身份，自然成为她除之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
　　雒易望着沈遇竹的笑容，犹豫道：“……‘所以’？”
　　沈遇竹握住他的手，道：“所以，你的阿娘从来没有厌恨过你。或许她还尚存于世，只是另有苦衷，不能与你相认而已……”
　　雒易凝望他良久，终于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其实仔细一想，沈遇竹的推论尚有种种不能自圆其说的漏洞。但不知为何，雒易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心思去穷追不舍，查探个水落石出。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慢慢思索道：“真相如何，稍后再查也不迟。只是那怪人对她恨之入骨，她既然逃出——”
　　话音未落，二人俱是脸色一变。只听一声凄清的吟咏，如在耳畔一般——那茫茫雪野之上，竟又飘荡而来了那丧人心魄的龙蛇歌。
　　雒易神色一凛。手下的武士纷纷护卫上来。
　　那抹奇异的艳色如鬼魅一般，转瞬在左，忽焉在右，一眨眼便迅速掠到了眼前。。
　　那女子装束依旧，红伞已然折起负在腰后，真不知她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千毒虫又藏在了何处？但见她神色清冷，对他们视若无睹，一语不发地俯**去，细细查勘姿硕夫人散落在地、身首异处的尸体。待看清那人皮面具的异状，脸色也浮现出诧异之色。
　　沈遇竹看着她那莹白的指尖在溃烂的疮口上轻轻拂过，忽然抬起头来，冷冷道：“是哪个杀了她？”
　　沈遇竹迈前一步，下意识把雒易护在身后，道：“前辈，如你所见，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您恨之入骨的对象。追究是谁杀了她，现在也毫无意义了。”
　　女子冷冷道：“即便她不是那个小贱人，也合该是我秦俣人掌中的玩物，哪里轮得到无关之人取她性命！”
　　她脸上露出阴冷森然的笑容，道：“我炮制得她正在妙处，你们难道没有听见？那痛不欲生的嚎叫是多么美妙，那丑态毕现的哀求又是多么有趣——而现在，全被你们毁了！”
　　众人听他呢鲜妍美丽的双唇竟然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都不由感到脊背上一阵冷意。
　　这名自称秦俣人的女子，一面以怨毒的目光环视众人，一面慢慢道：“你们敢坏我兴致，就要有以身相代的觉悟——啊！”
　　她骤然发出一声惊叫，神色剧变，身体晃了一晃，仿佛被一阵强烈的情感冲击得站立不住，几乎跌倒在雪地之中。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均是错愕万分。只见秦俣人剧烈喘息着，向前踉跄几步，颤抖着伸出手去，面上又是震惊、又是狂喜，语无伦次道：“是你……你来了！”.
　　那纤手指处，正是人群中央的雒易。
　　沈遇竹心头浮起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攥住雒易的手。
　　雒易微微蹙眉。他虽不明所以，也察觉得眼前之人古怪危险之至，不是易与角色。不待下令，周遭护卫的武士已然抽出宝剑——却见秦俣人五指一挥，优游娴雅如手挥五弦，只听尖锐之物破空厉响，在场众人的兵刃骤然折断，纷纷跌落雪地之上！
　　雒易还不及惊骇，秦俣人飘渺迅捷的身影比剑影更快，就在这瞬息之间，已然纵身掠至了眼前，攥住了他的手腕！
　　耳畔传来众人惊呼之声，雒易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身不由己被她挟制着飞奔起来。
　　他恼恨无比，正待运功相抗，忽见女子另一只手指间银光一闪，数枚牛毫银针便弹射而出，丝毫不误地钻入他风池、膻中、列缺几处大穴，霎时功体被封，竟是动弹不得！
　　雒易只听得耳畔寒风呼啸而过，好似千百条利刃在刮擦着脸颊。可恼四肢面庞都无法控制自如，口鼻被迫灌入冷风，只觉得五脏六腑冷得像是被剥离出来一般，双目更是被蛰得剧痛。他心中着恼，数次想要震脱束缚，然而一运内息却觉得如石沉大海，竟是波澜不起。
　　鱼在勾上挣扎，秦俣人如何察觉不了？当下催动内力，本已迅捷之极的身法更是加快了几分，雒易只觉自己的躯壳简直如抖开的旗帜一般，“呼”的一声被风扯得笔直，愈发难以自控。
　　也不知秦俣人在雪原上奔驰了多久，广袤无垠的雪野上隐隐现出一座方圆千仞的巨大雪山，山顶仿佛被利斧平平削去一般。越往前靠近巨山山麓，冰层愈见破碎。一条大河蜿蜒经过，不计其数的冰岩漂砾林立，忽而如牛角抵牾，忽而如狼牙交错，忽而双峰并立，高逾百丈，只露一线青天。
　　秦俣人腾跃其间，在薄脆冰岩上如蜻蜓点水般略一借力，倏尔纵身而去，非但速度不减，身姿更是灵动飘移、宛若流云，显然对此地迂回繁复的地形熟稔非常。
　　不一会儿，秦俣人已挟着雒易奔到了山脚一处谷地，倏地止住了脚步。她将雒易向前轻轻一递，他只觉得巨大的惯性牵着身体往前飞驰，砰地一声砸在冰面之上，着地之后身不由己一个踉跄，径直冲进山麓旁一个隐秘的洞穴之内，在光滑曲折的冰道之上直冲出数百步方止。
　　雒易暗暗心惊。他一生之中驰骋战场，手刃敌寇无算。如今虽然负伤在身，未复往日巅峰状态，但在她面前竟如稚子童蒙一般，毫无招架还手之力。想不到天底下竟有如此超卓高妙的武功！这世上到底还有多少这般隐匿暗处、深不可测的奇人异士？
　　他一面思量，一面背靠着冰壁，张目而望。这洞内竟是十分宽阔宏大，洞穴上方豁开两三处缺口，明光润泽如水倾泄而下，再被洞顶上遍布着的晶莹冰锥层层反射，将这巨大洞穴照得流光溢彩，精美辉煌。只是洞穴边缘处尚有许多晦暗幽深的**口，不知通往何处。
　　然而在这通透明亮的洞穴正中，醒目地安置着一口巨大的三足铜鼎，正自翻滚着蒸腾出一团团阴冷诡谲的雾气。雒易凝神一看，才辨清许多蛇蝎毒虫正在巨鼎的边缘簌簌爬动，不住进进出出，给这洁净无瑕的所在，染上一层森冷可怖的色彩。
　　正在这时，秦俣人弓身走进了洞内，随手将腰后红伞往壁上一搁，举动十分自然，显然此处正是她惯常休憩之所。
　　雒易方才被秦俣人高妙超卓的身法所震慑，又回忆起她善于役使毒虫，性情又恶毒残酷之至，心下忌惮，愈发不敢轻举妄动，心道：“这怪人修为超卓，硬拼无益。她留下我性命不杀，显然是别有所求。我须得稳住阵脚，静观其变才是。”


第87章 我心匪席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5521
　　更新时间：2019-03-29 13:12:43
　　正在心内盘算，却见秦俣人旋身迈进一侧洞穴，好一会儿，才姗姗而来，拂袖坐在了他身侧。只是一语不发，托着下颌，秋波脉脉地凝望着他。
　　雒易满腹疑窦，但既然已经抱定静观其变的宗旨，索性以不变应万变。近看之下，愈看清她桃目杏腮，妆容鲜妍，衣襟皓腕之上幽幽香氛袭人。雒易这才意识到，方才她竟是自行先去奁镜前重梳花钿、再施脂粉了。
　　他正自困惑，却见秦俣人禁不住嫣然一笑，轻声呢喃道：“阿檀，你真是一点未变。”
　　雒易紧蹙双眉，还未开口，便被秦俣人伸出双臂紧紧拥住。雒易浑身一震，振臂极力推阻，对方却是纹丝不动。但听她呼吸缭乱，语无伦次道：“阿檀，我真想你！这三年多来，你杳无音讯，人人都说你死了，可我总也不信，从来也没有放弃在江湖上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这些时日来，我追着那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从郑国追到宋国，到了燕国，又到了齐国……阿檀，你究竟去哪儿了啊？”
　　话说到后来，已是语声哽咽，珠泪涟涟。
　　雒易最恨生人接触，此刻被她紧紧抱住、不住挨蹭，更是阵阵毛骨悚然，浑身都炸开了寒栗。秦俣人察觉他奋力抗拒，松开双手，柔情脉脉地望着他：“阿檀，都这么久啦，你还生我的气不成？”
　　雒易心道，这家伙言语颠倒行事错乱，不可大意松懈；但看她言语神态，却和方才浑身杀气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一动，翻转手腕，指着列缺穴，冷道：“过去之事暂且不提，你封我穴道，毁我功体，又算什么？”
　　秦俣人一怔，禁不住粲然一笑，道：“我这是用凝冰击中了你任督大脉上几处要穴，愈是用劲冲关，愈是受阻。你只需宁心静神，引导精气自百会穴以下沿经脉逆行三周，便可以解开啦。”
　　她注视着他，面上浮起迷惑的神色，道：“阿檀，这点穴之法还是你教给我的，怎么如今……你连这都忘了？”
　　雒易冷冷道：“谁说我忘了？”
　　“那你……？”
　　雒易一面暗中调息，一面漫不经心、信口胡诌道：“我故意这样问你，就是为了看一看你究竟有没有将我说过的话，字字句句都放在心上。”
　　秦俣人笑逐颜开，一时秋波熠熠，光彩照人。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眼中又染上幽怨无限，恨声道：“我日夜将你所说所言放在心上，可你呢？阿檀，你与我说句实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雒易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波澜不起，指天作态道：“若有二心，便教阿檀遭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心道：“我那个荤素不忌的舅舅也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若他真遭天打雷劈，我也是乐见其成。只是我对他们这笔风流烂账一无所知，再夹缠下去，且不说露出马脚；光和这怪物再这样眉来眼去，酸也要酸死我了。”
　　他挂念沈遇竹身负重伤，又有齐兵穷追不舍，心内沉重，不耐烦再与她周旋，在心中不住思索脱身之策。然而秦俣人极亲密地依偎在他身侧，伸手牵住他，笑道：“我便知道，你再见我，一定会回心转意……”
　　雒易一触到她的手，便觉一阵冰寒彻骨。却听秦俣人“咦”了一声，道：“阿檀，你何时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她握住他的手腕查探脉息，又骈指覆在他双膝之上，神情愈发严肃，咬紧银牙，恨声道：“是谁敲碎了你的髌骨？还下了这么阴毒险恶的毒？”
　　雒易道：“报仇就不必了。我一时大意，误被小人暗算，至于那罪魁祸首，方才已被你炮制尽兴、身首异处了。”
　　秦俣人一怔，笑道：“原来如此。”她牵着他重又坐下，道：“你不必担忧，我这便为你梳筋导气，日后再佐以珍药慢慢调理，定叫你复原如初，再无后患。”
　　雒易对这喜怒无常、言行颠倒的怪人始终戒备重重，正欲矫词推辞，却已被她一掌击中胸口，顿觉一股冰寒之气自膻中灌入四肢百骸，顿时手足僵木，裸身坠入冰河之中。
　　他骇然万分，正巧被封的筋脉冲破窒碍，功体复原，手足一瞬恢复自如，更不犹豫，一掌“嘭”地击中秦俣人的心口。
　　秦雨人正劲气凝于颅顶，正是系千钧于一发、门户大开之时，被雒易猛然一掌推开，顿时气塞胸膈，心肺剧痛，动作不由一滞。雒易趁机脱身站起，匆忙扫一眼往来时路径，但见那冰面陡峭冷滑，以自身当下状况，决计无法攀援而上。眼看秦俣人已然翻身坐起，再不犹疑，转身冲入旁侧的幽暗洞穴之中。
　　疾奔数百步，狭隘逼仄的**豁然开朗，雒易骤然撞见明亮日光，眼前一花，却见洞穴内密密麻麻站了数十人，正齐刷刷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雒易悚然一惊，定睛看去，原来这洞穴中正矗立着数十具神态各异的白玉雕像。那雕刻者的技艺十分高超，以黛石描眉，以朱砂点唇，以异色宝石镶嵌成眼珠，连肌理骨节都是纤毫毕现。光线幽明之间，乍看去与真人别无二致。这组雕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俊或丑，或嗔或笑，形貌神情各有不同，却在脸庞手足等处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缺潦草，似乎雕刻者有意留下这些不完满的缺漏，来证明它们仅是死物，而非活人。
　　唯独其中一具成年男子的雕像，面目如生，轮廓鲜明，雕琢得精致异常，自发端至足底不曾有一丝粗率。雒易与它迎面对望，竟好似在对镜自照一般——那男子面目，竟和他有**分相似。只是雕像男子眉眼舒朗，薄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袍袖当风，显得分外散漫潇洒，又有一股不可捉摸的贵气，好似偶然游履人间的谪仙人一般。
　　雕像的眼眸是用青蓝色的萤石雕镂而成，日光流转，显得那双眸子奕奕有神，凝眄顾盼，像是朝雒易投来似哂似笑的一瞥。
　　雒易伸手抚着那蕴藉风流的眉眼，心内忍不住道：“便是你……二十多年前和亲生胞妹一段荒唐兽行，才有了……”
　　他念及半生颠沛流离、命途乖蹇，似乎都是拜此人所赐，心内恼恨厌恶，不由掌下用力，几乎将那玉石雕像攥出裂痕。却听身后如鬼似魅的一声幽幽轻笑：“阿檀，你喜欢我给你塑的像吗？”
　　雒易蓦地回身，却见秦俣人已然站在了身后。不及退避，已被她钳住了手腕。
　　秦俣人气息紊乱，面如金纸，愈显得双唇鲜红如血，手下劲力不减，阴恻恻地贴近他的面庞：“阿檀，我有了个新主意……我不该治好你，我该一寸寸震碎你的心脉骨骼，让你变成一个不能动弹的残废……”
　　她青色的面庞上泛起诡异的微笑，柔声道：“你一举一动、一饮一食，都要借我的手……那时候……你还能从我身边逃开吗？”
　　她一面说，一面手下用力，攥得雒易腕骨咔咔作响。他但觉一股磅礴内力撞入心脉肺腑，仿佛肩落千钧巨石，压得浑身骨骼一阵剧痛，只觉眼眶内热血充盈，心脏肿胀得像是要爆裂开来，豆大的冷汗涔涔滚落，几乎支持不住要颓然跪在她面前。
　　秦俣人轻声笑道：“阿檀，你别怕，很快就完事，一点也不疼……”她凝视着雒易汗流如注的面庞，眼中无限爱怜，脸上泛出欢喜憬悟的光泽，呢喃道：“到时候……我就可以一生一世伺候你啦……”
　　雒易耳中嗡嗡作响，模模糊糊间听得她骤然一声尖叫，却是蓦然收掌，猛地撤回了那股巨力。
　　雒易骤得喘息，趁机闪身退开，踉跄几步，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那人自身后揽住他，熟悉的声音轻轻笑道：“前辈，要伺候他，你还不够格。”
　　雒易混沌的脑中霎时清明，既惊且喜，一把攥住他的手：“沈遇竹——”
　　秦俣人跌坐在地，肩上扎着一只弩箭。她苍白的脸上一阵阵黑气涌动，待要运功，却觉丹田之中一阵恼热浊气直冲脏腑，霎时眼前发黑，头晕目眩，不由又惊又怒，道：“你在箭上涂了什么？你……你怎会知道这个秘方——”
　　秦俣人自小试药，一身之所以能经受百毒，既因天赋异禀，也是因为她祖传一张以毒攻毒的秘方，能压制蛇虫草木之中各种相冲突的剧毒。然而这秘方并非毫无弱点，只要被五步蛇胆淬炼的药汁沾染血液，便能消解这药方的药性。蛇胆本是解毒圣品，但一旦解去秦俣人体内秘方的药性，反倒使先前压制的诸般毒素死灰复燃，反冲心脉。
　　沈遇竹温声道：“前辈若能留下一条命来，再去拷问您家里那个不肖子罢。”
　　秦俣人怒喝一声，长身暴起，直扑二人而来。这箭矢上的药只是诱发她体内蕴藏的毒性，但秦俣人急火攻心，哪怕强运功体、受毒性反噬，也要与二人拼个你死我活。沈遇竹与雒易堪堪避开，直奔洞穴出口冲去。
　　秦俣人冷笑一声：“想逃？没那么容易！”
　　她虽身负重伤，身手仍旧不俗，几个起落便追到二人身后。**内狭长逼仄，雒易攥着沈遇竹发足狂奔，但见前方堂皇冰窟之内那具大鼎，心生一计，纵身一跃，冲到鼎前，提起鼎盖，甩向身后穷追不舍的秦俣人。
　　秦俣人本要冲出**，被呼啸而来的青铜鼎盖迎面袭来，伸手格挡，将鼎盖随手打了回去。那鼎盖撞在冰穹顶之上，只听“咔擦”一声碎响，顶上冰棱哗啦啦碎裂下落。
　　秦俣人浑身一凛，心道一声“不好！”正要全力奔出**，却被沈遇竹弩箭连发，迎面攻来，只得仓皇错步闪躲，半步前进不得——正在这一瞬之间，雒易已抓起鼎足，灌满劲力，朝着秦俣人所在的洞穴**狠狠砸去！
　　那百斤铜鼎“砰”地撞击在冰面上，霎时，本已碎裂的穹顶绽开一条裂缝，“噼里啪啦”绵延不断，愈裂愈长，终于哗然坍塌，冰棱雪屑纷纷扬扬哗然落下，将那方狭小的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雒易一把攥住沈遇竹的手，低道：“这困不了她多久，快走！”
　　二人奔到出口处，以匕首插入冰面上，循来路一路攀上冰梯。但听得身后秦俣人暴跳如雷，将冰墙砸得砰砰作响。不一会儿，那咒骂声歇了，却换成了一声声尖利刺耳的吟啸，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动声传来。
　　他们攀着冰面往下一望，但见满地蜘蛛、毒蝎、蚁虫自四面八方汇集中央，簌簌飞快爬动，朝二人围拢而来。俯瞰之下，竟如一波又一波的青紫波浪，翻涌着吞魂噬魄的忘川之水，沸腾着阵阵腥风，一旦坠入其中，便是筋溃肉烂、尸骨无存！
　　二人不敢稍歇，手足并用，好容易迅速攀上冰面。沈遇竹连声唿哨，外头静候已久的骏马奋鬣奔来。雒易提起一脚踩碎爬到足下的蜘蛛，正欲上马，忽觉膝骨一阵刺痛，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沈遇竹一把扶起他，甩出一箭，将趁机近身的一尾银瘢黑蛇钉在雪地上。雒易心知这是方才被秦俣人一番摧逼，功体受损，引得膝上的旧伤复发。他不愿拖延，咬牙硬抗下伤痛，拉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又将沈遇竹拽了上来。
　　茫茫雪野狂风呼啸，毒虫的攻势稍稍被阻遏，却仍有几只毒虫抖颤鳞翅在身后穷追不舍。一只毒虫挣脱风力，“呼”地落在骏马的眼前。马匹骤然吃惊，“唏呖呖”一声哀呼，几乎人立起来。雒易甩动马鞭，鞭稍将毒虫堪堪击落。然而那毒虫足螯上的毒液也已经侵入骏**部，痛得它猛地摆头狂嘶，不住跳跃颠仆。
　　雒易急勒缰绳，几乎将马鼻拽出血来，才勉强控住了受惊发狂的马匹。他再顾不得许多，马鞭连响，催逼着马匹只管迈开四蹄发狂疾奔。
　　沈雒二人策马逆风急奔，险险自这毒阵中逃离，这才稍稍歇了口气。
　　马匹眇了一只眼睛，视物不清，哀鸣连连，踯躅着不肯行进。沈遇竹靠在雒易怀内，看着他攥握缰绳，颇为吃力地把控方向，忍不住发笑道：“雒易，你听过那个‘瞎子和瘸子’的笑话没有？”
　　雒易焦躁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话！”顿了一顿，又勃然怒道：“还敢说我是瘸子！”
　　沈遇竹笑道：“真对不住！我迷糊得很，实在有些胡言乱语了……”
　　一脱离险境，紧绷的躯体忍不住便松弛下来。雒易觉察身前之人晃了晃，似是要跌下马去，下意识伸手一扶，却触到一手湿漉漉的鲜血。
　　雒易耳内“嗡”的一震，错愕道：“你受伤了！是方才——？”
　　他想到方才冰窟之中挣命狂奔，秦俣人失智癫狂，一路紧追。沈遇竹始终护在他身后，恐怕就是那时又被她凌厉掌风波及。
　　沈遇竹摇了摇头，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低声道：“你的手下去引开齐兵了……然而对方人多势重，挡不了多久。我猜这时候……”
　　雒易不愿他劳神多言，截住他的话头，道：“这时候齐兵定然在下山的要道上遍布埋伏，我们再跑也是徒劳，索性找个地方歇息，料理你的伤势才是紧要！”
　　沈遇竹喘一口气，急切攥住他的手，低声道：“不……你听我的，现在立刻转南十五里到雪山山麓……你沿着河谷再往西……”
　　雒易扯开他的外袍，但见他胸腹上的疮口不住淌血，将青色的衣袍浸透成了深紫色，不由双眼发红，抗声道：“你禁不起颠簸了！——不，我现在便找个地方给你上药……”
　　他双目赤红，满面阴鸷，咬牙道：“之后管他什么追兵，爱来便来罢！”
　　他本是行到山穷水尽之处也不肯束手就擒之人。然而见到沈遇竹伤势沉重，性命已然岌岌可危，霎时间焦心如焚，竟把一身筹谋算计全都洗去，只剩下一腔不管不顾的倔强蛮勇。
　　沈遇竹看他不肯听劝，不由眉头紧蹙，道：“雒易……这时候，你就别和我争了——”心内焦急，冷不防牵动伤口，痛得呼吸一阻，猛地痉挛起来。.
　　雒易惊得勒停马匹，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沈遇竹……你的——”
　　沈遇竹咬牙忍过疼痛，低低笑道：“是啊，我的知觉回来了……”
　　他伸手握住雒易的，靠在他怀内，阖眼笑道：“原来受伤这样疼，雒易，亏你受得了……”
　　雒易心头砰砰作响，一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低声道：“我这便为你上药。会有些疼，你暂且忍一忍……”
　　沈遇竹温驯地点点头。雒易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袍，洒上药粉，裹扎伤口。亲眼近前一见，才知沈遇竹身前的伤口狰狞可怖，胸口上的剑疮和腰腹上的抓痕竟已深入脏腑，真不知他一路颠簸，是在一声不吭地忍耐何等的剧痛？
　　他不明白这是何征兆，只是觉得沈遇竹好容易回复知觉，本该啖膏粱、饮美酒，撷红梅山茶，将一切芬芳美味尽数补足。如今，非但没有享过一刻安逸悠闲，反倒受尽伤疮之苦，随着他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仓皇逃命，生死未卜……
　　沈遇竹阖着眼睛，也能感到雒易的手指在不住颤抖，轻声道：“你别难过……这是好事。”
　　雒易听不分明，道：“什么？”
　　沈遇竹轻轻偎在他肩头，埋在他散落的浓密鬈发之间，深深吸一口气，笑道：“雒易，你真好闻。”那语气虽然疲惫低缓，却掩不住无限眷恋欢喜之情。
　　雒易眼眶发热，紧紧抱住他的肩膀。但听耳畔狂风咆哮，将满地残枝雪屑席卷入半空之中，又在雪地上狠狠摔得粉碎。然而他抱着沈遇竹，怀中感受到他身上的温热，便觉得一颗心安如磐石，方寸不乱。
　　沈遇竹上了伤药，剧痛有所缓解，却另有一股倦怠疲惫感席卷而来。他知道自己失血过多，神志清醒不了多久，一意要劝服雒易，待呼吸稍稍平缓，便又喘息着开口道：“雒易，你信我一回……立刻动身……”
　　雒易轻轻打断道：“你不必说了，我依你便是。”他将沈遇竹慢慢扶上马背，一抖缰绳，策马往南边山麓疾驰而去。


第88章 之死靡它
　　委蛇记 · 周不耽
　　字数：5009
　　更新时间：2019-04-01 00:01:12
　　依言奔出十数里，茫茫雪野仿佛无有尽头。直到两个时辰后，雒易终于看到了那条闪耀着莹莹银光的河道。
　　风雪下得急，此时冰面尚薄，两人一马的重量压上去，假若冰层碎裂，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他们要冒着生命危险继续往前走吗？
　　他正要问询身前的沈遇竹，却发现沈遇竹伏在马背上，已然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雒易伸手试探他微弱的呼吸，压抑下心头不祥的预感，又一次为他紧了紧斗篷。忽然耳畔风声一响，他迅速侧身扬鞭，“啪”的甩开一只羽箭。
　　回身一看，远处的高地上零零落落站着几个齐兵，有人再次挽弓搭箭，箭尖对准了他们；有人挥动旗帜，振臂高呼：“发现了！发现了！人在这——”
　　话音未落，雒易手中弩机已然发射。短镞破空而去，准准插入了一人的咽喉，那人顿时鲜血喷洒，后仰倒地。剩余齐兵匆忙趴下，掩避在尸体和山石之后，继续高呼援兵。
　　雒易瞥见远处一兵马闻讯朝这里赶来，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攥紧缰绳策马往河面奔去。胯下训练有素的战马已然疲敝不堪，口鼻沁出血沫，又被酷寒凝成一层细细冰霜，勉强迈着疲惫的四蹄，在厚厚的大雪之中吃力地奔逃着。
　　齐兵却是兵强马壮，呼喝着兵分多路，朝左右两翼包抄而来，不时有射手挽起强弓，朝他们“咻”地射出一箭。雒易一手操控蹇马，一手紧护着沈遇竹，**乏力，好几次都差点被箭风袭到。身后的喊杀声愈来愈近，他咬紧牙关，不闪不避，策马径直奔到河前，拥揽着沈遇竹迅速翻身下马，躲开零星几箭，就地迅速站起身来，又抱起沈遇竹徒步冲上了冰面。
　　齐兵以远胜于人的兵马优势围追堵截，拖延了这些时日，正是懊恼之至，现在发现了雒易的行踪，自然群情振奋，誓要将二人赶尽杀绝才肯罢休。何况对方势单力薄，这场追逐根本是毫无悬念的瓮中捉鳖。一个骑兵记挂着斩敌首功的奖赏，眼看猎物就在眼前，兴奋得得意忘形，策马扬鞭穷追不舍，追着雒易直奔到了河面之上。不期然，覆着冰霜的马蹄铁在光洁的冰面上打了个滑，骑兵急忙勒紧缰绳，险险把控平衡，这才没有摔倒——他还来不及舒出一口气，忽然听到足下传来轻微的脆裂声响，往下一望，薄脆的冰面“噼里啪啦”绽开了一道狰狞裂纹。
　　齐兵呼喝着紧随其后，眼看着率先追上逃犯的骑士在河面上忽然顿住了，紧接着冰面迸碎，骏马身子一歪，凄厉哀鸣未绝，已然径直坠入冰寒彻骨的河水之中。
　　齐国兵士们骇然不已，如头顶上倒灌一坛冰雪，狂热之情霎时冷熄，但见那骑兵被马镫绊住，脱身不得，徒劳挥舞双臂惨呼求救，却被马匹的重量拽着迅速沉潜到了河底中，再无一点声息了。
　　深黑色的河面古井无波，看不出在瞬息之间便埋葬了一条人命。众人面面相觑，有士兵低声对齐国将领道：“河面凝冰不久，还未彻底结成坚冰。我们人马众多，执意追上去，恐怕会伤亡惨重……”
　　将领眉头一蹙，扬声朝河面上大喝道：“雒易，你大势已去，已是插翅难逃了！一味蛮抗追捕只有死路一条！还不缴械投降，我还可在小君面前为你争取从宽——”
　　他在河岸这侧喊得口焦舌燥，河岸上的身影却是充耳不闻。雒易一手拥揽着重伤昏迷的沈遇竹，一面提防脚下冰层，且走且停，虽然万分艰难，竟也已横渡至了河面中央。.
　　齐军将领咬牙切齿，厉声下令道：“自寻死路！听我号令，骑兵勒马停驻，弓箭手放箭！”
　　士卒们纷纷应声，弓箭手沿着河岸层层排开，拉弓引弦，朝河面上两人倏地射出一排箭雨。霎时漫天箭雨如蔽日飞蝗，冲上布满阴霾的灰暗天空，仿佛微微一滞，又认准目标，哗然冲锋而去。
　　雒易听得箭矢自身后呼啸而来，回身甩开长鞭。鞭稍灌满劲力，在半空中“啪”的爆响，将一蓬箭矢尽数甩落。不容喘息，齐兵第二列箭手已然射出另一波箭雨。雒易不得不停驻脚步，凝心应付飞矢。他虽已将贴身软甲脱下给沈遇竹穿上，却仍然不愿将他背在身后，承担哪怕一丝一毫被流矢击中的风险，一意以血肉之躯护在他身前。如此一来，行动更是迟缓吃力，被间不容发的箭阵连连相扰，愈发举步维艰，眼看河岸就在对面，却迟迟迈不出第二步。
　　察觉手中沈遇竹的躯体似乎越来越冷，雒易一咬牙，再不分心应付流矢，以劲力抖开斗篷，足下发力，抱着沈遇竹全力奔向河岸。
　　齐兵见他身法忽变，对身后箭雨与足下薄冰均是不管不顾，径直冲向对岸。薄脆冰层受劲力压迫，连连发出不堪受负的脆响，“噼里啪啦”在足下一路绽开蜿蜒裂纹，眼看二人就要坠入冰寒彻骨的冰河当中，却见雒易在浮冰之上借力一踏，身影拔地而起，如惊鸿掠影，倏地跃到了河岸之上！
　　千钧一发，差之分毫。雒易身后虽零星中了几箭，却未及要害，速度仍旧不减。齐兵见雒易险险逃过一劫，正自懊恼难当，却见他不但转向谷地藏匿逃逸，反倒向着西侧的高地上艰难跋涉了起来。
　　齐兵面面相觑，均是大惑不解，有人嘀咕道：“莫非是冻疯了？”
　　将领冷哼一声，道：“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在心中预判了一下地形，提缰勒马回身，扬声下令道：“传我军令，自后方包抄——”
　　话音未落，他瞪眼盯着远处，张口连连喘气，竟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士卒们望着统帅大失常态，不由相顾怔忪。
　　一片冷寂惊疑当中，只听得身后雪山之上，传来诡谲莫名的隐隐雷声。
　　“快逃！——”
　　雒易揽住沈遇竹，正沿着沈遇竹所言的陡坡奋力攀缘，忽然听到天际隆隆雷响，足下震颤，两侧沙石雪屑簌簌滚落。
　　他心中一凛，蓦地回头一望，瞳孔骤然一缩。
　　——河岸对面的雪山，崩塌了。
　　如骤然跌倒的白色巨人，伴随着振聋发聩的轰然巨响，雪山骤然爆发出冲天雪浪，朝着山下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碎裂雪块皲裂崩碎，从千仞悬崖呼啸坠落，愈跌愈急，愈滚愈巨，如洪水决堤，如瀑布倒挂，如群兽破柙，挟裹着千钧气浪，直扑向山麓的齐兵！
　　距离山麓较近的人还不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啼，就被千丈冰雪永远地埋在了地底。其余的士卒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却被呼啸而至的雪浪咬住脚踵，扑倒在地。漫天的沙石雪雹，如陨石一般从天而降，击穿了铠甲，砸碎了浑身骨骼。冲腾而至的雪浪，将挣扎逃跑的人卷入其中，拧断了他们的脖颈，反折了他们的四肢，搅碎了他们的脏腑，裹着无数残肢断骸继续往前翻滚，不断碾碎新的肢体和血肉。
　　许多士卒慌不择路，策马撞开自己的同袍，朝冰河上溃逃奔去。已危如累卵的冰层禁不起这么多人同时踩踏挤压，彻底爆裂崩碎，数千人惊惶错乱，溃逃哀嚎，接连不断地跌入酷寒砭骨的冰冷河水中，犹自不肯放弃，拼命往河岸对面游去。然而雪浪席卷而至，訇然冲入河中，激起滔天波浪，将这些绝望无助的蝼蚁，尽数碾碎成尘埃。
　　狂浪叠潮，雪浪漫卷于苍穹之上，澎湃尘埃呼啸而起，昏昏惨惨，遮天蔽日。
　　——不过瞬息之间，复归于一片死寂。
　　雒易抱着沈遇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河岸对面的惨剧。
　　他见过烽火连城，血流漂橹，尸山血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冰雪地狱，迅捷，冰冷，讥诮，不留一丝生机和余地。
　　扬起的尘埃雪屑遮蔽了天空，像是起了一场凄冷阴暗的雨雾，颤颤巍巍地悬停在空中。
　　雒易转向望着怀中的沈遇竹。他自始至终阖着双眼，失了血色的唇轻轻开启，道：
　　“走罢。”
　　雒易眨了一下眼睛，抖落睫毛上一粒轻雪，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将沈遇竹负到了背上。
　　他们穿过低缓的河谷，斑驳的血水混在雪中沁染到了足下，不时还能听到被压断肢体的士卒在那一侧哀哭和呻吟。雒易充耳不闻，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松软深陷的雪，走得缓慢而稳定。
　　沈遇竹伏在他身上，忍过一阵阵眩晕，勉力开口道：“继续往西走……你的人手在下一处谷地等着你。”
　　雒易道：“我知道怎么走。你闭上嘴，省点力气。”
　　沈遇竹无声笑了笑，勉强睁开眼，看到雒易漆黑的眉峰上凝着的一层薄霜。他在他耳畔轻轻笑道：“偶尔信我一次，还不赖罢？”
　　“我没有信你。”雒易倔强地说，“你也不过是孤注一掷，侥幸赌赢了而已！我只是……只是……”
　　他没有告诉沈遇竹，在被强兵围追堵截的那一刹，前后左右都是绝路，他的心中却始终一片澄明冷静，不曾对沈遇竹的指令起过一丝犹疑。
　　那并非是因为他信任沈遇竹智计了得，定能教他们绝处逢生，化险为夷。
　　他自己心智既高，城府又深，历经过至亲骨肉的背叛，迄今为止，日日夜夜都是在算计与被算计之中生存，从未学会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
　　何况，“信任”是太过脆弱的情感，总会有因背叛和欺骗而崩毁的一日。
　　但假若这个人是沈遇竹……那么，哪怕不能够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哪怕是被欺骗，被背叛，只要沈遇竹让他前进，他便绝不会后退。
　　就算将雒易这个人、这条性命，都送给他去算计，也无妨。
　　沈遇竹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他受了剑创之后，一直争分夺秒绸缪谋划，耗费大量心思，始终未曾好好休养过一日。如今身负重伤，接连奔波颠簸，新旧伤患交叠，疮口破裂，血流如注，支持到现在，已然是强弩之末。
　　此刻见到雒易终于脱困，不由心神松弛，周身的疲惫虚弱没顶而来，神思涣散，几乎再睁不开眼睛。
　　雒易觉察到身后沈遇竹的声息越来越浅，忽然心生警觉，低低唤了一声：“沈遇竹？”
　　他心头砰砰直跳，正准备停住脚步，查看他的伤势，却被沈遇竹轻轻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双眼。
　　“我没事……”因为倦怠，沈遇竹的声音显得分外沙哑温柔，轻声道：“我只是……有点困了，先盹一会儿……”
　　这寥寥几句，说得虚弱无力，要深深吸一口气，才能吐出下一字。
　　雒易伫立原地，浑身一阵阵发冷，声音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沈遇竹，你——”
　　沈遇竹察觉到他的颤栗恐惧，不由强硬起了声调：“雒易，不许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顿了顿，又柔声道：“你说过……会依我的。”
　　雒易周身颤栗，咬紧牙关，站了许久许久，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不再犹豫，迈出步子，负着他继续前行。
　　沈遇竹在身后发出一声舒缓宽慰的轻笑。雒易强忍下心头惶栗难安，听到沈遇竹在背上梦呓一般，轻声呢喃道：“雒易啊，我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总是能稳操胜券……可是有时候，我却也忍不住希望，你的一生永远都这般惊涛骇浪，不能安宁——”
　　雒易咬紧牙关，忍下眼中骤然的酸楚炙热，听他在身后惓惓地轻笑道：
　　“因为唯独在这样的关头，你才会知道……你的选择，永远会是我。”
　　雒易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扎得刺痛，低声道：“你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下山治伤……”
　　沈遇竹温驯地“嗯”了一声，果然没有再言语。
　　天幕与雪野融汇成一片阴郁晦涩的青白色，被雪压折的枯枝横亘在河谷畔，断裂的枝杆像溺毙之人的手臂，徒劳地伸向苍天。狂风止歇了，却使这空旷的雪野笼上更加严酷冷峻的氛围，数十里都是一成不变的皑皑白雪，苍茫大地毫无生机，只有愁惨的彤云在天际愈积愈厚，像是一张张阴郁的脸，噙着严峻的讥讽，俯瞰着这莽荒苍白的大地上遍布的尸骸，还有那一个缓缓移动着的、微不足道的墨点。
　　雒易负着沈遇竹往既定的方向走。呼出的气息在口鼻间凝成了霜末，也腾不出手拂去。受创的双膝因严寒而愈发剧痛，每迈出一步，都是刺入骨节的剧痛；眼睛又被雪谷反射的白光刺激得酸痛赤红，一阵阵地发花，几乎看不清前路。
　　可这些，丝毫比不上背后越来越安静的沈遇竹教雒易心生恐惧。他不停唤他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和沈遇竹说话，不肯让他睡着。
　　他说：“沈遇竹，你不是要和我去藐姑射山看鲲鱼和鹏鸟么？等你养好了伤，我和你一道去。”
　　顿了顿，又道：“你若怕冷，那不去北溟也无妨。南越温暖湿润，最适合休养，就是越语拗口饶舌，实在夹缠不清。不过，我们可以唤上斗谷胥同去，你说好不好？”
　　“沈遇竹……”
　　身后的人静得像一片雪花，也冷得像一片雪花。雒易不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去。他的步履未变，神情未变，望着前路，轻轻道：“沈遇竹，你说过要等我的。我最恨毁约背誓之人，你若骗我，我一定……一定……”
　　他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却再也说不话来。
　　这世上真有“运命”么？还是人所选择的必然？譬如雒易。他的命途多舛，性情酷烈而阴鸷，他以残暴恶意对人，亦被人以更残暴恶意报复；他以孺慕眷恋对人，却不曾被人以温柔眷恋回报。
　　这样的人生本该在腥风血雨中沉浮，在阴谋算计中陨落。换做是这世上任何一人，都不可能许他一个善终。
　　可他偏偏遇见了沈遇竹。
　　这个超脱常理的怪人，背离一切伦常、恩怨、人情、世故，执意以耐心容忍他，以温柔挽救他，让他在刀光剑影之中，竟得以品尝那一点温存况味。
　　他是一只风尘侵蚀而布满裂纹的酒樽，盛不起一点温情，而沈遇竹不辞辛劳地弥缝修缮那些璺痕，慷慨地以浓厚醇香的酒浆潺潺浇灌它，使它充盈，使它焕然，使它盛起一汪温存，竟也有了一丝可能，去润泽回报他人。
　　……是的，他还没有真正回报过他一次。他还有许多话没有和他说，许多事没有和他做。他不肯相信，这会是他们的终点。
　　他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回应他的仅有雪落无声，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眉睫之上。
　　他一生不信命运，不敬神祗，可那一瞬，他愿意向天地间一切神明顶礼谄媚，只要沈遇竹愿意开口回应他。
　　终于，风雪止歇，尘埃落定。
　　四野之中，仅剩万籁俱寂。


第89章 执子之手
　　在齐宫王族的亲卫倾巢而出捉拿雒易等人的时候，军队突发叛乱，冲入宫中，对齐国王室发动了攻击。王族伤亡惨重，小君钟离春在这场叛乱中丧命。
　　齐国政局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后，贵族，旧臣，武将，商人，各自角力，相互妥协，终于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共同扶持襁褓之中的新任齐君。
　　然而这些已是后话。何况，朝野庙堂上这一番走马观花，对于远离京畿中心的寻常百姓，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一日正是元宵盛典。百越南蛮荒远之地，本就没有宵禁的限制，适逢佳节，街市坊肆更是热闹非凡。
　　天上星月溶溶，人间花灯灿灿。趁着狂欢，百姓纷纷上街游乐，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奇装艳服携手同游。长街两侧火树银花，张灯结彩，皮影、灯戏、酒垆、博彩、杂歌、卖药、卜卦，各式倡优杂技，行商坐贾，歌舞百戏，鸣鼓聒天，燎炬照地。更有万盏明灯组成龙衔宝珠的式样，由十多个精壮俊美的少年舞动着，从长街逶迤而过*，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摩肩擦踵的人潮中，一个高大矫健的男子提着满满当当的蔬果食物和许多安置家宅的日常什物，侧身避让过游灯的队伍，一面对同伴抱怨道：“说好了晚上吃平菇炖排骨，我买的平菇，你的排骨呢？”
　　身侧同样身量修长的同伴，脸色有些重病初愈的苍白，扬了扬手内一只小冬瓜，无辜地应声道：“我说的是平菇炖冬瓜，哪儿来的排骨？”
　　雒易咬牙道：“冬瓜？又是冬瓜？！”一面说着，却迅速接过了他手内物什，不肯让他提一点重物。
　　沈遇竹徐徐道：“你的伤不是还没好全嘛，平菇舒筋活络，冬瓜消炎又败火……”
　　雒易眯起眼睛：“败火？你说谁上火？”
　　“……”沈遇竹小声道：“你现在就有点上火……”
　　雒易冷哼一声。沈遇竹好言好语地解释道：“你的腿伤拖延了太久啦，得食药兼补，静下心来慢慢调养，才能标本兼治。嘱咐你做的每日复健做了吗？屈膝抬腿二百次？”
　　雒易懒洋洋应道：“今日练了三百次。”
　　“配沙袋快走五千步？”
　　“走了一万步。”
　　“撮肛一百下？”
　　“……”
　　“到底做了没有呐？”
　　“……沈遇竹，你是在戏弄我？”
　　沈遇竹忍着笑，一脸正气凛然：“我可没戏弄你！原先你整日坐在轮椅上，就算体质再好，天长日久也会血流不畅，严重的甚至会引发痔疮、便血、肛瘘……”
　　雒易不忍卒听，焦躁地打断道：“停停停——！我做行了罢！”
　　沈遇竹慢悠悠道：“现在就可以做。再不听话，明天还吃冬瓜。”
　　雒易瞪着沈遇竹眼中得逞般的笑意，恼恨地赌咒道：“等我的腿脚彻底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翻你！”
　　沈遇竹笑起来，眨着眼道：“那你可要加把劲……”
　　趁着人潮拥挤，他凑近他脸侧，往他耳内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都快等不及了。”
　　那气息撩拨得雒易瞬间血脉偾张，若非四周人潮如织，真耐不住当场就将他操办了。却见沈遇竹突然停下步子，注目着街旁五颜六色的灯谜，伸手拈起了其中一页。
　　雒易也停住了脚步，在他身侧慢慢念出纸上谜面：
　　“‘仲能，打《诗》中一句。’——‘仲能’是什么？”
　　沈遇竹转脸对他笑道：“这是南地民俗传说中一种精怪。说是老鼠过了一百岁之后，浑身毛发会尽数变成白色，善于占卜的人借助它能预知一年的吉凶变化**……”
　　雒易听着，心中已有了答案。微微一笑，伸手撕下那页灯谜，对沈遇竹道：“那我当仁不让了？”
　　沈遇竹笑道：“请。”
　　他看着雒易从一旁的桌案上拾起笔来，俯身在红纸谜面旁写下“与子偕老***”四字。其时长街金碧交辉，灯火妖娆，俱是尘世斑斓烟火，落在沈遇竹眼中，却不及他眸中一点碧色。他默默凝视着他雪白脸颊边散落的一绺黑发，眼神温柔而近乎痛楚，像是在爱惜掌中一捧将融的新雪。
　　雒易搁笔抬起眼，正瞥见沈遇竹垂下眼睫，眼中似有哀伤一闪而过。他顿了顿，望着他的脸，道：“怎么了？”
　　沈遇竹顿了顿，微笑道：“我常常觉得这些写诗之人无聊得很，想想看，运命无常，‘死生契阔’，哪一件是由我们说了算？所谓‘与子偕老’，也不过是起誓之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雒易凝目望着他。周遭欢声笑语，笙歌鼎沸，沈遇竹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不知为何，眼底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哀惋之色。雒易仍旧不能尽数看透眼前之人，可是，他已不再为此耿耿难安了。他道：“沈遇竹，你这不是庸人自扰吗？——既是心甘情愿，又何必在乎是不是一厢情愿呢？”
　　沈遇竹微微一怔，掌内一暖，是雒易已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假若‘与子偕老’太缥缈、太奢侈，那么，今夜‘执子之手’，便是我生之幸。
　　雒易注目着沈遇竹终于展颜而笑，这才道：“走罢！开奖去。”
　　他牵着沈遇竹，将写了答案的灯谜放在举办者案前。举办者核对过编号与答案，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道：“恭喜！答对了！——这是您的奖品，请笑纳！”
　　说着，举办者俯下/身去，从桌案下抱出了一个系着红缎带的圆滚滚的冬瓜。
　　雒易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沈遇竹忍不住“扑哧”一声，扶着他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
　　*取材自《金瓶梅》《东京梦华录》等关于元宵花灯的描述。
　　**晋朝的葛洪在《抱朴子·对俗》记载：“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如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事物异名录·兽畜·鼠》引晋朝干宝所著《搜神记》：“百岁鼠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能知一年中吉凶。”
　　***“老”者发白，而鼠在十二时辰中对应“子”时，因此以白鼠的意象对应“与子偕老”一句。此谜语是作者的穿凿附会，请勿深究……


第90章 完结 诛心之论
　　窗外还蒙蒙亮，已有不知名的鸟儿跃上枝头风情万种地啼啭好音。
　　便在这鸟鸣声中，雒易睁开眼来。他静静凝望着身畔沈遇竹安然而眠的脸，为他掖好被角，无声起身下榻。
　　庭院之中，等候多时的手下如一片黑影，悄无声息地投注在他足前，呈上了从中原传来的密信。
　　南蛮之地音书阻隔，时至今日，钟离春的死讯才遥遥传来。除此之外，晋国国君诡诸也已驾崩。晋国公卿们伺机而动，暗潮汹涌，正是大有可为之时。
　　雒无恤在心中殷殷切切劝雒易重回绛都，趁此时机大展拳脚，为雒氏在诸国之中再辟出一方天地。无恤坦言，他早已在父辈的只言片语当中知晓雒易的身世，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雒易的信任和倚赖。谋齐之事虽然失败，但另辟战场卷土重来，未为不可。
　　“何况，关于齐桓公死前的谶言，另有一种解法……”
　　在信中，无恤甚至提到了在民间流传的另一种谶纬解读——当年桓公的预言说他的子嗣将佩七鎏玉冕，成为侯爵——
　　“须知当今侯爵，并不只在齐一国。”.
　　雒易眸色深沉，沉思不语。其实，不论是无恤所描绘畅想的辉煌前景，抑或是这个一手教导而出的后辈在字里行间所展露的惓惓忠爱，并非一点没有打动他的心弦。
　　然而他转目注视着门楣上的神龛。他和沈遇竹移居到这个小镇安置家宅，也入乡随俗置上了神龛。不止一次，他看到沈遇竹逢初一十五，毕恭毕敬地在神龛前敬拜上香，还拉着雒易一同虔心许愿。
　　雒易只觉得荒唐可笑，甩开手，道：“我可没有什么愿望，非要借助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才能实现！”
　　沈遇竹执意道：“当真没有吗？许一个愿又何妨呢？”
　　雒易拗他不过，随意将香往神龛前一插，信口道：“那就祝愿钟离春早日暴毙罢。”
　　沈遇竹的眼眸微微发亮，对他笑道：“我有预感，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雒易挑了挑眉，取笑道：“沈遇竹，你大病一场，志气全消，也开始搞起神神鬼鬼这一套了？”
　　沈遇竹笑道：“我一向如此。神鬼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难道你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次求神应验的时候？”
　　……不错，当真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那一日他们两人失陷在冰天雪地之中，前路苍茫，眼前之人命悬一线。那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人力的卑弱渺小，终于在那一刹那，丢掉自己固守多年的叛逆桀骜，祈祷若沈遇竹能平安无事……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哪怕从此抛弃宏图壮志，随他归隐江湖。
　　这一次求祈，用尽他毕生虔诚，岂有不应验之理。
　　或许冥冥中真有定数。譬如信口一言却果然成真的钟离春的离奇死亡。雒易自忖不是会为谶纬誓言所束缚的人，可是一旦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导致与沈遇竹天人永隔的结局，周身又不禁重温起那一日冰寒彻骨的颤栗……
　　他凝望着容色温润的神像许久许久。枝头的鸟儿空啭娇啼，唤不来爱侣，终于一振翅冲入了高空。他开口了：
　　“告诉无恤，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不必再依赖我的教导。至于其余种种……待我们养好了伤，再从长计议罢。”
　　晨起天光明媚，是个洗沐刷马的好日子。
　　沈遇竹醒来时，雒易已去遛马顺便行走复健了。沈遇竹瞅了瞅庖室里两头冬瓜，略发善心地盘算着还是给雒易再买点荤菜，便慢吞吞逛到了集市。
　　他自大病初愈，便在这远离中原的南方安居。空闲之余辟了一间医庐，转贩药草，聊作生计，实则万事不萦心，一心一意与雒易修身养性，调养将息。
　　南地多河，水产最是丰富。熙熙攘攘的早市里，一个晒得黎黑的老大爷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新鲜的河鲫鱼！病人吃了治病，产妇吃了下奶！滋补又美味，快来买啰！”
　　沈遇竹在鱼摊前驻足询价：“大爷，鱼多少钱一斤？”
　　“五十铢一斤！小伙子来两条？”
　　他略略吃了一惊，道：“啊，这么贵？那算了谢谢您。”
　　转身正欲走，又被鱼贩大爷一把拽住：“诶诶诶，你这小伙子咋这么实诚呢？你就不问问我二十铢一斤卖不卖？”
　　沈遇竹一脸天真地问道：“哦，那请问您二十铢一斤卖不卖？”
　　老大爷热情洋溢地应道：“卖卖卖！小伙子你要来几条？”
　　沈遇竹提着鱼又转了两圈，带了两手满满当当的蔬果鱼肉往回走。步过青石桥，回到隐居的草庐，将鱼剖洗干净放入锅里慢炖。又在庭院中晒着的簸箩中挑拣一把皂角煮开，在院中清洗头发。
　　正就着水流洗着，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飘逸若风地走了过来。
　　来人款款走到院中石凳前坐下，柔腻哀婉地唤了一声：“竹子！”
　　皂角水流过眼睛，蛰得他眯起眼睛。沈遇竹舀起清水冲洗眼睛，道：“洧洧，你怎么总也死不了？”
　　秦洧不禁失笑，悠然抱起石桌上晒着日光的橘猫，道：“竹子这幅待客之道，实在叫人伤心，岂不闻有朋自远方来……”
　　沈遇竹道：“非奸即盗？”
　　秦洧扑哧一笑。他一面抚摸着怀里的猫，一面环视着这一间洁净精妙的竹林精舍，柔声道：“我原先还以为你对他只是心血来潮，现在看到你为他天天洗头，才知道你对他竟是真爱无疑了。”
　　沈遇竹哈哈大笑，道：“洧洧远道而来，总不是特地来揶揄我的罢？”
　　秦洧道：“当然不。你知我向来无利不起早，来这儿，自然是对竹子有所欲求。”
　　沈遇竹侧着头冲洗着一袭漆黑长发，慢条斯理道：“我只是个身无长物的山野匹夫，又有什么能满足洧洧你的呢？”
　　“时至今日竹子还这般作态，也未免太多此一举了罢？当然，若竹子大病初愈，记忆有所模糊，我不介意从头至尾，帮竹子好好捋一捋……”
　　他声色清朗，举起一根削葱般的手指，笑道：“我的第一件功勋，便是在押解雒易回临淄的一路，替你……好好‘教训’了雒易一番。”
　　沈遇竹哑然失笑，道：“你还真敢说呢，洧洧——我只记得那时请你以为内应，为我通传姿硕夫人和雒易的动向，可不记得自己有请你那般‘照顾’雒易啊？”
　　秦洧笑道：“竹子，你平白在雒易手上受了三年屈辱，难道就这么轻轻揭过吗？我与雒易可是无冤无仇，略施薄惩，纯然是为了替你出气。”.
　　沈遇竹笑道：“包括你利用我的安危威胁雒易，害得他双腿残废，也是纯然为了我着想么？”
　　秦洧眨着眼道：“若非做到这一步，如何能明了他对你的感情？你又怎会心无顾虑地进行下一步部署呢？说到这层，你还要多谢我这个牵线搭桥的良媒呢！”
　　沈遇竹为他的大言不惭逗得摇头笑叹不止，道：“洧洧真是知心解语，话已至此，我除却感激涕零，还能说些什么呢？”
　　秦洧坦然受之，笑道：“要不怎么说我是你青梅竹马的挚友呢？虽然你口头上不说，可我已明了你未尽之意。”他的眸色渐渐深沉，微微笑道：“我还知道，就在雒易在齐国蛰伏的当口，你一刻也没有闲着，暗中在郑国、宋国一带联络势力——那时，你已经明白了师父的用意了，对不对？”
　　沈遇竹一脸安闲淡然，但笑不语。秦洧道：“当日我问过你，你说是局势未明，大事未成，轻巧搪塞过去了；如今尘埃落定，你总该告诉我了罢？”他忍不住前倾身子，追问道：“‘蓝眼睛都死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轻叹一口气，道：“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睡前童话而已……”
　　他一面舀水洗发，一面娓娓叙述了幼时山长讲述的“蓝眼睛岛民”的故事。秦洧沉吟道：“难怪师父说，此事只有沈遇竹能解……原来不是因为答案在你那里，而是因为——谜面在你那儿！”
　　沈遇竹道：“不错。后来师父说出‘蓝眼睛都死了’这句话，其意有二：第一，委蛇族人多是蓝眼，族中又素来流传着‘恶獍灭族’的谶言，师父故布迷阵，令姿硕夫人相信沈遇竹便是谶言中的灭族之子，使尽一切手段对我赶尽杀绝——这既是为了打草惊蛇教她尽快现出原形，也是为了逼我不得不出面与她周旋对抗。
　　“至于第二个用意，就要从山长和委蛇族的渊源说起。当日在王舟之上，姿硕夫人以为我中毒必死无疑，曾经向我透露过只言片语。早在西周灭亡之时，天下间便存在着两股势力，一方是台面上执掌军政大权的王族，另一方却混杂在市井江湖当中，他们或是执掌一国经济命脉的巨贾，或是桃李遍布天下的师长，或是修炼丹方长生之术的医者，或是信徒众多的宗教领袖……他们组成松散自治的联盟，贡献出各自的徽记组成一副图腾——那图腾的月中鹊鸟，便是扁鹊门的图腾，这，你一早便知道了，不是吗？”
　　沈遇竹似笑非笑地望着秦洧，道：“人首蛇神的委蛇，只不过是这图腾其中的一部分而已。除此之外，还有端木家的金蟾徽记、纵横家的棋枰徽记、墨家的规矩徽记……林林总总，也一道被绘入其中。洧洧，你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对不对？”
　　——秦洧一早便知沈遇竹根本不是弑杀山长的凶手，却自始至终袖手旁观，任由沈遇竹被有心之人一路追杀陷害。
　　秦洧轻轻巧巧地交叠双手，笑道：“那图腾过于深奥玄妙，我一时之间也难以尽数堪破，倒害怕自己是胡言乱语，将你引入歧途了。”
　　沈遇竹微微一笑，似是不以为意，继续道：“数百年来，这个联盟在暗处不断运作，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操控着天下局势，甚至一手策划了西周末年的国人暴动，终结了周幽王的统治。联盟的领袖虽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名号为‘素王’——而这素王之位……”
　　沈遇竹一字一句道：“便是所谓能号令天下的‘九鼎’。”
　　秦洧道：“所以，姿硕夫人真正想篡夺的，其实不是齐君之位，而是素王之位？”
　　沈遇竹道：“不错。三年前山长究竟遭遇了什么，我仍旧不得而知，不过，我猜想当时一定事发突然，情况十分紧迫，以至于他只能当机立断，把我——”
　　秦洧迅速应声道：“推到下一任素王的位子上。”
　　沈遇竹“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了如假包换的烦恼神色，摇头道：“先不论师父的动机是什么。他的真正用意，便是希望我成为那个童话中的‘外来者’，一个不明就里，却颠覆了那个闭塞小岛上所有人命运的人。”
　　秦洧道：“‘素王’这么一个关系重大，又万分隐秘的位置，无端端落到你的头上，也难怪图腾上的各种势力要借助‘弑杀师长’这一名头，对你进行一番穷追猛打了……好在你终究经受住了考验。”
　　秦洧目光炯炯，凝视着神情自若的沈遇竹，款款道：“自从王舟中脱身后，你立刻前往宋国联系墨家矩子，暗中联络残余的联盟势力，经营可供依仗的资源。你利用钟离春和姿硕夫人的矛盾浑水摸鱼，借助五国攻齐一战，摸清了图腾上各派的底数和势力，挑拨各派彼此牵制，最后更用雷火的威力震慑天下，使自己从空有领袖名号实则群起而攻之的弱势一方，一跃而成隐于暗处却实际手操权柄的首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愈发兴奋，慨然道：“如此心计，如此手段——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师父千方百计，也要逼你入世——你果然是青岩诸子之中，唯一能替他下完这后半局的人！”
　　沈遇竹舀起井水，不疾不徐地冲洗过发尾最后一点浮沫，温和地说：“洧洧，你在发什么癔症？我全力以赴，只不过是为求自保而已。至于五国攻齐——”
　　他带着惯有的天真稚拙的神情，仰脸对他笑道：“那全然是包括你在内的青岩诸子勠力同心、一道成就的战绩，我沈遇竹何德何能居于首功呢？”
　　秦洧泠泠讽笑一声，忽然问道：“竹子，敢问何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沈遇竹笑而不语。秦洧曼声道：“我替你答了罢：顺应事物的规律，拿捏人性的好恶，驱动他人为利益奔走，不彰功名而成就自己的目的，这——便是最高明的纵横之术。”
　　沈遇竹不为所动，不置可否，徐徐道：“这，就全然是诛心之论了。”
　　秦洧紧紧盯着沈遇竹好整以暇地沥去发间的水，慢慢擦揉着一袭黑缎般的长发。他在他脸上看到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一点游刃有余的疏懒，甚至还有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神色。在他被指控弑杀师长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副模样。甚至更久远一些，在他与他同窗于青岩府的时候，他是否也是这样？秦洧扪心自问。他发现他并不记得了。有一类人，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于在这个世上抹去自己的踪迹。像是鸱鸮夜夜在窗外鸣叫，推开窗去，却连一片翎羽也不曾见着。若不是当初与他一同谋划攻齐之举，他简直都要相信眼前之人真如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懵懂、纯白无暇了。
　　他看着沈遇竹，像是看着镜中的人，任凭怎么声嘶力竭捶碎镜面，也无法将镜中的影像揪出来——秦洧自己便是个教人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角色。如今易地而处，虽然吃瘪，倒也让他觉得分外兴味。
　　忽然灵光一闪，秦洧问道：
　　“那么，雒易知道吗？”
　　沈遇竹眸光微敛，道：“知道什么？”
　　“知道……你便是五国攻齐的谋主，便是在大典前夕将‘叛国’密报透露给钟离春的人，便是——将他经营多时的宏图大业尽数毁于一旦的幕后推手。”
　　沈遇竹不答话了。他慢慢擦拂着湿漉漉的长发，似乎又陷入某种沉思之中，眼中泛起一点淡不可见的哀戚和惘然，良久才慢慢开口道：
　　“哦，我是吗？”
　　这根本也算不上一个回答。秦洧却不急不恼，轻轻道：“当然——因为这是唯一一条，能将他留在你身边的路。”
　　他凝望着沈遇竹垂眸不语的脸，道：“你很清楚，以雒易的心性，即便你对他再情深意重，值此如日中天之际，是万无可能空掷宏图大业，随你隐居江湖的。所以，你一方面借助‘共患难’的堂皇理由，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为他鞍前马后，随他同生共死，差点连自己的命也送掉；另一方面，却不惜一切手段为他增设重重险关与阻碍，甚至将他所绸缪的锦绣前程也摧毁殆尽——唯有如此，才有一线可能，让他心甘情愿舍弃长久以来所谋求的一切……”
　　秦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如你所愿，陪在你身边。”
　　沈遇竹盯着秦洧怀中打呼的猫儿，忽然跃下他的膝头扬长而去。他回过神来，带着疲倦的温柔，对秦洧笑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秦洧瞥见他衣襟下露出的一点雪白绷带，又是怜悯又是讥诮地道：“因为你动情了。竹子，这世上道路千千万万，寡廉鲜耻之人面前是一条条康庄大道，偏执之人最能得偿所愿，甚至蠢陋短视之人也不乏能一步冲天——唯独给有情之人，只留有一条遍布荆棘、穷山恶水、九死一生的绝路。”
　　沈遇竹笑道：“这是你的切身经验之谈吗，洧洧？”
　　秦洧轻哼一声，道：“与其将焦点放在我身上，不如好好想想，你该怎么继续弥补这个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
　　他的唇边泛起玩味的笑意，道：“假若我将这一切向雒易和盘托出，你猜猜，他会怎么做？”
　　沈遇竹失笑道：“省省罢，洧洧。你以为在他心中，你还有信用可言吗？”
　　秦洧脸上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微笑，道：“我当然知道空口无凭，不能取信于人。但是竹子，你也并非全然不露痕迹。除我之外仍有些人，可以佐证你长久以来的暗中谋划，譬如先映……譬如羊舌宇。”
　　沈遇竹默然不语，只扬了扬眉，似是一点关切和问询。秦洧稳操胜券，道：“当日羊舌宇奉雒易之命潜伏在燕军之中，发现了种种蛛丝马迹，就在快要识破你的身份之前，我故意引他去见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欺近沈遇竹的面庞，低声笑道：“你以为——我真灭了他的口吗？”
　　若真如秦洧所说，羊舍宇未死，便是指控沈遇竹真实身份最有力的证人。沈遇竹轻叹一声：“洧洧，你真是心机深沉，教人后怕。”
　　秦洧嗤笑一声：“和竹子你相比，我可是甘拜下风啦。怎么？”他禁不住笑起来，指尖点着他的额头，眨眼道：“你终于怕了？”
　　沈遇竹将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内，柔声道：“我怕极了。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来，我怕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秦洧忽然感到指尖一阵酥麻，低眸一看，自己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慢慢沁出了赭红色的血点。
　　秦洧蓦地收回手来，愕然道：“这——你什么时候？”
　　他勃然站起身来，想要召唤庭院外等候着的武士随扈，却只觉一阵晕眩，浑身酸软无力，踉跄两步，几乎跌坐在地——沈遇竹款款站起来，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揽住，轻声道：“我最怕……你不来找我。”
　　秦洧只觉得如饮烈酒一般，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四肢酸乏，只能瘫软在他怀中。他轻轻喘息着，挣扎着低声道：“竹子，你竟然能——？”
　　沈遇竹将他抱在怀内，慢条斯理道：“临阵大忌，无非‘轻敌’二字。洧洧，我既然接过素王的位子，自然要对掣肘各派的软肋有所涉猎，否则，如何能应付你们这些虎狼之徒呢？”
　　秦洧心头砰砰直跳，依偎在他怀内，嗅到他发间清新芬芳的皂角香气，似嗔似怨地轻轻叹息了一句：“竹子，你真是……学坏了！”
　　沈遇竹笑道：“这便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撩起秦洧的下衣裳。
　　秦洧双颊泛起红晕，道：“竹子，你这是……”
　　沈遇竹温和道：“想什么呢，难道不知我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秦洧不明所以，忽然感到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膝上。心头不及掠过一丝冷意，却见沈遇竹的指间锋芒一闪，血色骤然喷涌而出，霎时浸透了衣料。
　　秦洧猝不及防一声惊叫，眼睁睁地看着沈遇竹在他眼前摊开了手。
　　那掌心上静静躺着一块沾染着鲜血的物事。圆钝，玲珑，蜿蜒开道道血丝，像是一颗染着丹朱的白玉棋子。
　　——那是他的髌骨。
　　他浑身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发不出，看着沈遇竹举止优雅而精准迅速地又剜下了另一侧膝盖，随手将小刀和两块骨头一道丢掷在了盛水的木盆里。
　　秦洧浑身痉挛，急促喘息不止：“你……你……”
　　沈遇竹温声道：“一点也不疼，是不是？俗话说，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当初你挑拨雒易陷我于不义，又设计毁了他一双腿，桩桩件件，我可还都记着呢。要你两枚髌骨，还算是太轻巧了些！”
　　秦洧呜咽一声，紧紧阖上眼。沈遇竹推了他一把，道：“好啦，别撒娇了。说正事，我收到消息，秦国一带似乎有山长的行踪，你帮我去看看，好吗？”
　　秦洧咬牙切齿道：“你对我下此毒手，还忍心支使我为你跑腿！”
　　沈遇竹笑道：“君子劳心，小人劳力，洧洧在秦国素有人望，哪里需要你亲自跑腿呢？”
　　秦洧啜泣道：“你还敢提这个！你明知秦国太子恨我入骨！”
　　沈遇竹温柔地抚着他的面庞，道：“所以，他一定比我更能满足你。”
　　秦洧放下掩面的双手，睁眼看到沈遇竹疏懒淡漠的温柔神色，一时心旌摇荡，伸臂揽住他的脖颈，道：“也许你也能……”
　　沈遇竹不待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做了个敬谢不敏的手势，笑道：“洧洧，你这一套留着给秦国太子享用，就不必对我施展啦。”
　　秦洧不甚幽怨道：“竹子何其薄幸！莫非忘了当年我们同床共枕的情谊……”
　　沈遇竹笑道：“我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瓜田李下，嫌疑不得不避。你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了，小心我情郎敲碎你的脑袋。”
　　秦洧悻悻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在怀中取出了一件物事，道：“既然如此，这件东西，我也物归原主罢。”
　　沈遇竹又露出了烦恼的神色。他不必看，也知道那是什么——那件藏在地宫蛇腹中的石函……代表素王身份的信物。.
　　“这玩意儿对我没有什么用处，你且留着吧，足够你坑蒙拐骗、尽情糟蹋人间了。”
　　秦洧摇了摇头，道：“竹子，你知道，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天下。”
　　沈遇竹也慢慢收敛了神色。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轻浮佻达的人，只是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辗转过千山万水，经历过九死一生。
　　或许是一份物伤其类的同情，沈遇竹终究接过了石函，道：“希望这次你能找到他。”
　　他笑道：“这一次，我会为你祈福的。”
　　秦洧微微一笑，举目再次环视着这一处遗世独立的草庐，忽然道：“竹子，你知道，这些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沈遇竹笑道：“岂止这些？人生五十年，也不过是梦幻泡影罢了。众人皆醉，你我何必要故作清醒呢？”
　　秦洧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有时真不知你是豁达，还是偏执？你若真心在乎他，你又何必治好他的腿伤呢？如果你更能忍心一些，这场美梦，会做得更久的！”
　　“我知道……”沈遇竹叹息一声，垂眸掩去眼中痛楚的温柔神色，轻声道：
　　“可是，我怕他太疼了。”
　　送走秦洧后，他言出必行，立刻洗手焚香，拜祭神明。
　　拂去神龛上的红布，略一用力，神像咔哒一声，翻转过来，露出一具檀木灵牌。
　　灵牌上刻着“老而不死是为贼师父”，左侧书着一列小字“不肖弟子九死一生敬上”。
　　他焚过三香，虔心祭拜。檀烟袅袅萦绕而上，模糊了神像的脸，如蒸腾着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收起神龛，坐在几案边凝视望着那副石函。不知何故，想起幼年时徜徉青岩山之中，师父对他的教诲。
　　“遇竹，知道纵横捭阖之术的要义是什么吗？”
　　年幼的他坐在一方大青石之上，望着山长用枯枝在地上划出的图腾，信口道：“我想……大概是‘投其所好，虚与委蛇’罢？”
　　“看你神色，仿佛对此十分不赞同。”
　　“我以为人存活于世，需要保全自己的本真和天性。一味顺从他人屈心抑志，只是自取灭亡而已。”
　　玄微子莞尔一笑，将枯枝掷开，柔声道：“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张或弛，人的本性其实并无固定的准则。每个人的出身见识，注定了其预设的立场和偏见。可是遇竹，你不一样。你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我希望你的本性像水一样，既不会因为被尘土玷污而自惭形秽，也不会因为升华成云气而自得傲慢——流淌过万物，成为万物，终究回归本我。”
　　“……师父，我不明白。”
　　“终有一**会明白的。”玄微子侧过脸微微而笑，许是暮色流转，那一瞬他的眸底，竟是荧荧的澹青色。
　　沈遇竹望着那只石函默默沉思。这一路走来，他仍旧未曾参透师父话中要旨。他也未曾看透自己的本性，也许这世上只有师父看透了他——即便他再抗拒，也注定了无法脱身离开。终有一日，他会经行过水落石出之处。那时，他会明白吗？
　　他轻叹一声，想起秦洧临走时所说的话。他何尝不心知肚明，雒易不是能被安心豢养在身边的雀鸟，一旦羽翼重生，会挣破一切阻碍，重回该当翱翔的天地之间。
　　他轻轻抚过石函上精致的图纹，喃喃低语道：“雒易，你别生我的气。我困不了你多久的……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让我好好地照顾你罢。”
　　他枕着石函，阖上双眼小憩。金色的夕阳悠悠覆在他的身上。他陷入邈远的臆梦之中，梦见了群山涌翠，梦见了江河奔哮，梦见了刀光剑影，梦见了尸山血海。
　　不知过了多久，沈遇竹悠悠转醒来。屋外小径传来跫音，是雒易回来了。
　　他唇边不自觉露出温存笑意，随手将匣子往边上一塞，起身为心上人端汤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债一身轻。接下来修bug+补肉去了。暂时没有出个志或自印的打算。可能有番外，也可能没有。
　　我是个懒癌晚期，如果没有大家的耐心和鼓励（甚至还有从论坛追过来等了两年的小伙伴/(ㄒoㄒ)/~~），这篇文绝对没不可能完结的(*￣3￣)╭♡~衷心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陪伴！


第91章 一些画蛇添足的设定（可略过）
　　自己解释自己的文好像显得特别傻，不过这文里有的暗线埋得很隐晦，而且因为修文前后存在bug，为避免歧义我还是画蛇添足把设定补完一下吧
　　1、所谓“委蛇”到底是个啥
　　曾经有一个历史悠久的玄秘组织（是的就是先秦共济会），姿硕夫人所属的碧眼族裔（暂称为“委蛇族”，最早起源于夏国，鼎盛于褒姒，图腾是人首双蛇**图，这届首领是姿硕夫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包括了：
　　纵横派（图腾是棋枰，首领是青岩府山长），
　　墨家（图腾是规矩，首领是墨家矩子），
　　扁鹊门（图腾是一种神鹊，首领……本来应该是秦俣人但他是个恋爱脑、癫癫的不大管事，有部分职权是她的侄子秦洧代行的），.
　　端木氏（图腾是金蟾，现在的首领便是在竹子的协助下坐上了族长之位的端木墉），阴阳家等等等等……
　　先秦共济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推崇爱与和平？为了传播知识？还是为了单纯搞事？其实各派都有自己各不相同的主张，但共同目的都是通过把握各自专攻的领域来稳固地位。譬如，青岩府通过招收学生并安插学生出仕诸国，来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孔子）并左右政治格局（@鬼谷子）；墨家成立结构缜密、纪律严明的团体，研制军工设备，其目的还是为了传播兼爱非攻的理念（爱与和平！只有共chan主义才能救先秦！）；扁鹊门钻研毒、医、修炼之术；端木氏通过巨大的财富来操控国家经济命脉，意图提升商人的地位；而委蛇族则算是个女权主义氏族，专出人美心黑的祸国红颜……
　　解释到这里可能读者更混乱了哈哈。其实就像人首蛇身只是图腾上的一环，委蛇记也只是整个先秦故事的一部分。但是我严重怀疑自己会不会继续补足整个故事（对自己的更新速度已经失去信心），所以先把设定一股脑儿地摆出来，希望能稍稍免除读者不必要的疑惑吧。
　　这个先秦共济会的首领被称之“素王”，上一任素王就是青岩府山长。就在竹子在卷卷那儿刚刚做上马倌的时候，山长被姿硕夫人暗算性命垂危，临死前提到“去找沈遇竹”，明面上是指认沈遇竹是弑师的凶手，实际上是指定沈遇竹为自己的接班人。
　　先秦共济会当然明白山长的真正目的。但是沈遇竹在此之前只是个连共济会的存在都不知道的标准傻白甜，由他担任素王大伙儿不放心啊。于是借助“追拿弑师凶手”的光明正大的名头，各派出于各种目的都想要抓到竹子。而这时候啥都不知道的竹子正在雒易门下兢兢业业地养马……所以为什么后来竹子有和雒易提到“你把我禁锢在雒府内，某种程度上其实护了我三年”。
　　2、山长为啥要选竹子做接班人
　　玄微子的真意不可揣度啊（深沉）……
　　好吧认真说，其中排除才智方面的因素，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相对于怀有各种目的来青岩求学的学生，沈遇竹是一张白纸，可以供玄微子随心塑造。另一方面，虽然竹子人生理想就是做一条自得其乐的咸鱼，但他并不是正宗傻白甜（这文里基本就没有恋爱脑傻白甜）。他在青岩府长大，对所有阴谋伎俩都是耳熟能详，讲究实效且没有固守的善恶观念。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出仕的原因之一，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坐到那个位子，他下决策极少会受到个人喜好或是道德的干扰，往往会选择最能达成目的的途径——哪怕是作恶。
　　扯点题外话，玄微子和竹子崇尚的理念其实是一脉相承的，都是老庄之道。其善恶观是会被善良守序者斥责为“三观不正”的，一言以蔽之，就是“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翻译一下就是做好事不要贪图名声和回报，不声不响、无人知晓地成就大功德才是最高明的；做坏事不要被人逮着，不可让自己陷于刑罚。不过文中没有对竹子的搞事路线进行正面描写，所以也没法体现更多啦。
　　3、竹子的幕后boss路线
　　在郑国从王舟上脱险之后，竹子通过地宫的线索、姿硕夫人的透露的讯息，破解了图腾上的秘密和“蓝眼睛之死”的意义后，已经大致猜到了山长的用意。雒易带着石函投奔姿硕夫人是在他意料之外。但是秦洧几乎同时就和竹子取得了联系。所以，关于雒卷卷回齐途中所受的苦，以及他为了保护竹子甘愿被打断腿也不逃跑，竹子其实都是看在眼里的。
　　在雒易蛰伏在齐国等待时机的时候，竹子没有一刻闲着。他迅速调整了部署，通过公孙卓心的帮助，前往宋国（山长出事的地点，也是联盟的重要成员墨家的大本营）求证自己的猜想，争取联盟中更多派别的支持和奥援。
　　他明白与其一味逃避，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接任素王之位，不但可以解决自己被追杀的危机，更能争取更充分的资源来铲除真正的弑师凶手。于是他获得了墨家支持（旧文有提到这个桥段），并运用各种手段联合青岩诸子（比如向端木墉许诺协助他当上族长）以及各方势力，策划了五国攻齐事件。
　　在雒易担任齐国将军赶赴棘丘的时候，竹子赶到他身边，既是为了照料雒易，也是为了获取齐军的内情，做双面间谍。
　　包括端木墉到齐军向雒易要竹子帮助游说诸国，其实也是端木和竹子一早约好的。目的既是借着这个幌子实施自己真正的目的。.
　　在后期随着竹子对雒卷卷的感情越来越深，他的谋划不但是为了延续师父的安排，也是为了操控雒易的心理，比如为雒易的计划增加阻碍、意图打消他的志气（效果不佳，老雒虽然双腿残废但是本色不改，还是又毒又猛又犟）；浓情蜜意鞍前马后无限温柔（效果还行，老雒嘴硬毒舌的毛病好了点，愿意有所沟通了，但是涉及宏图大业的核心问题还是不肯退让）；以及出生入死无怨无悔差点把命送掉（效果拔群！值此危急关头老雒脑子一热，对天起誓只要老沈能活过来他愿意把雄心壮志一抛跟他走！）。
　　关于老沈这场设计的具体程度到几分，就见仁见智吧。你也可以倾向相信老沈苦肉计玩脱了直接挂在了雪山上（沈bamboo：？？？）233333

　　第92章 番外 夤夜相思
时间线在雒易顺了匣子跑路、沈遇竹前往宋国商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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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高路远，人疲马乏。距离商丘尚有数里之遥，黄沙蔽天的驿道上，斗谷胥四仰八叉地往马前一躺，说什么也不肯前进了。沈遇竹问他“不是辰时才用过餐？”时，他还万分委屈地应道：“主子！咱们三天就遭遇了两伙打劫的啦！这样子玩法，一天十顿饭也不够吃啊！”

按当初和公孙卓心的商讨，委蛇图腾上的规与矩和墨家的徽记如出一辙，似乎暗示着“委蛇”一脉与墨家关系匪浅。于是，沈遇竹和公孙卓心在新郑告别，与斗谷胥两人取道宋国，直奔墨家创始人墨翟的故里、也是当今墨家的核心据点——宋国都城商丘。寄望于德高望重的墨家矩子能主持公道，为蒙受“弑师”之冤的自己洗清恶名。

然而这一路并不顺遂。越往东走，便遇见许多饥民迁移，流匪横行。一问才知道是齐国的春旱日益严重，眼看秋收便会面临颗粒无收的绝境。与此同时，齐国的乱局愈发明显。随着齐侯无亏日益病重，权臣乘势弄权，自朝堂以下的政策朝令夕改，令人莫衷一是。士民黔首人心浮动，许多人都想趁着还未又演变成另一场内乱之前，携家带口往中原避乱。

沈遇竹等人匆匆行路，看一路上衣衫褴褛的饥民与龟坼田垄之下零落的饿殍，心境颇为沉重，更要提防被那些落草为寇的流匪尾随滋扰。幸而先前公孙卓心致信的墨家回函，说将在今日安排门下弟子前来迎接。

想到即将与墨家联络上，沈遇竹不由稍放下心来，眼见路旁不远有一间供旅人汲水歇脚的酒肆，索性勒马走了过去。

一进店门，便有跑堂小跑上来斟酒，招呼人牵马喂料。趋奉逢迎，伺候得周到之极。两人方才坐定，店家便盛上满满两簋黄米饭，一鼎黄羊肉脯，一觞芳香四溢的鬯酒，闻之使人齿颊生津。

荒村野店，竟有如此盛馔。沈遇竹心生疑窦，抬头一看，正撞见店家躲在酒柜后偷偷窥探的目光。他心内有数，拿竹箸在手背上敲了一记，拦下见到美食便双目放光、只想大快朵颐的斗谷胥，低声道：“快走！”

两人方才站起身来，却见酒肆门帘一掀，一个身形巍峨的年轻男子迈了进来。此人生着一双灼灼虎眼，往内一扫，那店家与他目光一撞，一缩头躲了开去。

男子微微冷笑，斥道：“宵小鼠辈！”径直走到沈遇竹两人跟前，朗声道：“先生便是沈遇竹？”

“不错。阁下是……”

男子露出宽慰的笑容：“太好了！我是墨家李寄，奉矩子之名，特来恭迎先生。”他环视四周，低声道：“此地怕是个劫人钱财的黑店，沈先生，请速速跟我走罢！”

沈遇竹深以为然，叹道：“这年头学人拦路抢劫，也不晓得多下点功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李寄微笑点头，正要伸手去抓沈遇竹的手腕，忽听一声锐响，一只小箭破空射来，径直插进了他左眉之下！

大汉一声惊恐哀嚎，却听沈遇竹在旁微微一笑，道：“说的就是你啊，‘李寄先生’！”

大汉剧痛难支，以为自己眇了一目，惊惶失措地伸手一探，才知沈遇竹这只箭堪堪射在眉骨之上，毫厘之差，保住了他一只眼睛。他不顾念对方手下留情，反倒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喝道：“抄家伙，都给我上！”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柜台里、酒肆外，埋伏蓄谋已久的劫匪们手持兵械一拥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然而沈遇竹纹丝不动，泰然自若地一抬手指，道：“阿胥，给我打发了这群鼠辈！”
.
斗谷胥高声应了句“是！”，翻身一跃至大汉跟前，摩拳擦掌，笑道：“你瞎了一只眼睛，我让你一手一脚，好不好？”

大汉受此蔑侮，怒火中烧，骤然一声长啸，“嘶啦”扯开衣襟，露出一身铁铸也似油光发亮的腱子肉，雄壮崔巍，引得众人大声喝彩。斗谷胥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禁心驰神往，心道：“这要是做成肉包子，够吃多少顿的呀！”肚中饥火一盛，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竟“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己方只是扒了件衣裳，便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一人。休说沈遇竹，就连劫匪们也是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沈遇竹转头往案上食馔扫了一眼，痛心疾首道：“阿胥！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酒喝了？”

斗谷胥中了酒食中的蒙汗药，眼前金星乱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主子——怪不得我，那酒……那酒、是用黑黍和鬰草一同酿的……它有、那——么香！”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上下眼皮像是久别重逢的生死眷侣一样相拥相亲，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彻底晕了过去。

大汉哈哈大笑，走上前来，狞然冷笑道：“沈先生，这会儿你总该愿意跟我们走一趟了吧？”

众匪齐声喧哗，临近门边的一个喽啰正自拍刀詈骂、吆喝得不亦乐乎，忽觉后衣襟一紧，腾云驾雾一般飞掠起来，“砰”的一声砸在了为首的大汉足前。

众人遽然一惊，齐齐往门边看去。只见一个腰悬长剑的高挑女子舒然迈了进来。她摘下箬笠，掸去尘沙，一双蕴清黑眸环顾全场，淡淡问道：“沈遇竹可在此？”

沈遇竹在群匪之中遥遥举起左手，扬声道：“在这——”

女子略一点头，转向为首的大汉，开口道：“一刻钟，带着你的手下，滚。”

她蜂腰猿背，身形纤细，却自有一股摄人之气。匪首恼羞成怒，戟指朝前，声色俱厉地辱骂道：“哪儿来的黄毛臭丫头，回家玩儿你的泥巴偶去！小心老子一巴掌打哭——”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大汉只觉指间一热，定睛看时，食中两指竟已不翼而飞！
女子微垂剑尖，一点血珠顺着冷澈剑脊轻盈滚落。“我自商丘而来。”她冷冷道。

“我便是墨家李寄。”


李寄之名，在十多年前已播于天下。当时南方越国在庸岭一带有大蛇为患，长七八丈，大十余围，潜伏山中，吞啮过往樵夫旅人为食。当地的长吏笃信巫祝，竟想出了以童男童女为祭品献给巨蛇，以求免祸的荒唐法子。于是大肆搜罗民间年约十二三、家中贫贱不能自养的孩童，在每年八月送至蛇穴以为朝祭。李寄是世代捕蛇的猎户之子，为了减轻家中负担，主动提出卖身作为献给巨蛇的祭品。父母不准，她便偷偷离家，求来好剑，又牵走了自己从小饲养的善于咬啮蛇类的獒犬。她用蜂蜜灌入米糍之中做成诱饵，在巨蛇藏身的洞口埋伏多日，经过一番鏖战，终于将大蛇砍斫而死，并带上之前葬身蛇腹的童子遗骸，独自一人回到了乡中。

稚龄幼童一举除害，乡人大为惊异，李寄一家因此受到越王的召见和恩赐。但自此后，李寄便在越国销声匿迹，人莫知其所踪，只留下了一首英雄少年斩妖辟邪的童谣——其实认真一想，也不奇怪。当时中原汉阳诸姬以华夏正统血脉而自矜，将南方诸国统称为“蛮夷”，十分卑视。楚国域广势盛，犹被华夏中原讥刺为“沐猴而冠”之辈，何况鴃舌鸟语、断发文身的越人？自然是少有人考究那歌谣中的英雄少年是男是女，更别说知晓其人为何背井离乡、十数年没有回到故里了。

沈遇竹也是通过与墨家音书往来，才知道李寄已然投身墨门。然而李寄背井离乡之谜也很快揭开——打发了那伙劫匪之后，沈遇竹喂斗谷胥饮下解药。少年悠悠转醒来，一双大黑眼睛盯着李寄眨了又眨，忽然石破天惊唤了一句：

“——王妃！”

李寄勃然色变，腰间利刃嗡鸣不已，眼看着就要夺鞘而出。沈遇竹迅速把怀里的斗谷胥提溜了出去，笑着打圆场：“童言无忌！李寄姑娘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斗谷胥在地上翻了两滚，翻身跃起，上下打量了李寄一番，用越语笃定道：“你是阿寄，我不会认错！”

越语轻利急速，迥异于中原语序。李寄听到阔别已久的故里乡音，神色稍稍缓和，凝视斗谷胥良久，迟疑道：“你是……将乐乡的阿胥？”

斗谷胥拊掌大笑，道：“我总算找到你啦！这玩意，终于可以送出去了！”他取来一只长匣，刚一打开，便有一股迫人的寒气溢出，激得面上寒栗乍起。待看那剑时，只见剑长两尺一寸，剑脊的弧度盈盈脉脉，温柔如少女眉峰；最夺目处，是剑身上镌刻着的黑色菱形暗格鳞纹，光华流转之间，如渊底阖目深潜、藏风蓄雷的龙。

原来李寄因斩蛇除害受到越王封赏，当时的太子对其一见倾心，执意要聘其为妃。李寄年少气盛，不愿就此幽囚于深宫之内了此一生，便再次不告而别——她一路往北穿过越国疆界，履足中原，在江湖上闯荡了数年，后机缘巧合拜入墨家，成为这一任墨家矩子的首徒。

而当年的太子继承王位后，却始终对李寄念念不忘。为取悦佳人，他令技人从昆吾山采来铁精，重赂聘请名匠欧冶子，铸成削风断露的名剑，请周游列国的游侠寻找李寄的踪迹，好将宝剑赠与她。

然而李寄执意不肯收受。她敛目肃然道：“无功不受禄。我辞绝了人君的任命，已与他毫无瓜葛，哪里还有收下这柄剑的道理！”

沈遇竹作壁上观良久，终于款款道：“李姑娘说的不错。人与人之间相知相交，最难能可贵的是在了解彼此的天性，又能相互包容成全。何况人的禀赋好恶，各有不同。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宋国人喜欢佩戴高耸华丽的冠帽，可是越国人却习惯断发文身；鸱鸮觉得腐鼠美味，人却不会去食用。我想，越王一味以己之所好，强人所难，未免对李寄姑娘太不公平了。”

李寄微微动容，往他这边看来。她自固辞王妃之位以来，知晓此事的人往往对那个乳臭未干的痴情越君寄予深切同情，要么指责她铁石心肠，要么讥讽她不识好歹，少有人这般理直气壮地为她申辩。斗谷胥瞠目结舌，迟疑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做？”

沈遇竹道：“应该怎么做，当然要看越王的悟性，但总归不是像这样强人所难。”他转向李寄笑道：“若李姑娘不介意，我可代为说客，致信一封，由阿胥带给越王。保不准，能劝服越王回心转意呢？”

李寄微一抬颔，表示默许。斗谷胥却道：“这怎么行？口说无凭，阿寄总得收下这剑，再给我件信物——”

李寄不胜其烦，抽出长剑“刷”地斩落一截案角，厉声道：“再强词相劝者，有如此案！”

斗谷胥吓得往后一退，沈遇竹捡起半截案角递给他，笑道：“看看这案上的剑痕，除了越国李寄，哪有第二人有这般功夫！喏，你拿回去给越王作信物，叫他供在寝堂一日三拜，作睹物思人之用——至于你这柄剑，就由我来保管罢。”说罢，不由分说将那剑匣抱了过去。

斗谷胥被沈遇竹撺唆着打包了行李，小声道：“主子，我便这么走了，你怎么办？这一路虎狼一般的匪徒，还不将你活活吞了！”

沈遇竹捋了捋少年越人短短的发脚，笑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不过有李寄同行照应，我颇为放心，何况——”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另有一桩要事，非得你替我去办成不可。”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直木不可以为轮，曲木不可以为桷。……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出自魏晋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这边沈遇竹与斗谷胥细细交代了一番，那边李寄备马束鞍，已然整装待发。两人抄小路间行，空闻马蹄咄咄之声，将天际小月一声声催迫了出来，羸弱而苍白，怯怯地藏在山腰。

两人疾行一阵，在天色全黑之前找到了一间简陋的茅屋，篱笆内老妪倚着石臼，慢腾腾地织着一只簸箩。李寄滚鞍下马，上前和老妪招呼，请她容许二人在此地暂歇一宿。

老妪鸡皮鹤发，齿牙尽落，却十分殷勤好客，叫两人勒了马，又舀了热汤面饼，一定要与二人分食。沈李用过食物，在灯下为老妪修补灯台器物，被老妪拉着手切切询问道：“你们是新婚的小夫妻吧？怎会到这荒郊野地里来？”

李寄正替老妪缝补衣裳，屏息凝神和一根死活不肯钻过针眼的麻线搏斗，那模样比舞刀弄枪更艰难上几分。沈遇竹笑道：“不是，这是舍妹。”顿了一顿，又道：“我已经成家了。”

“哦！”老妪很注意地问道，“娘子长相如何？”

“天下无双。”

“为人如何？”

“既悍且暴，反复无常。”

老妪骇然道：“这怕是个罗刹！小伙子，你可要当心，她们会把你的肉吃光的！”

沈遇竹戏谑道：“多谢婆婆关心。我自答应娶他的那日起，便有舍命相陪的觉悟。”

夜深人定，沈遇竹和李寄僵持对峙了半晌，才抢来了后院的柴房，把李寄劝进了卧房。他漱洗完毕，独自一人躺在柴房短小逼仄的草席上，嗅着隔壁马匹身上的汗腥气，枕着手臂盯着屋梁发怔。头边几案上盛着一豆被纱笼罩住的小灯，一只细翅的蛾卑弱而哀婉地朝它一下下撞着。他在昏昏欲睡中被它扰得不得安宁，实在不知那灯火何以如此无情，而那夜蛾又何须如此执着？半梦半醒之间，窗外树枝被夜风卷起，冷不防 “啪”的一声撞在了窗棂上，惊得他霍然坐起——一霎之间有什么窜入了他的心怀，他神使鬼差地低唤了一声：

“雒易？”

当然没有谁回应他。漫山遍野，惟有虫声唧唧。

沈遇竹扶着床睁着眼睛等候了很久，才自觉一阵彻头彻尾的难堪，转头望着那一只视死如归的夜蛾，没由来地羡慕起它来。

他辗转难眠，托着灯盏，摸索着下了床，扶着窗棂往外望去。这是浪迹天涯的旅人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晚上。晓月初上，群山的剪影在黯淡的夜幕里消融，子规在枝头以染血的喉腔哀啼，无根的浮云踯躅如失群的白马，被同样漂泊无定的夜风一路驱逐到天的尽头。这空旷寂寥的天地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悲哀的美，只是而今的沈遇竹，已难以从从容容去欣赏它了。夜露在草尖上无心无肺地闪了一闪，也要叫他想到那双冷透的碧色眸子。

千里之外的雒易，此刻又在做些什么？他是否已经用那只宝匣，换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事物？他是否又在推敲谋划，如何在下一步赢回一局？他是昼短苦夜长、定要秉烛而读的人。他可以想象出他所有的姿态。容色栩栩，如在眼前：低垂的眼睑掩住了冷峭的眸子，明亮奢侈的烛光将把他握书的手指照映出玉似的通透。然而他不是温润的玉，是一粒嶙峋尖锐的白石，偶然坠入一只安逸迟钝的蚌内，硌着每一个寂寥长夜，辗转反侧、缠绵而迂缓地疼。


      第93章 番外 藏漦之匣
第二日，沈遇竹与李寄两人一早便起身。正欲出发之前，却见远处轻尘飞扬，一人一边大声疾呼，一边策马往此地飞奔而来。

提防又是不法之徒，李寄下意识手按剑鞘之上，却见身侧的沈遇竹讶然道：“飞羽？”

那人奔至跟前，翻身下马，这才看清不过是个少年。屏飞羽一身风尘热汗，抬手一拭，愈显得圆润的脸上脏兮兮的，却掩不住满脸欢欣兴奋：“师伯！我总算追上你了！”

他取**后的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沈遇竹手中，笑道：“师父叮嘱我一定要在您见到墨家矩子之前将这件物事交给您。我一路不敢稍歇，紧赶慢赶，总算是不辱师命！”

沈遇竹错愕莫名，道：“秦洧？他现在何处？这又是……”正欲打开包裹，却被屏飞羽一手按住。少年笑道：“时间紧迫，师父也并未交代太多。只是说您若不肯收受的话，随意将物事丢在路边沟渠之中也无妨。至于为何要赠与您这件物事，我猜想定然是为了助您在墨家矩子面前，稍微增添几分筹码罢？”

沈遇竹蹙眉道：“他又是如何知道我要找矩子的？”

屏飞羽摇了摇头，道：“事实上，师父的意图，不过是我妄加推测。他只说，他必须这么做，因为……”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道：“‘这是山长的心愿。’”

沈遇竹浑身一凛，反应过来之时，屏飞羽已然翻身上马，长作一揖，笑道：“我另有要事要办，请师伯谅我唐突失礼。就此别过，请！”

说罢竟不曾稍作逗留，一勒缰绳，策马沿来路又匆匆奔去了。

沈遇竹心绪纷杂，将手中的包裹打开，却见其中安然置着一只精致的匣子。匣面上交相缠绕的蛇尾双人，正朝他露出幽微难测的笑意。

行至商丘郊外，沿着羊肠山路盘旋而行。行至终点，只见前方赫然一处断崖，两侧壁立千仞，往下只见万顷碧涛，云雾缭绕，前后左右竟是无路可走。

李寄翻身下马，在岩壁某处轻叩三声，只听机括喀喀作响，只见断崖下方竟如雨后春笋般簌簌纵生出一支支青石枝柱，石柱之上又有石榫石卯，随齿轮机关翻转，勾缠绞合，严丝合缝地锁钉在一处，不费一钉一绳，竟巧妙无比地搭建起一座天阶石栈，随崖壁逶迤起伏，直没入云岚深处。

“马易受惊，请用黑布蒙住马匹双眼，牵马而行。”李寄交待着，纵身跃下，稳稳立足在石栈之上。山风甚大，吹得她的袖摆猎猎如旗，云岚自崖壁下方腾空而起，更显得那纤弱身影仿佛随云涛起伏，凭虚御空，摇摇欲坠。

易受惊的岂止马匹？沈遇竹心道，除了彰显精妙绝伦的机关术之外，这便是墨家设计这方门楹的另一层妙义。若是心虚胆细、意图不轨之徒，观望这般场景，早就魂飞魄散，甚或坠入峡谷之下摔成一滩肉泥。

直到踩踏上去，才知那石栈设计十分奇妙，看似危险单薄，竟是履险如夷。初时两侧岩壁裸露，云岚缭绕，视物不过十步；再往后走，只听莺啼燕语，绿萝丛生，便知走到山腹一处峡谷之中。二人下了石梯，一处鳞次起伏的村落跃入眼前：溪谷之中，几人正操作着数座巍峨水车，转动辐条，将低处的水汲引到高处，再经由竹筒管道，分流至各家各院；小径之上，有少年背着背篓，牵引着背负着粮草重物的木牛车优哉游哉地往前走着；村落之中，随处可见的是铁匠炉、木匠坊、瓦窑等工匠作坊，三三两两可见有墨者正席地而坐，修缮改进着连弩、籍车等种种机关。

沈遇竹正自叹为观止，天空忽然压下一抹乌云，抬头看时，却见一座巨大的怪鸟悄无声息地滑过低空，羽翼挟风，没入远方。

“想不到，当年墨子苦心孤诣创制的木鸢，竟已经由贵派能工巧匠之手，精进到如斯地步！”沈遇竹赞叹道。
李寄一贯沉静内敛的眉眼之中，也有隐然自豪之情：“当年墨子创制的木鸢，仅能飞一日便坠地，而今这只陆师姊研制的木鸢，可盘桓三日而不坠；我还听说，简师兄正在研制能背负人翱翔的木鸢，他日功成，更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创举。”

正说着，有墨者上前接引，将他们领到村落东方一处花木扶疏的幽静小院，其中一座两进的平房，门旁廖廖几株松柏，便是墨家矩子的居所了。

相对于恢弘的机关布局，此处显得十分简陋。墨家子弟大都是胼手胝足、惯于劳作的下层匠人，以“非乐”、“节用”为圭臬，强烈反对儒家那一套“脍不厌精，食不厌细”的贵族做派。矩子以身垂范，居用朴素，原是再正常不过。

迈进这间陋室，那个享誉诸国的一派之首，正坐在一方破旧的竹席上，正向几个孩童展示一座六子联方*的解法。面目蔼蔼然，言语姁姁然，和村野街巷随处可见的一介引车卖浆、戗剪磨刀的破落老翁，竟似别无二致。

然而沈遇竹却不敢生出丝毫怠慢轻视之心。他早已听说过墨家矩子“北方之圣”的盛名：正是这个貌不惊人的佝偻老翁，掌管着如日中天的墨家门派，驱驰着数百名精明强干、死不旋踵的弟子，其主张能让最野心勃勃的诸侯公卿也不由三思而行。

当年，墨家矩子墨翟为解救弱宋免遭强楚的铁蹄蹂躏，只身前往楚都郢城。面对楚王的强将利刃，剖陈利害，侃侃裕如，更解下衣带为城池，策木筹为战车，演示了一番以少胜多的奇谋。其运筹自如、破兵若神的韬略，固然使人惊异；而那临危不惧，渊渟岳峙，以布衣之身震慑公卿王侯的大家气度，更为今古之人叹服。今日沈遇竹身临得见藏于商丘山腹深处的墨家据点，目撼于其如火纯青、可敌强国的机关之术，更心骇于墨家这一副自成一派、不听任于王权的遗世独立——当世甚至有人传言，宋国的实际掌权者与其说是子姓的贵族，不如说是墨家的“鄙人”。.

沈遇竹孤身潜入墨家据点，默默观察，在心中反复思量，那股潜流翻腾的惕惧，终于在矩子开口的那一瞬间暴涨到了巅峰——

“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

矩子挥手驱退那些幼童，转目望向沈遇竹呈于几案上的匣子，慢吞吞道：

“这是藏漦之匣**。”

*六子联方，即鲁班锁。

**藏漦之匣。夏朝末年，有两尾龙忽然出现在夏帝宫廷之前，口吐人言，自称是褒国的两位君王。宫人求助于神灵，占卜结果显示，无论杀之、逐之、留之，均是凶相，只有收藏二龙所唾的漦沫，并书简策告宫人不可开启，方是大吉。夏帝依计而行，将二龙漦沫收入一只匣中，二龙这才离去。这只匣子由夏朝传至商朝，又由商朝传至周朝，始终没有人敢打开这只匣子，由是相安无事。直到周朝厉王年间，这只藏有龙漦的匣子被人打开，龙涎从匣中不断流淌滋长，无论刀斫火烧，均不能将其消除。厉王令宫女对着龙涎裸身呼叱，才止住了漦沫的漫延。然而残存的龙涎幻化成一只黝黑发亮的硕大蜥蜴，逃窜入后宫之中，被一个七岁女童撞见。这个女童成年之后，无夫而孕，诞下一个女婴，便是后来倾覆西周的褒姒。.

“藏漦之匣”的传说仅存于猎奇野史之中。今时今日，墨家矩子以闲话家常的语气，若无其事地直言这只形制可疑的匣子，竟是传说中的“藏漦之匣”，实在令人感觉一阵荒唐无稽。

沈遇竹候了许久，却见矩子说完这句话，便再不肯多言，阖目沉吟不语，连雪白须髯都不曾动上一动，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终于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神色，低声道：“请恕弟子驽钝。”

矩子阖目沉声道：“怎么，你连‘藏漦之匣’的典故都未曾与闻吗？”

“不，”沈遇竹轻轻道：“弟子所不解之处在于……德高望重的‘北方之圣’，何以要欺瞒一个一文不名的晚辈？”

话一出口，在场墨者不由纷纷色变。而墨子却睁开双眼，如炬目光紧盯着这个貌似谦和恭敬、却口出不逊的年轻人，淡淡地“哦？”了一声。

沈遇竹不疾不徐，道：“敢问矩子，天下相似相近的匣子不在少数，矩子何以笃定，这一定便是当初那只藏漦之匣？”

“因为这只匣子，正是当年墨家亲笔打造。”矩子伸手轻按在匣面上，从容接道：“当年厉王无意间打开这只匣子，虽然最后侥幸阻止住了龙漦的漫延，但是厉王本身的运势、乃至周朝的国祚都受到了秽染。之后幽王身死国毁的宿命，毋庸赘言；而厉王年间著名的‘国人暴动’，导致厉王被赶出王都，放逐到彘地郁郁而死的命运，也与这‘漦沫’的余毒有莫大的关联！”

沈遇竹道：“如此说来，这藏漦之匣是赫赫宗周覆灭的根由，藏于其中的‘龙漦’更是足以亡国灭种的不祥之物。为何这样的祸患，在当世的传言中，却与‘见之可称霸天下’的‘委蛇’、‘九鼎’等物联系到了一处？

矩子淡淡“哼”了一声，竟似不屑对此作任何表示。他身畔随侍的弟子却忍不住开口了：“青岩府的门生，竟连这种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墨者微露鄙夷之色，冷冷道：“就如同当年的‘凤鸣岐山’一般——主政者的祸殃，自然是在野者的祥瑞了！”

沈遇竹不急不恼，恭敬道：“多谢前辈为我答疑解惑——可是，若真如此，又有一处可疑，”他指着匣子，道：“矩子方才已承认，匣上封存的机关是出自墨家的手笔——显然，在厉王朝的‘国人暴动’事件中，墨家扮演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为何矩子……却对这一节避而不谈？”

众墨者一时词穷，却见沈遇竹继续道：“实不相瞒，随着这只匣子一道重见天日的，还有一道被镌刻在鼎内的祭文……”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恭恭敬敬双手呈递与矩子，一面道：“它以前朝文字写就，揭开了近百年来流传在世间的、所谓‘九鼎’的秘辛……”

众墨者听闻此言，忍不住纷纷露出惊骇之色，而矩子却恍若未觉，端坐着纹丝不动。

沈遇竹笑道：“‘九鼎’是至高无上的权势的象征，难道矩子却对此不感兴趣吗？”

身畔的墨者按捺不住，扬声斥道：“荒唐！矩子为天下公义奔走不休，又怎会心生篡夺‘九鼎’的心思？”

沈遇竹淡淡道：“假若取‘九鼎’不是为了一己私心，而是为了墨家百年大计呢？”

墨者们不由一怔，却听沈遇竹款款道：“自墨家创始以来，虽然被称之为‘显学’，不乏诸侯交口称善，但始终未有一国之君愿意推广墨家的主张；虽有公卿吸收墨者做门客，却大多局限于机关工巧之类的领域，不能真正采纳墨家的思想。墨者怀抱着兼爱非攻、天下尚同的弘旨，为了黎民百姓的利益而奔波操劳，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主张却处处碰壁，无法发扬光大。尤其在坚守阳城一战*中，墨者信守诺言，视死如归，虽最终成全大义，墨门却因此折损了近两百名同袍手足，甚至一度濒临灭绝的境地——墨家这段沉浮蹭蹬的历史，即便是我这个外人，也忍不住为此感怀嗟叹不已，难道诸位墨者竟不曾有一丝痛心如捣吗？”

他抬起眼来，不卑不亢地直视着睁开眼来、容色沉静的矩子，轻声道：“面对这样的形势，祈望墨门能发扬光大、重振昔年盛景，又何错之有呢？”

在场众人听到这番话，念切桑梓、追怀亲故，也不由一时慨叹黯然，纷纷沉默不语。

矩子眯起眼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才发现他坐在那儿似的，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良久，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强横者难以自甘卑下，柔弱者难以据理力争。我确实没有想到，你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沈遇竹一怔，却见矩子伸出枯槁的手，慢慢拂开了案上的绢帛，沉声道：“你所推测的不错……‘九鼎’并非是一件实物，而是传说中的‘素王’之位。”

沈遇竹浑身一凛，众墨者更是大惑不解，彼此交换着惊诧的眼神。

“素王”的说法，古已有之。传说中的“素王”虽无帝王之位，却享帝王之实；虽是一介布衣，却能代王者立法，替王者行道；虽无治下百姓缴纳赋税，其声名远播之处，却有亿万信徒口颂其名、虔诚追随——他的威势甚至远胜于凡间帝王。毕竟，帝王仅能享一时之富贵、一世之尊荣，而素王的声望权威却与天地日月并存，只要文化存续一日，他的声望便将永世流传。

然而，这虚幻缥缈的天下之主是当真存在的吗？既无一兵一卒，又有何能耐，能和世俗的帝王诸侯相抗衡呢？众人心中皆是疑窦丛生，却没有一人胆敢出声打断，聚精会神地听矩子娓娓道来：

“……厉王之朝，可谓是周的历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时光。厉王恣睢暴虐，奢侈专横，肆意剥削人民，导致民不聊生、怨谤沸腾。为了消除怨言，厉王在国朝中四处设置巫师、暗卫，日夜监视对他心怀不满的臣民；又焚烧典籍，罢黜异见，将授受学术的学宫大肆摧毁；还制定了严酷的刑罚，对举报他人‘诽谤朝政’的，按斩敌首同等给赏，更将‘连坐’的范围，从‘九族’扩大到了师徒门生之间！那时，人人相交猜疑，道路以目；甚至有人自行钳断舌根，以免祸从口出、连累亲朋。

“幸好，即便是在这样万马齐喑的黑暗时代，仍有高风厉节的有识之士挺身而出。他们一面暗中誊抄保存珍贵的文献典籍，一面组织民间力量与厉王无孔不入的监视搜捕相周旋。他们四处联络游说，团结各家各派，策划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终于将厉王赶下王位，流放到了彘地，结束了这段昏昧黑暗的历史。这就是‘国人暴动’的真相，而当时那个团结各方组织起义的领袖——”

矩子目光炯炯，紧盯着沈遇竹瞠目愕然的脸：“就是第一代‘素王’。”

随着矩子最后一个字落音，沈遇竹也如被寒潭之水浸透没顶一般，炸出了一身寒栗。至此，一切都像是串联起来了——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无妄之灾、那诡谲莫名的前朝图腾、在暗中不断追踪觊觎的多方势力——真相就在眼前一步之遥，如穿过重重迷雾后终于见到那近在咫尺的关键，沈遇竹甚至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忍不住轻颤起来，一字一句道：

“——而这一任的‘素王’，便是青岩府山长，对吗？”

他前倾身子，急切地向矩子又一遍追问道：“这就是山长被杀的真相，对不对？”

矩子没有作答，沈遇竹却是思绪翻涌，一时难以平复：“若我推测不错，这‘藏漦之匣’其实是当年委蛇族为参与起义的联盟而献出的‘质物’。今时今日，他们的后人为了篡夺这素王之位，才对山长下了毒手，对吗？——矩子！求您告诉我，当初参与盟誓的义军究竟还有多少家，又分别是谁——”

矩子忽然道：“你见过‘龙’吗？”

沈遇竹一怔，茫然不知何解，迟疑道：“弟子驽钝，不明白矩子话中深意——”

矩子慢慢抬起头，眼望虚空，脸上仿佛笼罩上了一股妄诞的青气，喃喃自语道：“龙至微至大，能隐能现。最初，它不过是头上有角的蛇，再后来，不断演变，增添上了鱼的鳞、蜃的腹、鹰的爪、虎的掌……许多人都说自己见过龙，他们口中的龙却各不相同……不，他们并非在说谎。龙的形态千变万化，他们所见到的龙的模样，其实是他们内心的投射，就像临水自照时所映出的幻影一般——”

这一番不知所云的呓语，让随侍的墨者们也不由面面相觑，有一人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矩子，您——？”

沈遇竹耐着性子听完，心内的迷惑之情和不祥之感均是愈发浓重。他双手扶膝，再次恳切道：“矩子，有心人意图染指素王之位，为此谋害恩师，并栽赃嫁祸于我。晚辈疲于奔命，更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之间。眼下走投无路，只有恳求矩子为我指点迷津，洗清我的不白之冤和恩师的血仇……”

“你若是为了洗清冤屈而来，那岂不是缘木求鱼了吗？”矩子忽然道。

沈遇竹心中一动，道：“您是指——”

矩子神情古怪，盯着沈遇竹，逐字逐句道：“若那个人并未被害，你的仇从何出？冤从何来？”

如晴空霹雳一般，沈遇竹浑身一震，惊诧道：“难道，师父他……其实未曾——？”

矩子轻抚着藏漦之匣，似乎在酝酿什么极难以出口之事，枯槁白发轻轻颤动，面上一股郁结的青气愈来愈浓，唇边忽然浮起一抹诡异之极的笑意，轻轻“嘶”出了一口寒气。

沈遇竹周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不好！”抢步上前，却已是不及——

只见矩子蓦地一晃，砰的一声，往前仆倒在地，再无声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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