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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兮归兮归去来兮》
作者：晶岩
简介：他们一开始就闹掰了，带着误会分手。之后，他赌气另娶，她被流放北境，途中还毁了容。他一直不甘心，多年后终于找到机会可以前往北境找她了，她却因突厥的入侵而下落不明。
他在找寻她的过程中，逐渐解开了当年的误会，她的身世也浮出水面，可两人却越走越远，远到各自都放弃。
剧透:男主是那种进一步退三步急死人不偿命的纠结忧郁男，男二是个最接地气最不正经的腹黑杀人狂，男三是个时而冷血时而热情的豪霸肌肉男，男四是个纯情可爱的混世小魔王，和女主都有一段情。
究竟女主会选谁，亲们来看文吧！
新书的主题围绕着情仇和初心，成长和抉择。
主线虽虐，但虐虐不就习惯了……
如是情仇，不若离去。
如是初心，不若归来。


【全文阅读开始】


第1章 不该来
安遇在想为何自己从小到大灾厄不断。
在她的记忆中，五岁那年隆冬时节她在金波湖溜冰时掉进冰窟里，自己扑腾扑腾爬上来，染上风寒，月余才好。七岁那年元夕，她在凤栖山灯会上和嬷嬷们走散，阖府的人都出去找她了，她却兜兜转转了半夜自个摸回了家。十岁那年夏天，在皇家围场打马球时她的小马受了惊，她被甩下马背摔折了一条腿，在床榻上度过了一整个夏天。此后几年，历经过大大小小的灾厄，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应该是希望她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事实也是如此，倒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命似乎很大呢。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度过这场劫数，还有没有命再见到城郊那一片金黄的田野。其实，不管她去不去，那里的油菜花会一样如期染黄天际。不管她出现不出现，他都不会再出现。关系一旦破裂，连同此前许下的承诺都不能算数了。
何况，这一切，是她自己选的。
灯光从走廊入口慢慢往里面移动，黑暗阴冷的牢房内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女囚。
安遇被单独关在最里面的一个牢房内。她那时还没有睡，睁大眼睛望着一方手帕子大的夜空发呆。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的扶墙站立起来，想着是不是朝廷的宣判到了。
灯笼挑高，照亮了一个年轻公子的脸。他站在距离牢房几步远的通道内，居高临下看着她，往日温暖柔和的目光此刻冷峻得可怕。
珩哥哥，他怎么来了？
安遇忙低头垂目，定了定心神，打算就这么装瞎装聋好了。在所有人都谈“安”色变的时候，他不该来这里。
“明天刑部的判决就会递上去……”南颂珩沉声说道，“据我所知，这次虽没有株连安氏九族，但你父兄犯上谋逆必死无疑。”
安遇扶着墙的手微微一颤，听他继续道：“安家女眷按照先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关进教坊司充为官妓，要么流徙朔方充为奴隶。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你给我认个错，等宣判后我把你买回去做妾，让你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安遇的手指动了动，慢慢蜷缩成拳，抬眼直视他，淡然一笑，“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安家十几名女眷，我不会离开她们一个人苟活于世。不管如何，我都会和她们在一起。”
半响，他才张口问道：“你为什么要那般对我？还是你本意就是如此？”
安遇没有回答，侧过脸不再看他，“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南颂珩压制住已冲到嗓子眼的怒火，他不明白曾经那个明媚爽快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今天这幅执拗顽固样？她那么爱美爱干净，如今身陷囹圄，被关在这脏臭的地牢里，她如何受得了？他原以为只要他开口，她就会答应，还会对他感激涕零。而今看来，她是死不悔改的。
南颂珩转身向外走，和他一起来的随侍南风急忙劝道：“安小姐！你就服个软给公子认个错吧！你看！这套嫁衣是公子为你准备的，就是做妾，公子也不会亏待了你的！”
安遇看着他手中平托着的那大红的嫁衣，愣怔了一会儿，含泪朝他莞尔一笑，“走吧，照顾好你家公子……”
南风还要再劝，被公子喝止，嫁衣也被他一把夺过去扔在地上。
南颂珩一刻也不想呆在这，大步流星的走了。南风走出牢门前回头望，看到安遇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去够地上的嫁衣，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回程的马车上，南风沏了一杯茶小心翼翼的端给公子，公子小口抿着茶，双目放空，神情肃穆。
“安……”
“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起她，就当她死了。”
公子的声音暗沉沉的，南风吓得咽了口唾沫。
两日后，安氏一家五个男人被斩首于三交道集市口，安氏女眷跪旁观斩。
安遇凝眉望着自己的父兄侄子，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的母亲和嫂嫂们围着她跪在雪地上，强忍着悲痛一片肃然。刑场上最当中那个蓬头垢面一身血污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安显，曾官至兵部尚书，在她的记忆中一直是位严肃刻板的人，两位兄长安智安勇均是武将，也是不苟言笑，不太好亲近的。就连她那两个尚不满十岁的侄子，此刻跪在刑场上，也像他们的祖父和父亲般刚毅凛然，毫无怯弱之色。
安家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点冷血，让人难以理解的冷血，与安遇的性子格格不入的冷血。
可是行刑前，父亲却深深的望着她，目光从未有过的温和，他还对她微微一笑。安遇诧异的皱紧了眉头，听父亲对母亲说：“夫人，照顾好遇儿。”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含着泪点点头。
刽子手在长柄宽刃的大刀上喷上烧酒，一声令下，刀起头落，血把地上的一层薄雪染透，沿着青黑色的石板缝汇成几股红流从上蜿蜒而下。一股流淌至安遇跟前，在她雪白的裙摆上慢慢晕染出了一朵绚丽的红莲。
安遇再也绷不住了，浑身发抖，尖叫着大哭起来。

第2章 由不得
安遇从小就很羡慕别人家的小姐，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里宠着，可以撒娇，可以耍小姐脾气。她却不能。
父亲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成何体统”，超出琴棋书画养花种草之外的所有事被父亲知道了，都会被他训斥一句“成何体统”。然后就把她关进藏书楼，闭门读书思过，短则半月，长则等出来时都换季了。
闭门闻着那腐朽的纸木味已经够让人难受的了，读书却是要实打实的读，不是混一混就过去了的。好在父亲并未规定读什么书，天文地理诸子百家史诗医道都随她。有次她偶然间发现了一本前朝的宫闱秘录，看得津津有味，废寝忘食。父亲黑着脸问她从中学到什么了，她坚定的回答：“打死我也不入宫！”
父亲沉默了半响，长叹道：“有些事是由不得你选择的。”
没过多久，太子魏迎就到访尚书府。她的两个哥哥均是魏太子的亲信。安遇却对那个羸弱的太子没什么好感，从马车上下来要人搀扶着，走路慢得跟七老八十了一样，喝个茶要吹啊吹的吹半天，病歪歪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偏偏魏太子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有趣得很，时不时的逗她。那天她假笑得腮帮子都僵了。
当时，她没有把父亲的话往那方面想。直到父亲知晓了她和南颂珩的事，惊怒之下斥责她的不再是那句“成何体统”，而是“绝无可能”。
你和他，绝无可能！
他，配不上你。
之后，安遇被软禁。期间，魏太子听闻后草书一首小诗《山有扶苏》托二哥安勇送给她，还在下面用简笔画了一个醉卧的小人。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安遇想了想，越想越气，要把那诗给撕了，奈何魏太子是在锦帛上写的，她撕了几次都没撕开，索性扔给丫鬟秀竹，命她拿出去烧了，还在心里面把那个幸灾乐祸看她笑话的病痨鬼诅咒了十八遍！
贵为太子又怎样？不过是比较会投胎罢了！无论是文采武艺、品德性情、容貌身材，他哪一点比得上她的珩哥哥？和清风朗月般的珩哥哥相比，他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儿！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咒人没想到竟然成了真。
就在两个月前，魏太子被废黜，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而她的父兄作为太子党的核心成员，受到牵连，被冠以犯上谋逆之罪，抄家灭门。
父亲为她谋划的这条入宫之路，断得何其惨烈！也断得彻底！
冰雨加雪，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寒。
人群中的南颂珩见安遇吓得大哭，心里揪紧。他什么都顾不得了，拨开人群要上前去，可是还没挤到前面，安家的女眷就被官兵推搡着押上了囚车。安遇被她母亲搂在怀里，只露出巴掌大的侧脸，比雪还白。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看不见他。南颂珩忍了又忍，终是放慢了脚步，眼看着她消失在深秋的风雨雪中，带着镣铐，带着无尽的耻辱和悲痛。
遇儿，你受得住吗？
安家女眷被流放临戎那天，恰好是南颂珩和兴国公家的庆敏郡主大婚的日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的又是权贵家的嫡女，人人都说南颂珩这个初出茅庐的武状元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前途无量。
南府上下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鼎沸人声中觥筹交错，南颂珩来之不拒，喝得有点多。他的父亲新任河南府尹南锡明担心他会在郡主面前失礼出丑，命南风扶他去洞房。
走到垂花门前，南颂珩扶着门框缓缓坐下，呆滞的望着灰蒙蒙的天，良久问南风：“她应该走很远了吧？”
南风从小跟着他，他在想什么，他此时什么心情，南风清楚得很。可是事到如今，还问什么？又何必呢？
见南风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不说话，南颂珩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向外走。
南风急忙跟上前去拉住他说：“少爷走错了，洞房在那边，郡主等着您呢！”
南颂珩推开他，继续往外走，起初脚步有些踉跄，后来越走越快反而稳当了，根本看不出是个喝醉了酒的人。他奔到马厩里，随便解了一匹马，骑上扬鞭就跑，很快就出了侧门上了大路。
南风惊出一头冷汗，一向持重内敛的少爷这个时候发酒疯跑出去，被老爷知道了还不大发雷霆？他急忙叫上几个护卫，骑马追了出去。
南颂珩快马加鞭出了城门，疾驰到坡上的十里长亭才勒马停下。前方入眼皆是一片萧索颓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能看到一队车马小如虫蚁。
他握紧缰绳，心思千回百转，纠结成一团，急得要吐血。
这个死丫头，叫你认个错服个软怎么就那么难？你要去那苦寒的边塞受罪你就去好了！最好冻死饿死在那，再也别回来了！
可是纵有再多的不甘，再深的不舍，对于已经离开的人而言都没有意义了。千言万语都化为一声响彻旷野的嘶吼。
声声回响过后，依旧是万籁寂寥，唯有北风呼啸。相隔那么远，也不知她有没有听得见？
暮霭沉沉，沙雾漫漫，此去经年，许是海角天涯，再不见。
有些人一旦失去了，是梦也梦不回的。
从此月远酒淡，惟余思，惟余念。

第3章 放不下
三年后。
早朝之上，安朔将军的奏折被呈至御前。
北境自入冬以来，大雪纷飞不断，铺天盖地。草场冰封，河流结冻，牧民冻死成千上万，牛羊不计其数。戍边的将士缺衣少食，突厥虎视眈眈，边境危矣！
群臣一时议论纷纷。8月黄河下游发大水，数个城镇一夜之间被冲毁殆尽，十几万人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才缓口气，北境又遭遇雪灾。更北边的突厥部落肯定更加难捱，按照以往惯例，这些马背上的野蛮人会南下烧杀抢掠。最厉害的一次，塞北的铁骑曾踏破雁门关长驱直入，差一点就打到洛阳城下！突厥人本就强悍，在走投无路时，爆发出的战斗力更是惊人。
兵部的马上奏请支援北境，以防戍边的将士挨饿受冻，军心不稳，被突厥钻了空子。户部的却拉着苦瓜脸说黄河发大水还是向江南商会借了钱才搞掂灾后安置的事。现在国库十分空虚，已经拿不出多余的钱粮物资支援北境。礼部的趁热打铁说天灾不断需要举办一场盛大的祭天礼，祈求上苍诸神保佑大魏国来年风调雨顺，国泰平安。
魏皇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底下的文武百官，目光落在中书令赵蕴身上。
“赵爱卿意下如何？”
位于百官之首的赵蕴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各部所说皆言之有理。北境之危不可不解，国库之亏不可不填，祭天之礼不可不行。但凡事总有个先后，解北境之危行祭天之礼均需钱粮，由此可见，充盈国库乃是当下第一紧要之事。”
魏皇“嗯”了一声，带着硕大镶蓝宝石黄金戒的手指轻叩着龙椅，声音暗哑低沉，慵懒中却又透着丝丝威严。
“赵爱卿所言甚是，没钱没粮搞个鸟屁！国库空虚，实乃牵系我朝危亡之头等大事，人人有责！着户部征缴忠君赋，一月内给孤解决此事！”
户部的官员们皆噤若寒蝉，忠君赋谁敢不交？不交的格杀勿论！前两年没钱修皇陵时已征收过一次，禁卫军都出动了，杀了好几百人，都是些交不起赋税的穷苦人家。
站在武官队列中后部的南颂珩垂首肃立，作为禁卫军骁骑都尉，两年前那场忠君赋之乱犹历历在目。可是魏皇看重的只是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只有他们这些下面执行的人才知道。
忠君赋对于官宦人家而言不过是打牙祭的银子，对于普通百姓家而言，却是连卖儿卖女的都有。
南颂珩对这种不顾百姓死活的强征暴敛很反感，对曾一心想报效的朝廷很失望，但是反感也罢，失望也罢，他无能为力，他甚至连说一个“不”字资格都没有。
此刻，他关心的不是让朝野上下为之色变的忠君赋，而是北境的雪灾。
下了早朝，他快步走出宫门，等候在外的南风为他披上斗篷。道上的积雪消融了些，露出斑驳的灰黑色。这场雪是十日前下的，纷纷扬扬，迷迷茫茫，从早到晚下个不停，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
都城都这么冷，那北境的严寒可想而知。
“有回信了吗？”
“还没，已经迟了半月，也不知那边因何事耽搁了。”南风跟在公子身后上了马车，关严车门，搓搓手放在炭炉上烤。
南颂珩面沉如水，眉宇之间浮现出一抹忧郁。
“也可能是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再等等，说不定就快有回信了。”南风温声劝慰道。
公子仰靠在车壁上，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让南风看到他已无法掩饰的焦虑。
其实，南风早就感受到了。他的劝慰之言公子并没有听进去。
夜色凄迷，如银的月光洒在薄雪覆盖的庭院中。空中静静地飘飞着雪花，似乎越下越大了。上一场积雪未尽，下一场已然赶来。
南风揣着手站在游廊中，有些焦躁的跺了跺快冻僵了的脚。而公子身着单衣赤脚站在雪地里，一个时辰都没有动过。他负手而立，望着混沌的夜空，眸中是无尽的迷惘。
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南风硬着头皮再一次上前劝道：“少爷，雪下大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千万别染了风寒！”
南颂珩稍稍回身，感觉下肢僵硬，目光落在自己那落满雪的脚上。
“我听闻边境流放地的守卫为了防止罪奴逃跑，不许那些罪奴穿鞋，还在牢营方圆十里的地方栽种成片的荆棘……”公子说着停了下，皱眉若有所思，接着问道，“这冰天雪地的不穿鞋会不会冻坏了脚？”
南风知他在心疼安小姐。分开三年了，他对她还没有放下。她成了他的心魔，让他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公子应该是想忘，不然那年不会那么决绝。答应老爷迎娶郡主，不仅仅是为了赌气，为了报复，还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
可如今呢？气出了，仇报了，退路也没有了，公子释怀了吗？没有。更没有忘。毕竟他们曾花前月下，对酒当歌；他们曾心意相通，浓情依恋。
少年老成的公子在古灵精怪的安小姐面前总是嘴笨，显得有些傻里傻气。说也说不过她，争也争不过她，最后都随了她。明明是生气的，但笑起来却是那么爽朗，那笑声是由心而发的，带着几许无奈和纵容。
当时南风和秀竹跟在他们后面，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觉得自己家公子和小姐是天赐良缘，天作之合，他们在一起天经地义，他们要是不在一起，天打雷劈！

第4章 说到底
本已是水到渠成的事，可谁能想到当南颂珩请求父亲上门提亲时，却遭到了安家人无情的羞辱！
一个连一官半职都没有的乡野武夫竟然敢来求娶当朝从二品大员兵部尚书家的嫡女？简直痴心妄想！
安显对南锡明说：“安某只有这一个女儿，中年得女，自是非同一般的珍爱。小女年纪尚小，平时疏于管教，任性了些。令郎刚从云中来京，许是不太懂这都城的规矩。男女私下见面有违礼数，传出去，损害的可是安府和云中南府的名声。这其中的利害之处想必府尹很清楚，安某就不再多言，二位请回吧！”
南锡明当时羞怒得老脸通红发青，火气攻心又不好发出来，一直忍着，对安显躬身拜了几拜，承认是自己教子无方，思虑不周，唐突冒犯了。
出了安府大门，南锡明狠扇了南颂珩一耳光。回到南府，更是家法伺候！南颂珩挨了几十鞭，背部的鞭痕纵横交错，有的撕裂开来，鲜血淋漓。父亲问他是不是像安家人说的那样引诱安小姐私下里经常见面？他跪着一声不吭。
那一回，南风连带着也被鞭笞了一顿，没有公子那么严重，可也在床上趴着哼哧了几天才下床。
公子受伤期间一言不发，每日面壁思过。南府三代单传，老爷对他期望甚高。公子从小聪慧过人，加之老爷和夫人悉心教导，文武双全，在云中那是一等一的名门贵公子。
可是和这些生活在皇城的门阀士族相比，云中南府算哪根葱？人家骂他们是不懂规矩的乡野武夫也不过分！若非南老夫人和太后是姊妹，太后年迈思亲在魏皇面前提了一嘴，南家连进京为官的资格都没有。
南风以为公子提亲受挫会想明白，这年代婚姻大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能成的。他刚能下床活动，就被公子叫去了。
公子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枫树下，满树枫叶初染红，赤黄相间随风翻舞，美得仿若一副画。
“你想办法见到秀竹，打听下她们家小姐怎么样了。我担心她会被责罚。”
南风是夜“忍辱负重”翻墙潜入尚书府，躲在假山石洞内，听得两个巡夜的婆子说闲话，方知安小姐被关进藏书楼了。他东躲西藏摸索了半天才找到藏书楼，趁守卫交班上茅房的间隙闪了进去。
安小姐见到他，没有惊吓也没有惊喜，一脸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说话的语气也淡定得很。
“我不会有什么事，回去转告你家公子，之前的一切都是误会，我以后不会再见他。”
南风听了目瞪口呆。安小姐不像是在说笑，而秀竹则站在一旁咬着下唇抠手指头。这个丫头比她家小姐还伶牙俐齿，想说话又不能说时就爱咬唇。
南风以怕翻窗出去撞上巡夜的护院为由，请秀竹帮他把风看着点。
“咋回事？你家小姐怎么突然变脸了？”南风有些生气的压低嗓音问秀竹。
秀竹横了他一眼，也怒道：“我咋知道？我又不是小姐肚子里的虫！再说了这门亲事老爷夫人都不同意，我们小姐就是愿意她也嫁不成呀！”
“可是嫌弃我们南家门不当户不对？”
秀竹蹙起眉头，犹豫再三，叹道：“实不相瞒，魏太子想纳我家小姐为妃，已经正式向老爷提亲。过不了多久，皇家的赐婚圣旨就下来了。你回去让南公子死心吧，他们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在一起。”
虽说实力相差悬殊，但南风震惊之余还是气闷得慌，为公子深感不值，白白付出整片真心，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公子听了南风的转述，颇有些怀疑的望着他。这小子向来有主见，跟着他十年有余，忠心耿耿，说话做事都是极有分寸的，但就是这分寸却让公子起了疑心。
南风哀嚎一声，就知道会如此！于是他指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公子身形微微一晃，扶住案角。摇曳的烛光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跳跃，南风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猛的砸在案上，吓得南风浑身打了个激灵。
公子果然发怒了！不发怒才怪！碰到这种破事不发怒不恼火那还是男人吗？何况他们公子是那么血气方刚一好男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们公子一表人才，英武伟岸，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那安家小姐不就是稍微俏皮可爱点，稍微聪明伶俐点，稍微白嫩秀美点，说到底无非是有几分姿色，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样的女人甭说都城就是在云中那也是一抓一大把！
公子让她几分宠她一些，她还蹬鼻子上脸了！尚书府又怎么了？呸！一窝子势利眼！
南风暗暗骂了个痛快，心想公子这下肯定死心了，也该收收心好好准备武选的事了！
“给我更衣。”
南风一愣，问公子去哪儿。
“去安府，你带路。我要亲耳听她说。”
南风顿时凌乱。

第5章 梦醒了
主仆二人潜入尚书府时已是后半夜，藏书楼的灯烛还亮着。安小姐伏案书写，抬眼看到公子貌似看到一位普通的访客。
秀竹和南风退了出去，一左一右把着门大眼瞪小眼。
安遇搁下笔，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纸盖在写字的纸上，在南颂珩深切又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南颂珩此刻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可见到她脱口而出的却是不带一丝火气的问候：“遇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安遇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会来，我在等你。”
南颂珩心下一喜，温和的笑意还没爬上眼角，就听得她继续道：“把之前的事说清楚，免得你误会。”
“什么误会？误会什么？”
安遇被他骤然冷却的眸光刺得心疼，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能牵绊住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没有可能的事就别给他希望。
早断早了。
“提亲的事……想必你误会了。”安遇镇定自若的看着他，“我一直把你当做兄长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是不是他们逼你这么说的？”她说的话，南颂珩一个字也不信。他又不是傻子，他们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第一次牵手，是她主动，但从那以后他就想牵着她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每次分别都依依不舍，握着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摩挲半天才肯松开。
第一次亲吻，也是她主动。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般，调戏胜过情动，但足以让他魂不守舍，回味无穷。每每想起，每每不自觉的荡开笑容。尤其是当着她的面情不自禁想起这事，他一个大男人家竟会面红耳赤，还被她担心是不是发烧了。
如果这些不是男女之情，那是什么？
她的撩拨让他沉迷其中，爱不释手，所以才会“痴心妄想”定要娶她。
“没有人逼我，是我的心里话。如果我早有察觉，便不会跟你再见面。这件事不如讲开了，就到此为止吧！”
门外听到这些话的南风恶狠狠的瞪着秀竹咬牙切齿道：“你家小姐好狠的心！”
秀竹阴沉着小脸，并未反驳。
南颂珩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了。可即便是误会，我对你也是真心真意的。遇儿，我想娶你，想让你做我的娘子，想同你白头偕老。”
安遇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睁大眼睛，不着痕迹的努力平稳住呼吸。
“不可能，你这是异想天开。门不当户不对，我父母绝不会同意。”
“我们南家初来都城，确实根基未稳。我不是门阀子弟也无一官半职，但武选很快就举行了，我有信心拔得头筹，历届武状元都会有皇家封赏。你跟着我，不会受苦受委屈，我也舍不得……”
安遇摇头笑了笑，“武状元？你可知我父亲将要把我嫁给谁？当朝太子殿下！用不了多久。皇家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谁敢抗旨不尊？我父亲在朝为官多年，汲汲营营才坐到如今的位置很是不易，养育之恩不能不报。你们南家则是三代单传，且刚入京不久，你能为了我置你们南家于不顾吗？”
南颂珩一时语噎。
“就这样算了吧，我们不要再纠缠了，就当它是镜花水月一场梦。”
如今，是梦醒了。
“遇儿，你不要放弃，我们尽力争取一下说不定会有转机呢？我们试一试！”南颂珩见安遇眉目冷然，心下不禁一片冰凉，“除非……是你想嫁给太子……你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安遇转身看着悬在窗外的青铜风灯，回答道：“成为太子妃入主东宫，想必是个女人都会心动吧？我……也不例外。”
“你看着我回答！”
安遇回身，声音陡然高抬：“是！我就是想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以后成为尊贵无比的皇后，母仪天下！而不是跟着你，一个小小的武状元，一步一步往上爬！你可知这都城之中有多少权贵世家？多少门阀子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你？等我人老珠黄了，说不定还只是一个区区四品参领的夫人，见到那些曾经不如我的人还要屈膝行礼！南公子，你如果真心喜欢我就请成全我！”
南颂珩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时间视线竟模糊了，眼前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已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曾经那么喜欢的娇媚容颜如今看起来却是面目可憎！
他一定是瞎了眼！一定是被灌了迷魂汤！才会被她这个小贱人迷住！
她可真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进京之前，母亲就告诉他那些位高权贵之人十有八九薄情寡义，可交但不可深交。他是忘了母亲的教诲才栽到她的手里。
两个人正僵持着，藏书楼外忽然人声喧沸，火光映映。南风惊慌之下推门而入叫道：“少爷，我们被发现了！快撤吧！”
南颂珩盯着安遇迟疑不决，南风急得一跺脚拉住公子就要跳窗逃跑，却被公子反拉住手臂。
“楼下全是人，跳下去正好落入他们的包围。”南颂珩拉高黑巾蒙住脸，“别慌，我们能打出去！”
主仆二人正要拔剑往外冲，只听安遇不紧不慢的说道：“尚书府的护卫虽比不得大内侍卫，但也不会差多少。你们想杀出去没那么容易，暴露了身份只会更糟糕。最后，我帮你一次，你可以挟持我逃出去，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各安天命，生死无关。”
南颂珩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冷冷的说：“安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既然你愿意……就好好做你的太子妃吧！”
说话间，安勇已带着护卫冲了上来，南颂珩拔剑相迎。一时间刀光剑影，乒铃乓啷，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安勇捂着挂了彩的胳膊回到藏书楼时，安遇和秀竹正蹲着整理散落的书籍。
“那小子身手还不错，不用我放水，他也能出去。”安勇站在一旁，从书架上抓起本书扇了扇，“要是单打独斗……”
“你不是他的对手。”安遇抬起晶亮湿润的眼眸，“若非他有伤在身，你和大哥加起来也打不过他。”
安勇不屑的嗤笑道：“一个乡野武夫，会使点蛮力罢了。魏太子文韬武略，比他强多了！”
安遇也嗤笑一声：“他连珩哥哥的一根腿毛都比不上。”
安勇讶然，蹲下去劝道：“父亲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入主东宫那是多大的荣耀……”
安遇打着哈欠站起来，“困死了，我去睡了。”
夜已深，秋风飒起，纱帐飘舞。秀竹辗转难眠，披衣起身，蹑手蹑脚走进小姐的卧房，见她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睡着，被子也盖的好好的。她不禁轻叹一声，小姐经此一事，性子倒收敛了不少。
一阵疾风穿过竹林游廊，越过照壁瓦墙，从朴旧的窗棂吹进藏书楼，将书案上的纸张吹飞，落得满地都是。纸上的字迹娟秀而认真，却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我错了。

第6章 唯自知
夜黑风高，星月无踪。
从回来后，公子就坐在自家房顶上喝闷酒。公子虽有伤在身不宜饮酒，但南风知他此时心里难受，也不再劝他，自个坐在一旁托着下颚想心事。
他们竟然毫发无损的逃出来了！他觉得蹊跷，回想起来，公子一直和安家二少“切磋”，他一个人对付十几名护卫，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南风摸了摸自己那精瘦的上臂，怀疑是不是尚书府的人有意放过他们？
“你听过玄斗天极道吗？”公子蓦然问道。
南风愣了愣，忽地紧抓住公子哭劝：“少爷！您千万想开点！您要是出家了，我们云中南氏一脉可就断了后了！”
公子皱紧了眉头，摇晃着站起来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要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坐到最尊贵的位置上，她会不会开心？”
不开心了，她会不会后悔？
风云突变，世事难料。赐婚的圣旨没有下来，抄家灭门的圣旨却到了。
南风初得知消息时，心里暗爽了一把。德行不端之人还母仪天下呢？我呸！到头来，太子妃没做成倒沦为阶下囚，遭现世报了吧？然而他的幸灾乐祸在看到公子焦虑的表情时戛然而止。
公子虽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南风明白公子才不在乎安小姐是太子妃还是阶下囚，他在乎的是她的安危。只要她开口，就是劫法场公子想必也会为她干！可她就是不开口，不认错，拒绝公子的好意，宁愿被流放千里，宁愿去承受北境的风沙与酷寒……
她走了，把公子的魂儿也带走了。
公子早已不是三年前的公子了，变得连南风都有些琢磨不透。
今夜大雪纷至，他赤脚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木桩子一样的，最后还问他不穿鞋会不会把脚冻坏？
这么冷的天儿，不用问也知道的，他却亲自去试。因千里相隔，冷暖唯自知。
“上次我让人捎去了两双棉靴。她不会冻着的，公子且放心吧！”南风劝慰道。
公子紧皱的眉头有了一丝松弛的痕迹，看南风时的目光竟变得热切起来。
南风欣喜，继续说道：“就是都城中那些夫人小姐都爱穿的棉靴，厚底的，里面加了兔毛，暖和着呢！”
公子默了片刻，冷声道：“她不听话，活该挨饿受冻，长长记性也好。”
言毕，他走回到游廊下，拿起搁在石桌上早已凉透的酒，仰头就灌。
华丽又温暖的卧房内，炭炉里烧着名贵的银霜炭，香炉里点着波斯的安息香。坐在铜镜前卸妆的庆敏郡主听完冯嬷嬷的禀报，扯起嘴角轻蔑的笑了笑。她生着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不怒自威。
南颂珩和前兵部尚书府安家小姐的事，在婚前她就派人打听清楚了。婚后，南颂珩的清冷寡淡让她很不满意。本来，下嫁于一个外地来的乡巴佬已让她恼火失望不已，偏偏枕边之人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女人！她如何能忍？
她让人带话给从兴国公府出去的一位驻防将官，命他悄无声息的弄死那个罪奴。从北境传过来的消息却说那个罪奴初到北境时染上天花，虽大难不死却变成了半瞎的麻面，貌丑如鬼无颜见人，整日以布遮面。
将官问她还杀不杀？
她舒心一笑，命人回信：留之。
死多容易，她没那么好的心肠去成全一个生不如死的罪奴。让那罪奴活着，在风吹日晒霜打雪冻里煎熬着，在周围人嫌恶嘲弄的目光下苟活着，受尽人世间的苦和罪。她庆敏就不信，这样的人，她那个不称心也不称职的郡马还会惦记着。
未曾想，三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德行。
“还是不甘心呐！男人的自尊就是这么下贱可怜。为了个女人就耿耿于怀，萎靡不振，我看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父亲是看走了眼……”她抬起玉手，身后的丫鬟把梳子呈给她退到一旁，她慢悠悠的梳着垂在肩前一缕青丝，“以后这种事，无需再禀报，听着就烦。”
冯嬷嬷躬身应是。
“郡马歇在哪了？”
“喝醉了酒，由南风伺候着歇在书房了。”冯嬷嬷回答道。
庆敏站起身，手搭在冯嬷嬷的臂上，向卧榻走去。服侍在两侧的丫鬟挑起绣满金丝百合的锦帐，等郡主落座，便呈上一碗温热的燕窝。
庆敏吃了几口就搁下了，挥了挥手，丫鬟们退了下去。
冯嬷嬷小声道：“桐公主那边回了话，明早辰时来接主子一道去青云观。赵大统领午时三刻到，请主子先行赏玩。”
庆敏把玩着玉梳下面坠的流苏，扬起笑脸，妩媚多姿。
“明个我就穿那件新做的烟霞色的裙子，披风要素白的，记得让灶房多备些点心带上。这个就赏你吧！”
冯嬷嬷握着玉梳，眉开眼笑的谢恩。

第7章 不放弃
北风咆哮夜，漫卷雪花，天地间混混沌沌，只听得一阵马蹄声，看不清来人。
“吁！”
从马上跳下来一个裹着黑布棉袄的人，那棉袄上打满了补丁，一侧袖口还露着脏兮兮的棉絮。来人身量不高，声音清脆似女声，脚上穿的却是一双破烂军靴。宽大的靴筒用布条缠绕紧绑住腿，开裂的鞋底也用麻绳缝补了几道。
她跳下来后，哈口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从马鞍上卸下麻袋，扛在肩上，钻进了在风雪中摇摇欲倒的马棚。
“麻姑！你可回来了！”正在为母马接生的张老汉看到来人蒙着面，长出一口气。
“风雪太大，路上冻了滑得很，马都摔倒两次！”麻姑卸下肩头的袋子，看了看旁边快熄灭的火堆，“这里太冷了，火要烧旺一点！”
张老汉站起身冲外面大喊道：“田生！你耳朵聋了！让你再抱些柴草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兵丁抱着一捆柴枝嘟嘟囔囔的走了进来。
“柴火都不够人烧的，还管这些畜生作甚？又不是咱家的，死了就死了呗，还能分点荤腥吃呢！”
抱怨归抱怨，田生还是把火烧旺了起来。火光照亮了整个马棚，难产的母马不停的嘶鸣着。麻姑抚摸着它的肚子，安抚道：“好马儿！使劲儿！不要放弃，再加把力！你可以的！”
田生撇撇嘴，心想畜生听得懂才怪！
“哎呀！头出来了！头出来了！”张老汉连声叫道。
麻姑急忙蹲下身，小心剥开胎膜，拉住小马的前腿往外拽，母马疼得哀鸣不止，忽地“噗”一声，整匹小马都出来了！
白色的小马！像外头的雪花一样纯白的小马！
麻姑用袖子蹭了下额头，气喘吁吁的喜道：“好漂亮的小马！”
张老汉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手，叹道：“毛色这么好看的小马难得一见，可惜生不逢时啊！如今天寒地冻的，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都难说。这母马看着是不行了……”
麻姑净了手，看着草堆上初生的小马驹正支着腿儿努力站起来，大大的眼睛不安的瞅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里我来看着，你们去睡吧！”麻姑说道，“给我几张毡子就好。”
半夜田生起来解手，见马棚里的火光还亮着，他揉揉眼走上前。几张毛毡子盖在母马和小马身上，麻姑则抱紧双臂斜靠着木桩睡着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要是周围没有留下疱疹的痕迹，应是极美的。
传言她曾是兵部尚书家的嫡女，在都城也是数得着的美人。现在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要是其他女人估计早就上吊死了。她却还倔强的活着，像牧场里那被冰雪冻了一个冬季都冻不死的野草。
她这人话不多，当初分到哪里人家都不要她，有的怕被她传染，有的是怕见她那模样。后来，因她懂一些兽医，被安排在牧场给张老头打下手。
这个冬天比以往冷多了，马牛羊冻伤冻死了很多，她不分昼夜的救治那些冻伤的牲畜，昨晚又为母马接生，已然累坏了。
田生叹了口气，进屋抱了一床破棉被出来，扔在麻姑身上。麻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身上的被子，眉目弯弯朝他道了声谢。
“冻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田生冷哼着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落的雪齐膝深，田生用铁楸费力的铲着门前的积雪。忽然听到张老汉大喊：“哎呀！死了！冻死了！”
田生心里咯噔一下，扔掉铁楸跑向马棚。到了一看，顶着鸡窝头的麻姑像是刚睡醒，一脸惊慌。雪白的小马趴在草堆里，一个用力站了起来。而那匹刚生产过的母马已经死僵……
田生拍着胸口朝张老汉翻了个白眼。
麻姑望着死去的母马，目光有些呆滞。这个冬天，她见了太多太多死亡的场景，有牲畜的，有野兽的，也有人的。从未觉得生与死离得这样近，从未觉得死亡的气息这样浓烈！
严寒如同瘟疫。死起来，都是接二连三，然后成群成片。
麻姑喂了小马，张老汉喊她吃早饭。每个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杂碎汤，两根硬邦邦的腌牛肉干，还有巴掌大的一块豆饼。张老汉和田生是最下等的杂役，而她是个罪奴，能跟着他们混口饭吃已是不易。
杂碎有股冲鼻的腥膻味，麻姑坐在灶台旁边，面对着被烟熏得乌漆墨黑的土墙，把豆饼掰碎了拌在汤里搅了搅，就着牛肉干吃了起来。
为了御寒，张老汉在汤里放了些花椒。张老汉和田生比较能吃辣，一碗汤下肚，他们没啥感觉，麻姑却辣得额头都冒出了汗。
连日来，他们早晚都是吃这些。中午在牧场干活时，只能吃些豆饼肉干充饥。
田生知她是从都城流放来的，曾问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
麻姑想了想，她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觉得最好吃的却是一根酸得倒牙的糖葫芦。
田生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怀疑她是不是从大都城来的。糖葫芦谁没吃过？不就是裹了一层蜂浆的红果吗？牧场后山坡上就栽了许多红果树，到了秋季，红果果落得满地都是，烂在地里都没人吃，被他们收起来拌在饲料里喂牲畜了。
麻姑兀自笑了，告诉他对于美味而言，吃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
田生问她糖葫芦是跟谁一起吃的？
麻姑目光微垂，视线落在泥泞的地上，没有回答。
田生知她全家都死光了，孤苦伶仃，叹了口气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谁知麻姑一听立马蹦了起来，照头给了他一巴掌。
“兔崽子你才死了呢！节哀你个头！”
田生揉着脑袋，睁着无辜的大眼望着站在山崖边迎风而立的麻姑，那形单影只的单薄背影不知为何，每每看到，每每心软。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第8章 笑春风
那时天蓝水碧，沃野无边。麻姑遥望着南方，思绪被风吹乱，混入雨后清甜的气息中，飘飘散散。
回忆总是美好的，对于她而言，更是如此。
那年在七夕庙会上，她指着街头卖糖葫芦的说想吃。公子宠溺一笑，说好，买给你。
她眨了眨眼睛，闪过一丝狡黠，说全要。
公子虽诧异，但还是爽快的全都买下。等他从小贩手里接过扎糖葫芦的草木架子，回头找南风时，那小子已不见踪影。
于是公子只得扛起架子，跟在边吃边笑的她身后，一脸尴尬又无奈的表情。
她是故意捉弄他的，谁叫他整日里都是一副清贵端正的样子，一板一眼的好无趣。
果然如她所料，很快就有人上前来买糖葫芦。公子脸皮薄，怎好意思收人家的钱，她却帮他一一收下。公子相貌出众，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一哄而上围着他买，一架子糖葫芦很快就卖完了。羡煞了其他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掂了掂一荷包的铜子，乐得眉开眼笑。
公子拉着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训道：“玩够了没有？你让我在这闹市里卖糖葫芦，哗众取宠还低买高卖，扰乱人家做正经生意！传出去，丢不丢人？”
“你生气了？”
“没有！”
“没有干吗虎着脸？没有干吗冲人家凶巴巴的？”
“我哪有？我……”
“就有！我说有就有！全身都有！”她噘着嘴偏要跟他对着干。
“你……”公子气得甩袖，“蛮不讲理！”
“我就是蛮不讲理，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们不要再见了！”她转身就走。
公子急忙拦住她，懊恼万分的说：“我不对！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发脾气，不该凶遇儿！遇儿最好了！”
她当即扬起明媚的笑脸，开心不已。公子没想到她变脸这么快，也傻傻咧嘴跟着笑。
不远处躲在树后看热闹的南风和秀竹边笑边擦眼角的泪。南风曾说自从遇到她，公子的心智急剧往下将，像个七岁小儿。
往事历历在目，笑声犹在耳畔回响，人已在千里之外。
成亲后他过得好不好？
他的理想抱负有没有实现？
离别这么久，他还在怨她恨她吗？
麻姑深知想这些无用，背道而驰的两个人早已回不去从前。故而她生生的忍住了满眶的泪水，走回去，利落的翻身上马，朝山下奔去。
爱之尽处，情远天涯近。
她忍下所有的苦痛，这样低贱卑微的活着，只为给母亲的一个承诺。
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的叮嘱她，活下去，无论如何！
因为将来一定会有人来找她，打开她的锁，带她离开这人间地狱，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地方。
打开锁的那个人，才是她的母亲，她的生母。
母亲走了，留给她满心的惊骇和满腹的疑问。
她不知道还能去问谁。当初流放朔北的安家女眷，在路上已没了几个，后被天花夺去大半，剩下的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她的大嫂被一个守将看上，半夜拖进营帐内被其奸污，第二天抬出来时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的二嫂也没能逃脱，在牧场割草时被几个守卫轮番侮辱。没过几天，她就自杀了，用一根捆草绳把自己吊死在白桦树上。
流放来的女奴，但凡有点姿色，都被那些长期戍边的将士给糟蹋过了，沦为他们发泄兽欲的营妓。
她虽因感染天花而毁掉了容颜，但是也避免了被人玷污的厄运。
都说她是白日鬼，连阎王都不敢收，没人敢碰她。
公子得知这个消息时，盯着书信看了很久，眉宇间尽是沉郁之色。
“身染天花，容颜尽毁，其为众所嫌，日夜以布遮面，独囚于牲圈。”
南风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红山茶随风纷落，几片花瓣飘落在矮几上。公子抬眼，望着满园的萧索，淡淡的说：“她活着，已是老天开恩。”
“这样被人羞辱，安小姐她……会不会想不开？”南风小声问。
“让王百户想想办法，多给他钱让他帮着打点上下，如能保住遇儿的命，我定当重金酬谢。”公子站起身，“要快！百里加急！”
之后的两个月，公子瘦了一大圈。
冬去春来。
开春时，收到北境来信，得知安遇活着，且被妥善安置，公子放下酒瓶，醉眼朦胧，指着枝头的繁锦，笑着对南风说：“你看，梅花落了桃花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公子其实已不会笑，笑起来也如同三月春寒料峭。南风感觉不到一丝温意。是啊，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谁与这桃花相映红？
今年不同往年，冬季格外长。
春风和北境的回信一样迟迟不来，天地间唯有傲雪的腊梅凌寒盛放。

第9章 未结束
青云观内，满园梅香。
一位梳着高髻身着华服的女子立于一株白梅下，纤纤玉手捏着梅枝，放在鼻下轻嗅。
一个内侍躬身快步上前，小声像她禀报了什么。
女子眉头轻蹙，在梅树下来回的踱着步子，似有焦灼之色，半响她停住脚，低声对那内侍说：“禁军已不是皇家的，早就变成赵家的了。你就这么回复南面的人，禁军靠不住。本宫会再想办法。”
内侍应喏退下。
女子转身问一旁的侍女：“赵蒙进去多久了？”
“回禀公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魏皇子嗣单薄，这女子正是他唯一的女儿魏桐，与被废黜的太子魏迎乃同胞兄妹，母亲是早些年就病逝的皇后娘娘。魏皇自皇后薨后就没再新立，后位已悬空了十年。目前后宫之中，以庆贵妃为尊。庆贵妃是兴国公的妹妹，庆敏的姑姑，育有一子，名述，现年十四。
魏述是最有可能成为新太子的人。然而，庆贵妃虽圣宠不衰，立太子的折子断断续续往上递了三年，魏皇始终没有应允。
别人可能不知道，魏桐却清楚这其中的原因。魏皇看起来年老昏聩，在他心目中皇后娘娘才是结发之妻，长子魏迎才是他最喜欢最看重的儿子。三年前的那场谋逆案，证据确凿，魏皇气得晕倒，一连数日卧床不起。有位大臣上书请求判处谋逆的魏迎枭首示众，以正朝纲，以平民愤。魏皇听了冷笑，指着那臣子问他是何居心？孤的儿子犯了错，轮到你来教孤？那臣子因居心不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拖出去杖责三十。
魏迎最终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第二年六月的一天，风和日丽，魏桐陪着魏皇在静波湖上泛舟游玩。魏皇看到桌上摆了一盘荔枝，剥开一颗品尝了下，笑道：“今年的桂味口感颇佳，我儿从小最爱吃这个，记得给东宫多送去些。”
随行的大臣们皆面面相觑，魏皇反应过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色已变得十分阴沉。
魏桐劝道：“皇兄身在岭南，想吃这桂味还不简单？以他的个性，只怕是会敞开了肚吃，儿臣担心他现在是不是正上火牙痛呢！”
魏皇听了面色稍霁，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回宫时魏皇绕道去东宫看了看，见殿前的石阶缝里长了草，魏迎的书案上落了灰，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内务总管重打了五十大板。
彼时魏迎，正隐居在罗浮山。温泉潺潺，红荔满园，南国佳人相伴，他却难展笑颜。
魏皇虽然饶他不死，但安府却因他满门抄斩。那两个年幼的孩子，他还曾和他们一起蹴鞠，俩熊孩子根本不把他当太子看，一点也不让着他……
最让他心痛的还是安遇。死罪免了，活罪难逃。娇生惯养又任性的她怎可能受得了那样的罪？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从她每次看他时那睥睨不耐，漫不经心的表情中就看得出。他派人打探了下，这小妮子果然是有心上人了。一个从云中土疙瘩来的愣头青，不就长得英武点吗？有勇无谋！小妮子什么眼光！他可是当朝太子爷！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他能给她的，这世间的男人都给不了！
即使她不喜欢他，他还是厚着脸皮向尚书府提了亲。这天下都是本太子家的，本太子看上的女人，得不到那岂不是让人笑话？早晚让她知道，他有多么出类拔萃，到时候她还不笑嘻嘻的贴上来，一口一个“夫君”的叫。那个情景，光想想就已让他乐得心痒痒。
兴许是因此分了心，千日谋划毁于一朝大意！女人没有成为他的女人，天下亦非他们魏家的天下。
竹舍外忽然响起一阵打斗声。几个黑衣人破顶而入，身着鹅黄素裙的佳人放下天青釉茶杯，斜眼望去的同时，一根软鞭横扫过去，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刺客脸上，霎时皮开肉绽，疼得那名刺客捂着脸叫。
佳人旋身而起，手起鞭落。不要小看这软软的鞭子，抽起人来其杀伤力不逊于刀砍。这位身姿曼妙的佳人显然是精于此术，不消一盏茶的功夫，六个刺客已全部制服，且一个都没让他逃了去。
竹舍外的打斗尚在继续，魏迎皱了皱眉头，白净的面皮上露出一丝不耐。既然血腥尚未结束，那就在血腥里继续吧！
“就这臭屁功夫也学人家当刺客，你丢不丢人？害不害臊？”佳人脚踩着一个刺客戏谑。
“黄莺，来者即是客，怎可如此鲁莽？”魏迎说着站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剑，慢慢走上前，问脚边的刺客，“是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扭过头去，一派大义凛然。
“作为刺客，虽然武术不怎么样，好在还有点信用，那我就送你一程。”
言笑之间，剑光突闪，血溅三尺！一颗人头被踢飞了出去，挂在荔枝树上。魏迎矮身看了看窗外，嘴角荡开一圈笑意，对这次的距离和高度表示很满意。
他把剑插在地上当拐棍拄，居高临下望着那些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刺客，有些虚弱的问：“这次是谁派你们来的？赵家还是宫里那位？”
刺客们生怕自己的头颅被这个凶神恶煞当球踢，争先恐后的供述，是赵家！
魏迎闭着眼睛点点头，赵家么……看来很着急呀！
竹舍外的打斗差不多结束，护卫们冲进来护驾，看到地上那具咕咕往外冒血的无头男尸皆毛骨悚然。
山头，入眼还是山。起起伏伏，郁郁葱葱，五岭之南，风暖景美。
黄莺偷看着前方驻足远眺的男子，身量不是很高，身板也不是很结实，着一身玄色布衣，带着斗笠。如果不知他的身份，她会觉得那不过是一普通不过的路人。
他说话总是有气无力跟没吃饱似的，走路总是摇头晃脑跟泼皮无赖似的，看人时总是抬起下巴眼皮耷拉着一副欠揍的样子，平时又有一堆臭讲究，即使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直觉这位太子爷是个败家玩意儿。
可自从黄莺遵从母命留在他身边照顾他，她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他看似孱弱不羁的身体里藏着一头猛兽。
他说一不二，冷静又暴戾，不动如山，动则如火山爆发。杀人不眨眼，敬天地道义，不敬鬼神。
他的属下都对他毕恭毕敬，忠心耿耿。
母亲告诉她，要伺候好他。
听到他喊她的名字，黄莺急忙应声走上前去。落日余晖映照着青山绿水，每日如此，黄莺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听得他幽幽然念了句诗。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晚风徐徐，吹起他鬓前散落的头发，灰白的颜色，年轻的脸，好不搭。

第10章 算老几
厢房内，锦帐里，偷情男女正颠鸾倒凤，糜乱销魂。云雨过后，禁军大统领赵蒙斜靠在床头，神情餍足的抚摸着庆敏白嫩的肩头，对上她水波荡漾的双眸，笑问：“你就不怕郡马知道？”
庆敏嗤笑一声：“知道又如何？他还能休了我不成？也不看看他自己什么身份！太后已到了残烛之年，还能罩着他们南家多久？以后还不是得依仗着国公府？”
“你的性子和庆贵妃倒真有几分像。”赵蒙说着打量了下她，“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就连……”
“就连什么？”庆敏软绵绵趴在他的胸脯上，揪着他的胡子撒娇，“话说一半，好讨厌！”
赵蒙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问道：“你的郡马是武状元出身，想必床上功夫也不差吧？”
庆敏冷哼道：“不及大统领一半威猛，武状元又怎样？我才瞧不上他呢！我把两个貌美的媵婢送给他当小妾了，只要不怀上，由他去。”
“南锡明就没有意见吗？我听说南家可是三代单传。”
庆敏蔑然一笑，忽然抬起身子在赵蒙耳边悄悄说了什么。赵蒙默了默，说：“我年长你许多岁，府中早已妻妾成群，再则你我身份如此，我是不可能给你什么名分的。”
“我不要什么名分，只要你心里有我，能时常来看看我就可以了。我真的不想不愿给那个酒鬼生孩子，反正他对我的事也从不过问，我不叫他，他就不来。每次行房都喝得烂醉，草草了事。他不会发现的，你就答应我吧？”庆敏搂着赵蒙的腰，头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
赵蒙哈哈大笑，把她拥入怀，手伸进她的亵衣揉搓着，“小骚货，本将军就满足你的愿望！”
回去的马车上，魏桐看着粉面含笑不胜娇羞的庆敏，说：“我看你出来一趟，不但气色变好了，连心情都好了呢！”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庆敏轻抬皓腕，上面带着赵蒙新送给她的玉镯，她转着玉镯对着光看成色，“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清纯柔弱懵懂无知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你打的小算盘逃不过我的眼睛。”
魏桐看着她，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扬唇笑了笑，道：“圣人说，我心即明镜。你的心是怎样，看到的这世人就是怎样。也难怪，南将军那么好一人，竟被你视如草芥。”
庆敏旋即放声大笑起来，“那么好一人？既然你觉得好，我便做个顺水人情将他让给你吧！郡马变驸马，也算高升了！”
魏桐摇头轻笑，叹道：“你呀还是收敛一点好，别太轻狂，想想自己的身份吧！你同他没有可能的……”
庆敏抬手挥了挥丝帕，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不用劝我了，我的事我自有主见。你还是多操心下自己吧，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驸马可有心仪的？要不要我帮你参谋？”
“算了吧！你的眼光我不敢苟同。”魏桐笑了笑，拨开帘子向外望，柔然叹道，“今年冬季比往年都要冷，积雪那么厚，开春都化不净。”
南颂珩和南风从衙门出来，骑马在街市慢行。走到建义门，前方围了一圈人堵住了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坐在路中间嚎哭不止，怀里还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紧闭着双眼，面色发青。几个男人围住女子谩骂，还时不时的踢上一脚。其中一个脖子上围着整只白貂的男人，上前抓住女子的头发就往后面拖。
后面是春意楼。
女子一手紧搂着孩子一手去挣扎，人越围越多，但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帮她说句话。
南颂珩跳下马，拨开人群，站到了貂围脖面前。
“李参军，刘志已死，何必为难她们孤儿寡母？”
貂围脖闻言抬起头，见是南颂珩，呵呵笑着松开那妇人。
“呦！是南都尉！怎么着？您是来主持公道的？这欠债还钱可是天经地义的，父债子还，夫债妻还。刘志死了，我当然要找她们追债。”
“理是这个理，可是你也看到了她们哪里有钱还你？孩子还……”
“这我不管！”貂围脖双手环胸打断南颂珩的话，“没有钱就是卖身也得还老子钱！”
南颂珩紧了紧拳头，克制住怒火，依然温吞的说：“这样吧，刘志欠你多少钱，我替他还。以后你别再纠缠她们，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妇人一听，抱着孩子给南颂珩磕头，哭道：“谢谢军爷！谢谢！我相公连本带息欠他二十五两银子，奴家典卖家当，东拼西凑了三十两，给相公办后事花去大半，本想用剩下的先还他，可是前两天忽然来了一群官兵说要征纳忠君赋，钱全被他们拿走了……”
南颂珩弯腰，想伸手将她从雪地上扶起来。这时，貂围脖狰狞一笑，往前一步，和南颂珩面对面，“南都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咱们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你今日非要管我的闲事？”
南颂珩盯着他，心想若是在云中，他早打得这恶棍满地找牙了。可如今是在都城，能在禁卫军任职的，和权贵门阀多少都有些裙带关系。这个李参军背后依仗的是兵部侍郎李定中。
二十几两银子，对李参军而言不过是去春意楼喝几顿花酒嫖几个妞，他追着这孤儿寡母不放，无非是欺人为乐罢了！

第11章 藏着狠
“卖了她，孩子怎么办？”南颂珩沉声问道。
“孩子？”貂围脖扫了一眼昏睡的小女孩，朝周围人哈哈笑道：“又不是老子的种！老子管她死活呢！”
南颂珩不想跟他废话，取出钱袋子伸到他面前。
“就算卖我一个人情。”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乐子没找到还到处惹晦气！”貂围脖呸了一声，挑着八字眉高声说，“卖你人情？你算老几？我劝你在管闲事之前，还是先回去请示下你们家郡主。”
话音刚落，他的咽喉就被南颂珩死死掐住，貂围脖涨红了脸，挣扎了几下猛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南颂珩的眼睛刺去。
南颂珩松手避开，貂围脖喘着粗气大叫一声：“刀！”
随从把刀抛给他，他回身举刀向南颂珩砍来，南颂珩拔剑相迎。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向外退，让出足够大的圈子让他们打。
貂围脖虽然刀术不够精湛，但胜在有一身蛮力，对打的又是武状元，若是打赢了那岂不倍儿光彩？故而每一刀都带足了劲儿，大刀被耍得呼呼作响。南颂珩起初还能应对自如，可打久了，他有些力不从心，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南风看在眼里，急得挠心。公子每日饮酒浇愁，身体大不如从前。这些年在禁卫军又身赋闲职，耽于锻炼，已经很久不摸剑了。
貂围脖见南颂珩且战且退，窃喜不已，忽地爆喝一声，拔地而起，明晃晃的长刀划过瑟瑟冷空朝南颂珩砍去。周围发出一阵惊呼，南颂珩来不及闪避，举剑阻挡，到底功夫底子还在，往后退了两步这一刀堪堪抵挡得住。
貂围脖桀桀奸笑道：“武状元也不过如此嘛！”
南颂珩拼尽全力挡着他的刀，眼见那刀离他越来越近，而他也快撑不住了。
“都住手！”
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人群迅速让出一条道，只见官道上不知何时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几十号随从分成两队护卫在马车两旁。
貂围脖扫了眼那架势，心中一惊。那这个随从皆身着暗红锦衣，手持圆月弯刀，大内侍卫！宫里的人！
马车前的宫女打开车厢门，撩起纱帘，魏桐弯腰走了出来。先前那一幕幕她都看在眼里，庆敏冷眼旁观，紧要关头都默不作声，像在看一出好戏。然而她不能，她有她的打算。
“公主驾到，尔等还不速速跪迎！”内侍高喊一声，下面跪倒一片。
魏桐头戴风帽，双手揣在兔毛手笼里，在宫女的搀扶下踩着梯子一步一步走下马车，来到圈子中间，站在距离貂围脖和南颂珩三步远的地方。
“将军请起，不必多礼。”
南颂珩站起来，貂围脖也跟着站起来，起到一半，只听得公主问他：“本宫让将军请起，你是将军吗？”
貂围脖吓得腿一抖又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报上名来。”
“卑，卑职是翊卫府兵曹参军李胜三。”
魏桐淡淡“哦”了一声，“原来也是禁卫军的人，你一个小小的八品兵曹参军，大庭广众之下却敢对堂堂四品骁骑都尉动手，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本宫不懂禁卫军的规矩，你来告诉本宫，这以下犯上该当何罪论处？”
李胜三本来是单膝跪地，闻言忙双膝跪倒叩首，“卑职知罪，恳请公主开恩！”
“恳请本宫开恩？”魏桐轻笑，“你算老几？既然你已经认罪了，本宫就替赵大统领管上一管。来人，剁了他的手！”
李胜三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领命的大内侍卫也有些犹豫，他们都知道李胜三的背景。侍卫长小声提醒魏桐道：“他是李侍郎的外甥。”
魏桐佯装惊讶，“原来李侍郎是你的舅舅，你怎么不早说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李侍郎的外甥难道比王子还大？你们李家是不是想谋反？”
李胜三听到“谋反”二字，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啊！谁敢担得起？
“剁了他的手，即刻！”魏桐的声音始终是温柔似水的，只不过乌黑的双眸里却藏着狠。
伴随着李胜三杀猪般的嚎叫，魏桐面带微笑转过身，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上了马车。
庆敏冷冷瞧着她，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公主看起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她的变化让她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
马车驶离，失去双手的李胜三被随从抬走，人群也渐渐散去。南颂珩走到吓傻了的刘志遗孀跟前，把钱递给她，吩咐南风带着她去给孩子看病抓药，然后护送她们出都城。
大统领府，赵蒙得知此事，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铁蛋子，沉默了一会儿对前来报信的李定中说：“桐公主这是敲山震虎呢！长大了，也长本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咕噜咕噜漱漱口咽下，大手一挥，“不足惧矣！回纥和亲的使者已在路上，等她嫁去回纥，看她还能兴起什么风浪。至于南颂珩，此人就一废物，更不足惧。”
李定中连连称是，他唯赵蒙马首是瞻，因他这个兵部侍郎的位置还是由赵蒙举荐的。以前他和安显都是兵部的主事，后来安显被太子垂青，一路擢升至兵部尚书，飞黄腾达，而他混迹多年还是个主事，心有不甘。赵蒙抛给他一根绳子，他自然要顺着绳子往上爬。
他也不敢不爬。赵蒙是谁？二十万禁军大统领，中书令赵蕴的胞弟！
这大魏朝明着是魏家的，实则由赵氏兄弟把控。桐公主此番命人砍去李胜三的双手，又给李家扣上谋反的帽子，不过是含沙射影罢了。

第12章 吐真言
庆敏派人去请南颂珩，被告知郡马已睡下。她不信，去到书房查看，南颂珩正立于书案前挥毫练字，凌乱的案上摆着几个酒壶，书房里充斥着酒味。
庆敏蹙眉掩鼻，命冯嬷嬷把窗子打开。从她进来到现在，南颂珩都没抬眼看过她。她慢慢靠近，见他洋洋洒洒写的是《长恨歌》。看着纸张上的字，庆敏竟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也会写草书，而且写的恣意飞扬，浑朴率性，颇有怀素之风。
狂草抒悲情，犹如杜鹃啼血，句句诛人心。
“郡马好诗兴啊！不是说睡下了吗？”
“睡了又起了。”
他说话时也依然没有抬头看她，庆敏不与他一般见识。垂眼看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她冷漠的双眸中陡然燃起了两簇火焰。
她嫁了个什么人啊！刚成亲那会儿，她就问过他与安小姐是怎么一回事。他当时的回答是：“邂逅相遇，觉其可爱而已……是我自作多情，与她无关。事情都已过去了，从此各安天命，不复往来。”
他当时的回答，更像是保证，庆敏很满意。可这都过去三年了，他对那罪奴的旧情何曾忘过？即使那罪奴毁了容颜，丑得连鬼都怕，他还是念念不忘！
各安天命？不复往来？那寄往北境的书信，捎去北境的衣物又是怎么回事？骗子！道貌岸然的骗子！
“事到如今，郡马还是忘不了旧情。”她冷冷说道。
南颂珩仰头灌了一口酒，醉眼惺忪的反问道：“无缘相恋，难道还不许怀念？”
庆敏愣住，他这是酒后吐真言？他清醒时何其小心谨慎，何其深沉冷静，这话放在平时他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你！”庆敏气得迷起双眼，狠狠问道，“你既忘不了她，当初为何要娶我？”
“那你为何要嫁我？”
一句话直戳庆敏内心，惊怒交加的她抬手就要扇南颂珩。
南颂珩抓住她的手腕，毫不示弱甚至有些轻蔑的盯着她。
“南颂珩！你不要太过分！”庆敏尖声叫道。站在门口的冯嬷嬷见状要上前帮忙，却被南颂珩扔过来的一个酒壶迎面砸中，酒水混着鼻血流得满脸都是。冯嬷嬷捂着脸惨叫不止，南风进来一脚把她踢出门，骂道：“老狗婆！主子的书房岂容你大呼小叫！”
庆敏气得浑身发抖，南颂珩看了眼她手腕上带的翡翠玉镯，猛的拉高她的手臂，问：“不要太过分，这话应当我对你说。小心玩火自焚！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养的面首，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南颂珩松开庆敏，摇摇晃晃往内室走，走到屏风前停下，头也不回的说：“这是我的书房，非请勿进，滚出去！”
庆敏甩袖离开，前脚刚迈出门槛，只听得里面传来他的吼声。
“南风！去把阿容叫来侍寝！”
庆敏脚步一顿，眸光森寒，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他让她滚出他的书房，却让那个贱婢来侍寝！这不是故意糟践侮辱她吗？
见主子面色阴沉得可怕，冯嬷嬷也不敢再叫唤，用帕子捂着脸低低的抽泣。
阿容是庆敏送给南颂珩做小妾的两个陪嫁丫鬟之一，另外一个叫翎香。她们年纪都不大，阿容清秀，翎香娇媚，服侍南颂珩已有两年有余。
身着芽青色襦裙的阿容跟在南风后面匆匆赶来时，看到廊下的庆敏忙福身相拜。
庆敏垂眼看了看她，这丫头容颜长开了，比前两年看着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想当初把她和翎香送给南颂珩当妾时，翎香哭得跟泪人似的，她却平静的接受了。庆敏还以为她性子好，懂事。现在回想起来，她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会被男主子收进房中吧？
虽然陪嫁丫鬟命该如此，庆敏心中此刻还是觉得刺挠得慌。
阿容屏气敛息，垂眉顺目，见郡主的衣裙摆动一步一步远离了她，她只觉得头顶发凉。待郡主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她暗自松了口气，在南风的催促下进了书房。
室内果然一片凌乱，寒风透窗灌进来，吹熄了炭炉，冷冽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阿容关上窗子，点燃炭火，轻轻走进内室，见南颂珩趴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一只纤长的手搭在床沿上。寒冬腊月里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袍，没见过谁像他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阿容拉过棉被为他盖好，正要起身去脱他的鞋子，手腕却被他拉住。阿容回身，蹲在他面前，他的双眼依旧闭着，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着什么。阿容仔细听，才听清说的是：“我好冷，你冷不冷？有没有东西吃？”
阿容正要回答，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蹙紧了眉头。他说：“我好想你……遇儿你在哪？给我个信好不好？是我错了，不该放任你走……是我无能……”
一行清泪从他脸庞滑落，阿容惊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将军这是真伤心了。她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将军和安家小姐的事，但从未听他提及过，即使喝醉了酒也是昏沉沉的睡去，从不胡言乱语。
今夜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南颂珩在等北境的回信，等了一个多月了，依旧音信全无。每日心急如焚，寝卧难安，他快等不住了。
阿容抽出手，来到外间，把散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看到上面潦草的诗词，她面无表情的将之撕碎，塞进炭炉里烧了。
郡主虽然蛮横霸道，但她有句话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当拿得起放得下。拿得起放不下，害人害己。
一往情深，往往爱而不得。这个词饱含忧伤，不是谁都能经得起的。

第13章 接回来
祭灶节，过小年。
南颂珩一早被南锡明叫到东院。南颂珩以为昨夜之事被父亲知道了，又是被叫去训斥的。怎料父亲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命小厮关了房门，压低嗓音对他说：“朝廷危矣！”
南颂珩丝毫不觉得惊讶，大魏朝目前什么局势就是街头巷尾的摆摊小贩都知道。魏家势弱，早已失去了对朝政的掌控。而赵家野心勃勃，赵蕴表面上维持着对皇家的恭敬，实际上对赵蒙的所作所为是暗认默许的。
乌烟瘴气，人心惶惶，这样的朝廷不危才怪。
然而南锡明说的朝廷之危却非萧墙之祸，而是突厥的大肆入侵！
“落星峡左盟的几个部族联军几次偷袭朔方，安朔将军孙靖梧率部拼死抵抗，朔方还是没能守住！”南锡明扼腕叹道。
南颂珩脑袋有过片刻的空白，震惊之余忙问：“那朔方的黎民百姓呢？还有流放那里的数万名罪奴呢？”
“朔方已被洗劫一空，百姓死伤无数，罪奴有的趁机逃了，有的被突厥虏去，但多半被应急充军，死在了战场上……”
后面父亲再说什么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浑浑噩噩的走出来，见南风守在门外等他。
南风的手里握着一封信。
他盯着那信，许久才从南风手里接过来。他的手抑制不住的在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早有不好的预感，噩梦他已做过无数回，这回来真的了。
王百户信中说北境大乱，他们已经随军撤出朔方。至于牧场，探子回报说那里尸横遍野，已成坟场。突厥丧心病狂，将被俘虏的近千名守军和罪奴赶到结冰的得莫湖上，然后凿裂冰层，千人坠入冰冷的湖中活活冻死！挣扎着爬上来的人都被突厥用长矛刺死，用大刀砍死……
麻姑是死是活，不得而知。
南颂珩扶住廊柱，摇摇头，疲惫不堪的问南风：“北境那边，我们还有相熟的人吗？”
南风犹豫着回答：“有是有，可这一乱……”
这一乱，人们逃命都自顾不暇了，谁还顾得上一个罪奴？而且照王百户信中所言，牧场是不可能有人活下来的。
“找，再找！”南颂珩的手按在南风的肩头，赤红着眼说，“不惜一切代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收拾行李，我去接她回来，接回来……”
南风望着公子离去的背影，泪水充盈了眼眶。老天爷，公子受的折磨够多了，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一点希望？为什么要让他在苦苦煎熬中走向绝望？时隔多年，当初的气性早已消磨殆尽，别说让安小姐为当初趋炎附势抛弃公子而认错服软了，就是安小姐乃十恶不赦之人，公子也不管不顾了！
其实，在公子心中，一直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吧？南风记得很久之前有次和公子在街上走，看到一个小孩被母亲揪着耳朵训斥，小孩倔得很就是不肯认错，他泪眼汪汪仍倔强的对母亲说：“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认错？”
公子看到这一幕，驻足沉思，直到那母子消失在街角，他对南风说：“她不肯认错，是不是也并未做错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她不能说？如果是这样……”他按住腰间的佩剑，极力稳住声音，“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为什么她会突然改变心意？为什么她宁愿被流放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为什么她宁愿孤苦伶仃挨饿受冻也不愿意回来？
她如此决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南颂珩一直想去北境，受制于身份一直未能成行。
机会说来就来。朝廷需要派遣一名武将护送支援北境的粮草物资。突厥入侵这当口，谁也不愿意主动揽下这份差事。此去这一路翻山越岭，辛苦自不必说，搞不好，会被朝廷问责，甚至被突厥干掉都有可能。
南颂珩却义无反顾站出来说：“臣愿往！”
这是他入朝为官三年第一次单独说话。清亮沉缓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引得诸多人侧目，他的父亲南锡明，他的岳父兴国公，赵氏兄弟，就连委顿虚乏的魏皇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摆了下手，说了个“准”字。

第14章 梦里伤
众人的反应皆在南颂珩的预料之中。
赵蒙让他立了军令状，朝廷危难之际，若他护送不力出了事，以死谢罪。一直韬光养晦的兴国公斥责他不该自作主张，不自量力。他若出了事，不仅害了庆敏，还会连累到国公府。你说你一个郡马好吃好喝的待在都城做什么不好，偏偏自讨苦吃，简直不知所谓！
南颂珩心里冷笑，对于兴国公而言他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庆敏的挂名丈夫，庆敏在嫁他之前就已失贞，自己宝贝女儿做出的下贱勾当兴国公不可能不知情。把庆敏嫁给他，是看他老实忠厚，又有太后这个靠山吧？当然兴国公不单单是为了依附魏家，兴国公世子娶了赵蕴的女儿，他这是在玩弄制衡之术。东方不亮西方亮，可保国公府于乱世而不倒。
如果太子没有被废黜，魏迎才是兴国公最理想的女婿人选。奈何庆敏迎哥哥前迎哥哥后的缠了他几年，魏迎对她也并未亲近半分，始终礼而疏之，疏而远之。魏述年纪又太小，兴国公才把主意打到和太后是表亲的云中南家嫡长子的身上。
庆敏和赵蒙的事兴国公早先知道，气得把庆敏狠狠责骂了一顿。那赵蒙的年纪比庆敏整整大了一倍，府中妻妾成群，怎会真心待她？堂堂一个郡主难道要给人做小？传出去，国公府的颜面何存？必须快点给她找个婆家，嫁了人兴许就不再乱搞。
时值南颂珩摘得武举头名，兴国公心想虽然南家门第低了些，底子薄了些，但把女儿嫁给武状元也还算是风光的。何况这个武状元清正忠实还带着几分儒雅之风，配庆敏尚可。
庆敏得知南颂珩要去北境的消息，先是挑眉惊讶，后听说赵蒙让他立了军令状，转而便笑意盈盈毫不在乎了。南颂珩死在北境最好，他不是一直心心念念那个染上天花毁了容颜的罪奴吗？就让他去，让他们死在一起，也算是夫妻一场她对他最后的恩惠和容忍。这样即便以后她作为孀妇改嫁赵蒙做侧室，周遭人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闲言碎语。
看着跪在下面哭哭啼啼的翎香，她不耐烦的呵斥了一声。
“郡马不过是护送军需去北境一趟，人还未走，你就当他要死了跟我这哭。你想去投奔你表哥我放你走便是，郡马想必也不会挽留你。冯嬷嬷，给她五十两银子，送她出府。”
翎香臊红了脸，用手帕擦擦眼泪，谢过恩后跟着冯嬷嬷下去了。
阿容看着南风忙里忙外的为将军收拾行装，深觉惶恐，手足无措。犹豫再三，她还是壮着胆子去求南颂珩。求他带上她，路上也可以服侍他的起居。
“不必，我有南风就够了。”南颂珩见她泪眼汪汪的，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语气有些冷硬，便温声劝道，“北境那边在打仗，急需粮草补给，我们此番定是快马加鞭风餐露宿，一刻也不能耽误。你扛不住的，而且军中有规定，军营中是不能有女子出现的。”
阿容哭道：“将军你要多保重，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以后我每天都抄经念佛，让菩萨保佑您……”
南颂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丫头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小妾，可是他一直把她当丫鬟使的。这几年她服侍得也算尽心尽意，他本打算把她放出府，寻一个好人家嫁了的，这次走得急，只能等回来后再说了。
临行前夜，南锡明为儿子饯行。父子相对而坐，酒喝了一杯又一壶。南颂珩面不改色，南锡明却有些晕乎乎了。一向恪守礼仪的他在儿子面前失态痛哭。
他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儿子带到都城来。本想为他谋划一个好前程的，可却把他推进了火坑。眼睁睁看着原本朝气蓬勃的他不思进取日渐消沉，看着原本清正爽直的他忍气吞声活在一个女人的名头下，看着他爱而不得为情所困……
“罢了！”南锡明一声长叹，“等你从北境回来，我们便辞官回云中吧！你祖母年事已高，对你甚是想念。你母亲这两年操持里外，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回去也能多陪陪她们，至于郡主，她不是个安稳过日子的主儿，同你也没夫妻情分，更不会随我们回云中，那就和离。只当这三年在都城，不过是浮华一梦。”
梦里浮华，梦里伤。
明月几时有，今夕是何年，都不重要了。
一路向北，无畏山高途远，无惧狂风暴雪，我来了！
遇儿，可要等我。

第15章 拎得清
天幕暗蓝，星如珠华月如钩。
营帐外，身披轻甲的南颂珩在雪地里练剑。从离开洛阳开始，每晚马队驻扎安歇后，他都要练一会儿。曾经那个英姿飒爽的公子又回来了，剑术日益精进，不同于以往的果敢迅捷，融合了岁月光影，慢了点，更加收放自如，赏心悦目。
南风沏了一壶热茶，公子把剑扔给他，拿起水壶一饮而尽。
“还有吃的吗？我怎么感觉又饿了。”南颂珩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晚饭再给我来一份。”
南风讶然，公子如今这饭量比在洛阳时大多了。晚饭刚吃了一盘手撕烤羊腿一盘酱牛肉两个大馒头，这才过了一个时辰就又饿了？
“在见到遇儿之前，要把这里填满。”南颂珩扯起不怎么贴身的铠甲，看着里面的缝隙对南风说，“遇儿说过很想看到我披甲执锐的样子，身板壮实点穿着才显威武。”
南风懂了，明白他为什么滴酒不沾了，为什么勤练剑法了，为什么好好吃饭了。
爱能让人萎靡，也能让人奋起。只因为她，她的想法，她的心愿，公子都还记得，一点都没忘。他脑海里关于她的记忆，一直很清晰，从不曾褪色。
可是，他们千里迢迢赶过去，她还在吗？
越往北，风越凛冽，刮在脸上如凌迟寒刃割。无论风雪有多大，马队前行的脚步却不曾停，穿过蜿蜒幽深的山谷，越过空旷无垠的荒滩，他们终于赶在正月十五到达银州地界。
孙靖梧的安朔军目前驻扎在朔方和银州交界的地方，顺利的话，五日后他们就可抵达。
“前面就是狐仙岭，地势险峻，顺着狐眼过去一日便可出岭，绕岭下的河滩走最少也得两日。”南风禀报道。
南颂珩骑马遥望着远处那被五彩霞光笼罩的雪岭，寒冬日夜风与雪，塞外难得晚晴天，这是好兆头。
“派两个人去探一下狐眼的路况，明日一早进狐仙岭。”
南颂珩的眸光沉静如水一如往常，兴许是染了一路的风雪，看上去有些冷酷。
狐仙岭有个传说。一般传说都很凄美，这个也不例外。
天帝的二儿子琅烨因与魔族勾结而被封印了所有神力打下凡间，就落在这狐仙岭。狐仙岭原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胡杨林。一只刚修炼成人形的小狐妖救了琅烨，孤男寡女自是日久生情。得知他的身世，狐妖决定帮他解除封印，助他申冤雪耻。于是狐妖不停地与男人媾和，吸取阳气，采集精魄，不惜耗费千年的修为练成纯阳至刚之灵元，最后与琅烨媾和时将灵元传输给了他。
琅烨最终平反昭雪，可他舍不得离开狐妖，迟迟不肯归天。天后便将狐妖如何残害生灵之事告知他，得知真相后的琅烨怒火攻心，将体内狐妖传给他的灵元尽数散去，一丝不剩，并和狐妖决裂。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天空中忽然电闪雷鸣，狐妖不顾一切的上前抱住他，替他挨了三道天雷，帮他度过了飞升归位之劫。
可即便这样，也没能挽回琅烨的心。她就眼睁睁的看着琅烨离去，而奄奄一息的她最终也魂飞魄散。千年不死的胡杨林在她死后全部枯死，一座险峻的山岭拔地而起。山岭之间有两道连着的狭长缝隙，从高处看就像是狐狸的眼睛，是以这两道贯穿南北的一线天就被成为狐眼。
琅烨最终还是成了魔，统御夜西百万魔众对抗天庭。决战之日，琅烨被佛祖降下的斩魂天雷劈死，尸首从九重天上坠落下来，就落在了这狐眼里。
因是果之因，果是因之果，天上地下的一切都逃不出因果轮回。
该去的都去了，该来的总会来，没有结束的还会继续，没有忘记的终是牵挂。
南颂珩勒住马看着前方被雪覆盖只露出半边残破碑石的琅烨墓。三年前遇儿就是从这里经过前往朔方的，按照时间推算，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染上天花，差点命丧九泉。
差一点，她就没了，这世间就没有遇儿了……
他的心虽然暗沉冰寂，但并没有死。因遇儿还活着，她活着，他的心就不会死。而且他已经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救下她，放任她离开。这场气赌得他从始至终没一天好受过，报复她，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只觉得痛，这痛日积月累已痛彻心扉。
这次，他一定要把她带回去，无论要付出多大代价，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她是生还是死……
前方忽然穿来嘈杂震耳的马蹄声，隐约可见那头戴毛皮帽子，身着黑甲裘衣，手持射弩弯刀的突厥人叫嚣着朝这边奔袭而来。
该来的总会来。
南颂珩说了句准备，兄弟们便把车子摆成排，堵住山谷，形成几道防线，然后趴在后面，弓箭上弦，静等着那帮野蛮人的到来。
距离刚好，放箭！箭矢如流星，裹着冰寒与仇恨，射向敌人。
顿时，人仰马翻一团乱。
南颂珩缓缓抽出长剑，身后马上的兄弟也都亮出兵器，近身肉搏的时候到了！
南颂珩昨晚写了一封书信交给南风，嘱咐他如果明日他出不了狐仙岭，日后若找到遇儿的人，把信交给她。若找到的是遇儿的尸首，把信烧给她。
南风哭求要替公子去，被他拒绝。突厥人不是傻子，他不出现，他们不会信，不信就不会上当。这个套要下就下得真切些。在没有找见遇儿之前，他比任何人都想活着。可即便再想见面，也没让他失去理智，儿女情长和国家兴亡，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他只需要坚持到午时，等南风他们过了饮马滩，突厥人就是想追也只能望尘莫及了。
来之前，他就把利害告诉了兄弟们。走狐眼这一队，很可能有去无回。
除了能痛快的杀突厥人，他什么都无法保证。兄弟们见将军自个都去了，纷纷表示愿意听从调遣。这一路走来，南颂珩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虽然也是权贵，但是和禁军中那些混吃混喝欺下瞒上的纨绔子弟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不贪生怕死，能身先士卒这一点对于而今盘根错节沽名钓誉的禁军将领而言，能做到的不多了。

第16章 怕什么
南颂珩杀红了眼，战袍上血迹斑斑。这些年积压在他心头的抑郁、悔恨、忍耐和焦虑化为一道道的剑气，猛然间释放出来，威力惊人。
突厥人一波波冲上来，一波波倒下去。他们万万没想到汉军中竟然有这么能打的将领！
远处观战的突厥都干特勤面如寒铜，他伸手要了弓箭，对准那个剑气如虹的将领。
南颂珩只觉得背上猛的一下钻心刺痛，低头看，左肩下靠近心脏的地方一个带血的箭头露了出来。他一剑劈开乘危近前的突厥兵，转回身，望着远处那一排迎风招展的白狼战旗，望着马上那个暗箭伤人的突厥特勤，他咧嘴笑了笑，一咬牙掰断了箭头，扔在突厥兵的尸首上。
南颂珩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即便他今日战死，能和古往今来天下第一负心人琅烨葬在一处，也不枉天意。不管前尘往事如何，不论遇儿曾说过多么伤人的话，可到底没有兑现。倒是他，确是负心娶了别人，不但娶了妻还纳了妾，这既成的事实曾让他一度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今时今日，黄泉之下，也算对遇儿有个交代。
怕什么！来啊！满脸血污双目赤红的他一声怒吼，如杀神转世，吓得突厥兵打着哆嗦往后退。
血肉之躯塞满了狭长的狐眼，热血融化了冰雪，一股股汇成小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战斗持续到午时，南颂珩抬眼望了望头顶上惨淡的日光，对围在身边所剩不多的兄弟们说：“随我杀出去！”
激战过后，都干特勤下马，缓步来到粮车前。士兵们掀开车上的覆盖物，瞬间都惊呆住了！鬼的粮车啊！妈蛋袋子里装的全是石头！几十车的石头！
都干特勤阴沉着脸，环视这满地的尸体，气得鼻孔大张，怒骂汉人奸诈。
战前，他们的探子再三确认负责押车的是个锦袍银甲的将军，和都城细作传过来的画像颇为一致。而且车辙深密，队伍整齐，肯定不会有错。到头来，还是被汉人摆了一道！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竟然只得到一堆破石头！
车队安然抵达银州地界时，和前来迎护的安朔军接应上了。之后的几日，南颂珩没有骑马。他伤得太重，一直昏迷不醒，南风命人腾出一辆车载着他前行。到了安朔军驻扎的营地时，南颂珩已经奄奄一息，连医术最好的军医子白都说救不活了。
南风急红了眼，拔剑要砍子白，终被拦下来。事情闹到孙靖梧那，醉醺醺的他叹道：“郡马爷这么拼，是傻吧？人生得意须尽欢，这道理都不懂？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娇妻美妾不睡，暴殄天物呢要我说……”
发了一通感概，他命人找来了子白的老师，回春堂的老板，马回春。
“马老板曾是宫廷御医，如今是北境最好的大夫了！”他耷拉着死鱼眼，懒懒的对南风说，“生死有命，郡马爷能不能好，就看他的造化了。”
马回春查看了南颂珩的伤势，摇了摇头，对南风说：“拖太久了，恐已……”
南风扑通跪下，叩首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您！求您不要放弃！”
马回春拧着眉头，回首看着病榻上的南颂珩，长叹一声：“且一试吧！”
三日后，南颂珩悠悠醒转过来。南风喜极而泣，对着马回春连连叩拜。马回春扶起他，笑说：“非我的医术高明，也非我的药好，是他求生意念太强。他心里应该是有放不下的事，执意不肯走，黑白无常也拿他没办法。”
孙靖梧看着榻上半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正一点点恢复意识的南颂珩，叹道：“这人……还真是命大。”
待周围人都走了，只剩下南风时，南颂珩抬起手拽住南风的衣衫。他咽喉火烧火燎的说不出话，张嘴无声，焦急的瞪着南风。
南风握住他的手，宽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放心！粮草物资都已转交给孙将军，兄弟们不会挨饿受冻了。你昏迷这几日，我也派人去找了王百户，不过……”
感觉到公子的手忽地一紧，南风忙接上：“不过王百户说兵荒马乱的，想找个人太难。朔方眼下被突厥占了，出再多的钱也找不到人冒险前往……”
南颂珩眉头深锁，不行！他不能再继续躺着，不能再继续空等，一定要找到遇儿，刻不容缓！他挣扎着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痛得他一阵痉挛，虚汗淋漓。
“就是去找，也得有命去找啊！”南风苦劝，“朔方现在全是突厥人，你这样去不是白白送死吗？要找安小姐，先得收复朔方。”
南颂珩不再挣扎，只是紧抓住他的手臂，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眼放在一旁矮桌上的汤药，南风忙端过来，吹了吹喂他喝下，难受了这么些天心里总算好受点了。

第17章 笑而逝
两日后的黄昏，南风扶着南颂珩来到了孙靖梧的营帐前，门口把守的士兵刚想问他们来做什么，一听远处有人喊开饭啦，扭头就跑去了。大家都挨过饿，为了活命野草树根地鼠蛇虫都吃过，这几天可以吃到馒头热粥，跟过年似的。
饥饿没有锋芒，却能摧毁一切，包括意志，包括军纪。
南风掀起厚重的门帘，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就让他们望而却步。孙靖梧敞怀半躺着，一个衣衫褪至腰间裸露着上半身的姑娘把头埋在他的双腿间，孙靖梧的大手按住姑娘的头一上一下……
南风放下门帘，扶着公子往后退了两步。主仆两人等了好一会儿，姑娘走了出来，低头小声说了句：“将军让你们进去。”然后就走了。
南颂珩进去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姑娘，她应该是名营妓，看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而已，做那种事还觉得羞耻难当。望着那姑娘纤弱的背影，他又情不自禁想起了遇儿。当年，她也只有这么大，看他时大眼睛忽闪忽闪，笑起来特别纯真无邪。
孙靖梧放下酒瓶，醉眼惺忪的笑道：“让二位久等了，坐吧！郡马爷的气色看着比前几日好多了。”
南颂珩由南风搀扶着坐下，面色沉静，拱手道：“多谢孙将军相救。”
孙靖梧摆摆手，笑道：“客套的话就别说了，你是堂堂的郡马爷，又是朝廷钦差，我救你也是为了保自己。”他把目光转向南风，“听说南护卫在四处打听一个人，不知找到没有？”
南风垂眼看了看公子，正思量着如何回答，公子却替他说了：“尚未找到。”
孙靖梧的手在案几上扣了扣，浅笑着问：“郡马爷主动请缨，不辞辛劳来到北境，还因此差点丢了性命，不止为国效力为朝廷分忧这么纯粹吧？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个姑娘吧？”
南颂珩略一沉吟，抬眼直视着他，承认道：“的确是个姑娘，前兵部尚书安显的女儿安遇，曾……曾经相识一场，自朔方之乱后，便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孙靖梧惊讶的张着嘴，半天才合上。他本来是无心的一句调侃，没想到竟然问到了点子上。这南颂珩也忒胆大包天了吧？作为兴国公的女婿，打着押送粮草的名义，千里迢迢来寻旧情人，就不怕兴国公和郡主跟他急？
安显的谋逆案已经过去三年，沦为罪奴的女眷能能在北境安然活过三年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今年又遭了近十年不遇的雪灾……
“郡马爷有情有义，令孙某佩服。”孙靖梧拿起酒壶，“敬你！”言毕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咂咂嘴，“说吧，找我所为何事？”
“孙将军知道，此番朝廷派兄弟来，一则是押送粮草物资，二则是督察军务。朔方失守，陛下虽龙颜震怒，但也体谅是安朔军缺衣少食之故。孙娘娘又在陛下跟前几番求情，这才没有下问责的诏书。如今，粮草已补给上，不进则退。进则收复朔方，将功赎罪。退则银州不保，孙将军定会被朝廷问责，还会连累到孙娘娘。”
孙靖梧搓了搓额头，南颂珩所言他如何不晓得？十年前，他还是一名禁军校尉，因儿女情长事把太子太傅的孙子打成了残废，若非长姐向陛下求情，他早已被革职法办。后来他被调离禁军，来到这苦寒的北境，成为一名戍边将领。十年了，他不曾回过都城。他喜欢的姑娘守着那残废过日子，还为其生儿育女，他在看不到她的地方醉生梦死。
南颂珩见他神色间略有迟疑，正要再行劝说，孙靖梧却拍了下腿说：“明日校场点兵！”
第二日，初春的暖阳普照大地，十万安朔军列阵校场。一身戎装的孙靖梧站在高台上，扬着破锣嗓问：“兄弟们，吃饱了吗？”
下面的回答如一声响雷，吃饱了！
羊肉汤泡馍吃了个爽透！心情大好，浑身是劲儿！
“吃饱了，该报仇雪恨了！你们那些没有从朔方逃出来的亲眷，还等着你们回去给他们收尸，等着入土为安！七尺男儿，保家卫国，若不洗刷朔方之耻，他日有何颜面回归故里？老百姓会戳着我们安朔军的脊梁骨骂我们是废物！你们是废物吗？”
不是！不是！不是！夺回朔方！报仇雪恨！
那一战，突厥真正见识到了汉军的血性。从早到晚，日落日又升，两万热血男儿战死沙场，收复了朔方，将突厥赶回了老家。
那一战，孙靖梧是拼了。他身中流矢，仍负伤作战。南颂珩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时，他还笑称不过瘾，突厥逃得太快，没有和他们的第一勇将图秀叶护战一场，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的遗憾终究是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夺回朔方的翌日黄昏，烟霞满天，流光溢彩。成群的秃鹰在旷野上空盘旋，人类的悲剧却是它们的盛宴。
孙靖梧伤势恶化，弥留之际笑着对南颂珩说：“不用去请马老板了，没用的……我和你不同，你喜欢的人生死不明，希望还是有的。而我喜欢的人活得好好的，我却早已绝望。一具行尸走肉罢了，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安朔军就交给郡马爷了……”
南颂珩看着那含笑而逝的年轻面庞，心里一片悲凉。想当年，孙靖梧也是都城一个无忧无虑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爱而不得，远走边疆，以身殉国，魂祭山河。他终于不用再醉生梦死，他笑着离开这世间，应该是看破了，释然了，放下了。
按照孙靖梧的遗愿，遗体进行了火化，骨灰洒在银河里。银河自北往南曲曲绕绕汇入黄河。
洛阳，就在黄河边上。

第18章 任平生
朝廷的诏书很快就下来了，南颂珩被任命为新的安朔将军。
得知这个消息，南锡明一声长叹，本打算辞官还乡的他只得留下来。他在都城为官，内外多少能有个照应。
庆敏却是心花怒放，那个碍眼碍事的人终于不在了，以后她便更加可以肆无忌惮了。所以在阿容跪求能够去北境服侍南颂珩时，她爽快的答应了。
一个瘦小的兵丁躺在伤兵营里，身上被突厥的长矛戳了几个窟窿，虽大难不死，但已躺在病榻上两月有余。
听到外面的响动，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一队人威风凛凛的走了进来。这架势，应该是大将军亲自来巡营了吧？
军医领着将军径直往他这边走，能站起来的人都站起来了，不能站起来的也坐起来了，他紧张的也想坐起来可是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你躺着不用动。”将军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温和。
他应该就是新任的安朔将军吧？身姿英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长得真不赖呢！若非他意识清醒，还真以为梦见了赵子龙呢。不过鼎鼎大名的“赵子龙”将军找他这个牧场的小杂役做甚？
他正纳闷，只听将军问他：“你可是叫田生？”
田生懵懵然点点头，将军嘴角微扬面露喜色，声音更加柔和了，“你可认识麻姑？”
田生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将军，他没有回答将军的问题，却反问道：“你就是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人吗？”
南颂珩愣住，糖葫芦？脑海里忽地就浮现出那张明媚开心的笑脸，还有那双晶亮慧黠的眼睛。他忍住满目热涌的泪意，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是我，是我……我就是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田生的泪水却夺眶而出。他之所以会把赵子龙和糖葫芦联系到一起，是因为麻姑曾告诉他她最喜欢吃糖葫芦，是因为糖葫芦是那个人买的，和那个人一起吃的。
战乱之前，田生曾鼓足勇气对麻姑说：“我不嫌你丑，也不嫌你比我年长，你要是实在嫁不出去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娶你。”当时麻姑听了先是一惊，继而哈哈大笑，把喂马的草料扬了他一身，“臭小子！什么不好学什么！连我都敢调戏？”
他立刻红着脸解释不是调戏，是认真的。麻姑轻笑一声，帮他把头发上的草叶拿掉，淡淡的说：“别傻了，娶谁都比娶我强。我呀，习惯了一个人。”她伸伸腰，摇头晃脑念了一首田生听不懂的诗。
淡烟流水，自在飞花，且徐行。竹杖芒鞋轻似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念毕，她拍了下田生的肩膀，抱起一捆柴火往外走。
田生挠挠头，追上去问：“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别人了？是不是那个给你买糖葫芦吃的人？”
麻姑没有回答，脚步也没有停。
“你告诉我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啊？”
麻姑站住想了想，露在围巾外面的眼睛亮闪闪的，“他呀……智勇双全，古往今来唯有常山赵子龙可与其媲美。”
田生以为她说笑呢，也就没放在心上。后来发现她不知从哪里捡到一张残破的赵子龙画像，糊在炕头的土墙上，时不时的面对着它像个痴呆一样的笑。田生才意识到兴许在麻姑心目中真有个像赵子龙那样的人物呢。
今日得见白马将军真容，当他问起麻姑时，田生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了那个给麻姑买糖葫芦的人，那个被麻姑藏在心里滋孽相思的人。
田生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你来晚了，麻姑……”
像是一道鞭子狠抽在心上，那种由心而生的疼痛和恐惧让南颂珩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怎么了？她在哪？”
田生把那天发生的事回忆了一遍。
那天午后，他把外袍解了系在腰间，抡着斧头劈柴，麻姑在一旁给出生不久的小白“穿衣服”。她怕它冻着了，找来一些破烂布头和棉絮缝了四只护腿。田生笑她傻，小白是匹马，她倒把它当孩子一样养了。
麻姑说小白一出生母亲就没了，这寒冬腊月的毛都还没长长，肯定怕冷。
两个人正抬着杠，忽然听见远处山坡上传来一阵疾呼！张老汉边往山下跑边高喊：“快跑！快跑！突厥人杀来了！”
还没等田生和麻姑反应过来，山坡顶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突厥的白狼旗，数千突厥骑兵如来自地狱的猛兽从山坡上奔袭而下。
张老汉摇臂高呼，想提醒田生和麻姑早点逃跑。冲到前面的突厥士兵扬起手中的弯刀甩了出去。刀正中张老汉的后背，他跌倒在地，身体滚了几圈后就被纷至沓来的战马踏成了肉泥。
田生把斧子从木头里拔出来，一把拉起麻姑。
“我去引开他们，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麻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上前几步拉住他，“我去引开他们！我去！”田生焦急万分，正要推开她，她却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坚定的说：“好弟弟，听话！你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你不是盼望着去都城洛阳吗？要活着才能去呀！别管我了！”
她说罢就转身向后面的白桦林跑去。田生握紧斧子，满眼是泪的骂了她一句，“你个傻子！”
瘦弱的身影奔跑着，不曾回头。突厥的箭矢呼啸而来，有的从她头顶飞过，有的落在她身侧。小白见她跑也跟着跑，田生吼叫着追了上去。要死一起死！虽然他这辈子都成不了赵子龙，但下辈子兴许有可能啊！
当田生追上麻姑时，麻姑把他刚才骂她那句话又气呼呼的还给了他，“你个傻子！”
田生扬起青涩的面庞嘿嘿一笑说：“洛阳我没有熟人，你带我去啊！”
两人一马往白桦林深处拼命的跑，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突厥骑兵很快就追上来了，将他们团团围住。
“有个女人！”
“哈哈，老子几个月都没碰过女人了，这一趟没白追啊！”
几个突厥兵翻身下马，饶有兴趣的笑着逼近。
田生手持斧子，将麻姑护在身后。
“喂！干嘛蒙着脸？快把围巾拉下来给老子们看看！”
“你奶奶的脸岂是你想看就看的？”田生骂道，“死秃驴！你们突厥女人都灭绝了吗？”
突厥兵气得拔刀向田生劈来，田生挥舞着斧子一通乱砍，怎料那斧子太破旧挥了几下那斧头就被甩了出去，正好砸中了马上的一个突厥兵。田生握着空空的斧柄愣了愣，那个被砸中的突厥兵猛的用长矛刺穿了他的肩胛，将他挑起来扔到一边。
麻姑尖叫着扑上前去，却被突厥兵左右架起往林子深处拖。田生听到她的叫喊声，挣扎着刚爬起来背后就被长矛连戳了几下。他趴倒在地，疼得一抽一抽的，昏死过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拼命挣扎的麻姑，她向他伸长了手臂，喊着他的名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他却救不了她。昏天暗地，眼前是黑麻麻的一片，四周是冰窖一样的冷。

第19章 当如此
南颂珩听田生讲完，默默起身走出了营帐，跃上马背奔至断崖才勒缰。他跳下来时摔倒在地，无边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他理智全无，对着崖边一颗古松树猛捶，捶到血肉模糊。
他来伤兵营之前，正在得莫湖指挥士兵们打捞湖里的尸体。士兵的罪奴的男的女的分开放，不眠不休打捞上来的几百具尸体整齐码放在岸边，时不时传来前来认尸的亲朋的哀嚎。
南颂珩大伤初愈，两日夜未合眼已疲惫至极限。当又一船尸体运上岸，他还是在南风的搀扶下过去查看。七八具尸体交叠着放在船上，黑乎乎湿漉漉死状极惨，看着瘆人得很。可船舷上搭着的一双纤细素白的小手，让南颂珩眸光一闪，他推开南风，三步并两步跳上船，扒开上面的尸体，翻出那双小手的主人，看到面容的一刹那，他屏住气息半响才缓缓呼出来，然后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不是遇儿，不是遇儿……
醒过来时已是午夜时分，南风喂他喝了药，告诉他刚打听到的消息。伤兵营里有个临戎牧场的小杂役，过去三年遇儿一直跟他在一起干活，兴许他知道遇儿的下落。
南颂珩一听，当即精神振作，一口热饭都没顾得吃就踏着细碎的星光骑马赶来了。
没想到遇儿的消息就停在了被突厥兵凌辱这个环节咔嚓断了……
南颂珩怎么受得了？事情已发生，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唯有抱着南风痛哭。眼下她是死是活不知道，但南颂珩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害怕和绝望，像深不见底的海水将溺水的人包围，淹没，拉入地狱。
“我来晚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该死！”
南风紧紧抱住他，咬了咬牙甩他一耳光劝道：“少爷你冷静些！啊！冷静！得莫湖的尸体都已经打捞上来，没有发现安小姐，兴许她还活着呢！她是福大命大的人，老天爷在冥冥中保佑着她呢！你别放弃，要继续找啊！你不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吗？你说话要算数啊！”
清晨的日光穿透厚厚的云层，一缕缕，一束束，然后由东向西，荒川旷野皆由暗转明。日光照在南颂珩的身上，他扶着古松单膝跪地，抬起有些沉重和晕眩的脑袋，望着远方，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对南风说：“让军医给田生仔细诊治，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
田生被接入将军府养伤，在大夫的精心调养下，半死不活的身体慢慢好转了起来。将军每日忙完军务都会过来看看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都说他治军严明，在沙场上浴血奋战，杀人也是不眨眼的，他该是冷酷无情，不苟言笑的人。可是让田生“受宠若惊”的是将军待他实在是太好了，他长这么大都没人待他这么好过。
田生的母亲在他不记事的时候就病逝了，父亲续娶了一房，继母刻薄，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直活到十四岁，边境打仗征兵，他毫不犹豫的去了。后来听说家乡发大水，他家里的人都被淹死了。他躲到后山坡上哭，麻姑找到他，搂着他的肩膀，胡乱擦了擦他的脸，对他说：“以后我罩着你！”
被她一句话逗笑，田生拍开她的手，一口气跑到山顶，迎着蛋黄一样的落日捶捶干瘦的胸脯，发泄似的吼了几嗓子，就好了。
麻姑说过人生在世，过客匆匆，终要成为归人。爱恨情仇都会烟消云散，谁也看不到海枯石烂的那一天，活在当下就好。
可如今连麻姑也不在了……
见到将军，田生才真正体会到麻姑活着的艰难。将军这样堪比赵云的男人，是妥妥的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曾和这样的人相识相恋，怎么能忘怀？就是这不能忘怀，从云霄跌入尘埃的麻姑活着才更艰难。
将军和麻姑是有过一段旧情的，他照顾他估计也是看在麻姑的情面上。田生听得有北境的官员称呼将军为郡马爷，他向一个侍卫打听了下，将军果然已婚，娶的还是兴国公府的郡主。难怪麻姑从未在人前提及过他；难怪她说谁也看不到海枯石烂的那一天，活在当下就好；难怪她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还要死命夺回那件残破的嫁衣。她对未来已没有希冀，只是想维护曾经的美好。
可是将军不知道。他经常问田生关于麻姑的事，想把她的喜怒哀乐以及这三年的日常点滴都描绘出来。田生恹恹不想回答，认为将军太虚伪。
真爱她，真有那么关心她，为何要等到三年后才来找她？北境的罪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受着什么样的罪，将军应该清楚，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他田生再没本事，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受苦受累，活得牛马不如。
现在人没有了，才来问东问西，不是惺惺作态是什么？
田生想着等伤好差不多了就离开，回到临戎牧场继续服役。将军却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南风被将军安排进了安朔军担任军职。一方面安朔军经过此前与突厥的几场大战，将领死伤不少，急需填补。另一方面，将军也算是为南风铺好了以后的路。
南风不能再做将军的亲随，可是即便没有了南风，还有差不多水平的东西北风吧？这大好的机会轮也轮不到他这个牧场小杂役吧？南风虽然是护卫出身，可也是文武兼备的。他大字不识几个，会耍几下三脚猫的招式，将军怎么会看得上他？
田生将实情相告，谢绝了将军的抬爱。
“没关系，慢慢学，我教你。”将军不是特别在意他说的那些。
田生咬着嘴唇，支支吾吾道：“小的蠢笨得很，之前麻姑教小的写字时，就说小的长脑袋只是为了显个高……”
南颂珩一愣，连日晦暗的双目现出淡淡的光泽来，“麻姑教你写字？可否写给我看看？”
田生点头应是，可是站在书案前抓着毛笔时他就犯窘了。他哪里拿过笔杆？之前都是用树枝在地上画，他拿树枝一样的拿着笔在纸上笨拙的写了自己的名字。南颂珩的嘴角微扬，虽然这小子写得歪歪扭扭如鸡挠一般，可这是遇儿教的，他看着格外亲切。
田生又写了麻姑的名字，写了张老汉的名字，见将军一副欣慰的表情，他壮壮胆又写了四个字，麻姑教他时说男人当如此。
南颂珩看着纸上的四个字，默了半响，心里有惊慌有惶惑也有暖意上涌，熏得他眼角发热，差点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君子如珩。
温润如玉，品行高洁，是为君子。田生记得麻姑当时是这么解释的，可是为什么将军见到这四个字却这么……激动？
一旁的南风也不说话，看着将军面露悲悯之色。
难道真的是他家将军错怪了安小姐？
出去后，惴惴不安的田生偷偷问南风将军怎么了？是不是他写错了？南风叹了口气，说：“珩，是将军的名字啊……”
珩哥哥，这世间只有那么一个人这么称呼将军，娇滴滴的，如同四月芳菲时黄鹂鸣春涧般动听，听着整个心窝窝里甜丝丝的。

第20章 什么人
南风走出将军府大门，正要翻身上马，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身一看，霎时惊呆。
喊他的是个姑娘，虽一身荆钗布裙却掩不住她清秀的姿容。她缩着肩膀怯怯的站在石狮子旁，见他回头忙垂下眼来。
南风大步上前，双手抓住她的手臂，惊喜万分的叫道：“秀竹！秀竹！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秀竹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往后连连退了几步，用手制止他再上前。
“我听说新任的安朔将军姓南，从都城而来，就想着会不会是你家公子？”她揪着衣角强做镇定，“看到你，我就知道了……”
南风依旧沉浸在意外重逢的惊喜中，“是我家公子没错！秀竹，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害我到处找你！”
“我哪都没去，这三年一直在北境。小姐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你家小姐现在哪儿呢？我家公子都快把北境翻个底朝天了！他都快疯了你知道吗？”
秀竹含泪摇摇头，小声道：“我要是知道小姐在哪儿……是不会来找你们的。”
南风怔住，她这话里似乎还有一层意思，她若知道安小姐在哪儿，是不会来找他们，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这绝对不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的意思，而是避而不见，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南风一时想不太明白，拉住秀竹的手臂，让她跟他一起去见公子。
秀竹有些抗拒他的碰触，挣脱开，双手交叠，嗫嚅道：“我自己走。”
南风诧异不解，秀竹为何变得如此见外和生疏？以前他们吵吵闹闹时经常拉拉扯扯的，根本不把对方当异性看，只当是很要好的朋友。公子和小姐的爱恨离合并没有影响到他俩的友谊啊！
为什么他一碰她，她就如临大敌似的？南风揣着满腹疑惑把她领到了南颂珩面前。
南颂珩正纳闷南风为何要带个年轻妇人来见他，那少妇一抬头他就瞪大眼睛惊愣住了！
秀竹！遇儿的贴身丫鬟秀竹！安府出事后她就消失不见了，他们天南地北的找了她三年！今天她却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眼前。
南颂珩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局促不安的秀竹，柔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你家小姐呢？
他没敢一下子问出口，是怕！很怕她会说出让他崩溃的答案。
“我一直在这里，小姐在这，我自然也在这。”秀竹吸吸鼻子，语气不太好，“我来就是想看看新任的安朔将军是不是都城来的郡马爷？顺便问问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小姐的下落？我托我家相公四处打听寻找，一直没有音讯，三个月了……再找不到小姐，我也不想活了……”
南颂珩呼吸一窒，冉冉升起的希望瞬间化为泡影。南风则满脸震惊的看着秀竹，她家相公？她嫁人了？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头发是盘起的，梳成了妇人的发髻。难怪她刚才对他的触碰那么的避讳！
“我也在找，一直在找。”南颂珩强作镇定，他从秀竹的语气中听出了她对他的讥讽和不满，他知道秀竹从六岁进尚书府就跟着遇儿，两人的感情非常亲厚，她一定知道内情！
听他这么一说，秀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连安朔将军都找不到的话，那小姐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她满腔愤恨的瞪着南颂珩，“你满意了？我家小姐就是傻，才看不清你的假仁假义！家破人亡，沦为罪奴，容颜被毁，人见人嫌，这些还不够吗？还不够平息你的怒火吗？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寄东西过来羞辱她？她还相信你！像宝贝一样的稀罕，为此被人肆意打骂嘲笑，毫无尊严的乞求……”秀竹仰头看着房梁深吸一口气，忍住泪，“南公子，我家小姐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如果以后能找到她，请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南风忙伸开手臂拦在门口，急道：“你讲清楚什么寄东西过来羞辱？我，我，我家公子寄东西过来是怕安小姐吃不饱穿不暖，怎，怎么就成了羞辱？”
南颂珩握紧了拳头，紧了又紧，他不怪秀竹这么看待他。事实无可争辩，解释什么的都是粉饰，刷不白他的过去。他最关心的是从来都不是自己。
“秀竹，我一定会找到遇儿的。你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托人带东西给遇儿，为什么她会因此被人欺负？”
秀竹咬着嘴唇，虽然过去有很长一段日子了，但回想起当初的情景，还是忍不住气得眼圈发红。
三年前，她因外出办事而躲过了查抄，此后一直乔装隐匿，暗中关注着案子的进展。安府女眷被流放，她尾随押送队伍一路行乞来到了北境，快到朔方时，因饥寒交迫倒在荒无人烟的冰原上。
救她的人正是她现在的相公，姓陈，在家行四，是一个在安朔军中负责勤杂的长夫管领。
军队大营驻扎在朔南，临戎牧场在朔北，一南一北骑马要一天一夜才能到。而且在牧场里劳作的多是罪奴，周围守卫森严，外人无法进入。若非陈四帮忙，秀竹是见不到小姐的。每次去牧场，她都装扮成陈四的手下，和小姐匆匆见过一面就离开。
也是从陈四那里得知，都城有人会时不时的寄东西给小姐，往深里一打探，果然是南公子，和她猜想的一样。
她在心里暗骂，什么人啊！小姐都这样了，还紧追不放，非要把人逼死才肯罢休吗？非要小姐跪下求饶认错他才满意吗？他已成为国公府的女婿，是高高在上的郡马爷，拥有了别人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尊贵和权势。他还会挂念一个曾拒过他的情，伤过他的心的罪奴？何况还是一个毁了容颜的罪奴？
装什么大尾巴狼？寄东西过来无非是让小姐想念过往那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念他的好，无非是想让小姐后悔罢了！折磨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失去的忘不掉，渴求的得不到，都不亚于酷刑。
秀竹向安遇控诉南颂珩的卑鄙与阴狠，安遇却还替他说话，“珩哥哥不是那样的人，纵使我负他，他也不会那么做。寄东西给我也是他念及旧情，想让我在北境好过一点而已。”
秀竹呸了一口，为了让安遇看清楚南颂珩的真面目，不惜言辞尖锐：“小姐你别傻了！以前你是尚书府的名门千金，他不过是一个八竿子才够得到的没落皇亲，无功名无地位，你拒绝了他的求婚，他怀恨在心。故而等他成了国公府的郡马爷，禁卫军的大人物，他怎会放过已经沦为罪奴的你？况且你还毁了容颜，除了报复他还能有什么目的？连给他做小妾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他哪是在想办法救你？他分明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你不答应他是对的，说不定做了他的小妾，在他眼皮子底下受的折磨更多！”
安遇垂首沉默良久，抬眼看秀竹时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坚定，“不会，珩哥哥做人光明磊落，心胸宽广，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一时气不顺，想开了也就好了。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有什么值得让他惦念的？他是真的念及旧情可怜照顾一下我，没有恶意的。”
秀竹气得跺脚，恨不得给小姐洗洗脑。天色已不早，陈四过来催促，秀竹从怀里掏出一盒冻疮膏塞给小姐，劝道：“不管他是好意歹意，他给你的东西你就使着用，别舍不得藏起来。”
安遇笑着点点头：“好，听你的！不过东西还没到我这，也不知道他给我寄了什么。”
秀竹愣了愣，忙问：“小姐还没有收到？”
“没有，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可陈四说已经寄过两三回了，最近是一个月前，最早应该有大半年了！小姐什么都没有收到过吗？”
见安遇一脸茫然的摇头，秀竹震惊的看了看陈四。

第21章 失心疯
临戎牧场负责勤杂的是一个叫郭存的人，军职比陈四要高，陈四不敢质问他什么。和几个牧场的看守在一起喝小酒的时候，迂回打探了下就什么都明白了。平日里外面给罪奴寄的东西，很少有到罪奴手中的，多半都被郭存私扣据为己有。连寄给兵士的东西，大家也得孝敬他一二才能拿到。这个人就是个蛀虫，可是安朔军管理松懈，郭存和上面的将领又有些裙带关系，大家也是敢怒不敢言。
秀竹将此人的祖宗十八辈都问候了一遍，仍不解恨，还诅咒他走路跌死，骑马摔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安遇淡然一笑，说算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何况这里是人间地狱。
郭存在临戎牧场有个叫柳媚儿的姘头，原是一名淮扬大户人家的舞姬，后为了勾引主家老爷在他的酒中下了迷药，谁知老爷却因此差点送命，夫人一怒之下找来一些下三滥的人连着把她奸淫数日才送官府发落。她为此对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切齿痛恨。发配到北境后，颇有几分姿色的她被一个偏将看上，养在小院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并未受什么苦。然好景不长，偏将被调往别处任职，她求他带上她一起走，怎料却被他回绝。原因是她是个罪奴，而他的夫人是个大家闺秀，绝对容不下她。偏将走后，为了避免沦为营妓，她火速勾搭上了郭存这个一直对她垂涎三尺的土豹子。郭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宠得她不像是个低贱的罪奴，倒像是军官家的正牌夫人。
南颂珩后来寄给安遇的东西，全被郭存拿去讨好柳媚儿了。这个风骚浮浪的女人占了别人的东西也就罢了，听郭存讲了麻姑的事后就眼红嫉恨上了。同样是罪奴，凭什么她一个鬼见愁也能被都城的大人物记挂照拂，而她柳媚儿却被人当做泄欲工具般用完就扔？难道就因为鬼见愁的出身比她好？
得闲她就去刺激麻姑。
“这衣裳别看颜色素了些，料子可是上等的，穿在身上舒服又暖和。给你穿真是糟蹋了，不如就便宜我，你看我穿着可还行？”
“前些日子，你那个都城的旧相好托人给你捎来了一筐甜枣，听说是云中特产，滋补养颜。我寻摸着你这麻脸有啥可养的，正好姐姐我身子虚就先拿来炖汤喝了。”
每每柳媚儿来炫耀，麻姑都是一笑了之。虽然珩哥哥寄给她的东西最终没有到她手上，可她也能断断续续的知道他究竟寄了些什么。说不在乎不心疼都是假的，可若她表现出来不正合了柳媚儿的意？她的挑衅只会随之变本加厉。
麻姑不动声色的隐忍着，但凡事皆有例外。
第二年快到年关时，柳媚儿扭着水蛇腰又来寻衅。麻姑正在给棚里马包扎伤腿，柳媚儿嫌马棚臭烘烘的，用帕子掩住鼻口，站在棚外。
“听说你曾是都城尚书府家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在这粪尿堆里伺候牲畜。我要是你呀，早就不活了。与其受这罪，还不如早点去投胎，说不定能投个好人家呢！你说是不是？”
麻姑没理会她，柳媚儿自讨没趣，也觉着这马棚气味难闻得很，便把手中的东西往里面一扔。
“姐姐占了你不少便宜，这个也是你旧相好寄给你的，我留着没用，就给你送来了。你收着吧，不用谢了。”
麻姑扭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心里猛的一颤。那是一个手掌般大小的陶器，形状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胖狗，通体都是白的，只耳尖上是浅灰色的。被柳媚儿这么随手一扔，小狗的一只耳朵从中断开。
麻姑把小狗和半只耳朵捡起来，细细的摩挲，眸中泪光闪烁。
她是属狗的，珩哥哥曾答应亲手给她烧制一件生肖的陶塑，时隔这么久，她都快忘了这事，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是腊月十七，刚好是她的十七岁生辰，收到这个礼物真是天意。握着小狗的断耳，晶莹的泪珠滴落下来，她把小狗小心翼翼放好，抄起一旁的木棍冲出了马棚。
柳媚儿万万没想到麻姑竟然敢打她。像得了失心疯一样的麻姑赤红着眼，手持凶器，怒吼尖叫让人倍觉恐怖！柳媚儿被打得鼻青脸肿披头散发，毫无还手之力，趁麻姑不小心摔倒之际狼狈逃脱。
麻姑从地上爬起来，气喘吁吁的扔掉手中的木棍，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转身向马棚走去。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劝她赶紧跑，柳媚儿不会善罢甘休，她肯定会找郭存告状，到时候会让麻姑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的，大不了让她打回去。”麻姑笑笑，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她不后悔，也做好了被柳媚儿打击报复的心理准备。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柳媚儿的无耻程度。
第二天，麻姑被士兵押到了众人面前，罪名是偷窃。事情的原委变成了她偷柳媚儿的东西，柳媚儿昨个找她理论，东西没要回来还被她打伤。
柳媚儿哭肿了眼睛，白嫩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勾起了不少在场大老爷们的恻隐之心。
麻脸婆下手也忒很了！

第22章 骚浪贱
“我没有偷她的东西。”面对郭存的质问，麻姑没有畏怯。
“你还嘴硬？”郭存从身后的士兵手中拿过一件衣裳抖开，鲜艳的红色，精美的刺绣，漂亮的盘扣，是一件嫁衣。
是那晚，天牢里，珩哥哥留给她的那件嫁衣！她一直贴身藏着带到了北境，后来收在炕头的箱子底部，没想到竟被他们翻出了！麻姑瞪大眼睛，身形晃了晃。
“这件嫁衣是你的吗？”郭存抖了抖衣服。
“是我的。”
郭存讥笑道：“你的？谁信？就你这副鬼样还想嫁人？谁会娶你？这嫁衣明明就是你偷的！”
“是我的，我没有偷。”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按照规定，凡罪奴行窃者，首犯杖责三十，再犯剁手削鼻，屡犯枭首示众。来人啊！给我打！”
一士兵踢了一下麻姑的腿弯，她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刚好赶到的秀竹见状急忙往前挤，却被陈四拉住。
“你不能去，会露馅的！”陈四沉声提醒她别忘了现在的衣着打扮和身份！
“小姐没有偷，她是冤枉的！我不能看着她挨打啊！”秀竹急得要哭了。
“没有用的！麻姑打了柳媚儿，郭存就是来为柳媚儿撑腰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偷窃不过是欲加之罪。麻姑这一次是逃不掉的！”陈四叹了口气，拽住仍拼命往前挤的秀竹。
这时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嫁衣是我偷来给麻姑的，与她无关。要打就打我！”
麻姑抬眼望着满头大汗赶来的田生，摇摇头，仍坚定的说：“嫁衣是我的，是我从都城带过来的。”
本就和柳媚儿串通好的郭存怎会不知道真相？他只要将这麻脸婆狠揍一顿为柳媚儿出出气就是了，不想节外生枝。于是他使了个颜色，命人将田生摁住不让他乱动。
这边板子就对麻姑招呼上了，啪啪啪！下手那叫一个狠！
“日你奶奶的！”田生破口大骂，“还有没王法？小爷我灭你们全家！畜生！操你们祖宗！”
麻姑疼得握紧了拳头，牙齿都快咬碎了！柳媚儿冷笑着走上前，“不知好歹的东西！你给姐姐我认个错，我就让他们少打你几下。”
麻姑脸贴着地，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却字字铿锵：“善恶到头……终有报……”
柳媚儿气得把帕子绞了又绞，杏目圆睁，“打！狠狠打！往死里打！”
秀竹低头猛的咬了一口陈四的手臂，挣脱开冲上前去，满腔怒火都化为无穷力气，竟一下子把柳媚儿推倒在地！
“你个骚浪贱！老子要看你不顺眼了！”
她粗声粗气骂完，扑在麻姑身上护着。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骇住了！不知这从天而降的小白脸是谁？竟如此生猛！
“再打老子跟你们拼命！”秀竹怒吼。
郭存见他的相好被打得倒在地上呻吟，半天起不来，不禁火气冲脑，骂咧咧提着酒砵一样的拳头要暴揍秀竹。
拳头带风，但在半空被人硬生生截住，郭存看了眼对方，龇牙晃脑道：“陈四，休要多管闲事！”
陈四面不改色劝道：“她不过是一个罪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若非柳氏三番五次欺辱她，她断不会反抗。这事闹大了，上头追究起来，恐怕不好收场。”
陈四言下之意指的是他贪赃枉法一事，郭存怎会听不出？这个陈四是土匪招安来的，原先在麒麟寨也是能排的上一把交椅的人物，在道上有不少关系。郭存愤愤然收手，拔出匕首把嫁衣划得破烂不堪，还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对着麻姑啐一口吐沫，“今个算你走运！下次看我不抽死你，扒你的皮！”
郭存扶着哭哭啼啼的柳媚儿离开了，众人也都散去。
麻姑望着地上的嫁衣，忍着背后的剧痛，一点一点爬过去，将嫁衣搂在怀里，对上田生那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又有点恨其不争的目光，她凄然一笑道：“这是我的命啊！”
南颂珩面沉如水，眸光淡淡的扫过书案上田生所写的那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他忽然有一种无力的卑微感。
流逝的时光，远走的爱人，看不见的忽然真切，猜不透的忽然明朗，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哀痛与绝望，已在过去定格，过去的虽然过去了，但打下的烙印任雨打风吹也抹不掉。他的遇儿，是个无忧无虑，活泼天真的小姑娘，在经受过那么多难以想象的苦难之后，还能再露出那纯真无邪的笑容吗？还能眨着星光熠熠的双眸，问他要糖葫芦吃吗？
天上人间，地狱苦海，她会记得，都会记得。
“遇儿当初为何要拒绝我？”
秀竹咬紧了嘴唇，想起了小姐叮嘱过她的话，可看到南颂珩听了她的讲述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小姐本来不让我告诉你，可事到如今她人都不在了，告诉你也无妨。小姐拒绝你，不是为了攀附太子。她根本不喜欢他，对进宫做什么太子妃一点都不感兴趣。她满心满眼喜欢的都是你，做梦梦见嫁给了你都会笑醒……”
秀竹说到这已哽咽，她还清楚的记得那夜她起床去看小姐，摸摸她的手凉不凉，帮她掖掖被角，正要回去睡，小姐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她以为小姐醒了，定睛一看她的眼睛还闭着，眼皮下的眼珠转来转去，想必是在做梦吧！做什么梦呢这么开心？秀竹正好奇着，忽听小姐叫了一声“珩哥哥”。秀竹掩嘴偷笑，蹲在床边上听小姐梦呓，“愿意，一百个愿意……珩哥哥和遇儿永不分离……”
“小姐说南公子顶天立地，是个靠得住的人。你的理想是做一名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保家卫国，报效朝廷。小姐说不能连累了你，在你到府上提亲之前，她偶然间听到了太子和老爷的密谋……如果她当时答应了你的求亲，无论密谋成败与否，都会连累到你，你的理想和抱负就再也实现不了。唯一的选择就是和你撇清关系……小姐从来都没有那么狠心过。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知道你终于实现理想成为了大将军，她会开心的。”
是夜，南颂珩躺在遇儿曾睡了三年的土炕上，望着破损的屋顶和一片一片幽蓝的夜空。他怀里紧紧抱着的是那件被他丢弃却被遇儿视为珍宝的嫁衣，悔恨的泪水一直流个不停。他当年怎就那么蠢？遇儿家破人亡，她那时只有他了，可他却只顾着赌气，只顾着报复。她已身在地狱，他还要把她推下最底层。她已恐慌无助，他还要让她备感绝望。在她最难过的时候，他弃她娶了别人，可她还信他，还觉得他好。南颂珩啊南颂珩！你都做了什么！你该和琅烨死一起的！
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痛恨自己，南颂珩极力压抑着。
寂静的夜，无声的泪，缺了一半的月亮，隐在薄雾中的山岗，那不知在何方的姑娘，快回来吧，去抚慰他的心伤。
风云变幻，世事变迁，他爱你，从未变过。

第23章 挺霸气
火光映映，田生看了看秀竹，又看了看陈四，最后把目光落在秀竹身上。陈四暗火，这小子盯着他媳妇瞅来瞅去的，莫非当他是空气？
田生挠挠头，想起麻姑被郭存打那次，忽然蹦出来的小白脸，怎么和眼前这妇人越看越像呢？他曾问过麻姑那小白脸是谁，麻姑说是家里原先的书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小白脸，渐渐的就忘了。今个到了临戎牧场，一下马车见了这妇人，他觉得面熟，忽地就想起来那个奋身救主的小白脸。
“小姐经常提起你，没想到你还活着。多谢你这几年对我家小姐的照顾。”秀竹说道。
田生明白过来，低头道：“是她照顾我多些……”
他的目光透过暗沉的暮霭望向远处的白桦林。若他有将军一半的本事，麻姑也不会落入敌手惨遭玷污。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她满眼是泪伸长了手臂向他求救时的样子，胸口闷闷的透不过气来，不想在陈四和秀竹面前失态，就站起身回了自个的屋。
夜风簌簌，篝火摇曳。陈四解开外袍披在秀竹肩上，她却默不作声得站起身也回了屋。衣裳掉在地上，陈四无奈的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摸摸鼻子跟了过去。
突厥来袭时，大军后撤，他有军令在身，不能答应她前往牧场去接麻姑。小媳妇一直怨着他呢！如果麻姑有个三长两短，估计往后他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好不容易，连吓带骗讨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快到而立之年的陈四自是把她揣在心窝里捧在手心里疼。可是他们年纪相差太大，这丫头片子耍起小性子，能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奈何。
这不，他还没进去呢，她就把门从里面栓住了。敲了半天也没应，他转悠了两圈，去了田生那。
翌日清晨，淡淡的烟带在白桦林中穿绕，静得只剩下脚踩枯叶的声音。
南颂珩一夜未眠，天蒙蒙亮就起了，往林子深处走，像是有某种心灵感应又像是怀抱一丝自我安慰的希冀，他喊了几声遇儿，回应的只有回音。他红了眼圈，心如刀绞。
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南颂珩以为是南风来找他了，转身一看不禁怔住。一匹雪白的小马从清晨的薄雾中“哒哒哒”向他跑来！仿若是从仙境里跑出来的天马，纤尘不染，轻灵飘逸。
小马跑到他前面停下，南颂珩慢慢走上前，伸手试着抚摸它。它一点都不惧生，脖子贴着他的手扭了扭，像是在撒娇。
它的一条腿被布头拼接的护套包裹着，难道是受了伤。南颂珩蹲下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伤口。那护套针脚细密，应是女子缝制的。
当田生看到一人一马从林中走出时，张大嘴巴惊喜的叫道：“飒影！飒影！”他跑过去指着小马对南颂珩说，“将军，它就是麻姑接生的马驹呀！你看，这护套是麻姑做的。没想到它还活着！还长大了！”
南颂珩心头一震，问道：“你方才叫它什么？”
“飒影！”田生搂着小马的脖子，“以前叫小白，后来麻姑说它是西域战马，应该有个霸气的名字，英姿飒爽，如风随影，就叫它飒影！”
飒影，这名字是挺霸气的。南颂珩看着身边瘦弱的小马，嘴角微扬，再摸小马时就有种说不出的亲切。
侍卫上前禀报，说风校尉那边昨夜一切顺利。
南颂珩点了下头，眸光深邃，古井无波，但田生却感受到了一种肃杀的气息。
田生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府衙的大堂上，而堂下跪着的被罩着头的男人不用猜也知是郭存。这年头，大家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个个面黄肌瘦。军中想找出个有肚腩的人都很难，而这跪着的人身材肥硕，大腹便便，除了郭存没有他人。
头套被摘掉，郭存眯缝着绿豆眼，半天才看清堂上坐着的人，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挣扎着要站起来，不过因体形肥胖没站起来反倒摔了个狗啃泥。
“为何要抓我？”郭存不服气的叫嚷。
这时，士兵们把柳媚儿押了上来。郭存心中大骇，柳媚儿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嗲声嗲气的责怪士兵把她绑得太紧了，太粗鲁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平日里若她和他们这样打情骂俏，他们早就一副色眯眯的模样，朝她动手动脚了。今个都吃错药了？为啥个个都一脸浩然正气，目不斜视？
嗤！假正经！柳媚儿的目光转到正前方，见堂上坐着一位年轻将军，鬓若刀裁，眉目舒朗，宽肩窄腰，英武中透着儒雅，端的是一位玉面郎君！转眼再看身旁跪着的郭存，顿觉油腻反胃，嫌恶的移开目光，朝南颂珩柔媚一笑。
“小女子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找奴家来所谓何事？”
郭存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低声斥道：“堂上坐的乃是新任的安朔将军！少犯贱！”
柳媚儿一惊，继而不以为意的撇撇嘴。都说新任的安朔将军是兴国公府的郡马爷，郡主的眼光果然不赖。可是有这种人中龙凤的夫君不把他绑在床上倒舍得让他来北境，是不是有点说不通？莫非是将军嫌郡主长得难看，又碍于兴国公府的威压不敢纳妾，故而主动远离都城，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任逍遥来着？
柳媚儿越想越觉得她的猜测可能性很大，看南颂珩时的目光愈发大胆挑逗，笑容更加骚情魅惑。

第24章 仇报了
南颂珩面无表情，他是越恼怒越平静的那种人。从柳媚儿进来的那一刻起，看到她脚上穿的兔毛靴，他就怒了。
“你穿着我们遇儿的靴子，这冰天雪地的我们遇儿穿什么？”
毫无准备的听到他这么一问，柳媚儿愣了愣，露出一副惶惑不解的表情，自以为很招人怜爱，谁知堂上忽地一声暴喝把她吓了个半死。
“老实交代！你脚上的靴子哪来的？”南风怒发冲冠，目眦尽裂。
柳媚儿回过神来，看看郭存，吞吞吐吐的回答道：“靴子是……是他送我的。”
郭存抬起下颚，冷笑道：“是爷送的，没有规定说不能送吧？”
“送的？张口就扯谎你不怕口角长疮啊？”南风按住佩剑，恨不得把这肥厮削成肉片。
郭存翻了个白眼，他仗着上头有个在巡防营当头的同族兄弟，并不把南风放在眼里。
南颂珩往后斜靠着椅背，静静的看着郭存，深邃的眸中无波无澜，却看得他直发毛。
“用刑。”淡淡的两个字说出口，吓得郭存立刻白了脸，嘴巴哆哆嗦嗦，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板子就“啪啪啪”打在他的脸上，那声音真叫一个脆！
二十板子下去，郭存的脸已肿成猪脸，满嘴血沫子夹杂着碎牙，吐出来一大滩。
柳媚儿吓得惊声尖叫，浑身抖得像筛糠。
“将军饶命啊！饶命！”
“说！你脚上的靴子哪来的？”南风喝斥道。
“是，是，是麻姑，麻姑送我的……”
“她为何要送你？”
“她，我，我和她情同姐妹，她毁了容，整日里和牲畜打交道，这么好看的靴子她穿着也是白白糟践，就送予了我。”柳媚儿声情并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秀竹顿时义愤填膺，情同姐妹？我呸呸呸！要不要脸？她正要驳斥柳媚儿，南颂珩朝施刑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士兵挽起袖子，左右开弓，直把柳媚儿打得鼻歪嘴斜，门牙都崩掉俩，趴在血迹斑斑的地上，五指大张，凄厉的叫着，扭着，再也骚不起来。
秀竹紧紧拽住陈四的衣袖，长长出了一口恶气。小姐说过，善恶到头终有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姐，你的仇报了！
看到这对狗男女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田生想起了张老头活着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得意之时切莫忘形，人失意之时切莫欺凌，因为报应如云中雨它说到就到。
田生偷瞄了一眼将军，见他面色沉静，清冷如霜不带一丝烟火气，似乎有点冷血。可照麻姑那纯善无害的性子，她怎会喜欢一个冷血的人？将军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吧？
三年相依为命的生活，田生早就把麻姑当成了亲人。如今郭存和柳媚儿已被将军重重责罚，他也觉得解恨了。
可这远远没有平熄将军的怒火。
当日辕门上高挂的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震摄了整个安朔军。郭存身为负责勤务的军官因贪赃枉法中饱私囊被处以斩首，柳媚儿身为罪奴屡犯盗窃之罪被处以累刑，先是杖责，后是剁手削鼻，最后才斩首示众。
夜如漆墨，风若鬼呼。
凄厉的尖叫声犹在空中回响，吓得值夜的士兵抱着胳膊直打哆嗦。
是夜，北境很多人难以入眠。
一盘散沙的安朔军这些年来头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什么是军纪如山。有的人大快人心，有的人噤若寒蝉，有的人惶恐不安。
明亮的灯盏旁，南颂珩看着书案上田生写的那四个字，久久沉默不语。君子如珩，他早已做不到。外面有传言说他残暴冷血，这个倒还贴切些。他看得明白，安朔军并非一个好将军能掌控得了的，里面鱼龙混杂，派系林立，不服者众。他没打算一个个的去说服，去劝导，甚至收买或者威胁。
孙靖梧不是没能力治理好，生前他曾对他说过不是他不管，而是管了又怎样？如今这朝廷是谁家的？他可不想为乱臣贼子卖力。南颂珩虽然理解他，但对他说的话并不十分赞同。安朔军不仅仅是为朝廷为皇家在守边关，而是为大魏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边关失守，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平民百姓。
南风快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凉进了内室，把最新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南颂珩。
一个从突厥部落逃回来的女奴说突厥抓了二十多个女人，有的是罪奴，有的是良家女子，关在地牢里供士兵淫乐。那女奴被安朔军巡防士兵发现时昏倒在荒原上，浑身是伤，抬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南颂珩听罢站起身走到屏风前，上面挂着一张舆图。他凝视良久，修长的手指在一处点了点。南风定睛一看，是落星峡，突厥的圣地！那里埋葬着几代突厥可汗，被突厥人视为神之域。
将军这是要……
“我们去给他们祖先的坟墓松松土，让他们不要忘了本，知道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南颂珩说这话时心中是一片死灰，他深知经过这么多天的搜寻无果，遇儿活着的希望已十分渺茫，而今什么消息也刺激不了他。
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余生他只想着一件事，复仇。
宿怨宿不忘，血债血来偿。
夜空有云，云如絮，丝丝缕缕片片，在暗淡月色下料峭春风里飘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天圆地方，不知梦长。
时光无涯，思念成灰。灰越积越厚，风一吹就起，迷迷又茫茫。咫尺面对起相思，海角天涯亦相思。终究是一往情深放不下，凝在心头成顽疾。
成百上千盏天灯从蜿蜒的城墙上升起，向着北境之北，带着春意和思念，随风飘远。
遇儿，你看到了吗？

第25章 不舒服
田生决定留下来，成为将军的亲随。他想反正回到牧场没了张老头和麻姑，他一个人也撑不住。在见识了将军整军治人的铁血手腕后，他觉得自己就像颗小白菜。
他自诩是条汉子，逼到绝境拿刀砍人也是有那个胆的。可那次亲眼见到副将迟英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大汉摁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将军端坐着手里转着茶盅，不温不火的说了“关帝庙”三个字，那迟英瞪眼惊怔，不知为何竟然放弃了挣扎。
南风把他嘴里的破布拿掉，他也没喊没叫，老老实实在罪状上画了押，然后端起毒酒对着将军一饮而尽。
将军微笑着以茶代酒相送。
迟英的死状不太好，七窍流血，肢体扭曲，十个指头抓地都抓秃噜了皮。那酒好毒！
田生做了几晚上的噩梦。后来才知道迟英其实死有余辜。关帝庙后面挖出几具罪奴的尸首，最小的只有十二岁，她们全是被迟英凌虐致死的。之前，不是没人知晓，只是迟英的军职太高，实在惹不起。况且罪奴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作是人，连牲口都不如。牲口尚需要他们喂养，病了也给医治，罪奴却不用。
林子这么大，什么鸟都有，何况是千疮百孔毒瘤遍布的安朔军。将军初来乍到，需要做的事多着呢，他没空礼贤下士，三顾茅庐。他的治军方略很简单，服就服，不服就去死。
然腥风血雨也无损将军天生儒雅的气质，他待人接物仪表谈吐依旧是一副贵公子的派头。即便没有像孙靖梧那般一手端着烈酒一手握着羊腿，和属下众将士海吃海喝，义薄云天的豪情，他在安朔军中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北境人人皆知新任安朔将军是位玉面罗刹，从辕门下过，看到上面一溜挂着的人头，都会觉得后颈凉飕飕，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脖子。
将军不近人情，也不近酒色。这个田生颇有感触。将军的小妾阿容从都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北境服侍他，是个男人都会欣然接受吧？他却让她回去！
这阿容长得十分清秀标致，自诩为北境第一美人的柳媚儿跟她一比简直是俗不可耐。美妾近身服侍，这对于他们这些长年戍边的男人而言是梦寐以求的事。何况哪个将军身边还没个女人？将军却显得有些不耐烦。在阿容哭哭啼啼了两场以后，他就不再管她了。
阿容固执的留了下来，像个下等丫鬟一样浣衣扫洒。因为端茶倒水近身伺候笔墨这些活儿轮不到她，有田生呢。将军也从未召她侍寝，她来了这么久，将军连她的院门都没迈进去过。
每次见她在将军面前兢兢战战，背地里偷偷抹眼泪，田生就很同情她。这哪是小妾的待遇啊？小妾不是用来宠的吗？
可自从那次之后，田生对她看法就不再是单纯的同情。那次阿容把洗好的衣裳交给田生，看四下无旁人，就小声问他：“听说安小姐前三年一直跟你在一起，她当真毁了容颜还瞎了一只眼？”
田生一愣，看着她那我见犹怜的清秀面容，不知怎地心里面就有些不舒服。田生跟着将军的时间不长，但他聪慧，耳濡目染也长进了不少。
阿容作为一个在后庭浣衣扫洒的女子，她是如何得知麻姑和他的关系的？
这种事非有心者不可为。看来她也没有表面上的那般无辜清纯。
田生接过衣裳，叹了口气，道：“将军若看重的是外表，他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觉得将军是个肤浅的人吗？”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显得语重心长，“内在美，懂吗？别傻乎乎的整天琢磨着如何让将军怜惜你了，你这每天好吃好喝衣着光鲜的有啥可怜的？将军根本没放心思在你这，他可怜的是街头那些无家可归挨饿受冻的孩子。不信你去难民所看看，学学什么才是可怜。”
阿容听出田生话中的讥讽，双眸不禁泪光闪闪，“我没想着和安小姐争，我就是个妾，只想尽自己的本分服侍将军，我有什么错？”
“是吗？恐怕让你失望了，俺家麻姑美着呢！蒙着脸是因为长得太好看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没想着和她争也就对了，因为她就没把你当成对手。”
阿容脸色苍白，呐呐道：“她，她不是尸骨无存了吗……”
田生皱眉，知多说无益，摆摆手走了。从此他对阿容就多留了个心眼。

第26章 治其人
大魏明帝二十二年开春，安朔将军南颂珩统帅十万北境大军开始征伐突厥落星峡左盟。
同年，大魏邻国东齐，宣宗皇帝驾崩，年仅两岁的太子姜灏继位，其母天宁宫太后乔氏摄政。
坊间流传这位乔太后三年前还在无镜寺里带发修行，那是座不是冷宫的冷宫，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面只有几个前朝的妃子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除了每年除夕夜子时的钟声，没人会想起它。
乔太后从无镜寺走上东齐皇权的巅峰，也就在这短短三年时间。其实，在此之前她已在无镜寺修行了十五年！没有人知道她为何离开佛门又入红尘，没有人知道一个念了十五年佛经的女子如何一步一步成为东齐的摄政皇太后。这个谜一样的女子，把这一切告诉了像蛆虫一样匍匐在她脚下的宣宗宠妃蓝氏。
“的确，都已经过去了十五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乔太后嘴角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华贵的凤冠在火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哀家早已不恨你，哀家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蓝贵妃瞪大眼，有些不解的仰头望着她。
“当年哀家在无镜寺诞下的是个小公主……”
蓝贵妃惊恐的向后退，毫无血色的嘴唇哆嗦着，“那个夭折的皇子不是你生的，你！你竟然敢欺君罔上！你好大的胆子！”
乔太后轻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听到身后蓝贵妃凄厉的尖叫：“贱人！你告诉我陛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乔太后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这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幽幽道：“如你所想。”
蓝贵妃登时扑上前来，尖叫着辱骂诅咒。两个内侍拉住她，把一根白绫缠绕在她的脖子上。蓝贵妃像条脱水的鱼一样拼了命的扑腾挣扎，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要崩出来了。
乔太后微微一摇头，有些惋惜的说：“再美的女人用这个死法都不会好看。哀家以为你会问另外一个问题，看来是哀家高估了你的才智。死之前，且让你死个明白。你该问哀家为什么十八年前放弃了申诉，甘愿在无镜寺隐居修行。当年你一石二鸟让皇后胎死腹中又嫁祸于哀家，你以为先帝不知情吗？他不过是借此磨一磨哀家倔强的性子罢了。同样，哀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以为先帝猜不到吗？他不过是借哀家的手来打压你们蓝家的气焰。”
蓝贵妃不再挣扎，像看到鬼一样的看着乔太后，听她笑着最后说了一句话：“先帝临死前求了哀家一件事，在你死后允你葬入皇陵，以贵妃之礼待之。你，下去谢恩吧！”
血从蓝贵妃的嘴角缓缓流出，行刑的内侍松了力道，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已断气。只不过，她死不瞑目，合都合不上。
“罢了，死不瞑目的人那么多，不差她一个。”
乔太后在前拥后簇中离开了天牢。外面白云悠悠，春风和畅，让人心情愉悦。
当晨曦透过薄雾照进地牢，安遇从昏睡中醒来，意识渐渐恢复。她坐起身，观察四周，这地牢不大，只在上头有个两尺见方的出口，用木栅封着，还落了锁。六个姑娘分布在其他三个角落，有的侧躺在地上，有的埋首抱腿，有的倚靠着墙壁，都还睡着。
她拍拍有些昏沉沉的头，想起了昏迷前的事。那几个突厥士兵把她拖到树后，她当时怕得要死，牙齿咬在舌头上，做好了自尽的准备。当突厥士兵伸手要拉下她蒙脸的围巾时，忽然前面传来一声高喊：“叶护马上就到了！所有人立刻上马！”
突厥士兵们一听，匆匆起身归队。其中一个调头回来把她拉起用绳子绑住手臂，一路骑马拽着她跑。经过田生时，她看到他倒在血泊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回应，她边跑边哭边回头望，声嘶力竭。
前方的马蹄声震天动地，乌压压一片。拽着她的突厥兵回身猛抽了她一鞭子，让她闭嘴，如果敢在叶护经过时吵闹，就割了她的舌头！
火辣辣的疼痛袭遍全身，疼痛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朦朦胧胧看到一队高头大马从前面经过。夕阳似血，荼靡了天际。背光中，一双冷峻的眼眸朝她这边望来，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又像是命运的安排。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滑落，身体重重摔在地上，碰到坚硬的石头，“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彻底寂灭。
珩哥哥，若有来世，我不要再遇见你了。
天色越来越亮，上面渐渐热闹起来。安遇仰望着洞口，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男人嘹亮的赶牧声，女人边挤牛奶边拉家常的嬉笑声，小孩子的奔跑玩闹声，还有各种牲畜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像是小溪哗哗的流水声……
原来突厥人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热闹，喧嚣，辛苦劳作伴着欢声笑语。这些都是对自己人吧？对汉人，他们烧杀抢掠可从来没客气过。
在安遇快要饿昏过去时，从上面扔下来几个饼子，姑娘们一哄而上抓起就吃。安遇眼瞅着草堆上仅剩下的一个饼子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紫衣长脸的姑娘捡起那个饼子，看了安遇一眼，在大家的注视下几口就把那个饼子吃完了。
大家谁都没说话，安遇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算了，反正她离死也不远了，吃不吃都一样。不如把生的希望给她们。

第27章 命真大
天色渐暗，一堆一堆的篝火被点燃，乐器被吹响，地牢上面更加喧嚣了。火光从洞口照进来，姑娘们的脸红扑扑的。夜晚的地牢冷得像冰窖，安遇冻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可那几个姑娘却不停地给自己扇风，说好热，有的甚至拉开了衣襟。
难道是她的生命真的走到了尽头？死，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感谢老天，让她完完整整的清清白白的死，她知足了。
地牢洞口的锁被打开，两个突厥士兵合力掀起木栅，下来几个人高声呵斥着赶姑娘们上去。安遇动弹不得，被他们踢了几脚，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突厥兵揪着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了上去，往地上一丢。
火光刺眼，安遇费力的睁开眼，看到周边围了一大圈的突厥人，男女老少，吃着香喷喷的烤肉，喝着马奶烈酒，其乐融融。
十几个汉族姑娘抱团站在一起，个个脸色潮红，眼神飘忽，衣衫不整。她们一个接一个的被突厥士兵带去不同的帐篷，哭喊声尖叫声夹杂着淫笑怒骂声此起彼伏。
“这还有一个，看着快死了，也不知能不能干，谁要试试？”
安遇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往火堆的方向爬。爬过去！爬过去宁愿一把火把自己烧成灰，也不愿被突厥人糟蹋。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倔强往火堆爬的纤弱身影上，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当看到她颤巍巍拿起一根烧着的木棍，两眼一闭，就把那木棍往背后伸去。
说时迟那时快，火眼看着就要烧着背后的衣服时，不知谁一脚把木棍踢飞了。
安遇睁开眼，喘着粗气回过神来，看到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皮靴。她费力的抬起头，这人身量颇高，看不到脸，只看到垂在胸前挂着的一串亮闪闪的金片。
“你胆子不小。”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这人动了动脚，忽然抽出了剑。
安遇望着那直直刺来的剑尖，倒觉得庆幸，被一剑刺死总比活活烧死强。怎料那剑在她脸上划了一下，挑起了她蒙脸的围巾，并未伤到她。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骇声！本来还蠢蠢欲动的士兵们都露出嫌恶的表情，女人们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还捂住了小孩子的眼睛。
安遇低垂着头，听到周围的咒骂，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这张丑陋无比的脸，人见人嫌。她不怕死，她怕被人像看畸胎怪物一样的围观，因为这会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娘的！从没见过长这么丑的女人！晚上老子要做噩梦了！”
“我刚吃的东西差点没吐出来！”
“拖去喂狼好了，那些狼饿了什么都吃，不会嫌弃她。”
在周围人的笑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佝偻着走上前来说：“死的人还少吗？人都死了谁去干活？留着她也能顶个劳力，求您让她跟着我捡马粪吧！”
挑起安遇围巾的那人把剑插回去，说道：“曾勒婆婆，以后她就跟着你了。”
婆婆高兴的“哎哎”了两声，扶起安遇，帮她把围巾重新蒙在脸上，扶着她离开了人群。
曾勒婆婆孤身住在一顶简陋的小帐篷里，她把面饼掰碎了泡在温热的马奶里喂安遇喝了一碗，叹道：“都是苦命的人啊！别再想着死，来这人世一趟也不容易，以后你跟着老婆子干活，过一天是一天吧。”
安遇爬起来给她磕了好几个响头。
曾勒婆婆扶起她，把她额头上的草灰拍掉，问她叫什么名字。
安遇想了想，不管是安遇还是麻姑，她都不愿再被人提起，一时又想不出叫什么，只得摇摇头。
曾勒婆婆说：“那老婆子给你起一个吧，以后你就叫小忽怎样？”
安遇不知小忽是什么意思，但名字是救命恩人起的，她点点头说：“好，以后我就是小忽。”
从此以后，曾勒婆婆身边就多了个叫小忽的姑娘，她的衣着打扮和突厥女子一样，就是身量瘦小了些，口音也偏柔和。她整日蒙着脸，帮曾勒婆婆背箩筐捡牛粪，帮邻里打扫马厩羊圈，帮部落治疗伤病的牲畜，从不嫌脏嫌累。
慢慢的，部落里的人都接纳了她，小忽，小忽，就这样叫了起来……
很多次，安遇一觉醒来，有种不知何年何月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
她的命真是大啊！落在突厥人手中，竟然都能安然无恙的活着，是不是冥冥中还有人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她，她的命数尚不能终结。
昨日黄昏路过兵营，她看到士兵抬着几个女子的尸体堆放在柴垛上，她不认得她们，但是却认得被压在下面的那身紫色的衣裳。
突厥人把她们抓来就是当**的，为了防止她们寻死觅活破坏好事，就在吃食里面下了迷药，不吃就会饿死，吃了被糟蹋时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日复一日，直到她们麻木无感，然后受尽折磨而死。
福祸相依，她丑得安全。

第28章 送上门
安遇来时草原上的冰雪还未消融，几场春雨过后，青色冒出一小片，很快连成一大片，雨过天晴再一望青色已蔓延至天际。
春季短得像兔子尾巴，等到草原上开满白的黄的不知名的小花，到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夏季就到了。夏季也不长，而秋风一吹直接把秋季吹没了，漫长的冬季就到了。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过得快，也过得慢。
每月初一，夜幕低垂，从南边都会飘来许多天灯。据说是新任的安朔将军思念远在京城的妻子而放飞的，以此寄托相思之情。
安遇看着夜空中的天灯，心想这位将军还真是有情调呢！不过，洛阳远在中土，这天灯却顺风往北飘，他的妻子就是长了千里眼也看不到吧？
傻帽一个。
有一次，天灯坠落下来，把牧民的帐篷都烧着了。安遇还提着一桶水跑去帮忙灭火。
到了下半年，风向发生变化，再也看不到天灯，安遇慢慢就忘了。
这一年，她跟着部落不断迁徙，越走越北。因为那个新任的安朔将军对突厥发动了旷日持久的征伐，有时是数万大军围剿，有时是几千奇兵突袭。突厥摸不清他的套路，经常被打得晕头转向措手不及，损伤惨重。
曾勒婆婆的孙子还未成年就奔赴战场，当年攻打朔方城门时，被巨石砸死。但她不恨汉人，她说我们失去亲人时会哭会伤心欲绝，汉人失去亲人也一样。
打打杀杀，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得到的永远是用血泪换的，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一年，波折不断，好在都有惊无险。安遇习惯了自己的命数，愈发从容淡定，真正做到了随遇而安。爹娘的在天之灵可以得到告慰了。
她笑，命啊，我这不死之身可不可以偶尔任性一点？
命没有告诉她答案，她却脑袋一热就做了。
她向曾勒婆婆打听那晚阻止她自焚的那个男人是谁。婆婆告诉她他是左盟尊贵的叶护啊！
叶护……图秀叶护！
在北境临戎牧场时，她就听说过此人的大名。传说他是突厥的第一勇士，身高八尺，体如青岗山，貌若獠牙鬼，食人肉喝人血，豺狼虎豹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
安遇惊出一身冷汗，他为何要救她？应该等她的肉烤熟了剁成块吃才符合这什么鬼叶护的风格啊！
传说十有八九都是夸大其词，安遇亲眼见到了图秀叶护本人。
那天她和一群牧民在割草，一队骑兵经过时，牧民们纷纷弯腰恭敬的行礼。安遇不明所以的左顾右看，住在隔壁帐篷的大婶赶紧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说：“那是叶护的马队，快行礼！”
安遇一听忙垂首躬身。马蹄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她这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交错的马腿，黑的棕的枣红的，咦？还有白的！她忽然想起了她接生的那匹小马驹，通体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她还给它起了一个气势恢宏的名字——飒影！不过，她现在倒有点后悔了，因为名字起得太大一般都不好养活，也不知飒影它现在怎么样了……
鬼使神差的，安遇的目光顺着白色的马腿往上移，这匹白马身体是雪白无瑕的，但是鬃毛却夹杂着灰，体型高壮，应该是突厥马和西域马杂交的品种。这种马脾气较为暴躁，很难驯服，但其奔跑速度极快，非常适合做先锋战马。
这马不是一般人能骑的，安遇抬眼看到骑马的人胸前悬挂着一串亮闪闪的金片，再往上看就和一双冷冽的双眸不期而遇。
马上这人身姿挺拔，眉如墨染，眸若寒星，鼻梁又高又直，两鬓的头发编成细辫用黑色的帛带束在脑后，其余头发披散在肩后。微风一吹，长发飘扬，光影变幻，仿若天神下凡。
短短一瞬的对视，吓得安遇的小心肝直哆嗦。他穿的衣服上有不少血迹，应该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而对手除了重整旗鼓的安朔军谁还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挑衅突厥铁骑？
他的嘴唇抿着，貌似心情不太好……他会不会杀了她这个汉人？会不会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以解心头之恨？
之后的几天，安遇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怎料叶护并未来找她的麻烦，她倒自己送上了门。
天空乌压压的，闷热得很。雷声轰隆隆，像是老天爷在痰咳。一场暴风雨正在草原上空酝酿。牧民们骑着马，吆喝着牛羊匆匆往家赶。
安遇把割草的刀放进筐里，背起半筐草料往部落帐篷的方向快步走，路上还帮蔑尔根大叔追赶到处乱跑的羊羔。
那几只羊羔受了惊，东跑西窜。好不容易把它们都赶到羊群中，一只小黑羊又跟牧羊犬干上了！蔑尔根大叔吹呼哨刚叫走了牧羊犬，小黑羊撒蹄就跑！安遇在后面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小黑羊的影。
算了，天要下雨，它要造反，随它去吧！
安遇抹了把汗，正要回去，却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兴许是淘气被父母揍了吧？可为什么会哭得这么惨？听声音还是个小女孩，哭得都快断气了……
循着哭声，安遇来到了部落中央的大帐前。可眼前这一幕，却吓得她目瞪口呆。
一堆柴火上架着块木板，而木板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手脚都被绑住。一个穿着布条装带着狰狞面具的萨满法师手持着火把围着柴火堆跳来跳去，小女孩哇哇大哭，喊着阿爸阿爸，阿爸救我……
周围的人都无动于衷，安遇咬着手指头，急得不知所措。忽然，大帐的门帘被撩开，走出一个魁梧的男子，浓眉大眼，神情冷漠如霜冻的沙洲，正是图秀叶护！
他望着木板上哭闹的小女孩，眉头深锁。萨满法师朝柴火堆上喷了一口酒就不动了，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

第29章 死定了
图秀叶护点了下头，萨满法师就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柴堆。小女孩哭得更厉害了，有人都不忍心再看下去！
安遇的心揪成一团，亏她还以为这图秀叶护并非传说中的那么残暴，长得非但不丑还挺周正，部落里的人也都敬畏他爱戴他，可他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烤了这小女孩！
天雷滚滚，怎么不劈死他？
火越烧越旺，安遇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放下箩筐，拿出里面的割草刀，拨开人群就冲了上去。一脚把那个疯疯癫癫的神棍踹倒，砍断绳子，把小女孩抱在怀里。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士兵们纷纷抽刀围住安遇。事情到这份上，安遇已经豁出去了！他娘的，如今这世道是不好，可是也不能如此丧尽天良啊！
她抱紧了小女孩，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不怕不怕，姐姐会保护你的，不哭了啊！”
图秀叶护握紧拳头大步走了过来，安遇尖叫一声，道:“你不要过来！你要是想吃人肉就吃我的，清蒸水煮还是红烧都行！饶了她吧，她还是个孩子呀！”
图秀叶护霎时愣住，望着惊恐的她，眼神中满是费解。这个丑女人莫不是犯了什么病？
这时，安遇怀里的小女孩朝图秀叶护伸出小手，泪眼汪汪的叫了声:“阿爸……”
阿，阿爸？安遇的脑袋“嗡”的一声浆糊了。咋回事？啥情况？
萨满法师爬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叫骂:“你好大的狗胆！本法师正在为答答小姐驱灾去病，你竟敢打断，你死定了！”
安遇咽了口唾沫，哭丧着脸说:“我不知道你们在做法事，我还以为你们要把这小女孩烧死……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图秀叶护黑着脸伸出双手，安遇忙把小女孩还给他，然后垂首呆立等待发落，猜想着自己会是个什么死法。
图秀叶护抱着小女孩，拍了拍她的背，怒视着安遇，沉声说了个“滚”字。
安遇忙俯身行了个礼，箩筐都不要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跑进帐篷，疾风骤雨而至。安遇蹲在门口，看望着外面发了好一阵的呆，直到曾勒婆婆问她怎么了。她才惊魂未定的把刚才那事说了，曾勒婆婆吓得快昏厥过去，告诉她那个萨满法师是左盟的大法师，只为突厥贵族提供服务。那个小女孩是图秀叶护的女儿，自幼体弱多病总不见好转，图秀叶护估计也是没办法了才请大法师来做法事。
小忽捅了这么大一娄子，还有没有命活啊？曾勒婆婆长跪在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生天保佑。
安遇瘫坐在蒲团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雨声，反而恢复了平静。管他的！就是做法事也不应该把孩子放火上烤啊！他们有想过孩子的感受吗？祸是她闯的，要杀要剐随便吧！
安遇抱着必死的心态该吃吃，该喝喝，一觉睡到天亮。曾勒婆婆出门前叮嘱她这两天最好不要走远，千万别被叶护撞见。
不能走远，安遇只好去小溪边洗浆果，边洗边做贼似的环顾四周。睡了一觉，倒把积攒的底气都睡没了，昨个还大义凛然慷慨赴死呢今个就又风声鹤唳战战兢兢了，生怕叶护忽然杀将过来将她就地处决……
太阳照在溪水上，暖暖的。四下无人，安遇拉下围巾想洗洗脸，正要掬一捧水却注意到水中她的倒影好像和之前有点不一样了。面部因皮肤溃烂留下的丑陋疤痕似乎淡了一些，她洗了把脸，待水波平静又仔细看了看……
“姐姐，你在看鱼吗？”
耳边蓦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把安遇吓得半死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她手忙脚乱的躲到一边，拉上围巾，听得身后响起“咯咯咯”的笑声。这谁家熊孩子？欠揍是不是？
回头一看，安遇瞬时呆住，这熊孩子是……
叶护家的。
小女孩仰着白净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安遇干笑两声，走上前去蹲下来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呀。”小女孩的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长得像他阿爸。
“你知道我是谁吗？”安遇指着自己问，她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小女孩是一个人来的。
“小忽姐姐呀。”
“谁告诉你的？”
“奶妈告诉我的呀。”
“那奶妈呢？”
“在后面呀。”
话音刚落，一个胖胖的妇女满脸焦急的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哎呦我的乖乖！你跑这么快！摔倒了磕到了怎么办？叶护的话你又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小女孩吐舌做了个鬼脸，气鼓鼓的说:“我讨厌他，也讨厌那个跳来跳去的要饭的！”
跳来跳去的要饭的……莫非是大法师？
安遇扑哧笑出声，拉住她的小手问她叫什么名字。
“答答，我叫阿史那.答答。”小女孩说话时故意拖长了“阿史那”的发音，奶声奶气配上她那神气活现的小表情，惹得安遇母性大发，好想抱住她亲一口。
但最终也只是爱抚的摸了摸她的头，因为她姓阿史那，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姓氏，只属于突厥王族。
“小忽姐姐，这果子能吃吗？”答答蹲在筛筐前指着暗紫色的浆果问道。
安遇刚点了下头，只见奶妈摆手连连叫道:“不能吃！不能吃”而此时，答答已经塞了一把在嘴里，双颊鼓鼓的，汁液把小嘴都染成了紫色。
奶妈急得跳脚，“这是下等人吃的！你怎么能吃呢？吃坏了肚子怎么办？你的病还没好呢！”
“阿爸来了！”答答指着后面叫了一声。
吓得奶妈和安遇赶紧回头望，可望了又望，哪有叶护的身影？等她们转过身，却看到答答抱着筐正吃得津津有味！
这……这哪像个生病的孩子？分明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第30章 开天恩
一上午，安遇去哪答答就跟去哪。
到了中午，奶妈左唬右骗的总算把她抱走了。安遇松了口气，以为她也就是小孩脾性一时兴起跟着她。怎料，午后刚过她又跑来了，还悄悄钻进帐篷里，从后面蒙住了安遇的眼睛，让安遇猜她是谁。
安遇哭笑不得，学着奶妈的口吻吓唬她，她不以为意的嗤笑道:“你们大人就知道骗小孩，我阿爸今天不在，要到天黑了才回来，我都问过帖木伦叔叔了。”
“你阿爸不在？”安遇站起来，神态轻松的说，“早说嘛！吓得我都不敢出去干活了。”
“你为什么害怕我阿爸？”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
作为一个异族罪奴，安遇不知道该怎么向答答解释。突厥各部对大魏边境常年侵扰掳掠不说，那关在冰冷地牢里供突厥士兵淫乐的大魏姑娘想必图秀叶护也是知情并默许的。
“你阿爸他……”安遇皱起眉头，“好凶的。”
小姑娘眯眼笑了起来，拽着安遇的衣角说:“他也对我凶过，不过他一凶我就哭，每次我一哭他就不凶了，还抱着我给我吃好吃的。下次我阿爸凶姐姐，你就哭。”
安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想她就是哭成孟姜女图秀叶护也未必会心软吧？指不定听烦了，一刀要了她的小命……上次忍怒赏她一个“滚”字已是开了天恩。
之后，答答每天都跟着安遇，时间长了奶妈认为安遇是个靠得住的人，每次把答答送来就回去忙别的事了。
答答虽然是突厥王族的人，但好在她是个小孩子，对于尊卑贵贱还没有形成特定的意识，加之她和安遇能玩到一起，割草挤奶拾粪之类的活儿也会抢着来帮忙，所以大家对这一大一小的组合慢慢也习以为常了。
图秀叶护发现他的宝贝疙瘩自从和那个小忽在一起后，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像颗病秧子，风吹不得雨淋不得，苍白细弱毫无生气，现在整日跟着那丑女人疯跑，风里来雨里去却强壮得像只小牛犊。以前吃饭要奶妈抱着哄着喂着吃，现在自己端着碗呼噜呼噜吃完还要。
所以，那天当答答跑来问他她可不可以跟小忽姐姐一起捡牛粪时，他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还有一旁吓得垂首耸肩的丑女人，说：“答答喜欢就好。”
“那我今天晚上能跟小忽姐姐一起睡吗？”答答满眼期待的问。
图秀叶护蹙起眉头，捏了下女儿的脸颊，“不可以。”
“可阿爸不是说我喜欢就好吗？”答答抱起胳膊抗议，“小忽姐姐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一句话九个鼎，阿爸说话不算数，就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是……是放臭屁！”
图秀叶护登时黑脸，一把抓住安遇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咬牙低吼道：“怎么教我女儿的？你想死啊？”
“奴，奴，奴婢错了！”安遇急忙求饶。
答答却捶打着这头发怒的狮子，“臭屁阿爸！快放开小忽姐姐！你讲不讲道理呀？小忽姐姐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是君子！臭屁阿爸！”
图秀叶护将安遇扔到一边，用胳膊弯夹起答答，大步流星的走了。
安遇摇摇晃晃爬起来，喘着粗气望着那对父女俩离开的背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答答出生没多久，她的阿妈就因染了产褥热没了。叶护是又当爹又当妈把答答拉扯大，答答再怎么调皮捣蛋，他也不会把她怎么样的，顶多训斥两句。
如她所料，吃晚饭的时候答答又兴高采烈的跑来了。安遇问她叶护回去说什么了，她想了想，学着阿爸的口吻说：“丑女人教的并不全是对的，那一言九鼎是对的，但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就是扯淡！我们突厥人是白狼王之后，能用拳头解决的就绝不废话！”
安遇面上呵呵笑，打开答答的小拳头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菜团子，让她趁热吃，心里却想这什么鬼叶护怎么教小孩的？竟直呼她为丑女人！美丑有那么重要么？肤浅不肤浅？还说什么能用拳头解决的就绝不废话！暴力不暴力？
简直是又肤浅又暴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什么白狼王之后？是白眼狼吧！
用过晚饭，两个人在小溪边玩了一阵，玩累了安遇就抱着答答坐在草地上看星星，教她辨认北斗星、天狼星，还有位于银河两边的牛郎星和织女星……今晚这两颗星格外闪亮，莫非快到乞巧节了？
乞巧节啊……安遇的思绪不觉飘远。
“要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粗糙的荷包。身为姑娘，女工如此之差，乞巧节你是应该好好拜拜织女，哈哈……”
当年那人的音容笑貌她还记得很清楚。为了送他一个荷包，她挑灯夜绣，手指头不知被绣花针扎破了多少回，秀竹每天都打击她，劝她放弃，可她还是坚持做下来了。
收到荷包的他并未像其他男人那样说“不嫌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而是毫不留情面的取笑她，她当时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吼道：“不喜欢就还给我，我送别人去！”
他还就真还给她了。
她回去后，用剪刀把荷包剪碎，趴床上哭了一场，发誓再也不理他了！
至于后来如何和好的，她已记不太清楚。时隔多年，她的女工能做得很好了，连部落里最会做针线活的曾勒婆婆都会夸赞。她会绣各种精美的图案，她帮别人绣了很多，可记忆犹新的还是那个荷包，因为那时的心情，有酸涩有甜蜜，情窦初开，满满的期待……

第31章 能不能
安遇给答答讲了鹊桥相会的故事。
“牛郎和织女每年七夕能见一面，其实已经很好了。有些人只能在心里想一想，再也见不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再也想不起。如果很久很久以后，你还能记得小忽姐姐……”
安遇低头，答答已在她怀中睡着。她轻叹一声，摸着她的小手，不用记得她，她注定是这小姑娘生命中的过客。
匆匆的来，也许更匆匆的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安遇回头望了一眼，忙抱着答答站了起来。
图秀叶护早就到了，从这一大一小跑出来时他就到了，看她们玩得那么开心就没有近前。
草原无边，星空如是，看惯了的他对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今晚，这片星空竟然有些不一样了。
“把孩子给我。”
安遇上前一步，正要把孩子还给他，怎料答答却搂紧她的脖子叫了一声“阿妈”！
“她，她在在说梦话呢！”安遇强做镇定，答答搂得紧，她分不开。
图秀叶护一把将答答接了过去，趴在他肩头上，俯身对安遇冷冷说了句：“记住你的身份！”
安遇点点头：“记住！永远记住！”
她是一个奴隶，只配苟延残喘的活着。
希冀就是罪过，僭越就是作死。她不会。
绝境逢生，已属不易。
安遇仰望着迢迢星汉，微微一笑。
忽然，部落里传来一阵嚣乱的狗叫声，紧接着很多士兵从大帐里跑出来，一簇簇火把被点燃，乱哄哄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还没等安遇反应过来，只见图秀叶护抱着答答朝她跑了过来。
“汉军突袭！答答就交给你了，看好她！”
言毕，他就朝集结处飞奔而去，跃身上马，带领铁骑精锐匆匆奔赴前线应战。
汉军突袭，他却把阿史那家族的孩子交给她这个汉人看护？安遇顿时茫然。刚才还凶巴巴的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转眼他就忘了？难道他就不怕她趁乱逃跑？就不怕她伤害答答？万一汉军突袭成功，他那么笃定她不会离开？
安遇抱着答答回到了帐篷里，听得外头的喊杀声渐远。她闭目沉思，不知何时睡着了。
梦还是那个梦。在呼啸的寒风中，她孤身一人走在冰河之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就那样走啊走，一直走，不知身在何处，要去往何方。
都说命苦不能怨佛祖。她前世一定做错了很多事，辜负了许多人，可又有谁能选择自己的前世呢？只要今生不做坏事就好。
一阵纷杂的马蹄声踏破了夜的宁静，安遇下意识的搂紧了答答。不管来者是谁，她都不会离开。
即便回去，也改变不了她一个罪奴的境遇。但这里，头顶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帐篷，身边有不嫌弃她的曾勒婆婆和答答。而且，曾勒婆婆的身体每况愈下，最近更是病得不轻。她要留下来好好照顾她。
风透过门帘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安遇睁开眼，对上一双明亮又柔和的眼眸。恍惚的一瞬，她还以为是他！他来找她了！可是她很快清醒过来，和她对视的这双眼眸哪里柔和了？分明阴鸷得可怕！
“不要吵醒了答答。”图秀叶护的嗓音低沉中有些黯哑。
安遇点点头，注意到他的外袍衣袖破了一道口子，上面红了一片。
“你受伤了？”
图秀叶护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蒙脸的丑女人，若非他突然想起来她是个汉奴，怎会分神被安朔军那个好生厉害的将领伤到。
“不碍事，睡你的觉！”
见他面色不虞，安遇也不敢再言语，老老实实躺下来，闭眼装睡，等着这尊大佛离开。可是等了半天他都没有起身离开。安遇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发现他撕开衣袖，用马奶酒随意的冲洗了一下伤口，仰头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在她旁边的位置和衣躺了下来！
安遇登时吓得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闭着眼，手背搭在额上，似乎完全不介意躺在一个贱奴的身边，而且这个贱奴还是个外族！
半响没有动静，看来是睡着了。安遇正要起身把床铺让给他们父女俩，却蓦地听到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汉人的名字是什么？”
问她话时他的眼睛并未睁开，躺着的姿势也没变，懒懒散散，一点都不像那个雷厉风行四季寒霜脸的叶护！他莫非是受了什么刺激？
“奴婢……叫麻姑。”
“脸是自小就坏的还是后来？”
“后来。”
“嗯。”他顿了顿，“很丑。”
安遇怔了怔，感觉心头有一簇小火苗在蹿升！这人会不会聊天？不要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就能随意说人丑！丑怎么了？碍你什么事？
人丑也是有尊严的！
安遇气呼呼躺下来，翻身背对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夜风吹过，绿浪翻波，山岗之上一队骑兵驻足瞭望。南颂珩摘掉厉鬼面具，露出清俊的容颜。此番冒险来探突厥的防备，确是他一时兴起，南风阻拦未果。夜幕笼罩时，他站在城楼上，星光璀璨却照不进他的内心，那里依然是一片晦暗荒凉。
四年前的七夕，她还在他身边，被他气红了双眼，闹得不欢而散，他是故意的。他那时盘算着打击她一下，让她回去好好学做女红，以后不仅仅能为他绣荷包，绣手绢，还能做衣服，能穿着她亲自做的衣服，那该多好……况且小情侣之间耍耍脾气闹闹别扭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会哄好她的，一辈子那么长呢，她那么喜欢他，还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委屈？
没想到，她那么决绝，而他那么蠢。爱有多深，误会就有多真。他一度恨她恨不得掐死她，得知真相之后又恨不得掐死自己。
一次别离，竟成永远了吗？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对她讲，这么多年一直积攒在心里，快存不下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还能不能再见她一次？能不能？
于是他抱着没有希望的希望，在七夕之夜和突厥干了一仗。血祭了他的剑，也祭了他一颗将死不死的心。

第32章 可听懂
安遇醒来时，答答还在睡，叶护已不知何时离开了，他那件破损的浅麻色外袍却落在了床铺上。
几日后的一个上午，安遇喂曾勒婆婆喝完药，正准备出门挤羊奶，答答一蹦一跳的跑了进来。
“小忽姐姐，这个给你。”她的小手里拿着一个白玉色的扁陶罐。
安遇接过来揭开盖子，见里面装的是一种绿色的药膏，有股淡淡的青草香。
“阿爸让我拿给你的，说试试能不能治好你脸上的疤痕。抹在脸上，凉凉的好舒服，我刚才抹了一点点。”答答笑嘻嘻的说道。
曾勒婆婆让安遇把药膏拿给她看，她先是闻了闻，又把罐子举高看底部的图案，细想了一会儿才说：“这个看着有些眼熟……婆婆年轻的时候服侍过黎珀公主，按辈分我们答答应该喊她祖姨奶奶。她后来嫁给了吐谷浑的慕容氏。我记得聘礼中就有一罐这种药膏，名字我忘了，应该是很珍贵的！”
“答答！”安遇急忙蹲下去抓住她的胳膊，“这个真的是你阿爸让你拿给我的？”
不会是这小丫头自己拿的吧？如此贵重的东西，叶护怎么可能会随便赏给她这个奴隶？
“就是我阿爸让我拿给你的啊！”答答认真的点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是啥。”
安遇和曾勒婆婆面面相觑，确实！答答是个小孩子，怎么知道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难道真是叶护赏给她的？
安遇又心惊胆战了好几天。那天傍晚叶护狩猎归来，答答看到阿爸回来了，兴高采烈的又蹦又叫。叶护朗笑着跳下马，将她举起来骑在自己肩头。
父女俩玩闹了一阵，鬼灵精答答不知在叶护耳边说了句什么，叶护就把目光转到了安遇的身上。他的眼睛半眯着，透露着一种危险的气息，看得安遇心里直发毛。她握紧了手，心想好在她还没有胆子用那名贵的药膏，如果叶护问起，她就认罪。她一直想找机会还回去的，只不过这几天他都不在部落里。这样应该能从轻发落吧？她的余光瞥见车上满载的动物尸体，脑袋一片空白……
“我给你的东西，为什么不用？莫不是嫌弃？”
沉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安遇腿一软给跪了，哆嗦着说：“奴婢不敢！奴婢贱命一条，怎敢暴殄天物？”
治好治不好另说，可万一您老哪天后悔了，我拿什么赔给您啊？
“草药而已。你放着不用该不会是怕有毒吧？”图秀叶护戏谑一笑，“你已经丑得不能再丑了，还怕什么？”
安遇僵住。
图秀叶护见她傻不愣登的不禁眉头微皱，冷哼道：“那是答答母亲的遗物，她生前乐善好施，如果能治好你的脸，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叶护轻叹一声，“主要还是担心你这张丑脸会吓到小孩子。貌丑不是你的错，但若吓到人就是你的罪过了。可听懂了？”
安遇俯身一拜，轻声应是。等回到帐篷，她气得抓着头发直转圈。懂你大爷的！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人丑？能不能？
叶护眼瞎看不到周围人都笑了吗？她来这里时间也不短了，她吓到过谁？他长得倒是不丑，可整日里吓人的是他才对吧！
安遇把藏在长生天塑像肚子里的陶罐掏出来，恨恨的挑了一大坨药膏抹在脸上。
真是马善被人骑，人丑被人欺。这浮躁的尘世，世风日下！
秋意越来越浓，安朔军和突厥的战况越来越惨烈。从来被突厥打着跑的安朔军忽然变成了虎狼之师，频频发兵袭击突厥。奇怪的是他们只针对落星峡左盟的部落，对右盟秋毫无犯。左盟怀疑右盟和安朔军私下缔结了什么协定，右盟却怀疑安朔军采取的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策略，日子也过得栖栖遑遑。
安遇跟着部落撤到了鹤圣湖畔，曾勒婆婆在绵绵秋雨中病逝了。临终前，她用枯瘦的手拉着安遇，劝她不要哭，叮嘱她一定要照看好答答，不管悲欢离合再苦再难都莫去寻死。
长生天在上，会保佑小忽的。
曾勒婆婆走了，世间少了一个慈爱宽容深明大义的老人，对安遇而言，如同失去了至亲。
婆婆对她太好了，让她在这个本该是炼狱的地方感受了家人的温暖。她是不幸的，也是走运的。因为再苦再难，身边都有对她好的人，关照着她，鼓励着她，她才能活到今天。可是，他们却一个接一个的离她而去，纵她早已看惯生死，也忍不住悲愤至极。
难道她真的是天煞孤星？
安遇消沉了好一阵子，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发呆。答答很懂事的陪着她，没有吵闹。
图秀叶护发觉宝贝疙瘩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以前从丑女人那里回来，总是叽叽喳喳个不停，东边开了一大片玛瑙花，西边发现了一个兔子洞，这家的母牛生了只小牛犊，那家的兄弟俩又打起来了……虽然都是些家长里短，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烦，抱着小家伙听她碎碎念，感觉她过得很充实很开心。
最近她却无精打采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过每天还是雷打不误的去丑女人那。
“今天你那小忽姐姐有没有说什么？”吃饭时图秀叶护摸着答答的小脑袋问。
答答叹了口气，道:“自从婆婆走了后，小忽姐姐每天就知道干活，整个草原的牛粪马粪连羊屎蛋儿都被她捡光了！明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帮别人挤羊奶烙饼子，都没有时间陪我玩了。今天她还望着天空神叨叨的说什么苦海无涯，回头就是岸吗？”
图秀叶护眸光轻闪，寻思着他是否忽略了什么。

第33章 三成饱
安遇被两个突厥兵带进明亮的大帐时神思还有些恍惚，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而不是随便找个僻静地儿把她先奸后杀再抛尸崖谷喂鹰？从失去曾勒婆婆庇护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的靴筒里藏着一把剜野菜的匕首，已经磨好，到时拔出来往手腕或脖子上一割，就可以去找曾勒婆婆了，多简单的事。
她是答应过母亲要活着，也答应过曾勒婆婆再苦再难都要活下去，不过是为了让她们安心的走。她根本做不到，她要再次食言了。可把她带进大帐是怎么回事？
大帐里没有答答，只有一个威武的身影端坐在上方。
要清算了吗？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鬼叶护怎可能留她这个汉奴在部落里偷生？唯望他能看在答答的情面上，给她一个痛快。
士兵退了出去，大帐里只剩下两个各怀心思的人。
“麻姑不是你的真名吧？”
安遇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敢抬头看，可是光听声音就知道叶护此时的表情定是严肃的。
“不想死，不想死得太难看，就把你的身世如实招来。”
果然！
反正是要死了，能死得痛快些，说出身世又何妨？终归是风云变幻，往事如烟。这么一想，她反而不怕了。
“我的真名的确不是麻姑，是流放北境后因患天花毁了容颜才被称为麻姑。我姓安名遇，家父乃大魏前兵部尚书安显，因涉太子迎谋逆案被抄家，我父亲两个兄长还有两个未成年的侄儿均被斩首，女眷被流放北境，如今只有我一人还活着……我死后，全家在地下就能团圆了。”
安遇睁大眼，泪光晶莹，她吸了口气，道:“叶护，我虽然是个汉人，是个罪奴，但看在我还算老实的份上，能否让我死得快些？不要太难看……”
图秀叶护盯着安遇，她的表情悲戚又坦荡，不像是在说谎。这个鬼见愁竟是大魏尚书府的千金啊！图秀叶护的心里泛起层层波澜，魏太子迎的谋逆案传遍四海九州，诸国皆知，他当然也知道。他阿爸在世时曾和兵部尚书安显在沙场上交过手，安显的大名他很早就听说过。他们突厥在此人手上吃了不少亏，未曾想这么一个声名赫赫威震四方的人物没有死于敌手，却被自己人给灭了。
眼前这个瘦弱卑微的女子她可是差一点就成了大魏的太子妃！而今流落异域他乡，沦为草芥之奴，还能如此倔强的活着，即便是死也毫不畏惧，不愧是安显之女！
“好，我答应你。”图秀叶护站起身说道。
安遇闭着眼睛轻吐一口气，心想终于有了了断，正要跪下谢恩，却听得叶护高声喊了人进来。安遇的膝盖弯了一半又直了起来，余光看到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粗的……大婶？
图秀叶护走到安遇跟前，以手掩鼻，嫌恶道:“一身屎味，把我的大帐都给熏臭了。你们先带她下去好好清洗。”
安遇猛然抬头，眼睛不明所以的忽闪了两下，问:“清洗？为何还要清洗？”
图秀叶护扯起嘴角邪肆一笑，幽深的眼眸盯着这只受惊的小鹿，不紧不慢道:“洗干净了，我再决定是清蒸油炸还是烤成串。”
安遇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跳起来指着他骂道:“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吗？你言而无信！卑鄙无耻！娘的！我跟你拼了！”
说着她麻利的弯腰抬腿拔出匕首，就朝叶护刺了过去！叶护面不改色，负手而立，一动未动，眼看着那两个孔武有力的大婶一左一右架着张牙舞爪的安遇出了大帐。
“鬼叶护！老娘得过天花！浑身都有毒，敢吃我？毒不死你！”
“食人魔！天打雷劈！”
“老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声声尖利的叫声从帐外传来，图秀叶护掏了掏耳朵。这丑女人，人小嗓门还挺大！满口脏话，不知道答答跟着她有没有学坏？
一个时辰后，清洗干净又换了一身新衣的安遇被大婶们强行带进了大帐。图秀叶护放下书，慢悠悠踱着步子围着她转了一圈，道:“瘦得跟山里的野猴子一样，看着就让人没胃口。吃你？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就是全吃了能不能管个三成饱？油盐香料都比你贵，把你卖了能换几捆干柴就不错了。”
听到不吃她了，再难听的话安遇也忍了。可是不吃为什么还要她洗干净？洗了三遍啊！那两个大婶的手劲……搓铁都能够！她跟着图秀叶护进入答答的帐篷，小家伙正睡得香甜。
“以后你不用再干粗活，负责照看好答答就可以了。”图秀叶护转身靠近，指着她，“若有闪失，我就把你腌了晒成肉干喂狗。”
安遇哆嗦着看这个黑无常走了出去。
夜已深，受了连番惊吓的安遇已精疲力竭，躺在铺上，闻着头发和新衣中散发的清淡花香，意识开始模糊，可心里总有什么事惦记着，强撑着去想。迷迷糊糊中她似幡然醒悟般坐了起来！鬼叶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吃她吧？那他说的那些话……
安遇握紧双拳闷叫，恨得牙痒痒！看着在身边熟睡的答答，这粉嫩甜美的小可人怎么会有那么个损人为乐的老爹！
天理在哪里？

第34章 多听话
鹤圣湖畔的枫叶被秋风染红时，部落里的男人们开始为漫长的冬季储备食物了。为了一次猎到更多的动物，他们骑马远走，短则三五天，长则半月。
图秀叶护这次带队狩猎计划着是去七天，可至今已经走了有十天了仍未归来。他答应要给答答逮一只活的小狐狸，狐狸那么狡猾，想必不好逮吧？
答答睡梦中还在喊阿爸，这小家伙一定是想她的狐狸了。
夜色凉凉，星子无话。安遇起身为答答掖好被子，翻身躺下时，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锁露了出来。她摸着小金锁，想起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她喊了十几年母亲的人竟然不是她的生身母亲，能打开这把锁的人才是。可是母亲至死都未告诉她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那个人来找她？她为什么就不能去找那个人呢？
当年为什么要将她送人？还送给了这么显赫的人家？
安遇安静躺着想着心事，忽然听到帐外大乱。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看到外面光影人影交错，还有人像见了鬼似的嚎叫不止。
她掀起门帘探头朝外看，这一看不当紧吓得她差点灵魂出窍！
老虎！
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正在部落里乱窜！
安遇赶紧放下门帘，跑回去抱起答答，躲在柜子后，惊慌的看着帐篷四周。
“小忽姐姐，怎么了？”答答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嘘！别出声！别害怕！”安遇轻声道。
外头传来几声震天的虎啸，安遇连忙捂住答答的耳朵。那虎啸声离她们越来越近！忽然一个飞跃而起的黑影在在帐篷上映现出来，转瞬听得外头啷当一声，支架上的火盆被撞倒了。
外面人声喧沸，安遇和答答却吓得大气不敢出。安遇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怕有个鬼用？怕老虎就不吃人了？
可是她才刚刚回了点神识，只见帐篷竟然被火点着了！火势迅速蔓延开来，黑烟滚滚，安遇来不及多想，抱着答答就冲了出去。
老虎就在离她们几丈远的地方！它正用爪子按着一截不知谁的手臂啃咬，瞅见她们出来了，便调转过身子盯着她们。
太近了！她抱着答答根本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老虎追上。前头有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后面有熊熊燃烧的大火，左右都是些惊慌失措的人。
安遇定了定神，举起匕首对准老虎。
老虎扭着脖子仰天一啸，伸出长舌在嘴巴上舔了舔。
这时几只羽箭射来，它敏捷的闪躲，有一只还是射在了它的后腿上，暴怒的老虎快速朝安遇她们奔来，越来越近！它纵身跃起，沾满鲜血的爪子森森然锐利，退无可退，安遇猛的往前跨了一大步，蹲下身一只手护住答答，另一只握着匕首的则高高举起胡乱的挥舞。
老虎的叫声在耳畔响起，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了她一脸，睁开眼看到匕首上全是血。安遇忙站起来，转过身一看那老虎竟然跳过了头，冲进了火场里！后腿被箭射伤，加之又被她划开了肚子，它跳进去，火烧着了它的毛，它在地上来回的翻滚，叫得震天动地！
安遇看呆。这时几个胆大的突厥士兵冲上来围住了火场，又胡乱射了一通，老虎终于不动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臭味，夜风吹来，夹带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答答大声哭了起来，安遇把她交给奶妈，自己则跑到一边吐了一地。
正在归途中的图秀叶护接到飞鹰传书，连夜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当看到那烧成灰烬的帐篷和焦黑的虎尸，他的身形一晃，赤红着双眼吼问:“怎么回事？我女儿和那丑女人呢？”
众人七嘴八舌讲述了昨夜惊魂之事，胖奶妈哭道:“小忽一直抱着答答，答答没事，小忽吐了好几次……都不知她是胆大还是胆小。”
图秀叶护大踏步走进他的寝帐，只见答答面朝外睡得正香，而丑女人则趴坐在榻旁，握着答答的手，一动也不动。
他松了口气，走上前踢了踢她，“喂！主人回来了，你不知道迎接啊？”
咦？还不动？几日不见胆子见长啊！图秀叶护俯身伸手扳了下她的肩膀，这才发现她双目紧闭，牙关咬得咯吱咯吱的。
在磨牙？
图秀叶护笑了笑，用力拍了她一下，“喂！丑女！起来吃肉了！”
丑女的眼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抱着胳膊，低低说了声:“冷……”
图秀叶护脸色为止一变，忙探了下她的额头，好烫！竟然生病了！
安遇醒过来时，听见答答在哭，边哭边说:“阿爸，小忽姐姐会不会像曾勒婆婆那样再也醒不过来了？以后都没人陪我吃喝玩乐了，我好可怜……”
图秀叶护无奈又爱怜的拉着她的小手安慰道:“怎么会？丑女人的命是阿爸的，没有我的允许她不敢去死的。”
安遇忍不住咳了一声。
图秀叶护拉着答答快步走到榻前，看着半睁着眼睛的安遇，笑道:“你看，她多听话。”
安遇的意识逐渐清醒，一醒来就看到叶护的笑脸她有些不太适应。笑得那么浮夸，显摆长了一口好牙么？
答答趴在安遇身上，破涕为笑连连叫道:“小忽姐姐！小忽姐姐！你都睡了好几天了！你快起来吧，阿爸给我逮到一只白毛狐狸，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好。”安遇虚弱一笑，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第35章 属狗的
胖奶妈进来给安遇送汤药时，悄悄对她说这药草是叶护亲自采来的，前几天她高烧昏迷不醒时牙关咬得死紧，药都灌不下去，是叶护掰开了她的牙关给一点点喂下去的。为此，叶护的手指还被她咬破了……
本来就虚弱无力的安遇听到胖奶妈这么一说顿时一阵晕眩，她竟然咬了叶护！咬了叶护……
正说着，叶护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奶妈端着空的药碗下去了，安遇下意识的盯着叶护的手看。果然！左手食指被白布包裹着。叶护战功赫赫，身上伤疤遍布，平时一些小伤都不会理会……她这一口咬得是有多狠啊？
见安遇紧张兮兮的盯着他的手看，图秀叶护冷哼一声，拎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翘起腿，受伤的手在上面拍打着。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对，对不住！”安遇不敢看他，头埋得低低的，“奴婢该死。”
图秀叶护嗤笑，竖起手指问:“你是不是属狗的？”
安遇点点头:“奴婢是属狗的。”
图秀叶护愕然:“真属狗的？”
安遇抬起头，按照她出生那年大魏的年号算了算，确是狗年。属狗怎么了？狗狗多可爱，多忠诚！
图秀叶护若有所思，身子往前倾，靠近她，眼神认真又坦诚，“你快二十岁了啊！啧啧啧，没想到你年纪这么大了……”
安遇瞬间石化，瞪着他时连愤怒都顾不得掩饰了！眼眸中的小火苗恨不得把他的影子烧成灰。
图秀叶护大笑而去。他似乎发现了一个能让心情快速变好的方法。
可是他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几天，手下一个叫帖木伦的得力将领向他提出要娶他的“开心果”做小老婆。
图秀叶护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语调都不自觉拔高几分:“你要娶小忽？那个丑女？她长那么丑，你就不怕白日撞鬼？夜里一翻身被她吓死？”
帖木伦笑了笑，黝黑的面堂上满是真挚，“小忽善良勇敢又聪明，大家都很喜欢她。连我的大老婆都说她好，人长得丑点又何妨？”
图秀叶护无语了，那是长得丑了一点吗？是丑得惨不忍睹好不好？一个个的都他娘的什么眼神？善良勇敢又聪明？这些词能用来形容一只干巴瘦还缺根筋的野猴子吗？
“你可曾向小忽提起过此事？”
“未曾，我想她是您的奴隶，您把她赏给我，她就是我的了，我好好待她，她会跟我过的。您知道我的大老婆不能生育，我希望小忽能给我生几个崽子。”帖木伦憨笑着挠挠后脑勺，未注意到图秀叶护的脸色已悄然发生变化。
“你……非她不可吗？”叶护的语气有些晦涩。
帖木伦愣了下，感觉到一丝异样，嗫嚅道:“也，也不是……”
他的话说一半就被叶护打断了，“那就好。你看我们答答从小没有阿妈，多可怜！自从小忽来了后，她变得活泼开朗许多，病也跟着好了。答答对小忽非常依赖，我担心离开小忽，她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时，答答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把抱住帖木伦的腿，泪眼汪汪的看着他说:“帖木伦叔叔，求你不要把小忽姐姐带走，求你，求求你！”
帖木伦顿时羞愧难当，他怎么忘了这茬？这不是在跟一个小孩抢东西吗？他忙抱起答答，擦擦她的眼泪，温声安抚道:“我们答答不哭不哭了，是叔叔的错，小忽姐姐是你的，叔叔不问你阿爸要了啊。”
帖木伦前脚刚走，图秀叶护就在宝贝疙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他的女儿怎么就这么招人爱呢？
帖木伦求亲的事一时在部落里传为笑谈。安遇没放在心上，倒是那帖木伦以前见了她总是忽啊忽的叫得那么亲切，现在见了她调头就走。
安遇端着木盆，看着帖木伦仓惶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求亲不成难道连朋友也做不得了？
旁边木头堆上几个蹲着看热闹的少年起哄道:“小忽，伦哥他除了长得黑点，口味比较独特之外，其他都挺好的！你就嫁给他得了！”
“滚犊子！要嫁你去嫁！”安遇笑骂。
“你别急着走啊！到底是你不同意还是叶护不同意？”
“管你屁事！”
“小忽你是不是嫌伦哥太黑啊？你看我多白净，你要不要考虑下？”少年指着自己伸长了脖子。
“你那不是白，是黄，土疙瘩一样的黄，还不如黑呢！”
少年们哄笑开来。
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图秀叶护，脸色不太好看。
安遇从他身边经过时，匆匆行了个礼，贴着帐篷的边儿埋首向前走。
“站住！”
图秀叶护抱着胳膊走了过来，在距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很爱笑啊？”
安遇把头埋得更低，打算不管他说什么难听的她都装聋作哑蒙混过去。
“你说你一个老姑娘和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子打情骂俏，不觉得害臊吗？”
安遇咬紧嘴唇，心想算了算了，不和他计较，他是答答的亲爹，亲爹……
“奴隶就要有奴隶的样子，记住你的身份。”
最后这句话如同在安遇的心上插了一刀。
是啊，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她的身份，他们不会真正的接受她，这儿永远都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人在帐篷下，该低头就低头。
安遇应了声是，余光瞥见他抬脚走远，她才端着木盆往湖边走。心里闷闷的难受，像有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胸口。她是奴隶没错，可是奴隶连笑都不能笑了吗？鬼叶护！竟如此霸道！欺人太甚！简直不可理喻！
打人不敢，打他的背影出出气也好啊！安遇猛转过身，刚挥起拳头，却见叶护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娘哎！安遇吓得瞪圆了眼，举起的拳头定在半空。
“瞪什么瞪？不服气啊？”
某人狮子大吼，安遇抱盆拔腿就跑。

第36章 不算数
湖边，安遇蹲在水边的石头上浣洗衣服，心里那个气呀！
看到衣袖上绣的暗绿色的草叶纹，想起这件衣服就是七夕夜他落在她那里的，被利刃刺破了一道口子，她帮他洗好，在破口处用暗绿丝线绣了常见的藤缠枝的花纹，这样就不会影响衣服的美观，还能继续穿。
叶护后来确实也继续穿了，不过把她叫过去吼了一通，斥责她擅自改动他衣服的样式，藐视主人的威严，于是把他所有的衣服都堆给她，命令她在每件衣服的袖子上都绣上同样的花纹。
安遇熬了几晚，终于完成了任务。交还衣服时，叶护一手指着花纹，一手按着她的肩膀，凑近她耳边笑眯眯道：“如果被我见到这个图案在第二个人的衣服上出现，我就剁了你的手。”
“是！奴婢谨记在心！”安遇握紧双手，重重点头答应。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这草叶纹当初那么喜欢如今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刺眼！而且当初说好的不让她干粗活，现在又把衣服拿给她去洗，说话不算数！
“鬼叶护！出尔反尔，还老吓我，打你！打你！”安遇用棒槌狠狠地捶了捶衣服。
水滴花溅到她的额头上，她用手背抹了下，忽然注意到水中有另外一个人的倒影！他张开手臂向她扑来！说时迟那时快，安遇灵敏一跳，跳到旁边的石头上，而朝她扑过来的那人却一头栽进湖里！
“噗通”一声，溅起好大一片水花花！安遇捧腹大笑，心里的闷气消散了不少。待那人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她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叶护！天！死翘翘了……
只听得暴怒的叶护拍着水狮子吼道:“臭丫头！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躲开！你死定了！”
本来就是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现在倒先指责起她来了！
“谁，谁让你老吓我？”安遇梗着脖子抗辩，“奴隶就不是人了？笑一笑都不可以啊？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太蛮横了？”
回答她的是叶护泼过来的一捧水，“你皮痒了是不是？还不快过来拉我一把！”
安遇满心不情愿又小心翼翼的挪过去，向他伸出了手，怎料他竟一把将她拉下了水。
安遇尖叫连连，胡乱扑腾，“救命啊救命啊！我不会游！不会……游！救命！”
正当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沉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托了起来。安遇吐掉口中的水，瞪大眼惊骇的看着笑容满面的叶护。
“服气不服气？”
安遇忙点点头。
“以后还敢不敢？”
安遇忙摇摇头。
“野猴子，还治不了你了！”图秀叶护朗声笑。
安遇欲哭无泪，鬼叶护你赢了！她以为她都服软认错了他该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她送上岸，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叶护非但没有把她送上岸，竟然带着她往湖中心游去！
难道是挑个水深的地方，将她沉尸湖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和人说笑，不该说叶护的坏话，我知错了！叶护饶了我吧！”安遇大哭道，“我怕水，不要淹死我……呜呜……”
图秀叶护皱了皱眉头，这丑女人又唱哪一出？
“闭嘴！”
耳膜震得嗡嗡响，安遇吓得立刻闭紧了嘴巴。图秀叶护见她眼里含着泪珠，一副受惊过度的可怜模样，不禁搂紧她笑道:“傻女人，天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你烦不烦？累不累？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带你去看样东西。”
他平时爱绷着脸，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印象，其实笑起来很好看，有种直透人心的爽朗。
阳光照耀着翡翠色的湖面，暖风习习，湖水清且涟漪，岸边芦苇已枯黄，枫叶似火，白鹤翩飞，景色美得让人窒息。
安遇的脑袋木木的，湖水温凉，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好热。脸上有火烧的感觉，幸好带着围巾，谁也看不到。
“深吸一口气屏住。”
安遇照做，叶护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说:“别怕啊！”
安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强搂着潜入了湖底！
怀里的人拼命挣扎，图秀叶护抓住她乱扒拉的双手，用眼神安抚她……呃……更多的是威慑吧……
安遇虽然还是惊恐万分，但有叶护在，她不得不冷静了下来。叶护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牵着她的手往下面游。湖底水草丰茂，五颜六色的鱼儿成群结队畅游嬉戏，石头堆成小山状，上面折映着道道彩虹波纹，美得不像话。
长这么大，安遇还是第一次见到水下的景致，惊恐悄然化去，代之无尽的惊喜。叶护指指上头的水面，安遇抬头看，放眼皆是翠波泛银光，如白日星辰，璀璨华彩，照亮了人的眼睛，也照亮了心之秘境。
她咧嘴笑，见他看过来，又忙收住。他倒是笑了，拉拉她的小辫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草原最美的季节是秋季，可是秋季着实太短，还没有好好的感受那手牵手的温柔，一场冰雨中的激战就洗刷了所有的痕迹。

第37章 放开我
新任的安朔大将军铁了心要把突厥左盟的部落全部赶回落星峡老家。
入冬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几乎没停过，损伤惨重的左盟各部落在歇寻可汗的召集下准备召开盟会，共同商讨对策。
因为图秀部落的物资相对充裕，盟会就定在鹤圣湖畔举行。很多陌生的人马陆陆续续来到了部落里，盟会持续了几天，大帐灯火通明，争吵不休。
大家看起来该干嘛干嘛，可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焦躁不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了！年纪小点的甚至连可汗的面都未见过呢。这下子可汗本人及叔伯子侄姑舅都来了！看个够。
歇寻可汗四十出头，多年未亲自领兵马背征战，身材已变得臃肿肥硕。他是图秀叶护的三叔，对图秀叶护非常信任，曾有意让图秀叶护继承汗位，可自从他的第四任可敦为他生了个儿子后，就再未提过此事。
安遇自知眼下正是突厥和汉人势不两立的时候，有的突厥部落为了祭奠战死的亲人，把汉奴的头砍了当贡品。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给图秀叶护找麻烦，故而尽量的少出现在人前。
盟会的最后一天，图秀部落特意为歇寻可汗及其他左盟的贵族举办了盛大的欢送仪式。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唱唱跳跳，热闹非凡。
安遇不能参加，一个人绕远路悄摸来到湖边洗衣服。入冬之后，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安遇用棒槌敲碎冰面，手触到湖水，凉冰冰的。她把洞口敲大，舀了一盆水，正要把衣服放进去洗，忽然想起她有一段时间没有照过脸了。叶护给她的那罐药膏已经用了大半，脸上的疤痕也比以前淡了一些。她拉下围巾，抱着盆看水里面自己的影子。眼周及脸颊上遗留的疱疹痕迹不仔细看已快看不到了，用手摸还能摸到些细微的凹凸不平，皮肤状况不是太好，尚需时日恢复。
不过，安遇已经很知足。这样的她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蒙面也不会吓到人了，但是不蒙面她还是小忽吗？还有勇气怒怼鬼叶护吗？
这薄薄的一层布，蒙着的不仅仅是她的脸，还有她的身份。这层布掩护着她，让她勇敢的活着，没有那么多顾虑。
安遇正要把围巾拉上，一个人忽然出现把她拽了起来！
这人身量颇高，光头，肿泡眼，鹰钩鼻，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不认识！
安遇尖叫一声，想把围巾拉上，可是他却反钳住她的双手，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嘿嘿笑了笑，低头蹭着她的脸问:“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姑娘？”
酒肉之气喷在安遇的脸上，她极力避开，叫道:“放开我！”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这人就听出了她口音的不对。
“你是汉人？”他抓起她的一只手，盯着她看，“果然是！谁让你穿我们突厥女子的衣裳的？嗯？图秀知不知道？”
“他知道，你放开我！”
“小骗子，大爷把你扒光了送到图秀那，让他看清楚你是谁。”
说着这人就开始撕扯安遇的衣裳，情急之下安遇在他的手背上狠咬了一口，他闷叫着用力甩开她。安遇连连后退，直到肩膀被人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回头一看，是叶护！面如寒霜的叶护……
他扶着她的肩膀，垂眼看着她，冷冷道:“把围巾戴上。”
安遇忙拉上围巾。
“还不快滚。”
安遇抬脚正要走，被她咬那人却粗声粗气道:“她刚才可是咬了我！”
图秀叶护微哂，道:“对不住，她属狗的。都干特勤海涵，别跟她一般见识。”
都干……特勤！歇寻可汗的大外甥！安遇终于知道自己咬了谁，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
“她是个汉人！”都干特勤眯着眼，带着审视的意思看着图秀叶护。
“我知道。”图秀叶护坦诚道，“一个奴隶而已。”
“既然只是个奴隶，不如叶护把她给我得了，我帮你好好调教调教。”都干特勤朝安遇迈了一步。
“没有管教好她，是我的失责。”图秀叶护挡在他前面，“我会给都干特勤一个交代的。”
都干特勤的目光从安遇脸上转到图秀叶护脸上，意味深长的一笑，抬眉道:“我等着。”
都干特勤走后，图秀叶护在湖边站了很久。高大的身影孤立风中，融入那一片萧索，仿若一副画，浓淡相宜却透着渲染不尽的落寞。
安遇抱着胳膊蹲在树下，看他转过身，又转回去，停了一会儿又转过来，这次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俯视着她，道:“你走吧……你不属于这里，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她想去的地方一个去不了一个不能去，他并不知道。其余的，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他说她不属于这里，那她又属于哪里？
安遇扶着树站起身，低头道:“好，多谢叶护。答答……”
“你不用跟她告别，我会同她讲。”图秀叶护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紧了紧，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说了句“保重”就迈开步子走了。
让她全身而退，这已是恩典了吧？从此不用再担心被那个变态蒸煮煎炸，不用再忍受他的冷嘲热讽，不用再被他呼来喝去，也不用总小心提防着他突然出现……
鬼叶护，再见。
山高水长，大漠孤烟，一声再见，兴许转身就成永远。

第38章 留不得
都干特勤被一个奴隶咬伤的事惊动了歇寻可汗，这在图秀叶护的意料之中。如果咬他的是个突厥女子，这事说出去多少有些损颜面，会被别人耻笑。但在突厥的地盘上被个汉族女子咬了，那就不一样了。
图秀叶护百密一疏，对有些人而言，却是可乘之机。
“听都干说咬伤他的那个女子容颜绝美？”歇寻可汗醉眼惺忪，但说话却不紧不慢，“容颜绝美？难道比我的丹烁可敦还美？把她叫来给大家伙儿看看。”
图秀叶护放下手中摩挲了许久的酒杯，淡然一笑，道:“今个天色阴沉，定是都干特勤没看清。我部所有人都知道小忽曾经因染上天花而毁了容颜，不敢见人，终日蒙面。她刚到我部时，大家都见过她的真容，大汉可派人去问。”
周围坐着站着的图秀部落的人都跟着附和。
“一张脸跟烫过烧过一样，鬼见了都怕。”
“有次遇到狼，她不跑也不喊，把蒙面的围巾拉下来，狼都吓跑了！”
“得过天花，谁知道会不会传染？就是不传染也晦气啊，我是嘱咐过我家娘们孩子离她远点，越远越好。”
歇寻可汗半抬眼瞟向都干特勤，貌似想翻白眼又懒得翻个全的。都干特勤听他们七嘴八舌这么一说，急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看错？那明明是个美人！大眼睛，小嘴巴，白脸蛋……”
一个旁部落的首领问:“大眼睛小嘴巴白脸蛋就是美人，那在都干兄弟看来兔子也是美人啦？”
众人哄笑，都干特勤涨红了脸，歇寻可汗笑着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被个奴隶咬了一口而已，什么大不了的，杀了就是！”
图秀叶护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收到一半又忽地放大，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奴隶，我已经把她赶走了。”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自己倒先一声长叹，“她曾救过答答，我允诺不杀她，大丈夫言而有信，我不能出尔反尔。”
话语中透着真挚，在场的人纷纷点头赞同。杀个奴隶不是多大事，但是让突厥第一勇士尊贵的图秀叶护失信于人那可非同小可了。再追究下去倒显得都干特勤小题大做，小肚鸡肠了，歇寻可汗干笑两声，扭头指了指都干特勤，“回头我让丹烁挑几个姑娘给你送去，免得你饥不择食，再惹出这种蠢事来。”
人马陆陆续续离开了图秀部落，小忽被赶走的消息在部落里传播开。答答找不到小忽姐姐大哭不止，任凭胖奶妈怎么哄都哄不住。图秀叶护烦躁至极，走出大帐想去外面透透气，又见到黑黢黢的帖木伦蹲在大帐外，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
“你搁这蹲着干吗？”图秀叶护没好气的问。
“叶护你真的把小忽赶走了吗？”
“真的！”
“当初你把她赏我不就没这事了吗？”帖木伦小声嘟囔道，“她已经没有亲人了，你让她上哪儿去？她毁了容颜，定是没人敢娶她的。别人就是有好心，要是知道她罪奴的身份，肯定也不敢收留。你把她赶走，回到魏国她也只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你想想她平时那么倔强一人，又有点缺心眼，怎会低声下气的向人乞讨？你把她赶走，不是把她往绝路上赶吗？”
听五大三粗的帖木伦像个妇人般絮絮叨叨，本来就已经烦躁透顶的图秀叶护此刻瞪眼握拳真想给这小子揍一顿。奈何帖木伦看着傻，说完掀开门帘就进了帐篷声称去看看答答。
图秀叶护扬起的拳头停在半空，无人可揍，他只得愤懑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冷风翻卷，似有柳絮状的东西从天而降，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下雪了！
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很快，整个草原披上了银装。大风起兮雪纷扬，霄壤之间茫茫然陷入混沌，眼前一片模糊，寂静随着夜色降临。
大帐里来了几拨人，都是来为小忽说情的。图秀叶护听得心烦，就命令守卫不得再放人进来。
一个奴隶而已，他的心还不至于被其牵动。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就不应该闯入他的世界。可是她出现了，从在安朔军牧场第一次见她，那真的是无意中的一瞥，她那双迷惘又倔强的眼神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奴隶，怎会有那样的眼神？极其哀恸，极其不甘，在自暴自弃的边缘，往前迈一步万劫不复，往后退一步万箭穿心，她直挺挺的倒下，眼睛闭上，泪珠滚落，却落在了他的心上。
头一次，一个蒙着脸的异族奴隶，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无意倾顾，却留意于心。
她被士兵从地牢里拖出来时他就看到她了。原来她还活着，奄奄一息，用手肘强撑着身体半睁着眼睛没有焦距的望着前方。不知为何，他的心里闷闷的难受。正要训斥属下为不直接杀了这个病歪歪的女人，就眼瞅着她一点一点朝火堆爬去。
她要做什么？太冷了，想离火堆近一点？她拿起一根烧着的柴火，火光映亮了她的眼眸，眉目舒展，镇定又坦然，没有一丝的恐惧。她盯着燃烧的火看，仿佛从那上面看到了什么人，然后她把眼一闭，就把柴火往自己背后伸去。
她想烧死自己！她想死！
她把眼一闭，就不打算再睁开！
到现在图秀叶护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救下她。早知有今日之离别，当初就不该救她，让她放火烧死自己，灰飞烟灭，世间不过是少了一个奴隶，哪还有后面什么故事，他也用不着纠结。
他图秀叶护犯不着为一个奴隶的去留而纠结。
去又如何，日月更替哪一天不是过？
留，却是留不得她了。

第39章 由命吧
答答哭累了就睡了，脸蛋上还挂着泪珠。胖奶妈在默默地收拾小忽没有带走的东西。门帘掀起，呼啸的寒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图秀叶护跺跺脚，取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
“雪下得可真大啊！”胖奶妈叹道，“也不知阿古拉他们能不能赶回来？这要是在外头停留过夜，可不得冻死！”
“阿古拉已经回来了。”图秀叶护近前看了看答答，这小丫头睡着了还撅着小嘴。
“长生天保佑，回来了就好！外面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最容易迷失方向，几天几夜都走不出去，人饿了连草根都没得吃。说不定遇见狼啊熊啊之类的，那是必死无疑了。您说是不是？”
图秀叶护的眉峰不觉隆起，胖奶妈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多啊？
“我家别特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雪夜消失了……”胖奶妈哽咽了，“临走前，穿上我给他做的新斗篷，新皮靴，喝了一大碗羊肉汤，还笑呵呵的对我说阿兰哪，你喜欢吃甜的，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大包油糖饼，让你吃个够。他这一去，油糖饼没有带回来，人也不见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苦苦等他回家来。这一等，就是八年。我们小特都快长得跟我一样高了，他阿爸还没有回来。如果我知道那天夜里会下雪，我是不会，绝不会让他走的……人这一生，甜蜜总是短暂，苦难总是绵长，一生之中，真心喜欢的人又有几个呢？等到失去了，每天再问自己活着为什么，就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的命好苦啊……”
胖奶妈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见叶护先是诧异后又慢慢落寞的神情，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继续收拾衣物。
图秀叶护走到门帘前，掀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雪地发呆。
丑女人走到哪里了？她就是再笨，也懂得找个地方躲避风雪吧？从鹤圣湖畔前往魏国的边境，先是经过一片稀稀拉拉的黑松林，再是沿着早已干枯的银河滩一直走到天马坡，下了天马坡就是青谷，青谷的尽头是青池，而青池就是突厥和魏国的分界所在。依她的行速，现在差不多快到天马坡了。好在那坡比较缓，她应该能爬得上去……天马坡？
天马坡！图秀叶护的手猛的一缩，他忽然记起前些日子巡防的士兵说天马坡有狼群出没！
他怎么忘了？怎么忘了提醒她？他应该派人护送她过了天马坡的！当时下了决心赶她走，话说出口他就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走了好，走了清净，至于生死，与他何干？由命吧！
可他现在却心慌了……脑海里不停的闪现狼群扑向她的情景。
图秀叶护紧闭双眼，扶着柱子的手屈握成拳。旁人所说的她拉下围巾露出真容就能吓退饿狼的故事只是个笑谈罢了。况且，丑女人早就不丑了。
疤痕淡去，她而今美着呢！美到令一向不近美色的都干特勤都把持不住自己，美到她望着他时他的脑海里会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在夜深人静她熟睡的时候，他曾拉下她的围巾端详她的容颜，手指从她细长的眉上划过，轻触过她的睫毛、鼻头还有嘴唇，她长得一点都不丑……
而且，她脸上的疤痕应该不是天花留下的。他当时把药拿给她，其实就笃定能治好。因为和她相似的病例，他曾见过。但他没有说破，对谁都没说过。
她蒙着面，才是小忽，那个既能让他发怒咆哮又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丑女人。
没负担，就是喜欢也没负担。
她在，就好。
时光漫漫，默默陪伴，纵无风花雪月，也是白头到老。
他后悔了，他不该把药拿给她的。
知道她长得本不丑，可恢复后的容颜岂止是美，可以颠倒众生了，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即使隔着围巾，他也能看出她的美，她的美已印在他的脑海里。
占有欲，疯狂滋长，让他无法忍受。
她是个外族奴隶啊！而他，阿史那.图秀，突厥的叶护，喜欢一个外族奴隶，怎么能够？！
先下手为强，霸王硬上弓，把她据为己有，这些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是简单粗暴，用不着他纠结来犹豫去，就是他真的做了部落里的人也会觉得理所当然，不会有人闲言碎语，可一回想起她为了保清白宁肯烧死自己，这种想法就被强压下了，再饱满的情绪也偃旗息鼓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乖乖的从了自己呢？图秀叶护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施行效果令他更气馁。这女人见了他如同兔子见了狼，多看她一眼她就犯怵，话说重一点她就畏缩，对别的男人可以嬉笑怒骂伶牙俐齿，对他就变成了忍气吞声的受气包。当然，忍气吞声也只是当着他的面如此，背地里又怪他骂他。
他堂堂的突厥叶护，总不能温声和气的对个女奴说你看着我，注意我看你的眼神，你仔细听，用心想想我对你所说的话它的言外之意……这个傻女人能不能长点心？好好琢磨琢磨，他对她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吧？
哪怕没有心有灵犀，他堂堂的尊贵的突厥叶护，突厥第一勇士，高大威猛，智勇双全，战功赫赫，多少女人仰慕他做梦都想嫁给他？！
他需要屈尊降贵去巴结讨好一个女奴？
开玩笑！
若是对他没感觉，那她就是眼瞎色盲。她只不过是不敢想，不敢言，不敢表现出来罢了。如果她知道他对她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她定会欣喜若狂。
这个自信他还是有的。

第40章 快醒醒
“您送小忽的这件狐皮斗篷她没带走啊！”胖奶妈的一个尖叫陡然拉回了图秀叶护的思绪，“外面霜寒雪冻的，她没有御寒的衣服，会被冻死的呀！这个傻姑娘，你说她傻不傻，叶护送的这件狐皮斗篷她穿着又合身又暖和，怎地就没带上呢？就是不穿，留个纪念也好啊！”
图秀叶护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抓过那件斗篷，眉头紧皱，面色铁青，已然是怒了。
“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等我把她抓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咆哮声把答答都给吓醒了！阔步而去，转瞬没入夜色，这是暴怒了……
答答揉着眼睛坐起来，问:“阿爸为什么跑出去了？”
胖奶妈放下厚重的门帘，走到卧榻边用被子裹住答答，笑说:“叶护他……去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了。”
她不确定能否找到，现在还是不要提，免得答答失望。
“是去找小忽姐姐了吗？”小丫头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胖奶妈，而后又有些怒其不争的撅起小嘴，气呼呼的说，“阿爸好笨！”
胖奶妈愕然惊叹，摸摸她的头说:“你阿爸他并非笨，他是我们的叶护啊！叶护就要有叶护的样子，就像你阿妈去世时他明明很难过，但身为突厥叶护，别说哭了连眼泪都不能掉一滴。”
女人没了就没了，可以再娶，但叶护的神圣威严是不可以有一丝的懈怠贬损。
故而，在这样一个风雪之夜，不管以什么理由，不管态度如何，叶护能去追小忽，已是莫大恩宠。
可小忽那姑娘，单纯又固执，她能明白吗？
寒风呼啸，雪如鹅毛。旷野之上，铁甲战马踏雪疾驰。
“叶护，在那里！”
“狼！”
一声狼嚎，响彻雪夜。图秀叶护的心凉了半截，拍马急奔，抽双箭拉满弦射向狼群。
正在雪堆里扒拉的狼看到火光和箭矢，四散而逃，而雪堆下露出的一片黛蓝看得人心惊肉跳。
图秀叶护翻身跳下马，扑上前去，用手在雪堆里刨，跟着来的部属也都上前帮忙。
“小忽！小忽！”
人是找到了，好在他们来得及时，没有被狼伤到，可是身躯却已冰冷僵硬，双目紧闭，连睫毛上都结了冰。露在外面的手被冻得白里泛青，手指无法弯曲。
“火！”
几簇火把立刻围上前来，图秀叶护脱下狐皮斗篷裹紧了她，一遍一遍喊她，没有任何回应。
帖木伦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默默站起身，捂着嘴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没用了叶护，她死了……”
“不可能！”图秀叶护猛然打断帖木伦，声音嘶哑却不容置否，他用自己的斗篷严严实实罩住她，在她背部和手臂不停地搓擦。
“小忽！忽啊！醒醒！醒醒！我让你走但没让你死，你不能死！没我的命令你不能死！答答还在等你回去，她找你找到天黑……快醒醒！”
怀里的人依旧沉默，依旧冰冷，没有一丝生气，没有一点温度。
真的无力回天了吗？
不！图秀叶护急了，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哈气，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让你走你就走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你不会求我啊？我在等你求我啊！你这个又丑又傻又固执的女人！你要去哪里？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你是我的，给我醒过来！听话啊忽……别死……我带你回家……”
帖木伦目瞪口呆，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不明白了，但他希望小忽此时能醒过来能听得到，因为叶护说要带她……回家。
飞雪迷眼，一匹快马冲破雪幕出现在南颂珩的视线中。来者白衣白甲白马，是深入前线的蛰伏探望哨。
“将军，天马坡发现一队突厥人马，看装备像是图秀部的天鹰战骑。”
天鹰战骑是图秀叶护的亲卫，只有八个人，是突厥铁骑精锐中的精锐，只听命于图秀叶护一人。这暴风雪肆虐的夜里，他们出现在天马坡作甚？
“图秀叶护也来了吗？”南风问道。
“雪太大，看不清楚人脸。不过，他们前来是为了找一个突厥女人。据属下观察，这个女人冒着风雪翻过了天马坡，在下坡时滚落，倒地后就再也没起来。雪很快就把她给埋了，属下怕有诈不敢轻易上前。后来，一群夜里出来觅食的狼发现了她，眼看着就要把她从雪堆里扒拉出来，天鹰战骑就赶到了。”
南颂珩的半边脸被风帽遮住，眼眸漆黑无光，带着黑貂皮手套的手抓着缰绳，幽幽道:“能出动天鹰战骑，想必那个女人对图秀叶护很重要。”
“他的夫人几年前过世了，之后一直未娶。”一个部属说道，“听闻在此之前，右盟的脱世可汗想把自己的女儿丹烁公主嫁给他，被他拒绝了。他娶的是左盟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丹烁公主后来嫁给了他的叔叔歇寻可汗，成了他的婶婶。”
南风吐了口痰，摸摸冻红的鼻子，说:“歇寻可汗的第二任可敦还是脱世可汗弟弟的遗孀呢，真他娘够乱的，你说他们这族谱可怎么编？”
众人哄笑，南颂珩顺了顺坐骑飒影的鬃毛，道:“我们去看看，看完就回去了。”
他们赶到时，天鹰战骑已经离开，雪地上的马蹄印深深浅浅，雪堆附近比较杂乱。
探子下马捡起雪堆里遗留的一只火把，用手试了下，道:“还是温热的，应该刚走不远。”
“继续探查，有异常情况及时上报。”
南颂珩交代完调转马头想返程，飒影却伸着脖子往雪堆里挣，南颂珩诧异的松了缰绳，飒影在雪堆里嗅了嗅，蹄子扒了几下，然后就耷拉着头一副失望的样子。
南颂珩以为它肚子饿在找吃的，便从褡裢里抓了一把干草喂它，它扭开头不吃。南颂珩笑了笑，又抓了把豆子喂它，它却吃得欢。
这小家伙傲娇着呢！遇儿给它起名叫飒影，它当之无愧。

第41章 大意了
回程时，雪渐小。
当南颂珩一行穿越青谷，快要进入大魏境内时，他猛的勒住了缰绳，飒影扬蹄嘶鸣，后面跟着的兄弟们也急忙停下来。
“怎么了将军？”南风问道。
“不对。”南颂珩拧眉深思，“一个突厥女人，她为什么要往大魏的方向跑？”
“会不会……”
南风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将军一声暴喝，人马已奔出数丈之外！
“跟上！”南风来不及多想，急急忙忙打马去追。
在天马坡头，南风拼了老命终于挡在了南颂珩前面。
马儿喘着粗气，他也喘着粗气，这一路上他想明白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南风红着眼扯着嗓子吼道，“将军！雪已经停了，我们，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危险！”
南颂珩目光焦灼的望着北方，只有皑皑白雪，只有绰绰山影，在夜色的笼罩下沉寂无声……
遇儿，四年了……
你到底在哪儿？
珩哥哥错了，绝不再犯，回来好不好？
像从一场梦魇中懵懵然醒转，梦见自己坠入冰窟死了，那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安遇都留了遗言，泪流满面。
珩哥哥，对不起，我太累，太累了……走不动了，也看不到了，可我不想死，我还不知道我是谁，我还没有跟你认错道歉……这些年过得好辛苦，受了好多罪，我真的后悔了。是我太任性，我活该，我错了……
颠簸中安遇咳了一声，眼前黑洞洞什么也看不到，耳旁有风呼啸而过，不知谁在抱着她，这怀抱是如此温暖让她忍不住想贴近。
抱着她的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也抱紧了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她听得不甚清楚，然后在摇晃中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过来时，入眼是熟悉的乳白色帐顶，以及忽然冒出渐渐放大的一张笑脸。
牙齿真好看呐，又白又整齐。
“叶护，你又出尔反尔了。”
“嗯，是吧。”
“是不是都干特勤那边无法交代？”
叶护明显沉默了一会儿，敛起笑容，貌似沉痛的拍了拍腿，道:“是，等你好些了，就把你送去给他当侍妾。”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安遇哭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冻死好了……没有一次说话算数的，你算哪门子的叶护？我鄙视你……呜呜呜呜……”
图秀叶护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笑得好无奈。眼看她越哭越凶，只好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哭了，丑死了。不做他的侍妾，那做我的如何？”
哭声戛然而止，转瞬便嚎啕开了。
“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
“好了好了！行了嘿！说着玩的，就你这样干巴瘦摸着硌手的，白送本叶护都不要！你还哭？快点好起来，别占着我的床！”
安遇抹了一大把眼泪，这才留意到她睡的是叶护的寝帐！而他正一脸嫌弃的瞪着她，没好气的“喂”了一声，问:“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安遇可怜兮兮的点点头，“我会快点好的……”
“不是这句！”图秀叶护喝道。
“啊？那是白送你都不要？”
“蠢女人！就该让你冻死的！”
叶护怒极，拔步而去。
也不是这句？那是哪句？安遇有些懵，不明白她又怎么惹到叶护了。算了，他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神经不健全的人。安遇环视了一圈寝帐，慢慢欣赏起墙上挂着的各种牙雕骨饰羽扇来，看完由衷感叹鬼叶护的惨无人道！
以后还是尽量躲着他的好。
可是打这以后，她甭说躲了，就是埋地三尺鬼叶护也能把她挖出来！他的眼睛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只要她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能感受到一种时而沉静时而炽热，时而阴暗时而明亮的眼神，看得她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鬼叶护要闹哪样？怎么感觉好像更变态了？安遇无语了。她蹲在锅灶前正专心致志的啃羊蹄，抬头就看到鬼叶护笑眯眯的盯着她瞧。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手中的羊蹄“啪嗒”掉在地上，安遇吓得指着羊蹄带着哭腔哆嗦道:“奴婢……就……就……才吃了一个！一个！奴婢错了！”
胖奶妈不是说替她把风的吗？人去哪了？安遇内心抓狂。这锅里炖的肉可是要作为祭品献给白狼神的！
“锅里的肉是献给白狼神的，一块都不能少。”鬼叶护面上笑眯眯的，声音却阴测测的，他瞥了眼地上的羊蹄，目光渐渐移到安遇的脚上。
安遇忙把脚缩在裙裾里，就在她快要哭出来时，头上猛然被鬼叶护拍了一下。
“要吃你也给啃干净了啊！啃一半就扔你浪不浪费？”
哎？安遇举着满是油腻的双手抬眸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站起身从锅里捞起一块煮得熟烂的大腿骨，咬了一口，呼着热气说:“嗯！香！火候刚刚好！来，趁热吃！”
不是说一块都不能少吗？安遇不敢接，错愕的望着他。
“要本叶护喂你啊？”
安遇赶紧接过来，太烫，左右手换着拿，吹了吹，又看了看叶护的脸色，不敢吃。这可是大腿骨啊！不知是吓得还是蹲太久了，她觉得腿有些发麻。
“吃啊！”
安遇摇摇头，泪花儿隐现，“叶护，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吃的……”
图秀叶护咧开嘴笑了，笑声渐大，他摆摆手道:“不妨事，我小时候也偷吃过。傻女人！谁会去数这骨头？吃吧！”
那他刚才……
安遇边皱眉头边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而叶护竟然也捞了一块和她一起吃！
两个人面对面蹲着，你一口我一口，一个小心翼翼，一个大快朵颐，场面好不诡异！吃完肉，叶护还教她吸食骨髓……
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安遇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疼痛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有这灿烂笑容和温润声音的叶护是真实的！
可真实的他却伸手帮她抹掉了粘在嘴角的骨渣，然后手往下捏住她的下巴，目光沉然道:“答应我，除我之外，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拉下围巾。”
一句话惊得安遇目瞪口呆。她怎么忘了？见到他她怎么忘了把围巾拉上遮住脸？还是她潜意识里觉得给他看了也无妨？
不可能！她一定是刚才只顾着害怕了。安遇拉上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抬眸看着他，目光凛然坚定。
“是我大意了，多谢叶护提醒，不会有下次了。”
“我说的是对别人，对我大可不必这样警戒。”图秀叶护摸摸她的头，用宠溺的口吻说道，“只要乖乖的，主人是不会嫌弃你的。”
安遇意会到什么，目光转怒，她属狗但不是狗好不好！
鬼叶护！你这样很伤人自尊的！安遇很想冲他咆哮，但看在他没有惩罚她偷吃祭品的份上，她捏紧拳头忍了！
可不忍又能怎样？何曾从他那里讨得过半点便宜？
甭说从他那里讨便宜了，不被他占便宜就算顶顶好了！

第42章 是命令
冬去春来，万物生长。
今年开春格外早，大草原上草密叶茂花枝招展，一派勃勃盎然。
安遇毫无防备，脚忽然离开地面，接着天旋地转，等她一声尖叫后反应过来时人已在疾驰的马背上，身体被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牢牢束缚住，扭头入眼先是一口大白牙。
笑得这么灿烂……叶护！
看着怀中姑娘惊慌的眼眸，图秀叶护朗声笑道:“刚才赛马会上，我看你好像很想骑马的样子，我带你感受下名闻天下的突厥战马！”
言毕，也不问人家愿不愿意，他就策马狂奔起来。周围传来阵阵呼哨声，他那些属下有的摇臂高呼，有的可着劲的吹口哨！安遇并不害怕骑马，她本就会骑马。可此时她的心跳如擂鼓，她怕得要死！要死的是此时他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从后面传过来的温暖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倏然，她就记起了那个雪夜在烈烈风中，也是这样的姿势，他在耳边对她说的话。
他说:“小忽，留下来，做我的女人。”
他的语气不是征询，没有顾虑，是命令。
“你怎么不说话？”
叶护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她的思绪。马儿放慢了速度，慢慢停住了，她抬腿利落的跳下马，扭头就走。
“喂！怎么了？怎么了又？”马上的图秀叶护不明所以的大声问道。
安遇转身望着他，冷冷道:“叶护，请记住我的身份。我是个奴隶，在这里奴隶是不能骑战马的。”
图秀叶护张嘴想说什么又像是如鲠在喉说不出口，只能眼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
身份？
老子都不提了，这里没人敢再提，偏偏你为何还主动提？
干！就只会戳心窝子！
图秀叶护备感挫败，恼得把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仅过了片刻，他就翻身下马，向着姑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忽！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姑娘听到他的声音，本来是快步走的转而拔腿就跑。
围观了这一幕的天鹰战骑们等叶护追着姑娘跑远了，碰头有说有笑议论开了。
“连叶护都搞不定，伦哥这下心里该好受些了吧？”
帖木伦嘴角噙着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明白叶护的动机，是为了答答还是为了他自己？如果说是为了答答，那有情可原。但要说是为了他自己，那可就匪夷所思了。我们叶护，那是草原上五个指头数得着的人物，你们说他至于吗？”
“就是！要我说女人嘛，跟她们磨叽个啥，直接睡了！多睡睡就服帖了！”
“你这猪脑子能想到的你以为叶护想不到啊？你以为他不想啊？你们想想在这草原上，听到叶护说站住了还敢跑得飞快的人有几个？这个小忽啊，连老虎都不怕，是个不要命的，把她逼急了，她真能死给你看。”
“唉，这女人的性子太刚烈了也不好，动不动就给你甩脸色，动不动就不理你了，哄起来比打打杀杀都累得慌，老费劲了！”
天鹰战骑们纷纷感叹，说话间只见远处叶护已经追上了小忽，他应该是生气了，直接把姑娘扛了起来！
天鹰战骑们顿时群情激奋，个个都以为他们英明神武的叶护要强上了，要彰显男人本色了，怎料被扛在肩头的姑娘拼了命的尖呼挣扎，然后就隐约听到叶护发出一声闷叫，姑娘跑远了，叶护却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碧浪之上，晚霞连成片，红透半边天，天鹰战骑们却纷纷侧目，不忍直视。
安遇从那以后对鬼叶护格外戒备，走哪都把答答带在身边，尽量不给鬼叶护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这是他的地盘，她惹不起他，就是躲其实也躲得朝不保夕。实在躲不过去了，她就装聋作哑，装傻充愣。
殊不知，她越这样，图秀叶护就越觉得有趣。不管是出于玩性还是真情，不管是当众还是私下，他时不时的挑逗，绝非暧昧，说出的话直白得如刀切豆腐，就是想让小忽明明白白的知晓他的心意。
部落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叶护喜欢小忽，小忽却因自己貌丑而拒叶护，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是男人有男人的惆怅和感慨，女人有女人的羡慕和惋惜，没有什么违和只加重了些春逝的忧伤。
天空依旧瓦蓝瓦蓝，雄鹰展翅翱翔。草原依旧油绿油绿，骏马驰骋四方。
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第43章 豁出去
夜色迷离，草木俱寂。
灯下，胖奶妈和安遇在做针线活儿。安遇有些心不在焉，阵脚也不如平时细密齐整，因为胖奶妈在试图说服她。
说服她从了叶护。
“……女人这辈子图什么？身份、钱财这些都不重要，能有个宠你疼你，知冷知热的夫君，有个贴心孝顺的孩子，比什么都强。我们草原上的男人从小野惯了，生性粗犷，比不得汉族男子那般心思细腻，礼仪周全。但我们叶护是难得的粗中有细，骑射武略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对汉人的诗书礼乐也是精通的。草原上的姑娘谁不想嫁给叶护？”胖奶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叶护在儿女之情上一直不怎么上心，当年右盟的丹烁公主扬言非我们叶护不嫁，叶护一开始倒是挺中意她的，后来见过两次后就不再理会她了。”
“我听帖木伦说，是因为丹烁公主是个两面三刀的，为了能接近叶护暗地里使了不少阴作手段。她的那些下人在她跟前伺候时都是小心再小心的，规矩一样都不能少。知道叶护拒绝了右盟可汗的赐婚，她羞愤难当，竟然跑来质问哭闹，叶护不理她，她就端起一锅热汤泼叶护。幸好被人发现挡了一下，才未伤到叶护。没过多久，丹烁公主就听从父命嫁给了歇寻可汗，生了翮特勤。”
“三年后，叶护娶了答答的阿妈。说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当年替叶护挡了一下的那个人就是答答的阿妈，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跟着她阿爸来参加赛马会，是叶护请来的客人。挡那一下子她的手臂被烫红了一片，不敢在众人面前哭一直忍着……等她满了十六岁，叶护就去提了亲。她是个绵柔安静的主子，待人随和，和叶护十分恩爱，嫁过来不到三月就怀上了，可惜……终归是福薄缘浅啊！我们答答不论是样貌还是脾性像叶护多一些，还是这样的好，女娃娃娇蛮一点，不吃亏。”
安遇默默听着胖奶妈讲述草原上的陈年旧事，心想鬼叶护这一路走来也挺不容易的啊！当年对他痴心一片的丹烁公主变成了他的婶娘，还不变着法的找他麻烦？
丹烁公主被誉为草原第一美人，人家是公主嘛长得又没有对手，性子泼辣点自是应该的。大多数男人不都是沉迷美色而轻内涵德才的吗？鬼叶护一开始不也挺中意丹烁可敦的吗？按照胖奶妈从帖木伦那听来的小道消息，鬼叶护后来不喜欢她了是发现她两面三刀，面上一套背地一套，金玉其外蛇蝎其内。
鬼叶护现在没来由的忽然中意她……
安遇正蹙着眉头琢磨，门帘被撩起，图秀叶护走了进来。胖奶妈和安遇忙起身恭迎，图秀叶护手握成拳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胖奶妈端起针线筐就退了出去。
图秀叶护走到榻前，见他的宝贝疙瘩睡得香甜，露在外面的小胖爪还握着一只竹蜻蜓。他俯身捏了捏她的脸蛋，轻声道:“今天她念了一首江南可采莲给我听……”转身看着局促不安的安遇，扬起嘴角一笑，“挺好，你教得很好。那个……上回是我不对，是有点过分了，你……”
“叶，叶护你……渴不渴？”安遇捏紧拳头，打算豁出去一试。
上回的事是有点过分吗？是很过分好不好！她洗澡洗得好好的，一回头竟然看见这个登徒子正斜倚着屏风观看她沐浴！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她当时又惊又怕又气得要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这个登徒子脸皮忒厚，偷看别人洗澡被发现了也不跑也不慌，笑嘻嘻的走上前去，手撑在木桶边缘，从背后把她圈在中间，眼睛色眯眯的从上往下看，叹道:“这么瘦也是个不好生养的，你平时吃那么多，肉都长哪儿了？上面不用遮了，前后……都差不多。一个人洗不觉得无趣吗？要不要本叶护舍身陪你？”
“不要！你出去！”
“真不要？我可以帮你搓搓背……”
“滚！出去！”
“不要就算了，生什么气？”图秀叶护依旧笑吟吟的，在她耳边吹了下，手指状似无意的滑过她的肩头，“早晚是我的人，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跟没事人一样。安遇惊呆了半晌才平缓下来。从那以后，她洗澡都会拉上胖奶妈一起。答答还是个小宝贝，叶护尚不用避嫌，她不信她拉着胖奶妈一起洗澡他还能再闯进来！
若非上回她洗的是药浴，水面被一层药草覆盖，她就被他看光光了！她身为姑娘家的闺誉算是被他糟蹋尽了！
图秀叶护打着哈欠坐下，手臂搭在扶手上，浑身放松，只仰头看着她不说话。
那就是渴了！安遇给他倒了一杯茶，叶护慢慢抿着，像品尝美酒一般。可那就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花茶，他这般磨磨唧唧，就是想赖着不走罢了。
她又不能赶他，以前她采取无视对策，不管不问，自己埋头做针线，他坐不住了就走了。
图秀叶护正闭眼小憩，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放在了他的腿上！这里没有别人！这女人要做什么？他按捺住内心的惊诧，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到她跪坐在一旁，双手确实放在他的腿上，不过是在按摩……
嗯，手法不错，舒坦……
温暖的帐篷里，孩子在被窝里睡着，美姬在身边伺候着，这感觉真不赖！若是能……就更好了。

第44章 失策了
图秀叶护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昏黄的灯照在他的脸上，平日里刚毅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柔和多了，没有了或威严或霸道或不正经的眼神，眉目舒朗，神态安详，睡着了倒像个好人。
安遇这套按摩手法是自学成才，以前只要有求于二哥，她就去卖乖献殷勤，次数多了，再加上二哥的挑剔和调教，她竟得了按摩的要领。没想到鬼叶护也吃这一套，一句话还没说，睡着了竟然！她还怎么试？
安遇轻轻松手，把手从他的胳膊上移开，转身正打算悄摸走开，腰上忽地一紧，一只大手揽住她的腰往后一带，她竟坐在了鬼叶护的腿上！
她像触电般要跳起来，奈何鬼叶护用双臂搂紧了她，挣脱不得。这月黑风高夜，她就是喊破喉咙也没用，部落里的人只当他们叶护在做理所应当的事，第二天他们还会津津乐道，叶护的威猛形象又增加几分而已。
不是要豁出去一试的吗？
清醒过来的安遇僵硬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她理了理思绪，极力稳住声音，垂目问道:“叶护……喜欢我什么？”
“你说呢？”他微笑着反问她。
“我……不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女奴……”蒙脸的围巾忽然被他拉下，安遇后面的话就断了，抬眼对上他深柔的视线。
“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喜欢你倔强不服气的小模样，喜欢你傻乎乎的善良，喜欢你的声音，还有……细腰长腿。”
安遇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他说话时离她很近，呼出的气息中带着淡淡的酒香，熏得她浑身酥麻。她还没开始撩，他就已经撩得她想钻到地缝里去了。
感觉到他的手不老实的在她腰间流连，她定了定神，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冲他娇媚一笑，眼前这人果然呆愣了一下。
“叶护想要我，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怀中佳人身段柔若无骨，容颜绝美，表情又俏皮可爱。他知道她无事献殷勤是在装，不是真的，但他乐意陪她玩下去，想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关键是她的这种生涩又做作的撩拨，却让他很是享受。
平时占不了便宜，今晚便宜送上门，不占才傻。他认真的看着她，道:“你说。”
“我不要做侍妾，我要你光明正大的娶我，做你的正室夫人。”
图秀叶护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下，安遇却看得清楚，她心下窃喜，只要她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定会把她扔在地上再踹两脚，于是说话的声音更添了几分魅惑。
“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女人，不可以纳妾。你纳一个，我就杀一个，纳两个，我就杀一双。”
图秀叶护的面上没了笑意，安遇视死如归的捏了捏他的脸，继续嗲道:“人家可是个醋坛子呦，眼里容不得沙子，叶护可要想清楚，莫要后悔。”
图秀叶护抓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问道:“还有吗？”
“我要你为我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图秀叶护，是我的男人。”
安遇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图秀叶护，心想这椅子不高，摔下去应该不怎么疼，但愿鬼叶护不要太心狠。
下一刻，她就被他抱起来，转了两圈，他手一松，她的身体就往下坠。虽然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她还是吓得闭紧了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感受到，她的身下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柔软的床褥！她倏地睁开眼，看到鬼叶护欺身压来，露出他那标志性的一口白牙！
笑得好淫荡！
图秀叶护把答答往里面推了推，让他的宝贝疙瘩面朝里睡。然后低头去亲身下姑娘的嘴，姑娘扭脸躲开，他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你干什么？”姑娘怒视着他，生气时的表情愈发生动活泼，可爱得紧呢！
“你方才所说亦是我所想。”图秀叶护亲着安遇的脸颊说，“都依你！让我成为你的男人，就从今晚开始！”
撕拉一声，安遇的衣领被他扯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白嫩的肩膀。
“不要！不要！”姑娘惊惧尖叫。
“我等不及了！”男人哑着嗓子低吼。
“小忽姐姐……”答答翻了个身，眼睛没有睁开，只嘟哝了一句又继续睡了。
图秀叶护忙捂住安遇的嘴，又把答答往里面推了推，边对安遇上下其手，边威胁道:“叫也没用，大不了我把她抱出去给奶妈。今天晚上，老子一定要把你给吃了！”
姑娘手脚并用，拼命抗拒，一点都不配合。
“都依你了！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这样的！”安遇偏过头去，他离她太近，呼吸相闻。
“那是哪样？”图秀叶护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乖，第一次还是在床上搞比较好。”
安遇真想一头撞死了！她瞪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我表里不一！”
“我知道啊，表面上据我于千里之外，心里却还是有我的。口是心非，女人不都这样？你的贪心只要用在我身上，越多越好，我求之不得。”图秀叶护说着手已伸进姑娘的衣服里。
怎料姑娘忽然屈腿，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抵在自个脖子上，冷然坚定道:“不要！不要逼我！”
“姑奶奶！怎么了又？”
“我只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婢，叶护乃白狼神之后，尊贵无上，不要被奴婢玷污了圣体。”
干！这个时候拿白狼神来压他了！
“我刚才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还请叶护网开一面，放过我吧。”
这丫头片子说着说着眼睛就雾湿了，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甭提有多可怜了！
“你要磨死人啊？”图秀叶护粗喘着，过了半响，他无奈的笑了笑，松开她，起身胡乱整了整衣服，出去了。
安遇趴在床上缩成一团，头磕着床沿，觉得自己真是蠢！引火烧身！差一点，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失策啊！

第45章 猜中了
朔方府衙，田生用托盘端了药碗从灶房里出来，沿着回廊往上房走。将军从年初就患了头风，一阵一阵的，辗转反复，总也好不了。回春堂的马老板来看过，说他是忧思过度，气血淤阻所致。这都吃了快两季的药了，还是时好时坏。
今个晌午出去，遇到一队迎亲的，鞭炮唢呐齐鸣，锣鼓喧天，新郎骑着高头大马，满面红光，后面跟着大红的花轿，一派喜气洋洋。他们主动避让，让迎亲队伍先行。当时将军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没过多久头风就又犯了，疼得直冒冷汗。
晚上临睡前还有一剂药要喝，田生煎好药就给将军端了过去。快走到上房时，他看到一个莲粉色的身影走进了屋内。
阿容？这么晚了她跑到前院来干吗？
田生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口，略一探头，瞄见阿容正蹲着帮将军洗脚。田生心想药还烫，不如等她伺候完他再进去。听见阿容柔柔的说:“多泡泡脚，活络经脉，兴许对将军的头疾有点用。将军就是太累了……”
“嗯。”
田生又往里瞄了一眼，见将军以手支头还在闭目养神，他用手扇了扇汤药冒出的热气。
“将军身体有恙，阿容可不可以留下来服侍？那些男人粗手笨脚的怎么能服侍好？阿容在后院每日担心，寝食难安……将军，就让我尽自己的本分来服侍你吧？”
半响未听见将军回应，田生正犹豫着，忽听见将军问道:“药好了吗？”
田生忙迈步进去，“好了好了！晾了一会儿，温热刚好。”
阿容幽怨的看了田生一眼，给将军擦干脚，端着盆默默退出去了。
南颂珩接过碗，皱着眉头将汤药一饮而尽，叹道:“我这头风怕是好不了了，药以后不必煎了，马老板的药虽然是对症，却是治标不治本。”
症结在心里，怎么能根治？他的良药不是这苦苦的汤汁，他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田生都懂，遂答应下来，推开窗子散散药味。将军伏案批阅文书回复信笺，他就站在案旁磨墨，一年下来将军写的字他差不多能认全了。
夜风习习，北境之夏不比中土燥热，昼夜温差大，即便是夏夜，也是夜色凉如水，风轻过松林。
“大战在即，军需务实，拨备务足，器刃务厉，车马务精，操演谨微以保各部之协同……”
田生看将军快速的写着公文，写了大半张忽然停下笔，抬头问田生道:“天灯可备好了？”
“备好了，太多了库房搁不下，我让他们收拾出两间屋子搁里头了。明个七夕，放灯的人多，到时候满天飞的都是，可好看了！”
南颂珩望着窗外摇摆的树枝，神色恹恹，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响他站起身，从笔架上挑了一只最大的毫，吩咐田生带上砚台，快步走了出去，身影融入夜色。
洛阳皇宫，御花园里一片姹紫嫣红。
池塘边的草地上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二皇子魏述蒙眼和几个小宫女玩“摸摸猜”的游戏。他身手很是灵敏，小宫女们被他追得满园子跑。
“哈！抓到一个！让我摸摸看你是谁，脸这么大，肯定是如月了！”取下蒙眼的丝巾，少年皇子大笑，“果然是！猜中了！”
如月跺脚，扭身跑开。游戏继续，笑声叫声此起彼伏。
花丛后的卵石小径上，庆贵妃翘起唇角对庆敏道:“述儿从小就贪玩，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说话的当会儿，魏述又抓到一个，摸摸头，摸摸脸，又爱怜的捏捏小宫女的鼻子，笑道:“小芊！终于被我抓到了吧！看我怎么惩罚你！”
言毕，在这个叫小芊的小宫女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小宫女顿时羞红了脸，推开他，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噘嘴嗔道:“不带这样惩罚的！”
声音好似三月莺啼，听得少年皇子心神荡漾，嘿嘿笑着去安抚她。
庆敏收回视线，笑了笑，心想也只有她这个姑姑才会把魏述当孩子看。
庆贵妃侧首，问站在身后的内侍:“你们说的就是她吧？”
内侍应是。帕子在庆贵妃手中绞了绞，庆敏注意到她的眼神一凛，眸色冷了几分。
庆敏不知这其中有什么事，不过一个黄毛丫头而已，能翻起什么浪？
走到凉亭下，庆敏虚扶着庆贵妃坐下，内侍端上来两碗用深井水镇过的绿豆沙，丫鬟在后面打着扇子，周围百花齐放，鸟鸣蝶飞，好不惬意。
庆贵妃吃了两勺，用帕子沾了沾嘴角，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下子嗣的事了。再大些，可就难生养了。”
庆敏顿时没了食兴，放下勺子，愠道:“姑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要太挑剔了，郡马本宫是见过一面的，要什么有什么，百里挑一，你还想怎样？若不是你太娇蛮，他也不会抛下你远赴北境。”
庆敏冷笑:“他走了是一了百了，我倒落了个娇蛮的名声。谁能逼得了他？北境是我逼着他去的吗？姑姑哪里知道我心里的苦。”
“好了，你就是再找，也难找到一个比他强的。这一年郡马镇守北境，突厥安分多了，朝廷才不像以前那般风声鹤唳。连陛下都说郡马是个将才。”
一介武夫罢了！又傻又轴还不会来事儿，木头。庆敏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
一个内侍匆匆上前以手掩嘴向庆贵妃密语禀报，庆敏耳朵好使，隐隐听到了统领二字。赵蒙？庆敏皱了皱眉头，赵蒙赵大统领有什么说不得的，还不让别人听到？
庆贵妃摆手让内侍退下，又劝了庆敏几句，慢吞吞的用完绿豆沙，这才起身回宫。

第46章 小性子
庆敏带着嬷嬷丫鬟往宫门外走，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雕花镂刻的短墙边一闪而过。赵蒙！他来后宫作甚？难道是私下参见姑姑？这不合礼数吧？再者他一个外臣为何求见深居后宫的姑姑？
庆敏踌躇一二，吩咐下人去宫外等她，她则调头折返。眼见赵蒙不带停顿的进了庆贵妃的漪芳殿，庆敏加快了脚步。
赵蒙此番来见庆贵妃确实有些心急，那些早已名存实亡的礼数他也顾不得了。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赵蒙气恼的抓住庆贵妃的胳膊沉声喝问。
庆贵妃瞥了眼他的手，也不生气呵斥，也不挣扎反抗，嘴角噙着冷冷淡淡的笑，缓缓道:“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以前，我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过你这句话，你怎么说来着？时候未到，要以大局为重。今日，这也是我的回答。”
“这能一样吗？这是赌气耍小性子的时候吗？”赵蒙咬牙克制，额头上的青筋都鼓突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爱耍小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庆贵妃粲然一笑，“你不是说这样的我很招人爱吗？啊，我怎么忘了？那时十几岁耍耍小性子确实招人爱。现在人老珠黄了，再耍小性子只会招人嫌。”她轻轻推开赵蒙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前方小池里开了几朵白莲，迎风散着幽香，她伸手抚了下水面，“我曾梦想成为你的妻子，却一步一步沦为了你的棋子。你这一盘棋下得好大，好久，一直都是自信满满所向披靡的，你怕什么？魏家还有什么值得你惧怕的？我都不怕，不怕魏迎报复，也不怕你翻脸，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述儿。只要他能得到天下，我死不足惜。”
“什么死不死的？为何要说这么丧气的话？”赵蒙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看你在这深宫里蹉跎，与我而言何尝不是煎熬？十几年了！妍妍，我们就差最后一步了！”
庆贵妃望着他，目光深深，笑意浅浅。
十几年了啊！他的面庞不再年轻，眉心的皱纹已然成型，即便是笑眉头也是皱着。当初炯炯有神的眼睛，现已变得冷酷锐利，眼底藏着许多她看不明的情绪。
他承诺会娶她，结果她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却发现他已经娶了前中书令的女儿为妻。他说是形势所迫，他不爱那个女人，他也很痛苦，可没过多久那个女人就怀了身孕。她心如死灰，遵从父亲的安排入了宫，成了魏皇的新宠。她想过报复雪耻，想过把那个负心汉乱刀砍死，可她还没来得及制定计划，他却主动送上了们。
她陪同魏皇前往青云观为苍生祈福，那晚，附庸风雅的魏皇在前院同道士们煮茶论道，而他则悄悄潜入她下榻的厢房……
窗外，雨打青苹桐花落，香埋黄泥春光逝。被他压在潮冷的地上强行苟且之事，她羞愤难当，却始终忍着一声未吭。她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也爱他爱得透心入骨。
他死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十几年过去，情情爱爱庆贵妃早已看得淡了，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再怎么折腾都是徒劳。谁也回不去了。
赵蒙口中的妍妍早在这深宫之中魂消魄散，只留下一副躯壳，享着无上荣华富贵，受着无尽孤独寂寞。
赵蒙说他对她的心从未变过，庆贵妃敛了笑容，很想问问他，他对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心？她没有问出口，觉得而今即便问了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述儿要光明正大的继承皇位，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他沉迷修道，服食丹药成瘾，身体每况愈下，他没得选。再等等吧！”
“可是南边的魏迎等不了了！他在集结势力，招兵买马！朝中还有不少人明着暗着拥护他，等他反扑回来，我们就被动了！如果二殿下能棋先一着，继承了皇位，那魏迎就坐实了谋反叛乱，二殿下可号令天下兵马剿之，这才是名正言顺！”赵蒙言之凿凿，“陛下一直不立二殿下为太子，起初是说二殿下年幼，可四年过去了，他为何还不册立太子？他还想着念着他的嫡长子魏迎！醒醒吧妍妍！不要再对他报任何幻想！”
“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吧。”庆贵妃背过身去。
赵蒙无奈至极的仰头望了望天，捏紧拳头往小花园的拱门方向走。
身后忽然传来庆贵妃的一声唤。
“阿蒙……”
赵蒙愣怔了片刻，转过身有些恍惚的看着同样恍惚的庆贵妃。然而，庆贵妃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摆了下手示意他走。
赵蒙的身影消失在拱门外，园内的庆贵妃落下清泪两行，而园外躲在树丛后的庆敏犹如遭了雷劈，整个人都傻掉了。

第47章 看天意
长直的宫道，一眼望到底，两旁的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依旧是那么华美敦肃。
这条道庆敏走过很多次，而今她只觉得逼仄压抑，一阵一阵的晕眩让她的步伐显得有些摇晃。迎面过来一副车辇，四个内侍前后抬着，六个宫女左右跟着，上面坐着的少女面容姣好，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白胜雪。
能在宫里使用车辇的女子，除了皇后和贵妃，就只有公主了。
魏桐远远就看到了庆敏，寻思她怎么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等近了，魏桐叫了停，下辇来到庆敏跟前，扶着她的手臂担忧的问:“敏姐姐，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来了也不到式越宫找我。”
庆敏有些呆滞的看着她，摇了摇头，喃喃道:“我就是个傻子，从前是，现在是。”她仰头笑，眼里全是泪，笑声在宫殿上空回响，寥落苍茫。
她就是个傻子，从前是，现在是。总是轻易的信了不该信的人。
魏桐回到式越宫，一盏茶没喝完，就有个机灵的小内侍快步走了进来。
听完小内侍的密报，魏桐了然于心，赏了他一锭银子。阳光透过琉璃窗照进来，射在鸡翅木书案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光绚烂耀眼。少女提笔蘸了墨在一方小布条上写了个“速”字，然后卷成卷儿塞进一小截竹管里。亲近嬷嬷小心接过竹管，塞进衣襟的锁边缝隙中，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回纥药罗葛.景默王子的使臣送信来了，那边仿造的式越宫年底就能完工……”
魏桐沉吟片刻，淡淡道:“看天意吧。”
两日后，赵蒙约庆敏在青云观见面。心知他主动约她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庆敏还是去了。一见面赵蒙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以往每次见面她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衣裳熏得香喷喷的，今个却素面朝天就来了！神色平平淡淡姿态规规矩矩，全然没了骚情妩媚。
这是跟他玩新花样呢？
赵蒙一把拽过庆敏，作势要亲她，她却用手抵住他的胸膛，脸偏向一边，眉头轻蹙露出些许厌恶的神色。
赵蒙夹住她的下颚，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庆敏不回答，只是深深的盯着他看，好像要把他看穿看透似的。赵蒙不耐，他阅女无数，什么花样在他看来都不新鲜。女人的心思本来就跟蜂窝一般，他没那个心情猜，也没哪个女人值得他去耗费耐心。对付柔肠百结，只有简单粗暴，屡试不爽！
他剥开她的衣服，她一反常态的挣脱开，退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冷声问道:“大统领的女人很多，可有真心喜欢的？”
赵蒙在桌旁坐下，饮了一杯酒，慢悠悠道:“都喜欢啊！不喜欢的我碰都不会碰。”他朝她勾勾手指，拍拍自己的腿，“过来！一个月不见，你是不是等急了？生我气了？你那个没用的郡马不在身边，除了我，还有谁能满足你？”
庆敏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仅存的一点希望也被湮灭，她整了整衣裳，黯然道:“我家郡马虽然没用，但至少……至少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可惜，当年我看不上他，他也不爱我。为了去找那个罪奴，他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大好前程不要，连我也不要……可我不恨他，现在不恨了。这样的男人，固然好，可心不在我身上，留也留不住。我不恨他，因为我恨的人太多，他还排不上，他顶多……顶多是我的一个遗憾。”
赵蒙揉揉眉骨笑道:“是啊！我们国色天香的庆敏郡主，连我都拜倒在你的裙下，可是你的结发夫君却对你熟若无睹。”
结发夫君？庆敏听到这个词心中一悸，她的结发夫君……不是远在天边的那个禽兽，也非近在眼前的这个骗子，而是对她表面恭敬实则冷漠的南颂珩。
那个罪奴，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她忽然很羡慕她，甚至有些嫉妒。她们素未谋面，那个罪奴没有毁容之前应该是很漂亮的，不然那个禽兽也不会执意要选她为太子妃，南颂珩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毁了容，都还能让男人对她牵肠挂肚，真是有本事啊！
她庆敏郡主容貌身材家世地位样样都好，好到这偌大的都城中没有几个女子能和她相提并论，可她竟然败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尚书府小姐。
南颂珩去了北境一年，仍未找到她，想必早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变成了腐尸烂骨。所以，有什么用？再能让男人为之神魂颠倒，也得是个活人不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而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况且，为了复仇，她已经搭上了后半生。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对赵蒙再失望，他也是她唯一的寄托。
见庆敏有些愣怔，赵蒙转着酒杯调笑道:“你该不会是想你的郡马了吧？”
庆敏嗤笑一声，道:“那个酒鬼能有什么值得我去想的？言归正传，大统领今日找我来所为何事？”
“今日找你，正是因为你的郡马。”
“为他？”庆敏不解，但看到赵蒙那双深沉阴鸷的双眼，想起前日在宫里偷听到的话，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的郡马是安朔将军南颂珩，她的公公是现任河南府尹南锡明，而南家是宫里那个老不死太后的表亲。
南家的立场不言而喻。
赵蒙下一步棋，看后三步。
他只有一次机会，她何尝不是？
只要能报仇，她不惜一切代价。
庆敏微微一笑，道:“只要大统领需要，听凭吩咐。”
赵蒙得到满意的回答，招招手让她过来，庆敏走过去，推脱自己身上不爽利，拒绝他的触碰。只要一想起他竟然睡过她的姑姑，她浑身就一阵恶寒。
“大统领答应过我的事，一定要记得。魏迎，我要亲手杀了他，别让他轻易死了。我不把他折磨个死去活来三五遍，难消我心头之恨！”
赵蒙哈哈大笑，心想宫里那位要是有她的侄女一半狠辣，他也不至于如此为难。

第48章 真可怜
七月初七这晚，草原上的很多人都看到了从朔方那边飞来的天灯。
几只飞得远的，飞到了鹤圣湖畔上空，安遇也看到了，在心里感慨这位戍边的将军虽然脑子不够用，但对自己的妻子足够痴情。
她仰望着夜空发呆时，图秀叶护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喜欢吗？”
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耳畔响起，把安遇吓了一跳。她紧忙往旁边让开一步，生怕他又做出什么非礼的举动来。
图秀叶护笑笑，背着手望着夜空中仅剩的一只孤独的天灯说:“你若是喜欢，我给你做。”
“不喜欢。”姑娘不领情。
一向如此。
图秀叶护笑呵呵的把手臂搭在姑娘的肩上，“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红色如何？”
安遇瞥了眼搭在她肩上的大手，鬼叶护个子忒高，手长脚长，加之从小习武骑射，骨节清健有力，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搭，她已感受到明显的压迫。不过，就他这大手大脚，毛手毛脚的，能会做天灯？
安遇眼珠一转，扭脸仰视他，道:“什么颜色都可以，但叶护会做吗？”
“小瞧人不是？我要是做出来了呢？你以身相许？”
安遇无奈笑道:“去年说把我卖了能换几捆干柴，前些日子说能换几头牛羊，我还当我升值了。今个身价却只能值盏天灯，这贬值未免太快了吧！”
图秀叶护跟在姑娘身后急忙解释道:“干柴牛羊草原上遍地都是，但是本叶护亲手做的天灯却是独此一盏，是无价的！哪有可比性？怎能相提并论？”
姑娘撩起门帘，回身说了句“不稀罕”就走了进去。图秀叶护正要跟进去，里头却传来姑娘一声吼:“不要进来！我要睡了！”
图秀叶护举到半空中的手渐渐握成拳，咬牙切齿:“好，你给我等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子都记着呢，等老子把你娶到手，旧账新账一起算，看本叶护怎么收拾你！丫头片子！除了嗓门大，还是嗓门大！
答答双手捧腮，望着铺床的安遇叹道:“我阿爸真可怜……”
“他哪里可怜？”安遇好笑的问。
“他也就敢在你睡着的时候进来看看你……”
安遇立时僵住，跌坐在床边。鬼叶护在她睡着的时候进来看她……
“有一天啊，我睡睡睡，就醒了，看到阿爸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握着你的手，不说话也不笑，我就问阿爸怎么了，阿爸很小声的说没事，夜里起风了，进来看看我们有没有盖好被子。”
答答学得有模有样，安遇听得心神俱乱。她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女奴，他若是强要的话，她毫无抵抗之力。他原本无需忍耐，无需在乎她的感受，无需想方设法的讨她欢心，他是尊贵的叶护，是阿史那家族的佼佼者，是草原的守护神啊！
他非但没有强迫她，从她之后，部落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从别处掳掠来的女奴。
如果她不是安遇，就只是小忽，该有多好？
答答忽闪着大眼睛，奶声奶气道:“我阿爸那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小忽姐姐要是嫁给了我阿爸，我就得改口叫你阿妈。你想想，买一赠一，多划算呀！奶妈说到时候你再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我就不会孤单了，我阿爸也不孤单了。”
安遇扶额苦笑，这娃不大点可真会算计！绝对是得了鬼叶护的真传！
第二日，风和日丽。安遇牵着答答往湖畔走，看到帖木伦和几个弟兄正在围观什么东西。答答扒开条缝钻进去，叫道:“小忽姐姐快来看！是天上飞的灯笼掉下来了！”
“不是它自个掉下来的，是你帖木伦叔叔昨晚骑马追了十几里用箭射下来的！叶护说射下来一个看看是怎么做的，好……”帖木伦回头看了一眼安遇，嘿嘿一笑，“好学学是怎么做的。”
其他几个人会意，挤眉弄眼也跟着笑。
安遇白了他们一眼，正欲走开，余光扫到草地上的白色天灯，不禁一怔。她转身近前去看，却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灯上竟然写了字！
一个“遇”字！
一个完好无损清清楚楚的“遇”字！而且，这笔迹似乎有点熟悉……
安遇轻轻摇头，不对！不可能！都说这天灯是新任安朔将军放的，为了疏解对爱妻的思念之情。大魏都城远在南边的洛阳，可这天灯却随风飘向了北方，她当初还以为那位将军有点傻，也许他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如今看来，他并非傻是真的不在意了。因为按照大魏的习俗，无字天灯是用来寄托相思或祝愿的，有字天灯却是用来悼念亡人的。
那位将军的妻子，应是亡故归天了，所以只要灯是往天上飞的，东西南北又何妨？
他的妻子名字中也有“遇”字吧？
这一定是巧合。至于那有些熟悉的笔迹……
泪水充盈了眼眶，安遇微微抬头，眨了眨眼，硬生生的把夺眶欲出的泪水给忍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即使忘不掉，也不要总想着。有些事就是想着时有，也只是想着时才有，不想就没有。
所以，何必白日做梦？何必自欺欺人？
四年了，她二十岁了，曾经的希冀如干涸的池，风吹再大，也无波澜。她早过了做梦的年纪，在现实一天天的鞭策下如今变得冷静又淡泊。她释然的松了口气，牵起答答的小手，向湖畔的方向走去。
看到这一切的图秀叶护皱紧了眉头。莫非这天灯勾起了她的什么回忆？难过就难过，哪怕触景生情掉眼泪也没什么啊，可这丫头心里是有多执拗竟然把快决堤的泪水给逼了回去！那一刻，她有多坚强他就有多心疼！
究竟是什么事？连哭都哭不得？
这丫头还有什么瞒着他？
她睡梦中为何流着泪说自己错了？她做错了什么事？她在向谁道歉？
万里晴空万里川，万川草色青，草色青无涯。他多想带她纵马飞歌驰骋天际，忘掉一切，甩开过去，尽情尽兴的活一场，管它明天是晴或雨，管它前路是直或曲，只要携手与共，何不是酣畅淋漓？
若有可能，能让她走出过去的阴霾，能打破她心上的枷锁，他不惜一切代价，愿一试。

第49章 欠你的
七月末，大魏的安朔军和突厥的部落联军在青谷大战了一场，投入数十万兵力，战况空前。
腥热的风在山谷里没方向的乱吹，尸体漫山遍野都是，鲜血浇灌了草木，渗入土壤里。
三日三夜，人哭嚎，马嘶鸣，天昏地暗。
一场暴雨，结束了战斗。
安朔军以两万英灵的代价灭了三万突厥联军，获得了胜利。战至最后，突厥各部溃不成军，狼狈败逃。
安遇是在第四日黎明时分见到图秀叶护的。他身上受了很多伤，后肩上还残留着一截被折断的箭矢，手臂上的刀口深可见骨。八个天鹰战骑只回来一半，帖木伦是被马驮回来的。直到安遇帮他清理伤口时，他才醒过来，一醒来就哭。五大三粗一汉子握着他老婆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别管我，你去看看叶护，他的伤比我重。”帖木伦哽咽着推了推安遇。
“他让我先来看看你。”安遇按住他，面色从未有过的肃冷，“再不止血，你就活不成了。”
话说着，手一刻不停的帮他清创、缝合、包扎。只不过她的手在发抖，牙齿把下唇都咬出了血印。
另外一个天鹰战骑瘫坐在地上骂道：“都是他娘的背信弃义的孬种！都想着让其旁的部落去冲锋陷阵，去送死，自己却缩在后面只会摇旗呐喊，顶个屁用！跑得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要不是我们叶护，他们谁个跑得了？我们死的人最多……”
给帖木伦包扎完，安遇来不及净手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口气跑进大帐，看到图秀叶护斜坐在榻上，正举着酒壶灌酒。
安遇一把夺过酒壶，气红了眼吼道：“受了伤还喝酒！你是不是嫌死得不够快？”
图秀叶护面色苍白，无奈一笑，有些虚弱的解释道：“疼啊……”
眼泪夺眶而出，安遇转身胡乱擦了一把，蹲在他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帖木伦……”
“死不了！”
图秀叶护放心的笑了笑，慢慢躺下，闭上眼睛道：“你这个女人就是脾气大，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安遇看着沉沉睡去的叶护，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边擦泪边帮他止血包扎，就连把箭头拔出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安遇用手巾擦拭他脸上的汗，他缓缓睁开眼，沉静的看着她，然后费力的抬手握住她的手，道：“我的忍耐只对你是有意义的……”
朔方府衙，看着血人一样的南颂珩，南风是又急又恼。在死人堆里扒拉了一夜，双眼熬得通红，精疲力竭，可算把他找到了！没找到之前，南风感觉天都塌了。
而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到南风，又闭上了眼，好像不想看见他似的。
田生领着回春堂的马老板匆匆进来，南风让开位置，马老板见到床上人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这明明是安朔军的主帅啊，怎么穿着一个普通士兵的衣服？检查了伤情，马老板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站在一旁的南风还有几个副将说:“伤虽多，但都未伤到要害，不过……南将军他长久以来忧思过度，情志不遂，肝脾俱损，恐……”
马老板叹了口气，没往下说，替南颂珩觉得惋惜。
如此会带兵打仗的将领，正是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大魏所需要的，可天妒英才，南将军积郁太深，表面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这个病愈是表现得云淡风轻愈是痛不欲生。
等众人退下，阿容哭求要进来照顾将军，被南风挡在外面。
田生在屋里帮将军擦了手脸，换上干净衣服，听得外头南风不耐烦的劝阿容:“将军没事，就是累了已经歇下了。你别再哭哭啼啼的了，吵得将军睡不好。”
“将军被抬进来时我都看到了，浑身血淋淋的，怎么可能没事？我就进去看一眼，如果将军真不需要我服侍，我自会退下！”阿容哭道。
“你看一眼将军就能好吗？”南风暴躁起来，“你若是有这能耐，你早干嘛去了？你身为小妾，连讨男人欢心都不会吗？偌大一个府衙，除了粗使的老妈子就你一个女人，这你都不能抓住机会，你说你来北境干嘛？我他娘的就不懂了！”
阿容惊得瞪大了眼，继而掩嘴哭着跑走了。南风长出一口气，迈腿走进屋内，从田生手中接过药碗亲自喂将军喝完药，看他面无血色，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他再也忍不住了。
前些日子田生跑来告诉他将军在每盏天灯上都写了安小姐的名字，问他将军这么做是何用意。他当时想了想，认为将军此举是想做个了断。一年了，北境都快被他们掘地三尺了，还是没找到安小姐。将军是云中南家的继承人，是朝廷钦点的戍边大将，他肩负着于家于国的重担，不可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而漫无期限的等。那就当她已不在人世了吧！斯人已逝，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南风是这么想的，直到前日那场大战结束，副帅罗奥问他将军去哪了，他浑身一个激灵，将军不是一直坐镇后方指挥的吗？不是一直跟副帅在一起的吗？
罗奥急得骂了声娘，将军把指挥权交给了他，自个带领一队人马从左翼包抄突厥，说是擒贼先擒王，他要亲自前去活捉歇寻可汗。当时战况正是胶着时，罗奥知道将军谋略过人，武艺超群，故而并未多加劝阻。
突厥败北，战斗结束了，将军人也不见了。南风站在山坡上茫然四顾，大雨滂沱，在热风热浪中，他却唇齿发寒，牙关打颤。
于是，安朔军头一次，副帅带领着一帮将士亲自清理战场。终在一片被血染红的沼泽边发现了将军，他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全身浸泡在血水里，如同一个死人。南风把他抱起来，发现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缺耳的生肖狗陶塑。南风这才意识到将军的了断，除了对安小姐的挂念，还包括他自己的命。
相思成灰，他愿做鬼。

第50章 魂归处
“将军，夫人来信了。”南风掏出信，坐在床边将信展开，“夫人说家中一切都好，让你勿念。只是老夫人常常念叨你，盼着能见你一面，还赌气说今年中秋你要是再不回家看她，她就来北境找你了……”
南风蹭了下鼻子，注意到将军的眼角有清泪滑落，他继续道:“夫人给你做了几身衣裳，备着秋天穿。你看，我也有份呢，夫人待我真好……夫人在信里又提到子嗣的事了，她和老夫人都盼着公子能为南府开枝散叶，遇到喜欢的姑娘就收在房里，即使是庶子庶女也没关系，只要是公子所出，是南家的血脉就行……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听了心里更难受。可你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南家的家训你都忘了吗？堂堂七尺男儿，你怎能为个女人，就不忠不孝！她值得让你断送这一生吗？你了断了，痛快了，可是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呢？你让他们怎么活？你不能只想着她，只想着自己，只想着你们俩！不可以这么自私！放不下也要放下，因为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你担当起来！”
将军不耐烦的睁开眼，冷冽的眼神让南风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一个不够，两个来凑，南风朝田生使了个眼色，盼着他能帮着劝劝公子。怎料田生却扁嘴哭了起来。
“都怪我！是我太无能！太没用！我没有保护好她，我哪还有脸跟着将军？”
南颂珩挣扎着起身靠在床头，忍不住咳了几声，平缓了气息，安慰田生道:“你比遇儿小，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事怪不得你，不要自责。这事源头上只能怪我……”
“又来了。”南风嘟囔了一句。
将军瞪他，道:“没事你先回吧，我这有田生就够了。”
南风轻哼一声，抬腿走了出去。
田生擦了眼泪，扶将军躺下，道:“我一直觉得麻姑还活着，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她曾说过她毁了容颜，顶着罪奴的身份，处境已是不能再惨了。死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早死早超生，免受这一世的罪了。可再苦再难她都坚持活了下来，因为她说她这一世还没活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走了。我不知道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她的命数还没到，她会出现的！”
南颂珩混沌的目光变得清亮起来，连脸上的疲惫之色都少了许多。
这时，窗外响起了南风的吼声:“田生！你给老子出来！”
田生哀戚的看着将军，道:“他又要欺负我。”
突厥在那场大战中实力大减，歇寻可汗在仓惶败逃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来，回到牙帐后便卧床不起。他担心安朔军会趁机压境，于是向魏皇请求停战议和。
消息传来，大魏朝廷上下振奋，魏皇认命南颂珩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前往落星涯左盟与突厥洽谈议和事宜，后回朝复命听封。
安朔军众将领也是群情激昂，都认为将军被擢升为镇北大将军是十拿九稳了！
然而，少年时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可南颂珩却高兴不起来。功成名就又如何？今夕非往昔，峥嵘岁月后，空余满腔愁。
何况，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血溉山野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也是有父母生养的，也是有爱人故乡的，都成了孤魂野鬼。
青谷青，尸骨寒。魂归处，笙箫默。
歇寻可汗摔伤了腰椎，出行不便，图秀叶护成了突厥议和的代表。
突厥最勇猛善战之人反倒成了俯首议和的代表，图秀部落里的一众老少爷们恼得要去掀了那牙帐！打仗他们出力最多，死伤最多，他娘的连认输也要他们出面！不带这么“器重”人的！
图秀叶护却劝退了怨声载道的众人。突厥左盟各部已经够不团结的了，这个时候内部不能再起纷争。不管如何，他也是阿史那家族的一份子，败了就是败了，他图秀认了！但也只是这一次！最后一次！他之所以答应议和，也想看看那个把歇寻可汗都打怕了的安朔军主帅究竟是何方神圣。
金桂飘香，议和之日很快就到了。歇寻可汗怕图秀叶护气性大得罪了安朔将军，让都干特勤护送丹烁可敦和翮特勤来镇场，对大魏也算是尽了最大的诚意。
秋高气爽，雄鹰翱翔。草原风光无限好，南颂珩却因头风症发作只得乘马车前来，一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
抑郁深了，就是身在极乐世界也感觉不到快乐。他困在内心于分寸之间无法自拔，纵使万丈红尘滚滚，五行相生相克，六界生死轮回，都与他无关。
所以，当图秀叶护见到堂堂安朔军主帅下马车时竟然还要人扶，他以为来者是假冒的。可等走进了，两人的目光对视到一块，那一瞬间图秀叶护就确定此人是安朔军主帅无疑。
英凛中透着三分冷漠，三分孤傲，三分狠，还有一分是无谓，无所谓……
这眼神图秀叶护曾见过，电光火石间，一个带着鬼面具的人影在他脑海里闪现，原来他们早已交过手。
图秀叶护打量南颂珩时，南颂珩也在打量他。就冲这挺拔遒劲的身板，周身的威风霸气，眼前这人不愧为突厥第一勇士。若非左盟各部面和心不和，想打赢他，他们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两人都不会客套，简单寒暄过后，图秀叶护领着南颂珩一行去拜见丹烁可敦和翮特勤。
丹烁可敦被誉为草原第一美人，今日一见真容，果然名不虚传。如此娇艳美人，图秀叶护当年为何要拒她而娶别人？如今，一个恭敬，一个淡然，端得是泾渭分明，似乎一切恩怨情仇都泯了。

第51章 他活该
丹烁可敦初见南颂珩，心里也是吃了一惊。眼前这个清瘦甚至看起来有些文弱的年轻人就是打得他们突厥节节败退的安朔军主帅？他们草原男儿身强力壮，能征善战，绝非吃素的，为何一遇到他就毫无胜算？莫非他足智多谋，用兵如神？
坐在丹烁可敦下首的都干特勤更是觉得蹊跷。去年在狐仙岭，他可是被这小子摆了一道的！
南颂珩当然记得背后放冷箭的都干特勤，他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每逢阴天下雨，他的胸骨都还会痛。战场上，若非都干特勤护送歇寻可汗跑得快，他早就结果了他。哪还有今天假惺惺坐在那里对他举杯敬酒嘘寒问暖？
你大爷的！
席间，八岁的翮特勤闹着要出去玩，丹烁可敦准他去了，笑着和南颂珩拉家常:“孩子就是玩性大，坐不住。我听说南将军贵为兴国公府的郡马，成婚已有四载，应该也有子嗣了吧？”
南颂珩微微一笑，坦诚道:“南某尚未有子嗣。”
丹烁可敦挑眉，似不信，道:“都说南将军爱妻至深，每月初一都会点放天灯以此排解思妻之情……”
既然夫妻情深，为何成婚四载都没有孩子？听到天灯的故事，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个远在大魏都城的郡主。
真爱，不惧任何距离。
“南某的妻子……”南颂珩垂首停顿了片刻，抬眼时眸中一片澄亮，“她确实喜欢天灯，还幻想着乘坐天灯飞到天上去。”
众人笑，然而心知肚明的南风看着将军只觉得心痛。
安小姐说过的每句话将军至今都还记得啊！
丹烁可敦抿嘴浅笑，她好奇的是为什么南将军至今没有子嗣，他却避重就轻，说什么她的妻子喜欢天灯。看来，这其中必定有故事。只不过他不愿意多讲罢了。
“八月是草原最美的时候，图秀叶护的这鹤圣湖畔又是草原最美的地方，南将军既然来了就要多留些时日，议和之事慢慢谈，也让我们有机会尽地主之谊。”丹烁可敦道。
南颂珩起身道了谢。接风宴后，天色尚早，下面的人忙着归置安顿，图秀叶护邀请南颂珩去参观马场。
突厥的战斗力，七分在人，三分在马。突厥战马威名远扬，南颂珩在战场上也亲自体会到突厥战马的强悍。故而，对于图秀叶护的邀请他欣然接受。
转了一圈，众人兴致正高的时候，图秀叶护朗声道:“听闻南将军的坐骑是一匹名为飒影的西域战马，我的坐骑是一匹名为极光的突厥战马，都是纯种白马，赛一回如何？”
极光飒影，倒值得一较高下。南颂珩爽快答应下来。
南风靠近将军正要开口说什么被将军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这种比试，输赢并不重要，将军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几日被头风症折磨得几乎没合眼，他要是摔下来了怎么办？突厥会不会乘人之危背信弃义？
南风忧心忡忡，比赛一开始他就骑马紧跟。赛程是从坡脚到远处的坡顶。一路上，图秀叶护和将军你追我赶，相差不超过一个马身。
飒影年龄小，个头稍逊于极光，但脾气是相当火爆的。打一开始见极光，就表示了明显的敌意，幸亏牵马的士兵拽得紧，不然它就一蹄子踹在极光身上了。
极光倒颇具大将风范，不跟它一般见识，一直表现得很沉稳。
两匹马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让后面跟着的那些马望尘莫及。
最终两匹马几乎同时冲上坡顶！图秀叶护大笑道:“棋逢对手，过瘾！”
南颂珩抚摸着飒影的脖子，也笑道:“承让了！”
极目远眺，夕阳垂暮，鹤圣湖金光闪闪，雁群排成人字阵飞过湖面飞向天际晚霞。
两人赏了一会儿景，后面跟着的人马才赶到，个个唏嘘不已。
这一程跑下来，南颂珩的头痛又加剧了。他强忍着不适，佯装欣赏风景，目光却被湖畔草地上的两个身影吸引了。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在放纸鸢。大的身着黛灰色衣裙像是姐姐，小的身着宝蓝色衣裙的应是妹妹。纸鸢放了几次才飞起来，越飞越高，小妹妹高兴的手舞足蹈，隔老远她那清脆的笑声和叫声都传到了他们这里。姐姐的声音没有她那么大，听得不甚清楚。
突厥人也会放纸鸢？
南颂珩眯起眼睛看得入神，一时竟忘了头痛。直到一声响亮的呼哨在身边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看到图秀叶护举起手臂朝那边挥了挥，而湖畔草地上的小妹妹也跳着挥手回应，高兴的喊了几声“阿爸”。
阿爸？南颂珩看向图秀叶护，他笑着解释道:“是内人带着孩子在湖边玩耍。”
原来如此。
南颂珩笑笑，转首又望了一眼，心想当年图秀叶护拒婚丹烁公主的事不但草原人尽皆知，就连大魏的北境也有很多人听闻。这姑娘应是图秀叶护心爱之人吧？能找到心爱之人，运气可真好。
他的遇儿自洛阳一别，竟再也找不到了。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夜深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
每每想起，每每肝肠寸断，追悔莫及。
他的挚爱，他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地狱。因放不下的颜面，解不开的结，于心不忍最终还是狠下了心。
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虽然是对手，图秀叶护比他活得明白多了。贵为公主又如何？貌美如花又如何？不是他喜欢的姑娘，他绝不将就。
收回目光时南颂珩注意到图秀叶护的左衣袖上方用丝线绣了一个很别致的缠枝青藤纹。这种纹绣在大魏比较常见，但是出现在突厥叶护的衣服上就有些怪异了。
难道是大魏的纹绣在突厥这里也时兴了？
南颂珩并未多想。

第52章 你是谁
时近中秋，月圆如镜。
听闻南颂珩犯了头疾，图秀叶护命人送来香炉，里面是一种用名贵草药制成的安息香，有镇痛宁神之功效。
南颂珩收下香炉，表示了感谢。来人既然是在图秀叶护身边服侍的，想必对图秀叶护的事应该很清楚。有个疑问一直盘旋在他心头，虽与他无关，但他就是莫名的好奇。
图秀叶护再婚，如此隆重之事，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你们叶护何时娶了一位新夫人？”
送香的仆从愣了下，想了想笑道:“新夫人？将军说的是小忽吧？我们叶护确实挺喜欢她的，大家都知道，不过他们尚未成婚。”
尚未成婚，就以内人相称，看来图秀叶护是真心喜欢并认定了那姑娘。
“不知这位准夫人是哪个部族的？”
突厥贵族也就那几个姓氏，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互相通婚，其他低等姓氏很少有机会。
“小忽她……”仆从面露迟疑之色，“她就是我们部族的，她人很好，大家都喜欢她。如果不是一直打仗，叶护早就娶了她了。”
这话说的……南颂珩的嘴角隐隐有笑意，耽误了他们叶护的婚姻大事，怪他咯！
战场失意，情场得意，即使失败了还有人关怀安慰，哪像他？他这个常胜将军，孤独寂寞，欲与谁说？
小忽，这名字好特别。
第二日上午，交战双方正在商讨协定，一名突厥侍卫忽然在帐外大喊叶护。图秀叶护对南颂珩说了声抱歉，走出大帐，见那侍卫急得满头大汗。
“出什么事了？”
“答答小祖宗把翮特勤给打了！”
图秀叶护皱着的眉头平展开，打了就打了呗，小孩子打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小忽她护着答答，被可敦的人抓走了！”侍卫大声道。
图秀叶护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把议和的对方撂一边招呼都不打就大踏步的走了。大帐内的帖木伦等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都匆匆忙忙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嘈杂声。
虽然对手方后院失火这种热闹应该是很有看头的，但将军坐着不动，大魏这边的人谁也不敢站起来，只有通过门缝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
就在这时，将军放下茶杯，忽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帐！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将军咱不能堂而皇之的去看人家热闹啊！这不合礼数啊！
可他们都没有拦着将军，而是幸灾乐祸的屁颠颠跟了上去。
安遇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招惹到丹烁可敦。这几天来她也只是远远的见过她的身影，唯一的印象就是这位可敦喜欢穿颜色鲜丽的衣裳。
上午她帮胖奶妈晒草药，答答就在附近玩耍，她还叮嘱小丫头不要跑远了。
答答很听话，大人忙的时候她自己就举着网兜扑蝴蝶，逮蚂蚱。玩着玩着她发现有个男孩子挥着鞭子抽打小羊，那是只刚出生不久的羊羔，被他追着打，打得浑身是伤，“咩咩咩”叫得好生凄惨，而男孩子则开心的大笑。
答答跑过去，怒道:“你为什么打小羊？你这样打，它会疼的！”。
男孩子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傲慢的说:“我想打就打！管你什么事？我打死它，正好做成烤乳羊吃！”
“你不许打我的小羊！要吃乳羊回你家吃去！这里不欢迎你！”
男孩子翻了个白眼，叫答答滚一边去，然后继续抽打已经站立不起来的小羊。
答答冲上前猛的推了男孩子一把，男孩子没防备往一旁趔趄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你敢推我？我打死你！”男孩子吼叫着要爬起来。
答答捡起石块丢他，一块两块好几块，男孩子的额头被砸中起了个大包，坐在地上哇哇哭。男孩子正是歇寻可汗同丹烁可敦的儿子翮特勤。这时，他的仆从们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仆从们见主子被砸伤，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抓了答答要去面见丹烁可敦。
安遇和胖奶妈听到答答的呼喊声，连忙追了上来。安遇想把答答抢回来，可是却近前不得，有个五大三粗的仆从拦着她，几次把她推倒在地。
胖奶妈见势不妙，赶紧跑回去报信。
翮特勤见到丹烁可敦就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告状。丹烁可敦气得英眉倒竖，拍着桌子呵斥答答:“你个没教养的小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你怎么可以用石头砸叔叔？你阿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谁让他打我的小羊！”答答仰着小脸蛋怼她，人小气势却不弱。
丹烁可敦冷笑道:“一只畜生而已，别说打了就是宰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我今天要替你的阿爸好好管教管教你！来人！给我掌嘴！打手！”
安遇左冲右撞挤到前面，把答答护到身后，急道:“答答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求可敦饶了她这一回吧！”
丹烁可敦厉声呵问:“你是谁？竟敢如此莽撞！”
这时，丹烁可敦身边的一个婢女弯腰对她小声密语了什么，当她再看安遇时目光就狠戾了许多。
“我看这图秀部落里的人个个都不懂规矩！你身为一个奴隶，见了我为何还带着面纱？”
“奴婢不敢对可敦有半点不敬，只是前些年染过天花，虽然捡回一条命，容颜却是毁了。奴婢怕吓到旁人，每日从早到晚一直蒙着面，部落里的人都可以作证。”
“我要是非看不可呢？”丹烁可敦眯起美眸。
安遇用手压住面纱，摇头恳求道:“奴婢的容貌丑陋不堪，实在是见不得人，还望可敦开恩！”
“真如你说的那么丑，叶护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你当我是傻子呢？”
丹烁可敦动了动手指，两个仆从就朝安遇走了过来。安遇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捂紧了面纱。一个仆从反钳住她的双臂，从后面挟制住她，另一个正要摘她的面纱，惊惧之下安遇借力猛的抬脚踹在他的腹部，那仆从痛呼一声倒在了地上。安遇又抬脚狠踩在后面那个人的脚背上，后面那人吃痛也松了力道，安遇趁机挣脱开。
“废物！”丹烁可敦杏目圆睁，高声命令道，“抓住她！先给我打！打到她动不了！”
仆从们抓住安遇，把她扔在中间的空地上，几个人围着踹，那告密的婢**笑着上前来，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打。安遇双手抱头缩成一团，鞭子落在手臂和肩背上，火辣辣的疼。
她听到答答的哭喊声。
“不要打小忽姐姐！你们这些坏人！阿爸！快来救小忽姐姐呀！阿爸！阿爸！”
小家伙哭得那么用力，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嗓门大得估计湖那边的人都能听到。
鞭尾落在手指上，十指连心，安遇惨叫一声疼得眼泪飞飙，在身下握紧了受伤的手指，疼痛排山倒海袭来……
“叶护来了！”
人群中忽的爆出一声喊，人们迅速让出一条道，面如寒冰的图秀叶护大步流星赶来！
杀气腾腾！

第53章 认错人
图秀叶护二话不说，长刀出鞘，锋芒毕露！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那位婢女的手臂被齐整整的削掉，鲜血喷溅了足有一丈远！她发出凄厉的哀嚎，躺在血泊里，浑身抽动，那些个仆从们吓得都退避得远远的。
而此前一直又蹦又跳喊着“打死她！打死她！”的翮特勤则吓得尿了裤子。
丹烁可敦瞪圆了眼，“嚯”的一下站起来，哆嗦着嘴唇斥道:“图秀！你！你要做什么？”
“我的女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图秀叶护咬牙沉声道。
丹烁可敦气得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都干特勤这时站出来喝道:“你怎么敢对可敦无礼？如此胆大妄为！”
伴随着都干特勤话音落下的还有那把血淋淋的刀！直直插在他的脚边！
“没有砍掉她的脑袋已是给了你面子。”
胆大妄为？他娘的你说对了！这世上还没有他图秀叶护不敢做的事！他能忍，也能不忍！
眼前突发的这一幕让安遇的脑海一片空白。图秀叶护自然不怕丹烁可敦，更不怕都干特勤，他不怕任何人，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啊！眼下的时机也不对，大战刚结束，图秀部落的死伤是最多的，如果突厥的内部矛盾再被大魏的人看到，对突厥会更加不利。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为了她这个异族的奴隶，不惜在错的时间错的场合和丹烁可敦撕破脸，那也就代表和歇寻可汗撕破了脸……
她挣扎着站起来想阻止他再冲动下去，他是要成为草原霸主的人，为了她，因小失大太不值得。
跟来看热闹的南颂珩等几个大魏的人本来没有近前，通过人群的缝隙影影绰绰的看到些里面的情形。
可当南颂珩听到那个小忽的痛呼声，竟心神一动，不由自主的往前走，走进了人群里。不知为何，这明明是别人的家事，可那鞭打声，小女孩的哭喊声，听在耳里，揪在心里。
当他拨开人群，来到最前面，不看一边的残酷血腥，也不关心另一边的剑拔弩张，他的目光落在当中那个伤痕累累还挣扎着要站起来的姑娘身上。她穿着杏白色海棠底的衣裙，梳着突厥女子常见的辫发，除了穿插发间的一股玉色丝绳，并未佩戴任何首饰。她带着面纱，露在外面的额头光洁如瓷，细羽黛眉……
只看到这么多，那个被南颂珩在心里吟念了千万遍的名字却脱口而出。
“遇儿……”
他的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呆滞，声音不大，如果不是嘴唇在哆嗦，更像是喃喃自语。
一旁的南风骇然，伸手要拉走将军，他却往前迈了一步！中邪了般走到那个叫小忽的姑娘身前，单膝跪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起湿润的双眸，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尚未来得及拭去的泪光，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她看清了眼前之人，比以往任何时候，不论是现实中的还是梦中的，不论是决裂之前的还是之后的，都要清楚！
对视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惊住了！愣住了！万里晴空像炸了一道雷，气流凝滞，时光碎了满天，飞花如幻。
安遇猛的站起来，后退了几步。双手空了的南颂珩心头大震，慌忙站起身伸手要再次抓住她。她却躲在了图秀叶护的身后，紧拽着他的衣袖，眉眼低垂，却依然掩饰不住慌乱。
“不怕，没事了。”图秀叶护柔声安慰她，虽觉诧异但还是对南颂珩抱以歉意的一笑，但他发现南颂珩的视线越过了他，紧盯着他身后。那目光如深波如灼炬，像孤狼发现了肥美的猎物，近乎贪婪，恨不得把他看穿了……
南颂珩的失态让在场的人都觉得惊讶。他却浑不在意，朝图秀叶护身后的小忽伸出手，又叫了一声“遇儿”。
图秀叶护的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下意识的盖住小忽的手，问道:“南将军可是认错人了？”
这时南风跑了过来，反手拉住南颂珩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将军，你看清楚了！”
从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南颂珩的理智回来了几分，他把视线从那两双交叠的手上移开，看着图秀叶护坦诚道:“实不相瞒，这位姑娘的眉眼、声音还有身量都像极了南某的……一位旧识。”
感觉到小忽的手在抖，图秀叶护安之若素的握紧她的手，微笑道:“小忽从未离开过部落，哪有机会结识像南将军这样的人物？”
南颂珩默了半晌，才道:“是我一时鲁莽，多有得罪，还望叶护海涵。”
“南将军不过是认错了人，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图秀叶护状似无意的笑了笑，“小忽被这些个不长眼的打了，我先带她回去治伤。”
南颂珩拱手相送，眼看着图秀叶护揽着小忽的肩走远，一颗心如离了根的蒲公英飘啊飘，茫茫然不知何方才是归途。
她没有回头。
被晾在一边的丹烁可敦气得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眸光更如猝了剧毒闪着森寒的光。
尤其当趴在帖木伦肩上的答答朝她吐舌做鬼脸时，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图秀叶护在帐外踱步等待了许久，等胖奶妈和医师出来了，他又徘徊了一阵才进去。
安遇的伤大多在手臂和背部，此时上过药正趴在矮榻上，面朝里。图秀叶护以为她睡了，悄摸刚坐下，她就扭过脸来看着他。
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问道:“那个扶我起来的人是谁？”
“他就是前来议和的安朔军主帅南颂珩。”图秀叶护说着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却只“哦”了一声就把脸扭了过去。
“他……说你的声音、眉眼还有身量都像极了他的一位旧识，他还能叫出你的名字。”图秀叶护放在膝上的手指搓了搓，斟酌了须臾才问，“你……可否认识他？”
“不记得了。”
回答的又快又稳。
不记得而非不认识，也可能似曾相识，这回答倒像是真的。图秀叶护松了半口气，自责道:“怪我，去晚了，害你受了伤。”
安遇摇摇头，道:“和让他们看到我的样子相比，打几下不算什么。”
图秀叶护想安慰她面上的疤痕印子已经非常淡了，原本精美的五官显山露水，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但转念一想他觉得没关系也许她个姑娘家看重呢？
“打在你身，疼在我心呐！”图秀叶护笑道。
“叶护，为了我在这个时候和可汗撕破脸，值得吗？”
图秀叶护抬眉一怔，这丫头观察力真不一般，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她！
“当然不值得，亏大了！”图秀叶护顺势躺在她身边，双臂枕在脑后，“怎样？也别让我亏太多，你以身相许吧？”
安遇闷声往里面挪了挪。
“我就知道！算了，你好好养伤吧，我走了！”
图秀叶护起身，却走不动，低头发现衣摆被她拽着，听见她很小声的嗡嗡道:“别走，今晚别走……留下来……陪我行吗？”
话说着，露在外面的耳朵都成了粉红色的，这丫头还会害羞啊？真是罕见！图秀叶护面上的笑意愈显，慢慢坐了下来。

第54章 乱如麻
夜晚的风有些大，南颂珩站在帐外望着远处发呆。那里是图秀部落大帐的所在，旁边是寝帐，在深沉的夜色中亮着温暖的光。
一名突厥的仆从小跑着过来，施礼禀道:“叶护用罢晚饭，早早就寝了。南将军的药只能等明天小的再帮您送了。”
“我是让你送给小忽姑娘……”
仆从难为情的笑道:“叶护就歇在姑娘的帐里，小的……”
南颂珩明了，点点头让他先下去，心头涌起一阵彷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围着帐篷转了一圈，他就径直往大帐的方向走。
南风拦住他的去路，他一把推开他。南风跌倒在地，爬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腿，他又把他踹开。
“将军！你冷静！冷静！不能去啊！”
“我他娘怎么冷静？遇儿！我的遇儿！她就是我的遇儿！化成灰我都认得！”南颂珩激动的吼道。
“拦住将军！不要让他做傻事！”南风嘶吼。
大魏这次来的人大多是南颂珩的心腹，多少了解一些他的过去，也都知道他一直在找一个姑娘。今晚将军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着实把他们吓得不轻！他们试图围上前来，却被南颂珩一声怒吼给吓退了。
“谁拦我我就杀谁！都滚开！”
南风“刷”的一声拔出长剑，冲到他面前，赤红着双眼道:“你杀我！”喘了几口粗气，又苦口婆心道，“将军！别忘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我们是受命于朝廷前来议和的啊！你冷静些，她不是安小姐。安小姐毁了容颜，图秀叶护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毁了容的女人？世上相似的人有很多，但那个姑娘真的不是安小姐！”
南颂珩的眉头拧成一团，仍旧固执己见:“不可能，我不会认错，她是遇儿……身量到我颌下，声音清越，眉眼……”南颂珩忽然抱住头，发出痛呼声。
南风忙扶住他，冲其他人喊道:“将军的头风又患了！快去准备药！”
第二日，图秀叶护比平时起得晚了些，听到属下禀报大魏的人已经在大帐等候多时，忙带人前往。他今天穿着一件蓝灰色的长袍，系着镶宝石的锦缎腰带，就连额勒都换成了崭新的金边紫帛，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喜气盈盈，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骚气十足倒一点都不像是个刚经历战败之人！南颂珩在心里冷笑，等他走近了，发现他的左边衣袖上也绣着一个同样的花纹。大魏的样式！
客套了几句，南颂珩问道:“南某注意到叶护的衣袖上绣着一种花纹，这种藤缠枝的样式在大魏比较多见，没想到叶护也喜欢。可有什么深意？”
图秀叶护抚了抚花纹，笑道:“我曾有件衣裳的衣袖被割破了，内人就在破损的地方绣了花纹遮盖。我觉得好看，就让她把每件衣服的袖子上都绣了这种花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件衣服就是被你小子割破的。图秀叶护想起了在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人的对战时因他的一个分神手臂上被他用长剑划了一道。
果然！会大魏纹绣的突厥女子不是没有，但这也太巧合了！南颂珩按捺住内心的异动，把昨晚没送出的药让仆从呈给图秀叶护。
“南某祖籍云中，家族祖辈人中有从医者，医馆云中安济堂传承至今，这药便是自家研制的，活血化瘀颇有奇效，希望能对姑娘的伤有所帮助。”
图秀叶护道了谢，看着案几上的精致木盒，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南颂珩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碍于礼数都一一压了下去。
自从昨日意外相逢，安遇的心就没有静下来过。曾经在脑海里演绎过无数遍的重逢情景都不胜昨日的凄惶。没想到新任的安朔将军竟是他，他一直都是那么厉害啊，她很久以前就知道。如今看来，能把突厥打得节节败退，是他的话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她离开时，他还是卫戍都城的禁军将领，再相见却成了外放的戍边将军。在北境这苦寒之地戍边，又要打仗，很苦的……去哪里不好？为何要来北境？
安遇一边不由自主的盼着重逢，一边又坚定不移的希望此生不再相见，她心乱如麻，彷徨分裂，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她忽然记起不久前被帖木伦射下的天灯，那上面写了个“遇”字，才不是什么巧合，那被悼念的亡灵就是她啊！
原来，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那就权当自己死了吧！
安遇摇摇头，把他的影子从脑海里摇走。不见，不认，不问，不哭。
过几天他就走了，这一切就当是她做了一个重逢的梦，终归是虚无缥缈，虚惊一场。
图秀叶护进来时，安遇和答答正在串珠子玩。她的手有伤，答答串着她看着，那么专注，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
“伤好些了没？还痛不痛？”
安遇惊觉自己走了神，忙答道：“好些了。”
图秀业主注意到她的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伸手摸她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一片。
“你在发烧。”图秀叶护担忧的看着她，她也一脸迷茫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助，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怪不得头一直晕晕的。”安遇勉强一笑，“没关系，我这万死不死的体质，睡一觉就好了。”
“你好好休息，我去叫医师来看看。”图秀叶护抱起答答，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黑色檀木盒递给她，“这是安朔将军送的药，是他们家族特制的，据说能帮助活血化瘀。”
安遇懒懒接过来，翻转着看了看，问：“能有用？”
“试试看吧。”
安遇点点头，笑着对答答说：“正好有盒子了！等姐姐用完了，就给答答装珠子用。”
等他们走了出去，安遇把盒子打开，里面是碧绿色的药膏，散着轻柔的留兰香。没有抄家前，她也有一盒，藏在妆奁里，也是他送的。为什么要给她这个药？她不是尚书府的千金小姐遇儿了，她穿着突厥女子的衣裳，带着面纱，她是小忽啊！为何他还要给她药？他就那么断定她是遇儿？凭什么？她说不是就不是……
说好了不哭的，眼泪却防不胜防。她慌乱的擦拭，越擦越多，衣袖都湿了。

第55章 去不得
图秀叶护带着医师匆匆进入寝帐，只见小忽盖着毯子已然睡着。他上前轻轻探了下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可是她的手心却是冰凉的。
医师检查了下伤处，道:“伤处红肿厉害了，用的药是最好的，但药效还是太慢了些。额头烫手心凉，接下来恐怕会持续高热，严重的话会昏迷不醒，身边离不了人看护。”
“先退热吧。”图秀叶护拧着眉头坐下来，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忽，心痛不已。从来都是这样，笑不敢笑，哭不能哭，连疼痛她都忍着，活得那么辛苦……
他没有把她当成罪奴看了，她却依然画地为牢圈禁自己，跟命运僵持着。
究竟是什么让她放不下？究竟为什么对他心门紧锁？平时什么事都爱硬扛，明明是个姑娘，却连撒娇都不会。
手忽然被小忽抓紧，图秀叶护以为她要醒了，盯着她看，只见她双目依旧紧闭，像是极其难受一样蹙紧了眉头，含含糊糊的开始呓语，图秀叶护竖耳仔细听，才听清她说的是“母亲，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没有……没有偷东西……能不能……能不能救我……”
图秀叶护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拿着湿帕子帮她擦拭额头，温声西语的安慰道:“能救，能救，会没事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这次绝对说话算数，你信我。”
他的声音低沉又柔和，小忽果然平静了下来，眉头渐舒，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议和延缓，南颂珩被丹烁可敦请去欣赏歌舞。可敦就是草原上的皇后，身份尊贵，南颂珩不能拒绝。
舞姬们穿着艳丽衣裙，皆袒露腰腹，身姿窈窕，头戴面纱，跳的还是大魏的舞蹈，说不出的怪异。不知丹烁可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她看出了什么？
南颂珩浅浅抿着酒，目光时不时朝帐外望去。歌舞尚未结束，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探身进来。南颂珩招招手，这人走上前俯身在他耳边回禀。
坐在上首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丹烁可敦发现那人说完，南颂珩的神情就变了，从心不在焉变成了忧心忡忡，手转着酒杯，眉宇间透露着焦急。果然，舞曲刚完，他就站起身道:“今日多谢可敦盛情款待，只不过南某眼下有急事需要去处理，不得不先行告退，还望可敦恕罪。”
丹烁可敦微笑道:“无妨，南将军请便。”
南颂珩带人离开，一出帐篷就加快了步伐，边走边吩咐属下:“去把子白给我叫来，让他带上药箱，快！”
南风抓住前来报信的人，问得了缘由后一跺脚又拦住了将军。
“去不得！这样不合礼数啊！”
人家的女人生病，你着急忙慌的过去看算什么？这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已经不合礼数了，也不差这一件！”南颂珩把南风的脸推开，继续往前走。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她是安小姐！如果她是安小姐，她为什么不和你相认？她为什么一见你就躲起来？咦？”说到这，南风抓抓头，像是忽然发觉了什么，“她即使不认识将军，也没必要一见面就吓得躲起来啊？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这么说……”
他边走边琢磨，一抬头发现将军带着人早已走出了几丈开外，他紧忙小跑着跟上去。
图秀叶护此时正心急如焚，小忽病情加重，昏迷不醒，他派人快马加鞭去别的部落请医术高明的医师，可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到，这边小忽已经烧得没了意识……
“叶护，魏国的南将军在帐外求见。”
图秀叶护挥挥手，心烦道:“跟他说我没空，让他有事明日再说。”
“小的已经跟他说过了，可他非要见叶护不可。”
图秀叶护按捺住火气，放下小忽的手，撩起帘子走了出去。南颂珩见他出来了，立刻上前拱手道:“听闻小忽姑娘病了，南某此行刚好带了个军医，医术尚可，不如让他试着给姑娘诊治一下如何？”
图秀叶护一听，眼前一亮，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也顾不上去想他是如何得知的，忙道:“求之不得，那就有劳了，快请！快请！”
军医子白挟着药箱跟在图秀叶护后面进了帐篷，南颂珩因为要避嫌只得留在外面。来的路上，他已交代了子白，眼下只要等他出来，是与不是，一问便知。
天色渐晚，落日藏在暮云后，半遮半掩，忽明忽暗。南颂珩迎风负手而立，眉间的焦灼又多了几分。
子白仔细察看了姑娘的伤情，诊脉之后，他问图秀叶护方不方便看下姑娘的面容。
“汉医讲究望闻问切，通过察看五官、面色对判断病情也有帮助。”子白见图秀叶护皱眉，忙解释道。
“不方便。”图秀叶护还是拒绝了。
子白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能活到现在，不容易啊！从表象上来看，发热是因为受了鞭伤，气血淤阻，红肿热胜。可我适才发现这位姑娘早已寒毒入体，本就气血不通，这寒热交迫最是折磨人，多少身强体壮的英雄汉都撑不住，何况她是个弱女子。而且，这种症状埋伏于腠理之间，应该有三五年了，她是在苦撑。”
图秀叶护的喉结动了动，深吸一口气，问:“能治好吗？”
子白摇头道:“只能服药暂且压制住，一旦她这口气松了，病来就如山倒……”
图秀叶护在榻边坐下来，握着小忽依旧冰凉的手，道:“药你就捡最好的开，就是天上的神草仙花，我也能想办法找到。”

第56章 说不得
夜幕铺天盖地，星辰熠熠闪耀。
图秀叶护送子白出来时，发现南颂珩还站在外面！
他一直没走？为何对小忽的病情如此关心？只是因为小忽长得像他的一位旧识？
虽然疑问重重，图秀叶护此刻却没有心思细究，对南颂珩谢了又谢。
回去的路上，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南颂珩忍住没问。进了帐篷，他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子白和南风。
子白拉高衣袖，露出手腕，指着寸口位置，道:“姑娘这里确有一小痣，刚好长在诊脉的寸口，属下看得清清楚楚。”
南颂珩扶着南风，眼里有泪光闪现，语不成调似哭又笑道:“我就知道……你还说，说我认错，我怎么会认错？是遇儿……真是遇儿啊！她没死……没死！她还活着……”
南风满面震惊，过了半响又忽地两眼放光，道:“公子！安小姐还活着！我们终于找到她了！我就说嘛！安小姐福大命大，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没想到她竟然落在了突厥人手里！”
“她的病情如何？”南颂珩急切的问子白。
子白如实相告，南颂珩听得是揪心揪肺。从前，他们相隔千里，他有心无力。如今他的遇儿就在距他几里之外的寝帐里，生受病痛折磨，昏迷不醒，他却依然无法靠近她。
“子白，那姑娘对我很重要，很重要。无论如何要确保她平安无事，哪怕用我的命去偿都可以！”
子白见将军神情悲郁，语气比图秀叶护还郑重，被吓得愣怔住，心想这姑娘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让两位鼎鼎大名的人物为之不惜一切代价！
长夜漫漫。
图秀叶护揉揉额角，拿起盖在小忽额头上的帕子，浸在冷水里泡了泡，拧得半干擦拭了她的手心又叠好覆在她的额头上。
手心已从冰凉变得滚烫，不过子白说只要手脚热了，热度就不会再升高了，接下来就等着退热。
图秀叶护松了口气，亲自护理了这么久，他也已经困乏至极，起身伸个懒腰，活动着颈肩走出了帐篷。
夜风凉凉，拂面吹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月色凄迷惘惘，一如她生病时的眼神，真是上辈子欠她的！图秀叶护笑了笑，向湖边走去。
寝帐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一道黑影迅疾闪入，犹如鬼魅。
鹤圣湖畔，一队突厥士兵举着火把在巡逻。图秀叶护走到水边，趁着火光他看到不远处临水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也看过来，纵身跃起几个点地就来到了他面前。
“南将军好身手！”图秀叶护道。面容尚未看清，但有这等身手的，他见过的没几个。
“叶护过奖了。”南颂珩拱手施礼。
“南将军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南某一向少眠，如今换了地方不太习惯，就更加难以入眠。趁着夜深人静，欣赏下鹤圣湖畔的夜色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南颂珩收回视线，风吹去他嘴角淡淡的笑意，神色就沉了几许，“叶护也没睡下，难道是小忽姑娘的病情加重了？”
“那倒没有，只是尚未退热，仍旧在昏睡中。她这一觉睡得好长啊，除了喝药什么都没吃，连做梦都喊饿，却还是不醒过来……”图秀叶护叹了口气，露出大白牙笑道，“女人就是麻烦，然而没有又不行！”
南颂珩一口气堵在胸口，眸子里映着波光，波光里映着云与月，他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问道:“小忽姑娘为何一直带着面纱？”
“南将军好像对我家小忽特别关心。”图秀叶护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而他也已有了准备似的，“之前听南将军说我家小忽长得像你的一位旧识，不知这位旧识和南将军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男女关系，恋人关系，亲密关系，爱恨一瞬间，情思斩不断。然，这些一言难尽也说不得。
“聚散匆匆，时过境迁了。”南颂珩笑得有些勉强。
两人谁也没有直面回答谁的问题，彼此心照不宣。
“此时湖水最是清凉，不知南将军水性如何，敢不敢下水游几圈？”图秀叶护解开腰带，脱掉外袍随手扔在草地上。
“有何不敢？”
南颂珩和他一样也脱得只剩下裤子，两人并排站在石头上，都是习武之人，个头也差不多，但一个魁梧健硕，一个挺拔精壮，互看对方时都有露出了轻蔑之色。
湖水荡漾开来，搅乱了月影。
寝帐里，蒙面黑衣人在榻前站定，他垂眼望着沉睡的姑娘，有些激动。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从衣襟里掏出一只红底的锦囊，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祥云瑞鸟，十分精美。黑衣人打开锦囊倒在手心里，是一只寸许长的金钥匙。他俯身轻轻解开姑娘的衣领，把系在她颈间的红绳拉出来，绳底挂着一只长命锁。
黑衣人眼里涌出泪，他又深深看了姑娘一眼，将钥匙插在锁眼里一推，锁开了……
黑衣人眼含热泪慢慢跪下，哽咽道:“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二十年前是我亲手把你送走，二十年后我又把你找回来了……你受苦了啊！”
他轻轻握着她的手，像当年那样。不过那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粉嫩的肉团子，小手胖乎乎的，饿了就张着小嘴流着口水望着他，在逃命路上吃了就睡特别乖。把她送人后，他一路狂奔了十几里才停下来，眼泪已流干。
时间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可是老天有眼，他们的缘分还没有了。
他察看了她的伤势，拉下她的面纱端看她的面容，欣慰的一笑。太后娘娘猜的没错，她长得像先帝多些。若她一直长在宫廷，肯定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谁敢动她一根汗毛？以太后娘娘而今的性子，非把那人剁碎了不可。
他掏出一只青色的玉葫芦，从里面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放进她的口中，还安慰道:“不苦的，入口即化，吃了很快就能退热了啊！”

第57章 终是她
在清凉的湖水里泡了一会儿，图秀叶护的疲乏消除不少，他裸露着上身，外袍搭在肩上，踏着细碎星光往回走。
快走到寝帐时，发现前方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心头一紧，忙冲进寝帐里，看到小忽依旧安然睡着，一颗心才放下来。他拿掉覆在她额上的湿帕子，覆手试探，发觉竟然不烫了！他反转手心用手背去测，是真的不烫了！他又摸了摸她的手心，也是温温的。
子白的医术果然高明啊！
天亮的时候，安遇醒了，微微睁开眼，入眼是一片小麦色的皮肤。她连着眨巴了几下眼睛，看清楚眼前是一个男人的胸膛！而且肌肉饱满强健，干净清爽，离她很近，近到她甚至能听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眼睛往下看，是一块一块规整结实的腹肌，往上看，是凸出的喉结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渣。安遇浑身打了个激灵，转头时才发现自己枕的并非竹枕而是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她是被他搂在怀里睡的！
安遇顿觉牙根痒痒，在图秀叶护的胸肌上使劲拧了一把。图秀叶护痛醒，皱眉龇牙，睡眼惺忪的看着她，问:“你是不是个女人？”
“你怎么睡在这里？你为什么不穿衣服？你对我做过什么？”
图秀叶护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我睡我女人这天经地义……我昨夜去湖里泡了水，浑身清凉，抱着你这个火炉，刚好帮你降降温。放心，你除了腰细腿长之外，其他方面都平平无奇，一时半会儿还激发不出我的……”
“放开我！”安遇红着脸打断他，“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还没睡好。”
“回你自己的寝帐睡！”
“好麻烦，别吵了，再睡一会儿。”图秀叶护翻了个身，半边身子压着她继续睡。
安遇挣脱开，坐起来，上下察看身上的衣裳，还好都在！鬼叶护没有趁人之危。她松了口气，起身抓了抓头发，踩着鬼叶护的背下了榻。
图秀叶护被踩得咳了一声，抓着被褥闷声恼道:“我的伤还没好……你大清早的谋杀亲夫哇？”
安遇回身斜睨这个懒散的无赖，又连着踏了几脚。
本姑娘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你才平平无奇！
寝帐门口，胖奶妈把掀了一半的帘子放下，拉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答答走开。
“小忽姐姐为什么要打我阿爸？”
“打是亲骂是爱，我们答答长大就懂了。”胖奶妈笑得满脸褶。
而刚才透过缝隙瞥见里面情景的帖木伦却整个人都不好了，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姑娘比他家那位母老虎还要虎，当初没有娶成她，真乃万幸啊！就是可怜了他们叶护……
大病初愈，元气尚未恢复，安遇精神欠佳，食不知味，心情异常烦躁，见鬼叶护厚颜无耻的调戏她就烦躁更甚。
不是应该忙着议和吗？怎么还常常赖她这里？还是他根本没诚心议和，打算应付了事？她心里清楚，什么都阻止不了他的谋划布局，他成为草原霸主是或早或晚的事。只不过，他对大魏的态度是友是敌，关系着北境将来是太平还是杀戮。
他的心思她还猜不透，反而越想越乱。趁他不在，安遇走出帐篷透气。她在湖边溜达了一圈，感觉好些了准备回去，转身抬头看到了南颂珩。他离她只有几步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她竟然毫无知觉！
“遇儿……”南颂珩看安遇的目光如幽涧深不见底，所有的情绪都酝酿其中。他以前从未这样看过她，以前认为还会有以后，所以在一起时虽然宠她，惯她，感情真挚但总是不深。经历过生死离别，相思之苦，感情才日益深沉厚重起来，拿起来，放不下，终是她。
安遇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遇儿，别怕，是我啊！”南颂珩的声音都有些走调，这两天为了等这个机会他几乎没合过眼。
安遇握紧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意识到这次躲是躲不掉了。
“南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一声南公子叫得南颂珩的心都碎了一地，想到见面后她会惊慌会伤心会生气，但没想到她是如此的平静和疏离。他绞尽脑汁想的那些哄她的话，一句都派不上用场。
遇儿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不需要他哄了，可是他接受不了……
打他骂他都可以，唯有疏离，不能接受！他伸出手臂，深切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才艰难说出口:“遇儿，让我抱抱好不好？”
这个拥抱迟了四年，他也想了四年。
“不好。”安遇垂下视线，拒绝得没有一丝回转余地，“不要。”
眼前人影一晃，她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第58章 回哪去
“不能不要，我快疯了！”南颂珩收紧手臂，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拥抱的真实。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什么礼义廉耻都不管不顾了，只想做他最想做的事，刻不容缓。
安遇的双手垂在身侧，眼神空洞的望着远处，虽然渴望这个拥抱很久很久了，但经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等待，这拥抱来得太突然，让她无悲也无喜。
“你弄疼我了……”她皱着眉头淡淡说了一句。
闻言，南颂珩惊醒，手臂上的力道立刻就松了。他并未放开她，双手从她的肩头沿着手臂一点点往下，最后拉起她的手，手背上青黄的伤痕赫然可见，他哽咽道:“遇儿，还疼不疼？我……”
安遇却突然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已经不疼了，你的药我收到了，多谢……多谢关心。我出来有一阵了我得回去了……”
“遇儿别走！别走！”南颂珩追上前，急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我不会再放手，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安遇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看着他比以前瘦了黑了憔悴了，纵然心里酸涩难当，眼神依然保持着冷漠。
“南公子，你这又是何必呢？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四年了，为何还追着我不放？”安遇深吸一口气，“如果你是为了听我认错道歉，好！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贪慕虚荣，不该欺骗你，沦落到这个下场都是报应，我活该！这样行不行？”
眼泪顺着南颂珩的脸颊滑落下来，她的话犹如刀子刺进他的胸口，他痛苦万分道:“遇儿……秀竹都告诉我了，错的是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原谅我，跟我回去吧？”
“回去？”安遇含泪笑道，“回哪去？我已经没有家了，家人一个个都死了……就剩我了，一个罪奴，在哪里都是苟且偷生，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还有我啊！我一直在找你，我来北境就是为了找到你把你带回去。”
历经多少心酸苦楚，说出的话却是那么苍白无力，南颂珩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安遇摇摇头，冷笑道:“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怕是做不成你的小妾了，想必你府中也不缺奴婢。在这里，我还能活。跟你回去，一无是处，我只有死路一条。”
南颂珩急道:“遇儿！那时我是昏了头，酿成大错，可我不想一错再错！绝不再犯，我发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遇儿！我带你回去，回云中老家，什么郡马将军我都不做了，我们回去在山庄里避世隐居，从此再也不分开……”
他说得情真意切，她却付之一笑，“南颂珩，你果真是变了，如今也会说花言巧语了。你还没有死心，你觉得我受的罪还不能让你解恨，所以你把我带回去，亲眼看你成为大将军的风光无限，看你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让我后悔当初的选择，让我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你才满意，是不是？”
世间最疼的不是刀劈斧砍断筋裂骨，而是言语带来的诛心之痛，尤其这话是你最爱最在乎的人说出的。胸臆之间气血翻涌，南颂珩的声音都有些哑，“不是的，遇儿你听我说，不是的！我……”
“是不是都没所谓，我不会跟你回去。”安遇生硬的打断他的话，“叶护对我很好，不嫌我身份低贱不嫌我丑，我已经习惯了这里。我求你，能不能不要跟叶护说我们过去的事，能不能就当不认识我？”
“不能！”南颂珩定定看着她，不提图秀叶护还好，一提起他南颂珩就想起了他满嘴的“内人”和“我家小忽”，又贱又无耻，“他一个突厥人，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为什么你宁愿信他不信我？”
“因为他没有杀我，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因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陪我一起度过。因为每次我病倒，睁开眼看到的人都是他。你说得好听，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安遇控制不住，泪水把面纱都打湿了，“四年了，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在北境过的是什么日子？坚持不住的时候我甚至没出息的想要不要给你写封信，好好认个错求你帮帮我……我又不敢写，怕你还恨着我，怕失去唯一的盼头……可我期盼了多少次就落空了多少次，你没有出现。”
“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心存幻念，不要乞求别人的可怜，再苦再难都得自己扛下来，挣命活着，能活多久是多久。没想到我竟然活到了现在，还能再见到你……当年的事无论对错都不重要了，过去就过去了，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也向你道过歉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遇儿，对不起……没有早点来找你，我好后悔，真的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南颂珩也是满眼满面的泪，她在北境过的什么日子他怎会不知道？他寝食难安急得发疯心疼得要死啊！但那时他确实还在恨她，恨她的欺骗恨她的任性，而且于公于私他都脱不开身。南颂珩深知解释这些没用，他早就想到她所受的苦她都会记得，苦难让她更坚强更独立也更任性，她对他的依恋也会更少。
“后悔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安遇无力道，“不要再跟着我，我好累……”
在南颂珩模糊的视线中，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渐渐走远。南颂珩浑身虚脱跪在地上，头痛欲裂。他双手抱头，疼得直撞地。

第59章 燃秋枫
傍晚下了一场大雨，之后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飘散着花草的芬芳，西风送来秋凉。
南颂珩回想着遇儿对他说的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苦涩又无奈，心里反倒舒坦了许多。行啊遇儿！长大了，说狠话的本事也见长了。当年为了不连累他，她就是狠着心说狠话跟他撇清关系，让他误会了很久，恨了很久。这一次，他差一点又被这丫头给气昏了头伤透了心！
他给她的嫁衣，还有亲手为她做的生肖彩塑，即使已经残破不堪，她也没有扔弃，一直像宝贝一样珍藏着。更何况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怎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说那么多，无非是让他心灰意冷，让他断了念想。她还是不想拖累他。
可是遇儿，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啊！因为和你赌气，我成了兴国公府的郡马，因为来北境找你，我成了安朔将军。没有你，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没有你，未来的路我一步都不想再走下去。爱也罢恨也罢，不管了！要么相濡以沫，要么鱼死网破，无论生死，他都陪她。
南颂珩走出帐篷，走进绵绵细雨中。天际茫茫，草原苍苍，身影如孤鸿。一颗赤子心，一片痴情，燃了秋枫。
“南将军，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图秀叶护极力保持着最后的客气，“小忽是我的女人，虽然还未过门，但我已把她当成我的正妻看待。”
“她不会嫁给你的。”南颂珩道，“我已确认她的身份，她是大魏前兵部尚书安显的女儿，她叫安遇，她十五岁认识我，如果不是牵扯了太子迎的谋逆案，她早已是我的妻子！”
图秀叶护冷笑，不屑道:“那又怎样？事实上，你的妻子是兴国公府的郡主不是她。其实，你的事我已打听清楚，包括你和小忽的过往，你不说我也知道。据我所知，你还有两个貌美如花的媵嬖，魏太后还曾把贴身女官赏赐给你，南将军一表人才艳福不浅，你把小忽带回去是打算让她跟你府中的女人争宠吗？你舍得我可舍不得，她在我这虽然没有魏国皇城的锦衣玉食，但也能衣食无忧，她不用低三下四讨好谁，她想怎样就怎样。这是我给她的，也是她想要的，你给不了。”
南颂珩面不改色，道:“我既提出带她走，就想好了以后的对策，不劳叶护操心。遇儿，本就是我的，我要定了，这个没商量，无条件。”
图秀叶护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转着拇指上的鹿角扳指，看着眼前这个霸道又狂妄的小子，皱着眉头笑了笑，问:“若我不答应呢？”
南颂珩的手按在佩剑上，道:“老规矩，我们比试一场，我赢了遇儿就跟我走，你赢了，遇儿……就跟你，我再自断一条手臂给你当贺礼。”
图秀叶护大笑，道:“你够狠！不过，我虚长你几岁，劝你还是别太自负！这里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口出狂言的人，没有一个还在蹦跶的。”
“就问你敢不敢应战？”
图秀叶护一拍腿指着南颂珩，正要应下，安遇突然冲了进来，看都不看南颂珩，气喘吁吁的问图秀叶护:“你说过要娶我，可是当真的？”
“当真。”
“不管我有什么样的过去，都不反悔？”
“不反悔。”
“那还等什么？”安遇绕过案几，蹲在图秀叶护腿边，抓着他的手臂，抬眼柔情脉脉的望着他，“叶护哥哥，我们今晚就成亲好不好？”
这边图秀叶护惊得目瞪口呆，对面南颂珩气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遇儿！你到底想怎样？”南颂珩赤眼吼问，脑门上的青筋都突了出来。
“我不想见你，不想跟你回去！”安遇也吼，“你在我心里早就死了！你不是也当我死了吗？明明做不到的事情，为何还要骗我？过去的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过去？不过是年少无知，有什么值得念念不忘的？南颂珩，你不但蠢你还偏执成狂！你滚！”
南颂珩含泪仰天笑:“我就跟你过不去，我这辈子都跟你过不去。我说过的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还是要带你走。安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眼看着他笑着大步离开，安遇气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剁他几刀。
图秀叶护扶起安遇，让出一点位置给她坐，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为这种人不值当！瞧他什么德行！呸！哪里配得上我们小忽？给我们小忽刷马桶还差不多！斯文败类！”
安遇趴在他肩头放声痛哭，图秀叶护拍着她的背，望着帐外那狂人远去的身影，眸底涌现出一股杀气。

第60章 怎么办
雨下了一夜，破晓时分停了，日头冒出地平线，朝霞美轮美奂，几只秃鹰在云层间展翅晨练。草原薄雾弥漫，一匹黑色骏马的身影出现在冉冉而升的红日上，奋蹄疾驰，将一封密报送到南颂珩手中。
议和暂停，着安朔将军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南颂珩过了很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来人:“都城那边有什么消息？”
来人回禀道:“陛下遇刺了。”
“刺客可有抓到？”
来人摇头，道:“消息封锁太严密，一时还打探不到。”
“奇怪了！”南风摸着下巴寻思道，“陛下遇刺，为何要召回戍边大将？南边魏迎正秣马厉兵，难道朝廷要把将军派去南边？”
南颂珩道:“不会，别忘了定南将军钟离申是赵蒙的人，应该说按照目前的部署，除了北境，其他卫戍将军十有七八都是赵蒙的人。魏迎起事，尚且关系不到我。”
“那会不会是赵蒙要收回将军的兵权？孙将军在任时他就对北境虎视眈眈，对孙将军各种拉拢恩惠，奈何孙将军不吃他那套，对他随便敷衍了事。后来，安朔军的军饷物资就开始拖欠克扣，搞得大家怨声载道。如果不是孙贵妃，赵蒙早就对孙将军下手了。”一名早先跟着孙靖梧的黄髯参军吕飞说道。
“可有太后娘娘和我父亲的消息？”南颂珩问来人。
“都城已戒严，禁卫军把守着内外各处宫门，没有令牌谁也出不来。”来人道。
南颂珩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远处突厥人骑马赶牧的情景陷入沉思。
父亲上月来信还说一切安好，怎会短短数日就天翻地覆了呢？即便禁卫军戒严，父亲是河南府尹，派人出城给他传信也不是难事，何况府中饲有信鸽。都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甚至太后娘娘也无能为力。
太子迎被废，二皇子魏述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即使陛下伤重不治龙御归天，他在赵家的帮扶下按照仪程一步一步登基便是，没有必要搞得人心惶惶，除非人心惶惶的是他们自己。魏迎发兵也远在岭南，暂时威胁不到他们，此次急召他回去很有可能就是冲他来的。他若是抗旨不回，就给他冠上忤逆谋反的罪名，届时调遣大军东西夹击元气大伤的安朔军，夺回北境的军权，突厥肯定乐见大魏内斗。他是回去，等待他的还不知是什么呢。
“派人打探下别的卫戍将军有没有也被一同召回的。”南颂珩交代道，“陛下遇刺的事，切勿外传，一切等我们回到北境后再做打算。”
“那安小姐……怎么办？”南风小心翼翼问道。
南颂珩的眸光暗沉了下来。
图秀叶护探询的看着南颂珩，心里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耍花招。爱妾病重，议和之事暂缓，他是情深义重脑子不够使呢还是诡计多端藐视对手？昨日还对小忽死缠烂打，信誓旦旦，今天就为了赶回去看望小妾要延缓议和，回去不怕被言官弹劾？不怕英名扫地？
然而南颂珩却是一脸煞有介事的表情，恳求图秀叶护同意延缓。其实，大战刚过，不议和也打不下去了，延缓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急着回去的原因应该不是什么小妾病重……
图秀叶护爽快同意。南颂珩道了谢，目光扫过他衣袖上那藤缠枝的纹绣，欲言又止。
胖奶妈在寝帐外踯躅了半天，还是撩起门帘走了进去。安遇见她神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胖奶妈从把手从身后拿出来，道:“大魏那个将军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安遇盯着她掌上那缺了只耳朵的小狗陶塑，心里忽地一紧像漏跳了一拍，她接过来，看到小狗身上的颜色已褪去不少，摸着滑溜溜的。
“他还说什么了吗？”
胖奶妈摇头，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回首，神情纠结，见安遇摸着那小狗一副心思飘忽的样子，她咬了咬牙，道:“忽啊，大魏那个将军走了。”
安遇猛抬头，“走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急匆匆的！连来时乘的马车都不要了。”
安遇的脚动了动，又站定问:“为什么走？议和还没有完啊？”
“我听帖木伦他们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个大魏将军的小妾得了重病，他要赶回去探望。你说这都什么事啊？”
安遇慢慢坐下，把小狗放在案上，看着它，良久不言。胖奶妈看看外面又看看里面，劝道:“你现在去追，说不定还能再看他一眼。迟了，可能……”
胖奶妈话没说完，安遇抓起小狗就冲了出去，把正要进来的图秀叶护撞了个趔趄。
她跑得飞快，天青色的身影融入那一望无垠的青黄之中，看不到了。图秀叶护紧忙追上前去。
安遇用尽了所有力气，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终于跑到了高高的草坡上，极目远眺，一队人马正往黑松林的方向奔驰。
她喘得直不起腰，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影子被踩在脚底。
这就走了？骂几句就生气了？连告别的话都不说了？再一次弃她于不顾，和从前一样啊……
一口气没上来，安遇眼前一黑，倒了下去，身子顺着草破往下滚。
追上来的图秀叶护大惊失色，猛的往下一跳抱住她，滚了几圈才用匕首插地堪堪稳住。那小狗陶塑从安遇的手中滑落，急速往下滚，撞到石块上，粉身碎骨。
“小忽！醒醒！”图秀叶护抱起安遇晃了晃。
安遇眩晕得厉害，微微睁开眼，弱弱的说了一句“骗子”就昏了过去。
图秀叶护抱起她，走上草破，回身看远处，人马已没入黑松林。
算你小子跑得快，最好不要再回来。
南颂珩一马当先，不想让属下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如果慢下来，保不准他就调头回去带上她了。
可是不能啊！因为太后娘娘和父亲还在都城，哪怕赴汤蹈火他都得遵旨回去，此一去生死未卜，而她留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
同生共死，无论说的时候再怎么坚决，真到了关头，他却希望她能活着，且活得好好的，不畏惧将来，不沉缅过去。
遇儿，无论说多少对不起都不能弥补我的过错，但还是要说声对不起。
不要原谅我，也别怨恨我，慢慢忘了这段过往，开启新生活吧！

第61章 抱抱我
安遇平静的醒来，好像做了一个梦，在梦醒之前就已经接受了它的结局。
她的平静在图秀叶护看来只不过是她把刚卸下的铠甲又穿上了，恢复了对人对事的戒备。因意外而惊慌，因生气而冲动，因痛哭而释放，她也就是在那小子在的这几天做回了她自己。
以前不明白的现在都豁然开朗了，以前明白的现在更加确定了。如果没有这场虚与委蛇的议和，他们就不会相见。那小子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着实可恶，可怜了小忽一片痴情，也让他的希望差点落空。
那小子走的理由，用意颇深。一来是说给他听，表达了安朔军对议和的真实态度。二来说给小忽听，让她对他死心。他一定是遇到了生死攸关的事。
但，自作孽，不可活。他图秀叶护岂有不成全他的道理？
“醒了？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安遇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道：“这几天不是生病就是昏睡，都没有好好照顾答答，我去找她。”
图秀叶护拉住她的手臂，温和又认真道：“阿兰看着她呢，没事。你的伤还没有好全，需要多休息。什么事都不用管，什么心也别操，养好身体，等我娶你。”
安遇垂目一笑，肩膀完全松懈下来，道：“你认真起来我有点不习惯。”
“我可是已经完全习惯了你。”图秀叶护深深看着她，手掌抚上她的脸，拉下了面纱，“以后别戴了，也该让他们见一见你的真容了。”
“还是戴着吧，不要吓到别人。”
“真的不用了。你这是戴太久，对它有了依赖。越依赖就越不自信越害怕，我们小忽美着呢！不用再遮遮掩掩，就让他们羡慕嫉妒去吧！”
安遇笑，继而听他继续说道:“脸上还有几个小斑点而已，瑕不掩瑜。”她默默把面纱拉了上去。
图秀叶护大笑，安遇瞪了他一眼，然后又有些泄气道:“还是戴着吧，可敦还没走，被她看到给我定个欺瞒的罪名，就不好开脱了。”
“在我这，没有人能定得了你的罪。”图秀叶护握住她的手，靠近她专注的看着她，“你是自由的，不要怕，有风雨我帮你挡，天塌了我帮你撑，你只要躲在我怀里做个简单快乐的小女人就好……”说着胳膊就搭在了姑娘肩头，把姑娘往自己怀里揽。
他保证这是他活这么大说过的最肉麻的话，本以为姑娘会感动得稀里哗啦，紧紧抱着他不松开，怎料姑娘无动于衷，美眸含怒，道:“你占我便宜？”
“思想能不能不要那么阴暗？”图秀叶护收了手，无奈的剖心自白道，“我是那种下流猥琐的男人吗？跟我英明神武的形象沾边吗？我至于吗？”
“你偷看我沐浴……”
“我偷看？”图秀叶护笑，“我是光明正大的看好不好？我女人沐浴我为什么不能看？别说看了，就是一起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如今晚……”
“你可以走了，不送！”
“你这个女人……别这么无情好不好？你这样子，叶护哥哥我，会伤心的……”
安遇愕然无语，真是谁挖的坑，坑谁啊！
“都伤心死了，还不快点抱抱我？”他说着就伸开双臂，主动贴上来。
安遇用脚抵住他，叫道：“不要闹了！很烦！”
他抓住她的脚，闻了闻，有种西域红花的香气，看着她惊慌的小脸，他邪魅一笑，一手握紧她的脚踝，一手轻轻的挠拨。安遇顿时尖叫挣扎不已，羞愤交加，眼泪都出来了。
“你叫一声叶护哥哥，我就放了你。”某男贼笑道。
“不要！你快放开我！”安遇蹬他，奈何脚被他抓着，根本是不上劲，他又开始挠，她实在受不了只有认怂叫了一声“叶护哥哥”。
她的面纱因挣扎而滑落，脸蛋白里透红，娇喘吁吁，一双闪着泪光的眸子明媚动人，嫣红小嘴不服气的撅着，图秀叶护直呼忍不了了，整个人扑了上去。
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丹烁可敦黑着脸走了进来，紧随她而入的是帖木伦等几个天鹰战骑。
看到床榻上这番情形，他们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避开目光。帖木伦急道：“叶，叶护！属下失职！拦都拦不住！属下告退！”
说罢，几个人灰溜溜的退了出去，只留下又惊又怒的丹烁可敦。
图秀叶护用毯子盖住安遇，然后慢悠悠坐起来，衣衫不整也浑不在乎，道：“不知是可敦大驾，还请恕罪。”
丹烁可敦气得发抖，冷笑道：“我来向叶护告别，没想到竟看到了不该看的。不过，我倒是清楚明白了一件事，为何我们屡战屡败，一蹶不振？我们突厥第一勇士被这个妖女迷惑，白日宣淫都做得出，心思都不在战事上，精力也被耗光，如何能胜？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图秀叶护按住安遇，站起身道：“这是我的寝帐，有什么事外面说吧。”
丹烁可敦甩手而出，见他若无其事的走出帐篷，气就不打一处出。
“可敦这么着急回去，一定是惦记着可汗的腰伤，我派人护送您回去，大魏的南将军送了我几坛上好的银河仙酿，我让他们一道带去孝敬可汗。”
“算你还有这份心！”丹烁可敦抬起下颚斜睨着他，“别被她迷得忘了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一时图新鲜玩一玩可以，千万不要被她左右了脑子，误了大事！”
“臣，谨遵可敦教诲。”图秀叶护躬身行礼。
丹烁可敦带着一众人离开，图秀叶护面色冷凝，自语道:“话不投机半句多。”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帖木伦的头上，怒斥道，“连个人都拦不住！坏老子的好事！要你们有什么用？”
帖木伦捂着头委屈巴巴不敢辩驳，其他天鹰战骑也都缩头缩脑等着挨拍。他们叶护独善其身这么些年，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虽说口味独特了些，但也更能证明是真爱啊！刚才他那饥渴的样子，如饿狼扑食一般，被他们打断了，怎能不火大？

第62章 长公主
图秀叶护要续娶的消息在草原上传开，帖子已经派发到各部，关于新娘的身份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一个外族罪奴怎配得上叶护？何况她还毁了容颜？叶护要是喜欢，留在身边即可，没必要举行正式婚礼吧？阿史那家族向来是在内部或与草原上的几个固定的贵族姓氏通婚，即便是娶外族的女子，也是因为和亲，那女子的身份定是尊贵无比。叶护却要娶一个低贱如草芥的外族罪奴，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几个相邻部落的首领还亲自过来询问，劝说，图秀叶护一一解释，劝回，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嫌累，可是安遇看着都累。帖木伦告诉她，图秀叶护以前是个孤高冷漠的人，就像在落星涯上展翅高飞的雄鹰，他们只有仰望崇拜的份儿。自从遇到她，叶护就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不再冷血无情，变得可亲多了。叶护是真的喜欢她啊！
安遇很是纠结。
“我之前说要你娶我做夫人的话是为了逼你放弃，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婚礼就算了，不要引起非议，不能让你因为我而成为别人的笑柄。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即使我以身相许也是远远不够还的。”安遇真切的说道。
图秀叶护从湖水中冒出头来，捋掉脸上和头顶上的水，露出白牙笑道:“以身相许肯定是不够的，它只能算是个开始。还有生儿育女，朝夕相处，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这些加起来应该差不多了。”
“我说的话，你不要避重就轻好不好？我什么都不求，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安遇蹲在向阳的石头上，被波光炫得眯起了眼。
图秀叶护游到石头这里，道:“对你男人有点信心行吗？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不能给你，我这叶护也算做到头了。你呀，听我的话！什么事都别管，什么心也别操，一切有叶护哥哥我呢！”
“那能推迟吗？我怕……”
“不能！”安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图秀叶护打断，“我等不得了，除非你不介意婚前我们……深入的……睡一下，那推迟几天也是可以的。”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白？”安遇红着脸恼道，“不答应就算了，懒得理你！”
图秀叶护笑，张开手臂向后仰划，道:“湖水被晒了一上午，这会儿不冷不热刚刚好，要不要下来一起游？”
“不要！”安遇站起身，把手中的石子扔进水中，溅了他一脸水花。从石头上下来，看到他脱掉放在草丛上的衣服，她眼珠一转，捡起衣服就走。
“喂！你拿我衣服做什么？”图秀叶护喊道。
安遇没理他，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你这个女人！给老子回来！”
中秋过后，天气转冷，草木开始枯黄。
本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安遇却觉得有些胸闷，心里一团乱。她独自坐在草坡上，手里拿着树枝在地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扒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看都没看就说道:“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你走开。”
脚步声戛然而止，半响没有动静，安遇转头向后看，吓了一跳。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穿着牧民的衣裳，但长相一看就是汉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鼻梁挺直，薄唇尖颏，好俊俏！
安遇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怪异的字眼来形容他，因为他虽然是个男人，但五官非常精致，若做女装打扮定是个妖娆美人。只是面容虽俊美，依然无法掩饰住眉宇间的沧桑。
“你是谁？”安遇稳住心神问道。
美男撩起衣袍，单膝跪下，拱手道:“奴才一琮拜见殿下。”
垫下？什么垫下？垫什么下？
见安遇茫然不解的睁着眼睛望着他，美男又拜道：“奴才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长公主。你是从哪国来的？我帮你问问看。”安遇好心道。
“奴才是东齐人，要找我们长公主殿下。”
“可最近并未听说东齐的长公主到访啊？”安遇纳闷。
一琮含泪微笑，颤声道:“东齐的长公主就是您呀！”
安遇走上前，蹲在他前面，盯着他看了又看，喃喃道:“不像是个傻子呀？”
一琮无奈笑了下，从衣襟里面掏出锦囊，从锦囊里倒出小巧的金钥匙，拈起递给安遇。安遇愣了愣，问:“送我的？”
“殿下的长命锁。”一琮提醒道。
安遇怔了半天才似恍然醒悟般，忙从衣领里扯出那把她戴了二十年的长命锁，抖抖索索的把钥匙往锁孔里插，一声轻微的响动，锁开了……
安遇惊愕的看着一琮，一琮眼泛泪光道:“殿下，奴才挂念了您整整二十年！当年是奴才亲手把您送到齐魏边境，交到安将军手中的。”一琮拉开双手比划，“您当时只有这么大，还不满两个月……”
安遇眼泪汪汪，但她很快摇头道:“不可能！你看起来比我年长不了几岁，顶多，顶多到而立之年。那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孩。”
一琮抹掉眼角的泪，笑道:“奴才已经快到不惑之年了。不过，听殿下这么一说，奴才还是很开心的。”
“我真的是东齐的……公主？”安遇的脑子里一片懵。
一琮指着她手中的锁钥，恳切道：“千真万确。”
安遇瘫坐在地上，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奴才来北境已一年有余，找遍了北境也没找到。后来，偶然听说新任的安朔将军也在找一个姑娘，找了很久，在银州和朔方挨家挨户的找，甚至把得莫湖的水抽干了来找，也没有找到。奴才就留意于心，一打听才发现他要找的人和奴才要找的人事同一个！在北境，如果连安朔将军都找不到的人，那人肯定已经不再北境了。这次议和，奴才抱着一试的心暗随他们到了这里，老天有眼，让奴才找到了您！”

第63章 最好的
安遇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琮也泪流满面道：“奴才来晚了，奴才该死，让殿下您受苦了……”
安遇哽咽问道：“他真的派人挨家挨户的找过我？把得莫湖的水抽干了来找我？”
一琮怔了下，道：“确有此事。还记得您在临戎牧场住过的土屋吗？南将军时常会去小住几天，睡您曾睡过的炕，用您曾用过的碗，您穿过用过的所有物什儿，他都保留着，可见他对殿下您用情至深。”
安遇心如刀割，泣不成声道：“骗子……说走就走了……”
一琮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下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也心疼懊悔不已，忙改口劝道:“男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这个南颂珩喜新不忘旧，处处留情，不值得殿下为他这般伤心。”
“他说来北境是为了找我？为何还要带上小妾？骗子！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都是骗人的！从前骗我，现在还骗我。”
“殿下息怒，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以后可千万别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一琮尽量说得语重心长，可他心底却是有些发虚。他北境这么久，在府衙飞檐走壁跟家常便饭一样，他怎会不清楚南颂珩的为人？但为了把殿下带回去，他不得不采取些策略。他本以为他们的会面满是主仆相认的感动和激动，怎料殿下却把他带跑偏了，俩人初相认就一起控诉起了南颂珩。
“太后娘娘可一直念着殿下呢！初把殿下送走的那一年，娘娘每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人也憔悴不堪。得知殿下在安府被养护得很好，安夫人把您视若己出这才打起了精神，从那以后安心在无镜寺修行，每日诵经抄经，为殿下祈福。先帝曾命人给娘娘送去一封信，可娘娘看都没看就让人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先帝震怒，从此以后就冷落了娘娘，一年复一年，就这样过了十五个春秋！
“直到四年前，得知安府被抄家灭门，殿下失去了庇护，娘娘她毫不犹豫的打破坚持多年的清规戒律，重获先帝恩宠，走出无镜寺入主天宁宫，诞下小皇子。那时，蓝贵妃所生的两个皇子为了争夺太子之位手足相残，夏妃所生的皇子先天不足。在我们小皇子百日宴那天，先帝下诏立其为太子，娘娘被立为皇后。娘娘站稳了脚跟，就立刻派奴才前来北境寻找殿下，她日夜盼着和殿下团圆！”
安遇听得入迷，也听得一脸懵。一琮就把宣帝在位期间东齐皇室的争斗都给她讲了一遍，安遇这才听明白了，心底不禁感慨大魏皇室和东齐皇室相比能算得上一股清流了。她的生母吃斋念佛十五年还能东山再起，干掉一众难搞的仇家，主政一国，让朝野上下臣服，啧啧啧！绝对是实力碾压！这般厉害人物怎会是她的生母？会不会弄错了？人不是常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吗？她若有生母三分的能耐，也不至于沦落到这副田地。
她只是运气好，不管在哪里都有好人相助，才得以存活至今。
“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一琮道，“奴才自小在乔府长大，娘娘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甘愿为娘娘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论辈分，我应该尊称你一声琮叔，你就不要再张口闭口奴才来奴才去的。哎！你快起来，说了这大半天你怎么还跪着？”安遇忙扶起他。
“谢殿下！”一琮站起来，感觉腿是有些发麻。
 安遇又问他为什么会把她交给当时大魏的戍边将军安显，一琮把大魏安府和东齐乔府的一段过往告诉了她。原来安遇还有个姑姑叫安瑛，当时齐魏两国修好，允许通婚，安瑛嫁给了乔府的大公子，也就是乔太后的胞兄。可惜，安瑛嫁过去的第二年就因染上时疫去世，一尸两命。两年后，东齐受突厥挑拨，和大魏交恶，边境也是连年征战，最近几年才有所消停，但两国的关系并未缓和。估计这也是安遇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她这个姑姑的原因。
虽然乔随两家是姻亲，但任谁也不会想到乔太后会把孩子交给异国的姻亲抚养，棋出险招，乔太后年轻时就有如此胆魄，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笑到最后的不是她，还能是谁？
“殿下，请跟我回去吧，回到原本属于你的地方。”一琮恳求道。
安遇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故事很精彩，可我哪也不想去了。”
一琮急道：“难道殿下真想嫁给那个野蛮粗鲁的狐臭突厥男？”
“他没有狐臭好不好？”安遇辩解道。
可这是重点吗我的殿下？东齐尊贵的长公主情愿给一个突厥人当继室？一琮露出费解的表情。
“他也不野蛮粗鲁，他是除我的家人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不见得吧？至少南家那位将军比他更痴心，他暗中观察了这么久，深有体会。可以说除了公事之外的所有时间，南将军都在思念殿下。有一次，深更半夜的，他正在林中歇息。忽然，这位南将军发了疯般从土屋里跑出来，冲进白桦林中，叫着殿下的名字嘶吼，一声声“遇儿，你在哪？快回来！”把林中栖息的鸟都震飞了，把他吓得也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如银月色下，南将军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的呻吟，那情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情深至此，世间少有。可这些他还不能告诉殿下，他怕他说了，殿下会毅然决然的去找南将军。他的任务是把殿下安全带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一琮正要再劝，忽然听到背面草坡传来突厥男的声音。
安遇吓得一哆嗦，忙推了推一琮，让他快走，自己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一下，再回头，一琮已经无影无踪。
这也太快了吧！他是会飞天还是遁地？
图秀叶护见她有些愣怔，问她怎么了。
安遇左顾右看，喃喃道:“我刚才好像看到神仙了。”

第64章 他信吗
婚礼在图秀叶护的安排下紧锣密鼓的筹备，就在大家都喜气洋洋准备喝叶护喜酒时，一个消息如大石从高空落入深渊，一声巨响，激起层层水浪。
萨满大法师卜出小忽是狐妖转世，会给草原带来灾难，必须于午时当众烧死，把骨灰埋在镇妖塔下方可解除威胁。
消息散播得很快，从牙帐传出可汗令，限图秀叶护五日内将妖女小忽押送至总祭坛。灯火下大红的王印有些刺眼，图秀叶护转着拇指上的鹿角扳指凝然不语。
“叶护，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丹烁可敦在背后指使，萨满大法师在草原上颇有威望，由他出面说比较有信服力。可敦是铁了心要置小忽于死地，她就是见不得叶护好，心肠忒歹毒！”帖木伦气呼呼道。
“这王令是从牙帐传出，但不一定是歇寻可汗本人签发。当年他娶丹烁可敦时，就有法师说丹烁可敦煞气太重，是刑夫克子的命。歇寻可汗斥那法师胡言乱语，将之熔浆灌吼，执意娶了丹烁可敦。可见，可汗是不大相信洒满法师那一套的。”一位部落长老道，“我担心可汗是不是被他们控制了，之前那些传言也许并不是空穴来风。可敦她是想先发制人，我们若不交出小忽，那就是违背天意，与整个草原为敌。”
“她这么做就是要陷我们于不义！”帖木伦捋了捋袖子，“我去把大法师抓来，一直揍到他改口为止！”
图秀叶护抬手制止，道：“大法师肯定已经被保护起来了，你去了估计连他在藏在哪都不知道。小忽，我是绝对不会交出去的。五日为限，我倒要看看我若到期不交，她能把我怎么着？以不变应万变，你们回去歇着吧！”
安遇把答答哄睡着后，就端起针线筐坐在烛火旁为答答缝制新衣，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她虽有图秀部落的庇护，可是也会因此让部落被草原上的其他部落联合讨伐，左盟各部落之间貌合神离已久，歇寻可汗的威慑力近些年大减，有几个兵强马壮的部落蠢蠢欲动，如果不是有图秀叶护帮歇寻可汗撑着，左盟早就换了天。如今，丹烁可敦公然发难图秀叶护，想必她暗中已经找好了别的盟友，内战一触即发。
“殿下，还是跟我回东齐吧，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琮如鬼魅般显形，安遇吓得差点扎到自己的手指。
她放下针线，拍拍胸脯，道：“你的功夫这么好，师承何方高人？”
“家师乃是名震江湖的蓬莱阁观海真人。”
安遇没有听说过，托腮让他讲一讲拜师学艺的事。一琮把当年离开皇宫后如何遇到观海真人，如何成为其关门弟子，如何勤学苦练的事娓娓道来。讲到一半，才发现他又被殿下带跑偏了，忙转到正题上来：“不是自夸，九州之内能跟我过招对战的人屈指可数，我可以保证把殿下安全带回东齐！请殿下相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现在这种情况，我留下来只会连累部落。我在想如何同叶护说他才会同意让我走。他这个人有时也挺固执的，我说不过他，所以要好好斟酌一番。”
“有一个理由，突厥男不会拒绝。”一琮边说边往门口退，“让我来同他讲。”
话音刚落，账外忽然响起一声怒喝：“什么人？”
眨眼间，一琮就没了影。安遇跑到门口，只见一赭一蓝两个身影在帐篷顶上跳跃，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安遇吓得瞪大了眼，心扑通扑通直跳，她猜到了一琮会说什么，但若叶护不信呢？她至今都将信将疑，叶护凭什么会信他？两个人会不会打起来？一琮说九州之内能跟他对战的人屈指可数，叶护估计打不过他，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能再受伤啊！安遇急得团团转，外头夜色茫茫，她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
一琮感知身后的人追上来了，放慢了速度，飘然落地等他。图秀叶护追踪时就发现这人踏叶无声，轻功盖世，心下不仅骇然。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小忽的寝帐？
“你是何人？”
一琮转身，微笑道：“突厥第一勇士，腿脚功夫短距离倒还行，但体格过于健壮，耐力一般。”
图秀叶护望着这个细长眉眼，玉面红唇，身姿如柳的娘娘腔，脑袋木了一阵子，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小忽的寝帐里？”
一琮并未回答，从腰带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图秀叶护扬手接住，正反一看，神色就变了，“阁下是……东齐内侍监，义亭侯？”
安遇正等得心焦，一琮如一阵风刮了回来。安遇揉揉眼，上前抓住他急问：“你有没有把叶护怎么样？”
一琮无奈道：“放心，我没有打他。他回大帐了，今夜他怕是难以入眠了。”
“你跟他说了？他信吗？”
“九成把握。”一琮自信一笑，心想为了让突厥男相信，他可是把裤子都脱了，突厥男当时那表情可以用惊骇来形容。
安遇这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寅时才迷迷糊糊合了眼，做了一个特别怪异的梦。
梦中，腥风血雨，尸横遍野，怀着身孕的她托着肚子奔跑，身后杀气重重。她跑呀跑，前方烟雾弥漫，从中忽然跃出一只吊睛白虎，张牙舞爪朝她扑来！

第65章 决定嫁
“小忽！忽！醒醒！”
安遇猛的睁开眼，看到眼前的图秀叶护，忙抓紧他的手臂，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没事！别怕！你做了噩梦，醒来就好了！”图秀叶护拍着她的背安抚道。
安遇慢慢镇定下来，看到外面天色已大亮，抹汗叹道:“我梦到了那只闯进部落里的白虎，扑过来要吃我，好吓人！”
“你最近情绪波动太大，思虑过多，导致睡不安稳。”图秀叶护道。
“我还梦见……我怀孕了，身子笨重得很，跑都跑不快。”
“孩子肯定是我的。”
“你还有心情说笑？”安遇白了他一眼，见他面有疲惫之色，问道:“你昨晚没睡？”
“怎么睡得着？”图秀叶护苦笑道，“你的梦吓人但终究是梦，我遇到的事多希望它一场梦，可它却真实发生了。”
“你相信？”安遇盯着他问。
“他说的兴许有诈，令牌也可能是伪造的，但他给的钥匙确实打开了你的长命锁。而且，他确实是个阉人。”
安遇忽然明白昨晚一琮为何那么自信了。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如果他想把你带走，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没有这么做，反而向我自证身份，那他所说的就更值得相信。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我们小忽竟然是……东齐的公主。”图秀叶护笑了笑，“造化弄人啊！”
安遇把脚盘起来，和他并排坐在床榻上，道:“我母亲临终前才告诉我她并非我的生母，她让我等，说也许有一天我的生母会来找我。我就等啊，不知等谁，也不知有没有那一天。直到一琮来了，把我的身世和盘托出，我才明白为何母亲没有告诉我生母是谁，为什么她让我等，因为她也不确定。一个在遁入空门吃斋念佛十五年的弃妃，她如何救她的女儿？所以，别怪我瞒着你这事。其实，是不是东齐的公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可以死而无憾了。”
“别说傻话，要像以前一样坚强的活着。你的母亲令人敬仰，从无镜寺到天宁宫再到明政殿，这一路走来何其艰辛，为了你，她都做到了。无论如何，你都得回去看看她。”图秀叶护道。
安遇摇头，道:“我知道叶护你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让我走是因为不想让我跟着你过征战四方颠沛流离的苦日子。可世事难料啊！生逢乱世更是如此。你曾对我说过相伴相守何惧风云，相知相依笑看红尘，这两句挺押韵的，比较好记，我就记得了。”
“叶护……”安遇看着他，一反常态的认真，“决定嫁给你，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这次若是再出尔反尔，我不保证下一次还会嫁给你。”
图秀叶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有你前半句话就够了，不枉我掏心掏肺对你。下一次，我再想办法争取。收拾行李吧！”
说完，他就迈着长腿走了，没有多余的话，这大半年在她这里，少有的干脆利落。
安遇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一琮啃着萝卜走进来，道:“男人就该这样。殿下是不是……”
是不是也理解了南将军的一番苦心？他可是一路哭回去的。
“是不是什么？”安遇问道。
“是不是舍不得？”
“要你管！”
一琮噎了下。殿下这脾气和太后娘娘年轻时如出一辙啊！
答答跑进来，扑到安遇怀里搂住她的脖子，道:“小忽姐姐，阿爸说你要出一趟远门去看望丈母娘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的！”安遇拨了拨她的头发，又捏了捏她的小脸，“很快就回来，姐姐不在的时候，答答要听阿兰奶妈的话，好好吃饭睡觉，不要淘气，等姐姐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不好？”
答答点点头，伸出小指头，“拉勾！姐姐一定要回来哦！”
安遇含泪和她拉了勾，这情形却触及一琮忆起了往事，眼泪决堤而下，忙转身跑了出去。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西风送别离。
酒醉斜阳，落花人独立。
相见时难别亦难，雨夜孤枕最难眠。
梦中她犹在，言笑晏晏。
经过半月的张途跋涉，南颂珩终于回到了都城洛阳，前方就是城门，他看着身旁黑瘦的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容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面黄肌瘦，这一路风餐露宿可吃了大苦头，被这马车颠得只剩下半条命了。但，哪怕只剩一口气她也要回来！一想到要和将军相隔千里，她就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她去求将军，打算他不同意她就长跪不起，怎料将军却对她说：“你早该回去了。”不知为何，一直很受宠的田生苦苦哀求了半天，将军也没同意带上他。临行前，田生哭得像泪人一样，将军也没有心软，只是承诺以后一定会带他去都城。
回来路上，她总觉得将军哪里不一样了，又细说不出。
城门外有两队禁卫军在进行出入盘查，领头的人望见南颂珩的车马，忙指挥手下把排队进城的百姓赶到一边，让出大道请南颂珩的车马优先通过。对于禁卫军这种欺下媚上的做派，百姓们早已司空见惯，大家伸着脖子看到底是哪位大人物，然而看到的却是几匹瘦马，几个风尘仆仆的人，还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

第66章 回来了
进了城，南颂珩下马缓步，沿着平直的官道往内城走。离开一年，景还是熟悉的景，亭台楼阁都没变，只是不复往昔的热闹喧嚣。
街上往来的人少了许多，巡逻的禁卫军倒是真不少。他们一路顺畅的来到府邸前，只见大门紧闭，并无一人出来迎接。
“奇怪，我们提前给老爷送了信的，怎么搞得好像谁也不知道我们回来了一样？”南风纳闷道。
“南风，我的头又开始疼了，你拿着马老板开的方子去端和街的药铺帮我抓几服药。”南颂珩吩咐道。
“端和街好远的，来回要晚上了，去近一点的药铺行吗？”
“方子里有几味药比较难买，端和街药铺多，去一趟能买齐了。老爷喜欢吃春喜楼的肘子，你一道买了再回来。”
“好嘞！公子不提春喜楼的肘子还好，一提起来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年多没吃，可馋死我了！”南风笑道。
“那就多买点，让其他弟兄也尝一尝。”
南风骑马往端和街而去，南颂珩命人去敲门，门房很快开了门。
“老爷在不在府中？”南颂珩问门房。
“回将军话，老爷并不在府中。”门房答道。
“老爷几时出门的？”南颂珩又问。
门房支支吾吾道：“小，小的记不太清了。”
南颂珩没有再问，绕过照壁，就径直往父亲居住的东苑走，才走了没几步，就见到庆敏带着嬷嬷丫鬟们从游廊的另一端款款而来。他驻步不前，在原地等她。
庆敏将南颂珩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向后扫了一眼病恹恹的阿容，轻笑道:“老爷此时不在府中，将军一路辛苦了，何不先回西苑沐浴更衣？我给将军准备了接风宴。”
“有劳郡主了。”南颂珩说完，转身对阿容说，“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阿容点头应是，往廊边退了两步，俯首低眉，屏气敛息，等庆敏带着嬷嬷丫鬟们走过去，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偏院走。路过杂院门口，阿容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在水井边费力的摇着转轴，身影眼熟得很，她走过去一看正是她的丫鬟秋雁。
“秋雁，你在这做什么？”
秋雁闻声抬头看，看到阿容愣了下，手一松，只听“扑通”一声水桶砸进了井里。
“容姐姐，你回来了？”秋雁顿时红了眼。
阿容拉住她的手，摸到手心一层厚茧，“我回来了，回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容姐姐走后，她们就把我指派到膳房去打杂，她们欺负我年纪小，什么都让我做，还经常打骂我，让我吃剩菜剩饭。”秋雁越说越伤心，像倒豆子似的把这一年来受的委屈都讲给阿容听。
阿容陪她抹了一阵眼泪，答应她去跟郡主说还把她要回来。秋雁这才破涕为笑，见阿容脸色蜡黄，精神萎靡不振，便道：“灶上炖得有滋补热汤，我去给容姐姐盛一碗来。”
阿容此时正觉得浑身虚乏，手脚冰凉，就让她去了。回到偏院，推开厢房的门，灰尘纷纷扬扬落下来，阿容以袖掩鼻，迈过门槛走进去，看到桌椅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帐子里还结了蛛网。估计从她走到现在，这屋子就没人打扫过。明知道她要回来了，也没有安排人先来收拾下，她这个将军府的妾室真是连普通人家的都不如。
阿容越想越气，心中酸涩难当，可除了生闷气她还能怎样？她本来就是郡主的丫鬟，搓圆搓扁不还是郡主的一句话？她原以为跟了将军，若得了宠，境遇就会有所不同。可惜，她太蠢笨怯弱，不知道如何取悦将军，也不会耍什么心计手段，活该她受尽委屈。
将军说等回到都城就放她出府，给她一笔钱，再帮她在乡下置宅院买良田，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她哭着拒绝了，虽然将军和她并没有夫妻之实，但她却打心眼里认定了将军是她的夫君。兴许有一天将军会喜欢上她呢？所以，她是死也不会离开的。
阿容正想着，小丫头秋雁提着食盒边左顾右看边快步走了进来。
“容姐姐，你趁热快喝吧！”秋雁把汤盅从食盒里端出来，递给阿容。
阿容接过来，用勺子搅了搅，放在嘴边吹了吹，小口喝了起来。
“这是郡主命灶上的厨子特意为将军做的大补汤，文火煲了两个时辰了，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盛了一碗出来。”秋雁小声道。
“下次不要这样了！被他们抓住，我都保不了你！”阿容惊道。
秋雁笑着应是，等阿容喝完汤，她就去外面端了一盆水进来帮阿容打扫屋子。约莫过了一炷香，阿容忽然觉得腹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她还以为要来葵水了起初并未在意，可是很快她就疼得直不起腰来，额头上满是汗。
秋雁吓得六神无主，一个劲的问她怎么了。阿容扶着椅子坐下，手用力按着腹部，疼得眼冒金星，感觉五脏六腑都扭在了一起。
秋雁忽地惊声尖叫，指着阿容的脸哆哆嗦嗦的说：“容姐姐！你流鼻血了！”
阿容忙掏出帕子去擦拭，上面暗红一片。不经意间瞥见桌子上的汤盅，她猛然惊觉，抓住秋雁的胳膊问道：“你刚才说这汤是郡主命厨子特意为将军准备的？”
秋雁慌乱的点头。
阿容的心突突跳得好快，她咬紧牙，忍住剧痛踉踉跄跄的往外跑。

第67章 休要怪
南颂珩沐浴更衣完毕，来到前厅，庆敏已等他多时。
接风宴非常丰盛，各式佳肴，色香味俱全。南颂珩在首位坐下来，庆敏为他斟满酒，媚笑道：“将军一去便是一年，走了这么久都不曾给我寄封家书，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你每日赋闲在家都没空给我写封家书，而边关战事吃紧，我又怎会有空写家书？”南颂珩手握酒杯淡然道。
气氛略尴尬，挂在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庆敏忙转移话题，道:“这酒是将军最喜欢的女儿红。”
南颂珩抿了一口就皱着眉头放下了。以前酗酒时最爱喝这女儿红，可喝惯了北境的烧刀子再喝这酒就觉得寡淡无味。
庆敏见他浅尝辄止心下不禁有些惶惶，试探着问道:“将军怎么不喝了？”
“味道不对了。”
庆敏脸色突变，强装镇定问：“味道哪里不对了？”
南颂珩看在眼里，嘴角微扬，道：“太淡了，喝着没劲。”
庆敏用帕子掩嘴一笑，道：“那不如先喝碗热汤暖暖胃吧。”说着亲自盛了一碗汤端到南颂珩面前。
南颂珩看着她做这一切，又看了看周围下人们的神态，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在她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南颂珩端起碗，注意到站在庆敏身后的冯嬷嬷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他把碗伸到庆敏面前，庆敏皱眉瞪眼正要开口，他道：“这汤太烫了，郡主可否帮我吹一吹？”
庆敏的神色瞬时缓和下来，媚眼如丝，巧笑倩兮，端起碗嘟起红唇吹了吹，道：“将军，汤已经不烫了。”
南颂珩没有接，让下人又盛了一碗，道：“郡主辛劳了一天也累了，不如陪我喝一碗吧！”
“这汤里放了党参，味道有些苦，我不太喜欢喝。”庆敏放下碗道。
“哦，除了放了党参，还放了什么？”南颂珩笑问。
庆敏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我看你还是把和离书拿来，我先签了。免得我死了，你还挂着南家宗妇的名号。”
庆敏的脸由白转红，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吐出一口气，眸光变得冷厉，道：“这都是你逼我的，你不擅作主张去北境，老老实实待在都城做个清闲郡马，也不会有今日。你自寻死路，休要怪我！”
南颂珩把碗“啪”一声放在桌上，怒道：“不守妇道，谋害亲夫，你还有理了？你和赵蒙的腌臜事我早已得知，没有休了你不是怕你郡主的身份而是怕有辱我们南家的名声！”
庆敏惊得一动不动，心里仿若漏了一个大洞，无数流沙往里灌仍灌不满。她和赵蒙私会，每次都安排得极为隐秘，他如何得知？她打了一个寒噤，牙关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只见阿容披头散发跑了进来，几个家丁在后面追。
阿容连滚带爬跑进前厅，一眼就看到南颂珩面前尚未喝的那碗汤，她不知是哭是笑，看着南颂珩瘫倒在地，伸手指着餐桌，断断续续道：“将军，有毒，她们……汤里有毒……”
庆敏再也坐不住了，豁然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南颂珩猛地掀了桌子，吓得在场的人纷纷尖叫闪避。
南颂珩上前扶起阿容，见她七窍流血，模样甚是恐怖。
阿容一路跑来加速了毒液散发，此刻只剩半口气吊着，嘴巴张了张，话没说出口倒吐了一大口黑血，缓了缓才抓紧南颂珩的衣袖道：“将军，阿容不能再服侍您了……您多保重！安小姐……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怕是……不再人世了，正好我去阴曹地府帮您找一找，找到了……托梦给您……”
南颂珩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在她耳边轻声道：“她还活着，我找到她了。”
阿容的双眼有那么一瞬的聚光很快又散开来，眸中映着雕梁画栋，却再也看不到了。
南颂珩放下她，拔剑指着庆敏，脸色阴沉得可怕，声音更是冷酷:“你这个歹毒的女人！她不过是个无辜的丫头，你连她都要害！说！你们把陛下怎么了？把我父亲怎么了？”
庆敏躲在冯嬷嬷身后，夹在几个下人中间，溜着墙边退出前厅。此时，身着铁甲手持长矛的禁卫军一拥而入，站满了整座院子。赵蒙最后出现，一身白衣，端的是英武神气。
南颂珩持剑立于廊下，安定如松，丝毫不见慌张。
“南将军，看在云中南府也是皇亲的份上，我本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但你若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以成全你。”赵蒙道。
南颂珩凛然道:“你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我敢回来，就不怕你，也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尽管来！”
在战场上面对成千上万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他都丝毫不惧，何惧这帮酒囊饭袋？
“南将军定然是不怕死的，给过你痛快死的机会你不要，那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赵蒙侧过身，面对密密麻麻的禁卫军，“活捉他，重重有赏。”
禁卫军得令后便一拥而上，南颂珩举剑相迎，几乎一剑杀一人，快准稳狠，血腥气很快弥漫开来，哀嚎惨叫之声惊天动地。

第68章 才配狂
禁卫军一圈一圈围上来，一圈一圈的倒下去，尸体横七竖八堆叠着，残肢断臂到处可见。
鲜血沾满全身，南颂珩伸舌舔了下喷在嘴边的血迹，露出活阎王般的狰狞笑容，嘶吼道:“接着来啊！老子刚热完身，这才算是正式开始！”
禁卫军们吓得抖抖索索不敢近前，庆敏更是吓得双腿瘫软扶着冯嬷嬷才勉强站住，她从未见过南颂珩如此阴狠的一面，更没想到他竟有这般厉害！
经过在北境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的历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南颂珩，不杀人已是狂，杀红了眼就成魔。
“朱山！”
赵蒙话音刚落，一个身影踩着前排禁卫军的肩膀飞跃而下。来人方面阔耳，膀大腰圆，手持双斧，乃赵蒙麾下“八大金刚”之一，原是个宰牛杀猪的屠户。朱山手提双斧虎虎生威的朝南颂珩袭来，南颂珩却岿然不动。
众人都瞪大了双眼，片刻之后又都傻了眼。在距离南颂珩两步远的地方，朱山举步不前，斧头咣当落地，头一歪，挂了。一根长枪一头立在南颂珩脚边，另一头斜斜刺穿了朱山的胸背。在场的人都没有看清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朱山就毙了命。
赵蒙握了握拳头，又点了两名金刚出战。
左边这人名赵隽，剑眉凤目，惯使一把红缨六环刀，是赵蒙的族侄。右边这人名胡定勃，乃一矮壮汉子，手持铁索流星锤，眉眼吊梢着，看着丧气得很。
赵隽把刀架在肩上，道：“久闻郡马爷剑术无双，今日趁此机会讨教一番，刀剑无影，死伤各负。”
这言下之意便是他赵隽出手只论输赢不论生死。胡定勃抬眼看了看赵隽，这人一向桀骜不驯，经常违背军令，若非武艺尚可又是大统领的族侄，在军中早已混不下去。前些日子因在妓馆同几个纨绔争风吃醋将人打成重伤，大统领这次点他是给他机会将功赎罪。
“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去集市上卖艺还凑合。”南颂珩对赵隽说完看向胡定勃，“你这旁门左道的玩意儿更入不了老子的眼，一起上吧！”
胡定勃这边流星锤还没抡起来，旁边赵隽已怒不可赦的冲了上去。南颂珩举剑至眼前，寒光闪闪。刀剑相撞，铮铮作响，赵隽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堪堪抵住，看着南颂珩幽寂的双眸，心里不禁打起了鼓。他一直以为外面关于南颂珩的传言都是夸大其词，突厥兵败并非他南颂珩有多厉害而是缺衣少粮所致，安朔军粮草充足以多胜少不足挂齿。朝廷派谁去都能打胜仗。
如今只过手一招，他已感受到了他的强悍，手臂上的麻还没有散去，南颂珩旋身而起一脚踩偏他的头，第二剑打飞了胡定勃的流星锤。胡定勃转了两圈稳住身形，正反手把流星锤舞出了花，朝南颂珩步步逼近。南颂珩盯着那呼呼响的铁球，横剑在身前，此时身后又传来赵隽那柄刀上铁环相碰的叮叮声。
南颂珩闭上眼睛，在流星锤扑面打来时猛的睁眼转身看向举刀砍他的赵隽，龇牙一笑身影一歪，在刀落下之前眨眼之间流星锤已越过他的肩膀径直打向赵隽。赵隽瞪大了眼，可是他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恨不得一刀把南颂珩劈成两半，眼瞅着流星锤迎面打来却已躲避不及。
铁球上的狼牙刺穿了赵隽的半边脸和眼球，胡定勃大惊失色忙收回流星锤，但为时已晚。赵隽血流满面，捂着脸痛嚎不止。南颂珩用脚踩住流星锤的索镣，胡定勃憋足了劲儿拽也未拽动分毫，涨得脸红脖粗，牟足了劲儿拽。怎料南颂珩却突然抬了脚，胡定勃摔了个屁朝天，挣扎着坐起来，南颂珩的剑已直指他的咽喉。胡定勃吓得大气不敢出。
“江湖再见，定不饶你，滚！”
胡定勃坐着往后退离剑尖远了点，才爬起来往圈子外跑。南颂珩回过头来看赵隽，这瘪三方才对他出言不逊，特别欠收拾。
“一点皮外伤而已，别跟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不是要向老子讨教吗？拿起你的刀！”南颂珩把刀踢给赵隽。
赵隽疼得厉害，强睁着一只眼，捡起刀冲了上来就砍，但章法已无，不过是胡砍乱劈。南颂珩用剑接了他几刀，然后一个扫堂腿将其铲倒，脚重重踏在他的胸口，碾了碾，道:“小子，有真材实料才配狂，只会口出狂言可不行。”
血沫子从赵隽的口中流出，赵蒙见状忙上前厉声道:“南颂珩！你这个逆贼！勾结突厥，背叛朝廷，还不快束手就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南颂珩没有辩驳只问赵蒙:“你们把我父亲怎么了？”
赵蒙道:“南锡明结党营私，公然在朝堂之上质疑圣旨，聚众闹事，已被打入天牢。你若想见他，就乖乖束手就擒，我成全你的孝心！”
南颂珩冷笑，赵蒙这人的心眼好比蜂窝。起初想以他的死来打击狱中的父亲及一干朝臣，让他们断了念想俯首屈从。眼见杀不了他，又反过来用父亲来要挟他。当真是天下第一奸贼！
南颂珩把剑一扔，道:“老子在这，来抓吧！”
赵蒙没有食言，确实把南颂珩和南锡明关在了一起，不过是在对南颂珩用尽了酷刑之后，拖进牢房时人已昏死过去。外头长长的甬道拖了两条长长的血痕。
病入膏肓的南锡明认出是儿子，顿时悲愤欲绝，老泪纵横，抱着南颂珩不停地呼喊求救，直至声嘶力竭。周围一同被关押的朝臣有的劝慰，有的哀叹。连卫戍北境的功臣都能如此残害，还有没有天理？
大魏算是完了！

第69章 诸恶业
南家父子在昏暗阴冷的天牢里团聚，而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有一对父子互相心知肚明却注定无法相认。
二皇子魏述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好多天了，头不梳脸不洗，茶饭不思，终日裹被面壁，口中念念有词。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而虚空界乃至众生烦恼不可尽故，我此忏悔无有穷尽。”
“乃至虚空世界尽，众生及业烦恼尽，如是一切无尽时，我愿究竟恒无尽。”
然而经书念了无数遍，仍然无法助他祛除心魔，画面抑制不住的在脑海里闪现，他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困兽般的闷吼。
那晚，都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但这场雨又小又短，还没润透泥土就停了。宫中的青灰石板路上散落着凋零的树叶，几个低等的杂役内侍正挑灯夜扫，确保明个一早宫道干净如初。
魏述一手拿书，一手托腮，望着立在旁边打瞌睡的宫女小芊，吃吃的笑。
小芊的头猛然栽了下，惊醒后忙摇摇头，懊恼的轻叹了口气。
“困了就先下去歇着吧！”魏述笑道，“我也要睡了，你不用守着我了。”
小芊俏灵灵一笑，道：“都说春困秋乏，真是一点不假。那奴婢就先下去啦？”
魏述摆摆手，小芊矮身轻巧的行了礼就提着裙角快步走了出去。魏述笑了笑，把合上的书又打开来看。明日父皇要考他，他平时读书不用功，只好临时抱佛脚了。
小芊回到居住的西三厢，等了半天也不见同屋的如月回来。今晚她不当值，是不是去哪个姐姐那里串门了？小芊端起盆正要去洗漱，听到身后门开了，回身一看，见如月匆匆闪了进来。
“如月姐姐，你去哪了？”
如月“啊”的惊叫一声，手捂着胸口，眼瞪得大大的，看清是小芊才缓了口气，道：“你吓死我了！这么早回来，肯定又是殿下心疼你，你真是命好！等哪天殿下把你收了，你再也不用伺候人了，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的如月姐姐。”
小芊跺了下脚，嗔道：“姐姐不要瞎说，我哪有那么好的命！殿下只是怜我年纪小又无依无靠罢了，对我并无他意。”
如月拉起小芊的手，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是不是瞎说，很快就见分晓了。”
灯息后，小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如月待她睡熟，悄悄摸下床，从衣服里摸出一根类似火折子的熏香攥在手里。她把搭在洗脸架上的湿手巾取下来，然后点燃了手中的熏香，吹灭了火星，见它开始冒出丝丝的烟，她连忙用湿手巾捂住口鼻。走到小芊床头，她小心翼翼把熏香放在小芊的鼻下……
小芊是被痛醒的，下身有种撕裂的痛。她头晕的厉害，费力的睁开眼，发现一个男人正趴在她身上“吭哧吭哧”。他的身体肥硕，压得她喘不过起来，她想推开他，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她在哪里？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要玷污她？她转过头，看到地上散落的衣裳，明黄的颜色，顿时吓得一动不敢动。待那男人“享用”完毕，抬起头对上她满是泪的眼，她才哆嗦着叫了一声：“陛下……”
第二日，陛下临幸了小芊的消息传遍了皇宫的每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二皇子魏述耳中。于他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当时如月在他身边伺候，添油加醋道:“小芊被殿下给宠坏了，一直嚷着伺候人累，不想再伺候人了。没想到她竟有本事爬上了龙床，唉！真是枉费了殿下对她那么好。”
气血冲顶的魏述去找连头都不敢露的小芊，一脚踹开西三厢的门，见小芊抱腿坐在床下，双目呆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魏述红着眼斥问。
小芊只是摇头，喃喃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给我装无辜装纯情！这宫里的女人多了去了，如果不是你主动勾引父皇，又怎会被他临幸？”魏述指着她，恨得咬牙切齿，“贱人！我平日怎么对你的？啊！我本想来年等你大些了就把你收房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可真有本事，都爬上龙床了！”
小芊呆呆望着他，眸中一片茫然。
魏述见她这样愈发恼火，指着她又是一顿臭骂:“就你这贱样，生生世世都是伺候人的命！你以为你被我父皇睡了以后就能飞黄腾达了？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弄死你！”
小芊满眼是泪的望着他，低低的叫了一声:“殿下……”
魏述随手抓起一只凳子朝她砸了过去，然后大踏步走了。

第70章 我的人
花园内，满地狼藉。
魏述扔掉手中的剑，颓然坐在石凳上喘气，之前心中的恼恨如滔天浪快把他给淹没了，他要是不发泄一番指不定会疯。这会儿发泄完身心俱疲他的头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小芊打十岁进宫就跟着他，到如今已陪伴了他四年多。他念书写字，游乐玩耍，起居生活的每个时刻，她都在身边陪着他。听他抱怨，为他解闷，他的少年时光因她才变得活泼有趣，他们比坊间邻里的青梅竹马还要亲密。她心思简单率真，模样乖巧可爱，这些年深得他心。而且，他已征得母妃同意，来年就把她收了房，给她正式的名分，让她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的心意她不是不知道，为何还要勾引他父皇？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魏述正想着，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连声道:“殿下！殿下！可找到您了！小芊！小芊姑娘没了！”
魏述起身，拧眉不耐烦的问道:“什么没了？”
内侍气喘吁吁道:“小芊……上吊……死了！吊死了！”
魏述的脸色陡然一沉，眼睛越睁越大，他握拳吼了一声就冲出了花园，直奔西三厢。
西三厢门外围了好多人，魏述边吼着“让开”边往里挤，人群很快让开一条道，他颤抖着迈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小芊。白皙的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红痕，她那小鹿般的双眼此时瞪得大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奴婢见小芊姐姐中午没吃饭，就来看看她，一推门就发现……发现她挂在房梁上……”一个小丫鬟哭着说道。
“放下来时已经没气了。”一个内侍叹道。
魏述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他只望着她，慢慢蹲下身，抱起她摇了摇，柔声道:“又淘气了是不是？这次摔着哪了？疼不疼？你说话啊……我以后不骂你了，你跟我说话啊！”
怀里的人儿已是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死人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见他的呼喊，感受不到他的哀恸与绝望。
“殿下，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魏述从内侍手里接过信，信很短，然而看完信魏述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放下小芊，摇晃着站起来，失魂落魄的往外走，越走越快，消失在忽然弥漫开来的大雾中。
今日他没有迎来父皇的考评，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他趁父皇不备在他的后背前胸捅了几刀！
室内只有他们父子俩，魏皇捂着伤口，满脸惊愕，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魏述手持凶器，冷然道:“我是你的儿子吗？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魏迎才是你的儿子？他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为他留着太子的位置，死活不肯给我。这就算了，说实话，我根本不稀罕当什么太子！看你这些年昏庸无能却仍能君临天下，我对那王位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些都算了！可你为什么连儿子的女人都要强行占有？”
魏皇口吐鲜血坐在地上，想起昨夜临幸的那个小宫女，猛然醒悟，死撑着断断续续解释道:“父皇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谁……天师送过来的，月圆之夜**子之身，采阴补阳……”
“到现在还骗我？”魏述咬牙，愤懑道，“这宫里的女人成百上千，你为何独独看上我的小芊？我的人！她还那么小，比我还小，我都舍不得碰她！你却把她玷污了！你该不该死？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儿子看！以前我不信母妃的话，现在我信了！我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父亲？”
“述……述儿！”魏皇死盯着魏述，话没说完就倒在了血泊里。
宫门打开，禁军大统领赵蒙领兵入内，步履匆匆。
一个时辰后，从泰乾宫穿出魏皇遇刺的消息。
浑身是血的魏述走出泰乾宫，站在宫前台阶上，看雾中跑来跑去忙着抓刺客的禁卫军，呵呵笑了起来。
大雾中的西三厢看着有些凄迷。小芊依然躺在冰冷的地上，魏述颓然坐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圆睁的双眼，这才留意到她死前的神色是惊恐的，惧怕的。
她像只小白兔，时而柔顺时而欢脱，但胆子一直很小，怕黑怕鬼连打雷都怕，怎会有胆量自杀？
魏述将手覆在她的眼上，合上她的双眼，含泪道:“睡吧……”他执起她的手，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想把她的手指舒展开，用力去掰，掰到一半就看到她的指甲里有血迹。他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掰开一看除了指甲缝里有血迹外，她的手心里还攥着一个银制的花钿，花钿上缠着几根头发丝。
魏述仔细看了看那花钿，又闭眼冥思，直到一个影像出现在脑海里，他倏然睁开眼。
如月？
从小芊出事到现在，同屋的如月却一直未现身！魏述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封信，慌忙找了起来，然而四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喊了守卫进来问，没有人知道。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凭着记忆回忆他看到的那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说小芊偶然遇到魏皇，被魏皇看中，于昨夜强行把她带到魏皇那侍寝，她是被逼的。她说了自己是二皇子魏述的人，然而魏皇还是没有放过她。所以魏述看到信才怒火攻心，跑到泰乾宫把他老子捅了几刀。可是，现在一回想，那信上的字迹甚丑，而小芊平时陪着他一起练字，连他的老师都曾夸过小芊的字好看。那么丑的字不像是小芊写的。
而且，他问小芊时，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怎么他刚离开，她就留下那封信自杀了？
“把今日所有在西三厢出现过的人都给我抓起来，把如月给我找出来！”

第71章 美人丹
夜深雾未散，宫里灯火通明。
逃跑未遂的如月被抓住押到了魏述跟前。她不跑，魏述还只是怀疑。她跑了，就毋庸置疑了，魏述只想知道她究竟对小芊做了什么。
“不想被一刀一刀剁碎了喂狗就如实招来。”少年皇子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如月磕头如捣蒜，哭着说不是她做的，小芊的死跟她没有关系，她趁乱逃跑是因为太害怕。
魏述本就没什么耐心，听她狡辩心里就更恼恨，命人将她绑在柱子上，手持燃烧的烛台放在她脸旁。如月被烫得尖叫不已，凄厉如鬼，声音响彻宫宇，把那些宫人们吓得鸡皮疙瘩起了几层。
看着半边脸焦黑的如月，魏述沉然道:“平时都跟你们笑嘻嘻，你是没见过我发火吧？”他绕着柱子踱步，举起烛台靠近如月的另半边脸。
如月吓得浑身发抖，头往一边挣，哭喊道:“不要！奴婢招！奴婢都招！是娘娘让奴婢这么做的！是贵妃娘娘！”
魏述愣住。
宫里只有两位贵妃娘娘，一位是兰馨殿的孙贵妃，还有一位就是他的母妃庆贵妃。孙贵妃深居简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印象中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入宫多年并未诞下一儿半女。魏述搜罗了脑海里所有对孙贵妃的记忆，唯一清晰的还是去年除夕宫宴，她和母妃分坐在父皇两侧，本是差不多的年纪，她却看着比母妃老了许多岁。她的弟弟就是战死殉国的前任安朔将军孙靖梧。
魏述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孙贵妃为何要害他，然而如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深渊。
“娘娘担心殿下被小芊迷惑，不思进取，就把她作为人祭献给天师。待陛下破了她的处子之身，就会有人把她带去天师的炼丹房，用她的毛发皮肉炼成美人丹，陛下吃了能延年益寿，重振雄风。
“奴婢以为她去了就回不来了，谁知道她第二天竟然又回到了西三厢。奴婢吓得跑去漪芳殿问娘娘，天师也在，说小芊命骨太轻，炼不成美人丹。娘娘说小芊早晚是个祸害，不能留，就让漪芳殿的两个内侍跟我去了西三厢。
“他们先是逼着小芊给殿下写信，小芊不肯写，他们就用白绫勒她的脖子，小芊挣扎得厉害，他们就让我帮忙按住她的腿……小芊死了后他们才把她吊在房梁上，信也是他们写的……”
魏述手中的烛台落在地上，蜡烛脱离了铜台，烛油溅了一地。
漪芳殿娘娘……害死小芊的竟然是他的母妃！
夜已深，庆贵妃仍未卸妆歇息。她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朝前庭，像是在等人。雾中灯火阑珊，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浓雾里走出，径直朝她走来，她眨巴了下眼睛，冷静的面上出现一丝裂纹。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
都说知子莫若母，庆贵妃看着来人露出欣慰的笑容。
“十二年前，母妃让我送给皇后娘娘的糕点是有毒的对不对？皇后娘娘对还是个小娃娃的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吃下了我亲手喂她的糕点，之后就一病不起。”魏述深深望着雍容华贵的庆贵妃，回忆着从前的事，心中一片荒凉，“皇后娘娘心善，到死都没有说出去，她怕说了我就活不成了。那年我才四岁，桐姐姐六岁，你借我之手害死了皇后娘娘。
“五年前，你和赵蒙私会被我撞见，你指着他告诉我他才是我的生父，我不姓魏姓赵。你们情投意合，是父皇拆散了你们，从那时起你就有意在我心里种下了怨恨父皇的种子。
“昨日，你给我下了一个连环套，用小芊的死来激怒我，借我的手去杀父皇。我是你的儿子，你太了解我，我就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被你牵着走，走进你的圈套，完成你的阴谋，沦为你的杀人工具。
“你完全可以杀了如月灭口，让我查不到你这里，但你却故意留下破绽让我发现，让我知道是你幕后指使的，引我来这里。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庆贵妃微微颔首，道:“对，我儿说的都对。”
魏述眼泪涌出来，他用衣袖蹭了下发酸的鼻子，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波澜，问她为何要那么做。
庆贵妃的理由再简单不过，说出来让魏述整个人都惊呆了。
“因为日子实在太无聊了啊！”庆贵妃笑，“看到太平日子，我就心慌，看到他们开心，我就难过。凭什么？尘世如此险恶，人生如此糟糕，恶魔不只我一个，要毁一起毁啊！
“我儿听过螳螂捕蝉的故事吧？每个人都想做那只黄雀，都想把别人当棋子，为此不惜阿谀逢迎，虚情假意甚至作恶多端。赵蒙，他就是这样的人。”
魏述愕然望着她，赵蒙？他的生父？他们不是情投意合的苦命鸳鸯吗？
“之前母妃骗了你，我和他才不是什么情投意合，于他而言我只不过是枚棋子罢了。他的目的是以赵代魏。可大魏百年基业历经数代，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他怕天下人不服，骂他狼子野心，就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庆贵妃定定看着魏述。
魏述身子一晃，往后退了一步，指着自己，“我？”
庆贵妃吸了口气，道:“从让我怀上他的孩子时他就蓄谋已久，之后更是步步为营。害皇后，除魏迎，借你之手杀你父皇，都是他一手谋划的。如若当初你父皇肯立你为太子，也不至于有今日。魏迎在南方秣马厉兵，北境又捷报频传，赵蒙他没有耐心等下去了。”
“母妃什么都知道，把这一切看得透透的，为何还要助纣为虐？”魏述痛心问道。
庆贵妃仰头笑，美目中流露出狡黠之色，上前拉起魏述冰凉的手，不疾不徐道:“他费尽心机做这些，目的就是为了让他的儿子——你登上皇位。对你好的事，我为什么要阻止？不过是顺水推舟。但是……”庆贵妃压低声音，紧盯着魏述，神色凝然，“他把我当棋子，孰不知他也入了我的局，我才是那只黄雀。赵蒙他太自负，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魏述听得惊心动魄，颤声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我……不是……赵蒙的儿子？”

第72章 一家人
庆贵妃摸着魏述的脸，笑着点点头，道:“你是谁的儿子，母妃再清楚不过，绝对不是赵蒙的。你是魏家的子孙，你登上皇位名正言顺！”
魏述推开她，猛摇头，“你在骗我！又骗我！纵然赵蒙是借刀杀人，可他借的是我的刀杀的是我的亲爹你的丈夫啊！你于心何忍？”
“他该死！”庆贵妃忽然拔高声音，眸中射出怨毒的光，“他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这三宫六院任何一个女人的丈夫，他只是死去的皇后娘娘一个人的丈夫。他是不曾亏待过我，他给了我荣华富贵，但也仅仅是这些！没有尊重，没有爱怜，没有夫唱妇随，没有郎情妾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皇家繁衍子嗣开枝散叶，成就皇后的一世贤名！
“她活着的时候，我亲眼见他们手牵着手散步，他推她荡秋千，她卧病在床时他罢朝一月，寸步不离的照顾她，她最后是死在他怀里的……你知道我有多羡慕？她活着时我羡慕，她死时我也羡慕。如果不是皇后娘娘执意要为他纳妃，就不会有后来的孙贵妃也不会有我。皇后娘娘去了十二年了，中宫的位置空了十二年，他一直没有再册立新后，那是因为在他心目中皇后娘娘的位置是谁也取代不了的。他，皇后，魏迎魏桐他们才是一家人，我们都是外人！
“一个冷漠无情不爱我的男人，一个口蜜腹剑想利用我的男人，他们都该死！”
魏述牙关打颤，捂着胸口，哭着问:“可我有什么错？你们一个比一个处心积虑，谁在乎过我的感受？如果得到皇位，要害那么多人，要牺牲小芊，要让我做弑父的凶手，双手沾满鲜血，心中全是怨恨，我得到皇位又能怎样？生不如死啊母妃！你想过我没有？”
庆贵妃泪流满面，她抓住他的手臂，哽咽道:“述儿，原谅母妃，母妃在往地狱的路上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你记住今日母妃对你说过的话，待你坐稳皇位，一定要杀了赵蒙！不要受任何人的挟制，不要害怕，不要心软。母妃只能陪你走到这，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言毕她猛的推开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用力割向手腕，一刀两刀，鲜血淋漓，染红了衣裙。
魏述吓傻了眼。
这时，闻讯赶至的赵蒙冲了进来，他惊叫一声飞身上前抱住了庆贵妃，紧紧捂住她的伤口。
“传太医！快传太医！”他高喊着，声音都走了调。
庆贵妃神色自若，微笑道:“不用了……”
“妍妍！你为何要这么做？我们胜利在望，很快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那只是你的胜利啊……一直以来你都在利用我，我知道的。为什么还要帮你？因为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庆贵妃无力的闭上眼睛，“阿蒙，照顾好述儿……”
“妍妍！妍妍！”赵蒙用力摇晃庆贵妃，眼里全是惊慌全是泪，“你睁开眼！你不能死！十几年都熬过去了，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为何要做傻事？为何不信我？我爱的是你，是你啊……”
然而话说得还是太晚了，香消玉殒，红颜长辞。有些心事注定烂在心里，没有答案，带着不甘去往来生。
魏述眼前一黑，倒地不省人事。
南颂珩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去尚书府求亲成功，锣鼓喧天的把遇儿娶进家门。他们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其乐融融。没有牢狱之灾，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噬心刻骨的思念，一切都那么顺遂美好。
南颂珩笑着笑着就醒了，睁眼看到父亲憔悴忧虑的脸。
“父亲……”他低低叫了一声，神识慢慢恢复，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南锡明边抹泪边答应。昏迷了三天三夜，儿子终于醒了！旁边牢房关着的吏部的一位黄侍郎将一碗温热的稀粥递给他，南锡明谢了又谢，喂南颂珩喝下。
“能吃下东西就没事，府尹不用太担心。南将军年轻，身板硬实，一定能扛过去的。”黄侍郎安慰道。
周围其他官员也纷纷出言相慰，南颂珩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心中的猜测又印证了几分。
“予裴，你怎么从北境回来了？”南锡明问道。
“我是奉旨回来的，议和还没有结束，我就收到朝廷的一封密报，让我暂停议和，即刻返回都城。我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但都城这边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我只有回来一探究竟。”南颂珩道，“刚入家门，赵蒙就带着禁卫军包围了府邸，想必是早先就埋伏好的。”
听完他的讲述，众人一阵长吁短叹，黄侍郎愤然道:“赵蒙这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担心谋反后会遭到南北夹击，不惜捏造圣旨召回南将军，先发制人。这事要是被突厥人知道了，那还了得？北境又要战火连天生灵涂炭了！赵贼何曾想过社稷安康？何曾想过黎民百姓？这种人当了权，是我大魏之祸矣！”
“陛下现如何？”南颂珩问道。
“陛下驾崩了！”南锡明沉痛道，“就在你被抓进来的第二日早上，德业寺的钟声响了八十一响，没过多久又响了二十七响……”
南颂珩挣扎着坐起来，皱紧了眉头，“太后娘娘也……”
南锡明摇摇头，道：“不是太后娘娘，是庆贵妃薨了，据说是要为陛下殉葬。”
南颂珩露出不解的神情，皇家的事他多少有些耳闻。妃子为皇帝殉葬的不是没有，但大多都是自愿的，至少大魏没有强迫妃子殉葬的先例。庆贵妃殉葬就更奇怪了，一来魏皇这些年沉迷修道，冷落后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二来，魏迎继位，庆贵妃就成了太后，在此时选择殉葬也太令人费解了。何况，无子无女的孙贵妃都没有身殉，庆贵妃更不会。她的死因应该不是对外界宣称的那样。
“陛下遇刺之后，赵蒙下令禁卫军围住了皇宫，朝中除了赵党几个核心人物可以出入皇宫外，其他人均被阻拦。我等要求进宫面圣，在朝堂上和赵党起了争执，就被他们下了狱。如今朝中赵蕴只手遮天，军中赵蒙又大权在握，只怕二皇子继位了也是他们赵家的傀儡！”黄侍郎道。

第73章 可还好
牢房门外响起狱卒的呵斥声，紧接着甬道尽头的门被推开，两个狱卒押着一位年迈的老人走了进来。众人的目光都看过去，狱卒把老人推进牢房中，锁上门又咒骂了几句才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老人一直很平静，待外面的门锁上，他摊开手，将手心里的纸条展开，古井无波的双目立时迸射出光亮来。南颂珩认出他原是太常寺卿董敬元，后被陛下加封为太子太傅，是魏迎的老师，已有七十岁高龄，早就赋闲在家，怎么也被抓进来了？
“董老！可有什么消息？”黄侍郎伸头问道，他这一问，大家也都眼巴巴的望着董老。
董老一脸匪夷所思，看着大家伙儿，环视了一圈才喃喃道:“二皇子并非陛下所出，是赵蒙和庆贵妃的私生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呆住了。朝中的老人对庆贵妃和赵蒙早些年前的纠葛还是有所耳闻的，但是后来赵蒙取了前中书令尔近林的次女尓惜，庆贵妃嫁入宫中成了魏皇的妃嫔，从那以后两人似乎再无瓜葛。若说关系，庆贵妃的兄长娶了赵蕴的女儿，庆家和赵家乃是姻亲关系。赵党人曾多次上书请求魏皇册立二皇子魏迎为太子，他们是一条船上的没错，但二皇子确是庆贵妃入宫后才怀上的，而且是足月生产。何况赵蒙那时还名不见经传，无权无势，无召不得进宫，是没可能接触到后宫中的女人的，二皇子怎会是他的种？
“消息可靠吗？”南锡明颤声问道。
董老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南颂珩身上，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靠近些才低声道：“有个人……让老朽问你，安姑娘可还好？”
南颂珩的脑海里像过了一道雷电，他忘记了疼痛，撑着坐起来，定定望着董老，时间久到可以把董老脸上的褶子都数一遍。震惊过后，他往边上挪了挪，满是血污的手抓着木栅栏，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对董老说道：“安姑娘……还活着。”
董老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臂道：“别放弃，还有机会。”
魏述登基的日子定在魏皇五七之后，宫里按部就班的进行着魏皇和庆贵妃的丧仪，关于魏述是赵蒙和庆贵妃私生子的消息却一夜之间传遍了朝野上下，宫墙内外。
赵蒙震怒，怀疑是天牢里的那帮顽固派散播的，气得要把他们都砍了。
新任顾命大臣赵蕴劝住他，道:“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朝廷命官呢！这个时候把他们都杀了，不用魏迎打过来，都城都会乱翻天了！二皇子登基在即，等大局已定，这些人不用咱们费什么事，想辞官归隐想告老还乡的任他去，还想为朝廷效力的自会老老实实认罪认罚。若还有谁顽抗到底，再杀不迟！”
赵蒙满面阴沉坐下来，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庆贵妃的死让他郁闷至极，到手的胜利也变得索然寡味。
赵蕴端起热茶喝了一口，又道:“南颂珩被下狱的消息不知怎地传到了北境，安朔军递了百将请命折，要朝廷给个说法。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闻言赵蒙的脸色又阴了几分，“这小子不能留。在北境短短一年就树下了这么大的威望，可见他能耐不小。以前，是我低估了他。这次回来，他轻松连胜我手下三大金刚，实力不容小觑。既然他不能为我所用，我们也不能放虎归山。安朔军原先什么样我最清楚，群龙无首又会是一盘散沙，等我缓过这口气，我再收拾他们。”
大统领府的池塘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正临榭观鱼。
她约摸三十出头，一身缟素，面容清冷，不施粉黛。虽然素衣素颜的她缺少些光彩，但姿色依然绝美，加之身材瘦削，眉头总是轻蹙着，给人一种“病西施”的感觉。
赵蒙走进后院就习惯性的放慢了脚步，问了丫鬟一句，脚步顿了顿，就往池塘边走来。
轮椅上的女子听到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把手中的面块揉碎了洒进池塘里，看下面的锦鲤抢食吃。
赵蒙在她侧后站定，垂眼望着水面，等那些抢食的锦鲤都散去，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女子的肩头，覆手上去轻揉了几下，道:“夫人，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女子面上仍是淡淡的，望着远处挂在屋檐上的夕阳，道:“是，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就到了深秋。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看着……就很美。”
赵蒙也抬眼去看落日，果然她所言，很美。他的眼中先是露出惊艳的神色，然而很快就消失不见，霞光折射，映出怅惘。
“她死了。庆妍她……割腕自杀了。”
女子垂目静默，半响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幽幽叹道:“深宫二十年，双泪落君前。宁为越溪女，不作吴宫妃。其实，在哪又有什么区别？宫，不止那一座。”
当年，庆妍不管不顾的闯进来告诉她阿蒙不爱她，她不了解他，她跟着他不会快乐。她以女主人的姿态把这位风风火火甚至有些疯癫的郡主“请”了出去。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庆妍说得有多对。只不过，她醒悟得太晚，付出的代价太沉重。
如今，她拖着这副孱弱病躯在这座牢笼里，继续以赵夫人的身份和赵蒙相敬如宾。时间太久，仇恨都已蒙上了厚厚的尘。
赵蒙在她跟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深情凝望着她道:“尔惜，我现在只有你了，答应我，永远在我身边陪着我。”
尓惜目光斜斜看着花圃，白菊花瓣七零八落，被风吹起，漂在池面上。
“我答应，我会好好吃药，好好休养，不生气，不胡闹，安安静静的……”
赵蒙抬手轻抚她的脸，心底泛出几许酸涩，柔声道：“听话，你永远都是我的夫人。”
尓惜的目光依然落在飘零的花瓣上，没有任何回应。

第74章 饿死的
几个丫鬟嬷嬷簇拥着一位身着绯红衣裙的明艳女子款款走来，见到赵蒙未语先笑。
伺候尓惜的丫鬟水清对她屈身行礼，叫了一声“雯夫人”。
女子走上前来，娇嗔道：“老爷回来也不先换身衣裳，天儿越来越凉了，仔细别冻着了。”然后身子盈盈一转，对水清说，“惜夫人出来有一会儿了，这儿风大，还不快推你们夫人回去。”
水清忙上前去推轮椅，尓惜也收回了目光，面上依然淡淡的。
这时，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雯夫人娇美的脸上立时出现了五个指印，她捂着脸惊诧的望着赵蒙。
“惜夫人？谁准你们这么叫的？”赵蒙眸中喷火，“不过是因你识几个字让你代为打理中馈，你就骄纵无礼真当自己是宗妇了？夫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雯夫人泪眼朦胧，扁着嘴唇委屈巴巴道：“妾身知错了，老爷……”
“来人！”赵蒙扬声喊道。
雯夫人脸色霎变，双腿一软跪下，哭得梨花带雨：“老爷！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求老爷饶过我吧！”
赵蒙“哼”了一声，侍卫一左一右架起雯夫人，她这才慌张起来，边叫边挣扎，连滚带爬抱住尓惜的腿，哭喊道：“夫人我错了！求夫人救我！”
尓惜皱眉，赵蒙一脚踹开雯夫人，呵斥侍卫将她拖下去关进柴房。
待耳边清净了，赵蒙俯身拍拍尓惜的手，道：“夫人受惊了，我推你回去吧。”
几日后，水清悄悄告诉尓惜雯夫人死了。正在作画的尓惜笔锋一顿，山影墨色浓，那种缥缈之感就出不来了。她放下笔，问道：“怎么死的？”
“活活饿死的！”
“怎么会？她以前做过的事比这严重多了他最多也就骂几句。是不是还因为别的事？”
水清摇头，道：“我打听过了，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对夫人不敬。现在她们个个都像惊弓之鸟，都在猜老爷为何要这么做。”
尓惜沉默半晌，拿起笔在画作上题了一句诗。
多少悲与愁，尽付江水流。
府中的这些莺莺燕燕也挺可怜的，她们都太依赖于一个男人。尤其是这个男人没有皇帝命，还一身皇帝病。
“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呦！”
南颂珩闭着眼睛，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巡夜人的打更声。夜半三更，他还没有睡着，小心翼翼坐起来，靠着墙，待脊背上那阵撕裂般的疼痛缓了缓，他才轻轻吐了口气。父亲就睡在他旁边，前几日为了照顾他几乎未合眼，人也瘦脱了形。他把被角掖了掖，扭头看到隔壁董老裹着被子睡得正酣。
董老也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进来，赵蒙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就是要熬他，看他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多久。他熬不住，那些对魏迎还抱有幻想的朝臣们也就都熬不住了。怎料这个老头子进来后该吃吃该睡睡，心态好得很，有时候还会自娱自乐哼几首小曲儿，活神仙一样的！
南颂珩一直在琢磨董老对他说的话，那个来探监的人究竟是谁？为何会问他遇儿的情况？关键是，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见着遇儿了？
他带去突厥议和的人都是亲信部下，他们的底儿他都清楚，何况在战场上多次出生入死，关系如同手足兄弟，他信得过他们。
那个人会是谁呢？
他正想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天牢的寂静。大门被推开，一队手持火把的禁卫军走了进来，火光刺眼，一同被关押的官员们纷纷被吵醒。
禁卫军在南锡明父子所在的牢房前停下，狱卒打开门，一个禁卫军头目语气不善道：“罪将南颂珩属武官，按照规定不能和文臣关在一起，即刻转押至上水围监牢。”
“什么规定？你拿出来我看看！”黄侍郎叫道。
“就是！你拿出来我们看看！”
“没有就不要在这放狗屁，这里已经够臭了！”
“狗腿子不放狗屁还能放什么？肯定是晚上吃多了，大半夜跑到咱们这乱吠吵得人睡不着！”
牢房内附和声此起彼伏，这些官员们平日里知书达礼，个个儒雅有风范，如今骂起人来也是脏话连篇。
头目气得脸如锅底，但还是忍住了，呵斥手下：“还不快点！”
两个禁卫军上前架起南颂珩，南锡明直觉事出突然必有蹊跷，紧拽住儿子的胳膊不松手。
“为何突然要换监牢？这还是大半夜的，为何不能等到明日？”南锡明问道。
“大统领的命令，岂由你质问？”头目一挥手，“带走！”
“不能走！”南锡明红着眼吼道，“你们想把我儿子怎么样？”
“换个地儿关押而已，府尹别想太多了。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头目道。
身上的伤口裂开，南颂珩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闻言忙劝父亲松手，南锡明却拽得更紧了。头目不耐烦，命人将他拉开，南锡明挣扎怒骂：“你们坏事做尽，不得好死！”
头目被激怒，上前一脚踹在南锡明的胸口处。南锡明被踹翻在地，口吐鲜血。南颂珩见状，不知从哪里迸出的蛮力竟将左右架他的禁卫军互相一撞，直撞得头破血流，其中一个当场翻白眼晕了过去。若非脚上带着镣铐，他早就扑上前把那个头目的脖子拧断了。
头目退到牢房外，指着南颂珩，命令手下：“快拿住他！”
禁卫军们都听说了南颂珩的“英勇事迹”，方才又亲眼见到他在重伤之下仍能干掉两名军士，这会儿他们心里都犯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他身负重伤，手脚又都带着镣铐，你们怕个鬼！交了差，大统领有重赏！交不了差，大家谁也活不成。上啊！”头目恼道。
禁卫军们这才一拥而上，南颂珩担心他们再对父亲动粗，这次并未反抗，任由他们押着走出了牢房。
南锡明挣扎着往前爬，伸手急喊:“予裴！儿子！”
南颂珩回首看了父亲一眼，泪水充盈了眼眶，他极力忍住，道:“父亲，勿需担心我。祖母和母亲还在云中等您回去，您多保重！”
南锡明老泪纵横，眼看着儿子被禁卫军押走，急火攻心，又吐了一大口血，昏死过去。

第75章 也甘愿
月寒霜凝，更深夜浓。
马蹄的“哒哒”声和囚车的“骨碌”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忽然，从两旁树林里窜出一伙蒙面黑衣人，负责押送的禁卫军仓促应战，一时混战起来“乒乒乓乓”好不热闹。南颂珩知此行必不简单，一路上都保持着警惕。他留意观察着这群黑衣人的身手，越看心里疑惑越重。黑衣人的实力明显高过禁卫军，那个头目也被长剑刺穿钉在树干上。不管是谁杀的，父亲那一脚之仇算是报了。
为首的黑衣人一剑劈开囚车，对南颂珩拱手一拜，道：“南将军，快随我们走！”
南颂珩没有动，问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们走，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南颂珩深深看他一眼，手抓住栅栏屈腿半坐，道：“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黑衣人愣怔了下，道：“小的是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营救南将军。”
“哦？这么说你们是大内侍卫了？难怪身手这么好。”
“南将军，事不宜迟，快走吧！”
“我如果想走，这锁镣和囚车还关不住我，要你们来营救？”南颂珩轻笑，“我就是想看看这一路上会有什么好戏罢了。”
黑衣人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口气也变得生硬，“你到底走不走？”
“你请得动，老子就跟你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举剑便刺，南颂珩早有防备，闪身躲开，双手抓着栅栏借力腾起身体，双腿扫向他的手臂，镣铐和剑身相撞“叮”的一声，黑衣人手臂发麻，剑没拿稳脱了手。
南颂珩一个旋身，手肘打在他的头上，复又狠撞在栅栏上，黑衣人登时就眼冒金星，身体软软倒了下去。其他黑衣人见状均围了过来，南颂珩环视一圈，见他们大概有十几个，且每个都训练有素，心想这回定是凶多吉少了。他躬身走出囚车，背靠着车架而站。
“我早看出你们也是禁卫军的人，演戏累不累？为此还杀了自家兄弟，良心不痛吗？赵蒙给你们多少钱，你们要为他卖命？”
黑衣人的脚步没有因他的话而放慢，包围圈渐渐缩小。南颂珩就是再有本事，他们的剑从四面刺过来，他也做不到全部避开。他抬眼望了望夜空中的一勾新月，心中竟有千般不舍。死他不怕，又不是没死过。但那个时候他万念俱灰，如今境况大为不同，遇儿在突厥男手里，父亲在监牢里，他就这么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不能死。
虽然他放手了，遇儿现在恨透了他，他心中终究是放不下。突厥男会不会一直对遇儿好？如果将来他再娶了别的女人，遇儿会不会受欺负？她在哪儿他都不放心，除非是在他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活着定会回去找她，没皮没脸也罢，厚颜无耻也罢，不管她愿不愿意，就是硬抢也要把她带走，哪怕余生都供她泄恨他也甘愿。
黑衣人步步紧逼，南颂珩猛然一声暴喝，硬生生扯断了脚镣，身上的伤口也悉数迸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囚衣。他极力稳住身形，余光注意到树林里有人影在动，难道埋伏得还有人？管不了那么多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眨眼间，黑衣人的剑就刺到了身前，南颂珩左闪右避，就地一滚再起身时手里就多了一把剑，虽然手镣还未挣开，但有剑在手，他就没那么被动了。
这时，几个黑衣人却扔掉了手中的剑，掏出套马索，在空中甩开就朝南颂珩套来。他挥剑斩断一个，又来一个，终是被他们层层套住动弹不得。一个黑衣人跃身而起，长剑直指南颂珩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从树林里“嗖”的飞出一只箭从南颂珩耳畔飞过射中了黑衣人的脖子，紧接着“嗖嗖嗖”连着一阵风响，黑衣人倒了一片。
南颂珩转身，见树林里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边跑边急切的喊着：“少爷！我来了！我来了！你不要怕！”
南颂珩愣了下，随即笑起来。
南风一把抱住南颂珩，把他上上下下看了看，哭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刚才可吓死我了！我早就想出来救你，那女的拦着我不让我出来，太坏了他们！”
“他们？他们是谁？”
南颂珩话音刚落，从树林里走出七八个黑衣人。为首的身量不高，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好比天上的星辰。面巾拉下，是个年轻女子，神色有些倨傲的望着他道：“大名鼎鼎的安朔军主帅，大将军南颂珩，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天啊！”
“你跟我们将军说话客气点！”南风不满叫道。
“呦呦呦！”女子将手中的弓转了转，大眼睛里满是嘲讽，“白眼狼！早知道就不帮你了！就凭你那烂大街的功夫，你能救得了你们将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熊样儿！”
“黄莺，不得无礼。”几人身后传来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暗影里慢慢走出一人，面庞白净瘦削，眼尾上挑，嘴角微扬，看上去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南颂珩直觉他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叫黄莺的女子朝南风歪了歪嘴，又扫了南颂珩一眼，才退到一旁去。
“南将军，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人背着手，下颌抬起，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南颂珩，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多谢阁下相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南颂珩满腹疑惑的问道。
黄莺捂嘴“咯咯”笑了起来，那人无奈又带着点责备意味的瞟了她一眼。
“怎么了嘛？”黄莺跺脚，“老听你们说什么北境大将军多么英勇善战多么足智多谋，今日一见……也就那样！唉呀！别揪我耳朵！”
那人松开手，脸上笑容更甚，“她就这性子，快人快语。南将军不要见怪。”
“不会，姑娘箭术无双，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南颂珩没往心里去，这姑娘活泼开朗，叽叽喳喳像只鸟。
鸟姑娘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之前，我们其实有过一面之缘，在逢欢阁，你和遇儿闯进来捉奸时我就站在屏风后。但，我很早就听说过你。”那人笑眯眯道，“是皇祖母跟我说的，算起来你还是我表弟呢。”
南颂珩震惊，迟疑再三，问道：“你是……太子殿下？”

第76章 如见我
鸟姑娘拍拍南颂珩的肩膀，瞪着大眼珠，乐道：“如假包换！”
魏迎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你表哥我就是岭南一茶叶贩子，江湖人称小神农。”
南颂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这个神经兮兮的人会是太子迎？而且这身板也太单薄了些，风稍大些都能给吹散架了。他不是被贬黜到岭南了吗？怎么会在都城出现？难道让董老传话给他的人也是他？
他不仅回来了，还去天牢探了监，又劫了囚车，胆子大得可真够包天的！
“赵蒙布下天罗地网在抓你，你回来不是自投罗网吗？如今禁卫军控制了整座都城，你若被他们发现，插翅难逃！”
“那你为什么回来？还抛下我可怜的遇儿妹妹，一想到这我就……”魏迎捂着胸口摇了摇头，“心痛得无法呼吸！我要是打得过你，早就动手了，也不劳烦赵无能的人来收拾你。若非看在你我表亲一场，我才懒得救你。”
南颂珩神色凝滞，闷声道：“我父亲在这，生死不明，我必须得回来。”
魏迎白了他一眼，道：“我父皇不在这？遇刺后不是生死不明？我不得回来看看？”
这时，鸟姑娘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两声，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她，她羞愤道：“看咩看？晚上没吃饱不行啊？还走不走了？再不走，这位南大将军的血都流光了！”
大统领府，前厅光亮如昼，赵蒙披衣而坐，听完手下的人汇报，面色已然铁青。
他本以为计划周详，万无一失。怎料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把南颂珩真的救走了。这样就不能即杀了那小子灭口又把脏水泼给突厥了。
“封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我挨家挨户挨个角落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手下领命退了出去，赵蒙捏捏眉心，嘴唇紧抿着，似在酝酿一场风暴。
南颂珩本以为太子殿下一行会有个稳妥的藏身地点，到地方才明白落毛凤凰都差不多，能有个鸡窝藏身就不错了。他们到的地方正是逢欢阁，南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加上这一次，南颂珩来此地两次了。
上一次，他是被遇儿强拉着去的。两个人本来正在对面茶楼里喝茶，遇儿眼尖看到了二哥安勇走进了逢欢阁。当时就气得小脸都拧巴了，没想到她二哥竟然也会寻花问柳，怎么对得起家中温柔贤惠的二嫂？那丫头非要进去“替天行道”，他劝了又劝。她哪里是什么女侠上身，分明是想趁机敲诈她哥一笔零花银子。
起初是他拦住她不让去，最后稀里糊涂反被她拉着混进了逢欢阁。结果两人踹门闯进去，并未见到什么不堪入目的场景，屋里除了安勇，大哥安智也在，兄弟俩皆一脸懵逼的望着他们。
“捉奸”没捉成，他们反倒被捉了。也就是那件事之后，他和遇儿的关系才被两家所知。
没想到当时的太子魏迎也在场，躲在屏风后看了一出好戏。
如今，还是逢欢阁，还是那个房间，安智安勇已不在人世，遇儿流离千里之外，唯余他和魏迎相对而坐。
魏迎轻轻拨弄了几下琴弦，眼底涌现出悲伤之色，叹道：“世间有一苦，物是人非事不休……你是不是想问我如何得知你找到遇儿了？这个不难猜，罗奥和吕飞是我的人，孙靖梧在任时就是。是我让他们听令于你，见你如见我。”
难怪他觉得当初整顿安朔军要比想象中容易了些，南颂珩看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魏迎，心中一片肃然。太子不好当啊！本该鲜衣怒马恣意飞扬的年纪，他却在费心劳神的为未来谋划布局。
“既然你在北境早有布局，为何不让你的人帮忙照顾下遇儿？”
“你以为我不想？娘的那个时候我被刺客到处追杀，东躲西藏，甭说联系北境了，自顾不暇了都！出去拉泡屎都得十来个护卫跟着！”提起往事，魏迎有些激动，停了片刻，冷静下来又叹道，“等我在岭南立住脚，再联络北境，一切为时已晚。”
南颂珩忽然倾身近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视着魏迎，咬牙道：“当年若非你跟我抢，遇儿也不会遭此大难！我娶了她，自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魏迎“啧啧”两下，不服气的挣开他，怼道：“是你自己放弃的，怪我？谁逼着你娶庆敏了吗？”
南颂珩颓然垂下头，沉痛的闭上眼睛，这事早已成了他心上的疤，一揭开就鲜血淋漓，想死的心都有。
“也不怪你啦！”魏迎拍拍他的肩膀，“谁还没有年轻气盛的时候？”
南颂珩烦躁的推开他的手臂，真想揍他。
“二皇子的身世，是你故意让董老散播出去的吧？”
“那小子马上就要登基了，此时不说更待何时？”魏迎的手指轻叩着桌面，“赵家和庆家狼狈为奸，你的岳丈兴国公也是一肚子坏水。你当初娶庆敏时就没有先打听打听她是什么货色？这个女人贪慕虚荣，心如蛇蝎，比她姑姑庆贵妃还阴毒。”
南颂珩默然，按照那个时候的心性，为了和遇儿赌气，是个女人他都会娶。一失足成千古恨！再想起惨死的阿容，他的眉头不禁深锁。
“她和赵蒙的私情我早就知道，你还记得那封匿名信吧？”魏迎端起茶润了润口，“是我让皇妹桐儿写给你的，不然怎能激起你的怒火？怎能让你下定决心去北境？你不去北境，谁来帮我找遇儿？”
“你算计我？”南颂珩又惊又怒。
魏迎抬手稳住他，反问：“我不算计你，你就不会去吗？”
南颂珩欲言又止。
“也会去，只不过态度没那么坚决，行动没那么快罢了，是不是？”魏迎代他回答了，“你的气性真够大的，三年，整整三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生遇儿的气。我都看不下去了。”
南颂珩恼得双拳紧握，他要再嘴碎提往事一个字，他就把他往死里揍。管他是什么狗屁太子！远房表亲！表你个头！

第77章 南方人
“夜劫囚车，是不是也在你的算计之内？”南颂珩问魏迎。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表弟。”魏迎语重心长道，“在我看来，英雄气短意气用事的，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都是傻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活在这世上图什么？快乐啊！不然你费尽心思得到了又怎样？能笑得开心睡得安稳？赵蒙就不懂这个道理，想抢走属于我的东西，我就要让他看看，他娘的谁才是真命天子！”
“你想让我帮你？”
“什么帮不帮的？一家人就不要见外了！”魏迎举起杯，“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干了！”
南颂珩却未动茶杯，眉宇间凝着一团愁云，“我父亲还在赵蒙手里，以赵蒙的个性，定会用父亲来要挟我。我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有没有命帮你还说不定。”
魏迎砸吧了一下嘴，放下茶杯，推开窗户，望着天边的一线晨曦，道：“我理解。这种卑劣手段赵无能已对我使过了。你兴许还不知道，父皇在遇刺当天就伤重不治驾崩了，赵蒙只命人将父皇遇刺的消息散播出去，却严防死守秘不发丧。原因何在？就是为了引我现身。”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跳动的烛火映出星星泪光，喉结动了动，艰难开口，“我最终也未能见父皇最后一面，据装殓的内侍说父皇下葬时尸首已……腐烂发臭……想我父皇一代天子，在位二十余载，自母后过世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死后还要被人糟践，我就恨啊！恨不得将那乱臣贼子剥皮抽筋！”
听他这一席话，南颂珩的胸口如堵了一块大石。
悬赏缉拿叛贼南颂珩的告示贴满了都城的大街小巷。禁卫军铺开了全面搜查，搞得满城乌烟瘴气，鸡飞狗跳，百姓怨声载道。
逢欢阁自然也被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南颂珩和几个魏迎的护卫藏在夹壁密室中，屏息敛气。而魏迎和黄莺则大咧咧跟在妈妈身后，捏着帕子碎碎骂着那些翻箱倒柜的禁卫军。
“军爷搜查就搜查，翻姑娘们的妆奁作甚？人还能藏进抽屉里？你藏给我看看？”
“床那么平整还要搜，你眼瞎啊？把姑奶奶房间搞得乱七八糟的，耽误姑奶奶做生意你赔得起吗？”
“告诉你，本姑娘朝中有人，信不信随便知会一声就让你卷铺盖回老家！”
负责搜查的禁卫军头目不胜其烦，阴沉着脸站在堂中，目光扫过那群五颜六色的姑娘们，视线落在正骂得起劲儿的黄莺身上。
这姑娘的眼睛真大真亮，眼珠儿像极了南海郡进贡的稀世黑珍珠。小巧挺翘的鼻子生气的抽着，樱桃小嘴像放鞭炮似的“叭叭叭”，声音脆甜，骂人很是利索。
头目走向黄莺，妈妈见状忙扯了下黄莺的袖子，把她拉到身后，陪着笑对头目说：“军爷，我们这可是正正经经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地方，什么叛贼啊钦犯啊逃命还顾不过来呢，哪还有心思上我们这寻欢作乐是吧？您看……”
头目一把推开妈妈，目光在黄莺身上上下梭巡，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上的一撮毛，“姑娘看着面生啊？”
黄莺正要开口，魏迎凑过来抛了个媚眼给头目，娇滴滴问道：“军爷，你看我面生不？”
头目瞟了他一眼，眼中尽是厌恶之色，道：“滚开，丑女。”
魏迎讪讪往边上挪了挪，头目继续问黄莺：“姑娘叫什么名字？听姑娘的口音，像是南边的，不知姑娘哪里人氏？”
黄莺定了定心神，羞涩一笑，道：“军爷你吓到奴家了……奴家叫莺儿，今年一十七岁，祖籍三山，年初刚到都城，从三山到都城坐了马车又坐船，坐了船又坐马车，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害奴家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命丧黄泉，就……就见不到军爷了……”
头目看着泪眼汪汪的黄莺，心生怜悯，道：“来了就好。”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妈妈，“这姑娘我包下了！”
知道他们什么来路的妈妈手里托着那锭银子如托着火炭般烫手。正在用帕子擦泪的黄莺怔住，一时手足无措，挂在脸上的泪珠从小脸上滑落，那头目见她这般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的怜爱之情更甚，道：“我也算半个南方人，深知来都城谋生不易，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搜查完毕走时，这位头目又深情款款的对黄莺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就来找你。”
黄莺斜眼瞄了瞄魏迎，太子殿下正在一旁扣鼻屎。
南颂珩从密室里出来，看到魏迎的装扮，喉头紧了紧，佯装咳嗽移开目光。
“怎么了？”太子殿下叉腰问道。
“没事。”南颂珩快步往外走，“我去洗洗眼睛。”

第78章 只可惜
搜查未果，赵蒙在衙门里发了一大通火，回到府中也不得安生。一会儿这个小妾跑过来撒娇闹一阵，一会儿那个小妾跑过来哭啼啼告状，搁以前他是很享受这种被女人环绕，左拥右抱，主宰一切的感觉，如今却是不堪其扰，烦得要命。
换了衣裳，他来到尓惜的院子里，这里安静得好像无人居住一般。他舒了口气，放慢脚步走进厢房，闻到了熟悉的药草味。
水清正要把煎好的药端进去，抬头看见赵蒙，忙屈身行礼。赵蒙从她手里接过托盘，示意她退下，自己端着走进了内室。
尓惜坐在书案旁埋首画扇面，认真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她画的依然是山水。未出阁时她喜爱画花鸟静物，嫁入赵府后转而迷上了画山水风景。她原本画工就不错，加之十余载的专攻苦练，如今所画的山水，放眼大魏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除赵蒙之外，无人知晓。
等她收了笔，赵蒙把托盘放在书案上，道：“等我忙完这一阵，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尓惜笑得勉强，道：“我都依你。”说罢，苍白纤细的双手端起药碗，慢慢将褐色的汤汁服下，像喝茶般娴静优雅，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赵蒙却心塞得难受。从前她跟他闹，他不择手段把她整治得服服帖帖。如今面对温顺如猫儿的她，他竟有些后悔了。
如果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让她回心转意，那她也不是尓惜了，他知道她恨他。一如她想报仇雪恨却力不从心一样，他想让她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也道阻且长。
“我记得你曾说过想去一趟云台山，去看云台天瀑，我带你去。我们坐着马车，几日便到。”赵蒙握住尓惜的手，她的手一年到头都是冰凉的，好像怎么暖都暖不热。
“我说过想去云台山吗？是多久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尓惜淡淡一笑，想起一首诗缓缓念道，“赏心无远近，芳月好登望。盛事引幽人，山下复山上……”
她只念了一半就停了，赵蒙记得这是大历十才子钱起的一首描写云台山的诗。不过，尓惜只念了景的部分，她未念出的那两句写的是情。
谁言世缘绝，更惜知音旷。
莺啼绿萝春，回首还惆怅。
回首还惆怅……
赵蒙心神领会，没有再继续讲出游的事。他的夫人，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待了十余载，灵气、傲气、朝气、生气什么都没了，唯余一身才气，经年累月，浓郁醇厚。像早年埋在桃树下的女儿红，香气从泥缝里钻出来，熏醉了一树春花。
水清走进来，先看了眼尓惜，向赵蒙禀报道：“门房那边传话来，说兴国公府的郡主求见老爷。”
赵蒙的耳根微微扯动，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
“不见。”
“郡主已在偏厅用茶，说今儿见不着老爷就在府中住下了，不巧被颖夫人撞见，为此两个人还吵了几句嘴……”
赵蒙的脸已气成猪肝色，撩袍子大踏步走了出去。
水清叹了口气，走到尓惜身后帮她捏肩，“这都什么世道？坏人耀武扬威，好人受尽欺凌。那位郡主敢堂而皇之的闹到府上来，不就是没把夫人放在眼里吗？”
尓惜微微一笑，道：“有什么关系？多多益善。”
水清也抿嘴一笑，道：“老爷最近天天往夫人这跑，难道真的是浪子回头了？”
尓惜垂眼看着自己的脚踝，笑意渐隐。
“恶贯满盈了，纵他想回头，怕是要扭断了脖子才行。”
赵蒙也不顾厅内有下人在，抬手就扇了庆敏一耳光，怒斥：“你要不要脸？”
庆敏早已心灰意冷，被他打一耳光不惊也不恼，冷笑道：“命都快没了，要脸有何用？你的禁卫军都是些草包窝囊废，连个身受重伤的犯人都看不住！南颂珩他现就在城里，我同你合谋害他，他肯定恨死了我！肯定会来杀我！我怎么坐得住？怎么睡得稳？”
“你这个女人，有脑子的时候比谁都聪明，没脑子的时候比猪还蠢！他要杀你，早杀了！等到现在还不露面，他就是不敢出来。整座都城都在我的掌控之内，他一出现，必死无疑。国公府我加派了重兵防护，你待在里面安全得很。现在却招摇过市跑到我府上来，是怕你那个鬼煞夫君寻不到机会杀你么？”赵蒙压抑着怒火，他现在看见女人就烦，“趁天还没黑，赶紧滚回去吧！”
庆敏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左右，含泪道：“我答应你的事件件可都做到了，你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她走到廊下停住了脚，背对着赵蒙，声音裹着秋瑟与暮寒传入他耳中，“我没有姑姑那么傻……”
赵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惴惴惶惶惘惘，像卷进湍流漩涡中的小船，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第79章 忒歹毒
一波未平一波又生。
赵蒙耐心耗尽，打算用南锡明来逼南颂珩现身。怎料禁卫军去天牢提人时，南锡明却猜到了他们的用意般撞墙而亡。那些官员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呼天号地，骂声不绝。禁卫军拖着南锡明的尸体走了，牢门虽关闭，消息却不胫而走。
南颂珩得知后，浑身气血翻涌，目眦尽裂，若不是魏迎和南风拼尽全力拦住他，他就去血洗禁卫军总衙了。
“府尹以死来成全你，你却要意气用事，以为杀多几个人就能为府尹报仇了？以为府尹的死就值那几条贱命？还是你觉得现在重伤在身的你还有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能越过这驻守京城的十几万禁卫军杀了赵蒙？醒醒吧！你去了只会赔上自己的性命，什么都改变不了！”魏迎厉声厉色说道，见南颂珩没有再往外挣，他也松了手臂上的力道，改为温言软语的苦劝，“表弟啊！府尹是你的父亲，也是我的表舅，咱们是一家人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命？表舅泉下有知也不会瞑目的啊！你想想远在云中的我姨奶奶和表舅母，表舅已经没了，她们可都指望着你呢！你再想想遇儿，遇儿已经离开突厥了你知道吗？”
南颂珩抓住门框的手忽地一送，转身垂目盯着魏迎。
魏迎松开南颂珩的腰，示意南风松开他的腿，慢吞吞道：“突厥那我也安插了眼线，遇儿离开突厥有一段时日了，你在狱中我也不好传话给你……”
“遇儿去哪了？”南颂珩本来就气在头上，听他啰嗦就更气了，管他是什么殿上殿下就吼开了。
“东齐。”魏迎抹了抹脸，白了他一眼，“遇儿并非安家人，是安尚书抱养的。我是东宫事变后才知道的，是安尚书临刑前亲口告诉我的。遇儿是东齐人，她的生母是兰陵乔家的大小姐，现如今东齐的摄政皇太后。”
南风惊得嘴巴能塞进拳头，而南颂珩的心肝儿都颤了颤，扶住门框，问：“你莫不是在编故事骗我？”
魏迎扶额，道：“你去死好了，我不拦你。等我平定大魏，就向东齐皇室下聘，我想乔太后一定会很满意我这个年轻有为的国君女婿。”
见南颂珩面上仍是将信将疑，魏迎又道：“你想想当初安尚书为何执意要遇儿嫁我？为何？安尚书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吗？因为只有嫁我才门当户对，才不委屈了遇儿公主的身份！才不负东齐那位娘娘所托！”
“遇儿……可知道她自己的身份？”
“以前肯定是不知道的。要是知道，以她的性子还不早跑回东齐看她娘去了！那时乔太后还只是无镜寺里一个带发修行的弃妃呢。安家出了事，遇儿失去了庇护，她这当娘的修行十几年也只有挺身而出，扫清一切障碍，登上皇权巅峰。”魏迎的眼中全是崇拜之情，“岳母真乃旷古绝今奇女子也！”
南颂珩脚如灌铅迈出门，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上方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和遇儿之间忽然就横裂开了一道天堑鸿沟，他就是长了翅膀都飞不过去。
有些人，注定肖想不起。
有些梦，注定幻灭无形。
他这人就这样，征战沙场从来自信张狂，纵然战功赫赫，一提及遇儿，所谓的自知之明就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妄自菲薄。
他想着她，想着她无依无靠只有他，想有命活着就去找她，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遇儿是东齐公主，不是他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也不是他想娶就能娶的。
于是一颗心又开始随风翻卷，没着没落，飘忽得难受。
南锡明的尸体被禁卫军放在广阳门的城墙下，用草席掩盖，城墙上面张贴着告示，将其罪名一一罗列，念其是士大夫又是皇亲的身份，准予保留全尸。
南府的管家带人去收了尸，简单置办了葬礼。禁卫军的人从头到尾都跟着，并未发现南颂珩的踪迹，直到南锡明下葬当日，灵堂内摆放的灵位牌却不翼而飞。
一封血书钉在墙柱上。
血债血偿。
深秋的燕山苍茫冷峻。
孤鹰在山巅盘旋俯冲，啸声响遏行云。两匹快马在峡谷中疾驰，带起尘土飞扬。
暮色渐沉，新月初上，酒幡迎风招展。山脚下的几间草堂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行人。
一琮用酒洗了洗手中的短匕，将羊腿上的肉切成片，在盘子里码整齐，推给安遇。安遇没精打采的托着下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嘴里嚼，食之无味。
一琮见她胃口不佳，招呼店家上了一碟腌萝卜，几颗糖蒜，劝道：“赶路辛苦，多少吃点。”
安遇“哦”了一声，坐直身子提振了点精神，就着咸菜吃了起来。旁桌坐的是几个突厥牧民，正七嘴八舌谈论着最近部落狩猎储备过冬物资的事，说着说着却说到了图秀叶护。
“咱们储备的食物也就勉强够过冬的，这要真打起来，每家每户至少要上缴一半做兵粮，不知又会饿死多少人？”
“可汗许久不曾露面了，据说上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得不轻，到现在还下不了地。可敦和叶护的事草原上谁不知道？可敦掌了权肯定会报复叶护的。”
“但是拿个孩子撒气就忒歹毒了些。”
“最毒妇人心嘛！我听说可敦起初要抓的并不是答答小姐，而是叶护要娶的那个汉人女子。大法师说她是狐狸精转世，迷惑了叶护，会给我们草原带来灾难。可敦让叶护将那女人交出来，叶护没有理会。可敦就派人去抓，结果埋伏了几天都未见到人影儿，那些人为了交差就把答答小姐给绑了。”
安遇面色骤变，正要站起来却被一琮按住了肩膀。
“答答小姐可是叶护的心头肉，才五岁。可敦也是已为人母的，却将那孩子吊起来。叶护一天不缴械投降，她就一天不给那孩子饭吃，连口水都不给喝。你们说叶护会为了孩子赔上整个部落吗？”
“三天了！很快就见分晓了！”
安遇“嚯”的一下站起来，身后的长凳倒在地上差点砸住别人的脚，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拿起马鞭冲出了草堂。
一琮如阵风般挡在她前面，指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平川，沉声道：“前面五里就到东齐边境了！你不要冲动，三思啊！”
安遇瞪眼，怒道：“还思个屁！那个毒蛇精抓了答答来要挟叶护，答答还是个孩子呀！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你不要拦我！别说前面五里是东齐边境，就是东齐皇宫，我也得回去！”
一琮神色肃凝，盯着急得炸毛的安遇，放下手臂，深吸一口气，对店家喊道：“马喂饱了没有？结账！”
内力深厚如他，这一嗓子吼出来，草堂的屋顶都抖了抖，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安遇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两眼冒星光的瞅着他，“琮叔，俊呆了！我好喜欢你！”
有一琮这个绝世高手在，答答肯定会没事的！
月色星光下，两人四骑穿过幽深的山谷，越过荒芜的原野，蹚过冰冷的溪流，中途换了马，一路撒蹄狂奔。

第80章 乱翻天
月光下的鹤圣湖幽沉静谧。
图秀叶护的大帐外站满了人，外头人声鼎沸，而他独坐帐中，独酌独饮。因他下了令，谁也不敢进来，大家都在外面吵吵。
小忽说得对，他还没有准备好，这是他陷入纠结的原因。他是部落首领，纵使剜去他的心头肉，他也不会为了救孩子就不战而降，将整个部落的命运交与他人之手。可是依部落的兵力现状，战赢的几率也不大，所以他要好好谋划。
输不起，就只能一击制胜。
“叶护还在犹豫什么？答答小姐快撑不住了！咱们就在这干等着吗？”
“直接杀过去，拼个你死我活！”
“可敦要咱们部落上缴所有的兵器，还要从鹤圣湖迁至北漠，才答应放了答答小姐。这周边都有她的眼线，我们一出动她就知道了，她定会先害了答答小姐的性命！”
“这仗早晚是要打的，再等等吧，看叶护如何决断。无论叶护作何决断，我都支持。”
“我也是，只要跟着叶护，去哪儿都不怕！”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从外头匆匆赶回来的帖木伦快步走进了大帐。
图秀叶护看到一脸阴沉的帖木伦，心下已知道结果，帖木伦还未开口抱怨他就抬手阻止，道：“他们不帮我们，也是人之常情，在我的预料之中。让你去跑那些部落，并非是去求得他们的支持，而是散播一个消息。我图秀部如今孤立无援，加之大战中遭受了重创，此时若在左盟挑头造反，无疑是找死。”
“叶护的意思是……”
“你去把长老和将领们都请进来，今晚……”图秀叶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孤注一掷才能见证奇迹。”
月上中天，千骑精锐从鹤圣湖出发，没有佩戴任何兵器，为首的一队骑兵还扛着白旗。
消息很快在左盟各部落间传开，幸灾乐祸的有之，鄙夷不屑的有之，扼腕长叹的有之，怀疑猜忌的也有之。不过，既然图秀部落已亮出白旗，他们即使各怀心思，当队伍行至他们的地头时也都依约放了行。
天凉好个秋，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各部落首领却了无睡意，摆上了美酒佳肴，赏起了丝弦歌舞，等待着好戏登场。
只要图秀叶护倒了，左盟鹿死谁手都有可能。
消息传至牙帐，正被都干特勤搂着喂酒的丹烁可敦笑得花枝乱颤。
“这个男人终于低下了他高贵的头。”丹烁可敦双眼迷离，似醉似醒，“霸道不可一世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落在我手里？”
“他有什么好？又臭又硬像茅坑里的石头！”都干特勤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水，朝躺在榻上干瞪眼的歇寻可汗啐了一口，“等下见了你的好侄子，你们好好叙叙旧！”
歇寻可汗发出几声沙哑的闷叫，脸憋得红里透紫，眼珠子往外鼓突着，肥厚的手掌把卧榻的沿抓得破烂。
丹烁可敦拿起酒壶，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卧榻这边，把酒浇在歇寻可汗的头上，笑骂道：“你个老不死的，霸占我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每晚同你睡在这张榻上，看你跟一团腐肉一样的贴着我，我都恶心得要死！没有你，我照样能搞得定图秀。你可以死了啊！”说着，脚狠狠踩在歇寻可汗的腰腹处，伴随着他的嚎叫，丹烁可敦的脸都笑得扭曲变了形。
“叶护啊，我等着你呢！快来吧！”
“骚货！”都干特勤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推到在地。
账外通过小孔偷窥的安遇瞅着他们当着歇寻可汗的面就做起了不雅之事，心里一阵膈应，胃里也翻腾起来，忍了忍才没吐出来。
巡逻的士兵经过，一琮把安遇拉进了附近一个没有点灯的帐篷里。等士兵走远，安遇的眼睛也适应了里头的黑暗，看到榻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人，这一看不当紧，安遇的怒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就这吧！”安遇悄声对一琮比划。
冤家路窄，萨满大法师，莫要怪我！
不一会儿，萨满大法师的帐篷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亮了夜空。
趁乱，一琮和安遇找到了处决犯人的刑场。那高高的绞架横杆上吊着一个网兜，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身子。
答答！
安遇差点失声喊出，一琮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身影一闪，人就来到了绞架旁，他用锋利的匕首割开网兜，将里面昏睡的孩子抱了出来。
这时观火的守卫们回过神来，发现绞架旁多了个人，一边高声喊叫一边奔了过来。
一琮跳下高台，将孩子交给安遇抱着，抽出长剑横在身前，望着越来越多朝这边奔过来的士兵，眉宇之间浮现出少有的肃然，“别怕，往南边跑，我掩护你们。”
安遇点点头，抱紧了答答，往南边来时的方向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原本安静的午夜，被他们这么一搞，乱翻了天。
图秀叶护率部急行军，前方探子忽然来报说牙帐那边火光纵天，像是遭了突袭。图秀叶护怎么想也想不出谁会在此时偷袭牙帐。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看来今夜他们并不孤单。
“距离牙帐还有多远？”
“十里。”
“全速前进！”图秀叶护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就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于是，千人千骑怪叫着奔向牙帐，声震荒原，连月亮都吓得躲在了云后。

第81章 真狠心
答答在逃跑时被摇晃醒了，认出抱她的是小忽姐姐，瘪着小嘴就哭了起来。安遇拍着她哄了哄，喂她喝了水，还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裹的酱牛肉给她吃。小家伙饿坏了，抱着就啃，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格外的明亮。
纵然一琮是位绝世高手，但带着安遇和孩子，面对成百上千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兵还是插翅难逃。打斗他不怕，他有信心让他们一丈之内近身不得，怕的是敌方使用弩机。但怕什么来什么，都干特勤眼见死伤成片果然调来了几十名弩机手，箭头齐刷刷对准了场中三人。
酒醒了大半的丹烁可敦认出安遇，眸中又惊又怒，喝到：“贱人！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牙帐抢人，你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安遇冷笑，道：“在您面前，我哪敢称贱人？谁贱谁不知道啊？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和别的男人宣淫，可敦之贱，世间少有。”
一琮的嘴角抽了抽，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殿下有这胆识和口才，回去才能独当一面。
丹烁可敦气得目瞪手抖，面容狰狞，发狂一般的吼道：“射死他们！把这个胡说八道的女人给我射死！”
都干特勤抬手正要下令，远处塔哨吹响了号角，一个士兵骑马仓皇跑过来大喊：“不好了！有人突袭！已经冲进来了！”
“何人突袭？”都干特勤急问。
士兵正要回话，一只回旋着飞来的弯刀穿透了他的胸膛，马受惊往前一蹿，人被甩在地上，双目圆瞪已是断了气。
都干特勤忙抽刀高喊：“迎战！”
士兵们呼啦啦跟着都干特勤跑了，丹烁可敦也顾不上安遇他们，在护卫的掩护下匆忙撤离。
一琮拉下蒙脸的黑布，吹了个呼哨，回身看到安遇一脸懵愣，而叶护家的小丫头吃得满嘴是油，都这会儿了还鼓囊着嘴巴在嚼，不禁笑道：“吉人自有天助。”
战斗没过多久就结束了，都干特勤护着丹烁可敦母子撤出了牙帐，往西逃离。图秀叶护的千骑精锐用抢夺来的兵刃血洗了左盟牙帐！欢呼声震天，火光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身劲装满面血污的图秀叶护此时仍眉头深锁。
答答不见了！难道是被丹烁可敦的人挟持走了？图秀叶护望着远处犹豫着要不要乘胜追击，帖木伦跳上台子，笑道：“叶护！你看谁来了！”
图秀叶护转身，从摇曳的光影里走出了两大一小。两个大的一高一矮，都穿着夜行衣。高的那位身姿轻盈妖娆，面若三月春桃，如天上谪仙般；矮的那位黑纱蒙面，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如盈盈秋水，映着淡淡远山。
还在啃酱牛肉的答答望见图秀叶护，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伸出胳膊喊了一声“阿爸”。
图秀叶护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那天萨满大法师正在为答答烘火驱邪，而不明所以的小忽冒失失的“救”了答答，还豪言壮语说什么“要吃就吃我！”，他从她手中接过答答，看在她一番好心的份上压着怒火让她滚。
今天却不同。图秀叶护跳下台子，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将小忽还有孩子紧紧抱住。看到她们安然无恙，他的激动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是再大的胜利都比不了的。
“你怎么回来了？”图秀叶护浑身的杀戮之气在见到她们的瞬间就消弭干净，此时垂眼凝视着安遇，语气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一琮抖了抖，自觉往边上挪了挪。
安遇用衣袖擦了擦答答脸上的油渍，嗔怪道：“答答都饿了三天三夜了，你可真狠心！”
图秀叶护摸着答答的脑袋，嘴巴张开又抿上，不知该如何接话，强作一笑。
安遇知他的难处，压下了心头火气，问道：“阿兰姐有没有事？”
图秀叶护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一团，闷声道：“人没了。”
答答哭了起来，安遇强忍着泪水，哽咽道：“叶护，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若信得过我，就把答答交给我吧！这样，没了后顾之忧，你便可以放手一搏。”
图秀叶护握着答答的小手，沉默良久，道：“好，答答你带走，等我……等我一统草原，定以江山为聘，迎娶你。”
他的目光真挚炽热，安遇避开，吸了口气，多余的话没有说只道一声“保重”。
两匹快马疾驰在轻雾缭绕的晨曦中，迎着朝阳，渐行渐远渐无踪……
思念从此绵长，一路蜿蜒至那看不到的地方。
图秀叶护按了按胸口，率然回首，高大的身影在逆光中巍巍前行，再无柔肠百结，唯杀伐果敢，一往无前。
凌乱不堪的大帐内，奄奄一息的歇寻可汗抓着图秀叶护的手臂，老泪纵横。
“丹烁……杀！”
图秀叶护点了下头。
歇寻可汗撑着最后一口气，道：“辅佐我儿成为可汗！”
图秀叶护看着这位亲叔叔，凉凉道：“这个……恕我不能答应你，我该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了。”
歇寻可汗死瞪着图秀叶护，头重重的磕下。
图秀叶护掰开他的手，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对属下道：“依礼火葬。”

第82章 别搞错
安遇和一琮再次赶到燕山脚下的草堂客栈，已是翌日黄昏。
一琮怕孩子经受不住持续的马背颠簸，中途在马市上买了一辆两驱的马车。他在外头赶车时，安遇带着孩子就可以歇在里面。
也许是前几日夜里受了冻，答答一路上都在发烧，幸亏一琮随身带的有药，不然在人烟稀少的燕山山脉，若发了急症，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安遇用披风将答答裹得严实，小心翼翼递给一琮抱着。兴许是坐了太久，跳下车时双腿一麻，差点栽倒。
“姑娘小心！”
安遇被人从身后扶了一把，转身忙道谢。
扶她的人是位公子，和她年纪相仿，身着鸦青色劲装，瘦高精壮，腰间挂着佩剑，像是个混迹江湖的剑客。只不过，他笑起来脸颊上就出现两个深酒窝，让他那潇洒不羁的游侠之气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一琮也对游侠公子道了谢，两个人对视时目光都含着几许探究的意味。
“师兄你看！还是被我抓到了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从草堂后面的树丛里跑出来一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姑娘，眉眼生得极为灵动，只是左边脸上有块巴掌大的青灰色胎记。她的怪异模样吸引了周遭许多目光。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像只欢脱的小狐狸，跑过来把手伸到游侠公子的面前，手掌慢慢张开些，里面有只蛐蛐。
“舟舟，不要乱跑了，瞧你这满头的汗。”游侠公子口上虽是责怪，看那姑娘的眼神中却透着宠溺。
姑娘仰头娇憨一笑，也朝安遇和一琮友好的一笑。
店家刚好只有一桌空着，于是他们就拼桌而坐。闲聊了一会儿，安遇得知这位游侠公子姓凌，临淄人氏，此前一直在玄斗山学艺。那姑娘叫云舟，是个孤儿，自幼被玄斗山的掌门收养，这次是趁凌公子下山游历四方时偷偷跟出来的。
听闻答答发了烧，云舟姑娘从腰带上解下一只五颜六色的袋子，从中倒出一堆瓶瓶罐罐，挑拣了一番，拿起其中一只白瓷葫芦，拔掉塞子放在鼻下嗅了嗅，道：“应该是这个没错了，专治小儿外感寒邪，头疼脑热，一粒见效。这一瓶都送你了！”
凌公子忙阻拦，道：“你别搞错了，害了人家孩子！”
云舟拿起葫芦瓶看了看，又闻了闻，肯定道：“就是这瓶，放心吃，有事你们来找我！”
安遇正要去接，一琮先伸了手，“一粒见效？我看看究竟是什么灵丹妙药。”
一琮倒了几粒药丸在掌心，趁着火光仔细瞅了瞅，放在鼻下嗅了几嗅，再看那姑娘时神色就有些凝重。
“怎么了？”安遇询问。
一琮把要倒进瓶里，留了一粒出来。
“是好药，比我的药还要好。”一琮又看了眼云舟，得到他的认可，这位姑娘眯缝着眼笑了，比那月牙儿还好看。
凌公子揉了揉她的头，看着一琮喂答答服了药，问道：“看三位的装扮，像是从北面草原来的，听闻那里起了战事，你们来此是为了躲避战祸？”
一琮抖腿哄着迷糊中有些躁动的答答，道：“算是吧，至少为了孩子是这样打算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事，看向云舟，“不知姑娘有没有平疤祛痕的药？我家遇儿几年前曾染上天花，导致容颜全毁，后来抹了一种草药才慢慢有所好转，只是脸还没有完全恢复，药就没了，也不知那药的配方。”
云舟凑近前看了看安遇的脸，又拉过她的手臂为她把脉，歪头想了一会儿，道：“姐姐不像是得过天花，体内倒是有一种奇怪的毒素，毁容多半是中毒所致。”
闻言，一琮抬眉怔了下。没想到这姑娘的诊断竟和他一样，如此一来，倒证实了他的猜测。
安遇惊呆的摸着自己的脸，不是天花，是中毒！她极力回忆脸毁之前的发生的事。她们被押送至银州时，经过一个因天花泛滥而死了不少人的村庄，她们当中有人也染上了，一个接一个的先后死去，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那晚，她们在狐仙岭露宿，半夜她饿得头晕眼花，借着月色看到一块残破的碑石旁长了一株低矮的灌木，上面结了几个青紫色的野果。她爬过去把果子摘下来，手被枝条上的刺扎出了血，由于实在是太饿了，她摘到果子几口就吞下了肚。那果子酸酸甜甜的，倒不难吃。
第二天她的脸上就长出了几个红点，她起初没有在意，可是很快的，那红点越长越多，越长越大，奇痒难忍，抓破了流出带血脓水。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天花，负责押送的军士怕被传染，要把她活埋了，是安家的女眷们拼了命才把她保下来。即使她得了传染性很强的天花，她们也没有抛弃她不管不顾。尤其是母亲和两位嫂嫂，她发烧昏迷不醒时，是她们轮流背着她前行……
思及往事，安遇无声泪流。
云舟忙说：“没事的没事的！关于美容养颜我最有心得了！我有药可以把你的脸医好！保证又嫩又滑像那剥了壳的鸡蛋！”说着，她又把那堆瓶瓶罐罐倒出来，扒拉一通，捡了一只黑色小罐递给安遇。
安遇揭开盖子，看到里面装的是黑油油一坨泥巴，闻之有股子腥味。

第83章 有缘人
“你别乱下药，这些药有没有经过师尊的查验？”凌公子担忧的问云舟。
“他那么忙，哪有空一一查验？”云舟不满，转头看着安遇，诚恳道，“我的药，姐姐请放心使用。这个药，我亲自试过的。你别看它丑不拉叽还有点臭，它可是用长在天山千仞峭壁上雪莲糅合了北海万丈深渊里的海泥炼制而成的，我原本是想用它把我脸上的胎记消掉的，可是没什么作用，但是像姐姐这种情况，那就是小菜一碟啦！世间独一瓶，只送有缘人。”
“有没有那么神奇？你别耽误了人家正事。”没等一琮和安遇说什么，凌公子倒先拆起了自家师妹的台，“二位有所不知，舟舟她自幼体弱多病，本门原是不收女弟子的，可掌门师尊不忍心弃她不顾，就收留她了。她从小到大整天就知道嬉戏撒野，掌门和诸多师兄弟都宠她，谁也管不了。玄戊师尊怕她荒废了时日，就把她抓到丹房里帮着研磨药材，她顶多也就算是个未出师的小药童，哪敢随便给人看病下方子？”
云舟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嘟囔道：“就知道门缝里瞧人！”
安遇笑道：“妹妹赠的药，试试倒无妨。只不过这药材如此珍贵……。”
“没关系！在世人看来稀罕的药材，在我家师尊的药房里多的是。姐姐就收着吧！”云舟眉开眼笑，向上抛了一粒炒豆子仰头张嘴接住，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凌公子皱眉去揪她的耳朵，“说了多少次，不可以这样！会卡住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管！”云舟拍开他的手，嘴巴撅得老高，“回去告诉掌门还有大师兄，你欺负我！”
“你还敢告诉掌门和大师兄？你等着吧，回去你看玄戊师尊不打断你的腿！”
云舟抿了抿嘴，眸中闪过一丝惧色，仍嘴硬道：“只要我赶在师尊出关之前回去，只要你不说，他老人家就不会知道！”
“师尊还有半月就出关了，我还有事要去办。你自己能赶回去？”
云舟哀嚎着抓了抓头，心一横道：“不管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玩够本多亏！我就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缠着你，烦死你！”
凌公子苦笑着放下筷子，望着暮色中的重重山影叹了口气。
安遇看着他们斗嘴，觉得好笑，之前阴郁的心情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好转。她想起什么，从衣襟里掏出之前图秀叶护给她的装草药的扁陶罐，递给云舟，道：“这是我之前用的草药，还残留一点零星儿，你单靠闻，能闻得出是什么药材吗？”
云舟接过，打开盖子，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眉头轻蹙，语气也有了几丝迟疑：“流玉霜？”
正在哄答答睡觉的一琮忽地抬眼，看着云舟。
云舟又闻了闻，道：“没错，是流玉霜。这个药被誉为土谷浑的国宝，有‘一瓶流玉霜，半座沙州城’之说。”
闻言，安遇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的僵滞。她一直以为这药不过是突厥贵族用的草药，就是名贵也名贵不到哪里去的那种，不然作为答答阿妈的遗物图秀叶护怎会随便给她呢？那个时候她明明还是个“鬼见愁”啊！
万万不曾想这小小一罐草药，竟价值半座城池！全让她给抹脸上了！
云舟这么一说，凌公子不禁又重新打量起安遇来。
东齐都城，临淄。
一位头戴玉镂雕花金流苏步摇，身着鹅黄织锦衣裙的姑娘带着两个宫女快快的走进了瑶华宫。
“见过九公主。”门外候着的宫女皆屈膝行礼。
九公主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进去。布置雅致的室内，几案床榻椅凳皆为清一色的紫檀所制，连案头摆放的笔架也是紫檀木雕福禄寿的，鎏金双耳小铜炉内点着佳楠香，每一丝雅致中都透着极致的奢华。
临窗的榻上坐着两个女子，左边年长这位，头戴赤金镶八宝鹤翅冠，身着五彩缂丝通身梅紫起花缎裙，面庞圆润，略显富态；右边的这位约莫十七八岁，头戴红玉珊瑚挂珠钗，身着粉青细绸襦裙，肩上搭着件藕荷色的绫纱帔帛，额间贴着花钿，杏眼桃腮，颇有几分左边这位年轻时的样子。
两人见九公主风风火火赶来，相视一笑，转而笑盈盈的看向她。
“豆儿见过太妃、大皇姐。”
年长的这位乃是东齐六位太妃之一的夏太妃，年轻的这位正是夏太妃所生的大公主姜秧。
夏太妃让侍女给姜豆搬了圆凳，坐在她的旁边，拉着她的手略带嗔责道：“豆儿不去御子塾上课，跑到我这里来，被你母妃知道了又要训你。”
“我一会儿就去，迟一点没关系的！”姜豆眨眼笑道。
“你今个跑过来做甚？”姜秧把一只装满珍珠的匣子交给身侧的宫女，拢了拢肩头的帔帛，“瑶华宫的桂花酥都被你吃光了，再来也是没有的了。”
姜豆撅嘴，夏太妃指着姜秧笑骂：“瞧她那小气样儿！还是个当姐姐的！”
“我今个过来才不是为了吃你的桂花酥呢！”姜豆气呼呼“哼”了一声，转而眼珠子一转，神神秘秘的，“你们猜，我刚才在宫里看到谁了？”
姜秧笑道：“你呀，是不是看到了天上的某个男神仙下了凡？”
姜豆抚掌激动道：“可不是？义亭侯！我看到了义亭侯！”
姜秧和夏太妃的神色皆为之一变。
“义亭侯走了快一年了吧？不是说去那东海的什么观无极蓬莱阁继任阁主了吗？怎地又回来了？你莫不是看错了？”姜秧问道。
姜豆瞪眼，道：“看错？你说说这世间谁还有义亭侯那样的仙风玉姿？”她伸出手，一脸的心驰神往，“离老远，我就认出了他。一年不见，他还是那么……气度不凡。”
姜秧“扑哧”笑出声，“一个阉人，不男不女的，还气度不凡？你眼瞎了吧？”
“皇姐！”姜豆跺脚，“不许你这么说他！他跟别人不一样！”
“好好好！”姜秧懒得跟她争论这些个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义亭侯回来可是去了天宁宫？”
姜豆点头，若有所思道：“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他身边跟了个女人，身材细挑，穿着月白色的长披风，带着兜帽，看不清模样。”
姜秧眉头微蹙，这义亭侯是乔太后的人，消失一年，回来还带个女人？
“还有个孩子，看衣裳的颜色应该是个女娃。”姜豆顿了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被义亭侯抱着！这样，脑袋歪在义亭侯的肩上，双手垂在他背后，像是睡着了！”
姜秧震惊的看着姜豆比划，而夏太妃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拇指扣在佛珠上半天没有动。

第84章 终须有
安遇跟着一琮进了天宁宫。
今天也许是朝堂上政务繁多，都日上三竿了还未散朝。他们只得在偏殿等着，答答趴在一琮肩头睡得很熟，安遇叫了几次都没叫醒，只好由着她了。连夜赶路，她现在也是困顿至极，坐在圈椅里手托着头打起了瞌睡。
心可真大啊！一琮由衷叹服。
换作别人，与生母分别了二十年，这马上就要见到了，还不激动得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啊！再瞧瞧这位，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您的生母可是东齐的摄政皇太后啊！殿下您有没有意识到您的生母和别人的不同？
安遇确实没想那么多，只当是来见一个人，一个和能她扯上血缘关系的人。至于如何见，见了后会怎样，她都没有去想。事到如今，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人生已经够狗血的了，就是不如意，还能差到哪里去？
命中有时终须有。
命中无时，不强求。
安遇睡得头一栽一栽的，忽然听见一琮喊她，肩膀被他用力推了推。她睁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站起来，却看到一琮抱着答答单膝跪了下去。她扭身看到一位雍容华美的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从那耀眼的阳光中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那女子头戴凤鸣九天黄金冠，身着百鸟朝凤赤锦袍，长眉斜飞入鬓，眉心微蹙，眸若寒星闪着冷芒，玫瑰色的薄唇不耐烦的抿着。
安遇愣愣站着，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美得霸气美得让人心惊胆寒的女子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生母！她和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如果说她是一朵傲视群芳的牡丹，那她顶多算是野地里的一株葱莲。
乔太后从踏进偏殿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离开过安遇。虽然一琮已在信中描述过她的长相，但今日得以亲眼所见，她还是激动得泪盈于睫。生怕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她有些失态的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目不转睛的盯着安遇瞧。被她牵着手的小男孩也仰着头好奇的瞅着安遇。
安遇站着一动不敢动，被乔太后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眼帘却和小男孩对视上。他的眸子黑白分明，纯净莹润，像小鹿的眼睛。这孩子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只见他的个头比答答还小，奶白嘟嘟的脸瓜，让人忍不住想捏几下。他穿着明黄的锦袍，那袍子上用金丝绣的是……是龙！
安遇的脑袋“嗡”了一下。这个身着龙袍的三岁小儿莫非……莫非是她的亲弟弟？承光帝姜灏！
一琮见安遇傻愣着，扯了扯她的裙裾，安遇回过神来，见他跪着，这才反应过来见了太后和皇帝她应该跪拜的。正要屈膝行礼，乔太后却一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抚摩着她那不怎么光洁平滑的脸。
踏上东齐的国土，安遇就把面纱摘了。她要见的人是母亲，不都说母不嫌儿丑吗？她没必要对母亲隐瞒什么。而且，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与其带着面纱被人猜疑，不如一开始就直面以对。
“玉儿！我的孩子，你受苦了……”乔太后说着已泣不成声。
一琮抱着答答站起来，劝慰道：“娘娘，母女团圆是大喜事，要笑才对啊！咱不哭了！”
乔太后忍泪点点头，看到安遇颈子上的红绳，她把绳子一点点往外扯，绳子底端挂着的小金锁露了出来，她才忍住的泪又如泉涌。
“老天爷保佑，二十年了，我还能见到你……我的孩子！”乔太后抱住安遇，哭诉道，“你出生后，我就抱了你一下，你就被送出了宫……我整个心都在滴血，你走了二十年，我念了你二十年。对不起孩子！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责，让你流落在外，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安遇见她哭得伤心，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您别难过了。其实也没受多少苦，前十五年在安家都好好的，他们都很疼我……后来在北境在突厥都遇到了好人，不然我也不会安然无恙的来到您身边。”
一琮边抹泪边劝道：“殿下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娘娘你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别哭了，仔细再哭伤了。”
乔太后接过一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拉着安遇的手，摸到指腹掌心里的一层薄茧，又是抑制不住的一阵心酸，“回来了就好！以后就在母亲身边。”乔太后转首看身后，“灏儿，快过来见你姐姐。”
姜灏却从一琮身后露了个头，冲安遇咧嘴一笑，又踮着脚尖仰头看着趴在一琮肩头熟睡的答答。这小丫头也太能睡了！
“这孩子就是图秀叶护的女儿？”乔太后问。
“是，小名叫答答。”一琮把答答往上托了托，“这小祖宗能吃能睡，抱了她一路，我胳膊都酸了。”
乔太后伸手，一琮犹豫了下还是把孩子给了她。乔太后抱着答答坐在椅子上，仔细看了看她的小脸，笑道：“这丫头胖乎乎的，长得可真好。”
姜灏立在乔太后身旁，小手摸着答答满头的彩色小辫子，问：“她也是我的姐姐吗？”
乔太后哑然失笑，道：“我们灏儿以后有玩伴了。”

第85章 打个赏
义亭侯带着一个女人和孩子入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各宫各殿。乔太后没有让各方的猜疑和打探持续太久，第二日早朝之上，她宣布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当身着一袭珠光色长裙的安遇从朝露晨辉中走出，缓缓走进明政殿，原本就愕然惊呆的文武百官更是眼珠子掉了一地。
安遇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完了这一程，立在王座的台阶下，面对着文武百官，做好了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准备。果不其然，位于百官前列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头忽然跪下捶胸拍地哭了起来！
“先帝啊！你走得太早了啊！没有看到长公主殿下回来啊！她长得和你最为相似！你的亲生骨肉流落在外二十年，终于回家了！”
老头这一跪一哭，其他大臣们也纷纷跪下，山呼长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安遇愣了愣，转首看了眼在王座旁端坐着的乔太后，她略略颔首，唇角微扬，那是一个满意的骄傲的也是释然的笑。
她不惜一切所图之，不过是今日此时。
轿辇在一座宫殿的朱漆大门前停下，两旁的宫女掀起纱帘，安遇牵着答答走了下来。殿门前跪着两行宫女和内侍，齐声恭迎长公主殿下。
安遇不太习惯这阵仗，尴尬笑着让他们都起来，偏头悄声问随行的一个内廷女官：“文姑姑，我需不需要打个赏？”
文尚宫轻笑，低声回道：“这会儿不用，等安置下来一起赏了便是。”
安遇松了口气，迎着日头，看到大门上方宝蓝色的牌匾中三个大字金光闪闪，韫辉宫，以后她就住这了。
答答一蹦一跳的跑进门里，在园子里撒丫子东跑西跑，叫道：“小忽姐姐，你家好大呀！你看这池子里还养了鱼！好多好多漂亮的鱼！我们都吃不完！哇！还有山呐！你看你看，还有洞，可以钻来钻去，太好玩啦！我好喜欢这里！”
小孩子童言无忌，惹得宫里的下人们都掩嘴偷笑。安遇抓住答答，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叮嘱她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小忽姐姐，咱们午饭吃什么呀？昨天吃的那个酱肘子卤蹄花我觉得好好吃，今天还有吗？”
“答答小姐想吃什么尽管说，咱们管够！”文尚宫蹲下去和蔼的笑道。
安遇无语。这丫头片子来了后跟谁都不客气哈，整天想着吃喝玩乐，也不想她那还在草原上浴血奋战的阿爸。快入冬了，往年这个时候那里已经下起了雪，也不知那边战事如何？他们的粮草是否充足？
想到这，安遇的心情蓦然低沉。
文尚宫把一只玉牒呈给安遇，道：“宫里的每个主子都有属于自己的玉牒，这是长公主殿下的，上面刻了殿下的名字。”
安遇拿着看了看，问：“这上面的‘玉’字是不是刻错了？”
“玉牒是太后娘娘亲手交给臣的，应该不会有错。”
安遇没再说什么，把玉牒放进袖中收好。
瑶华宫，夏太妃和另外三个太妃围坐在方桌旁打叶子牌。几位芳华正茂的公主坐在各自母妃的身后边嗑瓜子边帮着出谋划策。只不过和往常热热闹闹的场面相比，今日倒安静了许多。
一局结束，庄家郑太妃赢了，边收银子边叹道：“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等秧儿、苣儿、枣儿、麦儿她们都嫁出宫去，剩下咱们这些老骨头孤苦伶仃的，天宁宫那位就更不把咱们姐几个放在眼里喽！”
正在洗牌的孔太妃冷哼一声，道：“你们不知今个在朝堂上，司马老儿哭得可是声泪俱下，这老头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还腆着脸迎合拍马，不知臊呀！还当今大儒呢，也不怕人笑话！”
旁边的华太妃端起茶润了润嗓子，压低声音道：“司马家都是会审时度势的，你们瞅融怡殿那位姐姐，这么多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咱们谁也不来往，不争也不抢，但吃穿用度何曾逊过？秧儿的婚事都还没办，她们葵儿倒第一个嫁了，驸马还是乔家的二公子，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就是！大姐姐都还没有出嫁，葵儿倒先嫁了，大姐姐为此受了多少指指点点。不知情的还以为大姐姐嫁不出去呢！”五公主姜枣插嘴道。
“啧！怎么说话呢？”华太妃扭脸瞪了姜枣一眼，“这孩子没头没脑的。”
夏太妃抬手劝了劝华太妃，叹道：“枣儿说得也没有错。今年葵儿风光大嫁的时候，我们秧儿连门都不敢出。虽说咱们东齐没有长不婚幼不嫁的风俗，但颜面上多少是有些过不去。先帝若在，这事断然是不会发生的，孩子终归都是他亲生的，又怎会厚此薄彼呢？”
“大姐姐是自幼就有婚约的人，何必去置那个闲气。”四公主姜麦安慰正在用帕子抹眼泪的姜秧，“威远侯世子就快回来了，到时候大姐姐的婚礼肯定是轰动全国，满城欢庆。”
华太妃拍了拍郑太妃的手，道：“还是麦儿会说话，这孩子从小到大都让人省心，我们枣儿有一半麦儿的懂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懂事有什么用？”郑太妃眼中尽是怨色，“麦儿也老大不小了，婚事连个影子都没有。咱们的太后娘娘政务繁忙，哪里有空去关心别人的孩子。这回又把流落在外的女儿找了回来，就更没有闲工夫理会咱们了。算年纪，她的女儿也有二十岁了，那个带进宫的孩子会不会就是她的孩子？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听下人们说，那个女娃是突厥一个什么叶护的女儿，难道长公主是嫁给了突厥的叶护？”六公主姜苣猜测。
“嫁没嫁不知道，可是如果那女娃不是她的孩子，怎会被她带在身边？”姜枣一脸鄙夷，“这流落在外的女人，有几个身世清白的？那突厥的叶护相当于咱们这的郡王了吧，以她以前的身份，我估计就是个奴婢，生了孩子顶多也就是个妾。而且还是个不怎么受待见的妾，不然那突厥叶护也不会放任她带着孩子回来。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老神在在无所谓，有的幸灾乐祸壁上观，有的似笑非笑意深沉。

第86章 她认了
安遇从一琮的口中已得知自己那位父皇后宫佳丽三千，且一贯秉承着雨露均沾的原则，使得东齐皇室人丁兴旺。不过，在见到一屋子的姊妹后她还是不小的吃了一惊。
天上的玉皇大帝也才七个女儿，她的父皇有九个女儿，加上她十个指头就能数一遍了。而且她的这九个妹妹，年纪都差不多，左右不超过两三岁，也就是说自她出生后，她的妹妹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九个妹妹有七个母亲，安遇费了一番功夫才理清楚。大公主姜秧的母妃是夏太妃，二公主姜棉和七公主姜榴的母妃是赵太妃，三公主姜葵和八公主姜杏的母妃是司马太妃，四公主姜麦的母妃是郑太妃，五公主姜枣的母妃是华太妃，，六公主姜苣的母妃是孔太妃，九公主姜豆的母妃是陈太妃。除去赵太妃已过世外，其他六位太妃依然健在，且燕瘦环肥，姿色各异。
这还没算上已被处死的那位宠冠六宫的蓝贵妃。
父皇，您老艳福当真不浅那！
安遇和她们一一见了礼。家宴的间歇，她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为啥她的九个妹妹的名字是清一色的农作物？什么枣啊豆啊的，这在普通人家也极少拿来给闺女做正式名字的，顶多是个乳名。为啥贵为公主的她们，名字倒一个比一个贱？
散了场，安遇留下来陪乔太后在御花园散步，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儿臣玉牒上的名字是玉石之玉，可我在安家时的名字是遇见之遇，但若按照九个妹妹的起名方法，我的名字岂不是茱萸之萸，又或红芋之芋？”
乔太后笑，掐了一朵红山茶插在安遇的发髻上，端详了一阵，才道：“她们为什么起那些名我不知道，但你为什么叫玉儿我却记得很清楚。”她慢慢走上凉亭，坐在石凳上，抬手抚了抚鬓发，“当年我被诊出怀了身孕，他很开心，就在这里，给你起了名字……”
时隔二十年，那时先帝的音容笑貌乔太后还记得。得知她怀孕，他比第一个皇子诞生时还开心，把她抱到腿上坐着，摸着她的小腹，满怀期待的说：“多希望你能给朕生个小公主，胖乎乎粉嫩嫩的，到处惹人疼。朕给她起个名叫玉儿如何？想把她像玉佩一样挂在腰上，走哪儿带哪儿。”
当时还是淑妃的乔太后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日日在神龛前祈祷能为他生个小公主。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夫君，只想尽己所能把夫君服侍好，他所想就是她所愿，夫唱妇随。但十几岁的她还是太单纯了，没有意识到宫斗的残酷。她的夫君是一国之君，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她纯善无害，不代表别人都安分守己。她不想卷入纷争，不保证她就能独善其身。
她被诊断出有喜时，皇后娘娘已怀有五个月身孕，害喜重又肚子尖，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怀的是龙子。已育有一子的蓝贵妃从传出皇后怀孕的那刻起就寝食难安。之前，皇后身子不好，一直没怀上，让蓝贵妃抢了先机。如果皇后一直怀不上，到时蓝贵妃所生的皇子作为长子就会被立为太子。可若皇后生了儿子，蓝贵妃的儿子即便是长子也做不了太子，嫡庶有别。
眼瞅着皇后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蓝贵妃最终按捺不住了。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一石二鸟”之计，皇后被奸人所害，五个月小产，孩子未能保住，而这“奸人”的罪名就落到了还陷在套中毫不知情的乔淑妃头上。
她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他不信，说再多都没用。皇后及她的家族咄咄逼人，气势汹汹，若不是念在她怀有身孕，早就杖毙了她。之后，她就被赶去了无镜寺待产，等她生下孩子再行刑。
她不再争辩，反正都是个死，她只纠结着是把孩子生下来她独死还是带着孩子一起死。怎料三月后，皇后小产案忽然有了新线索，翻出一个曾被皇后责罚的昭仪，严刑逼供下那个昭仪什么都招了。而她，也终于洗脱了谋害龙子的罪名，但因不知情多少跟案子有些牵连，皇后没那么容易放过她。先帝写了一封密信给她，她拿着信枯坐半天，终是没有拆开看，命人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她不想看，因她看透了。那些天她静下心来，把事情的前因内情后果都捋了个明白，也把宫中的人心黑白善恶都看了个透彻。那个没什么背景也不怎么受宠的昭仪不过是个替死鬼罢了，而始作俑者蓝贵妃还在逍遥法外，还觊觎着东宫之位。蓝贵妃之所以能从案子里全身而退，先帝肯定是明里暗里保了她的。他需要用家族势力同样雄厚的蓝贵妃去制衡皇后。
而她乔淑妃就成了这场宫斗牺牲品。没有信任的宠爱，再多也不堪一击。她至今不明白板上钉钉的案子为何后来会有了转机，也不知道他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她虽然输了，但她不想害别人，也不想再被人利用，于是输了就输了吧。
她认了。
得知不会被处死了，她开始为腹中的孩子做打算。筹划了几月，在她生产的那晚，先帝身边的内侍前来询问，她把一个冰冷的襁褓递给他。
乔淑妃诞下皇子，却不幸夭折的消息传遍了皇宫。那一夜，她睡了个安稳觉。被关进无镜寺的她再不会对蓝贵妃构成威胁，痛失爱子的她也让皇后解了恨，她从那张网中彻底钻了出来，久而久之，没有人会再记得她……
十五年，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无人问津，岁月静好。
时间如流水般潺潺而过。那一年隆冬时节，大雪纷纷扬扬，梅枝暗香幽浮，她第一次踏出无镜寺的门，就和先帝在梅园“意外”重逢。
她甚至都记不太清楚他的模样了，是那一身龙袍警醒她，他是皇帝，十五年前那个宠她也弃她的夫君。
他大她一轮，早过了不惑的年纪，岁月蹉跎，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青年变成了肩宽腰圆胡子满面的大叔。岁月虽无情却饶过了她，远离纷扰，她依然像个少女。
她垂首跪在雪地里，什么都没说，过了许久，听他哽咽着叫了一声“阿紫”。
阿紫，世间哪还有阿紫？

第87章 死心眼
瑶华宫，几位公主从天宁宫回来就聚在一起叽喳个不停。
“我一看她的皮肤就知道她之前定不是养尊处优的，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皮肤怎会那样糙？所以啊，她之前不是奴婢就是妾，我猜得准没错。”姜枣依旧满脸鄙夷之色。
几位公主窃窃笑了起来，姜豆往夏太妃那挪了挪，有些不满的问道：“为什么她叫玉儿，我们姐妹却叫什么土豆白菜，太妃们当年都不曾向父皇提起过吗？”
夏太妃揣着手炉，勉力一笑，道：“提自然是提过的，可先帝说民以食为天，他不觉得给皇家子女取庄稼的名有何不妥。你们姊妹九个又都一样，就没人再提这事。”
直到昨日，她还以为先帝对所有的子女都是一视同仁的，没有厚此薄彼。自从今日见了乔氏所生的长公主，她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先帝弥留之际，她们都在。乔氏搂着小太子跪在床边，先帝握着她的手，像拉家常似的叮嘱了她一些生活作息方面的事。
这个时候，她们每个人都表现得伤心欲绝，又都精光四射的盯着前面。想听清楚先帝的临终遗言，未曾想先帝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临终还在叮嘱她少在灯下看书，他死了也不要她哭，要爱惜自个的眼睛。
她们跪在帷帐后面，她的脊背挺得僵直，如石化了一般。除了已薨入土的皇后和在狱中关押的蓝贵妃，就数她和皇帝的夫妻情分最长了。她十几年如一日的爱慕着他，仰望着他，期盼着他，可他死前却握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手，讲着看似寻常却亲密无间的话。她只能远远跪着，看着，听着，心如刀割，无可奈何。
不过，和蓝贵妃相比她已算好的了。蓝贵妃花了十几年终于斗倒了皇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被册封为皇后时，乔氏却突然冒了出来，把皇帝的魂儿都勾走了。蓝贵妃生了两位皇子，大皇子还曾被立为太子。她一直备受皇帝宠爱，从来在宫中都是横着走的，最终不也落得个封号被夺锒铛入狱的下场。
帝心难测，天意难违，不是你生儿子多就能笑到最后的。
先帝咽气前，从枕头下摸出一个东西，妃嫔们还以为是遗诏，等看清楚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枚玉牒。夏太妃至今还记得，先帝把玉牒交到乔氏手里，说了一句：“朕欠你的……”
而这枚玉牒如今就在长公主手里。
夏太妃忽觉得头有些晕，按了按额角。姜秧发现她的异常，忙问道：“母妃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叫太医？”
夏太妃虚虚一晃手，道：“无妨，许是昨晚没睡好，有些乏了。”
“那我们姐妹先回去了，太妃补个觉歇一会儿吧。”姜麦道。
等几位公主的身影消失不见，夏太妃端着的身形颓然一倒，眼泪便滑落下来。姜秧不放心，去而又返，见母妃这般模样不禁大惊失色，忙扶住她问道：“母妃，你怎么了？”
夏太妃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摇摇头，笑道：“没事，我只是想着不久后你就要出嫁了，母妃心里是又开心又难过。”
姜秧羞怯一笑，道：“母妃若觉得在这宫里孤单，不如请求太后恩准前往皇兄的封地，有皇兄在您身边，我也放心了。”
夏太妃叹道：“我正有此打算，只不过从此你我母女二人一南一北，相见就难了。威远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乔氏都要给他几分薄面。你嫁过去对你和正儿都有好处。我只担心，那威远侯世子将来会不会对你好……你性子直，吃了亏受了委屈，我和正儿离得远可怎么帮你？”
姜秧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劝慰道：“母妃多虑了！这婚是父皇赐的，父皇定是很喜欢世子，不然也不会在那样小的年纪就帮我们指了婚。而且，世子我小时候也是见过的，不像那些武将家的孩子，他啊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待人随和，特别是笑起来，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夏太妃点了一下她的头，嗔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原来早对世子芳心暗许了！”
姜秧娇羞着把头埋进她怀里，夏太妃拍着女儿，语重心长道：“世子就快学成归来了，你呀终于熬到头了！嫁了人，不要总端着公主的架子，要学着忍让学着放低姿态。葵儿年纪比你小，却做得很好，嫁过去半年不到就怀上了，你瞧乔家少将军紧张她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威远侯府的门第比乔家还要高上一等，你更要谨慎处之。”
姜秧乖巧的点点头，服侍夏太妃睡下，她走到外间的妆台前坐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看够了宫中众女共侍一夫的争斗，她早想飞出这牢笼。以她的美貌和才智，难道还笼络不住一个男人的心？想想那些看到她就移不开眼的世家公子们，姜秧嘴角的笑意就更加轻蔑了。但一想起要嫁给丰神俊朗的威远侯世子，她不禁也托腮憧憬起来。

第88章 本姑娘
几日后一个平静的早朝之上，快散朝时，威远侯突然出列有本启奏。乔太后见他神色凝重，还以为军务出了什么大事。怎料这位兄台眉头紧皱斟酌半天，却奏请太后和陛下解除他家世子同大公主的婚约。
话说出来如平地惊雷，满朝文武都惊呆了！连素来波澜不惊的乔太后也怔在当场。这位兄台莫非还没睡醒？说什么胡话呢？
威远侯像是早料到了众人的反应，清了清嗓门，道：“是臣教子无方，辜负了先帝，臣甘愿领罪受罚。”
乔太后回过神来，心想这位兄台的父亲老威远侯是三朝元老，这位兄台继承爵位后在军中也颇有建树，虽军功卓著但对皇家一向忠诚恭谨，从未逾越半分。他既提出要解除婚约，定是有什么难处。想到这，乔太后坐定，问道：“世子莫非已经回来了？”
威远侯躬身道：“回太后话，犬子确实已于两日前回到家中。只是他学艺不精，还想返回师门继续修学。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学成归来，他怕耽误了公主芳华，特恳请臣启奏陛下和太后娘娘解除婚约，诚愿大公主能早日择得如意帝婿。”
学艺不精？都说虎父无犬子，他威远侯府满门忠烈不说，几代传下来就没有不成器的。世子少时便已英名远扬，同他爹他爷爷一样是个卓尔不凡的，怎地去玄斗天极派修学十年，没有长进还落个学艺不精？威远侯这借口未免也太虚了点！
乔太后知他没说实话，心下有些不爽，大庭广众下又不好说得太难听让他下不了台，于是拍了拍正趴在龙椅上呼呼大睡的小皇帝，道：“世子同大公主的婚约是先帝定下来的，秧儿至今未嫁就是等着世子学成归来再成婚。这婚约事关两个孩子的前程，不是单方说解就能解的。这事哀家还要问过夏太妃的意思才能做决断。”
威远侯迟疑了下才拜倒谢恩，乔太后目光一凛，轻挥衣袖，道：“说来哀家还是在世子幼时见过一面，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侯爷可让世子抽空进宫一趟，给哀家瞧瞧吧！”
威远侯红着耳根，道：“能得太后召见，此乃犬子之大幸，臣谨遵太后懿旨。”
散了朝，威远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宫外走，日光暖暖的晒在身上，他却打了个哆嗦。
遥想当年，他陪同先帝微服私游兰陵，半路撞上一伙山贼，追着他二人打杀。他们寡不敌众，狼狈奔逃，幸而遇到一个车队，他们慌不择路的钻进其中一辆马车里，等了半天却不见山贼靠近。那车队只停留了片刻，就继续往前走。
他们正纳闷着，回头看到纱帘后坐着一个紫衣小姑娘。这姑娘长得那叫一个俏！面对两个手持凶器浑身是血的陌生男人非但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瞪着水灵灵的眸子望着他们含笑微微。刚到弱冠之年尚未成婚的威远侯俊脸倏地红了，饶是已有几个美貌妃嫔的先帝也沉醉在那春风化雨般的笑里，忘乎所以。
姑娘抬手掀起纱帘，朱唇轻启，声音宛若五月莺啼：“两位兄台，坐本姑娘的车可以，但要收车费的哦！”
这位问他们要车费的姑娘，如今正是那凌驾百官之上，临朝主政，纵横捭阖的乔太后。
萍水相逢，匆匆而别。
年轻的威远侯却对姑娘上了心，回到临淄后，他让人四处打听，知那姑娘是兰陵望族乔家的女儿，年方十五，尚待字闺中。他心里有了底儿，正打算请求父母去提亲，宫里却传出皇帝纳娶新妃的昭告。
诏曰，乔氏小女阿紫，品貌纯淑，玉姿聪慧，秉性贤良，护驾有功，今册为正一品淑妃，主天宁宫，授金印，钦此。
威远侯大醉癫狂一场，昏睡两日，将对乔家姑娘的心思悉数清理干净，再不提。然后，他平静的接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生子，建功立业。
这年轻时的一场情事，无疾而终，更无人知晓。威远侯也渐渐淡忘了，只是每年除夕之夜，当无镜寺的钟声响起时，他会不由自主的泛起几许惆怅。时至今日，他跪在她脚下，俯首称臣，被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吓得冷汗直冒。他心目中那个清丽绝伦的阿紫再也没有了……
如果，当年他快一步，一切是不是都不同了？
消息传出，宫里如炸了锅。
齐芳殿，九公主姜豆刚要偷溜出去，就被母妃陈太妃抓个正着。
“你这又要上哪去？功课做完了？”陈太妃愠道。
姜豆挺直身板，叉腰道：“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有心思做功课？大皇姐被退婚了您难道没听说？我得去瑶华宫看看，现在那里一准热闹！”
“不许去！”陈太妃面带薄怒，语气严厉，“大公主被退婚，关你什么事？瞎凑什么热闹！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去瑶华宫，听到没？”
“为什么？”姜豆气得跺脚，“我去看看都不行吗？”
陈太妃没有理会她，命令侍卫把她锁进房中了事。

第89章 下梁歪
瑶华宫，哭声一片。
这边几位公主你一言我一语安慰着泪流不止的姜秧，那边几位太妃也围着夏太妃纷纷劝慰。
“威远侯府欺人太甚！若想解除婚约，早干什么去了？害大皇姐苦等他几年！”姜枣义愤填膺，捋了捋衣袖，“真想抽他几个大嘴巴子！”
“什么学艺不精？糊弄谁呢？想找借口也不找个可信点的！”姜苣忿然道，“玄斗天极派那是一等一的名门大派，超然世外，随便哪个弟子都是出尘脱俗的。再者，他们从不收女弟子，门风甚严，极为看重声誉。凌世子这十年应该接触不到其他女子，所以他不大可能是为了别的女子而退婚。但原因也绝非学艺不精想继续修行，一定另有隐情。”
“六妹妹说得有理。大皇姐，你别难过了。太后并未答应威远侯，这事她肯定会找太妃合议的。”姜麦温声劝道。
郑太妃冷笑道：“她即便擅自作了主，咱们又能奈她何？还不是打破牙齿和血吞？不过，既然她在百官面前说了要同夏姐姐商量，姐姐死活不同意退婚，看她如何决断？”
华太妃附和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她怎么想的咱们不知，但是长公主一回来，威远侯就提出要解除婚约，这事情都赶到一块了，总感觉有些蹊跷……”
一直垂目不语的夏太妃缓缓抬眸颇有深意的看了华太妃一眼，拿着帕子的手不觉抓紧。
晚间，夏太妃带着姜秧到天宁宫哭了一场。
乔太后劝慰了一番，虽口中说会为她们做主实则也头疼不已。她下旨强令双方遵守婚约不难，可是这男方主动提出了退婚，姜秧嫁过去又怎能过得舒坦？乔太后对她们母女讲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怎料姜秧却赌气般说出了此生非凌世子不嫁的话。
她们破罐子破摔执拗到底，乔太后也不好再劝，命一琮私下打探下威远侯府那边的动静。
威远侯府，也不比宫中平静到哪里去。
这左邻右舍的公侯夫人、前街后巷的将军夫人，住一坊间的妇女代表闻讯都赶来了，围着太夫人和侯夫人坐了满满一屋子。
“凌侯爷也太惯着世子了，当年只因世子一句想修习道法就把刚满十岁的世子送往了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里。这次因世子说了句想解除婚约，他就去大殿奏请太后退婚，世子说什么他都支持，可世子终归是个孩子，不能什么都由着他来啊！”隔壁的泰安伯夫人说道。
“可不是！这退婚涉及皇家颜面，我听闻昨个夏太妃领着大公主跑到天宁宫哭诉，要太后为她们做主。这婚可不是那么好退的。凌侯爷就没有想过退婚的后果吗？退得了，哪怕脱层皮，也就罢了。退不了，大公主嫁进府中，岂是好相与的？世子不喜，这府中怕是再无宁日。”对门的武卫将军夫人担忧道。
年近六十的太夫人气得捶床，声泪俱下将威远侯祖孙三代都给骂了个遍。老威远侯年轻时就是临淄一霸，打着锄强扶弱的旗号整天惹是生非，性子散漫不羁。若非太夫人当年威武揍得他满地找牙，这世间怕是没有能降得住他的。威远侯年轻时虽不似他父亲那般荒唐，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经常和先帝厮混在一起，都被先帝给带坏了。好不容易盼得孙子，小的时候真是乖巧可爱，她还以为历经三代威远侯府终于能出个沉稳内敛的了，怎料这孙子又是修道又是退婚，当真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还一代比一代歪。
太夫人骂完又数落起儿媳来：“他犯浑你也不拦着点，什么事情都做完了才到我这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天天念阿弥陀佛都保不住你们。”
侯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向来对夫君温良恭顺，对婆婆唯唯诺诺，听闻太夫人数落她，不禁红了眼眶，道：“我要是能拦得住他，早十年前就不会让逍儿去玄斗山了。他们父子合计好的，侯爷也是下了朝才对我说起，我还怎么拦？”
太夫人气得哆嗦，抓起拐杖要下床去揍那两个不肖子孙，被众人拦下，又是一番开导劝慰。
闯下大祸的威远侯世子凌逍此刻正和弟弟在花园里晒太阳。他躺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湛蓝晴空，心情却并不怎么惬意。
“拓疆，哥走了以后，家里就靠你了。”凌逍坐起来，摸了摸正在按蚂蚁玩的弟弟的头。
凌拓疆挡开他的触碰，漫不经心道：“关我鸟事。”
凌逍笑了笑，面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俯身捏了下弟弟的脸，问道：“哥给你带回来的玄斗特制桃木剑可还喜欢？”
“凑合吧。”凌拓疆头也不抬，专注灭蚁，等把一窝的老少蚂蚁都弄死了，才一屁股坐回摇椅上，翘着二郎腿，道，“小爷我才九岁，你不要给我太大压力，毁我童年。”
小爷抓了个苹果才啃两口，只听见身后一声爆喝：“小兔崽子！你拿老子的刀砍了什么给砍崩口了？”
猛回头看到老子威远侯提刀而来，凌拓疆咬着苹果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阵鸡飞狗跳，威远侯没追上，叉腰站着粗喘，冲凌拓疆跑远的背影吼道：“你等着！看老子不把你的猴屁股打开花！”
凌逍走上前，看着那豁口卷刃的刀惊问：“这不是太祖御赐的七星刀吗？”
七星刀曾是太祖的佩刀，后赏赐给老威远侯，见刀如见太祖，上可斩皇亲贵胄，下可砍奸佞魍魉，一直被威远侯府视为镇宅之宝。
威远侯怒道：“被那兔崽子砍成这样，还怎么拿得出手？”他提刀又看了看，长叹一声，“就不该生那个兔崽子，早晚被他给气死！”
凌逍忍住笑，劝道：“七星刀削铁如泥，能被弟弟砍成这样，可见他的气力又有大涨，倒是个练武的奇才。”
威远侯面色稍缓，道：“不说你弟弟了，说说你。这两天，咱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明日就要进宫面见太后，你有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连爹您都说太后是个顶顶厉害的人，才思敏捷，手腕铁血，不同于常人。故而我想再多也没有用，明日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凌逍淡然道。
“如果你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你要好好想想怎么过你奶奶这一关。”威远侯叹道，“以她老人家的性子，你就是去了玄斗山，她也敢大闹天极派把你绑回来。”
凌逍眸色骤然一黯，苦恼的咬着唇，俊朗的眉头也硬生生拧成了疙瘩。

第90章 作何想
翌日，天宁宫。
安遇没想到和凌公子的重逢会是这么突然。她一声“凌公子”喊出口，讶异的神色吸引了在场的乔太后和夏太妃母女的注意。
凌逍被宣召觐见后就一直微垂着视线，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和恭敬，心里面虽不惧但多少有些紧张，听见前头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喊他，他怔了下，抬眼和安遇正对上。
他心神皆晃了下，很快镇定下来，心想正中坐着的那位凤冠华服的冰山美人定是乔太后无疑了，坐在下首哀怨的盯着他看的那两位应是夏太妃和大公主，那这位安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她不是躲避战祸的突厥难民吗？怎地出现在东齐的皇宫之中？电光火石间，他不禁想起了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长公主的事迹，心中的猜测慢慢向之靠拢了过来。
“玉儿见过凌世子？”乔太后问道。
凌世子？难道在草庐酒肆偶遇的游侠凌公子竟是威远侯世子！安遇如梦方醒，笑道：“真是巧了，儿臣同凌公子在回程途中确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不知道他就是威远侯世子。”
听见安遇对乔太后自称“儿臣”，凌逍心中的猜测也得到证实。难怪那日看她面相就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如果他们并非一家三口，那位俊美得如谪仙下凡的大哥是谁？那个被他搂在怀中哄睡的孩童又是谁？
“今日方知是长公主殿下，那日有失礼之处还望长公主见谅！”凌逍拱手作揖道。
“没事，不用客气！”安遇爽快笑道。
夏太妃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斜了下，乔太后一笑，对凌逍道：“哀家上一回见世子，还是世子满百日那天，太夫人和侯夫人抱着世子进宫受封。那时的你长得白白胖胖的让各宫娘娘爱不释手，二十年光阴似箭，如今再见，你已经到了弱冠之年。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日宣你过来，就是当着太妃和大公主的面，把婚约一事好好说一说。”
闻言，姜秧下意识的端直了脊背。当身着银灰蟒袍俊逸不凡的凌逍踏进殿门时，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颗心如小鹿乱撞，撞得她有种灵魂出窍的飘飘然。她的手心出了汗，面颊浮起红晕，长这么大头一回局促不安到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其实，她的坐姿已经很端正了，至少比安遇矜持标准多了。
安遇此时正把手肘支在扶手上，托着下巴，一副你们聊我就随便看看的闲散模样。
凌逍原本紧张的心情在见到安遇后竟莫名消失了，他侧身对着夏太妃和姜秧深深一揖，道：“退婚一事责任全在我，是我辜负了先帝所托，辜负了大公主的眷顾，请太后娘娘治罪。”
姜秧的心陡然一沉，不禁以帕掩嘴，泫然欲泣。
“错肯定在世子，这毋庸置疑。”乔太后道，“无论退婚与否，既然你威远侯府提了，轻重都得治罪。我们秧儿为了守约迟迟未嫁，耽误了芳华不说，这传出去也有损闺誉。不知情的只会把原因归谬于女方。今日，世子若给不了哀家一个足够让咱们信服的理由，你就回去，一边等着治罪一边准备迎娶吧。”
静立恭听的凌逍感到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得想起了初入师门在天极大殿拜见十位玄字师尊的情景，也没有这般让人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啊！
“玄斗道法奥妙精深，逍十年避世修行，也不过是窥见一斑。若半途放弃，内心着实不甘。威远侯府世受皇恩，作为嫡长子，珠玉在前，本应承袭先辈爵位，光耀门楣，但出仕为官也好，入伍为将也罢，逍自幼志不在此。惟愿参悟上乘道法，修得精湛武艺，游历九州江湖，行侠仗义。”
凌逍说得是诚挚恳切，安遇听得是两眼放光，即佩服他的勇气又崇拜他的志向。世间之人谁不想成为王侯将相般的人物？拥有滔天权势，掌控世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跺下脚神州大地都要抖一抖，凌逍放着这样的大好前程不要，一心要去当个降妖除魔的道士，仗剑走天涯，看着恣意潇洒，实则寒酸清苦。
“还望太妃、大公主成全。”凌逍又是深深一揖，然后面朝乔太后撩袍叩拜，“所有罪罚逍一人承担，肯请太后恩准。”
姜秧失声哭了起来，安遇顿时也没了看戏的心情，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想安慰她几句，开口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夏太妃双目含泪，气得嘴唇发紫哆嗦，瞪着凌逍恨不得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给瞪死。
凌逍仍面不改色的跪着，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浑身放松，等着太后治他的罪。
乔太后双手交叠，手指动了动，眸色凉凉，道：“天下道士何其多，不差你一个，可威远侯只有一个。你身为侯府世子难道连这个理儿都拎不清？什么游历江湖，什么行侠仗义，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浑浑噩噩。你身为侯府世子，肩负家国重任，却只图一己之私，是于国不忠于家不孝，这罪可不轻呢，你想好了。”
凌逍咽了口吐沫，迟疑了下复又叩倒，额头贴着青砖地面。
姜秧止住了哭，泪眼婆娑的望着凌逍。大殿陷入沉寂，落针可闻。安遇瞄了眼乔太后，她那俏白鹅蛋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一丝表情。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安遇知道凌逍麻烦大了！
“秧儿，今日人也见了，话也问了，婚约一事，你作何想？”乔太后温声问道。
姜秧起身跪下，哽咽道：“听凭太后做主。”
乔太后看向夏太妃，夏太妃阴丧着脸，垂目不语。她没料到乔太后召见凌世子，竟让她们母女也在场，这还怎么闹？

第91章 不点破
凌逍走出大殿，仰头望着湛湛晴空，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顿觉整个肺腑都畅快了。
婚约解除了，他的世子封号也没了，从此就是一介草民。万幸并未牵连威远侯府太多，太后娘娘罚没了父亲三年俸禄，已是格外开恩。
凌逍大步往宫外走，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回头看见安遇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在追他。裙摆实在拖得太长，安遇一不小心踩到裙角，“啊”的一声往前栽去。凌逍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小心！”
安遇站稳，后退一步呵呵笑道：“多谢多谢！”
凌逍欠身微微一笑，道：“冒犯了。”
安遇双手环胸，斜睨着他，“行啊大兄弟！胆子够肥的！连太后娘娘都敢诓，你也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云舟姑娘若知道了你为她所做的这些，肯定感动不已。”
闻言，凌逍平静如水的面庞泛起几丝涟漪，深深看着安遇，“长公主是如何得知的？”
安遇慧黠笑道：“过来人的经历加上女人的直觉。”
凌逍哑然失笑，点点头道：“长公主真是……冰雪聪明。勘破不点破，于凌逍有恩，请受凌逍一拜。”
安遇虚扶了他一下，道：“我初来乍到，也没帮上你什么忙。退婚这事，你遵从内心不能说错，但也确实做得不地道，你没看我那大妹妹都哭成泪人了吗？你若心有旁属，该早些提出才对。”
“是我疏忽了。我十岁就上了玄斗山，在山中修行时，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行弱冠礼那日收到父亲的家书，才猛然记起自己还有婚约在身。若我记得此事，定一早向父亲表明心意，断不会让大公主苦等。”凌逍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眉峰皱起，“怪我鲁钝，到现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连你的身份也不知？”
凌逍摇头。
安遇了然，对凌逍今日的抉择又多了几分敬佩。他与云舟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只不过，玄斗山师兄弟众多，彼此相亲相近也都以为是同门情谊，即使玄斗上下皆宠云舟，也多是念她年纪小，怜她模样怪罢了。如一张白纸的云舟对男女情事一窍不通，在她眼中凌逍和其他师兄弟对她的好并无分别。纵然她偏爱缠着他，更加亲近他，也不会意识到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凌逍估计也是懵懂迷茫很久，才看清自己的心意，在时光如梭岁月匆匆中，他对云舟的感情渐渐的怜少爱多。
“她虽在玄斗长大，但终究不是玄斗弟子。过几年还是会嫁人，她那怪模样想找个好人家不容易，武功又差，被欺负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我怎么忍心？”凌逍苦笑，“你别看她平日里跟个机灵鬼似的，其实人又傻又憨，不然也不会把师尊气得闭关。”
安遇现在完全理解凌逍为何执意退婚又对退婚的真实原因避而不表了。他为了一个又傻又憨身世不明脸上还有巴掌大一块胎记的姑娘放弃了金枝玉叶貌美如花的公主，放弃了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两相比较之下，还是为了继续修行那虚头八脑的道法更让人容易接受。
凌逍看似糊涂，实则心境透亮。
世子的封号不要也罢，要了也只会是羁绊。即使大公主爽快同意退了婚，云舟想嫁进威远侯府做世子妃也难于上青天。凌逍不想让云舟遭受世人的嘲贬非议，他想护她周全许她一个明媚人生。
安遇深有感触。想起某人不也信誓旦旦说过要带她远走从此避世隐居不问世事的吗？结果呢？他一人远走，不告而别。故而现在见凌逍能说到做到，敢作敢当，不由得让她升起崇敬之情，也好羡慕那个不谙世事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安遇收回思绪，对凌逍一笑，打趣问道：“你把云舟姑娘藏哪儿了？”
“我能藏得住她？”凌逍摸着后颈，心事被看穿后有些难为情，“不等我赶她走，掌门就派了大师兄来接她回去，生怕回去晚了被师尊责罚。也不知师尊的气消了没，她要是再敢跟师尊对着干，师尊搞不好真会把她扔炼丹炉里。”
云舟是有多顽劣才会把师尊老人家气得要把她扔炼丹炉里？安遇为她捏了把汗。
“对了，你回去见到云舟，帮我谢谢她。她给的药确实比流玉霜还好用，我脸上的疤痕几乎看不到也摸不着了，眼睛也看得比以前清了。”
“凌逍一定带到，先恭喜长公主了！”凌逍拱手道，“我还要去廷尉府领一百杖责，这就去了，告辞！”
“珍重！”
宫门口的夏太妃和姜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安遇的不小心跌倒从她们的角度看更像是投怀送抱，母女俩的神色在片刻的僵滞后变得越来越阴冷。看着凌逍和安遇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姜秧觉得分外刺眼，怒火在胸臆间升腾，烧得她近乎崩溃，正欲上前去问个清楚，手臂却被夏太妃拉住。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夏太妃沉声道，“你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世子的封号于他而言兴许根本不在乎。他即便不是世子，也是威远侯府的大公子，你以为精明如太后她会想不透？咱们被人摆了一道还要叩首谢恩！这事怨我，明白得太晚了！”
姜秧霎时呆若木鸡。

第92章 亲兄妹
小皇帝和答答在御花园里捏泥巴玩，因安遇给答答讲过女娲造人的故事，此刻答答正一本正经的拍着小皇帝的肩膀道：“我来当女娲，你来当龙王，我捏好了泥人你就往上面洒水，这样他们就能变成活的人了。听懂了吗？”
小皇帝信心满满的点点头，待答答捏好了一个泥人，他就用枝条从水坑里沾点水洒在泥人身上。
两个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还给每个泥人都起了名字。
一琮瞅了眼那个被命名为自己的泥人，有点哭笑不得，他们竟然还给他做了一把剑。他蹲下来，有点讨好的对“女娲”道：“能不能把我捏好看点？”
怎料“女娲”用脏兮兮的手指蹭了下鼻头，道：“我阿爸说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小皇帝极为配合的点头道：“就是！”
一琮讪讪笑着站起身，把突厥男腹诽了十八遍。
他回来后就被乔太后任命为大内防务总管，主要职责是卫护皇宫，尤其是确保小皇帝的人身安全。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是东齐自开国以来首位享有爵位的内侍。
他本是个流浪的孤儿。
除夕夜看着头顶燃放的烟花，听着墙内的欢声笑语，七八岁的他蹲在街边，冻得瑟瑟发抖，落泪无声。这么喜庆的日子，他要是哭了会更遭人嫌吧……
就在他快要冻晕过去时，一辆马车在他前面缓缓停下。从上面跳下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穿着紫色的小缎袄，踏着毛茸茸的靴子，踩着厚厚的雪“咯吱咯吱”的来到他身前。
她蹲下来，眼珠乌黑闪亮，小脸粉雕玉琢，奶声奶气的问他：“哥哥，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呀？”
他没有回答，把头埋得更低，甚至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个小妹妹身上的香味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已经几个月没洗澡了，蓬头垢面，浑身酸臭，可别熏到她了。可是她却牵起了他的手！牵起了他那满是污垢长满冻疮的手！
“你是不是没有家了？要不你去我家吧？”
他惊呆的看了看那华贵的马车，还有马车旁站着的几个人，摇了摇头。
“哥哥你不要怕，我家可大了！有好多好吃的！我听到你的肚子咕咕响了，你饿了吧？我也饿了，我们一起回去吃好不好？”
他吸了下鼻子，还是摇头。只不过被她牵着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来，因为她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那么柔软那么温暖，他舍不得抽回。
“我娘说听话的孩子才惹人疼，你要听话呀！”说着她使劲把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拽着他走。
“小姐，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们还要赶路呢，老爷夫人该等急了。”嬷嬷劝道。
“谁说他不愿意？他愿意的！”小女孩鼻头冻得通红，固执的一步一步把他往车旁拉，嘴里念念有词，“我哥不跟我玩，我就再找一个哥哥！”
他就这样进了乔府，成为了小姐乔紫的跟班。
夫人原本寄希望于他能看着点乔紫，若她胡闹了就要第一时间阻止，及时通知大人，怎料恰恰相反，这小子明明比乔紫大几岁却唯她马首是瞻。乔紫爬墙，他当垫背；乔紫逃学，他来放风；乔紫为非作歹，他是冲在最前的帮凶；乔紫离经叛道，他助纣为虐功不可没。
夫人气得赶他走，乔紫背着包袱要跟他一起上路。夫人责罚他，乔紫比自己亲哥受伤了还心疼。乔紫的大哥一度怀疑这俩才是亲兄妹。
一晃十年过去，当初的流浪儿已长成风度翩翩的俊少年，小女孩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他们相知相伴，形影不离。他们自由自在，如亲似友。一琮以为他能一直陪伴她，保护她，溺爱她，直到一道圣旨从天而降，他才如梦方醒，才意识到她长大了，要嫁人了，而且要嫁的人还是皇帝。
一想到她要离开，想到她要呆在深宫之中从此再难一见，他就伤心得要死。皇帝的后宫向来波诡云谲，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那么单纯率真，哪能斗得过别人？可他只是一个家仆，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在她面前连一点情绪都不能流露出来。她做的选择，即使他心如刀割，即使要他的命，他都会默默支持。
出嫁前，她还打趣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让我娘给你找个貌美如花胸大腰细的媳妇怎么样？”
他红着脸道：“好啊。”
当天晚上，他就自宫了。她哭得伤心欲绝，连夫人都哭了，骂他太傻。
他却笑了，连日来心中的积郁和彷徨一扫而光，唯有安心和踏实。因为他可以陪她入宫，继续伴她左右了。
金桂飘香，十里红妆，兰陵郡守之女乔紫嫁入宫中被封为淑妃，那年她十六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兰陵美酒郁金香，都不及她嫣然一笑。
一琮曾问她如果能预知入宫后自己将面对怎样的困境，是否还会选择入宫？她回答得干脆又直接：“当然不会，不值得。”彼时她已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先帝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夜夜留宿天宁宫，极尽温柔缱绻却换来她一句“不值得”。
一琮知道，她并非狠心，她只是不再相信。任谁被人冷落在破庙里自生自灭十五年还爱着那个人，那她不是疯就是魔。乔紫没有疯魔，冬去春来十五载，她沉静得像一泓古潭，深不见底。纵使先帝想弥补，极尽所能也难探得她心思一二。先帝不知她的笑是否真心，她的话是否真实，她清冷双眸中偶尔浮现出的温柔是否为他，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到他对她的宠爱。
自她归来后，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佳丽齐失宠。
可任妃嫔们如何哭闹，任御史们如何弹劾，先帝都不为所动，依旧我行我素，反而将哭闹的妃嫔打入冷宫，将上书弹劾的御史削官免职，掌掴对她出言不逊的蓝贵妃，赐死妄图谋害她腹中胎儿的太子，他为了护她宠她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口诛笔伐，甚至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
这样，先帝都未能将她冷却的心捂热，也许至死都没有。

第93章 比夜浓
一琮原本极恨先帝的。因缘际会拜入蓬莱阁门下，幸得观海真人亲传，他学有所成后的首件事就是返回临淄刺杀那薄情寡义的皇帝。
他潜伏在梅园里，手中抹了剧毒的飞镖纹丝不动，只等皇帝再往前走几步，这飞镖就会刺穿他的喉咙，迅电不及瞑目。怎料先帝走走停停，折返来回，愁眉不展，踯躅不前。一琮手酸，放下飞镖静静看着他究竟要作甚。
从日头西晒等到晚霞黄昏，等到暮色四合栖鸟归林，他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山。山坡下只有一个从东宫时就跟着他的老内监在等待，见他下山来，以为他要摆驾回宫了，怎料他却往相反的北面径直而去。老内监骇然，小跑着不远不近的跟随着，一琮也是一脸惊愕。
因为梅园往北，只有无镜寺。
先帝来到无镜寺门前，抬手拉起门环，停住许久终是没有叩下，只把手中的一束紫色小花放下便转首黯然离去。
老内监叹了口气，追上前道：“陛下若是想念淑妃娘娘，把娘娘接出来便是，好好安抚一番，娘娘的气也就消了。”
先帝停下脚步，仰望着皎皎月色，眸中似有隐忍泪意，徐徐说道：“七年了，她仍闭门不出……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皇儿的忌日。她耿耿于怀的朕何尝不是念兹在兹？她哭坏了眼睛一度失明，朕的内心……何尝不是备受煎熬？惟愿风波尽快平息，惟愿她耐心等待，可生产那晚你说她把皇儿交给你时连眼泪都不曾流一滴，朕就知道她对朕情意已尽。可朕不甘心！”先帝怆然泪下，双拳紧握极力克制着情绪，“为什么罪恶之人至今仍安睡在朕的卧榻之侧，而无辜的她却要孤苦伶仃的待在寺庙里？为什么不爱的人享受着朕的宠爱，朕心爱的人却连一面都见不得？你告诉朕这是什么道理？做皇帝憋屈至此，这江山不要也罢！”
“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内监忙颤抖着跪下，劝道，“您想想含恨而终的娴妃娘娘，在世时不也受尽了先皇后的欺压，这皇位得之不易啊陛下！您隐忍谋划至今，局势已然明朗，怎能前功尽弃？只需再等一等，等您掌控了全局，娴妃娘娘的仇淑妃娘娘的冤就都能报了！”
先帝回首望了一眼，悲情比霜冷，郁色比夜浓。
一琮看到了，也听到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梅园里有座堆砌而成的小山，山顶修建了一座凉亭，那是皇宫中唯一可以望见无镜寺的地方。先帝时常在此对月独酌，隔墙相望。其实，因相隔太远，除了青灰的屋檐和萧疏的树木，什么也望不到。
帝王的身不由己一琮能理解，但终究是先帝害了乔紫，也间接害了他。
一琮没有将这些告诉乔紫，难以想象她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踏出无镜寺的门，他怕她知道了会心软。
为了孩子，背水一战，她输不起。事实证明，她狠下心来，所向披靡。
让一琮至今不解的是他没有告诉乔紫这段过往，似乎先帝也没有告诉她。那十五年的相思遥望湮没在岁月的长河里，任波涛汹涌，它在沙底沉寂无声。
服侍先帝多年的老内监在先帝驾崩后追随先帝而去，临终前问一琮：“十几年前，淑妃娘娘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一琮虽满心惊骇还是如实相告。老内监闭了眼，眼角有泪滑过。在宫里呆了一辈子，他比谁看得都通透，但他并未告诉任何人，包括先帝。他把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兴许在九泉之下遇到先帝，他会告诉他。
淑妃娘娘当年诞下的孩子果然是个小公主啊！
谁在局中，执迷不悟？谁在局中，悟也执迷？
谁在局外，如梦初醒？谁在局外，醒着做梦？
有些爱，无需明说；有些恨，无需释怀。人生本就是一盘纠结难下的棋，但落子无悔。
“侯爷，太后娘娘宣您过去。”
一琮回过神来，抬头望了望日头，吩咐了手下几句，就快步去了天宁宫。
乔太后正在批阅奏折，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一些奏折，其中一本还被撕成了两半，下方空白处的潦草朱批让一琮不忍直视。
“尔之蠢，木鸡犹不可及。”
也不知是谁上的奏折，这人若是看到了太后娘娘的批语，还不得羞愤死？一琮在一旁静候着，片刻的功夫脚下就又多了两本奏折，听到乔太后略带薄愠叹道：“愚贤忠佞历代有，我朝庸人尤其多。不上书哀家还不知道他们闲，看了他们的奏折才知道他们真是闲得作妖！”
“不生气！不生气！”一琮忙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盅递上前，“喝杯茶，消消火。”
乔太后神色有所好转，语气也柔和了下来，道：“以后的奏折让那几个阁老先过一道，凡事涉及国计民生的一律参议后再表，凡事那些鸡毛蒜皮的都直接呈给哀家。”
“欸？”一琮愣了下，心想是不是搞反了？
乔太后笑着站起身，双臂向后抻了抻，边活动腰肩边道：“这要是什么奏折都看，哀家就是不眠不休把眼看瞎了也看不完，尤其是涉及国计民生的最为劳心费神，没那么容易解决，不如让他们先议一下吵一吵，哀家再做决断就省事多了。倒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张三参李四在服孝期间逛妓院，王二参钱五的大舅子强占民田，这些家长里短虽然琐碎，但关键呐，从这些奏折里能看到那些官员真实的一面。以后上朝面对文武百官，哀家就知道谁是那道貌岸然的，谁又是那阿谀奉承的，谁跟谁是一伙的，谁又跟谁不对付。”
“智者，独见其闻，不惑於事，见微知著者也，太后英明！”
乔太后转首瞟了一眼一琮，哼道：“溜须拍马。”
一琮无奈一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殿，绕过回廊，在鹅卵石铺就的花径里散步。

第94章 死多远
日暖风凉，白梅飘香，头戴凤冠身着红衣的乔太后立在花枝下，比花还俏。都说光阴荏苒，红颜易逝，但若问岁月饶过谁，便是眼前这位。气质更从容端庄，心境更平顺和畅，谋虑更沉稳长远，唯她的容颜，俏丽一如既往。
“不知是不是因为玉儿回来了，哀家觉着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暖和些。”乔太后道，“玉儿和哀家的生辰是同一天，就快到了，过完这个生辰，她就满二十了。如果安家不出事，她早该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了。她的妹妹们都急着出嫁，但你看她似乎一点心思都没放在这上面，哀家有时会注意到她在愣神儿，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看她的神色是不开心的，似有什么难以开解的心事。”
一琮嘴唇抿了抿，欲说还休。他知道长公主人是回来了，但心没回来了。固然乔太后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但她并未因而觉得开心满足，也未因而变得骄纵任性。她还是她，待人亲切随和，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从不挑剔。韫辉宫的宫人白天不用站班晚上不用守夜，比别的宫要清闲自在许多，拿的赏赐却只多不少。她散漫随和，清心寡欲，但这些都是表象，只因她心不在此。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乔太后往前走了两步，盯着一琮，“玉儿的事，无论大事小事，无论过去的还是现在的，只要你知道的必须全部告诉哀家。哪怕玉儿不让你说，你也得告诉哀家！”
一琮面露为难之色，道：“长公主不愿说，我怕经我口说了，会给她造成困扰。其实，我也劝过她的，姻缘这事关键在于缘，有缘无份却念念不忘那是最痛苦的。长公主她兴许就是忘不了，才陷入矛盾纠结中，不愿对别人敞开心扉。其实……其实两个人都是彼此深爱对方的，但……唉！一言难尽！总之是一段孽缘啊！”
听完，乔太后整个人都不好了，瞪着他问：“不是图秀叶护？还有别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一琮就把所知道的南颂珩和安遇的爱恨纠葛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讲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乔太后听得极为认真，听到最后气得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你去，现在就去把南什么那小子给哀家抓来！哀家……哀家非把他杖毙了不可！”乔太后纵是再冷静，听到一琮这番讲述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息怒息怒！消消火！”一琮抹了把额上的汗，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再怎么强调南颂珩的情深似海，也不顶屁用。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人！在我们玉儿身陷囹圄时他弃而不救，为了自个的前程攀娶郡主为妻，这就算了！他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罔顾礼教还去招惹玉儿，惹得玉儿伤心难过，他竟然以小妾生病为由不告而别！品行渣劣如此，杖毙了他也难消哀家心头之恨！玉儿就是傻，这种人有什么好留恋的啊？换作哀家，哀家让他有多远死多远！”
一琮看着正捋袖子的乔太后，额上的汗刚擦干又冒了出来，心里暗暗叫苦。太后娘娘爱憎分明，杀伐果断，实乃女中豪杰。可长公主无论样貌还是性子都遗传了先帝，尤其是对待感情，那都是极能忍的，忍到肝肠寸断不发一言，忍到潮汐倒流火山休眠，可在人前，她仍是一脸闲看云卷云舒的无所谓。
“南将军可能有什么苦衷……”
“苦衷？”乔太后冷笑，“哀家不知道他的苦衷是什么，但为了他所谓的苦衷就可以置玉儿于不顾，就可以一而再的伤玉儿的心吗？说到底，他选择成全他的苦衷放弃了玉儿。我东齐的长公主岂能由他贬低轻慢，想都别想！”
韫辉宫，安遇正在翻看从典籍库里借出来的史书，她对东齐知之甚少，想借此多了解一些。听到外面的通传说太后驾到，她忙放下书快步走到前厅迎接。
乔太后像往常一样拉着她的手细问她的饮食起居，却瞅见一琮不停的朝她挤眼睛，莫非他眼抽筋了？
正纳闷着，乔太后不知怎地话锋一转就对她道：“玉儿，再过半月就是母后同你的生辰了，母后打算在梅园举办一场宴会，届时王公贵族文武百官都会来贺寿。你呀多留点心眼，若是见着哪个公子觉得顺眼，你就告诉母后。”
安遇明白了乔太后得用意，笑道：“儿臣才刚回来，母后就急着把儿臣嫁出去吗？”
“那倒也不是！”乔太后拍了拍她的手，“母后自是舍不得把你嫁出去，恨不得把你永远留在母后身边，可是女人终归是要嫁作人妇生儿育女的，这是女人的天命。你已经快过了适婚的年龄，不能再拖了。若是有相中的，咱先定下来，这婚前的各种筹备少说也得半年呢。”
安遇默了默，心知母后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何况寿诞举办宴会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她没有理由反对也不能不出席，于是乖巧的应承下来。
一琮见她如此爽快，不由得惊讶万分，待走时故意慢了几步，悄声问她为何。
安遇轻笑道：“母后说了，若我有看顺眼的就告诉她……”
一琮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意味深长道：“咱们东齐可是人杰地灵英雄辈出啊！”

第95章 高一等
安遇的小算盘没过两天就落空了。
乔太后对这次的寿宴极为看重，回去后仔细想了想，若是玉儿敷衍了事那岂不白费了她这番苦心？她把六位太妃召集起来，又宣了几位宗亲和阁老进宫合计了一番。于是乎，太后要在寿诞当日为公主们公开择婿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东齐大地。
乔太后下了懿旨，命所有未婚配的适龄勋贵子弟、世家公子、新科一甲进士、三品以上将军都要进宫参加第一轮面选，凡有不从者，十年内不得婚配。为了保障秩序井然，每位参选之人还被分派了号牌。
一时间，举国上下哗然。有心者，跃跃欲试，无心者，觉其荒唐可笑强横霸道侮辱人格践踏尊严。然而，乔太后又说了第一轮面选成功与否要看双方的意愿，不会强勉，所以贵在参与。但是，有些话不好明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那参选之人若是敢回禀哪个公主都没看上，不如先掂量掂量自个吧。
除了已出嫁的三公主姜葵以及尚未及笄的八公主姜杏和九公主姜豆不参与本次面选外，其他六位公主也会参加。面选以长公主安遇为主面，每位公主都会有一本名册，里面记录了每位参选者的姓名、生辰八字、家世、官职等，画师还为每位参选者画了一副小像，公主们若中意就在那一页上贴个花瓣。乔太后以防安遇敷衍了事，特别嘱咐她若是不中意要写下理由方可。
安遇这厢正心烦郁闷得不行，那厢几位公主们聚在一起翻看着新制的名册兴奋的叽喳个不停。
“啊！这是我的修哥哥，你们谁也不准跟我抢！”五公主姜枣一手按在名册上，一手捏了片花瓣粘在图中那人身上，“谁要是跟我抢，我就跟谁拼命！”
其他几位公主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四公主姜麦道：“不过是皮相长得好些罢了，你可要想清楚，据说这个修闻尚未成亲，屋里就收了四五个侍妾了，就这样还到处拈花惹草，风评可不太好。”
姜枣捧着名册，不以为然道：“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嘛！修哥哥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喜欢他的人多不胜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何况那些女人出身卑微，不过都是些低贱的侍妾而已，我要是嫁过去，看她们谁敢造次？”
六公主姜苣一把抢过名册，在手中扬了扬，阴阳怪气道：“是，你的修哥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知道韫辉宫那位从土疙瘩里蹦出来的长公主会不会也一见钟情呢？到时候你觉得太后会偏向谁？”
姜枣的脸色陡然一沉，强掩着心慌道：“太，太后也说了，这面选要两厢情愿才能成的，修哥哥怎么可能会看上她？”
“五姐你是不是傻？”姜苣懒得理她，对姜麦道，“四姐你告诉她！”
姜麦轻叹一声，道：“长公主流落在外多年，太后对其深觉亏欠，甭说一个修闻，就是九天之上的星星，她若想要，太后也会想尽办法帮她得到。”
姜枣欲哭无泪，急问：“那可怎么办？我可是非修闻不嫁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秧冷哼了一声，阴沉沉道：“非他不嫁，你以为你能做得了主？这场面选安排在太后寿诞那天，明着咱们都参加，看似不偏不倚，其实咱们几个不过是陪衬罢了。兴奋个什么劲儿？到时候有你们哭的！”
“大姐说的是！”姜苣把名册扔在桌上，“太后这是明摆着既要行偏袒又要树贤名。前两日不是还跟太妃说新科状元邱元深出类拔萃，德才兼备，让大姐多留意。可这邱元深也在参选之列，如果被长公主相中了，看她到时候怎么跟太妃说！一个凌世子把大姐伤得还不够吗？”
一番话戳到姜秧痛处，她不禁泪盈于睫。姜麦一边朝姜苣使眼色一边握了姜秧的手劝慰道：“算了，既然改变不了也挽留不住，大姐不如看开些吧！凌逍固然好，但若他的心不放在你身上，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我只是不明白，为何这十年之间他都未提起退婚的事，偏偏要到最后才毁约？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情愿放弃世子之位？修道么？我是不信的……”
姜秧眉头紧蹙，那日在天宁宫外看到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心中顿时嫉恨得要死。
姜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名册上，打开的这页左边画了一位年轻的将军，气宇轩昂，英姿勃勃，让人过目不忘。右边空处写着有关他的内容，邵钰衡，梁王世子，武卫将军……
梁王，东齐立国以来传承至今依然圣眷优渥的异姓王，比声名赫赫的威远侯还要高一等。梁王世子邵钰衡，智勇双全，十四岁从军，尚未及冠已被擢升为武卫将军。姜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画像上，那种既期许又担忧，既怦然心动又忐忑不安的情愫像泉水从地底冒出，不断往上升，很快就溢了出去。
骄傲如他，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令他心仪？
威远侯府，梁王世子邵钰衡翘着大长腿坐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小刀，对趴在床上养伤的凌逍道：“要是挨一百杖就可以不用入宫面选，那我倒情愿挨打。只可惜，你有一个好爹我没有，我要是敢说出放弃世子之位的话来，我爹一准气得暴毙而亡。”
凌逍笑道：“几年不见，你和梁王的关系还是老样子。我家没有我，还有我弟弟拓疆，你家仅有你一个，你不承继父业谁承继？梁王对你严格，那是因为对你寄予了厚望。放眼整个东齐，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尚公主？”
邵钰衡鼻孔哼了下，懒懒歪在椅子里，道：“谁他娘的稀罕？宫里那几个妞又不是没见过，一个个的也就那样。”
“你这看不起女人的毛病，总有一天会有人给你治了。”凌逍侧过身换了个姿势，手托着头道，“你看松晨，尚了三公主后日子不也过得和和美美吗？”
“不要提他！”邵钰衡有些烦躁的按了按额角，“从小玩到大，我是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尚公主了不起啊？嘿呦恨不得把那小妮子当神仙供起来！自打他成了亲，叫他十次能出来一两次已是难得，你说他整天跟些个娘们腻歪在一起，他……他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有劲没劲？以后我也不找他了，就让他呆在闺阁里跟他媳妇学绣花好了。”
凌逍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择门亲了。后天便是太后寿诞，面选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你最好还是收敛心性，做好应对的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到时我就在姜家那几个妞跟前露个脸，明白告诉她们小爷我还不想娶媳妇，谁也别选我。”邵钰衡端起茶杯喝了口温茶，修长的手指叩着桌案，“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我就去找你！”
“别！可别！”凌逍忙抬手阻止，“我们玄斗山乃清修之地，可容不下你这个混世魔王。”
邵钰衡耸肩鄙夷一笑，抬眉道：“清修之地？人居九天上，心在红尘中。你老实说，那个舟舟是怎么回事？”
凌逍白了他一眼，扭头不睬他。
窗外，冷风乍起。厚重的云里蕴着雪，风吹不动。

第96章 莫贪杯
云髻飘萧绿，花颜旖旎红，双眸剪秋水，十指剥春葱。
铜镜里的姑娘容颜倾城，连一旁为她梳妆的宫女们都看呆了，可是安遇却浑然不觉，只默默的想着心事。
大魏内战爆发。前太子魏迎于岭南起兵，挥师北下，连克数城。前军攻至荆南永州，先锋营在零陵遭到伏击，几尽覆没。前军统帅怒而用火油烧城，大火昼夜连烧，黑烟蔽日，死伤无数，城破。永州牧被处以五马分尸，尸首装笼悬墙示众。大魏朝廷下发檄文声讨其残暴罪行，征召各路兵马围剿……
一琮向乔太后禀报时，安遇刚好走到门前，听到这些心里不禁沉甸甸似灌了沙。可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于她而言犹如五雷轰顶！
“已经确认，魏迎的前军统帅正是南颂珩。他从洛阳逃出来后，就投奔了魏迎。魏迎对他极为赏识，封他做大将军统帅前军，这两个月下来攻无不克，势如破竹。”
“区区五万游兵散勇和赵蒙的百万雄师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乔太后微微一笑，“他再骁勇善战也会寡不敌众，照这种狠猛打法，兵力很快就消耗光了。若想招兵买马做大做强，背后得有雄厚的财力支撑，这就要看魏迎的本事了。不管最后谁输谁赢，魏国都将元气大伤，没个十年八年缓不过来。”
“是，况且魏国目前大小割据势力丛生，四分五裂，这场内战必是旷日持久。”一琮停下来观察了下乔太后的神色才犹豫着试探道，“长公主这边……”
“安家既已覆灭，玉儿就和魏国再无牵扯。”乔太后站起身，“你切记，不要向她提起任何关于魏国战事的消息，更不要提起南颂珩这个人。哀家希望玉儿嫁给一个爱她懂她珍惜她的人，余生富贵闲逸，平安顺遂。”
“臣谨记遵旨。”
安遇失魂落魄的走出天宁宫，感觉天也不是天，地也不是地，万物皆扭曲变形，一片混沌。
鹤圣湖一别后，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逃出洛阳？为何投奔魏迎？以五万游兵散勇对抗百万雄师，这仗打得该有多艰难？多危险？万一起兵失败了……
安遇不敢往下想，胸口仿若压了块大石，喘不上气来。
“长公主，这些都是太后赏赐的，簪子是用这根白玉嵌玫瑰晶梅英争胜簪还是彩凤出云挂金珠步摇？”宫女端了首饰盘问道。
安遇回过神来，垂眼看到盘中精美华贵的首饰，道：“不用这些，用我平时惯用的那根翡翠海棠簪就可以了。”
“会不会太素净了些？”乔太后派来服侍安遇的文尚宫劝道，“今日是太后和长公主的寿诞，长公主不但要参加寿宴还要主持驸马面选呢！既是盛装打扮，艳丽些也无妨。”
“就是！长公主虽然天生丽质，但人靠衣装马靠鞍，女人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长公主若是按照太后娘娘的吩咐着装打扮肯定艳压群芳啊！”一个快嘴的小宫女说道，“奴婢听闻其他几位公主可都卯着劲的精心准备呢！”
安遇笑了下，道：“我这一把年纪，再怎么打扮也装不成小姑娘，弄巧成拙反而会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们就按我说的做，衣裳也挑那素净又不失庄重的。”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文尚宫。文尚宫轻叹一声，使了眼色让她们接着忙活。
梅园的凝香阁，处处张灯结彩，新折的梅枝散着阵阵幽香。寿宴之上，丝竹管乐之声夹杂着欢声笑语，一派喜气洋洋。衣香鬓影，美酒佳肴，安遇被这温暖如春的气氛包裹着，面颊泛起酡红，醺醺然不醉眼神也有些飘忽了。
这是梦吧？梦醒之后再一睁眼，便是浮华落尽满目虚空。真实的她还在那大雪茫茫的荒原之上为生存而苦苦挣扎吧？穿着破袄烂靴，睡在马棚土屋，以豆饼野菜充饥，喝着呛口的胡椒杂碎汤避寒……
安遇闭眼，又睁开，眼前盛满美酒的琉璃盅还在。她笑了笑，端起琉璃盅将酒一饮而尽，甘冽之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身旁得文尚宫吓傻了眼，忙俯身小声道：“长公主，宴后你还要主持驸马面选呢，切莫贪杯。”
安遇笑了笑，斜斜看她一眼，示意她不必担忧。这时，姜秧从座位站了起来，走到安遇面前略略一拜，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华诞，也是长姐的生辰，妹妹在此恭祝长姐青春永驻，福寿康宁。”
说罢，姜秧从侍女平托着的酒盘里举起一杯酒，以袖掩口一饮而尽。
“多谢大妹妹。”安遇颔首微笑，举起酒盅也满饮了。
姜秧的眉梢抖了抖，不动声色的退回座位。
坐在安遇下首的二公主姜棉用帕子掩嘴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气息弱弱的对安遇道：“今日是长姐的生辰，妹妹最近不巧染了风寒不宜饮酒，权且以茶带酒诚祝长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正说着，对面坐在姜秧下首的三公主姜葵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安遇忙起身扶了她一把，道：“三妹妹有孕在身，行动不便，还是乖乖坐着的好。”
姜葵摸着隆起的腹部，温婉一笑，道：“无妨，多走动有益于生产。妹妹坐在对面，看到长姐，恍然如见父皇。尤其是长姐的眉眼，和父皇犹为相像。长姐能平安归来，父皇在天有灵一定欣慰至极。妹妹也是不能饮酒的，便搭上二姐，一起诚祝长姐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东海之福。”
“多谢两位妹妹。”安遇满心感动，又满饮了一杯。
紧接着，四五六公主一个接一个的来祝酒，她们都干了，安遇也是杯杯见底。文尚宫焦虑的往上方看了眼，见乔太后似乎也注意到了，正关切的看着长公主。七公主姜榴来敬酒时，她俯身正要劝，安遇抬手阻止了她，盈盈笑着受了姜榴的敬酒。
姜苣偏头和姜枣对视，悄声问：“五姐，她的酒真的换了？”
姜枣皱眉道：“换了，比我们喝的要烈得多。”
“那她喝了那么多，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还有说有笑的？”
“我怎么知道？”姜枣咬牙闷声道。

第97章 可惜啊
八公主姜杏拉着九公主姜豆前来给安遇祝酒，她们都只有十四岁，尚未及笄。八公主和三公主同为司马太妃所出，因年纪小，性子比三公主要活泼些。但和欢脱无状的九公主相比，八公主已是乖巧可人了。
“没想到长姐的酒量这么好！”姜豆并未去接侍女递过来的茶杯，而是自斟了一杯酒，“母妃说我年纪小，不许我饮酒。可今日要给长姐贺寿，我一没有生病二没有怀孕，身体健康得很，所以定要以酒祝酒。刚才几位姐姐把祝福的话都说完了，到我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就祝愿长姐在面选中能选得如意郎君！”
说完，姜豆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挤着眉眼亮了亮杯底。坐在右上首的陈太妃隐忍着怒火，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刀子飞了无数，奈何那丫头连看都不看她。
“太后，豆儿年幼不懂事，臣妾回去定会严加管教。”陈太妃对乔太后道。
乔太后微笑道：“难得今日如此热闹，妹妹不用再拘着她，由她去吧！”
一直端坐如松的陈太妃略垮了肩，转首看姜豆，这个不知天高海深脸皮厚的丫头竟张嘴哈气，大言不惭道：“这酒果然喝不得，好辣呀！可是为何长姐却能一杯接一杯？难道长姐的酒和我们的不同？”
话音刚落，在座的有几位公主的脸色霎那间白了白。
姜豆拿起安遇的酒壶，晃了晃，给自己斟满，笑嘻嘻说了句“我尝尝长姐的酒”就干了！站在她身旁的姜杏目瞪口呆，只见姜豆忽然大张着嘴，不停往嘴里扇风，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道：“长姐的酒怎地更辣？快快给我茶水！”
侍女忙把茶杯递给姜豆，她急急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这番折腾下来额上竟冒出了细密一层汗。
文尚宫心惊，看向乔太后，乔太后眸中似有风起云涌然而又很快消散无踪。
安遇轻轻拍了拍姜豆的背帮她顺气，笑道：“你呀还是听你母妃的话，以后不要饮酒的好。就是要饮，也不能像方才那样猛喝满饮，饮酒得先估摸自己的酒量。我之前在草原待过一段时日，突厥人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不烈不堪饮，就连炙肉里外都会浇上酒来调味，到了严寒冬季，更是每餐必饮酒驱寒。故而突厥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善饮酒。在那边呆久了，酒量自然就上来了。”
宴会上这酒和突厥人的酒相比，好比美娇娥和土匪婆，土匪婆她都能喝得，这美娇娥自不在话下。
不过方才姜豆却说她的酒更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大家所饮的酒不一样？可就是有所不同，母后也断不会让她喝更烈的酒。回想起四五六来敬酒时的神态，安遇似乎明白了几许。她落座时眼尾瞟过分坐左右上首的几位太妃，有的安之若素，有的噤若寒蝉，有的岿然不动，有的如坐针毡。
真是一出好戏哎！可惜啊，遇到她，她的酒量之深她自己都未摸过底呢。
这时，坐在左上首第一位的司马太妃温声道：“先帝所出十女，数长公主的样貌和先帝最为相似。今日看来，非但样貌便是这酒量也似得了先帝真传。”
“可不是，先帝当年就有千杯不醉之量。”陈太妃附和道。
安遇了然，原来她的好酒量竟是遗传的。其实，未到突厥之前，她就发现自己酒量惊人。十五岁那年，听闻太子魏迎赠了大哥二哥几坛极品姑苏佳酿，她抱着一个空坛子偷偷溜进库房，把每坛酒都打开倒了一些，匀了一坛酒出来，这样大哥二哥也不会发现少了。她把酒带出府，满心欢喜的送给了南颂珩。
南颂珩作为北方汉子，酒量自是不差，可那日几杯下肚他就醉了，醉了就昏沉沉睡着了，怎么叫都不醒。她心慌不已，怀疑酒里是不是被那个病歪歪的太子下了什么药，可是自己也尝了一点的，并没有什么感觉啊！难道是喝的太少没有反应？接连三五杯下肚除了觉得胃中暖暖，并无其他异样。就是把剩下的都喝了，她也只是觉得头有些晕脚步有些虚软而已。
南颂珩整整睡了一下午，直到黄昏才悠悠醒转，见她托腮坐在一旁守着他，双眸迷蒙似雾气氤氲，面颊红灿若霞晖旖旎，便忍不住想伸手抚摩，哪知刚触碰到就被她面上的热度吓得跳起来，叫道：“遇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呵呵一笑，头太重只好用手托着，道：“这酒的后劲儿也忒大了些！我现在看你都是几重影的，左边一个，中间一个，右边还有一个，呵呵呵，好玩……”
南颂珩闻言大惊，忙拿起酒坛，一看空了，呆了呆，“你……全喝了？”
“嗯……呐！”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晃悠悠站起来，被南颂珩扶住，她就顺势歪在他怀中，搂着他的腰，直勾勾望着他。
南颂珩不禁心旌摇荡，正欲低头嘬一下那嫣红小嘴，她却软软糯糯道：“珩哥哥，我忍了好久了……我想……”
她呼出的气息中带着温热的酒香，南颂珩慢慢低下头，“我也……”
南颂珩话未说完，她张口就吐了，吐了他一身。
后来她才知晓，魏迎送的那几坛酒虽均是姑苏佳酿，但品种不同，她把酒混在一起喝，是极易醉的。
时至今日，那酒的味道尚能回味，那人的怀抱却再也回不去了。
“长公主，面选的时辰到了。”文尚宫在一旁提醒道。
安遇吸了口气，粲然一笑，道：“走！选驸马去！”

第98章 心有余
面选安排在崇光殿举行，参选者都集中在偏殿喝茶等候。内侍按号牌依此叫号，面选结束再从偏殿出来。前面进去的人进去之前神情皆大同小异，出来时则是千姿百态。每每出来一个，都会被众人团团围住，问个不停。
一个头戴金冠身着紫袍的公子走了出来，他身材有些肥壮，嘴巴里还咀嚼着什么，众人见状忙围上前去。
“刘兄，你怎么还吃上了？”
“长公主赏的，我不敢不吃啊！”刘公子把嘴巴里的糕点咽下去，美滋滋道，“长公主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就捡着说了几样，绘春楼的烧鹅乳鸽狮子头，临溪阁的海参膏蟹爆腰花，还有长庆街的炉包火烧马蹄糕。提到这马蹄糕，长公主就命人把桌上的一碟马蹄糕拿到我面前，让我尝一尝，问我是宫里厨子做的好还是长庆街的好，我哪敢说宫里的东西不好，就回禀说宫里的好，她就笑了，挥挥手让我下去了。”
众人发出一阵长吁短叹，一个方脸招风耳的公子喜形于色道：“公主们都是女儿家，自然会多问些女儿家喜欢的。小弟来之前，特意研究了一番时下最为热兴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美味佳肴、琴棋书画、花草虫鱼，公主们若问起，小弟自是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众人一时或艳羡或悔叹，刚好内侍叫了号，正是这位方脸招风耳的公子。他朝大家拱拱手道：“小弟这就进去了，诸位且瞧好吧！”
没半盏茶的功夫，这位老兄就走了出来，面上再无半分喜色，反而是一脸的惶恐。
“张兄，怎地这么快就出来了？公主们都问了什么？是衣裳首饰方面的还是美味佳肴方面的？”
张公子苦闷的跺了下脚，道：“都不是，长公主问我怎么看如今的天下大事。这，这我没准备啊！”
参选者当中对政事颇有见解的几个人立刻成了大家的焦点。众人三五成群攀谈议论，交头接耳，唯一身着石青织金缎袍的公子老神在在的品着茶，眉舒目朗，于热闹中独静观，笑意隐隐。
“第一十五位，修闻修公子进见。”
内侍这一声喊，熙熙攘攘的偏殿立刻安静了不少。在诸多目光注视下，修公子放下茶杯，微笑着起身，翩然向正殿走去。
“这位就是吏部修尚书的公子修闻，有临淄第一美男之称。”
“他果然貌比潘安，风度翩翩，让我等自惭形秽啊！”
“长得这般妖孽，公主们都会被他迷住的，哪还用问什么问题？”
……
“修哥哥！修哥哥要进来了！”
安遇闻声回首看到姜枣握着姜麦的手，激动得两眼放光，比夜明珠还亮。
“修闻拜见各位公主。”
一个低沉温淳的声音响起，安遇的耳朵里痒了痒，回首坐正看到下面躬身站着一位公子。长身玉立，衣冠楚楚，肤色白净，进止有仪，目不动而秋波盈，唇不笑而芳菲生，端的是好看呢……
安遇慢悠悠端起茶，心下慨叹便是潘安再世卫玠重生也比他不过吧？世间竟然有人长得比一琮还妖孽！瞧那面皮，如敷了粉般白皙无暇；瞧那眉毛，细裁精雕，每一根都倜傥飞扬；瞧那唇角，微微一弯便弯了一泓春水在月牙泉里荡漾着……
啧啧啧！尤物啊尤物！
“长姐！”
身后姜枣有些焦躁的喊了一声，安遇这才放下茶杯，道：“免礼。”
“谢长公主！”修闻站直了身，目光平视，不闪不避，看到几位公主娇羞的神色，在风月场合浸淫多年的他心里怎会不明白，不禁有些得意。
“修公子，论对为人处世的重要性，美貌、才智、品德你作何排序？”安遇问道。
修闻微怔，没料到她会问他这个问题，想都没想便答道：“自是品德为先，才智其次，美貌最末。”
“本宫也是这么认为。修公子样貌出众，不知会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世人皆过分关注你的样貌而忽略了你的品德和才智？”
修闻沉吟片刻，垂眼颔首道：“确如长公主所言，在下……深受其扰。”
安遇点头微笑道：“想必是如此。令尊身为吏部尚书，为官清正，多次受到太后褒奖。修家也是世代耕读传家，子弟皆好学重家风，且有修尚书珠玉在前，修公子又怎是那浮夸肤浅之人？如今看来，皆为谣传罢了，实不可信。”
“长公主明鉴。”
“男儿志在四方，当以经邦济世为荣，以保家卫国为耀。若是仅以皮相之美迷倒了些个见识短浅的妇人就沾沾自喜，不思进取，委实当不得大任。”安遇望着修闻越俯越低的头顶，声音犹在殿外穿过了寒流从冰霜里透出来，让人周身发冷，“谁都有老去的那一天，半生浮光掠影流连花丛，待韶华尽褪，可就只剩沧桑了。”
修闻抬眼看了看安遇，以他的经验，女人都是心口不一的，尤其是这种恪守清规戒律满口伦理道德且上了年纪的女人，只要他略施美色诱惑，就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看在她是长公主的份上，故这一眼看去，他是秋波暗送，妩媚多情，使出了七成功力。
安遇面不改色，他便对安遇拱手一拜，诚挚笑道：“长公主所言极是，在下受教了，定铭记于心，日醒吾身。”
“本宫对修公子的遭遇表示深切同情，知你受外表所累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如今东海流寇猖獗，渔民和来往商船深受其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本宫向太后举荐修公子前往东海平寇如何？”
修闻大惊，忙道：“在下自幼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去那等凶险之地平寇？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心有余，足以。”安遇劝道，“正是因为你手无缚鸡之力，才需要锻炼呀！废铁百炼也精刚，况且去东海从军，周围都是我东齐大好男儿，没那些个花痴妇人，你不必再受其困扰，可以施展你的鸿鹄之志了。”
“不不！在下多谢长公主提点！只是在下身体虚弱，肩不能扛百斤，手不能提四两，日日得喝药。”修闻哭丧着脸道，“这药不能停啊！”
安遇得脸色渐渐肃凝，冷声道：“既然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药不能停，你哪儿来的自信敢来尚公主？当我姜家女儿嫁不出去吗？要沦落到给你守活寡？”
修闻扑通跪下，叩道：“在下不敢！万万不敢！”

第99章 应该的
偏殿里，众人翘首以待。
“修公子进去这么久还未出来，可见是颇受公主们欢心，这长得好就是不一样啊！”
“公主们个个如花似玉，也不知他会心仪哪一个？”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修闻一脸惨白的走了出来，对旁人的问话充耳未闻毫无反应，浑浑噩噩的走了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众人哗然，把他扶起来，泼冷水，掐人中，半天才把他搞醒，醒来他便忿然指着正殿的方向，哭道：“欺人太甚啊！她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才对我百般刁难！”
一时间，那些模样好的打扮花哨的都惊恐不安起来。
正殿内，姜枣愤懑不平道：“修公子哪有那么不堪？长姐为何要处处刁难？”
安遇笑了下，道：“五妹妹，从头到尾我可没说他半句不是，还处处为他着想，何来刁难一说？至于体弱多病药不能停是他自己说的，在坐的几位妹妹可都听到了。”
姜榴扑哧笑出声，被姜棉瞪了一眼忙用帕子掩住嘴，只是那肩膀还是忍不住一抖一抖的。
“照长姐这种选法，就是选到天老地荒也选不到合意的。”姜苣阴阳怪气道，“太后娘娘怕是要失望了。”
“姻缘这事急也急不来，若是天老地荒能看清一个人的心，倒也值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安遇淡然道。
姜秧嘴角噙着冷笑，道：“妹妹很是好奇，长姐如此超然淡定究竟是因何？莫非长姐心里早就有了属意之人？”
安遇轻叹一声，道：“大妹妹想多了，姐姐我行走江湖多年，形形色色之人、光怪陆离之事已见多不怪。加之身为长姐，替妹妹们掌掌眼，自是应该的。”
姜秧见她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面色发青。
风波过后，面选继续进行。
轮到新科状元邱元深进见，安遇事先从文尚宫那知晓了太后的意向，客套了两句就没再开口。公主们都等着姜秧发话，她却只冷眼瞟了邱状元一下，就耷拉着眼摸起自己的指甲来，显然是看不上这位新科状元了。
安遇打量起邱元深，他穿着一见半新不旧的青灰色葛布长衫，身材中等，面庞清秀，虽出身寒门，但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无锦衣加身气度也卓然不凡。
来参选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衣着光鲜，像他这样历经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了出头之日的，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连太后都对他青眼相看。姜秧被凌逍退了婚，太后有意弥补，在面选之前就跟夏太妃通了气，想把邱元深推给姜秧。可如今姜秧这态度，也太目中无人了！
姜秧虽目高于顶不待见邱元深，姜棉倒是拿他殿试上的文章请教了几句，后又问起他卧病在床的母亲，允诺他会请求太后指派御医前去为他母亲诊治。邱元深谢过恩就退下了，由始至终都是文恭谦和不卑不亢。
“二姐莫非是看上了邱状元？”人前脚刚走，姜苣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姜棉笑而不答。姜枣翻了个白眼，道：“二姐凑什么热闹？这个人一副穷酸相，小家子气，大姐都看不上眼，你不要自贬身份好不好？我听闻他幼年丧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母亲日夜纺纱织布赚取微薄的收入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你若是选了他，甭说聘礼，在临淄他宅子没有一间，你住哪？难不成你要跟他去乡下住那破屋烂舍？”
姜棉依旧笑而不答。
安遇气结。堂堂新科状元，只因出身寒门，就要被她们看不起吗？
她想起了南颂珩，他曾是大魏的武状元，娶了兴国公府的郡主，不知那位郡主有没有这样看轻他呢？应该不会吧？南家算是皇亲，加之他父亲身为河南府尹，他的出身自是不低的，人又颇有能耐，不至于被郡主看轻，不然怎会同意他纳妾？
她真是胡思乱想！他怎么样，自有他的家人为他操心。效忠朝廷也好，投奔魏迎也罢，他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过，状元探花和公主郡主之类的，似乎天生绝配呢！
安遇心里即酸涩又郁闷，想起几个月前在鹤圣湖畔，他说要带她回云中避世隐居的话，简直是可笑之极！为了骗她回去，他也成了那不择手段之人，谎话张口就来，说完就反悔，当她是傻子吗？
她不是傻子，他却是个十足的骗子！
安遇暗暗吸气呼气，平复心情。
轮到第二十二位，内侍喊了几声都未见人影，急得跑到殿外去询问。
莫不是尿急出恭去了？安遇望了望偏殿，半天不见人来，她又坐得腰痛，便塌下腰来捏了捏。
邵钰衡踱着步子走进来时，整个崇光殿一片寂静。他在众人纷繁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和内侍的催促声中迈步进了正殿。
正殿上方坐着七位公主，其中六位他之前都见过不止一次，只正中间坐着的这位……衣着打扮素净如道姑一样的应该就是流落民间的长公主吧？她拿着笔埋首于名册之上，并未注意到他。
邵钰衡往前走了几步，正要躬身参拜，不经意往那名册上一瞥不禁瞪圆了眼。
这……这道姑竟然在糟践他的画像！给他画了一个独眼罩，两撇小胡子，眼下正专心致志的在他头上画花朵！
安遇画完，对自己的神来之笔颇为满意，搁笔抬起头，看到下面杵着个身着霁蓝骑装的小伙，长得虎头虎脑的，正瞪着眼，鼻孔一翕一张，拳头紧握，状似要打人。
安遇依稀记得在宫外巡逻的骑兵似乎就穿这个色的衣裳，便和颜悦色道：“你不是不走错地方了？这里是崇光殿，在进行驸马面选，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快快退下吧！”
小伙的表情又僵了几分。

第100章 狂什么
姜棉咳了一声，歪过身去悄声提醒安遇道：“长姐，他便是梁王世子，人称赛咬金。”
“哦！”安遇反应过来，干笑道：“原来是咬金兄，久仰久仰！”见他的视线凝在名册上，安遇心虚，忙往前挪了挪佯装捋袖掩住名册。
邵钰衡的嘴角一斜，微微躬身拱手道：“末将参见诸位公主。”
“免礼吧，邵世子……”
安遇的话还没说完，邵钰衡又道：“末将莽夫粗人一个，配不上公主们金枝玉叶。若非太后下了诏令，家父又紧逼不放，末将是不会来参加面选的，还望各位公主高抬贵手。”
公主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姜麦的心更是如坠冰窖，仅存的那一星半点的希冀也化为泡影。
安遇心里的郁闷正无处发泄呢，冷不丁这狂傲小子撞上来。其他六位公主深知梁王世子的脾性，都默不作声。可她此前只是听文尚宫提过一嘴，并未放在心上，眼下见了这厮，果真是面目可憎得很呐！
姐姐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小子又不是风，狂什么？
“赛咬金是吧？既然你不愿意……”安遇挪开袖子，露出被她改装过的画像，冷笑着将其一把撕下来，揉成团扔在邵钰衡身上，“左拐出去，好走不送！”
“你！”邵钰衡握着自己的画像，惊得目瞪口呆，气得剑眉倒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伤了自尊，狠狠伤了自尊！他娘的，无地自容了都！若是旁人，他早就提着醋钵拳头揍得那人哭爹喊娘了，可偏生这人是太后的掌上明珠，他动不得！
大殿内顿时陷入死一般得寂静，邵钰衡磨着后槽牙，拱手道：“谢长公主成全！”
言毕，他将那纸团紧攥在手中，大踏步出了正殿，周身如笼罩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云。
偏殿内也是一片静悄悄，他走到门前驻足，猛回头看向正殿，眸光之凌厉吓得众人的心肝都颤了颤。
死八婆，给老子等着！
威远侯府，凌逍在小厮的服侍下换了药，正在穿衣，只见邵钰衡怒气冲冲而来，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憋着火无处宣泄，叉着腰在他房中转了两圈才停下来，扔给他一团皱巴巴的纸。
“怎么了你？”凌逍诧异的把那纸团平展开，不禁展颜笑了起来。
“这八婆仗着太后的宠爱嚣张至极！”邵钰衡一屁股坐下，揉着太阳穴道，“小爷我七尺男儿被她当众羞辱，颜面扫地！不行，我得还回来！不削她一顿实难解我心头之恨！”
“我早就劝你收敛心性，做好应对，你不听，如今被人收拾了吧？”凌逍拢好衣衫，已猜到他所说的“八婆”是哪个，便含笑看着他道，“你且说说她是怎么羞辱你的。”
“你看看！她把我画成什么鬼样子了？小爷我的画像岂能任她随意糟践？”邵钰衡怒气正盛，坐不住，站起身脚踩着椅子，指着画像，“我本来就不想参加面选，实话实说罢了，那女人不知发什么疯竟然二话不说扯下小爷我的画像揉巴揉巴就扔了过来！还叫小爷我滚！我长这么大，从未见哪个女人敢跟我甩脸色，你说她是不是欠揍？”
凌逍笑着摇了摇头，道：“长公主是先帝和太后娘娘的长女，你若事先了解过她的生平，便不会这么莽撞。她出生于无镜寺，刚一生下来就被秘密送出宫，由如今的义亭侯亲自护送到齐魏边境交给了时任魏国平东将军的安显手里。乔安两家是跨国姻亲，她十五岁之前都生长在安家，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安显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后因涉及太子迎的谋逆案，被抄家灭门。
她作为罪臣家眷被流放朔方，在那苦寒之地服役三年，直到前年北境遭遇雪灾，突厥的部落联军南下掳掠，她被掳至图秀部落。在突厥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她回来时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女娃是图秀叶护的女儿，据说是突厥内乱，图秀叶护将女儿托付她代为照顾，试想如非十分亲近和信任之人，又怎会放心将骨肉相托？有这样的人生经历，长公主自然不是那寻常女子，你到她面前还不收敛些，不是自找难堪吗？”
被凌逍这么一说，邵钰衡心头的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些，他被凌逍所讲的故事吸引住，忙问道：“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松晨是长公主的什么人？”
邵钰衡反应过来，拍腿道：“我竟忘了！松晨可是她正经八百的表弟呢！”
“你不是忘了。你身为武卫将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怎会不懂？你之前根本就没把面选当回事，不听我言，吃亏在眼前了吧？”凌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这会儿肯定拿着鞭子在府里候着你呢！”
“我爹那有我四个继母挡着我不怕。”邵钰衡眯着眼睛邪肆一笑，“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倒是提醒到我了。”
凌逍皱眉，抓住他的手臂，劝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多了解长公主，以后见了她不要再鲁莽无礼。你可别胡来，不然到时候吃亏的可还是你！”
邵钰衡不以为然，轻嗤一声，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她辱我这一回将我杀了个措手不及，我不扳回来枉称赛咬金，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你且看吧，在你离开临淄之前，我定报得此仇！”
凌逍苦口婆心劝了又劝，他权当耳旁风。等凌逍的弟弟拓疆来了，两个人和往常一样见面就打，在花园里真刀真枪斗了几十个回合才罢休。
“拓疆的凌家刀法已有侯爷的一半功力了，不出三年便可超越侯爷。”邵钰衡擦着汗说道。
凌拓疆竖起两根手指头，绷着小脸道：“两年，不出两年，我爹就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候，哼哼，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邵钰衡朗笑，忽而看向他身后道：“侯爷您来了！”
凌拓疆一听，立时吓得抖了下，提刀拔腿就跑了。
邵钰衡大笑不已。
凌逍倚着廊柱摇了摇头，这两个祸害精啊……

第101章 能奈何
天宁宫，乔太后一边听主事内侍禀报驸马面选的情况，一边翻看安遇的名册，果如她所料，安遇谁都没选。
“这是怎么回事？”乔太后翻到被撕的那页，指着残余的纸问道。
“回太后的话，这页原是梁王世子。”主事内侍把当时的情况如实禀报。
乔太后听完怔了半天，不可思议的看向一琮。一琮却乐不可支，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你笑什么？”乔太后问道。
“长公主连图秀叶护都不怕，又岂会把梁王世子放在眼里。”一琮忍住笑，“邵世子之狂傲不羁，东齐上下无人不知。但长公主刚回来，定然是没听过他的诨名，也不了解他的过往。他上门挑衅，口出狂言，长公主教训他，杀杀他的威风也是应该的。”
委实大快人心！小子，你也有今日！
“胡闹！”乔太后哭笑不得，“梁王位高权重，连哀家都忌惮他三分。邵世子虽年少轻狂，但在军中威望颇高，今日被玉儿猛不丁的当众折辱，他又岂会忍气吞声善罢甘休？”
一琮挥手命主事内侍退下，走近乔太后神神秘秘道：“依臣看，邵世子不善罢甘休才好呢。这一来二去彼此可不就熟悉了吗？”
乔太后将他的话回味过来，眸光一亮，面露喜色。
入夜时分，飘起了雪花，初始一片两片落在发梢肩头，不消一会儿就纷纷扬扬起来，伴着北风呼啸，迷得人眼都睁不开。
夜幕四合，月冷雪静宫寂寥。
安遇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帮她卸妆。这一天从早折腾到晚，此时她已累得什么都不想做。文尚宫端了一碗杏仁莲米露进来。
“我能不喝吗？”安遇愁眉苦脸。
“御医说长公主身子虚寒，冬季适宜温补。这杏仁露能舒肝明目，美容养颜，是太后娘娘吩咐御膳房特意为长公主调制的滋补佳品，长公主还是喝了吧。”文尚宫劝道。
“会发胖的，真的。”安遇抓住文尚宫的手臂，“我胖了可就更嫁不出去了。”
文尚宫摇头轻笑，道：“燕瘦环肥，皆为美人，只要模样长得好，胖瘦不是那么重要。何况长公主天香国色，依微臣看胖一点反倒更有丰韵。”
安遇垂头丧气接过碗，用小勺搅了搅，心想这杏仁露和山羊奶羹、鲜汤燕窝、当归羊肉汤、人参乌鸡汤相比已算是比较清爽的了，咬咬牙也就喝下去了。不过，按照乔太后为她拟定的食谱，她觉得不出三月她就能赶上夏太妃的身材。
“长公主，今日面选时……”文尚宫犹豫道，“您不该得罪梁王世子，他是梁王的独子，自幼娇生惯养，飞扬跋扈惯了。当年三皇子惹了他，他连三皇子都敢揍，事后先帝对他一声责问都没有，反把三皇子叫去狠狠训斥了一顿，罚扫半个月宫道。他非但没有收敛，还特意进宫看三皇子的笑话。这皇城的勋贵子弟哪个提起他不磨一磨后槽牙？但又有哪一个能奈何得了他？您当众羞辱了他，这事估计都传遍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善罢甘休又能怎样？”安遇不屑道，“我身居宫中，他还能找上门来报复我不成？他再嚣张跋扈，也定然不敢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撒野。”
文尚宫默了默，又道：“如今陛下年幼，太后摄政，自是艰辛无比。那梁王身为顾命大臣之首，位高权重，太后需要他辅政支持。所以，长公主以后行事可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您要想想太后的难处，要顾全大局呀！”
安遇凝眉沉思，悔道：“的确是我一时冲动了，明日我就向母后请罪。”
答答穿着睡袍跑进来，一头扑进安遇怀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安遇把她抱到腿上坐，搂着她问。
负责看护答答的大宫女快步走进来，道：“答答小姐一直不肯睡，非要等长公主回来。”
答答仰起小脸哀怨的望着安遇道：“她们说你今天去选驸马了，我以为驸马是匹马，可弟弟却说驸马是夫君，你是去选姐夫了。那我阿爸怎么办？你不要我阿爸了吗？我阿爸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安遇大窘，忙解释道：“有些事，小孩子是不懂的。放心吧，姐姐谁也没选！”
“姐姐，我阿爸可喜欢你了，他说等打赢了就来接我们回去，他说到肯定能做到的！你等一等他好不好？好不好嘛？”
安遇摸着她的小脑袋，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雾弥漫，这种情绪被煦风吹拂着飘忽不定，却一直萦绕心头。
“好，姐姐会等的。”
答答缠着安遇拉了勾，便牵着大宫女的手一蹦一跳的回房睡觉了。
文尚宫注意到安遇的目光中半是温柔半怅惘，却未有期盼。

第102章 若比邻
雪下了一夜，至翌日黎明时分才停。
清晨阳光普照，宫殿银装素裹，飞扬的龙头檐上琉璃瓦闪着金光。早起的宫人正在清扫院子和宫道，一对喜鹊飞上梅枝喳喳叫个不停。
安遇梳洗完毕，缓步走到廊下，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长公主，您瞧！”文尚宫指着院中的一株红梅，“喜鹊登枝，好兆头啊！”
安遇盯着那鸟看了半晌，笑道：“这两只鸟对着头你喳喳来我喳喳，像是在吵架，这母喜鹊说我不要理你了，昨晚下雪那么冷你还跟我抢被子，对人家一点都不好！这公喜鹊说你这婆娘还怪我，你自己长这么胖，做的被子又这么小，都不够盖的！”
安遇模仿得惟妙惟肖，和喜鹊的叫声配合起来，惹得文尚宫和两旁的宫女们忍俊不禁。
墙头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宫道上有许多宫人拿着扫帚铲子凿子推着板车在清理路面，一派忙碌的景象。安遇所乘坐的轿辇从宫道上经过，宫人们纷纷跪拜。安遇叫停了轿子，下了轿吩咐轿夫们回去，自己则带着文尚宫和几个宫女内侍绕偏僻小道走。
“长公主，您这是为何？”文尚宫扶着安遇不解的问道。
“你没看轿辇经过的时候，那些宫人都跪在雪地上，多冷啊！”安遇叹道，“他们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不过是多走几步罢了，不妨事。”
文尚宫心底暖意上涌，更加仔细的扶着她，踩着没过脚背的积雪前往明政殿。
明政殿的内监徐旺正廊下站着赏雪，眼角溜到几个身影进入明政门，定睛一看是安遇，尖着嗓子“呦”了一声，踮着脚小跑着迎上前来。
“长公主，您怎么来了？瞧您的靴子都湿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是有何吩咐，叫下面人知会一声就得了，就是您亲自要来，也得乘了轿子来，仔细别冻着了！”徐旺虚扶着安遇走上台阶。
安遇笑了笑，道：“我估摸着这会儿母后已下了早朝，正在殿内处理公务。麻烦徐内监帮通禀一声。”
“咱家这就进去禀报，长公主请稍等片刻。”
徐旺进了大殿，宫女拿来刷子帮安遇把靴子上的雪扫净，安遇注意到门边值守的小内侍臂弯里挂着件宽毛边的玄色披风，难道太后正在召见某个大臣议事？早知就不让徐旺进去了，可别耽误了正事。
安遇正想着，徐旺满脸堆笑的出来了，道：“长公主，太后请您进去叙话。”
“多谢徐内监。”安遇解了披风交给宫女，带着文尚宫走进大殿，小炉点着沉香，炭火烧得刚好，不热不燥，温和如春。
安遇走进内殿，对坐在上首的乔太后屈膝拜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乔太后笑着将安遇叫到跟前，摸着她的手道：“哀家正准备晌午到韫辉宫去看你，你倒先找过来了。昨夜大雪，睡得可好？被褥够不够暖和？”
“都挺好的，儿臣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方知下雪了。”安遇回话时不知为何感觉身后凉凉的，似有冷风拂过。
“那就好！快坐下吧！”
安遇坐下，转首才注意到屋里还站着一个人。这人头戴紫金冠，身着暗红襕袍，脚蹬厚底皮靴，身量颇高，在门边一站犹如门神。待安遇坐定，他便上前一步躬身拜道：“末将参见长公主。”
“免礼。”安遇正寻思这人怎么看着有些面熟，文尚宫就皱着眉头朝她眯了眯眼睛。那人抬起头来，安遇顿时愣住。怎么是他？
真是海内存冤家，天涯若比邻呐！
乔太后一直留意着安遇的神色，见她面露尴尬之色，心下便了然几分，笑道：“他是梁王世子邵钰衡，昨个也参加了面选，玉儿可还记得？”
安遇迟疑了下，道：“有些印象……”
邵钰衡的嘴角一斜，似冷嘲，似讥讽又似在心底暗搓搓的叫嚣小爷我对你可印象很深刻呐！
“今个早朝过后，哀家传了钰衡过来。灏儿如今也大了，哀家打算为他找个师傅教授武艺。”乔太后道。
“灏儿才三岁，会不会太早了些？”
“世子三岁时梁王便叫他打基础了，七岁能使得一手好枪法，十几岁上战场杀敌以一敌十，现在军中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哀家不求灏儿将来武艺有多出众，通过练武能强身健体便达到哀家的期望了。”
“邵世子武艺高强，又身为武卫将军，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让他去教灏儿是否大材小用了？”安遇看向邵钰衡，“他自己也未必愿意吧？”
邵钰衡拱手，铿锵有力道：“末将愿为太后、陛下效犬马之劳！”
太后满意的颔首微笑，安遇却觉着讶异。这厮狂傲自大，怎会有那耐心去教小孩子？莫不是另有所图？
“答答来了后，灏儿每日都与她一起玩耍，哀家想着他有个伴一起习武也能更用心些，日后便让他们一起学吧！时间定在每日申时，地方呢定在寻芳苑，离韫辉宫也近，答答过来也方便。”乔太后道。
答答若去了，她又怎会放心？这厮暴戾得很，指不定会虐待小孩子呢！安遇想了想，道：“邵将军军务繁忙，每日从营地赶来宫中，想必很是辛苦。”
“回长公主，营地不必每日都去，日常操练一向由专人负责，末将主要职责是巡视督察。能教导陛下，是末将的殊荣。军务再忙，哪怕通宵达旦末将也会尽心竭力完成，定不误陛下课程，不负太后所托。”邵钰衡道。
没想到这厮还挺会说，舌灿莲花呀大兄弟！才不会让你轻易得逞呢！安遇斜睨了他一眼，对乔太后又道：“义亭侯身为内侍监，大内防务总管，武艺卓绝，是一等一的高手，灏儿又素与他亲近，让他来教灏儿不是更好吗？何必舍近求远？”
她这话一出，邵钰衡原本淡定的神情忽地僵滞了下。
“哀家也想过让一琮去教，但他过于宠溺灏儿，见不得灏儿受一点苦。所以，还是由世子来教更合适。”乔太后道。
安遇不好再反驳，转首对邵钰衡道：“母后既然如此看重你，你可得教仔细了。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你尚未成家没有教儿育女的经验，灏儿和答答都是活泼好动的，你若管束不了他们，吃苦头的可是你。”
邵钰衡扯起嘴角微微一笑，道：“多谢长公主提醒，末将既然接下这差事，定是有法子搞得定。”
但愿如此吧！安遇不再说什么，乔太后问道：“玉儿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跟哀家说？”
“呃……”安遇看了眼文尚宫，“没什么，就是想过来看看母后。这场雪下得可真大，把园子里的梅枝都压折了许多……”

第103章 谁怕谁
从明政殿出来，安遇走得飞快。一想到以后每日都要见到那个狂徒心里就很不爽。嚣张什么？不过是仗着他老子有权有势罢了！人家都躲这个混世魔王躲不及呢，为何太后还如此看重他？
他那么积极的接下差事，以后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答答和灏儿交到他手中，她一百个不放心，肯定会跟着去，他果真有那胆量伺机报复她？
“长公主慢些走，小心地滑。”
身旁忽然窜过来一个人，吓得安遇趔趄了下，怎料路面上冻，她脚底打滑“哎呀”一声便往斜后方倒去。那人离她最近，见状明明已伸出了手，半道却收了回去，任由她摔倒在地上。
文尚宫和宫女们忙上前搀扶，安遇指着那人怒喝：“邵咬金！你卑鄙！见本公主滑倒竟然袖手旁观？”
邵钰衡俯视红着脸气呼呼的安遇，心中雀跃非常面上却装作很遗憾的样子，摸着自己的手臂道：“末将确实出手了，但拜长公主所赐，昨日回到府中末将不幸被家父抽了几鞭子，如今伤口还疼着，就是末将有心出手相救也力所不及呀！”
安遇被扶着站起来，道：“我平生最见不得人恃强凌弱，昨日你傲慢无礼在先，我教训你也是理所应当。你若心怀怨恨，敢来宫里撒野，我定叫你好好领会下后悔二字的深意！”
邵钰衡负手而立，面上带着一抹如真包换的笑，仰头望了望天空才把目光投向安遇，阴**：“咱们走着瞧。”
玄色身影消失在一片耀眼的日光下，年轻的脸庞，英挺的身姿，矫健的步伐，无畏的心。
安遇揉着摔痛的臀部，对文尚宫道：“你瞧他那欠收拾的贱样！”
走着瞧就走着瞧，谁怕谁？
老娘还治不了你了？
梁王府，邵钰衡哼着小曲儿回来了。听管家说王爷叫他过去，脸立刻阴沉了下来，想起昨日挨的鞭子，就更来气了。
跟着管家来到正厅，见父亲和四个继母都在，邵钰衡没好气道：“找我做什么？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梁王的眼皮抽了抽，忍怒问道：“太后召你入宫，是不是为了昨日面选的事？”
邵钰衡坐下，长胳膊长腿舒展着，懒洋洋道：“非也非也，太后娘娘降大任于我，以后每日申时我都要入宫去教陛下习武练功。”
梁王和四位侧妃都面露惊讶之色，邵钰衡得意道：“承蒙太后器重，小爷以后也算是帝师了，身份贵重，岂能再任人打骂？”
梁王虎躯一震，冷哼道：“你最好长点心，莫要再惹事生非。若是辜负了太后所托，给王府丢了脸，看老子不抽死你！”
“王爷！”春夫人娇嗔一声，语气略带责怪，“衡宝不是小孩子了，您不能老这样训斥他。”
父子俩同时扯了下嘴角，一个不以为然，一个不屑置辩。梁王拂袖而去，四位夫人便围住了邵钰衡。
梁王四位侧妃中的春夫人和秋夫人曾是王妃的陪嫁丫鬟，王妃过世后被梁王收房。不知梁王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有收集的嗜好，他发现自己的两个侧妃一个叫春娘一个叫秋娘，便费劲心思寻来了叫夏娘和冬娘的两个姑娘，一并纳为侧室，凑齐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
邵钰衡自幼失母，便是由这四位夫人轮番养大的，每个都视他如己出，当眼珠子一般呵护，把他宠得无法无天。邵钰衡小的时候，有一回被个年长他几岁的少爷给推了一把，手心蹭破了点皮，四位夫人不等梁王回来就直接闹上了门，一番唇枪舌战下来把对方的夫人说得都背过了气去，不久便郁郁而终。
彼事闹得满城风雨，都知道梁王世子有四个厉害的继母，可对方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便把梁王告到了御前。先帝斥其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罚俸三年，并命其将邵钰衡即刻送入宫中教养，年满十二岁才送归王府。
梁王对邵钰衡是又爱又恨。王妃怀胎八月便有了生产的迹象，邵钰衡出生时不足五斤，又瘦又小像只皱瘪瘪的猴崽，哭声微弱，吃奶也费力，着实叫人心疼。俗话说胎儿七生八死，梁王生怕他活不成，彻夜不眠的守着他，精心照料，比奶娘还细致。百天时，这小子就长到了12斤，比一般婴孩还要白胖些。入宫受封时，先帝抱着他逗弄，他还屙了先帝一手。先帝手托黄色的条状粑粑还大笑称是金条，小世子乃善财童子转世……
梁王万万没想到当初那个奶猴一样的小子后面竟然长成了恶霸，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拳打皇子，脚踹朝臣，平日里更是横行霸道，狂傲不羁。因他年纪和威远侯家的凌逍差不多，梁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投错了胎，应该投到威远侯家才对，而沉稳持重的凌逍才像是他们家的孩子啊！每次他惹了事，梁王揍了他之后都会一个人去王妃的灵位前忏悔一番。若是王妃活着，这小子定然不会是如今这个德行……
“咱们衡宝自小就有因祸得福的本事，你们看这入宫一趟，毫发无损还赚了个帝师回来，多给咱们长脸啊！”冬夫人拍着邵钰衡的肩膀，笑得花枝乱颤，扑了香粉的帕子在邵钰衡的脸上扫来扫去。
邵钰衡别开脸，屏住呼吸，怏怏不语。
“年关将近，按照旧历，初三王公大臣家的夫人小姐要入宫给太后娘娘拜年，凡是参加了驸马面选的人家都要递折子回复。不知衡宝心仪哪位公主？”春夫人问道。
邵钰衡站起身往外走，挥了下手道：“随便，你们定就好！”
“终身大事，怎么能随便呢？这孩子……”秋夫人望着那比梁王还高大的背影叹道。
夏夫人笑了下，道：“衡宝长这么大，还从未见他把哪个姑娘放在心上。不过，衡宝幼时入宫，寄养在赵太妃的聚福宫中，与二公主和七公主的情分自是比其他几位公主深厚些。依我看，既然衡宝没有指定，那咱们不如就在二公主和七公主之间选吧？也算是报了赵太妃的养育之恩。”
“二公主性子沉静，有容人之量，固然是好，可身子病弱不利于生养。”秋夫人道，“王爷可天天盼着抱孙子呢！”
“姐姐说的是！”冬夫人道，“七公主刚及笄，性子平淡于情事上也懵懵懂懂，不太适合咱们衡宝。以我看，四公主倒不错，瞧眉眼就知道是个聪慧过人的，言谈温婉亲切举止落落大方，这相处时间长了，衡宝肯定会喜欢的。”
四位夫人商议半天，春夏夫人支持二公主，秋冬夫人支持四公主，一半对一半，一时也没有定下来。

第104章 老娘们
韫辉宫，正在和安遇下棋的姜棉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二妹妹的风寒还没好全吗？”安遇关切的问道，命人把炭盆往姜棉身边挪了挪。
“一到冬天就这样，三天两头的不舒服，等开春了就好了。”姜棉笑着落下一子，抚掌道，“长姐你又输了呢，我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安遇把子放回钵里，手撑着额头有气无力的把上午的事讲给她听，哀叹道：“这可真是想见的人见不着，不想见的人可劲儿的往你跟前凑。”
姜棉看着安遇，眸中含着怜悯，她不知道安遇想见的人是谁，但从安遇的话中听出了失望、哀伤还有几许不甘心，她没有追问而是笑道：“邵世子为人是轻狂了些，但常言道人不轻狂枉少年呀！”
“他是轻狂吗？他分明是猖狂好不好？”安遇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该招惹他……”
“长姐不要自责，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兴许你们就是有缘呢？”姜棉道，“邵世子小的时候在聚福宫中寄养了几年，我深知他的脾性。我母妃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般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悉心教导，他对我母妃便是敬爱有加，同我和七妹也是和睦相处。回到王府后，梁王的四位侧妃过于宠溺他，什么都由着他，梁王又常年在外，疏于对他的管教，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他就是孩子心性罢了，没有什么坏心眼，长姐若不想与他纠缠，便稍稍向他服个软道个歉，兴许这桩恩怨就了了。”
安遇想了想，觉得姜棉的话确实有道理。细想下来，那邵钰衡虽然高大英武，但论心性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翌日申时，邵钰衡准时来到寻芳苑，进去便见长公主带着小皇帝和叫答答的小丫头已经到了。他上前去参拜，那小丫头抢着说了声“免礼”而后就“咯咯”笑了起来，小皇帝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一对儿活宝啊！邵钰衡直起身看向安遇，这一看不当紧，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安遇今日上穿月白短襦下着葱青长裙，身披银灰披风，依旧素雅得像个道姑，只不过她望着邵钰衡，目光温柔中透着和善，和善中透着慈爱……
这道姑是发了情还是发了病？
“表弟，你来了！”安遇上前热切的打招呼。
她这一声表弟叫得邵钰衡禁不住抖了下，后退一步长眉紧蹙，警惕的问道：“长公主莫不是认错人了？”
“你可真会说笑，这雪霁天晴好，你就站在跟前我还能认错？”安遇笑道，“你母亲若熙公主和我父皇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比我小一月，我叫你表弟有何不妥？”
邵钰衡没想到她会提这茬，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表弟。可这道姑叫得也没错，他们确实沾亲带故，可她冷不丁的同他攀亲戚究竟意欲何为？
“没有不妥之处，只是末将不习惯这个称呼，还请长公主直呼末将名吧！”
“衡宝？”安遇眨了眨眼，调皮一笑。
邵钰衡登时愣住，继而剑眉倒竖，厉声厉色道：“长公主请自重！衡宝乃是末将的乳名，只有府中长辈才能如此称呼。末将与长公主素昧平生，这般套近乎太过冒然，让人听着不舒服！”
“多听听不就习惯了？”安遇依旧笑得很慈祥，“表姐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那日是表姐冲动了，还请衡宝不要见怪。”
邵钰衡感觉中午吃的饭在胃里直翻腾，强忍着不适，怒道：“我再说一遍，不要叫我衡宝！因为从你嘴里叫出来，油腻得让人泛恶心！”
一阵冷风吹过，把安遇面上的慈爱吹得了无影踪。她正要回击，文尚宫紧忙上前一步在她耳畔悄声提醒道：“顾全大局呀！”
安遇咬了咬嘴唇，心想这厮软硬不吃，给脸不要脸，果然不好对付。她倏然一笑，道：“你一路赶来，先坐下喝杯果茶吧？”
文尚宫挥手让宫女将茶端过来，安遇亲手接过呈上，近乎谄媚道：“这茶是用煮沸的雪水泡的，里面加了红枣、枸杞、桂圆和冰糖，香甜可口，能养气补血，滋补肝肾，你尝一尝！”
邵钰衡垂目扫了一眼那茶杯，抬眉道：“老娘们才喝这个，末将还有正事，恕不奉陪。”
安遇的脑袋“嗡”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娘们才喝这个？老娘们？老？
文尚宫见安遇的脸色愈发难看，怒火一触即发，忙上前劝道：“忍一忍就过去了！别生气，气到自个更划不来！”
安遇深吸一口气，把茶杯递给宫女，对文尚宫道：“这里劳烦文姑姑照看着点，我先回去了。”
邵钰衡稍稍偏头，余光扫见那抹纤细的银灰身影消失在院墙外，唇边便荡起一圈涟漪。
之后两天安遇都没有去寻芳苑，文尚宫会把小皇帝和答答练习的情况禀报给她。虽然她对邵钰衡的教授之法多有诟病之处，但想着不甚严重也就忍了。这天文尚宫领着答答回来，犹豫了半天才告诉她，因答答嫌累不想练了，邵钰衡便罚她金鸡独立半个时辰。小皇帝见答答受罚，也不学了，蹲在答答身边帮她托着脚。邵钰衡非但不管，还道：“陛下懂得有难同当，末将甚为欣慰。”
这寒冬腊月两个孩子动弹不得，手都冻红了，脚都冻麻了，小皇帝还连连打喷嚏。文尚宫几番前去求情都被邵钰衡拒绝了，直到满了半个时辰方才放过孩子。
安遇握着答答冰凉的小手，实在忍无可忍，快步走出韫辉宫，在出宫的便捷小道上堵住了邵钰衡。

第105章 凌半仙
“那么小的孩子你都狠得下心体罚，你莫不是铁石心肠？就是要罚意思一下就行了，你还真拿鸡毛当令箭啊！”若不是在宫中得注意形象，安遇早指着邵钰衡的鼻子跳起来骂了。
邵钰衡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气呼呼的女人，道：“玉不琢不成器，自古严师出高徒，末将并不觉得责罚有何不妥之处。若是长公主有意见，可直接向太后娘娘禀明。”
安遇知道这事就是报到太后那里，也是不了了之，心中又实在不忍他这样严苛的对待孩子，便强按下火气，语气柔和道：“答答是在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天性活泼好动，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你这样一板一眼的教她只会适得其反。她若是不肯再学了，灏儿没了伴肯定也不会那么上心了，你要懂得因材施教，从善如流。”
“答答只是陛下一时的玩伴，她早晚是要回到草原去。可是陛下身为东齐的国君，若是也像答答那样整日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哪里还有国君该有的样子？”邵钰衡身子前倾靠近安遇，“自古慈母多败儿，长公主应该向太后娘娘多学学。”
安遇拉下脸来，沉声斥道：“你不要小题大做，我只是希望你别那么严苛罢了。你若是对我心怀不忿，尽管来找我，不必拿孩子撒气！”
邵钰衡闭眼笑了笑，歪头看着安遇，带着几许玩世不恭的意味，道：“拿孩子撒气？也就你这智力才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啧啧啧，太后娘娘德才明慧，母仪天下，先帝更是英明神武，怎会生出像你这般弱智的人？你可知冒充公主是什么下场？”
饶是安遇一忍再忍，此刻也忍不得了！冷眼睨着他道：“我不知冒充公主的下场是什么，但我知道冒犯公主的下场是什么。你若认为我是冒充的，大可以去搜集证据来指认我。在没有证据之前就大放厥词，他们可都听到了。试想如果梁王知道你对长公主不敬，你猜他暴怒之下会怎样？”
见邵钰衡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安遇理了理衣袖，道：“我知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你是做得有些过了，便想着法儿同你和好，而你却咄咄逼人，我这个人以前不好惹，现在更不好惹。”
邵钰衡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笑得三分阴鸷七分狡黠。
安遇见他这般，便懒得再同他废话，转身就走。怎料刚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只听“砰”的一声响那树枝上的积雪忽然间“簌簌”掉落下来，宫女内侍们一时之间也都没反应过来。安遇的头上脸上落了许多雪，正挥手拍打，头顶上忽地一重，不知什么东西扣在了她的头上。宫女内侍们登时都傻了眼，吓得大气不敢出。
安遇拿下扣在头上那东西，发现竟是个湿漉漉的鸟巢！
欲哭无泪啊！丢死人了啊！安遇满面通红，却听见邵钰衡指着她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安遇气冲冲走回来，将鸟巢扔在他脚边，质问道：“是你做的对不对？”
“你有什么证据？你看见了？还是他们看见了？”
“我明明听到砰的一声响，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不是你还有谁？”安遇怒不可遏的胡乱拨了拨被巢枝弄乱的头发。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呀我的长公主殿下！”邵钰衡隐忍着笑意，晃悠着靠近安遇道：“其实长公主想求和也未尝不可，你只需叫我一声衡哥哥，咱们就一笔勾销。”
邵钰衡垂眼注视着安遇，满心期待着，却发现她那长得很是漂亮的双眸在一瞬而逝的闪亮之后慢慢的黯淡了下来，纵是天边霞晖万丈也照不进一星半点。
安遇转身往回走，邵钰衡不死心问道：“行不行啊？”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字“休想”，说得轻飘飘似没什么分量但又坚定得金石不开。邵钰衡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禁捏了捏拳头。
威远侯府，凌逍静静听完邵钰衡的讲述，见他开怀笑了两声便戛然而止，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不甘。
“怎么？大仇得报我看你倒并未十分高兴。”凌逍倒了杯热茶给他。
邵钰衡看着那丝丝袅袅升起的水气，手指叩着桌面道：“美中不足，不爽，不爽！那八婆还是不服我，我得把她彻底征服才是。”
“征服了以后呢？”凌逍问。
“什么以后？征服就是让那八婆对小爷我心悦诚服，这就够了！”邵钰衡呷了口茶，“没有以后了。”
凌逍看他良久，眉目在烛光暗影下如远山堆叠，叹道：“对你，她可以没有以后。而你……也许，我说的是也许，会迷失自己，不知归路，现在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邵钰衡怔了下，旋即大笑道：“我看你在玄斗修道十年，倒不是毫无进步，至少会算命了啊！凌半仙！”
凌逍无奈，自嘲一笑。

第106章 昏了头
安遇连着两日没有出现在寻芳苑，到了小年这日午后，乔太后命人传话给她，让她接上灏儿和答答一道去天佑宫，晚上皇室将在那里举办祭灶祈福的仪式。
安遇到的时候，见邵钰衡正拿着树枝教两个孩子一些简单的剑术。曾经某个相似的情景不受控制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人音容笑貌犹真切，只是再回首也只能心痛着喟叹往事如烟。他仍在她的回忆里，曾经无数次强迫自己去忘记，都没有忘掉，如今她不会再做那些徒劳无功的事。她忘不掉过去种种，想起他会心痛，只是时间还不够长罢了，一切终将会被岁月冲淡洗白，到那一天他们会各安天命……
邵钰衡见安遇怔然出神，便让两孩子自己练习，他叉着腰慢悠悠走到她身旁，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戏谑道：“两日不见，你怎么愈发呆滞了？”
安遇白了他一眼，在椅子上坐了，不睬他。邵钰衡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架着腿，斜斜观察着她的表情，道：“我听闻你是在魏国长大的，收养你的是魏国前兵部尚书安显。你还差一点成了太子妃，如果没有发生谋逆案，魏迎顺利登基，你不就是如今的魏国皇后吗？”
见安遇神色不动，且依旧不睬他，邵钰衡放下腿坐直了，靠近安遇压低嗓门道：“你有没有听说魏迎在岭南起兵了？战事惨烈得很呐！赵蒙调遣了二十万大军形成合攻之势，把魏迎的人马围在了芦溪。魏迎前后突围了几次都未成功，死伤惨重，如今天寒地冻，城中缺衣少粮，连老鼠都被吃光了！听闻最近一次突围，魏迎亲自披甲上阵，与将士同生共死，也算是个有血性的男人。”
安遇的面色煞白如雪，她盯着邵钰衡，眸中的焦灼被他一览无余。
“后，后来怎么样了？可成功突围出去了？”
连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难道她对魏迎余情未了？邵钰衡发觉自己似乎找到了安遇的软肋，便道：“想知道？简单，你叫我一声衡哥哥，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安遇身形一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如鲠在喉般只字未言，眸中的焦灼之色更浓了几分。她站起身，又坐下，手抓着披风，葱根一样的手指骨节泛白。她摇摇头，自言自语喃喃了什么邵钰衡没有听清楚，正诧异着，她“嚯”的一下站起身，疾步向外走去。
文尚宫忙牵了姜灏和答答去追安遇。前一刻还热热闹闹的寻芳苑，眨眼人去园空，邵钰衡纳罕的摸摸后脑勺，一头雾水。
这个女人怎么就那么不开窍呢？她若心急想知道，只需叫他一声“衡哥哥”就可以了！不就是占了她一点便宜吗？死脑筋的女人！叫一声会死啊？
安遇找了大半个皇宫才找到一琮，跑得出了一身汗，上气不接下气，她紧紧抓住一琮的手臂，道：“魏国芦溪之战的结果怎么样了？你是知道的，快告诉我！他们突围出去了吗？”
一琮即为难又不忍，她的忧急焚心都表现在脸上，眼看着就要哭了，一琮点了点头。
安遇整个人倏然一松，放开一琮，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扶额凄然笑道：“我真是昏了头，关我什么事？别告诉母后……”
关心则乱，一琮懂。
除夕夜，皇宫举办家宴，除了宗亲，今年破例异姓王也在受邀之列。邵钰衡跟着梁王来参加宴会，见到了多日不见的安遇。席间歌舞升平，言笑晏晏，她静坐其中，神态安详，倒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文尚宫不是说她着凉生病了吗？这么快就好了？也太不娇贵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殿外开阔处燃放起了焰火。众人簇拥着乔太后和小皇帝在阶前驻足观赏。腾空绽放的烟花让气氛更为活跃，惊叹连连，喜不自胜。小皇帝骑在一琮的肩膀上，兴奋得“哇哇”叫个不停。而第一次见到烟花的答答却被吓到了，紧紧拽住安遇的手，躲在她身后。安遇俯身将她抱起来，温声细语的劝慰了几句，答答才睁开眼，依偎在安遇怀里仰望着漫天华彩。
邵钰衡远远望了安遇一眼，见她手指夜空笑着向答答说着什么，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若那是他未来的妻女，他一定很幸福吧？
一只冒着火花的地鼠从邵钰衡的脚边“刺溜”窜过，引得周边的人尖叫声四起，邵钰衡也猛然惊醒，火鼠没有吓到他，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奇怪想法却把他吓得不轻！
他莫不是喝多了脑子糊涂了？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那个女人……蠢，偏激，死脑筋，不知所谓，病死了才好！他还要放几挂鞭炮庆祝呢！

第107章 破天荒
夜色如墨浓，宫殿喧嚣过后恢复平静。各宫都点了腕粗的红烛开始守岁，几位太妃和公主聚在一起打牌闲话，消磨漫漫长夜。
“除夕家宴往年只邀请宗室，今年真是怪了，那几个异姓王竟然也来了，似乎有些不合规矩。”郑太妃道。
“规矩？”孔太妃轻蔑一笑，“规矩还不是人定的？左右不过天宁宫的一句话。”
华太妃倾身往前，压低声音道：“你们说乔氏为何突然让梁王世子教皇帝和那小丫头习武？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会不会……她在有意撮合梁王世子和她那个破落户女儿？”
其他三位太妃的神色皆变了变，孔太妃哈欠打了一半止住，惊道：“不能吧？”
华太妃用帕子擦了擦嘴，道：“我也只是猜想，以她的性子，什么事做不出来？蓝贵妃那么有心计一人，不也栽在她手里了？威远侯世子和秧儿的婚事，她不也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还让夏姐姐和秧儿吃了个哑巴亏，她的手段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愈发炉火纯青啊！”
“就算是乔氏有意撮合，也得人家梁王世子同意才行。”夏太妃微微笑，似笃定了乔太后这次打错了算盘。
“就是！梁王世子狂傲不可一世，一般女人哪能入得了他的眼？”姜枣鄙夷道，“他又怎么看上那个残花败柳？身世不清不楚不干不净，还带着个拖油瓶，她就是做妾人家梁王世子也不一定要她！”
“面选时她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羞辱了梁王世子，吓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姜苣拍着胸口道，“我看她呀刚从底层爬上来，就迫不及待的想端起长公主的架子作威作福，不曾想瞎猫耍威风耍到了老虎头上，老虎岂会轻易放过她？咱们有好戏看咯！”
大家都会心笑了起来，姜秧道：“初三王公大臣的女眷入宫拜谒，到时就知道梁王世子选的是谁了。我觉得麦儿的可能性最大。”
姜麦脸一热，嗔道：“好好的怎么就说起我来了！他那个人脾气那么坏，粗暴无礼，我才不要嫁给他呢。”
“口上说不要不要，那花瓣可是真真的贴在梁王世子的那页纸上了呢！”姜枣眨眼调笑道，“我可是瞧见了！”
姜麦红着脸掐了几下姜枣，姜枣边躲边笑着调侃她：“别人都是有一个婆母，四姐嫁到梁王府，一下子就有了四个婆母！她们要是合起伙来，你可如何应对呀？”
众人皆笑，姜麦和姜枣闹成一团，华太妃指着姜枣斥道：“没大没小，没头没脑！还说别人呢，选了修闻以后有你受的！”
“有母妃在宫里为我撑腰，我有什么好怕的？给他十个胆儿，他也不敢欺负我！”姜枣自信满满。
宫灯随风摇曳，远处市井的鞭炮声响个不停，时而能望见绽放的烟花忽地映亮夜空，忽地又黯灭。孩子已熟睡，安遇披衣站在廊下，听到无镜寺的钟声响起，浑厚，悠扬，绵长，无端端叫人惆怅又心慌……
梁王府，邵钰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初一，来王府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这都不妨碍邵钰衡睡到日上三竿方醒，醒来还犯了一阵迷糊，记不起昨夜是何时睡着的。伺候他洗漱的小厮招银见他眼圈青黑，心里直犯嘀咕。这位爷向来没有守岁的习惯，昨夜从宫里回来也是早早就歇下了，睡到此时方醒，怎地还这副衰样？这可真少见！往常就是通宵拼酒第二天起来不也是生龙活虎的吗？
“世子，昨夜可是没睡好？”招银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梦到一个女鬼，缠着我不放。”邵钰衡把巾帕扔进水盆里，“早知还不如去守岁！”
招银见他面色不佳，没敢再多言，传了早膳进来，发现他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难道还在想昨夜梦中的女鬼？世子向来不近女色，怎么会被女鬼缠上？
邵钰衡浑浑噩噩过了一天，晚膳时春夫人正要同他讲尚公主的事，他不耐烦的说了句“随便”，让她们做主就好，不要总拿这事来烦他。梁王气得吹胡子瞪眼又奈何不了他，这大初一的不兴动怒动家伙，遂忍了下来，饭后命人把招银叫到了跟前。
招银明着是去服侍邵钰衡的，实则是梁王派去盯梢的。听梁王问起世子今日的行踪，他便一五一十都说了，包括世子梦见女鬼，世子食不下咽，世子坐立不安，世子破天荒的跑去给乔大将军拜年……
梁王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一团。梦见女鬼兴许是他睡前看了什么鬼怪志异导致的，食不下咽兴许是他胃口不好又挑三拣四，时常有之不足为奇，至于坐立不安，他什么时候坐立安过？可大初一的没给他拜年倒跑去给乔国舅拜年，倒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这小子如今行事是愈发匪夷所思令人琢磨不透了！
邵钰衡初二哪也没去，早起在院子里耍了一会儿枪，便闷在书房里翻看兵书，枯坐到黄昏。
梁王听完招银的禀报，心里更纳罕了！
“小的觉得世子这两日似乎有心事。”招银道。
梁王冷哼一声，道：“他连心都没有，何来的心事？”
“世子出书房时，小的听见他说了一句‘罢了，定是我中了邪’，还问小的今个初几了，小的回答初二，世子便有些烦躁的说日子过得无聊透顶……”
无聊？也确实！这小子每逢年节休沐，必呼朋唤友，飞鹰走马，早出晚归，不亦乐乎，日子过得不要太充实太逍遥！今年他的确反常，竟然在书房里看了一天的兵书！且不说有没有看进去，能在书房里坐得住一天已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是夜，邵钰衡亥时上床，睡不着起身磨刀擦枪一个时辰，逗猫遛狗一个时辰，宵夜小酒半个时辰又呆坐了半个时辰，到了寅时才昏沉沉睡去。

第108章 无需问
次日，邵钰衡醒来时，天色大亮，满室阳光，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问招银：“几时了？”
“巳时刚过。”招银把热乎乎的巾帕递给他，“王爷今儿一早就出门了，夫人们也已经出发去宫里请安了，约莫着到下午才回来。”
邵钰衡擦了脸，神思清明了些，忽地想起一事，便问道：“你可知夫人们选定了哪位公主？”
招银挠挠头，道：“小的听伺候冬夫人的大丫鬟满娣说，夫人们最终定的是四公主。”
“四公主？”邵钰衡皱眉，极力在脑海中搜索四公主的影像，却都是些模模糊糊零零碎碎的。
算了，哪个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八婆就好！想起她就头疼，还莫名的堵心。像她那种女人，谁要是看上她定是瞎了眼！也不知她会选谁，被选中那人定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虽然对四公主无甚印象，但普天之下但凡是个女人都比她可爱比她温顺比她……简单吧？她流落在外那么多年，除了图秀叶护外，不知还有没有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这女人断断要不得！
邵钰衡吃了两大口包子又喝了两大口粥，依然感觉心里堵得慌，真邪了门了！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患得患失，要死不活的甭提多难受了！
“哎，你说成亲是怎么一回事？”
被邵钰衡突然一问，招银愣了愣，才嘿嘿傻笑道：“成亲不就是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吗？”
“你总往满娣跟前凑，是不是喜欢人家？”
招银用脚蹭了蹭地，垂头丧气道：“小的喜欢有什么用？她哪里看得上小的？”
“喜欢……是什么感觉？”
招银眨巴了两下眼，见邵钰衡是认真的，想了想道：“喜欢就是总想着她呗，总想见她，见不着就心烦气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着了哪怕吵几句嘴斗斗气也是很开心的。想着以后能跟她成为一家人，过上柴米油盐平淡又温情的日子，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做梦都会笑醒呢！”
邵钰衡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目光呆滞，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这就是……喜欢？”邵钰衡凝眉沉思了半响，忽然站起身，高声道，“去给我备马！”
“啊？世子，您早膳还没用完呢！”
“废什么话！叫你去就去！快快！耽误了老子的终身大事，老子就把你的满娣卖了！”邵钰衡瞪眼吼道。
招银吓得“唉”了一声就奔了出去，邵钰衡则大步流星进了书房。
入宫的官道上马车排起了长队。冬夫人放下帘子，嘟囔道：“都这么早出门了，还是要排队。这些人都没个眼力见的，看到咱们王府的马车也不让让！”
“哪年都不这样？就快到咱们了，再等一等吧。”春夫人道，转首看到秋夫人一脸愁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秋夫人摇摇头，叹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怕咱们选错了人，若是衡宝不喜欢，那可怎么办？威远侯府的凌世子因为退婚一事，被褫夺了世子封号贬为了庶人，可威远侯还有一子可以继承爵位。咱们家只有衡宝一个，就是不喜欢也万万不能退婚的。”
“呸呸！姐姐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冬夫人道，“这婚事八字没一撇呢就想着退婚，不是杞人忧天吗？退一步讲，就是咱们选的衡宝不喜欢，以后他若遇到喜欢的纳了便是，又有何难？”
“话是这么说，可有谁不想同结发之妻恩爱和美呢？”秋夫人叹道，“想当年，王妃在世时，王爷何曾多看过咱们一眼？就是纳了咱们四个，这么多年也一直恪守着子女非嫡不出的家训。我是真的很想衡宝能够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多生几个孩子分给咱们带，这王府里以后就热闹起来了，咱们后半辈子含饴弄孙也能享受天伦之乐了。”
秋夫人的一席话说得其他三位夫人皆红了眼。此时，车外的管家忽然叫了一声，春夫人掀开帘子，管家指着后方惊道：“那不是世子吗？”
四位夫人闻言皆探出头去张望，只见一匹毛色乌黑发亮的骏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那英姿勃发的锦衣公子可不就是邵钰衡嘛！放眼整个东齐，还有谁骑马能像他这般神威隽逸？
春夫人下了马车，邵钰衡勒缰止马，利落的翻身下来几步来到春夫人面前，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递给她，道：“这……是我的选择。”
春夫人眉眼一亮，但打开折子一看立时瞪圆了眼，难以置信的盯着邵钰衡，问道：“长公主？这……为何是……”
“春姨无需多问，我心中有数。快入宫吧，别误了时辰。”
春夫人摸着温热的折子，抬眼看了看邵钰衡，见他眸光澄亮，面色红润，没有一星半点儿神智不清的迹象，心中纵充满了疑惑也忍下了。春夫人上了车，把折子给其他三位夫人看，皆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邵钰衡看着向宫门驶去的马车，长出一口气，那纠缠他多日的惶惑、忐忑、躁郁的情绪竟一扫而光，一颗心扑通扑通被冬日的暖阳照耀着，充实又温暖。他笑了笑，心想那八婆若知他选了她，会感动到哭吧？
衡哥哥，以前都是我不好，求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衡哥哥是天底下最好最英俊最有才能最威武霸气的男人了！
衡哥哥，我好崇拜你！
邵钰衡越想越憧憬，心里如有一根羽毛在拂弄一般痒痒的，觉得自己真是做了一个无比英明正确的决定！不枉他孤枕难眠好些天！

第109章 吃一惊
天宁宫，乔太后笑意盈盈端坐上首，前来拜年的各府女眷络绎不绝，正殿偏殿和花园中皆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
殿内除了乔太后外，各宫太妃和公主们也都在。参加过驸马面选的人家拜谒之后会将回复折子交给内侍，乔太后过了眼便命一琮当众宣读，然后再交给各位公主们收着，以便进行筛选。眼下，除了安遇两手空空外，各位公主多多少少皆有了折子在手。
“若是一个人都没有选她，该多丢脸……”姜枣掩嘴笑嘻嘻对姜麦说道，手里拿着修府的折子，她这会儿心情好得要飞上天去。
华太妃扭头瞪了瞪她，姜枣撅了撅嘴，心里依旧美滋滋的。
安遇此时也觉得有些难堪，虽说别人不大可能会选她已在她意料之中，但到了现场，竟然真的一个都没有！也太难堪了些！她心中很是挫败，果然是人老珠黄，比不过小姑娘了……好在她脸皮厚，其实有没有人选她她自个倒是无所谓的，她是替母后觉得难堪……
谁不知道面选是太后特意为她举办的？其他几位公主不过是陪衬罢了，结果人家个个炙手可热，她却无人问津。
唉……太后的一番苦心要白费了！
听到内侍的高声通报，梁王府的四位夫人忙起身整理衣装，在内侍的带领下走进了正殿。春夫人用余光瞥见乔太后身侧立着一位姑娘，身姿窈窕亭亭玉立，面容秀美温婉大气，哪怕只是用余光瞅了那么一眼也是惊鸿一瞥，叫人过目入心。
行完拜谒之礼，乔太后同四位夫人拉了几句家常，还提到了邵钰衡教陛下习武的事，春夫人替邵钰衡再次谢了恩，便按规矩从袖袋内掏出折子交给内侍呈到乔太后面前。
乔太后拿了折子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先看了一琮一眼，神色敛了敛，才慢悠悠翻开折子，眉尾一抬，把殿内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姜麦紧盯着那折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姜秧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抬眼瞅见安遇安分的站在那，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哀家瞧这折子上的字迹……遒劲洒脱，不像是出自四位夫人之手。”乔太后道。
“回太后的话，这折子确非臣妾四人所写，乃世子亲笔所写。”春夫人答道。
“难怪……”乔太后扬起唇角。
“太后有所不知，这折子是世子快马加鞭赶在臣妾们进入宫门前才送到的！”心直口快的冬夫人笑道，“臣妾们看到了也是大吃一惊呢！”
春夫人稍稍侧首往后看了一眼冬夫人，秋夫人则悄悄拽了拽冬夫人的衣袖。但都为时已晚，冬夫人一句轻快无心的话却让安遇几乎遭受了灭顶之灾……
“玉儿……”乔太后转首看向安遇，温和笑着问道，“你觉得邵世子为人怎样？”
安遇愣了下，面露尴尬之色，不明白母后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她这个问题，但既然问她了，她就得回答。
“邵世子武艺高强，威武……雄壮，为人豪爽不拘小节，心胸……宽广，不愧为三军之表率，当世之英雄！”安遇觉得自己的良心都在哭泣。
乔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折子交给一琮，一琮已从乔太后的表情及问话中猜到了答案，可翻开折子一看还是吃了一惊，这……笔迹也忒潦草了些！也不怕污了太后的眼！
“长公主毓德端淑，如冰玉之质，贤明柔嘉，富安正之美，特恳请太后懿旨赐婚，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琮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殿内众人皆是一副大白天见了鬼的惊吓表情。姜麦腿一软，身形晃了两晃，脸色煞白如纸。一琮念完，将折子呈给安遇，安遇如遭了晴天霹雳般瞪圆了眼，“义亭侯莫不是……读错了吧？”
一琮笑道：“一字不错，邵世子心仪之人确是长公主无疑！收下吧！”
安遇惊魂未定的摆手又摇头，仿佛那本折子是腐身剧毒一碰就死。
“长公主在面选之日当众羞辱了邵世子，邵世子怎会心仪于长公主呢？”姜枣发声质问，把华太妃吓得抖索了下，正要厉声呵斥，旁边的郑太妃开了口。
“冬夫人方才说这本折子是世子快马加鞭赶在四位夫人入宫之前送到的，想必夫人们此前已经备好了一个折子，不知夫人们初定的是哪位公主？”
冬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多嘴引起了麻烦，郑太妃这么一问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又急又怕。这时，站在前头的春夫人转身对郑太妃略略施礼，道：“此事是妾身四人行事草率了些，事先没有探明世子的心意便擅做了主张，回去后定向王爷禀明请罪。方才义亭侯宣读的折子确是世子亲笔所写，世子心仪之人也确是长公主殿下。”
春夫人这一席话意思明了，言辞真切。郑太妃心里窝火又不好再追问下去，她都说是她们行事草率自作主张了，再问下去就是问出个结果了又有什么意义？四个贱婢出身的侧妃还能做得了世子的主？
“春夫人既已明言，玉儿，是你的，还不快收下？”乔太后微笑道。
一琮把折子往前递了递，安遇无法，眼一闭暂且先接下了。
姜麦的手无力垂下，折子掉落一地。

第110章 帮帮我
回到韫辉宫，安遇瘫坐在椅子上，身心俱疲。
文尚宫从袖中掏出折子，长公主前脚刚迈出天宁宫的门，就迫不及待的把折子扔给了她，仿若那折子不是折子，是块烫手的烙铁！
“他这是要跟我死磕到底了……”安遇哀嚎，“不该招惹他啊！”
文尚宫抿嘴笑道：“兴许世子就是喜欢您呢？”
“他眼又不瞎，怎可能放着几位年轻貌美如花似玉的公主不选，选一个老气横秋的我？”安遇闭眼痛心的摇摇头，“别人收折子收到手软拿不下，我一上午统共也就收到他这一本，不用猜也知他是存心的，这事也就这个混世魔王能做得出！”
文尚宫把折子恭敬的放好，道：“殿下虽然只收到一本折子，但是这本折子的分量却比那些都加起来还要重呢！微臣认为殿下在天宁宫对世子为人的一番表述，正是世子的真实写照。您想想，堂堂七尺男儿又是叱咤风云的将军，哪有跟一个姑娘家斤斤计较过不去的？他就是存心的，也绝非存心跟您过不去，谁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世子定是喜欢殿下的！”
安遇苦闷的捶着额头，有气无力道：“你不用安慰我，他跟我作对我倒不怕，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他若是执意向母后请旨赐婚，我才怕呢！你又不是不清楚母后的心思，到时候若是梁王出了面，这事便很难再有转圜……我真的不想嫁人，这比要了我的命还痛苦，你不明白……”
文尚宫沉默，听到花园中宫女陪着答答玩耍的嬉笑声，心底暗叹，不知那突厥叶护是个什么样的男子，竟比得过梁王世子？年前，义亭侯送来了两幅金镶宝石的镯子，一大一小，做工很是特别。小的给了答答，大的殿下自个戴了，她平时连玉镯子都懒得戴，装扮一向素雅，那金镯子上镶了一圈的各色宝石，珍稀贵重不说，戴着亮闪闪的，跟殿下平时的装扮风格一点都不搭，但她每日都戴着，连睡觉都不曾摘下来过。
旧情未了，殿下如何能敞开心门？但若错过了梁王世子，太可惜！
面选的结果虽未大张旗鼓的公告，也被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年节期间走亲访友必然热议的话题。那些多年不曾走动的七大姑八大姨今年走动得也格外勤快，以至于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喧嚣数年不曾一见。
安遇是从姜棉那得知了面选的结果，也着实让她惊讶了一番。姜秧谁都没选，收到的折子半尺高，其中一本竟是新科状元邱元深的！都说读书人心高气傲，姜秧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他竟不在意，难不成是知耻而后勇？姜棉在面选时对这个状元礼遇有加，所选之人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羽林卫将军！而一向温柔谦和的姜麦却选了混世魔王邵钰衡！
这姻缘谱乱得理不清，月老莫非喝大了神经错乱？
安遇凝神沉思，见姜棉悠闲的品着茶，忍不住道：“二妹妹为何不选邱状元？”
姜棉笑着放下茶杯，道：“长姐应该问邱状元为何不选妹妹我才对。面选之后，太后想撮合新科状元和大公主的消息就在坊间传开了，邱元深一介寒士出身，他听到这个传闻，做出的选择，早在我意料之中。这世上就有一种人，自己不要的东西就是踩烂了放坏了，都不会给别人。她以为这样做就能让别人难受，也不看别人在乎不在乎。”
安遇把她的话回味了两遍，才懂其中深意，道：“那你为何选了羽林将军周律？他可是参选者当中年纪最长的，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恍若张飞再世，瞅着都好生吓人！”
姜棉掩嘴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呀就喜欢这样的纯爷们。”
“你就不怕将来吵架了，他两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安遇打趣道。
“将来？哪有什么将来？”姜棉诡异一笑，“他心仪之人又不是我。”
安遇这才想起来周律心仪的是姜秧，这姜棉千转百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刚才说话的口吻也全然不像她，怎么愈发看不懂她了呢？
姜棉咳了一声，见安遇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遂笑道：“我知道周律不会选我，所以才选了他。他之所以年纪这么大还未成婚，是因为……”姜棉往安遇面前凑了凑，低声道，“他倾慕姜秧已久，其他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那秧妹妹知道吗？”
“倾慕她的人多了去了！不过，这些年她的心思可都在凌世子身上，她估计连周律这个救命恩人是哪个都不记得了。”
安遇抓住姜棉的手，道：“她自是不愁嫁的，我只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姜棉的眉间似有踌躇之色，默了半晌，起身竟给安遇跪下了！安遇大吃一惊，忙去扶她，她却执意不肯起。
“我选周律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这宫里女人多，是非多，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拿住把柄。我和榴儿的母妃过世得早，在宫里能依靠的唯有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对我姐妹二人素来亲厚，有些人看不惯早就视我们为眼中钉了。长姐初到宫里，是不知道这宫里的可怕……我早有出宫之意，可不放心榴儿一个人留在宫里，如今榴儿也找到了如意郎君，我的年纪不小了，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有什么话起来说！”
安遇伸手扶姜棉，她却推拒道，“我有一事求长姐，还望长姐能帮帮我。”
姜棉说着眼泪就出来了，神色凄楚却坚定不移，“我所心仪之人他并没有资格参加驸马面选，他出身卑微，略通文采，不会武艺，但却与我心意相通，待我极好，我愿此生与他长相厮守，相依为命。”
安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把她的话捋了捋，问道：“待你极好，他可是宫里头的人？”
姜棉泪水涟涟的点点头。

第111章 缓一缓
“侍卫？不对……你说他不会武艺，不可能是侍卫，啊！”安遇叫了一声，反应过来一把将姜棉拽起来，低吼道，“内侍！你！你要死啊！这要是传出去，十个我都保不了你！你求我何用？”
姜棉大窘，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内侍！怎么可能是内侍？”
安遇呼出一口长气，按着胸口凝眉思索道：“这宫里头的男人除了侍卫和内侍……难道是？”
姜棉也松了口气，坦然道：“没错，他是一名御医，名叫孙瀚影。”
“孙御医？”安遇瞪大眼，前几日她生病时这个孙御医还给她把过脉问过诊呢！对他的印象也就是一个温文尔雅、严谨认真的御医而已，和御医署的其他御医并无二致。姜棉看上的人竟是他！东齐自开国以来，公主远嫁和亲的有，下嫁王公大臣的有，赐婚功勋武将的有，还从未有过嫁给御医的，虽身为御医，但也是一介平民啊！
安遇知道姜棉身子骨一向柔弱，属于风一吹就倒的那种。身居皇宫，平素里打交道最多的估计就是这位孙御医了，二人皆年轻，相处久了互生情愫也难怪，可他们的身份相差实在悬殊！安遇明白姜棉为何求她，可她纵有心成全他们，也担心事情传扬开来的后果是他们承受不了的。
“我准备放手一搏，为自己争取一回。”姜棉又跪下了，“长姐，是你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不愿意被人左右命运，不甘心做一只笼中的金丝雀，想到那广阔天地中去，自由自在的活着，和相爱的人白头偕老。长姐，你是能理解我的感受的，求你帮帮我！”
安遇看着姜棉，从她的眼中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他也曾经不顾一切的来找她，恳求她不要放弃，尽力争取一下，说不定会有转机。她拒绝了，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给他，因她太害怕，也深知那张满是阴谋算计的网一旦收紧，将无生还的可能。他的前程他的理想抱负还没开始就彻底断送了，她无力相搏也试不起……
“母后那里，我会竭尽所能。”安遇握紧姜棉的手，“你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应知道过程可能非常艰辛曲折……扛住！”
明政殿，内监徐旺手持拂尘立在门外，望着殿前跪着的二公主，直摇头叹气。
“二公主，您都跪了一个时辰了，这日头都偏西了，您快回去吧！”徐旺忍不住又上前劝道，“太后娘娘是不会同意的，把孙御医革职赶出宫，已是恩典。”
姜棉双眼哭得红肿，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在寒风中跪了这么久已浑身僵冷，头晕目眩，神色憔悴不堪。
闻讯赶来，陪她一起跪着的姜榴也劝道：“姐姐，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这种事不是你跪一跪就能求得的。咱们先回吧，再想想法子！”
姜棉颓然落泪，道：“还能有什么法子？长姐因为替我求情，被太后娘娘训斥，罚去祭扫太庙，我还能去找谁？”
“急不得，急也没用，不如先缓一缓。”徐旺劝道。
姜榴扶着姜棉站起来，颤巍巍的出了明政殿。徐旺进去禀报，乔太后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下来，揉着额角对一琮道：“先帝所出十个公主当中，数棉儿最为温顺亲和，也最懂事，没想到她竟然给哀家整这么一出，连玉儿也掺和进去了，可真行！你说她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一个御医，这种宫闱之事传扬出去就是一桩丑闻，让皇家颜面何存？”
“已经传扬出去了。”一琮叹道，“太后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处置吧！二公主外柔内刚，认定了的事怕是很难回心转意。孙翰影出身杏林世家，虽不是达官显贵，但家世清白，品行高洁……”
“怎么？”乔太后瞪眼，“你是不是想去太庙陪玉儿？”
一琮立刻抿紧了嘴，不敢再多言。
回聚福宫的道上，姜棉和姜榴遇见了结伴而行的其他几位公主。春风得意的姜枣见了姜棉这副模样，奚落道：“我还以为二姐的眼光有多高呢，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小小的御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别人若觉得可笑，那就尽情笑吧。”姜棉面不改色，声音也温和如初，“小小御医是比不得达官显贵，但我喜欢的是他那个人，不是他的身份，他换成别的身份，我也还是会喜欢。”
姜秧脸色一沉，道：“二妹妹别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跪在明政殿前苦苦哀求，又岂知前途尽毁的孙御医他不会动摇？”
姜棉轻笑，道：“大姐也不要一概而论，同样的事，落在不同的人头上，结果会有所不同的。有的人寒窗苦读十年才熬出头，又侍母至孝，自然看重前程。有的人既不求官又不为财更不图名，往哪走都是前途，你说还有什么能动摇得了他？”
“二姐说这话是何意？”姜麦道，“大姐也是一番好心提醒你，你和孙御医的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你都不知道外头的流言有多难听，我们也是关心你呀！”
“关心我？”姜棉笑着叹了口气，“不用替我操心了，至少我和孙御医是两情相悦，比那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强多了。天快黑了，姐妹们还是快些回宫吧，少走些夜路。”
看着姜棉和姜榴离去的身影，姜秧气得眸中喷火，姜麦则咬紧了嘴唇，一副受了委屈泫然欲泣的表情。
“大姐四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姜枣劝道，“她们的母妃就是小门小户出身的，生养出来的女儿也高贵不到哪里去！选谁不好选一个御医，云上不呆偏要去泥里打滚，不是命里犯贱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姜豆忽然反驳道：“也不能这么说二姐吧？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御医又不是妖魔鬼怪，是堂堂正正的人啊，为何不能喜欢？我倒认为二姐勇气可嘉。”
“嘉你个头！”姜枣点了下姜豆的脑袋，“小小年纪懂个屁！”
姜秧颇有深意的看了姜豆一眼，道：“豆儿，你可不能向她学。”
姜豆哈哈一笑，道：“我的眼光可高着呢！那些凡夫俗子还入不了我的眼！”

第112章 有意思
安遇去太庙祭扫的第三日，正午阳光普照，安遇坐在台阶上晒暖，手里握着半块干馒头，百无聊赖的喂着鸽子。见文尚宫走进院中，她忙站起身，问道：“宫里如何了？”
文尚宫道：“太后娘娘自是没有松口，二公主也没有轻举妄动，这事算是暂缓下来了。”
“棉儿在宫里还好，听不见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孙御医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你说他会不会顶不住人言临阵脱逃呢？”安遇忧心道。
“如果他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二公主可是一片真心错付了。”文尚宫道，“不过他放弃了也好，二公主伤心一场可另择佳婿，太后娘娘也不必为此烦心了。”
安遇的脑海中浮现出姜棉求她时的样子，那么柔弱可怜又那么坚定不移，如飞蛾扑火一般，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若是被那人负了，岂止会伤心一场那么简单，以她的性子，从此削发绝情都有可能！
“文姑姑，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一趟。”安遇小心翼翼试探道。
“殿下想去哪儿？”
安遇踮起脚尖朝远处指了指，文尚宫走上台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即摇头道：“不行！不可以！绝不能！”
安遇气闷的哼了一声，道：“这些鸽子只只肥美，不如捉几只来烤了吃。”
文尚宫大惊，连连摆手道：“吃不得！您就是把微臣吃了，也不能动这些鸽子呀！那可是对祖宗神灵的大不敬，太后娘娘若知道了，微臣只能以死谢罪了！”
“陪我出去一趟还是陪我吃太庙乳鸽，你选一个。”
文尚宫看了看安遇，又看了看那些无辜的小鸽子们，欲哭无泪。
年节休沐的最后一日，邵钰衡去威远侯府找凌逍，见他已经行走无碍，便拉着他出府来散散心，透透气。凌逍本就喜静，养伤期间并不觉得有什么烦闷的，无需散心透气，但架不住邵钰衡的“好意”，便只好同他出去逛一逛。
街市已恢复正常，邵钰衡看到在街上追逐玩耍的小孩子，有感而发道：“等过几年你再回来，我的孩子就会像这样遍地跑了。”
凌逍颔首笑了下，道：“我听闻长公主可是谁都没选，你这一厢情愿还自信满满，我真是佩服。”
“只有我选了他，也只有我敢选她，她不选我选谁？”邵钰衡道，“以后只要把小爷我伺候好了，看在她是太后爱女的份上，我会让她享有世子妃的体面。”
凌逍摇了摇头，道：“如果她有机会成为突厥的可敦呢？你有没有打听过她和图秀叶护的事情？图秀叶护荡平四部仅用了不到两个月，打法迅如雷电狠如猛兽，令人闻风丧胆，一统突厥各部指日可待。若他以江山为聘向太后求娶长公主呢？”
邵钰衡的表情凝滞了下，道：“太后好不容易才寻回爱女，怎会舍得让她远嫁和亲？我是出来陪你散心的，怎么散着散着反把我搞得堵了心？我还就不信了，小爷我要什么有什么，还比不过一个突厥野人？”
凌逍苦笑，同他这个盲目自信的人讲话就是白费口舌！邵钰衡却突然叹了口气，手臂搭在凌逍的肩膀上，头低垂着，似乎有些沮丧，“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图秀叶护，我感觉她的心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上……”
“谁？”凌逍惊问。
“魏迎。”邵钰衡将那日的情形同凌逍讲了一遍，“听到魏迎被困芦溪，她当时紧张得都快哭了，匆匆跑走不知去了哪里，第二日就传出她生病的消息。估计，她心里还是装着魏迎的。”
凌逍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邵钰衡，捶了他一拳，道：“你小子不傻啊！竟然懂得了去猜姑娘家的心事！可既然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为何还要亲自上书求太后赐婚？”
“小爷我啊……”邵钰衡扬眉一笑，“就喜欢做有挑战的事！”
凌霄无语，抬头望了望天，又问：“王爷对此事的态度呢？”
“你还别说，我爹一向跟我对着干，但这件事他竟然没干预，春姨她们向我爹禀报，我爹只说了句能娶回来算我有本事，这不就是放手让我去做的意思吗？”
凌逍凝眉一副沉思状，邵钰衡拍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才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拽着凌逍躲在一棵大树后。
“怎么了？”凌逍纳罕，这小子横行四海，还有谁能让他见了要躲起来？
邵钰衡探头出去定睛一看，顿时心跳加速，又惊又喜，“文尚宫！”
凌逍忙探身去看，见果然是文尚宫！她做普通民妇装扮，身边还有一位身披黑色斗篷下着红裙的姑娘，因兜帽遮住容颜看不清，但单瞧那高挑的身姿，凌逍下意识的就猜出她是谁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邵钰衡摩挲着下巴，眸中精光闪闪，“果然是个不安份的主儿，有意思！”
“长公主不是被罚去祭扫太庙了吗？怎么会和文尚宫出现在这里？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凌逍压低声音道。
“皇宫的护卫都归义亭侯管，义亭侯若知道了太后也就知道了，她们偷偷溜出来肯定是不想惊动太后，我们跟过去看看。”

第113章 心实诚
安遇拽住兜帽的边，垂首紧跟在文尚宫身旁。来到一条宽敞热闹的大街上，文尚宫把安遇拉到茶楼的幡子后，指着街对面的药铺，道：“那便是孙家开的百草堂，孙御医既不在府中，多半是在这了。”
“太远了，看不清楚，咱们往前去一去。”
两人混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在百草堂前面一个测字算命的摊位停了下来，算命先生热情招揽，安遇见视角刚刚好，便坐了下来，稍微一想提笔写了个“宫”字给他。算命先生边看边捋胡须，安遇将身子往一旁歪了歪，百草堂门窗都是开着的，里面的情形可以看见大半。柜台对面的诊桌后坐着一位头戴绉纱儒巾身着石青长袍的年轻郎中可不就是孙翰影嘛！
他正聚精会神的替人把脉，从百草堂经过的人时不时的会有三三两两的驻足朝里面指指点点一番，他却浑不在意，神情专注，淡定严谨，和平素并无分别。
安遇会心一笑，收回了目光，这时那算命先生一脸凝重的看着她，道：“姑娘所写这‘宫’字，宝盖下面两张口，姑娘出身自是贵不可言，但一定要防两张口，一防祸从口出，一防病从口入。”
安遇笑了下，道了声谢，文尚宫摸出一块碎银给了算命先生。
“姑娘，切记切记啊！”算命先生又提醒道。
文尚宫蹙起眉头，回首看了算命先生一眼，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头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见安遇走远了，忙快步追上前去，低声问道：“既然来了，长公主为何不进去嘱咐孙御医几句？”
“不需要了。”安遇微笑道，“孙御医被赶出宫，可以说前途尽毁，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门窗大开，生意照做，问心无愧，何惧流言？像他这样心性淡泊，坚定不移之人，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做。棉儿果然是独具慧眼！”
安遇心情转好，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这多年不曾感受过的市井气息让她有种恍然若梦之感。曾几何时，洛阳街市，繁华如斯……
“看来长公主是二公主的事来的，过门而不入，她心中已有答案。”凌逍和邵钰衡从巷子口走出来，望着安遇离去的背影，露出赞许的微笑。
“这女人讲信义是好，可胆子也忒大了些，如此招摇过市也不怕惹来麻烦。”邵钰衡却忧心忡忡，“谁让她是小爷我看上的女人，罢了，就护送她一程吧！”
话说着，邵钰衡的脚步就已迈开，生怕跟丢了。凌逍忙跟上前去，心想这小子果真是嘴毒心实诚，将来受挫了可如何是好？
安遇和文尚宫走上一座石桥，接应她们的马车就在桥对面停着。春寒料峭，文尚宫却出了一身汗，万幸没有出什么事。
文尚宫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她们就被人挡住了去路。几个地痞躬身哈腰色迷迷的盯着安遇瞅。
“我说这桥上的风景怎与往日不同了，原来是姑娘在桥上。姑娘瞧着面生，不知家住哪里？”
“这模样可比杏春楼的头牌还要好，怎地以前都没有见过呢？”
“姑娘不要怕，哥哥们都是好人，天儿冷姑娘不如陪哥哥们去前头的酒楼里坐一坐？”
文尚宫又怒又怕，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做什么？我们小姐岂能任由你们这些下贱之徒轻薄？还不让开？”
“哎呦呦呦！这位大姐脾气这么火爆，咱们不过是想请你家姑娘去喝杯小酒暖暖身子罢了，完全是一番好意啊！”
“盛情难却，不如跟哥哥们走起吧？”
地痞们淫笑着围上前来，安遇和文尚宫往后连连退了几步，路过的人见了纷纷绕着走，没有人敢上前来帮她们解围，想必这几个地痞多少是有些背景的。安遇知避不过，便大大方方摘下兜帽，引得那些地痞发生一阵惊叹之声。
“去陪几位公子坐一坐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萍水相逢我总得知道各位公子姓谁名谁，府上哪里吧？”安遇淡然笑道。
几个地痞一听，争先恐后的自报了家门，果然都是些官宦子弟！安遇咬牙，按捺住脾气，盈盈笑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得遇几位公子真是三生有幸，只不过我们眼下还有要紧事去办，可否来日再同几位小聚？”
“姑娘有什么要紧事，不妨说给哥哥们听听，看看咱们能不能帮得上你？”一个地痞说着就伸出手来想触摸安遇的手臂。
安遇侧身躲开，抬脚狠踹在那人裆部，怒道：“老娘叫你滚开！听不懂是不是？”
其他几个地痞皆被安遇突如其来的强悍之举吓得变了脸，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恢复了无赖本色，不过这一次就没有刚才那么客气了，而是直接上手推搡起来。两个地痞把文尚宫堵在后面，其他几个则对安遇连推带拉。
安遇拼命挣脱，甩手打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地痞一耳光，那地痞捂着脸恼羞成怒，叫骂着用力推了安遇一把。安遇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那地痞上来又推了一下，安遇的腿猛撞到栏杆，重心失衡，上半身朝桥外仰倒而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声，跟过来的邵钰衡和凌逍看到这一幕直吓得魂飞魄散！邵钰衡二话不说，飞身上前，扑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河中，在水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安遇，急得方寸大乱，直到一口气憋得快窒息了才窜出水面，大口大口的换着气。

第114章 一声谢
桥上围着很多人，纷杂不堪。
邵钰衡正要再次下潜，抬头却看到桥的栏杆外面挂着一个人，黑色的斗篷红色的裙，长公主！
凌逍冲到桥上时，邵钰衡已经一跃而下。他正要纵身跳下，却见安遇单手抓着栏杆，悬吊在桥下！文尚宫发了疯一般的冲过来，想抓住安遇的手却够不到。凌逍一只脚迈过栏杆，倒挂着去够安遇。
安遇本吓得要死，见一个身影跃入河中，整个人都懵了。
“长……别怕，我来救你。”
头顶上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安遇抬头看到凌逍，顿时心下大安，冲他一笑。
邵钰衡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眼瞅着安遇被凌逍拉了上去。他全身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冻得嘴唇青白，待安遇安全回到桥面上，他才向岸边游去。
文尚宫紧紧抱着安遇，吓得眼泪哗哗直流。
“没事，我没事！”安遇安慰文尚宫，见凌逍扒着栏杆往下看，忙问道，“刚才跳下去的是谁？”
“是邵钰衡，他见你翻下了桥，也跟着跳了下去！”凌逍道。
安遇怔了怔，跟着凌逍跑下桥，来到岸边，见到了刚爬上岸浑身湿透的邵钰衡。她连忙解下斗篷，披在他身上，一时语塞。
“他娘的！冷死了！小爷我今儿出门定是忘了看黄历，啊冷死了！”邵钰衡牙关打着颤满腹牢骚，却躲闪着视线没有看安遇。
酒楼的雅间里，换好衣裳的邵钰衡从屏风后走出来，在炉子旁坐了，看着身上的衣裳是满眼的嫌弃，“这什么衣裳？短小，颜色丑，粗制滥造，简直有辱小爷我的身份！还怎么见人？”说着，他就把搭在椅子上的斗篷拿过来披上。
“那个还没有烤干。”安遇小心提醒道。
“穿着烤，不行吗？”邵钰衡没好气的嚷了一句，又咬牙切齿的低声嘀咕，“八婆，啰里吧嗦……”
看在大冷天他跳河救自己的份上，安遇没有跟他计较，把热好的酒斟了一杯给他，“先喝杯热酒驱驱寒吧！”
邵钰衡接过，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安遇又给他倒了一杯。如此，接连三杯酒下肚，安遇注意到他原本冻得发红的手指已经恢复如初，便放下酒壶道：“今日多谢你舍身相救。”
邵钰衡嗤笑一声，道：“小爷我一世英名尽毁于此，你道一声谢就算完了？”
安遇也笑，道：“怎么？你想让我以身相许吗？”
邵钰衡愣了下，转而一脸鄙夷道：“就你？谁稀罕？”
安遇默了默，转首看了眼文尚宫，轻呼一口气微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你选我是为了表达对驸马面选一事的抵触，也是为了让我在众人面前难堪。你的目的达成了，可开怀了？”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邵钰衡脸上风云突变，握着被子的手微一用力，那杯子瞬间便粉身碎骨。
凌逍见气氛剑拔弩张，忙打圆场：“误会误会！全是误会！他就这脾气，长公主不要见怪。话说长公主微服私访，身边应该带上护卫，今日如果不是我们二人刚巧路过，长公主恐怕就要被人欺凌，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思虑不周，今日这事……能替我保守秘密吗？太后若知道了，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安遇恳挚道。
凌逍会意，点点头。
回到太庙时，天色已晚。文尚宫先下了马车，掀起帘子，安遇躬身正要下来，邵钰衡却抢先一步上了马车，把安遇逼退了回去。文尚宫惊呼一声，手抬至半空停住，又慢慢放了下来，犹豫着往后退了几步。
“邵世子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吧？”文尚宫低声问凌逍。
凌逍抱着胳膊想了想，道：“有些事在别人看来是出格，在他看来却是正常不过。文姑姑不必担心，若说这世上有谁能降得住他，非长公主莫属。”
安遇坐回马车上，瞥了一眼邵钰衡，理着衣裙问：“你上来做什么？”
邵钰衡在侧边坐下，扭脸看着安遇，她低垂着眉眼，鼻梁秀挺，鼻翼上有颗小小的痣，点绛樱唇，下巴微尖，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细长白皙，这女人安静时的侧颜美得叫人心疼……
安遇见他光盯着她看不说话，便踢了他一脚，嗔道：“看什么看？有话快说！”
他竟然对这个粗野村妇生了怜惜之心！邵钰衡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半嫌弃半忍耐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说一半，没头没尾，安遇问：“什么？”
“我请求太后赐婚的目的……”邵钰衡的声音柔和了些，“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遇眨了眨眼，转念一想，问道：“难道是太后或者梁王逼迫你的？”
邵钰衡笑了下，正色道：“没有人逼我，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
“你是不是掉河里脑子进水了？”安遇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梁王世子，身世显赫，年轻有为，只要你肯把脾气稍稍改一改，我敢说想做你世子妃的姑娘能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朱雀门外。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你大可以挑个一正几侧，左拥右抱岂不美哉？何苦想不开要娶我？我，命途多舛，年纪还比你大，你难道都不介意吗？”
“介意，当然介意。”邵钰衡十分坦诚，“但正是那些经历才塑就了今天的你。你听好了，我不知道你过去是什么样子，不确定若我遇见的是过去的你我是否还会喜欢，我能肯定的是现在的你……我很清醒的，喜欢。”
安遇顿时傻了眼，明明是势同水火的两个人，明明是怎么拧都拧到一起的两股绳，明明一个是雨做的云，一个是玉做的花，天差地别，他却喜欢上了她？她何德何能何其震惊！
“你我绝无可能，我劝你趁早打消念头。”安遇绷起脸，冷声道。
“为什么？”邵钰衡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跟你说实话也无妨，我心中早有别人。”
虽然猜到了原因，心里也有所准备，但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邵钰衡感觉自己的心已凝结成冰，陡然坠落，碎裂一地。
安遇以为话说到这份上，邵钰衡定然不会再对她存有念想，怎料他在短暂的沉默后竟然笑了，抓住她的手腕，直呼其名道：“姜玉，我这个人从不拐弯抹角更不会自欺欺人，喜欢便是喜欢了。我可以争取，你可以拒绝，大家各凭本事，这样才公平对吗？”
“你这是白费力气。”
邵钰衡微哂，没再多言，解下斗篷披在她身上，便撩起帘子跳下了马车。
夜色茫茫，星辰点点，马蹄声声渐远，安遇的心却愈发惶惶不安。
两日后回到宫里，文尚宫告诉安遇那几个不长眼欺负她们的官宦子弟被邵钰衡揍得爹娘不识，全部扒了裤子倒挂在石桥下，鬼哭狼嚎的简直把祖上八辈的脸都丢光了。

第115章 金丝竹
年节过后，邵钰衡依旧来宫里教小皇帝习武，安遇依旧避而不见。邵钰衡便隔三岔五的托文尚宫转送些东西给安遇，小到点心、首饰也就算了，大到一人多高的花卉盆栽，安遇都不清楚他是如何运入宫中的！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青竹？”
“昨日邵世子问过微臣，微臣也没多想便告诉了他。”文尚宫道，“这盆青竹枝修叶翠，郁郁葱葱，是难得的佳品啊！”
“搬出去，别放这碍眼！”安遇没好气道，“以后他再向你打听关于我的事，不要告诉他！”
梁王府，用罢晚膳后，梁王步入书房处理未完的公事，他在屋里站定，环视四周，总觉得书房的布置和往常有所不同，是哪里呢？他的视线落在紫檀栏架格和墙之间的空处，高声唤了下人进来。
“本王的那盆金丝竹呢？”
下人一听“噗通”跪了，哭丧着脸道：“被世子搬走了，小的实在拦不住啊！”
他不是拦不住，是压根就没敢露头去拦，世子想做什么，岂容他们这些下人置喙。
“搬哪儿去了？”梁王瞪眼怒问。
“小的听说是送进宫里，献，献，献给长公主了！”
“什么？”梁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飞了起来，“这个不肖子！借花献佛都借到老子这来了！”
邵钰衡新得一把刀，正在月下舞得起兴，瞅见梁王疾步而来，周身杀气腾腾。邵钰衡收了招式，梁王却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银枪，直直朝他刺来。邵钰衡后退两步，举刀接招，父子二人一个沉稳威壮气场盖世一个身姿矫健宛若游龙，“乒呤乓啷”打得难解难分，院中桌掀椅倒树歪墙塌一片狼藉……
闻讯赶至的四位侧妃在一旁惊叫连连，劝了又劝。
“这都一年没打过了，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
“王爷的腰椎这两日正疼着呢，不能动武的啊！”
闻言，邵钰衡旋身收刀，抬手止战，道：“好了好了！不打了，算爹你赢了！”
梁王将枪插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本王怎么生出你这个不肖子？你送什么不好，竟敢把本王辛苦培育的金丝竹搬去送礼！”
“我原本也不想动爹的金丝竹，可是我把外面的竹子看了个遍，都比不上爹书房里的那盆金丝竹，送礼自然要送好的，等我得空了再寻一盆赔给爹便是！”
梁王气得又要动手，被四位侧妃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吵得他脑仁疼，无奈之下撂了几句狠话就甩袖走了。
邵钰衡看着在月色下银光闪闪的刀，不禁叹道：“果然是把好刀！送给拓疆，他定会喜欢。”
御花园，山茶开得正盛，白若绵球，红若彤云，也有几株粉朵点缀其中，争奇斗艳，生机盎然。
“似有浓妆出绛纱，行光一道映朝霞。”姜秧掐了一朵红艳艳的山茶，慢慢走近正在花圃边发呆的姜麦，“四妹妹喜欢山茶？”
姜麦闻声扭头，见是姜秧，便道：“算不上喜欢，就是瞧它开得热闹，看一看罢了。”说罢，她吩咐宫女把其间的几朵粉山茶剪了插瓶。
姜秧笑了下，道：“听闻郑太妃想让四妹妹从收的折子里挑一个，不知四妹妹意下如何呢？”
“已经在挑了，尚未做出决定。”姜麦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四妹妹果然乖顺懂事。”姜秧叹了口气，“我从宫外听到了一些关于梁王世子的传闻，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姜麦神色微动，道：“什么传闻？大姐不妨说一说。”
“梁王府的四位夫人内定之人原本就是四妹妹，此消息千真万确。”姜秧道。
姜麦涩然一笑，道：“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她们又做不了主。”
“如果没有韫辉宫那位横插一脚，四妹妹同邵世子的姻缘线也不会断。”姜秧眸若寒潭，深不见底，“女人这一生还是要仰仗男人，我已经认命了，但没有凌逍我还有皇兄，大不了我和母妃迁去皇兄的封地，再也不受人压制。但若妹妹就这样轻易放弃了邵世子，你失去的远不止一个驸马那么简单……”
姜麦神色凝然，双手交握，只听不语。
“其实姊妹当中要说乖顺，二妹妹比四妹妹还要乖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且不论下嫁御医合不合适，她都能不顾一切为自己争取，四妹妹却要一声不吭的服从长辈的安排，接受这不公的对待吗？”
“你能甘心吗？随便选一个驸马跟他过日子，你能开心吗？”
姜麦的眼中蓄满泪水，怆然悲道：“大姐说得我都懂，可我又能怎样呢？就是我想抗争，我一没有皇兄可以依靠，二没有像夏家那样雄厚的家族势力，我拿什么抗争？”
姜秧拉住她的手，看了看左右，沉声道：“你是无所依仗，可你想一想，韫辉宫那位依仗的是谁？是太后！太后依仗的……又是谁呢？”
姜麦愕然惊呆，脸色一片煞白，瞪着姜秧说不出话来。

第116章 好诗兴
邵钰衡走在出宫的甬道上，步履轻快，心情雀跃。此前，他被太后宣去了天宁宫，见到了日思夜想却不得见的长公主。自从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他现在怎么看她都顺眼。不，准确的说，是养眼得很！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竟如此清丽可人呢？尤其是眉眼，生得极为漂亮，灵秀柔美，顾盼生辉，管她是高兴还是生气，只消望你一眼，你就会身不由己的陷进去。
邵钰衡素来是大方磊落之人，陷进去就陷进去，他的目光大胆又炽热，再深的漩涡也能照亮，他巴不得多看她几眼呢！长公主看他的目光却闪躲了起来，她今儿穿了水红色的襦裙，很衬她白皙的肤色，红玛瑙的耳坠子在鹅蛋脸旁微微晃动，凭白添了几分妩媚，叫人的心神也随之摇晃起来。
太后宣他过去，他还以为是公事，未曾想竟是个惊喜。明日元宵佳节，太后让他陪长公主去逛灯会。邵钰衡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他正愁没机会接近长公主呢，太后就为他创造了这个机会。长公主虽然貌似很不乐意，再三推脱，都被太后挡了回去。
太后娘娘圣明！
灯会在城南，离皇宫较远，肯定要乘马车过去，今晚回去便吩咐下人把府中那辆最好的马车收拾妥当。不过，明日出宫是秘密行事，四驾的马车会不会太显眼了些？那马车上还有梁王府的标识，旁人一看就知道里面坐着的人是何身份。不妥不妥，安全起见还是用普通的马车比较稳妥。
邵钰衡打定主意，加快了脚步。拐角处忽然冒出来一人，他差点迎面撞上，忙退后两步。待看清这人，装扮精美，衣着华贵，且有几分面熟，应该是某位公主，是几公主来着？
“末将参见公主。”
“世子，我……等你很久了。”姜麦怯怯道。
“等我？”邵钰衡不解，“公主找末将有事？”
“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问个明白。”姜麦说着眼圈就红了，“为何选了我又换成了长公主？”
邵钰衡从她的话中听出了端倪，也知道她是四公主了，便道：“为何选四公主，末将也不知，因为是四位夫人定的，公主若想知道原由可以去问四位夫人。至于为何换成长公主，这个末将可以回答。长公主率真磊落，和末将志趣相投，一见如故，若能得长公主青睐，是末将三生有幸。”
姜麦嘴巴张了张，原本激动雀跃的心情变得五味杂陈。韫辉宫的粗野在他看来倒成了率真，无知倒成了磊落，被当众羞辱倒成了一见如故，真是可笑之极！眼前这个卓尔不群的男人，他是用什么在思考？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没有长公主，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你会……娶我吗？”姜麦红着脸鼓足勇气问道。
邵钰衡咬着嘴唇认真想了想，道：“四公主的这个问题很好，末将之前确实未曾想过，以为娶妻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但现在不同了，哪怕长公主不能为王府传宗接代，我也想求娶她为妻。”
姜麦的身形微微晃了下，惨淡一笑，看着他幽幽道：“想必世子知道，选你的不是长公主而是我，我和你本有可能结为连理，我今日厚着脸皮来这等你，是不甘心就这么和你错过了，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会等你的！”
“四公主！”邵钰衡肃色道，“末将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可能刚才我的回答让你误会了，那我再说得明白点。以前我对婚事不上心，确实未曾想过娶谁会有何不同。但现在，我已清楚自己的心意，就算没有长公主，也不会选择四公主。”
姜麦捂着胸口垂下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哽咽道：“我知道了……那我就祝世子早日抱得美人归……”
雷声轰隆，早春第一场雨夹着冰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比隆冬降雪更冷几分。
大魏，吉州罗霄山，仙侣峰，峰顶有一座凉亭，亭上挂一轮圆月，月下有一人独酌。
寒风呼啸，流云飞逝。他斜倚亭柱而坐，俯瞰崇山峻岭，眸色清冷，波澜不兴。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灯无月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一人戴皮帽披白裘吟诗踏雪而来。
那人并不看他，仰头灌了口酒，抹了下嘴角，道：“方圆十里伏兵数万，殿下还能有这么好的诗兴，大魏的江山迟早是你的。”
“表弟这话我爱听。”魏迎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望月叹道，“其实，江山社稷于我而言并非最重要的，只是人活着要争一口气。明明是一国储君，却被人欺负成这样，我要是不反抗，岂不白活了这一场？不知道下辈子会投胎成什么，但希望别再是皇家。”
南颂珩把酒壶递给魏迎，魏迎喝了一口，龇牙咧嘴道：“这酒……真是要命呐！你不是戒了酒吗？今晚为何破戒？”
南颂珩按着额角，道：“头疼得很，脑子里像有只野兽在撕扯噬咬，喝了酒脑子就会变得麻木，就没那么疼了……这个病一旦发作起来能把人折磨得毫无脾气，我怕是活不长的……殿下，我会竭尽全力帮你，但别对我寄予太高的期望……”

第117章 又淘气
魏迎在南颂珩身边慢慢坐下，揣着手望着寒山冷月，许久才道：“我今天收到两个消息，一个是关于皇祖母的，她老人家在睡梦中薨逝了，桐儿说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一天，她还在念叨着我和你，还在佛堂里为我们诵经祈福。”魏迎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转头看了一眼南颂珩，“还有一个消息是关于她……遇儿终于和生母相见了，她如今是东齐的长公主，乔太后失而复得对她自是百般宠爱，听说不久前还为她了筹办了驸马的面选会。不过，她谁都没选，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为什么吧？”
南颂珩眉头深锁，默然不语。
魏迎拍了下他的肩膀，道：“人间别久不成悲，两处沉吟各自知。她还没有忘了你，你在她心中是无可取代的。倘若……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没了，另外一个人即便活着余生也终将惨淡。在她还没有放弃你的时候，你怎能轻言放弃？”
南颂珩笑了笑，那感觉却好像把胸臆间仅剩的一口气都用光了，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悬崖边上，声音一如远山苍茫，“曾经我也这么想过，不过是执念罢了。我错就错在在不该放手的时候放了手，在该放手的时候又去纠缠。遇儿……不是我的，我也要不起。”他回过头看着魏迎，“不用拿她来激我，哪怕我活不长，也会让自己……死得值。”
“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魏迎揉了揉冻僵了的脸，“我家黄莺说你沉闷无趣得很，跟你相处久了能憋出病来。这话一点不错！算了，我也不劝你了，你心里都明白。我只是……嫉妒你，像我这么潇洒、风趣、智谋与才情并重的男子，为何遇儿就是不待见我呢？后来我思考了一下，你这个人虽然乏善可陈，但你金玉其外啊！我亏就亏在没你个子高没你模样好，像遇儿这样肤浅的丫头第一眼就认定了你，哪里还肯给我机会？我敢说，以后你们在一起了，相处久了她肯定会后悔。等浪沙淘尽，她会明白谁才是真金。”
“我说真金殿下……”南颂珩无奈道，“你的废话可真多。别让那位鸟姑娘等急了，你还不快回去？”
“一起吧？夜黑风高，山路崎岖，我有点怕怕……”
南颂珩叹了口气，把酒壶从悬崖上丢了下去，转身走回来，看着比他矮半头的魏迎，诚挚道：“谢了！”
每次他情绪低落时，魏迎都能发觉，适时的出现在他身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他的心情莫名的就好转了。
魏迎挽住南颂珩的手臂，紧紧挨着他，道：“再不走本王就冻死在这了！你穿这么少，身上为何还如此暖和？你不怕冷么？难道你练成了传说中的九阳神功？”
南颂珩看了一眼絮絮叨叨的魏迎，搂住他的肩膀，提口真气朝山下飞跃而去，只听得一声声怪叫在黑黢黢的山林里此起彼伏……
东齐临淄，一辆马车行驶在前往南城的路上。雨后的道路还有些坑坑洼洼，马车在颠簸中小心行进。
邵钰衡从食盒里拿出一叠温热的糕点，殷勤的端至安遇面前，道：“还需半个时辰才到南城，长公主先吃点东西垫一垫？”
“我不饿。”安遇看都未看一眼。
邵钰衡拿起一块糕点自顾自吃了起来，车厢里充满了糯米的香味，本来不饿的安遇都给他勾引得饿了，咽了咽口水，扭过脸来见邵钰衡手里正拿着一块糕点等着她，她不再客气，接过来就吃。
邵钰衡眯眼笑道：“我从前养过一只猫，脾气和你一样一样的。”
安遇拿眼横他，道：“不要以为吃了你几块点心你就敢对长公主不敬了！”
邵钰衡笑着点点头，背靠着车壁，抖着腿，道：“真的是很苦恼啊！这个分寸我该怎么把握才好呢？看来还是得向松晨请教一下。”
“请教什么？”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看你身为长公主，我得尊你敬你。可是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你成为我的妻子按理是应该服从于我的，这个分寸该如何把握才好呢？”
安遇看着陷入苦恼中的邵钰衡，一脚踹了过去，怒道：“你要不要脸？谁说要嫁给你了？”
邵钰衡揉着腿，叹道：“以后你在家里对我施暴可以，出去多少还是要给我留几分颜面……”
安遇气极反笑，柔声道：“衡宝，你又淘气是不是？”
邵钰衡果然立刻沉了脸，一把抓住安遇的手腕，倾身向前恶狠狠道：“我说过，不准叫我的乳名！哪怕谁都可以，你也不行！”
安遇用力挣脱开，抓起一旁的靠枕砸向他，怒气冲冲道：“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不会接受比我小的男人的，别说小一月，哪怕小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
邵钰衡满不在乎的笑了下，道：“我还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爷我对天发誓非你不娶！什么分寸不分寸的我也不管了，等你嫁进梁王府，关上门……哼哼……我会对你好的。”
安遇看着他的手指一根根握成拳，惊斥：“你简直无药可救！”言毕，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扭头不再理会他。
邵钰衡看着安遇因生气而泛起红晕的面颊，长睫毛扑闪扑闪，就连绷紧的下巴都可爱得紧，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这女人明明一开始看哪哪不顺眼，怎么如今看哪都喜欢？他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吗？
邵钰衡干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坐，脚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脚，她就咬牙切齿瞪过来恨不得把他撕碎了。
“你想……”
“死”字还没说出口，马车猛然颠簸了下，车厢向一边歪去，安遇整个人也随之向对面扑倒。就在她的头快要碰撞到车壁的瞬间，邵钰衡眼明手快伸手一捞。

第118章 闹着玩
安遇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邵钰衡搂着，而她竟然坐在了他的腿上！安遇如坐火堆般慌忙要站起，他却用胳膊把她牢牢锁在怀里，不肯松手。
“你想死吗？快放开我！”安遇怒瞪着他。
“我的那只小黑猫生气了也是这个表情，你是不是它投胎转世变的？”事到如今，邵钰衡打算耍无赖到底，“舍不得离开我这个主人，所以又回来找我了？”
“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喊了！”
“长公主，你不要这么心急嘛！我们再酝酿一会儿你再喊，这外头都是我的人，你想怎么喊都可以，没人敢笑话你。”邵钰衡凑近安遇，闻了闻她头发上的香味，一副陶醉样。
“死无赖！放开我！”安遇拼命挣扎，可面对孔武有力的他，她就是在白费力气。
邵钰衡玩得开心，笑道：“你叫我一声衡哥哥，我就放开你。”
怎料他这话一说出口，像脱水的鱼一样挣来挣去的安遇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定定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越涌越多，晶莹透亮，滑落在脸庞。
邵钰衡心惊，手臂的力量不觉已松。
安遇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擦了擦脸上的泪，垂首皱眉不语。
“我刚才……跟你闹着玩的，生气了？”邵钰衡心虚道，“不至于哭吧？多少女人想坐我的腿我还不让呢，你占了大便宜了知道不？怎么越说你哭呢？你要是觉得清誉有损，我很乐意负责的，嫁给我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不哭了好不好？”
邵钰衡伸手去拭安遇脸上的泪，安遇抬臂挡开他，羽眉深凝，冷声道：“你离我远点！”
邵钰衡讪讪缩回手，往外面稍坐了坐，等安遇的神色平静下来，他又没话找话道：“你和先帝长得确实挺像的，其他九位公主长得都像她们的母妃，只有你长得像先帝，你说是不是很奇怪？你在太庙有没有瞻仰先帝的画像？”
安遇懒得理他，生父的画像她自然是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了许久的。她的父皇丰神俊朗，眉清目秀，单看画像就能让人为之沉迷。在太庙时，文尚宫把前朝的一些事也都讲给了她听。
她的父皇宣宗皇帝并非嫡出的皇子，他的母妃娴妃娘娘只是穆宗众多妃嫔中的一位。当时的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从不参与，一心只想着被封为藩王后带着母妃前往封地，远离皇城的是非争斗。但事与愿违的是太后的侄孙女依麓郡主看上了众皇子当中长相最出众却最没有上进心的他。
太后的家族势力庞大，长期把持朝政左右朝局，宫中更是流传得依麓郡主者得皇位，可见当时依麓郡主的重要。太子像其他皇子一样对依麓郡主巴结谄媚，百依百顺，奈何依麓郡主却对太子嫌恶至极。清风霁月的宣宗不可避免的被卷进了那场腥风血雨之中，最后太子不明惨死，穆宗驾崩，宣宗在太后一族的支持下继位，册立依麓郡主为皇后。
因样貌出众被个女人看上才得到皇位，宣宗深以为耻，继位后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耐心布局筹谋，终把朝中太后一族的势力清除干净，得以扬眉吐气。当然，宣宗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是相当惨重的……
安遇对生父只有敬悯没有怨恨。他给她起名为“玉”，希望能够像玉佩一样时刻把她戴在身上，她未出生他就已对她倾注了浓浓的爱意，她“夭折”后的很多年，他仍然保留着亲手为她雕刻的玉牒，在临终前交到她母后手中。
一生所欠，唯之。
安遇看了许多关于宣宗的记载文书，把他所作的诗词歌赋、批阅过的奏章也搜集了一些来看，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他并非什么旷古明君，能被后世称道的卓著政绩就是用十几年肃清了穆宗朝外戚专权的积弊，整顿了吏治，集中了皇权。
虽然年幼的姜灏继位后，朝政由乔太后代持，但乔氏一族在朝为官者并不多，甚至在乔太后主政后为了避嫌，有的申请了外放有的辞官归隐故里。乔氏子弟多行伍，功名都是实打实挣来的，就是尚了三公主的乔松晨也不例外。宣宗的心血得以巩固和延续，那些起初担心乔太后主政后重现外戚专权的老臣们才逐渐消除了芥蒂。
如今，流落异国他乡的女儿平安归来，宣宗皇帝九泉之下也可释怀了。
安遇正兀自出神，邵钰衡却突然倾身向她靠过来，不等她发火，他手迅速一抬就又坐了回去。
“你又想干什么？”
邵钰衡把一根簪子递给她，安遇摸了摸发髻，原现是方才簪子掉落了，她接过簪子反手握在手中，对准邵钰衡，道：“再敢胡来试试！”说罢，在邵钰衡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把簪子插回发间。
“你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我对你的认识。你若不是公主，不是长公主，我早就……”
早就不客气了！谁还跟你在这唧唧歪歪？为夫我早把你治得服服帖帖了！冲他大呼小叫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手持凶器威胁他？未过门之前，且让你再嚣张几天，等过了门，一切来日方长。账要一笔一笔算不是吗？
安遇白了他一眼，她低头摩挲了半天手指，忽地抬眼看他，问道：“最近，魏国那边……战况如何？”
邵钰衡双手环胸，架起腿，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求你。”
邵钰衡愕然，本以为她就是不拒绝至少也会踌躇再三，可她竟然毫不犹豫的开口求了他！她就那么在意魏迎吗？邵钰衡心里泛酸纠结，没好气道：“魏迎挺能扛的，赵蒙的几番围追堵截都被他逃脱了，以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能和赵蒙正面对战。城池即便损兵折将攻下来了，他们也守不住。据点太过分散，他们还没有站住脚。如果不是魏迎手下有几员猛将，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安遇轻吁一口气，嘴角略带笑意，喃喃道：“他一直都很厉害……”
邵钰衡咬唇凝视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119章 装糊涂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南城的元夕灯会热闹非凡。
色彩缤纷式样繁多的花灯把安遇的眼都看花了，遍地笙歌舞乐欢声笑语，身处其中恍然若梦，分不清是人间的繁华盛世还是天上的瑶池仙会。
“以后，每年元夕我都陪你来看花灯如何？”邵钰衡笑吟吟道。
安遇神色微敛，转而轻松一笑，道：“常言道花下尽是风流鬼，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想那么长远做什么？走了这么久，我都饿了！”
“绘春楼在前面，还要再走一会儿。”邵钰衡说着伸臂挡开要撞上安遇的人，把她护在身前，离她半步远。几个姑娘随着人流从他们身旁经过，人手一根糖葫芦，邵钰衡想到什么，看到不远处有小贩在卖糖葫芦，指着问道，“你喜不喜欢吃那个？”
安遇顿了下，低声道：“不喜欢。”
邵钰衡“哦”了下，“那就算了，我还以为姑娘家都喜欢吃……”
这时，几个窜来窜去的毛头小子嬉闹着涌上前来，把安遇撞了个趔趄，却浑然不在意般吵吵着继续往前涌。邵钰衡眼眸一眯，上前揪住撞人那小子的后衣领猛的往后一拽，那小子来不及反应就已四仰八叉摔倒在地上，像只被翻了盖的乌龟。他的同伴见状吵嚷着围过来，捋袖子要打人，只听见“唰唰”几声响，不知何时，四周忽然冒出七八个带刀护卫，那几人见势不妙忙扶起地上那小子灰溜溜的跑了。
为了防止安遇再被撞到，邵钰衡命护卫们前后左右围护着，安遇却不领情，道：“不是说要低调行事吗？人这么多，碰撞在所难免，他们都是些普通民众，你不要大惊小怪！再说了，除了你我在这又没得罪过别人，就是要防也是防着你才对！”
邵钰衡轻笑道：“那也要看你防不防得住。久守必失，久攻必破。对你，我有足够的耐心。”
“你老缠着我有意思吗？被我一而再的拒绝你不觉得作为梁王世子的颜面有损吗？自尊被践踏，你心里不窝火吗？”
“甘之如饴。”邵钰衡俯首靠近安遇，认真看着她，一笑，“不用客气，我的颜面和自尊任你践踏，为了你我可以一点脸都不要。”
安遇像看疯子一样的看着他，头痛得想撞墙。
街边一家装饰得颇为风雅的妓馆楼上，正搂着美艳舞姬同友人喝酒作乐的修闻注意到了街上的异常动静。见当街动手的是邵钰衡，他也就见怪不怪了，正要收回视线，余光扫见一张清丽无比的容颜，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了下。他猛转首，揉揉眼看清那被围护在中间的人时，眼睛立时瞪得比铜铃还大！
长公主！那个毒舌妇！竟然是她！
面选会上的那番羞辱让他被父亲责骂，被人嘲讽，至今都抬不起头来，她说的每一句话他可都记着呢！这个贱人！仗着自己是长公主就仗势欺人！他长这么大何曾在女人身上碰过壁吃过亏？
修闻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几许狰狞之色，见平时威风八面比螃蟹还横的邵钰衡在安遇面前倒像一只忠心护主的小狼狗，修闻鄙夷的嗤笑道：“傻蛋一个！”
安遇跟随邵钰衡来到绘春楼预定好的雅间里。推开窗户，圆月当空，楼下的繁盛街景一览无余，夹带着花香的清寒夜风迎面吹来，让人心旷神怡。安遇临窗而坐，托腮望着窗外，满耳的笙歌满眼的灯花，满楼的珠翠富贵的年华，沉浸其中，她面上并无喜悦之色，眸中一片怅惘，太不应景。
邵钰衡不知她在想什么，本来女儿家的心思就很难猜，而对面这个女人是朵奇葩。她又傻又聪明，长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心比海深。就好比现在，表面上貌似波澜不兴，内心深处定是暗潮汹涌。就是问，她也不会告诉你她的真实想法，只会嬉皮笑脸蒙混过去。
“在想什么？”
“举头望明月，低头想吃肉。绘春楼的三大招牌菜烧鹅、乳鸽、狮子头，都点了吗？你可别抠门啊，大不了我做东。”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没心没肺的打趣，果然呐！邵钰衡暗叹一声，罢了！她不想说就算了，她装糊涂，他就陪她装好了。
“你若是喜欢，我把这里买下来送你。”
“啧啧啧！财大就是气粗啊！钱多得没处花是不是？我喜欢月亮，你有本事把它买下来送我。”
邵钰衡无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催促店家快些上菜。不一会儿，跑堂的小二们就麻溜儿的上了菜。安遇注意到其中一个小二上菜时因太过紧张端着盘子的手都在抖，下楼梯时还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
安遇笑着对邵钰衡道：“你呀定是作威作福惯了，看把人家吓得。以前是不是在这留下过什么英雄事迹？”
“好汉不提当年勇，如此良辰美景，别败了兴致。”邵钰衡把酒杯斟满，举杯相邀。
酒至半酣，安遇扶着头，感觉有些晕乎乎的，看东西的视线都模糊了。
“我一向酒量很好的，怎么这个酒喝了几杯就感觉要醉了呢？”
有同样感觉的邵钰衡心中一凛，端起酒杯小口小口抿着仔细品尝，脸色愈发难看，“这酒味道确实不太对，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安遇惊呆，拍拍脸想保持清醒，脑袋却越来越混沌，不禁懊恼道：“早知道就不打发那些护卫走了，现在该怎么办？是什么人要害我们？”
邵钰衡挣扎着站起身，一步三晃的朝门口走去，手还没碰到门就倒在了地上，而安遇也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第120章 没有醉
雅间的门从外面推开，修闻走了进来，看到室内被蒙汗药放倒的两人，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几丝得意之色。他把一锭银子扔给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小二，关上了门，走到邵钰衡身边俯身看了看，然后一边踢踹一边骂：“普天之下，就数你小子最狂最傲最横最没礼貌！今个本公子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真爽！真解气！”修闻兴奋得要蹦起来，摩拳擦掌来到安遇身旁，歪头注视着安遇，“啧啧”两声，道：“这贱人长得果然像先帝啊！可惜了！”他伸手拍了拍安遇的脸，把她从桌上扶起来靠在他身上。
“贱人你也有今天！本公子倒要看看贵为长公主的你和那些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他拉开安遇的腰带，手慢慢探向她的衣襟。
怀中的姑娘双颊微酡，如早春的桃花般粉嫩诱人，雪肌柳腰，体香媚惑，如若不是领教过她的毒舌，倒不失为一个绝妙佳人。修闻正要把手探进安遇的衣襟里，手臂却猛然被人抓住，拉高反折，他不禁惨叫一声，仰头往后一看差点给吓尿了！
邵钰衡！怎么醒过来了？他用的可不是一般的蒙汗药，那是向西域的驯兽师买的，放倒猛兽都不在话下，人哪怕是服用了微末，至少也得昏睡个半日的！
目光尚有些迷蒙的邵钰衡扣死修闻的手腕，一字一顿道：“给老子放开她。”
修闻忙推开安遇，忍者剧痛，颤声问道：“你明明喝了不少酒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了？”
邵钰衡冷笑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带解药？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躺在奶妈怀里撒娇呢！老子就是要栽，也不会栽在你这个绣花枕头手里！”
安遇悠悠醒转，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人抱着，这怀抱是如此熟悉和温暖，她像是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之后又回到那日，枫林白塔，雁阵晚霞，他抱着她，轻声喊着她的名字……
“珩哥哥，我没有醉，我好着呢！”安遇呵呵笑着往那怀里蹭了蹭。
邵钰衡不由一愣，看着怀里懒猫一样的安遇，转而笑了起来，爱怜的捏了捏她的下巴，心想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之前让她叫声“衡哥哥”比登天还难，如今意识不清时却吐露了真言。即便她嘴硬不承认，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接受他了吧？
“姜玉醒一醒！”
一杯凉水猛不丁的泼在脸上，安遇猝然惊醒。眨眨眼看清泼她之人是邵钰衡，又看了看左右，神识逐渐清明，坐直身子，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强作镇定道：“我就知道不会有事，这世上能算计到你的人大概还没出生。”
邵钰衡既欣慰又心塞，欣慰的是她对他的新任，心塞的是她醒后的反应。换作别的姑娘遇上这种事早就吓得哭哭啼啼了吧，她却只惊怔了片刻就恢复了镇静，半点女儿家的娇气都没有。
对于她的过去，尤其是流放朔方的那三年她是如何度过的，他很想知道却一直不敢问。他怕问了，他会接受不了。东齐也有流放的罪奴，而年轻的女罪奴绝大多数也一样会被糟蹋沦为营妓……
安遇被邵钰衡看得浑身不自在，摸了摸发髻，看了看衣裳，都是好好的呀，“你看我做什么？我没事的，就是头还有些痛……”她的话还未说完，人就被邵钰衡拉进怀中紧紧抱住。
“唉！你干什么？你不要趁人之危啊！”安遇忙挣扎。
“我要是趁人之危早趁了，何必等到你醒来。你个傻女人，别动！”邵钰衡闭上双眼，眉心凝结，“对不起，对不起……”
“都说了没事了，我又没少根头发。”安遇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你已经很厉害了！”
邵钰衡心疼得直抽，一股无名怒火压在胸中憋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松开安遇，问：“猜到是谁暗害我们了吗？”
安遇想了想，摇摇头，她想不出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邵钰衡伸手拉开了屏风。当安遇看清地上捆绑着的两个人时，惊讶了一阵，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意外了。
“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安遇俯身看着鼻青脸肿的修闻，即使被打成这般模样，也还是很俊的，甚至多了几分凄然之美，“暴殄天物啊！你能不能有点作为东齐第一美男的觉悟和气概？”
修闻耷拉着眼，脸上写满了屈辱、不甘和恼恨。
“谋害长公主和梁王世子，你可知罪有多大？”安遇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你父亲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你们整个修家都会没落，沦为家族罪人的你失去了财产，没有了权势，空有一张好皮相，你觉得我五妹妹还会嫁给你吗？华太妃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可仅仅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修闻面如死灰，肩膀垮了下来，胸膛起起伏伏。
“一个曾经流落民间的大龄公主，已经没有什么声誉可言了，值得你不惜押上身家性命去犯险报复？世道险恶啊修公子，出来混光靠脸是远远不够的。”安遇拍了下腿，站起身，“看在修尚书的面上，我会求母后从轻发落你的。”
修闻挣扎着跪坐起来，头重重磕在地上，哭道：“求长公主饶我这一次吧！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长公主饶了我！”
绝世美男这一哭，当真如春雨落英般凄美，安遇不忍，转身看着邵钰衡道：“你决定吧……”
邵钰衡从腰间拔出匕首，上前揪住修闻的头发，刀尖直直划向他那梨花带雨的俊颜。安遇见状，紧忙抓住他的手臂制止，道：“你不要脸，人家可是把脸看得比命还重要，怎能就这么毁了？毁了，多可惜……”
她不说还好，邵钰衡心里本就有气未消，听她一说更来气了，刀尖刺进修闻的脸上，修闻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闭得死紧，旁边的帮凶小二更是吓得涕泪横流。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你别毁我的脸，求你！”修闻哭求。
“这可是你说的。”邵钰衡松开他，站起身收了匕首。

第121章 解语花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边跑边高呼：“我是贱人！我是贱人！”
楼上目睹了这一幕的安遇沉痛的收回目光，看来在面选会上修闻并未说实话，于他而言，美貌才是最重要的。见邵钰衡嘴角噙着笑意，她便踹了他一脚，斥道：“你能不能积点德？”
邵钰衡白了她一眼，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帮凶小二一个劲的哭诉自己可怜的身世，自幼父亡，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如今卧病在床无钱医治……
邵钰衡把一锭银子“啪”一声放在桌上，打断他的哭诉，冷声道：“且饶你这一回，今夜就离开临淄，此生不得再踏入临淄半步。今晚之事若传出去半点风声，老子就把你大卸八块煮熟了喂狗。”
小二连连磕头。
“拿钱，滚。”
小二颤颤巍巍的爬起来，拿了钱就跑了。
回宫的路上，邵钰衡问安遇：“为何放过修闻？你可知若这次他得逞了，你将会如何？”
安遇笑了下，道：“不是没让他得逞吗？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不管遇到什么总是能化险为夷。哪怕身处人间地狱，也有人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就是落到突厥人手里，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又遇到了好人。我上辈子不知做了多少善事才换来今生一个又一个的贵人相助？真的是，几经生死，都没死成。得天眷顾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邵钰衡定定看着她，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原来本尊在此。
明政殿，早朝之上，兵部的官员禀报了魏国和突厥最新的战况。魏国战事胶着，赵蒙的大军把吉州围得像铁桶一样准备把魏迎一举歼灭时，魏迎的人马却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他的后方，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大军调头反扑回来为时已晚。魏迎虽取得了吉州之战的胜利，但依然放弃了守城，率军转战潭州。
突厥的战事则一片明朗，图秀叶护势不可挡，节节胜利，一统左盟指日可待。
下了朝，乔太后留了四位顾命大臣在暖阁议事。她这些天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当她把想法说出来，四位顾命大臣皆面面相觑，连向来耿直爽快的梁王也是一脸凝重。
他们的反应在乔太后的意料之中，毕竟兹事体大，她自己都犹豫不决，顾命大臣们只会更加谨慎。
“哀家久居深宫，对天下大势的认识远不及各位卿家。之所以有这个想法，原由于公于私都有。各位卿家知道哀家的兄长兰陵郡公的已故原配夫人是魏国前兵部尚书安显的妹妹，乔家同安家曾是异国姻亲，玉儿也是托付给安家抚养长大的。各位卿家想必多少对安显有所了解，此人刚正不阿，品行高洁，他在世时支持、辅佐的是太子魏迎，哀家信得过此人，也相信他的选择。”乔太后坦言道。
“赵蒙包藏祸心，妄自尊大，自赵家把持魏国朝政以来，齐魏两国的邦交近乎中断。如果赵蒙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对吾国会形成威胁。再者，赵蒙和突厥右盟暗地里勾结已久，左盟的图秀叶护岂会不知？他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赵蒙获胜。突厥内部四分五裂，落星峡左右大战迟早会发生。别看图秀叶护现在势头正劲，但若和右盟打，胜负未可知。如果右盟统一了草原，赵蒙又和右盟有勾结，那咱们东齐可就危险了。哀家今日留下各位卿家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咱们是继续坐山观虎斗，还是参与进去尽可能的让形势朝着有利于吾国的方向扭转？”
梁王听完，心里感慨万千，太后娘娘所说也正是他所想，本打算再把对策斟酌一番就上折子的，如今太后娘娘既然明说了，也就没那个必要了。想起家中那四个只会斗牌听戏买东西的婆娘，梁王内心深处的孤独感油然而生，枕边人再多，不及解语花一个。若熙去的太早了……
“确如太后娘娘所言，魏国和突厥左右盟的战事都不甚明朗。突厥那边图秀叶护兵强马壮，尚且有胜算，而魏国的战事着实难以预料。如果吾国选择援助魏迎，行军打仗耗费巨大，只是暗中输送的话无疑杯水车薪。走明路，就彻底得罪了赵蒙，来日他若获胜，绝对会报复。”梁王道，“不过，只作壁上观，不论结果如何，吾国都是被动的。”
中书令黄三谦点点头，道：“乱久必治，争战也许持久但不会永远，总会有胜者问鼎中原。对于吾国而言，最好的结果是魏国还姓魏，而突厥则是左右盟对峙，互相牵制。因为无论谁统一了草原，都是伏在吾国北方的一只猛虎，虎视眈眈，其欲逐逐啊！”
司马太傅道：“最坏的结果太后娘娘方才已说，以老臣愚见，妄动不可，不动亦不可，妄动和不动最终都会被动。不变是应不了万变的，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才无患。”
乔太后眨了眨眼，听老太傅说话习惯性的往前倾身，司马太傅捋了下花白的胡须，讲入重点：“什么都不做，最好的结果也有可能会出现，但几率很小。凡事要期待最好的结果也要做足最坏的打算。既然被动会挨打，不如主动参与进去。以吾国现如今的实力，对魏迎提供援助，足以改变魏国的战局，乃可行之策。”
一直垂目静听的东平王姜凯清了下嗓子，抬起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慢悠悠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即使安尚书为人可信，但他选择辅佐魏迎多半是出于政局的考虑。试问诸位对魏迎其人了解多少呢？”他砸吧了下嘴，继续道，“在赵蒙的百万大军围追堵截之下，能坚持到现在，说明他确有几分能耐，这样的人心思能不缜密？手段能不狠辣？至于信誉……就难说了。天下大势诸位已看得很透彻，势均力敌才不会此消彼长，臣也赞同对魏迎提供援助，但这援助不能是无偿的。”
黄三谦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东平王言下之意是要向魏迎提条件？”
“既然要保持均衡，那这条件就不是割地朝贡之类的。”梁王道，“魏迎就是兵败战死也不会答应。若是联合对抗突厥，开放边贸之类的双赢条件，他不用想也会答应下来。东平王想提的条件都不是这些吧？”
东平王颔首笑了笑，搓了搓手，看看乔太后的脸色，欲言又止。香炉上方烟丝缭绕，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射进来，一地斑斓。
乔太后也望着东平王，静默片刻，道：“东平王想提的条件……是联姻吧？”
闻言，梁王、司马太傅和黄三谦皆是心头一阵，东平王忙站起来躬身作揖道：“臣斗胆！”
这个东平王啊！整天一副世人皆醒我独醉的状态，关键时刻却语不惊人死不休！话说作为四皇子的他，当年在皇位争夺战中是和先帝对立的，先帝登基后非但没治罪于他，还封他做了东平王。先帝临终更是选中闲云野鹤一般的他作为顾命大臣托以辅国重任，令朝野上下匪夷所思。
“无妨。”乔太后抬了下手，“但说便是。”

第122章 有所求
东平王额头冒汗，都说太后娘娘是七窍玲珑心，事事洞明，这般厉害的女子为何甘愿被困于无镜寺十五年？事实证明她若真想斗，后宫之中无人能与之匹敌。就是在朝堂之上，摄政之初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能搞定一切。
东平王直起身，鼻音浓厚道：“自古以来，联姻是联盟最稳定的关系。如果将来魏国的皇后是吾国的公主，魏国皇位的继承者有一半吾国的血统，对吾国而言百利而无一害。臣听闻……听闻长公主在魏国时，魏迎曾请旨赐婚，要迎娶长公主为太子妃。若非后来赵蒙弄权，魏迎和安家陷入谋逆罪案，长公主兴许已成为魏国的皇后。想必安尚书忠人所托，也意在如此吧？”
乔太后面色惨淡，微微一笑，道：“经过这么多年，魏迎和玉儿早已不可能。我们母女分别近二十载，才获团圆，哀家说句心里话，着实不想玉儿远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光有意无意中瞟了一下梁王。
“东平王你这就不地道了吧？”梁王瞪眼怼道，“全国上下谁不知我家钰衡倾慕长公主，且已向太后娘娘请旨赐婚？你还说出这样的话来，莫不是看不起我们邵家？”
“岂敢？怎么会？梁王贤弟请息怒，暂且听我把话说完。”东平王虚虚拍了拍梁王的胳膊，转身对乔太后道，“臣也知长公主并非联姻的最佳人选，就是要联姻，那也不是和魏国，不还有那突……突……”后半句话在梁王一副要打人的目光瞪视下咽了回去，东平王干笑两声，继续道，“我朝公主尤其多，人选可以再慢慢斟酌。”
“公主虽多，但经过上次的驸马面选，没定下来的就只有大公主、二公主和四公主了，八公主和九公主今年入夏才及笄，年纪尚小。”司马太傅道，“大公主被威远侯世子退过婚，二公主执意要嫁给御医，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均不适合作为联姻的人选，唯有四公主了。”
“四公主美貌聪慧，知书达理，臣以为四公主乃合适人选。”东平王道。
梁王抬眉，隐隐笑着对东平王道：“除了四公主之外，不还有东平王府的东平郡主吗？郡主年芳十六，待字闺中……”
“不可不可！”东平王脸色惨白忙摆手道，“小女灵儿自幼被愚兄宠坏了，性情乖张，刁蛮任性得很，这个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乔太后笑了笑，道：“此事既已定，还请司马太傅执笔拟一封信给魏迎。待收到回信，哀家再去探问郑太妃的意思。如若她舍不得四公主远嫁，再从宗室的郡主中挑选吧。”
四位顾命大臣皆站起身来，遵旨拜退。
出了明政殿，梁王迈着大步走了，东平王心事重重的也紧随其后走了，黄三谦和司马太傅一道边走边聊。
“东平王是皇室宗亲，怎么感觉最近在梁王跟前总是一副讨好的样子呢？”黄三谦纳闷道，“搁以前，这俩人不总是明怼暗掐斗得不亦乐乎吗？您说他这般是为了什么？”
司马太傅拢着手，望着长长的甬道，面容苍老，眼神却很亮堂。
“还能为什么？有所求呗！”
东平王府和梁王府一墙之隔，两位王爷乃比邻而居。东平王回到府中，换下朝服，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喝一口，他的宝贝女儿姜灵儿提着裙子就跑了进来。
“爹！你有没有问梁王？有没有？”姜灵儿坐在东平王身边，拉着他的衣袖急切的问道。
东平王放下茶杯，看着率真的女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后悔当初分封王府时就不该挑这地儿！他真是上辈子欠了梁王那老小子的！
一年前，陪着母亲在泰山别馆休养了大半年的姜灵儿回到临淄筹备及笄礼。马车快到家门口时，姜灵儿撩起窗帘，凑巧看到了从军营归来的邵钰衡。他骑着高头骏马，身着明光铠甲，大红披风招展，马上少年神态飞扬如曜日般俊朗，一下子照亮了她的眼，她的心和十五岁那年的芬芳时光。
隔壁家那个混世小魔王长大了呀！
从那以后，东平郡主姜灵儿就对邵钰衡犯了魔怔。她见了他竟害羞得不敢抬头不敢言语，背地里却敢攀爬树木、墙头、屋檐只为了偷看他一眼。东平王起初并未在意，这丫头“飞檐走壁”又不是一两回了。然而一个多月前，这丫头忽然蔫了……整日郁郁寡欢，夜不能寐，人也瘦了一圈。
东平王和王妃心疼得不行，几番循循诱导，才探明她的心事。她竟然喜欢上了隔壁家那混小子！而那混小子不日就要去参加驸马面选……东平王感觉犹如五雷轰顶！他跟梁王素来不对付，明争暗斗已久，两家人互不来往，就连两家的猫猫狗狗都互有敌意，时不时的打闹一场。可他视为心头肉的女儿却为了梁王家那混小子要死要活的！东平王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整个人都垮了，从那以后见到梁王就再提不起斗志。
眼看着女儿一天天消沉下去，东平王急得没法子才答应她试着探探梁王的口风，看还有没有希望。但两人龃龉了那么些年，他怎么好意思开得了口呢？今日被太后娘娘留下，提起向魏迎提供援助一事，他才灵机一转，用了个迂回的办法既试探了太后娘娘的心意也探明了梁王的口风。
就是这结果不尽如人意啊！
“你别着急，爹再想想办法。”东平王拍着女儿的肩道。
姜灵儿听懂了父亲话中之意，不禁泪盈于睫，黯然神伤。
“那混小子嚣张跋扈脾气暴躁有什么好？”东平王劝慰道，“司马家的嫡长孙比你大两岁，相貌堂堂、文质彬彬，爹很是喜欢……”
“那你嫁他好了！”姜灵儿吼着站起身，抹着泪跑走了。
东平王气得青筋暴突，边揉太阳穴边捶桌子。

第123章 这就走
潭州，岳麓山，湘江畔。
南颂珩勒缰下马，走过鹅卵石遍布的河滩，看到江边有一人戴着斗笠，正泛舟垂钓。他大步跳上小船，船身晃了晃，戴斗笠的人“呀”了声，回头咆哮道：“我的鱼！都被你吓跑了！臭小子真欠揍！”
南颂珩坐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道：“殿下清闲，我可忙着呢，有话快说。”
魏迎扔掉手中的鱼竿，气呼呼坐在南颂珩对面，目光扫见他那破口的靴子，气顿时全消了，温声道：“表弟啊，我带你去城里吃顿好的吧？”
“军费所剩无几，将士们平时都靠打野味来补充食物，山都被吃空了。你还有闲钱请我吃好的？”南颂珩无奈一笑。
“那是以前，以后我们就有钱了。”魏迎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南颂珩掏出信，展开来一看呆住了，当看到页末的印章，拿着信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那印章竟是“齐宝天宁”！
“东齐天宁宫太后……”
魏迎点点头，道：“我等这封信很久了。猜中了迟早会收到东齐的来信，也想到了他们会提条件，只是不曾想到他们会提这个条件。东齐那位太后娘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呢。”
南颂珩低头又看了看信，尚在震惊中未回过魂来。
“你放心好了，就是联姻，也不会是让遇儿和我联姻。”魏迎拍了下南颂珩的腿，“我并不在乎联姻的人是谁，我只在乎联姻这件事，它对我们扭转战局至关重要。”
南颂珩把信小心翼翼叠好塞回信封中，这么久以来这封信是离遇儿最近的东西了，他的手指下意识的摩挲着信封，倍觉亲切。
“对于联姻，你怎么看？”魏迎问道。
“是好事，于我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我知道这些都在你的盘算之中，你会接受联姻，但是……”南颂珩停顿了下，视线转向微波粼粼的水面，“鸟姑娘怎么办？她跟了你这么久，辗转南北，保护你，服侍你，大家早就把她当成你的夫人来看待了。你要怎么同她讲这件事？”
魏迎凝眉叹了口气，手指叩着船舷，道：“这事先别让她知道，到时候我会看着处理的。”
南颂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魏迎是很喜欢鸟姑娘的，但他更懂得自己肩负的责任有多重，十万将士浴血沙场为的是什么？他是魏迎，国姓之魏，他的取舍关乎一个国家的命运。
东齐，临淄。
安遇从聚福宫看完姜棉出来，在宫道上碰巧遇见了凌逍。
“你怎么有空到宫里来了？身上的伤好全了吗？”
“伤早好了，今日进宫是向太后娘娘辞行的。元夕一过，年就跑远了，我也该启程返回师门了。”凌逍微笑道，“本来想给长公主留封书信告辞的，眼下见了，刚好拜别。”
“这就走了？”相识即有缘，安遇不免有些伤感，“你这一走，都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见了。”
“有缘总会再见的。长公主……”凌逍话到嘴边又止住了，琢磨了片刻才道，“恕我逾矩，邵钰衡他对长公主是真心实意的爱慕，我从未见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他从小到大没经过什么挫折，自尊心又强，怕是受不住打击的……”
安遇无奈一笑，道：“我会尽量委婉的。”
凌逍会意，后面想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千言万语都凝聚在那一声“保重”里了。
“保重！代我向云舟姑娘问好，希望你们能修成一对神仙眷侣。”
凌逍颔首笑了下，道：“多谢长公主！”
望着凌逍渐行渐远的背影，安遇怅然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神仙眷侣，乘风归去，不求岁月千秋，惟愿今生相守。为何……为何要骗我？”
一旁的文尚宫竖着耳朵听得云里雾里，是谁骗了长公主？
景宣宫，郑太妃和四公主姜麦抱头痛哭。
“这不是欺负人吗？”华太妃愤慨道，“怎么不让她的女儿去联姻？她的女儿是在魏国长大的，和魏迎也有过牵扯，还有谁比她的女儿更适合去？”
“魏迎的太子之位早被废黜，如今魏国新帝也已即位，魏迎就是个反贼啊！听闻他被赵蒙打得如丧家之犬一般，行踪诡异，面都不敢露。同这样一个人联姻算什么？天宁宫到底是怎么想的？”夏太妃道。
“现在韫辉宫那位和梁王世子可是打得火热，估计就是嫌四姐姐碍眼，想把四姐姐打发走罢了！”姜苣愤懑不平道，“四姐姐做错了什么？”
“她们母女实在是太过分了！”姜秧搂着姜麦道，“硬撮合她的女儿和梁王世子也就算了，为了那不切实际的利益还要冒险把你远嫁魏国，就是见你良善好欺负。”
姜麦哭得像泪人一样，哽咽道：“那我能怎么办？我要是拒绝了，以后我和母妃在这宫里还能待得下去吗？”
“四姐姐好可怜啊！”姜豆有感而发道，“魏国战火连天，狼烟四起，这个时候嫁去魏国，哪会有什么好日子？而且嫁给一个连面都未见过的陌生人，谁知道他长什么样，性子如何，关键是一旦答应下来，这就是一条不归路啊！再也回不到东齐，再也见不到母妃和姐妹们，死后埋骨异国他乡，想想都好凄凉！换做是我，死都不会答应的！”
“你这丫头净瞎说什么？”陈太妃瞪眼斥责，然后叹了口气安慰郑太妃道，“不是说麦儿不愿意的话，就从宗亲的郡主中挑选一位吗？太后娘娘也没说非麦儿不可，既然她让你们考虑，就是让你们自己做决定，并没有强迫的意思。”
“妹妹活了这把年纪怎还是这般单纯！”孔太妃甩了下帕子，有点恨其不争，“从宗亲的郡主中挑选？渤海郡主？陈留郡主？还是东平郡主？皇室宗亲哪一个好欺负的？郡主们说不去，背后有王府依靠呢！麦儿有什么？”
“这就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郑太妃闻言大哭道，“我母家势弱，朝中更是无人可依仗，她只手遮天，我们哪敢说个不字？”
夏太妃拍拍她的手道：“别着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麦儿往火坑里跳，咱们再想想办法！”

第124章 懂事了
天宁宫，乔太后又拿起魏迎的回信来看，微笑着对一琮道：“都说字如其人，哀家虽未见过魏迎，可从他的笔迹中看出此人既有着大丈夫豪迈的情怀又有着女儿家细腻的心思，字里行间不卑不亢又礼貌周详，是成大事之人。安显的眼光不会差，只可惜我们玉儿没那个福气。”
“长公主对魏迎……”一琮犹豫了下才说，“连一丝好感都没有。因为他，安家被抄家灭门，也是因为他，长公主和南颂珩才错过了。”
“错不在魏迎。”乔太后站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前，望着随风飘飞的红梅道，“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联姻的人选太后娘娘可想好了？”一琮试探着问，“难道真的让四公主去？这要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反而是个祸害。”
“这个……”乔太后笑着拢了拢披帛，道：“要看她的造化了。”
齐芳殿，九公主姜豆用手捂着脸，满眼是泪的望着陈太妃，不明白为何会挨打。
“这一巴掌是轻的，以后再去凑热闹，我就把你的腿打断！”陈太妃稍稍平复了怒火，咬着牙厉声道。
“我哪是去凑热闹？都是姐妹，她们出了事难道我还不能去看一看吗？”姜豆委屈又愤怒的顶嘴道。
“榴儿杏儿怎么不去？偏生你跑得那么勤快？”陈太妃斥道，“一张嘴还口无遮拦！看着挺机灵实则蠢如鹿豕！姜秧姜麦用得着你操心？哪个不是心眼比藕眼还多？谁像你这般缺心少肺？”
姜豆抹了把眼泪，不服气道：“大姐和四姐对我都很好，是母妃总是把人往坏处想，胆小怕事！”
“你！”陈太妃扬手又要打，见女儿紧闭着眼睛梗着脖子一副任你打的表情，她又把手放下了，长出一口气，红着眼道，“我是胆小怕事，入宫十七年不敢争宠也不敢得罪人，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你不是生在普通人家，而是生在宫里，宫里哪有什么姐妹情谊可言？你觉得你外家和司马家相比如何？能比吗？司马太妃却比你母妃我更谨言慎行！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我们这些前朝的妃子除了子女还有什么可争可盼可指望的？你的目标应该是像葵儿那样听从母命嫁给勋贵世家的子弟，过上安逸富足的日子。再过几个月你就及笄了，千万不要卷入是非风波之中，后果有时是不堪设想的！我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
姜豆撇着嘴小声嘟囔道：“知道了……总唠叨这些烦不烦……”
陈太妃命姜豆闭门思过，可心情烦闷的姜豆哪里待得住，趁陈太妃午憩的空当又独自溜了出来，晃晃悠悠来到御花园，看到姜秧和姜麦站在花圃旁说话，就蹦蹦跳跳过去了，把母妃叮嘱她的话全抛至脑后。
“大姐四姐你们也在！”姜豆跑过去挽住姜秧的胳膊。
姜秧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就镇定下来，捂着胸口笑道：“你这只皮猴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姜豆看到姜麦手中拿着一只木匣子，便问道：“这是什么？是什么好东西给我瞧瞧！”
姜麦拍了下她的手，把木匣子藏在身后，道：“这是治咳嗽气喘的药，我最近咳得不得安宁，大姐姐说这个药管用，便想着试一试。”
“是药啊！”姜豆没了兴趣，看着姜麦尖瘦苍白的脸，疼惜道，“四姐，你要多保重身体才是，别着急也别想太多，桥到船头自然直，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姜麦淡淡一笑，道：“我们豆儿也懂事了。”
三人正说说笑笑，姜豆忽然眼前一亮，扯了扯姜秧的袖子，激动道：“快看快看！是义亭侯！”
姜秧和姜麦转身望去，只见义亭侯带领着一队侍卫从花墙下经过，看到她们便停下来抱拳躬身行了礼就匆匆而去了。
“你觉得义亭侯和修闻相比如何呢？”姜秧笑着问姜豆。
姜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满道：“那个绣花枕头怎么能同谪仙叔叔相提并论？他连给谪仙叔叔提鞋都不配！”
“还谪仙叔叔？”姜麦笑得捂嘴直咳嗽，“小心被枣儿听到了，撕你的嘴！”
“本来就是嘛！”姜豆撇了撇嘴，“你们有没有听说元夕夜那个修闻发了疯症，在大街上边跑边喊自己是个贱人，回去后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呢！”
“枣儿最近为这事也是烦透了心，都没心情出来了。”姜秧叹道，“我们姐们这是怎么了？我、棉儿、麦儿、枣儿的婚事没有一个顺心如意的，难不成是遇到了克星？”
“克星？什么克星？”不明所以的姜豆一脸懵怔的问道。
姜秧没有回答，姜麦的神色变得晦暗不明。
韫辉宫，迎春花开得正盛。
听闻东齐要援助魏迎，安遇欣喜万分，饭量大增。
文尚宫头一次见她连吃两碗饭，不禁愕然问道：“殿下的胃口怎么忽然变好了？之前可是连半碗都吃不下的……”
“你看这米饭，粒长饱满，松软可口，香气四溢，让人食欲大振。”安遇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享受一般的咀嚼着。
文尚宫更觉得诧异了，皇家食用的虽是贡米，但自殿下入宫以来餐餐吃的都是这种米，为何才发觉这米饭好吃呢？况且就是燕参鲍翅也从未听她说过一句好吃啊！
安遇想知道关于齐魏联姻的更多内情，奈何跟一琮磨了半天他也没向她透露什么，她只好去寻芳苑找邵钰衡问。

第125章 犯花痴
姜灏和答答正拿着木剑练习对阵，一招一式还挺像模像样的，看来邵钰衡教得很好。
安遇走进来时，文尚宫正要说话，安遇竖起手指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邵钰衡叉着腰专心致志的指点两个孩子的招式，安遇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正要吓他，他却像脑后长了眼似的忽然转身大叫一声，把她吓得跳起来，而后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头顶传来爽朗的笑声，安遇郁闷得抓狂，站起身推了他一把，嗔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邵钰衡瞧她生气了，便道，“怎么跟小孩子一样玩不起？我今天可是差点就被那小丫头耍弄了！”
“答答？”安遇顺着邵钰衡指的方向看去，“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能把你怎么着？”
邵钰衡无奈笑了下，伸手比划道：“她把一只这么大的黑虫的尸体放进了我的茶杯里！得亏我喝之前看了一眼。”
“什么？”安遇惊讶，“为什么？”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请旨求娶你的事，她说你是她阿爸的，谁也不能跟她抢。”邵钰衡气笑，“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如此霸道，长大了还了得？”
安遇了然一笑，想起什么忙问：“你没有责罚她吧？”
“我怎会跟一个黄毛小丫头置气？”邵钰衡双手环胸道，“我跟她击掌为约，等她阿爸来了，我就光明正大的跟她阿爸比试一场，谁赢了你就是谁的。”
安遇哭笑不得，在答答眼中她阿爸就是天就是地就是天下无敌，可她是个孩子呀！邵钰衡一大老爷们和一个黄毛小丫头击掌为约算什么？比谁更幼稚呢？
“传闻图秀叶护身高八尺，体如青岗山，貌若獠牙鬼，你见过他，当真如此吗？”邵钰衡问。
“他呀……”安遇想了想，微笑道，“有时候真的比鬼还可怕，有时候又温和亲切得不像话，嬉笑怒骂，率性洒脱，他是奔驰在辽阔草原的野马，也是翱翔在雪山之巅的雄鹰。可谓男人中的极品！”
邵钰衡“咝”的吸了一口凉气，瞪着眼前这个犯花痴的女人，极力克制想掐死她的冲动，怒问：“那我呢？”
安遇干笑两声，拍拍他的胳膊，道：“你也是极品！”
邵钰衡回味着她这句话的意思，两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安遇叽叽喳喳，这时宫女们端上来一些茶果，姜灏拿起一块翠玉豆糕递给答答，道：“答答吃这个，这个好吃呢！”
答答接过来送到了安遇的嘴边，道：“小忽姐姐吃。”
安遇张嘴吃下那块翠玉豆糕，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脸，真是没白疼他们啊！
姜灏见安遇吃得开心，又拿起一块举高递给邵钰衡，道：“衡哥哥也吃！”
邵钰衡心花怒放，弯腰接过糕点，谢了恩正要吃，这时一声暴喝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不要！”一琮从屋檐上飞身而下，拍掉邵钰衡手中的糕点，“不要吃！”
众人正惊愣着，寻芳苑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队锦衣侍卫没命似的冲了进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邵钰衡沉声问一琮。
一琮的目光却凝聚在那盘翠玉豆糕上，按照这种摆盘方式，少了最上面的一块和第二层的一块，他刚才拍掉了邵钰衡手中的那块，可还有一块呢？一琮心跳骤停，猛地抱起小皇帝，又急又怕，语不成调，什么君臣礼仪都忘了，哆嗦着问道：“灏儿！灏儿！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吃了豆糕？”
小皇帝眨了眨眼，摆摆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道：“朕没有吃呀！”
闻言，一琮紧闭双眼长出一口气，抱着小皇帝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糕点有什么问题吗？”邵钰衡急问。
一琮正要回答，文尚宫的一声尖叫把众人的魂儿都快吓没了！
“长公主！您怎么了？”
一注暗红的血从安遇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她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扶着石桌，只觉得天昏地暗，剧痛难忍，无法呼吸，她这是怎么了？天怎么突然就黑了？周围传来嘈杂的声音，明明就在耳畔，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姜玉！玉儿！你怎么了？快醒醒!”邵钰衡抱着安遇，吓得六神无主，明明刚才还在谈笑风生啊，怎么突然就口鼻流血昏迷不醒了呢？
一琮忙封住安遇的几个重要穴道，将一颗药丸塞进安遇的口中，对邵钰衡道：“劳烦世子把长公主抱回韫辉宫。”他站起身，面色冷峻，吩咐文尚宫把所有的御医都请到韫辉宫来，并命令侍卫封锁皇宫没有太后懿旨不准任何人出入。
“守好各宫各门，哪怕是飞出去一只蛾子，我也会砍了你们的脑袋。”
侍卫们从未见过义亭侯如此冷酷可怕的一面，接到命令忙四下传导执行去了。

第126章 晚一步
韫辉宫，闻讯赶至的乔太后扑到床榻边，握紧安遇的手，眸中泪水盈盈，很快泪光中就透出了冷锐的杀气，她强捺住内心的狂怒，问跪在一旁的御医：“玉儿现在如何了？”
“长公主是中毒休克，幸好在毒性发作之初就及时服用了百毒无忧丸，否则只怕早就……”御医令伏地叩道，“臣等定竭尽全力救治长公主！”
乔太后回头凝视着安遇，温声道：“玉儿不要怕，没事的，有母后在呢！”说完，她站起身让出位置给御医，退到屏风后，听到偏殿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心如刀绞。
“怎么回事？”乔太后问一琮。
“送去寻芳苑的翠玉豆糕中被人下了毒，豆糕本是陛下最爱吃的，下毒之人本想谋害陛下，却不曾料到陛下把最爱的豆糕先拿了一块给答答，答答又给了长公主……”一琮揪心道，“长公主在不经意中救了两个孩子！”
“你是如何发现豆糕中有毒的？”
一琮便把缉凶的经过讲了，原来把守泰安门的侍卫在对进出宫的人和车进行检查时，在一辆运送泔水的车子底部发现了一个包袱，取下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装满了银锭的匣子！侍卫们当即扣下了负责运送泔水的两个内侍，因所涉银两太多，就把此事上报给了一琮。
还未拷问，其中一个内侍就指认了另一个内侍，“包袱是他的！他不是负责运送泔水的内侍，他是御膳房的厨子刘辛，他要私逃出宫！小的不知道他偷了这么多银两，只收了他一两银子答应帮他出宫去，请侯爷明察！”
刘辛见事情败露，当场吓得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那一匣子的银锭并非他偷的，而是有人以此收买他，让他在翠玉豆糕里下毒，要把小皇帝给毒死。
听到这，一琮拔腿就跑，施展轻功飞檐走壁用平生最快的速度从泰安门赶到了寻芳苑，拍掉了邵钰衡手中的有毒糕点，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中了什么毒？”乔太后颤声问。
这时一名御医走进来，他的手中还端着那盘翠玉豆糕，“启禀太后娘娘，已查明这盘翠玉豆糕中不仅掺了夹竹桃的叶粉，还有……鸩毒！”
“什么？”乔太后震惊，身子一晃。
“鸩毒？”邵钰衡面色煞白，不敢相信。那鸩毒只需几滴就能致人于死地，几无生还可能！
“可有办法解毒？可有办法救玉儿？”乔太后含着泪急切的问一琮。
一琮握紧了拳头，眉心皱得像解不开得绳结，他知道这鸩毒饶是他再精通医术也终将无力回天！
“太后娘娘别急，臣定想尽一切办法让长公主转危为安！”一琮安慰道，“长公主是福大命大之人，上天诸神在冥冥中保佑着她，她一定会没事的！”
“究竟是谁想谋害哀家的孩子？”
夜幕像黑色的浓雾弥漫了整个天际，雄伟壮观的皇宫被夜色笼罩，春雪飘零，人心惶惶。
天宁宫灯火通明，大殿之中站满了人，都盯着那跪在地上交代罪行的御膳房厨子刘辛。
“刘姑姑和小的是同乡同族，前日她给了小的两只匣子，一只里面装满了银锭，另一只里面装的是夹竹桃的叶粉。她知道小的是负责制作糕点的，陛下很喜欢吃小的做的翠玉豆糕，就让小的把夹竹桃的叶粉混在豆泥中……可夹竹桃的叶粉虽是剧毒之物，放少了也不一定会致死，放多了却会影响豆糕的口感，陛下若是觉着味道不对也许咬一口就不吃了……为了达到目的，小的在泡豆子的水中加了几滴鸩毒……”
乔太后已知他作案的全部细节，如今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又重复说了一遍，仍气得发抖，指甲把手心都掐出了血。
“你所说的刘姑姑是谁？”一琮铁着脸问道。
“刘姑姑是在华太妃身边伺候的主管宫女丽娘。”
“把刘丽娘带上来！”
两个侍卫拖着一个宫女走进大殿，那宫女耷拉着头，气若游丝，颈侧有一道深红的勒痕。
华太妃瘫坐在地，吓得面如死灰，跪起来连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请太后娘娘明鉴啊！直到发现这贱婢上吊自杀，我也不知道其中原由！请太后娘娘明鉴！”
姜枣也跟着跪下来，她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唯有满眼的惊慌。
其实，惊慌的何止她一人，有些人此时比她更惊慌，更恐惧。
“不想受凌迟之刑，不想被诛灭九族，就如实交代，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一琮俯视着趴倒在地上的刘丽娘，“把她指出来！”
刘丽娘用手肘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看左右，慢慢抬起手，手指指向华太妃。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刘丽娘指的是华太妃时，她的手指往前一偏移向了郑太妃！
郑太妃“嚯”的一下站起来，怒斥道：“你这贱婢为何指我？你是华太妃身边的人，我如何使唤差遣得了你？”
“她是我宫里的人不错，可我并未指使她下毒！”华太妃举起手，“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我说得有半句虚假，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转回到刘丽娘身上，她的手依然指着郑太妃。
郑太妃急怒攻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斥道：“你这贱婢本宫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诬陷我？”
一琮问刘丽娘：“背后指使你的人可是景宣宫郑太妃？”
刘丽娘指着郑太妃却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虚弱无力道：“是……是四公主！”
郑太妃闻言猛然回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姜麦，面无血色的姜麦却像木偶般毫无反应。郑太妃转身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刘丽娘，斥道：“你含血喷人！麦儿温柔良善谁人不知？她怎么可能做出买凶下毒这种事？”
“把四公主带上来！”乔太后冷声道。

第127章 不可赦
两个侍卫上前把姜麦押到殿中央跪下，姜麦浑身瑟瑟发抖，垂首默然不语。
“有什么证据？”郑太妃冲上前抱住姜麦，猩红着双眼吼问：“有什么证据证明是麦儿指使她做的？”
一琮侧身抬了下手，“把东西呈上来！”
侍卫提着一只包裹走上前来，将包裹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一些金银首饰。
一旁坐着的孔太妃盯着那堆首饰，眼睛越睁越大。站在她身后的姜苣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这些金银首饰稀松平常，相似的多了去了，如何证明这些就是麦儿的？”郑太妃看到首饰心已经凉了半截依旧顽抗的问道。
一琮蹲下来，将首饰倒在地上，把那块包裹的布平展开来，郑太妃一看登时猛摇头，抓住姜麦的胳膊，一个劲儿的说：“不可能！不可能！麦儿你快说不是你做的！是她栽赃陷害你！是他们冤枉你！”
姜麦泪如雨下依旧不发一言。
一琮举起那块布对众人道：“给各宫置办分发的物品都是不一样的，这是一块边几垫桌布，已经和尚工局的司制确认过，是景宣宫的物件，侍卫在景宣宫的库房里找到了同样的桌布。”一琮把桌布从姜麦的头顶抛下，桌布落在她的腿边，紫底绸缎，绣着白色的水仙花，都是她不喜欢的，便命人撤换掉送进了库房，没想到百密一疏，竟然毁在一块小小的桌布上！
“灏儿是你的弟弟，只有三岁而已，平日里见到你也都喊你一声四姐姐，你为何要毒杀他？”乔太后问道。
姜麦冷笑一声，仰起头看着乔太后道：“他是无辜的孩童，可谁让他成为了皇帝？谁让他是太后你唯一的依仗？他若没了，皇位空悬，天下大乱，你就做不成太后了，你再也不能掌控一切！我才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要远嫁魏国！我不要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乔太后冷冷望着她，道：“就因为这个你就起了弑君之心？就因为你一己之私就要让天下大乱，置整个国家于水深火热之中？你目光短浅心思歹毒受人挑唆还不自知！陈留郡主渤海郡主均已同意联姻，把你作为联姻的人选是哀家在抬举你，这才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
姜麦如雷轰顶，整个人像散了架般瘫倒在地。郑太妃更是受惊过度，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来，难以置信的看向夏太妃、华太妃和孔太妃，她们却目光躲闪不敢同她对视。
“夹竹桃的叶粉四公主是从哪里得到的？”一琮问道。
姜麦怔了下，目光缓缓转向姜秧。从得知长公主中毒的消息，姜秧就如临大敌，感觉天已塌了半边。为何中毒的是她？为何小皇帝还安然无恙？为何宫墙内外没有乱作一团？为何乔氏还端坐在太后的位置上？姜秧怕极了，面上冷汗涔涔，手中的帕子已被她绞烂，脑中的有根弦绷得紧紧的，似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彻底绷断。见姜麦怔怔望着她，她吓得呼吸都停滞了！
姜麦却垂下头来，闭眼静默片刻，毅然决然道：“是我自己做的，整件事都是我一手谋划的，我母妃并不知情，与他人也无关，所有的罪责……都由我来承担！”
乔太后嘴角微斜，拿起放在一旁的佛珠手串，冷然道：“人赃并获，证据俱全，弑君害姊，罪不可赦，赐死。”
闻言，众人心头皆一震。只见两名手持白绫的内侍哈腰迈着碎步进入大殿，郑太妃轰然崩溃，磕头如捣蒜，嚎啕着求乔太后开恩。
乔太后拨着佛珠，不紧不慢，不言不语。
内侍把白绫缠在姜麦的脖颈上，郑太妃被侍卫拉到一旁，眼睁睁看着姜麦被勒得面如紫茄，双腿胡乱的踢着……
在场的人纷纷侧目，有的吓得神魂出窍呆若木鸡，有的连连后退躲得远远的。郑太妃绝望的哭号声响彻大殿，让人肝胆俱颤！
这时，一位御医冲进来喊道：“启禀太后娘娘，长公主醒了！”
乔太后猛然站起身，边快步走下台阶边问：“醒了？玉儿醒了？”
“是！长公主刚刚醒了！”御医满头大汗道，“医令请太后娘娘尽快移驾韫辉宫！”
“走！”乔太后说着就快步走出了大殿，宫女内侍们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一琮看着被勒得只剩下半口气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的姜麦，命令侍卫道：“将四公主暂且押入天牢，等候处置！”
郑太妃跪爬着去追被拖走的姜麦，从大殿一直爬到外面，边爬边声嘶力竭的哭喊，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身上，场面凄惨无比，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去扶她一把……
回宫后，华太妃边来回踱步边恶狠狠的咒骂道：“岂有此理！她们母女为非作歹为何要牵扯上我们？她找谁不好偏偏找本宫身边的人！若非义亭侯找到了证据，本宫简直百口莫辩！岂有此理！毒杀君王？她们简直疯了！疯了！”她一把抓住姜枣的肩膀，“你说天宁宫会不会怀疑我们也参与了？会不会？”
“我不知道！”姜枣“哇”的大哭起来，“母妃我好怕！我好怕！我不要被勒死，我不要！”
隔壁宫孔太妃这边，姜苣正恼怒万分的责怪孔太妃：“都跟你说了那根簪子太寒碜，作为及笄礼根本拿不出手，你偏不听！我都看不上眼，姜麦如何会喜欢？都把它拿去打赏下人了，多丢脸！”
孔太妃深深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现而今谁还顾得上丢脸不丢脸？那根簪子成了姜麦买凶毒杀陛下的赃物，若是天宁宫追究起来，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姜麦太可恶了！自己做那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把咱们和景宣宫也拉下水，什么温柔良善？我早就知道她表里不一，绵里藏针！”姜苣恼恨不已，“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她的心思竟如此歹毒！就算天宁宫强势霸道了些，可陛下不过是三岁孩童，再怎么着也不能谋害自己的弟弟啊！天宁宫依仗的是陛下，难道咱们所依仗的不是有着血亲关系的陛下吗？真的天下大乱了，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她真是糊涂啊糊涂！”
“她是自己得不到，也不让别人得到。”孔太妃叹道，“真出了事，你、枣儿、榴儿已定好的婚事怕也要泡汤，玉石俱焚。”

第128章 两个字
融怡殿，宫女打着灯笼在前方照亮，八公主姜杏快快的往东厢走去，进了门连披风都没有解就径直走进内间，对坐在暖炕上的司马太妃道：“韫辉宫被侍卫把守着谁也进不去，各宫来探问的人都被堵在外头，里面的情况谁也不清楚。”
司马太妃轻叹一声，伸手拍去她肩上的雪花，让她先喝口热茶暖一暖。
姜杏端起杯子捂手，眉眼低垂小声道：“郑太妃……昏倒在雪地里，被抬回景宣宫了，好可怜……”
“可怜是可怜，但也是自作孽。”司马太妃道，“她们母女一个是小聪明无甚大智慧，一个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人唆使利用，做出了天理不容的事，现在醒悟为时已晚。”
“母妃指的是……”姜杏看了看身后，压低声音，“瑶华宫？”
“连你这尚未及笄的丫头都看得透，可见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司马太妃道，“景宣宫一向唯瑶华宫马首是瞻，可是她们被私欲冲昏了头脑，也不想想陛下若是没了，受益最大的会是谁？只有夏太妃所出的二皇子鲁亲王姜正了！瑶华宫惯会挑唆怂恿，借刀杀人，可惜景宣宫眼拙不识庐山真面目。我不准你同她们来往，怕的就是发生今天这样的惨剧。”
姜杏打了个寒噤，叹道：“四姐只有十七岁，大好的年华被她自己亲手葬送，她也不打听打听魏迎是何许人，如此短视狭隘，难怪梁王世子也看不上她。”
齐芳殿，姜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陈太妃端着姜汤一勺一勺的喂她。从天宁宫回来，姜豆就病了，浑身发冷，一阵一阵的犯恶心。
“母妃，四姐如何知道夹竹桃的叶粉可以害人呢？”
“这个倒不难获知，夹竹桃本是一味药材，可以用来医治咳嗽气喘，不过这剂量不能多，多了就会中毒。”陈太妃道。
“医治咳嗽气喘？”姜豆皱着眉头喃喃了一句，猛地瞪大眼，像见了鬼一般！
“你怎么了豆儿？”陈太妃忙问道。
姜豆愣愣看向陈太妃，摇了摇头，停片刻又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陈太妃试探着问。
姜豆裹紧了被子，缩头缩脑不敢吱声。
韫辉宫，乔太后听完御医令的禀报，心头的喜悦刹那间冷却成冰。
“什么？不过是……回光返照？”乔太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喷涌而出，“之后会怎样？会怎样？”
御医令一把年纪，腰都快弯折了，无可奈何道：“长公主所中之毒皆是剧毒，鸩毒更是头等厉害，古往今来凡中鸩毒者无不是暴毙而亡，几无生还者。恕臣直言，该用的办法都已经用了，长公主若是再度陷入昏迷，怕是……难以醒过来了……”
乔太后心痛得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脸庞滑落，哽咽道：“二十年，哀家整整和玉儿离散二十年，没有一日不想她不念她，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她盼了回来。她又要离哀家而去了吗？我们母女的缘分就这么浅？”
一直守在韫辉宫未离开半步的邵钰衡在听到“回光返照”这四个字时整个人都傻了！她不是醒过来了吗？她醒来后看到他还同他说笑来着！
她问他是不是吓坏了，问他两个孩子怎么样了，问他下毒的人有没有抓到，在得知为陛下挡了灾厄她还笑着调侃，说陛下把糕点给答答，答答把糕点给她，都是出于喜爱，她要是喜爱他该多好，这样躺在床上的就是他了。他含着泪笑了笑，说这就是不喜爱他的后果，以后要吸取教训。
他们有说有笑，全然没有注意到正在把脉的御医令由喜转忧的神色，乔太后赶来后，邵钰衡退到了屏风外，攥紧的拳头松开来，手指已然僵硬。
可是御医令却说她只是回光返照……
一名御医急急走出来道：“长公主又吐了不少血，她似乎有话要说。”
乔太后即刻转身走进去，一琮紧随其后，邵钰衡却站在原地，鞋里犹如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脚。
乔太后用手指擦去安遇嘴角残留的血迹，安慰道：“玉儿别怕，没事的，御医说毒素已清除大半，你再坚持一下，会好的……”
安遇极其微弱的笑了下，道:“母后……儿臣刚醒来时，觉得浑身都疼，可是现在却感觉不到了。儿臣，儿臣其实看不见您，眼前只有一豆烛火，飘飘忽忽，像是快要熄灭了……”
乔太后捂紧了嘴，极力忍住哭声。
“母后，儿臣求您一件事。棉儿和孙御医是真心相爱的，没有哪条法令规定……规定公主不能下嫁平民，求母后……成全，成全他们！”
“只要你能好好的，母后什么都答应你！”乔太后握紧她的手道。
“琮叔，琮叔在吗？”
一琮忙擦了下眼泪，走上前道：“微臣在呢！”
“琮叔，谢谢你当年冒死护送我出宫，让我多活了二十年，也谢谢你不辞辛劳找到我带我回家……母后和灏儿以后请你一定要代我守护好，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德。”
“长公主!”一琮泣不成声，“不要……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们玉儿从小福大命大，一定会好起来的，千万别放弃！”
“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安遇的嘴角又涌出了血，胸腔内的气息几乎用尽，她咬牙坚持道，“答答请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交回给叶护，代我向叶护说，说声对不起……”
安遇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玉儿！玉儿！玉儿不要睡！”乔太后哭喊道。
御医令见状，悲痛的摇了摇头。一琮扑到床边，疾呼道：“玉儿！别放弃！他还在魏国等你!你难道不想再见他一面吗？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一琮紧盯着安遇，以为他这番话一定能唤醒她，可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从口中飘出，只有两个字。
“骗子……”

第129章 早一步
早朝散后，乔太后走到明政殿前，手搭在白玉雕栏上，望着朝臣们的背影久久不语。因姜灏夜里遗尿着了凉，今日并未上朝，朝臣们探询猜疑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如果中毒的是灏儿，你猜他们会如何抉择？是从皇室宗亲中选一个孩子过继给哀家，继续拥立哀家摄政，还是将哀家幽禁转而拥立鲁亲王为帝，尊夏氏为太后？”乔太后问一琮。
一琮正想着如何回答，乔太后道：“不用想了，定是后者。他们之所以肯对哀家俯首称臣，肯辅佐灏儿，完全是忠于先帝的缘故。当年皇位之争，何其艰难、惨烈，先帝是踩着兄弟的尸首才登上皇位的。东平王不好说，但梁王、司马太傅、黄中书、威远侯深受先帝重用，对先帝忠心不二。如果灏儿没了，为了保住先帝一脉继承大统，他们一定会选择拥立鲁亲王。”
“臣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太后娘娘临朝以来，勤政爱民，公正无私，四位顾命大臣也好，威远侯等其他文武大臣也好无不心服口服。”一琮道，“先帝推崇的也是太后娘娘所弘扬的，先帝当年重用之人也是太后娘娘如今的左膀右臂，才使得东齐朝局稳定，国泰民安。可一旦鲁亲王继了位，早就对盐政和漕运有诸多不满的夏氏门阀必蠢蠢欲动，先帝为摒除外戚所作的努力也终将白费。这是朝臣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故而在臣看来，在面临拥立制统还是保住血统的抉择时，分歧是必然的，没有哪一方可以稳胜。”
“坐拥江山，君临天下，即便权势滔天又如何？如果这些能换得玉儿的命，哀家会毫不犹豫的放弃。这座皇宫，极尽奢华却无比冰冷，埋葬了多少人的青春年华，游荡着多少怨鬼冤魂，谁要是喜欢住谁住去吧！哀家带着一双儿女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着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多好！”
一琮扬起唇角微微笑了下，那样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他心向往之的？四年前，当他把安家遇难的消息告知她，她求他把她带离皇宫，她要亲自去北境找女儿。他们约好在无镜寺外的梅林碰头，未曾想她第一次踏出无镜寺的门，却在梅林里碰见了十五年不见的先帝。他听到他叫她的小名“阿紫”，看到他把她从雪地里扶起来紧紧拥入怀中，激动得泪流满面。她在片刻的惊慌之后，双眸恢复了清冷，望着隐在暗影中的他，轻轻摇了摇头。
计划落空，雪下了一整夜，将他那颗火热的心完完全全掩埋，彻彻底底封冻。如果他早到一步，如果约见的地方不是梅林，如果他没有心慈手软，如果……
时至今日，他心中的遗憾已渐渐淡化，皇宫也好，乡野也好，只要能陪伴着她，一切都好。
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宿。
韫辉宫，答答趴在床头，小手拨弄着安遇的耳垂，神色哀伤。
“小忽姐姐，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你醒一醒好不好？你要是不醒，我就不去练功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我想阿爸了，你想不想他？我们回草原吧！”
邵钰衡牵着小皇帝的手走进来，姜灏听到答答说要回草原，忙跑上前道：“答答不要走，陪朕玩！”
“草原比这里好玩多了，弟弟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好！”姜灏一口答应下来，转身对邵钰衡道，“衡哥哥，朕要去草原了！”
一直注视着安遇的邵钰衡发现她的手指竟然微微一动！文尚宫也注意到了，忙喊御医进来，御医把了脉，摇头道：“脉象并未有任何起色，手指轻微颤动兴许只是偶发的无意识的反应。”
邵钰衡看着生气全无的安遇，内心被挫败、失望、愤怒的情绪填塞得满满的又无处可以宣泄，憋得他难受至极。
姜玉啊姜玉！你不是说自己受上天眷顾万死不死的吗？别光吹嘘，你倒是醒过来给我看看啊！
御医令向乔太后如实禀报了安遇的病情。即使用高句丽进献的千年野参续着命，安遇最多也只能撑七日。
“长公主能坚持到现在实属罕见。”御医令道，“体内的余毒已开始侵蚀心脉，除非有神丹仙药，否则无法救治。”
“神丹仙药？”一琮眉峰皱起，沉思了片刻眼前骤然一亮。
“怎么？你想起什么了？”乔太后忙问道。
一琮的眼神却又黯淡了下来，答道：“臣想起兴许有一人能救长公主，那人确实有神丹仙药，可是他远在千里之外不说，就是向他求助，他也不一定会出手干预这凡尘之事。”
“不知义亭侯所说之人是谁？”邵钰衡道，“希望再渺茫，也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威远侯世子有一师妹……”
“云舟！”邵钰衡叫道。
一琮看着邵钰衡，道：“没错，是叫云舟，十四五岁，左边脸上有块胎记盖住了半张脸。世子见过她？”
“虽然只见过一面，可那姑娘古灵精怪的，加之脸上又有胎记，给人的印象很是深刻。我听凌逍说她是趁师尊闭关偷溜下山，一路跟着他来到了临淄，待了没两日就被他们的大师兄给带回去了。”邵钰衡道。
“就是这姑娘，她拜在玄斗天极派玄戊真人门下，我所说的能救长公主的人就是玄戊真人。”一琮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道长，可是与云舟姑娘也有一面之缘。她的药都是极怪却也极好的，连价值半座沙州城的流玉霜在她看来都是稀松平常的药，弟子都如此厉害，那玄戊真人的医术定是出神入化，如果有他在，长公主兴许就有救了!”
“玄斗山距临淄千里之多，就是用最快的马日夜赶路百里加急，来回至少也得半月，可医令说玉儿最多能撑七日，鞭长莫及啊！”乔太后道。
“赶去玄斗是来不及了，但凌逍身为玄斗弟子，他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办法联系到师门？”邵钰衡说着便单膝跪下请命道，“凌逍走了有五六日，脚程快也不过三四百里，末将骑马连夜去追，最快后天便能追上。请太后娘娘准许末将一试。”

第130章 白眼狼
春风渐暖，红桃白杏盎然开满枝头。花径上，姜秧正在指挥宫女们采摘。
姜豆路过瞧见了，犹豫片刻，走了过去。
“这桃花初开不过两日，大姐姐就要把它们摘了吗？”
姜秧笑道：“用初开的桃花酿酒味道才更醇香。”
姜豆望着被摘得七零八落的桃枝，道：“其他人兴许还不知这里的桃花开了，大姐姐把好的都剪了摘了，其他人还怎么看？”
姜秧面上的笑僵了僵，见姜豆神色不对劲，便关切的道：“听说这几日豆儿病了，可大好了？”
“不好我母妃能放我出来吗？”姜豆道，“大姐姐知道我病了，有闲情在这里摘花也不去看我。”
姜秧怔了下，仔细看着姜豆，直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正打算去看你呀，不就是在等着剪几根桃枝插了瓶，好带去送给你嘛!”
“大姐姐真是有心了。”姜豆勉强笑了下，“四姐姐最喜桃花，何不也送她一瓶？”
姜秧敛了笑容，正视着姜豆，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就是不明白，长姐性命垂危，二姐为情所困，四姐身陷牢狱，其他姐妹也都惶惶不安，为何大姐却像没事人一样踏春赏花酿酒怡然自得？”姜豆停了下，眉头皱紧，“难道那夹竹桃的叶粉不是大姐给四姐的吗？”
姜秧的面色陡然一沉，眸子里迸射出寒光来，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姜豆，道：“我是给了她夹竹桃的叶粉，是好心拿来用以医治她的咳嗽气喘，没有叫她去谋害陛下！”
姜豆冷冷一笑，道：“夹竹桃的叶粉可以用来医治咳嗽气喘，御医会不知道？我问过四姐身边伺候的宫女，四姐此前已经遵医嘱按时按量在服用了，为何你还要拿一整盒送她？你的好心究竟是多余还是别有用心？”
“豆儿，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姜秧强作镇定，柔声细语道，“大姐姐是那种人吗？平时我待你怎样你不知道吗？”
“就是念着你的好，我才没有说出去。”姜豆道，“不要再伤害自家兄弟姐妹了，适可而止吧！”
姜秧一脸沉凝的看着姜豆，这个总缠着她要这要那的小妹妹，不觉间已和她长得一样高，粉嫩脸颊上稚气未脱，一双眼睛大而明澈，只不过姜秧从中却看到了齐芳殿的影子。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邢州，钜鹿郡。莺飞草长，杏花如雪，一行三人走在林中。
走在最后的是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姑娘，腰间叮铃咣啷挂着七八个锦囊，手里拿着根树枝，边走边左右甩，嘴里还嘟囔个不停。
“走那么快做什么？腿长了不起啊？一点也不照顾人家，人家还是个孩子呢！走走走，就知道走，巴不得赶紧回去把人家扔进炼丹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虎毒还不食子呢，简直比虎还毒……不就是出来玩一玩，有什么大不了的？竟然还亲自来抓我回去！师兄们都可以出来玩，为何偏我不行？我的命好苦……”
走在最前面的道长停住了脚步，他身姿挺拔，一身白袍外罩着青纱，林风乍起，几片花瓣飘落在他的肩上。
走在中间的正是威远侯世子凌逍，他忙后退几步捂住了绯衣姑娘的嘴，责道：“舟儿休要胡言！我们那不是出来玩，游历四方是为了弘扬道法！”
云舟扒开他的手，不服气道：“我也能弘扬道法啊！”
白袍道长转身，眉如墨画，鬓若刀裁，比杏花还白皙的肤色，寒星般的眼眸加上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无不透着凉薄寡欢的气息。束发冠巾上用银丝绣的“戊”字显露了他的身份，他往回走了几步，俯视着瑟缩的云舟，“那你告诉为师，何为道？”
云舟眼珠转了转，挺直身板道：“道可道，非常道。道是本身本心修出来的，又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世间万物，有大有小，道亦如此。师尊悟性高，修大道，弟子悟性低，就修小道。小道得法，成不了仙成个半仙总行吧？”
玄戊真人面无表情，用拂尘敲了下她的头，道：“胡言乱语，罪加一等。”
云舟捂头跺脚，气道：“本来就嫌我笨，还打！”说完，挽住凌逍的胳膊，“师兄，你师父还招弟子不？我改投你师父门下如何？”
凌逍哭笑不得，低声道：“渊琚道长知道了，非从瀑渊潭的冰棺里跳出来打你！玄戊师尊只收了渊琚道长一个弟子，若非他不幸仙逝，怎会收你？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拜在师尊门下，师尊都没要，收了你这个混山小妖，你还不珍惜？”
云舟嘿嘿一笑，继而叹道：“都说隔代亲，玄乙师尊对你就好得不得了，为何他对我一点都不好？”
走在前面的玄戊真人侧身，轻甩拂尘，眼眸眯起。
凌逍忙扯了把云舟，呵斥道：“师尊若对你不好，早把你扔炼丹炉里了，还容你蹦跶到今天！”他清了清嗓子，“刚才不是说肚子饿了吗？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有歇脚打火的店家，快些走吧！”
“师兄，我腿痛，背我！”云舟伸出双臂。
凌逍叹了口气，正要蹲下，只见眼前青光一闪，玄戊真人就退了回来，拽着云舟的小辫子拉着往前走。
“坏师尊！放开我！”云舟哇哇叫着，想用树枝抽打玄戊真人又不敢，“师父啊你走得太早了！”

第131章 涉红尘
杏林外有个叫“杏春来”的店家，东往临淄西去太行的行人多在此歇脚。凌逍一行三人到时，里头已坐满，外面棚子下尚有一空桌。凌逍要了一壶杏茶，三碗焖饼，几样开胃小菜。
邻桌的几个人见云舟样貌怪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窝着火的云舟站起身正欲过去，却被玄戊真人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做什么？”
“我过去给他们加点料。”
“坐下。”
云舟气呼呼的坐下了。
小二上了杏茶，凌逍先给玄戊真人倒了一碗，接着又给云舟倒了一碗。云舟捧起碗正要喝，旁边路上忽然有人骑马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乳白的茶面上落了一层！
云舟将碗“啪”的放在桌上，抬脚踏凳，指那人怒喝：“小子你有病吧！过来本姑娘给你治治！”
凌逍目瞪口呆，玄戊真人绷着脸嫌弃万分的用拂尘扫了扫衣袖上的灰。
“呀呀呀！坠马了！坠马了！”云舟忽然大叫。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观看，骑马那人从马上跌落后滚到草丛里，一动不动。
凌逍和云舟跑上前去，凌逍将那人翻转过来一看不禁愣住，拭去他脸上的草叶和尘土，惊道：“衡宝！怎么是你？”
邵钰衡微微睁开眼，看清是凌逍，激动得抓紧他的手臂，语无伦次道：“救，救命！长公主……快！求玄，玄戊真人，救命！”
凌逍听得云里雾里，见他这般，猜到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话中提到了长公主，莫非……
“是不是长公主出事了？”凌逍急问。
邵钰衡用尽力气点了下头，就昏死过去了。云舟把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片刻后就移开，从锦囊里翻出一只精巧的盒子，盒子里有两颗药丸，她取出一颗塞进他口中，犹豫了下，把另一颗也塞进了他口中，心疼道：“便宜你小子了！”
“他怎么了？你给他吃了什么？”凌逍问道。
“他的元气快耗光了！我给他吃的是浑天补元丹，师尊用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制出这两颗，都给他吃了！”云舟看着空了的锦盒，心疼得不行。
“知道炼制不易，出手还如此大方？”
头顶上响起师尊冷清中透着丝丝威严的声音，云舟缩了缩肩膀，扭头嘿嘿一笑，道：“我这不是在积德行善，弘扬道法嘛！这小子可不是平常人，嚣张跋扈得很，一见生厌，看在他是师兄朋友的份上，我才出手相救的！”
“师尊，他确是弟子的发小。”凌逍抱着邵钰衡，神色焦急，“他叫邵钰衡，是梁王府的世子，弟子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落得这般模样，可是方才他在昏迷之前竟然提到了师尊！”
“嗯嗯！”云舟点头道，“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求师尊去救……长公主？这长公主是谁呀？”
凌逍道：“长公主就是我们在燕山脚下碰到的那位有流玉霜的姑娘，带着个生病的女娃娃。”
云舟恍然记起，叫道：“是那位姐姐！她竟是东齐的长公主！”
说话间，邵钰衡悠悠醒转，看到眼前的凌逍和云舟，长长出了一口气，无力道：“终于追上你们了！我不眠不休跑了三日两夜，百里加急，马都换了十几匹，就为了追你们！”
“出了什么事？长公主怎么了？”凌逍问道。
“有人要毒杀陛下，长公主为陛下挡了这一劫，如今性命垂危！”邵钰衡挣扎着坐起来，“中的是鸩毒，御医束手无策，预计长公主最多能撑七日，已过去三日了！义亭侯说你这位小师妹的师尊医术精湛，兴许能救长公主。这是唯一的希望了，就是拿我的命去换，我也要一试。”
凌逍喜道：“你可真是撞上大运了！这位就是玄戊师尊啊！”
邵钰衡仰望着前面这位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道长，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之前听凌逍讲过云舟的身世，天极派掌门玄甲真人在河边发现一个女婴漂浮在水面上，碰巧天空中的云朵也倒映在水面上，那女婴就像被云做的舟儿托着漂流，故而在救下孩子后就给她起名唤作“云舟”。云舟的师父渊琚道长在生前并未收她为徒，是在仙逝后由玄戊真人替他收的，这样云舟才能拜在玄戊真人门下。那渊琚道长仙逝时已是壮年，如今十几年过去，活着至少也到花甲之年了吧？可身为渊琚道长师父的玄戊真人怎么看起来倒像个年轻小伙？
在他的想象中，能被人称作“师尊”的，应该是鹤发童颜白胡子飘飘的耄耋老者才对啊！
玄戊真人抬眼平视前方，道：“贫道不问世事，也不准门下弟子涉入红尘。生死由命，恕贫道不能答应你。”
凌逍一听，忙跪下恳求道：“师尊！长公主是东齐乔太后之女，皇帝的亲姐姐，一出生就被秘密送出了宫，流落异国二十载，受尽苦难，不久前才被寻回，得与家人团聚，生之不易啊！求师尊开恩，救救她吧！”
“就是就是！”云舟帮腔道，“那位姐姐我是见过的，身边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娃娃，身世真的好可怜！师尊，反正您闭关了那么久，出来应该多走动走动，感受下民生疾苦，不然您尝遍百草炼丹制药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玄戊真人本就冷酷的脸上如结了一层冰霜。

第132章 混山妖
瑶华宫，夏太妃喝毕一碗莲子羹，用帕子沾了沾嘴角，叹道：“这景宣宫一天到晚哭啊哭，扰得人心烦，睡也睡不安稳。要我说，既然证据俱全，天宁宫还留着她们母女作甚？给个痛快不好吗？”
姜秧道：“是司马太傅进了言，说姜麦虽罪大恶极，但也是先帝的骨肉，身为一国公主，即便是处死也应保持体面。”
夏太妃冷哼一声，道：“这老头子不知他是真迂腐还是装迂腐，当年蓝贵妃惨死天牢，怎不见他出头指责一句不体面？”夏太妃搭着宫女的手臂下了暖炕，扭了扭圆润的腰身，“以前先帝在世时，再好吃的东西也不敢多吃，生怕胖了被先帝嫌弃。如今先帝不在了，要那杨柳细腰何用？以为可以大饱口福了，却吃什么都不如以前香了。就连正儿送的这大明湖的莲子也食不甘味。”
姜秧笑道：“您吃的时候就想着这是皇兄的一片孝心，就会越吃越甜了。”
“什么时候正儿回到我的身边，那时我才能吃得香甜，睡得安稳。眼下再憋屈也只能忍一忍了。”夏太妃歪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是第七日了，怎地还未听到报丧的钟声？”
姜秧也转首望着窗外，心中隐隐有些躁闷不安。
韫辉宫，御医令收回手，看着一琮摇了摇头。
“脉，已经把不到了，就在这一时片刻了……”
一琮挥挥手让他下去，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忍泪道：“玉儿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你若撒手去了，太后娘娘余生都将在自责、痛苦中度过。还有南将军，他是骗了你，可那也都是为了你好，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你们彼此深爱，心结还未解开，误会还未消除，你要带着遗憾走吗？他还在孤军奋战，还在远方苦苦思念着你，你要走也要做个了结再走啊！”
屏风外的乔太后无声泪流。文尚宫悄步走进来，静候一旁，等乔太后转回身看她，她才道：“答答哭累了，哄着睡了。这几日一直闹着要找她阿爸，说小忽姐姐最听她阿爸的话了，她阿爸一来，小忽姐姐就会醒了……陛下收拾好了包袱，说要跟答答一起去草原……”
乔太后闪着泪光叹道：“儿大不由娘啊！”停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对文尚宫道，“你去安排准备下……”
话未说完，一声嘹亮的“报”将乔太后的心都震得颤了颤。紧接着又连响起了几声“报”，一名侍卫举着一块玉牌奔了进来，噗通跪倒，“梁王世子觐见！”
乔太后瞬时瞪大了眼，一琮从屏风后冲出来，一把夺过玉牌，急问：“人呢？”
“一行四人正在往韫辉宫赶！梁王世子命小的火速来报。”
“一行四人？”一琮和乔太后对视一眼，问那侍卫，“除了梁王世子，还有谁？”
“还有威远侯世子，一位道长，一个姑娘。”
一琮惊喜交加，连声道：“太后娘娘，长公主有救了！有救了！”
乔太后颤抖着手，指着外面，“快快去迎！”
一琮正要出韫辉宫的大门，迎面就和邵钰衡凌逍撞上了。
“长公主如何了？”邵钰衡喘着粗气问道。
“危在瞬间！”一琮朝他们身后看了看，“玄戊真人呢？”
邵钰衡退到门外，扯着嗓门朝后面吼道：“等着救命呢！快点！快！”
云舟拉着玄戊真人的手臂往前走，急道：“师尊呐！都这个时候了您就别再顾及什么翩翩风度了！”
玄戊真人用拂尘连敲了她几下，脚底稍运轻功，夹着云舟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殿门前。
一琮惊骇，这年纪，这轻功，玄戊真人？
玄戊真人松开云舟，用拂尘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还愣着做甚？前面带路！”
内室中只有玄戊真人和云舟二人在救治安遇，其余人都被赶到了外间。御医们透过门缝往里瞧，想看看传说中的药仙究竟是如何救人的，奈何被屏风遮挡，什么也看不到。
一琮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凌逍，又看着黑瘦了一圈的邵钰衡，问道：“里面这位道长当真是玄戊真人？怎么请到的？”
凌逍点头道：“确是玄戊师尊，说来话长了……”
四日前，玄戊真人执意不肯相救。狂傲如邵钰衡也跪下求他，音辞切切，声泪俱下，他都不为之所动。
云舟急了，从地上爬起来，冲玄戊真人的背影骂道：“你见死不救，枉为人师！修的什么狗屁道法！本姑娘今个要休师！休了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牛脾气老道！从此以后你修你的神仙道，我做我的混山妖，咱们一刀两断！”
玄戊真人停在原地，风渐起，吹动衣袂翻飞，拂尘飘摇，那风越吹越大，形成一股巨大的漩涡气流，接天连地，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浑沌，无法睁眼。过了半晌，那狂风才逐渐停歇，直至乾坤朗朗，尘归尘，土归土。
凌逍紧扶着云舟，吓得魂飞天外，道：“你这次可闯了大祸了！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师尊非把你活劈了不可！”
云舟叫骂一时爽，骂完立刻就怂了怕了，四周也没有哪里可以躲避，只好躲在凌逍背后，头埋得低低的。
玄戊真人漫步踱了回来，凌逍拉着云舟跪下求饶道：“师尊，云舟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口不择言，请师尊勿怪！要罚就罚弟子吧，是弟子这一路上没有带好她……”
玄戊真人并未听凌逍说，眼睛只盯着云舟，问：“你方才说的可是出自真心？”
云舟被他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咧嘴大哭，边哭边道：“坏师尊！刮那么大风吓死我了！”
玄戊真人无语望天，这丫头真是一窍不通，只会胡搅蛮缠！哭得他心烦意乱，便喝道：“哭够了没有？”
云舟瘪嘴，一抽一抽的像在打嗝。
“你可知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云舟抬起泪眼，诧异的望着玄戊真人，这个在玄斗不是禁忌的话题吗？
“渊琚，慕容琚……他是殉情而亡。”
闻言，地上跪着的三人都惊住了。不同的是，凌逍和邵钰衡惊的是慕容琚这个人，而云舟并不知慕容琚是何许人也，她惊的是他的殉情而亡。

第133章 瀑渊潭
入眼是杏花春雨，远山朦胧，玄戊真人却悲从中来，讲了一段陈年往事。
慕容琚本是土谷浑的王子，他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名慕容歆。两位王子曾到访突厥，同时爱上了突厥的黎珀公主。两位王子同样优秀而深情，黎珀公主左右为难。后来，吐谷浑和突厥联姻，黎珀公主要嫁的人只能是吐谷浑的继任可汗。彼时的吐谷浑内忧外患，纷争不断，慕容琚为了家国大义，放弃了汗位的争夺，成全了兄长和黎珀公主的姻缘。从小对医药有极高天赋的他，闭门三月研制出可以活血生肌长葆青春的流玉霜，作为聘礼一道送去了突厥。
大婚当日，举国欢庆，慕容琚悄然离开了王城。从此，一人，一剑，一斗笠，游走四方，浪迹天涯。再后来，他不慎跌落山崖，被毒蛇咬伤，幸得玄戊真人相救，此后就拜入天极派成为玄斗弟子。
十年前，吐谷浑大司马趁慕容歆外出狩猎之际，发动兵变，叛军冲进了皇宫，大肆杀戮。等慕容歆率军夺回王城，歼灭叛军，赶到宫中时，黎珀公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她是被大司马灌了鸩酒毒杀的。
慕容琚得知这个消息，沉湎了很久。终有一天，他喝下了鸩酒，详细记录下了毒发后身体的各种反应。等玄戊真人发现时，为时已晚，问他为何要做傻事，他说他想知道她死时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他把记录交给玄戊真人，求他一定要研制出鸩毒的解药……
“我师父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人……”云舟抹泪道，“却落得个生前孤零死后寂寥……师尊呐！回去别把我扔炼丹炉里，给我也打造一副冰棺，沉入瀑渊潭底，我下去陪师父好了。”
“胡闹！”玄戊真人举起拂尘又放下，劝道，“道法自然，无量无边，终归无为。你可听懂了？”
云舟摇摇头。
玄戊真人耐着性子又道：“俗世纷扰，恩怨情仇无尽无休。修道之人，凡根不断，尘心不收，何时才能入化境？入不了化境，你就只能一日复一日的老去，变得和那在山脚下种菜养鸡的阿婆一样。”
云舟坐起抱住玄戊真人的腿，道：“只要救了公主姐姐这次，舟儿以后一定听您的话，闭门思道，勤学苦修，永远陪在您身边！”
玄戊真人的眸中冷火猝烬，深邃得一如瀑渊潭的水，漾着寒云冷月，涤着春雨冬雪，不知今夕，不问何年。
凌逍看着他们师徒二人，默默垂下了头。
齐魏边境小城，一座宅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梅，凌寒盛放。一个年轻妇人怀抱着襁褓，襁褓中是一个刚满月的女婴。妇人逗弄着女婴，喜不自胜，对身旁微微含笑的男子说：“相公，你看她长得多漂亮！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心肝了，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男子沉吟道：“这娃娃生不遇时，与咱们不期而遇，就叫她遇儿吧！希望她以后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名字寓意甚好！”妇人笑着弯下腰来，将襁褓靠近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看看你们的小妹妹，她叫遇儿。”
小一点的男孩踮起脚尖瞅着女婴，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喊了声妹妹……
“遇儿不要怕，二哥带你回去，家里人都在等你呢！”
“二哥你怎么才来啊？你拉着我的手！”
前方苍茫一片，安遇的视线变得模糊，眼看着二哥的身影在强光照耀下越来越淡，伸出的手离她越来越远……
“二哥！二哥别走！别丢下我!”
安遇哭喊着醒了过来，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几个影像渐渐合而为一，她看到一张陌生的、冷冰冰的、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她眨了几下眼，这张脸都没有消失，看来不是梦了，便道：“这位兄台，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位兄台没有回答她，俊秀的眉峰蹙起，清冷的双眼中尽是嫌弃。他的手动了动，安遇才猛然发觉她的手不知何时不知为何竟紧抓着他的手！虽然他的手暖乎又软滑摸着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松开，但出于礼节安遇还是松开了，虚虚一笑。
“公主姐姐，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安遇循声看去，惊道：“云舟？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着大师兄回玄斗山了吗？”
“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是你救了我？”
“是我师尊救了姐姐。”
安遇顺着云舟的手势看去，只见那人起身用拂尘扫了扫明明一尘不染的衣衫，表情更是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了他八百吊钱的样子，安遇小声问云舟，“他就是你的师尊？要把你扔炼丹炉里的那位？”
云舟还未点头，头上就挨了玄戊真人一下子。
“到处说！师尊对你的好怎么不说？”
云舟撇撇嘴。安遇一脸崇拜的望着玄戊真人，诚挚道：“多谢真人相救，大恩大德，没齿不忘！不过，敢问真人，您老人家平时是怎么保养的？可否传授我一二？”
玄戊真人没搭理安遇，觑着云舟，道：“人已救活，还不走？”
云舟握了握安遇的手。两人刚走出去，屏风后“哗哗”冲进来一群人，差点把屏风撞倒。
长公主转危为安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等了一天丧钟的夏太妃还犹自不信，喃喃道：“怎么可能？中了鸩毒还能活？不可能的！一定是天宁宫又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姜秧心里空落落的，木然闭上双眼，无声叹息。
有些人命贱如草，而杂草一次是除不净的。

第134章 不一样
五日后，乔太后恩准了二公主姜棉和御医孙翰影的婚事，并允许她以公主之礼出嫁，婚后仍享有公主的待遇。
四公主姜麦谋弑君王，毒害长姐，本应判斩首示众，念其年纪尚轻且有悔罪之心，改流放孤岛，自生自灭。郑太妃终身幽禁冷宫。
“你差点就没了命，为何还替姜麦求情？你可知如若她的罪行得逞，害的不单是陛下和太后娘娘，整个东齐都会陷入纷乱之中。”邵钰衡问道。
“不是没得逞吗？我不是也还活着？”安遇笑了笑，斜眼瞥着他，“说来也怪你，四妹妹明显是因爱生恨，她爱你而不得，才在无辜之人身上发泄怨恨。”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连累了你？”邵钰衡恼道，“哎我说你有没有良心啊？我为了追凌逍披星带月不眠不休骑马骑了几天几夜，我差点小命都没了！为了求那个冰窖子道士，我堂堂梁王府世子我都给他跪下了！你要是不以身相许你就对不起我！”
安遇连连咳嗽了几声，对文尚宫道：“院子里风好大，我的病还没好全，快扶我进去吧！”
邵钰衡气得叉腰，“装，继续装，我看你装到几时？”
太行山，山脉连绵起伏，山巅白雪皑皑，几道冰瀑悬挂其间。
雪没过脚踝，云舟裹着裘衣，拄着木棍，无精打采的跟在玄戊真人身后。
“为何愁眉苦脸？”玄戊真人有点不习惯如此安静的她。
云舟叹了口气，俯身将下巴搭在手背上，问道：“我就不明白，山里师兄那么多，为何掌门舍近求远偏要凌师兄去蜀南呢？他这一去，怕是一年半载回不来……”
“安排谁去，掌门自有主意。倒是你下山一趟，心都野了，也该收一收了。”玄戊真人往回走了两步，抓起木棍的另一端，拉着云舟往上走，过了一会儿又问，“山里师兄那么多，对你也都好，为何你独独喜欢缠着凌逍？”
云舟粲然一笑，道：“感觉不一样啊！”
玄戊真人皱眉，问：“如何不一样？”
“师兄们待我都如兄妹，但凌师兄待我是最亲的。跟他在一起，可以无所顾忌的说笑打闹，他平时又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我，在他面前原形毕露都没有任何负担，就像家人一样。我说得这么通俗，师尊您应该懂了吧？”
玄戊真人依旧皱眉，不语，冷冷清清。
云舟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尊呐！像您这神仙般的人物，不懂我们凡人之间的感情，也是情有可原的，可以理解。您不要气馁，这本来就超出了修道的范围，不是您情智的问题。”
玄戊真人扬起拂尘停在半空，见她怕得缩着肩膀挤眉弄眼，这冰天雪地的敲一下估计会很疼，无奈收回拂尘放在臂弯上，语重心长道：“凌逍是凡人，你不是。你是天孕地育感极而生的精灵，你稍微上点心都比他们强百倍。凡人之间的温情固然可贵，切勿贪恋，因为修道于你才是通途大道。为师这话说了快一万遍了，你可听进去了？”
云舟掏着耳朵，眼珠转了转，忽地指着远处大叫：“师尊快看呐！大雁飞回来了！”
玄戊真人极目望去，只见落日挂雪巅，夕晖晚照，一行大雁飘然飞过。师徒俩并肩而立，欣赏着远方的美景，聊着天。
“师尊呐，如果我修不了神仙道，半途而废了会怎样？”
“那真是师门不幸，为师唯有把你扔炼丹炉里，回炉重造。”
“修道之人难道不应以慈悲为怀？”
“你好好修道，为师就慈悲。你不好好修道，为师就修理你。”
云舟磨了磨后槽牙，道：“我的志向并非是成为一个道姑。”
玄戊真人一笑：“哦，没想到你还有志向，不妨说来听听。”
“我的志向……是研制出一种药可以把我脸上的胎记去掉，变得有公主姐姐一半美我就心满意足了。然后，我想有个家……”
“想都别想，玄斗就是你的家，为师就是你的家长。”
“师尊呐，您不明白我的心。”
玄戊真人叹道：“你也不明白为师的一番苦心。”
“既然我们师徒毫无默契，不如一拍两散如何？”
“孽障！”玄戊真人一拂尘把狠敲在云舟头上，“你当真以为为师不知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为了去蜀南找凌逍，你竟连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都讲得出！为师的心都被你给伤透了！”
云舟揉着额头上鼓起的包，泪眼汪汪的望着玄戊真人，嘴巴撅得老高。
玄戊真人知刚才没控制住下手重了，心里不由得揪成一团，又拉不下面来安抚她，只好僵持着。云舟扔掉拐杖，转身往山上跑去，很快就登上了白雪皑皑的山脊。她喘着粗气，重重踏着脚下的雪，每踏一下就骂一句“坏师尊。”
玄戊真人嘴角绷着笑，正要上前去，却见云舟脚底一滑，“啊”的一声尖叫后，身影就消失了！玄戊真人顿时呼吸一滞，反应过来大叫一声“舟儿”，脚下运力，几个起落就跃上了山脊，眼见云舟正急速往下滚落，再往前十丈就是冰崖！
“师尊救我！”
玄戊真人闭上了双眼……

第135章 芳菲尽
巫山夜雨淅淅沥沥。
山洞里燃着火堆，师兄弟们都已酣睡入梦，凌逍却坐在洞口，听着滴答的雨声，望着夜色下的峡谷，怔然出神。
此时，云舟和玄戊师尊应该回到玄斗山了吧？回想起分别那日，那丫头依依不舍的眼神当真让他心碎，可表面上他却装作若无其事，哄她很快就回来，回来给她带好吃的。
这一趟蜀南之行，短则一年半载，长则几年都有可能。掌门师尊的用意别人兴许不知，但他岂会猜不到？
分开，不相误，各安天命，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几年不见，她会慢慢将他淡忘了吧？如是，他愿意等，等一个安心。
两月后，凌逍一行在泸川与大师兄一行会合。
傍晚，长满兰草的溪水边，凌霄和大师兄并排趴着泡澡，不远处师兄弟们正架着篝火煮粥烤鱼。
“大师兄，为何你要代二师兄来蜀南？”凌逍问道。
“是我主动跟老二换的，我要是不走，等掌门出关，不会轻饶了我的。”大师兄哀叹，见凌逍听得不明所以，扬起水洒在他脸上，“还不是因为你！你个罪魁祸首!”
凌逍抹了把脸，问：“我怎么成了罪魁祸首？还有，掌门师尊闭关了？”
大师兄叹道：“也怪我，嘴不严。眼看着都快到玄斗了，要不是我为了逗小舟子，也不会告诉她你要回临淄退婚的事，她一听你有可能会被砍头，当夜就给我下了迷药溜了。那丫头下手可真够舍得的，我整整睡了三天三夜才醒！那荒山野岭的，她也不怕我被豺狼虎豹吃了！我一想反正也追不上了，索性就回去禀报掌门了，恰好玄戊师尊也在，气得当即拂袖而去！他要是不去找小舟子，也不会受伤，刚一回山就闭关了，这次连着掌门和玄丙庚壬三位师尊都一起闭了关，想必是玄戊师尊受伤不轻。归根结底，你说是不是都是因你引起的？”
“玄戊师尊如何受的伤？”凌逍心惊，他的道行可是比掌门师尊都高的！
“说是为了救小舟子，坠下了冰崖。得亏是玄戊师尊，换做旁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这小舟子，别的不在行，闯祸的本事天下第一，玄戊师尊总有一日会被她给气死。”大师兄道。
凌逍听得心里突突直跳，望着水面下漂摇的水草，久久不能平静。
“对了，我来之前，小舟子托我给你捎了一样东西，在包袱里，待会拿给你。”
“是什么？”
“一个手串，是用一根红绳串着两个沉香木的珠子，我的整个包袱都被熏得香香的。你要是不要，给我好了。”
暗蓝的夜幕上，缀着一轮弯月，几点星子。
凌逍摩挲着沉香木珠，眉眼之间，愁绪淡淡。面前的篝火哔哔啵啵燃烧着，他把木珠握在手心里，拳头攥紧，起身的刹那却猛地松开将之扔进了火里。
香气弥漫，融进薄雾里，随风而散。
大师兄微阖的双眼放心的闭上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安遇收笔，朝桃树下的邵钰衡招了招手。邵钰衡放下举了半天的剑，收了姿势，一脸不爽的走到亭下，瞅了眼她画的画。
画中桃枝斜垂，粉红的花朵开满枝头，花瓣随风飘舞，落了一地桃红。白衣公子舞剑翩翩，两个小孩子坐在桃树下拍手嬉笑。
“没想到你画得这么好。”邵钰衡有些吃惊。
“那是自然，想当年我也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自幼学习，尤其精通画工。”安遇一点也不谦虚。
邵钰衡摸着下巴，道：“这画美中不足……”
安遇扭头瞪他，问：“哪里不足？”
“这上面……没有你。”
安遇笑道：“这还不简单！”说罢，掏出印鉴在留白处盖了个戳，“这不有我了？”
邵钰衡盯着那四四方方的“姜玉之宝”，微笑着将画卷了，道：“这副长公主的墨宝，末将代为收藏了。”
文尚宫快步走过来，对安遇道：“长公主，太后娘娘请长公主即日启程回宫。”
“可是宫里头出了什么事？”安遇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文尚宫摇头，道：“来传话的人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管叫回去。”
安遇当晚就带着小皇帝和答答回到了皇宫，一打听之下，气得自己都乐了。
宫里竟然到处都在传九公主姜豆迷恋义亭侯的谣言！
且不说一琮非正常男人，他的年纪比姜豆的母妃陈太妃还大几岁，而姜豆尚有两月才及笄！她一个活泼开朗人见人爱的小公主，竟会喜欢上一个非正常大叔？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可这谣言却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儿。早朝之上，竟有御史借机弹劾义亭侯，说他以美色祸乱宫闱，败坏皇家声誉，应褫夺封号，贬为庶民，将其逐出宫廷，以正伦常纲纪。
乔太后听了，笑了笑，道：“想当年，先帝还在时，宫里头有人散播谣言说哀家和义亭侯关系暧昧，不清不楚。最后查出来是太子姜纳命人恶意散播谣言，借此诋毁哀家和义亭侯。先帝震怒，废了姜纳的太子之位，蓝贵妃教子无方罚禁足半年。如今，宫里头也不知谁在兴风作浪，连尚未及笄的九公主都敢编排！这事，哀家问你，应不应当先查上一查？”
御史叩首，道：“理应先查。”
“嗯，理应先查。这查都没查呢，就已经给人定了罪，还做了判罚，罗御史，你这份差事做得可真够超前的。”乔太后拨着佛珠，慢悠悠道，“你是觉得我朝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都是吃干饭不做事的吗？”
一句话发问下来，除却罗御史吓得头都不该抬，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也都纷纷跪下请罪。

第136章 赌对了
齐芳殿，陈太妃气得卧病在床，安遇来看陈太妃，宽慰一番后来到了姜豆居住的西厢，见她手托腮枯坐窗前，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遇在她对面坐了，她才收回思绪，有气无力说了句“长姐，你来了。”
“不必在意外面那些谣言，这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安遇温声道。
姜豆一笑，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人都下去，道：“长姐说错了，那不是谣言，我就是喜欢义亭侯。”
安遇惊得脑子里把她的话过了几遍才意识到这小妮子刚说了些什么。
姜豆一把握住安遇的手，双眼冒着精光，激动道：“长姐，你一定要帮我！二姐可以嫁御医，可以争取自己所爱，我为什么不可以？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愿意舍弃一切，跟他浪迹天涯！”
安遇反握住她的手，肃容问道：“你可问过义亭侯？他是否也喜欢你？是否愿意舍弃一切带你离开皇宫？”
姜豆双目中的光黯淡了下来，神色也变得有些萎靡。
安遇继续道：“你还小，但义亭侯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你可以无所顾忌的去追求，但他一把年纪就是有那个心，也不一定浪迹得动了。棉儿和孙御医终成眷属，你看到的只是结果。可你知道他们隐忍了这么些年，遭了多少妄议非评？受了多少磋磨？能坚持到现在，前提是他们两厢情愿，是一对有情人啊！你和义亭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将雨打风吹去，徒留一地残红。”
姜豆眼里噙着泪，哽咽道：“我知道他身份特殊，可我就是情不自禁的喜欢他，并非一时冲动，是从十岁就开始了。那年秋天，我的猫跑到御花园的树上，怎么叫都不下来。我就爬上树去抱它，起身的时候没有站稳，就从树上掉了下去。树那么高，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接住了我，还帮我把猫抱了下来。我当时都吓傻了，他温声细语的安抚我，让我以后不要爬那么高，太危险……
他当时还只是个内侍，我并非因为他是义亭侯才喜欢他的。后来他走了，我找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找到他，难过得哭了半宿。传言他去蓬莱了，就在我把他埋在心底很久都没有想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又回来了！我兴冲冲的跑去谋划了一场偶遇，结果他只是平平淡淡的向我施了礼问了安，就走了。之后我送他的东西，他都给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见了我也都绕道走。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
“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何还非要拼个鱼死网破？”安遇忧心忡忡道，“你可知御史已在朝堂之上公开弹劾义亭侯？说他祸乱宫闱，要将他贬为庶人逐出宫廷。虽然被母后压下来了，但义亭侯已被暂押大理寺。你刚才同我讲的话，若是说与了大理寺，那义亭侯的嫌疑可就坐实了，那就不是逐出宫廷那么简单了。”
姜豆睁着朦胧的泪眼，道：“我并没有要拼个鱼死网破，我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厉害，断不会去害义亭侯。我也不知道这传言到底怎么传起来的。”
安遇一怔，转念一想，问道：“知道此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闻言，姜豆木然呆了片刻，眼中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喃喃道：“原来，我放过她，她却不放过我……”她猛然抬头盯着安遇，“长姐！求你帮我一个忙！”
瑶华宫，夏太妃从姜秧手中接过密信，看过后塞进了香炉里。
“这事真的不先跟皇兄打声招呼？”姜秧问道。
夏太妃晃了晃手，沉声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加之他那瞻前顾后的性子，成不了事。你的舅舅们筹谋已久，如今义亭侯不在小皇帝身边，这是个机会。不得不说乔氏是个有能耐的女人，这才不能让她们母子再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下去了。坐得越久，积威越重，就越难动。”
“计划是挺周详，可这次咱们直接出手，不能出任何岔子。”姜秧凝眉沉思，“如今暂代义亭侯护卫小皇帝的是梁王世子，他会不会坏事？”
夏太妃冷笑一声，道：“你不要太高看他。年轻，冲动，只要抓住他这两点就够了。”
崇德殿，小皇帝端坐在书案前练着字，侍读学士捋着胡须满意的点点头，喝过一盏茶后便踱着步子出去上茅房了。小皇帝抻着脖子瞧了瞧，对邵钰衡招了招手，悄声道：“衡哥哥，快来！”
邵钰衡会意，走到书案前，从小皇帝手中接过笔替他写字。待侍读学士回来，见小皇帝还在一笔一划练着字，不禁夸赞了几句，随手翻起摞在书案上的字帖，却皱了皱眉头，抽出几张，道：“陛下，这几张写得有失水准呐。练字贵在持之以恒，切勿心浮气躁。”
小皇帝十分认同的点点头，一旁邵钰衡已瞪着牛眼恨不得将那老学究暴揍一顿。竟敢嫌弃他的字！他的字难道连三岁小儿都不如吗？
这时，一个内侍慌张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禀报世子，韫辉宫传出消息说长公主许是余毒发作，吐血昏倒了！您快去瞧瞧吧！”
闻言，邵钰衡眉眼一抬，将那来人打量了一番，笑道：“看你也不像是新来的，应该知道外臣不得随意进出后宫。长公主吐血昏倒，你着急忙慌跑来告诉我，是不是觉着我俩确实很般配？”
“自，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内侍脸色煞白，“您快去看看吧！”
“不忙不忙，长公主气血旺盛，吐个一回两回的不会有事。”邵钰衡朝侍读学士使了个眼色，侍读学士拉着小皇帝的手就出去了。
来报信的内侍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邵钰衡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啃，边吃边道：“无需怀疑，我对长公主殿下是真爱。如果事先不知道，那我肯定拔脚就奔去了。你们将此作为赌注，是赌对了。不过，可惜呀！这一局，我才是庄家。”
那内侍见势不妙，正要咬毒自尽，面部却被邵钰衡扔过来的苹果砸中，登时口鼻流血，混着血沫子吐了一口碎牙出来。几名侍卫冲进来，拔刀对准了他。

第137章 歇歇吧
瑶华宫，得到消息的夏太妃仰头大笑，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姜秧抑制着兴奋，又问来报信的人：“小皇帝真的坠井身亡了？”
“那还有假？现在整个宫里都乱了套了！太后娘娘趴在井边哭天嚎地，各宫的主子闻讯都赶去了！这会儿，应该正打捞尸首呢！”报信的人道。
夏太妃转了转腕上的翡翠镯子，理了理鬓发，道：“走吧，好戏唱到这，该咱们登场了。”
御花园，一处被废弃的水井旁，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夏太妃和姜秧赶到时，乔太后正趴在井沿上哭得撕心裂肺，长公主拉着她哭得也是肝肠寸断。由于井沿太小，成人根本下不去，只能借助工具打捞，可捞了半天除了些淤泥烂叶什么也没捞到。
夏太妃走上前去，见四位顾命大臣竟然都在，想着兴许是从明政殿跟随乔太后直接赶过来的，便未多想。被捞上来的那堆烂泥散着恶臭，她用香帕遮了遮鼻子，阴腔怪调叹道：“这都是报应呐！”
乔太后止住了哭，怒视着她问：“你说什么？”
夏太妃被她锐利的目光吓得一抖，随即又镇定下来冷笑道：“我说这都是报应！你乔紫应得的报应！”
司马太妃厉声呵斥道：“夏金芝！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没有真凭实据，我哪敢对当今的摄政太后说三道四？”夏太妃稳住心神，指着乔太后，“这个女人她淫乱无耻！她背地里和多名大内侍卫有染！义亭侯就是帮她物色搭角的！谁知道井里的小皇帝是不是先帝亲生的呢？更别提这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野丫头！带着一个出身不明的野孩子，就凭你也配当长公主？”
乔太后气得发抖，扶着安遇站起来，咬牙切齿道：“你不是有真凭实据吗？拿出来给在场的人都瞧瞧！”
夏太妃嘴角一斜，冷哼一声，一副“今个弄不死你老娘就不姓夏”的架势。
很快，从人群里走出了四个人，三男一女。三个男的皆是容貌出众的年轻侍卫，女的宫女装扮，十八九岁，一出来眼珠就滴溜溜的转。
“这不是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的大宫女如双吗？”
“她出来做什么？”
人群中发出“嗡嗡”的议论之声。
“如双，不要怕，把你知道的当着众人的面都说出来。”夏太妃道。
如双畏首畏尾的点了点头，道：“太后娘娘确实和侍卫私通，奴婢亲眼所见。从四五年前先帝还在世时就开始了，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多少都知道些，只是谁也不敢说。义亭侯是大内防务总管，她命义亭侯帮她物色年轻力壮模样俊俏的侍卫，打着在天宁宫值守的幌子，其实是去她房中伺候……”
“你妄口巴舌！”文尚宫怒喝，“本官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多年，太后娘娘的事本官最清楚不过，岂容你这贱婢在这污蔑陷害太后娘娘！”
如双忙磕头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还望各宫娘娘各位公卿为奴婢作主啊！”
“这三名侍卫也都已承认和乔氏有染，从他们的住处也都搜出了一些乔氏打赏他们的金银珠宝。”夏太妃转身看着乔太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乔太后笑了起来，对身后忙于打捞的宫人道：“不必忙了，歇歇吧。”
旁有一小内侍搬来椅子，乔太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稳稳坐下，娓娓说道：“当年，先帝之所以把离崇德殿最近的天宁宫赐给哀家住，是希望哀家不受外扰，每日都过得安宁。可事与愿违，哀家自从入了天宁宫，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她把目光转向跪在场中的如双身上，“如双，哀家自问待你不薄，见你为人机灵，办事利索，还很喜欢你，没想到你却反咬哀家一口。你说哀家和多名侍卫私通，从四五年前先帝还在世时就开始了。哀家且问你，你今年多大？”
如双牙齿磕碰着回答：“奴婢今年十八。”
“你今年十八，五年前便是十三，初入宫门，被分在瑶华宫做洒扫浣洗的小婢，两年后才求了尚宫来到天宁宫伺候。哀家问你，十五岁之前你连天宁宫的门都没进过，你是如何亲眼看见哀家和侍卫行苟且之事的？莫非你是长了一副千里穿墙眼不成？”
如双面无血色，仍狡辩道：“之前是听别人所说，之后确实是亲眼所见！”
“这些侍卫都可以作证！”夏太妃走到一个侍卫跟前，“你，你告诉在场的人，乔氏有没有指使义亭侯叫你过去伺候她？”
那侍卫头垂得低低的，很小声的说了句“有”。夏太妃得意的仰起头环视众人，“你们都听见了吧？”
“别忙。”乔太后又淡定的笑了笑，对那侍卫道，“既然你伺候过哀家，上过哀家的床，那你一定记得哀家的帐子是什么颜色吧？”
夏太妃正要开口，乔太后抬手制止她，“哀家问的是他，让他说。”
那侍卫明显一愣，过了半响才道：“是，是紫色。太后娘娘最喜欢的紫色。”
夏太妃的脸色顿时如死灰一般。姜秧也紧张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乔太后问另外一名侍卫，“你呢？你说哀家的帐子是什么颜色？”
这侍卫倒不傻，附和道：“是紫色。”
文尚宫怒不可遏，厉声斥道：“一派胡言！太后娘娘嫌帐子闷热不透气平时从不用帐子！给你们下了套你们还真敢往里头钻？”
三名侍卫吓得哆嗦起来，连着如双都不约而同看向夏太妃。夏太妃慌张之下一时语塞，姜秧上前问乔太后：“那从他们住处搜出的金银珠宝，太后娘娘又作何解释？”
乔太后笑吟吟盯着她良久，道：“如果如双所做的一切，哀家其实都知道，你认为哀家还需要解释吗？”
此话一出，不仅如双呆若木鸡，夏太妃往后连退两步，若非姜秧扶住她，她指不定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了。

第138章 好大胆
“你巧舌如簧，文过饰非，颠倒黑白！”夏太妃面露狰狞之色，“可又能改变什么？小皇帝已死，你还有什么可猖狂的！”
乔太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摇头叹道：“夏金芝，论计谋你呀连蓝雨馨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以为自己画了一个饼把所有人和事都画进去了，殊不知你画的顶多算别人饼中的一粒芝麻。前车之鉴，你是视而不见呐！”
“你！你什么意思？”夏太妃的声音都变了调。
此时，人群后一声嘹亮的“陛下驾到！”惊得众人忙转身，纷纷跪迎。声音出自明政殿内监徐旺，而小皇帝由邵钰衡牵着一蹦一跳的走过来了！
见此情形，夏太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姜秧抱着她，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如大白天见了鬼。
司马太妃抚着胸口，连着念着几声“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四位顾命大臣彷佛经历了这辈子最漫长最纠结最迷茫的一刻，直至小皇帝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才恍然大悟。情绪起伏太大，司马太傅老泪纵横，极悲狂喜之下都有些虚脱了。梁王则龇牙瞪着邵钰衡，心想这小子愈发可恶！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连他这个爹都不告知一声！
“哎呀，这里好臭臭！快把朕的鼻子捂上！”小皇帝捏着鼻子叫道。
徐旺翘着兰花指抖开一方香帕给小皇帝系上，遮住了口鼻。
邵钰衡朝身后大手一挥，两名侍卫押着一个满嘴是血的内侍走上前来。
“把你所知道的都如实招来，哀家兴许能饶你不死。”乔太后道。
那内侍一听，一五一十都招了。如双和三个侍卫为了活命，也都招了。事情连贯起来，众人终于明白夏太妃这一出使得是连环计。先是借姜豆迷恋义亭侯一事驱逐义亭侯，虽未果，但义亭侯被暂押大理寺，小皇帝身边就没了得力的防卫。后又赌定邵钰衡对长公主的心意，向其谎报长公主吐血昏倒的消息，把他支开后，内侍就可以趁机带走小皇帝，把他推入井里，制造不慎坠井的场面。小皇帝没了，乔太后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痛彻心扉，必方寸大乱，夏太妃再拿出她私通侍卫的有力证据，此时扳倒乔太后易如反掌。
“为了达到目的，你们母女简直丧心病狂！”陈太妃指着夏太妃和姜秧怒骂，“景宣宫和四公主的事定也是受了你们母女在背后挑拨教唆！”
姜秧脸色僵白，一点点抬起头，瞪着姜豆：“是你告的密？”
姜豆满眼是泪摇摇头，道：“念在我们之间还有那么一丝可怜的姐妹情谊，我什么都没说。可你到如今还在埋怨指责别人，还不知悔改，你真是坏到骨子里，无可救药！”
“一定是你告了密！”姜秧根本不信，他们计划那么周详，若非有人告密，让乔太后事先有了防备，他们又怎会落入套中套，局中局？“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你竟敢害我！”
姜秧正要起身扑向姜豆，却被夏太妃一把拉住。夏太妃跪行至乔太后脚下，决然道：“此事是我一手谋划的，与旁人无关，你要杀要刮只管冲我来。”
“旁人有没有参与，大理寺和刑部自会调查清楚。”乔太后端坐在椅子上，白皙的手指拨着佛珠，染了蔻丹的指甲红似血，“来人，将夏太妃和大公主押入天牢候审，夏家一府四房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羁押，在案子没有下定论之前，封锁夏府。”
“你！”夏太妃大惊失色，浑身颤抖，“连先帝都不敢如此对我们夏家，你好大的胆子！”
乔太后淡淡一笑，道：“哀家实话告诉你，先帝不是不敢，是未来得及。”她俯身靠近夏太妃，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得声音道，“你觉得先帝当年纳你为妃是看中了你还是看中了被你们夏家所掌控操纵的盐场和漕运？其实，谁手中的牌都没有你的好，你却在该打的时候不打，不该打的时候乱打，妥妥将一副好牌打得稀烂，哀家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你罢了。”
夏太妃被架走时还扭过头死死盯着乔太后，恶言恶语咒骂着，那眼中的不甘和愤恨都如锋利的刀子，恨不得将这个比千年的狐狸还狡诈又惯会逢场作戏的女人千刀万剐了！
鲁亲王姜正得到消息，连夜从封地光州赶至临淄，在明政殿前长跪不起，肯求乔太后饶夏太妃和姜秧不死，为此他愿意舍去亲王之位。
安遇偷偷去看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生下来脖子就是歪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先天不足让他失去了竞争皇位的资格，在蓝贵妃的两个儿子手足相残斗得六亲不认时，他乖乖的接受了封荫，早早的离开了。见他孤零零跪在殿前，安遇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是特别的想念安智和安勇。他们被斩首的画面又清晰的浮现在她脑海里，现场的血腥之气冲得她无法呼吸，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吓得衣衫湿冷。
乔太后念鲁亲王孝心可表，便下旨免了夏太妃和姜秧的死罪，褫夺二人封号，贬为庶人，终此一生无诏不得再回临淄。夏家所把持的盐场和漕运全部由朝廷接管，并上缴一万两白银用以赈济灾区。
夏太妃到了光州才弄清楚他们的计划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夏家长房大老爷也就是夏太妃的胞兄有一个宠妾在夏家出事后便消失了，如人间蒸发一般。当初夏老爷和人密谋时，这个宠妾就在他身旁坐着斟茶……
至此，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姜秧得知后，木然了好一会儿。原来，真的不是姜豆告的密，这个小妹妹并未做对不起她的事。倒是她，将小姑娘的懵懂心事散播出去，应是毁了她这一生的爱与求吧？

第139章 殊不知
融怡殿，八公主姜杏才从将军府回来。三公主姜葵头胎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我这小外甥别看刚出生，抱着沉手呢！”姜杏笑道，“能吃能睡，哭声响亮，净捡着姐姐和姐夫好的长，生得极好。姐姐让您宽心，等出了月子就把孩子带进宫给您请安。”
司马太妃笑得眉眼都亮了。姜杏喝茶润了润喉，道：“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瑶华宫，见里头都被清空了。照理说，夏太妃所犯的事杀头都不为过，怎么鲁亲王在殿前一跪，太后娘娘就赦免了夏太妃的死罪了呢？这不太像太后娘娘素来杀伐果断的风格。”
司马太妃微微一笑，道：“太后娘娘在无镜寺待了十五年，她的耐心非一般人可比。而谋长远者，最需要的就是耐心。该杀伐果断的时候，她从未心慈手软。但有些事，不能一蹴而就，只能一步一步的走。这一步，太后娘娘的目的就是为了收回被夏家把持的盐场和漕运，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做个顺水人情放过夏太妃母女，即给了鲁亲王台阶下，又彰显了她仁慈宽厚之德。但，千万不要认为那只是个顺水人情。”
姜杏不解，司马太妃提醒她：“夏太妃所作所为终其目的是什么？”
姜杏蓦然醒悟，小声道：“鲁亲王。”
司马太妃颔首道：“对太后娘娘而言，鲁亲王才是最大的威胁！鲁亲王本人怯懦没主见，但他的舅舅们却是些野心勃勃贪得无厌的商人，加上夏太妃母女此番被逐出临淄，哪能忍气吞声就这么算了。且等着看吧，在他们的撺掇之下，鲁亲王就不会那么安分了。殊不知，太后娘娘正愁没有由头解决这个心腹之患呢！”
“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姜杏了然于心，叹道，“夏家虽然财大气粗，可和权势滔天的蓝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太后娘娘能收拾得了蓝家，还收拾不了夏家？他们仗着太祖的恩惠，把持盐场和漕运多年，本已富可敌国，安享荣华富贵不好吗？偏偏贪得无厌，囤积居奇，欺行霸市，连朝廷都敢对抗，太后娘娘让他们吃点教训谁不拍手称快？”
韫辉宫，安遇在给答答缝制夏衣，姜豆坐在她对面。
“长姐，宫里的人都知太后娘娘想把你嫁给梁王世子，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作何选择？”姜豆问道。
“如果我能自主选择，我谁也不嫁。”安遇道。
“答答的阿爸呢？也不嫁？”
安遇一愣，视线停在图秀叶护送她的手镯上，轻轻摇了摇头。
邵钰衡年少轻狂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安遇不嫁他姜豆尚能理解。可是图秀叶护他可是草原上的盖世英豪，连宝贝女儿都能托付给她可见对她是非比一般的赤诚，她也不嫁就令人费解了。
“可我活这么大，真正能自己选择的少之又少。”安遇眉间隐现一丝郁色，“更多时候，都是没得选，万不得已而为之。”
姜豆点点头，似有些理解了，托腮问道：“长姐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安遇默了下，停了手中的针线，看着姜豆缓缓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他比我大四岁，初认识那会儿，他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瞧着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后来慢慢熟悉了，他就变得爱笑了，跟你说话的时候笑，不说话单看着你的时候也笑，把你当成个小宠物任你撒娇胡闹……”安遇说不下去了，隐忍着泪意一笑，“你莫笑我，谁还没有年轻过不是？”
姜豆听得入神，问道：“那后来呢？他如今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前一天还信誓旦旦说要带我走，他不做郡马也不做将军了，带我远离是非，避世隐居。后一天……后一天就不辞而别，理由竟是他的爱妾病了……”安遇含泪一笑，“这个骗子，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心思，一个足矣，足以让我用尽余生去忘记。”
姜豆却泪流满面。
两日后，一则消息在宫墙内外炸开。九公主姜豆自请前往魏国联姻，彻底还了义亭侯清白。
宫里再相见，她依然是活泼开朗的九公主，他也依然是她眼中的谪仙。不然又能怎样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长公主带她进大理寺见他，将这十五年积攒的勇气都一并用上向他表明了心迹。他却说他的命是太后娘娘给的，此生无以为报，唯誓死追随。
从十岁到十五岁，她喜欢了他五年，而他仅用“唯誓死追随”五个字就把她拒绝得干脆又彻底。
谪仙，果然是凡人喜欢不起的。

第140章 任何人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驾浪沉西日，吞空接曙河。
虞巡竟安在，轩乐讵曾过。唯有君山下，狂风万古多。
岳州，洞庭湖畔，春光大好。悠扬的笛声自湖心亭中传出，姑娘望着那吹笛的人，手中的花不觉已被她一片片揪下，落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一曲终了，姑娘笑道：“几年不见，皇兄倒学了不少技艺。”
魏迎转了转笛子，坐在魏桐对面，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眯眼望着远处宽阔的水面，道：“技多不压身，万一兵败了，尚能隐姓埋名沿街卖艺，不至于饿死。”
魏桐无奈道：“你还有心思说笑，也不知南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毕竟敌众我寡，他还身负有伤……”
魏迎的手叩着栏杆，神色轻松，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呀天生就是个做将军的料，治军有方，用兵如神，得此一将，可安枕无忧矣。”
魏桐却依旧愁眉不展，她从洛阳逃出后，几经辗转才与魏迎会合，也见到了在心底思念已久的南颂珩。当他还只是国公府的郡马时，给人的印象虽有些颓废消沉，但无损他的清俊儒雅。可再次见到他，全然变了一个人，那令她着迷的清俊儒雅之风荡然无存，他成了一个铁血冷情的战将，浑身上下透发着令人胆寒的修罗气场。尤其是当他的头痛发作时，更如一头被机关困住的野兽，无谓的挣扎嚎叫直至累及昏睡过去，留下遍体鳞伤。
她心疼万分，却不知如何才能帮他减轻痛苦。他拒绝所有人的关心，甚至讳疾忌医，宁愿自己硬扛过去，醒来又若无其事。她埋怨过魏迎，为何要一场接一场的打仗？为何不让他歇一歇？他太累了！可魏迎却告诉她，打起仗来他还算正常，闲下来他才会头痛。
这不死的顽疾把他折磨得不人不鬼。他的性子越发孤冷，行军打仗的间隙，常一个人在山野间独行，寻找上好的木材，做成木雕。有次下大雨，魏桐实在不放心，叫上南风一起去林中找他，半道上遇到了浑身淋得湿透的他。他抱着胳膊走得飞快，怀里不知揣着什么。魏桐给他伞，他一手接过，另一只手扔护着衣襟。
“表哥，你怀里揣得是什么宝贝？”她取笑道。
“是……没什么，快回去吧。”
说完，他走得更快了，身影迅速消失在雨幕中。南风不知为何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猛的踹向路边的树。魏桐吓得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魏桐时常帮南颂珩缝补衣裳，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给他端去，对他嘘寒问暖，关切之至，军中人人皆知公主对南将军的心意，都希望他俩能成，可是身为亲哥的魏迎却不合时宜的泼了一盆冷水。
“你做这些都是徒劳无益，他根本没往心里去。”魏迎告诉她，“他不想成为任何人，只想做她的珩哥哥。”
她……魏迎所说的她，魏桐早就听说过。以前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安遇，如今东齐的长公主姜玉，她还差一点成了她的皇嫂。且不说她的身世有多扑朔迷离，就单她能让南颂珩为她要死要活这一点，魏桐就对她充满了好奇，特别想见一见她，看她到底是如何勾走了南颂珩的魂。
魏桐哪是轻言放弃的人？这姑娘骨子里有一半和她哥哥一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她趁南颂珩喝醉，爬上他的床，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他不会不要她。南颂珩确实喝得烂醉，抱着她哭了半宿，絮絮叨叨诉了半宿衷肠，然后就睡着了，完全不省人事……
絮絮叨叨那么久，翻来覆去却总是那几句话。
“遇儿，对不起，我真的好想你。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魏桐被他抱得骨头都快碎了，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心却比冰还冷。她挣脱开，满脸通红跳下床，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羞耻！她以前觉得庆敏虚荣淫荡配不上南颂珩，如今多少有点同情庆敏了。
怀抱一空，他又把枕头当成那个女人抱着，睡得像个孩子。
魏桐泫然一笑，帮他盖好被子出去了，从未提及此事。她不想再自取其辱，她要光明正大的争取到他的心！
“皇兄，你身边有黄莺姐姐，她把你照顾得很好。表哥身边缺一个女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凡事不试不争取又怎知行不通？”魏桐道，“我求你下诏赐婚，至于表哥接不接受先不管，我自有法子让他心甘情愿跟我成亲。”
魏迎叹了口气，劝道：“天下男人何其多，为何偏偏非他不可呢？回纥的景默王子人家还巴巴等着你呢，耗时两年斥巨资给你建造了一座式越宫啊妹妹！这世上有几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建造宫殿的？这诚意还不够吗？”
“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宫殿我都不稀罕。”魏桐的话让魏迎彻底无语，“这世间最可贵的是人心，男人的心，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魏迎摇头叹道：“女人呐要么太实际要么太不切实际！”
“我宁愿不切实际，至少无愧于心。不像那个女人，皇兄喜欢她，表哥也喜欢她，可她有什么值得你们喜欢的？当初为了攀附皇兄，抛弃了表哥。如今做了东齐的长公主，安享荣华富贵，早把表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魏桐愤懑道。
“遇儿不是那样的人，当初她根本不想嫁我，是我逼她的。”魏迎正色道。
魏桐“哼”了一声，道：“我这还没说两句呢，你就护上了！她若真不是那种攀龙附凤，贪慕荣华之人，为何不来找表哥？还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表哥？”
“他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第141章 我在乎
日落时分，南颂珩结束战斗率军凯旋，岳州之危暂解。他草草吃了饭，沐浴后就熄灯歇了。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眼前忽然有光亮，心想是不是田生进来收拾药碗，睁眼一瞧，却被骇得不轻。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坐在床边，只露着一双阴森森的眸子盯着他。
魏迎哈哈笑着拨开头发，露出脸来。南颂珩长出一口气，坐起来怒问：“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来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找你，不然你以为我来是为了钻你被窝？”魏迎依旧笑嘻嘻。
南颂珩无奈至极的叹了口气，揉揉额头，道：“什么事快说！”
“我今日收到了东齐那边的密信。”魏迎脱鞋上床，盘腿坐着，“联姻的事定下来了。”
南颂珩一听，顿时收了烦躁的情绪，认真听了起来。
“来联姻的是九公主，这个倒出乎我的意料了。九公主是最小的公主，据说入夏才及笄，明年春上嫁过来算算也还未到十六岁呢！”魏迎叹了下，“东齐公主那么多，再不济不还有几个郡主的嘛，为何来联姻的人偏生是个小姑娘呢？你说我都这把岁数了，娶个花骨朵一般的小姑娘会不会……”魏迎笑了笑，“我自然是乐意的哈，就是不知道沟通起来会不会……不太顺畅？”
“你有心思担心这个，不如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怎么安抚黄莺。以她的性子，打你一顿，抽几鞭子都算轻的。”南颂珩道。
魏迎耷拉着眼皮，有些垂头丧气，道：“就不该来找你说，只会败我兴致。不过，等九公主来了，你就可以向她打听遇儿的事了，她肯定知道啊！”
南颂珩面上依然沉静如水，没刺激到他，魏迎更觉无趣了，他斜靠着床柱，懒懒道：“其实东齐也不太平，遇儿那个小皇帝弟弟才三岁，想害他的人可多了去了。有件事，我一直瞒着没敢告诉你。三个月前，宫里有人害小皇帝，在他最爱吃的豆糕里下了鸩毒，啧啧，这么对一个小孩子是不是忒狠毒了些？万幸，小皇帝没有吃那毒豆糕，却阴差阳错……被遇儿吃了！”
南颂珩猛然抬眼盯着魏迎，比刚才见了扮鬼的他还骇然。魏迎决定再吓他一吓，佯装悲痛道：“下什么毒不好偏下了鸩毒！你想想中了鸩毒那是必死无疑啊！我们遇儿据说当场就吐血休克了，御医束手无策……”
南颂珩的心揪成一团堵在嗓子眼，眼眶都红了，泪花被烛光映得透亮，魏迎看到了想要的效果，一拍大腿道：“谁都以为我们遇儿活不成了，可我们遇儿命不该绝，竟然被玄斗山一得道仙长给救了！你说我们遇儿是不是福大命大？”
南颂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过了许久才忍回去，眨着眼松了口气，冷冷道：“没什么事你赶紧回去睡吧。”
魏迎笑了笑，下床边穿鞋边道：“今个桐儿求了我一事，你知道桐儿是我唯一的亲妹妹，就是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我都会答应她。所以，她求我那事我虽知为难但也未拒绝。她……求我下诏给你们赐婚。”
“什么？”南颂珩一把掀开被子，下床揪着魏迎的衣襟吼，“你答应她了？”
“都说了是唯一的亲妹妹啊……”魏迎哭丧着脸哀嚎，“我能有什么办法？你不答应就是了嘛！”
南颂珩气急败坏的推开魏迎，抓着头发坐在床沿上，一脚将旁边的矮凳踹个稀烂。
魏迎见势不妙，溜之大吉。
消息不知怎地就传开了。洛阳兴国公府的庆敏得知，冷笑着骂了几句“小贱蹄子”，然后用手帕揩着眼角的泪，喃喃道：“我爱的有人跟我抢，我不爱的照样有人跟我抢，世间贱人如此多，怎么全让我给遇到了？”
消息翻山越岭，竟然也传到了乔太后这。乔太后听后，一反常态的并未发怒，而是平静的看着一琮，问他：“你觉得呢？”
一琮抿唇想了想，道：“臣觉得这则消息在情理之中又似乎有些不太合常理。魏迎把亲妹妹嫁给麾下大将，以招揽人才稳固军权，是以在情理之中。不太合常理的是，魏迎不可能不知道南颂珩对长公主的情意，臣觉着魏迎此时的这个指婚可能有什么隐情。”
乔太后思量了一番，道：“有没有隐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都知道南颂珩要娶魏国的公主了，而我们玉儿……也会知道。”
一琮明白了七八分，心中隐隐不安，乔太后果然道：“事情经别人的口传给玉儿，不知会传成什么样，不如你直接告诉她。”
一琮心神领会，可等他把消息告诉安遇时，安遇的反应倒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她笑着问他：“你为什么肯主动跟我讲关于魏国的事了？母后不是命令你绝口不提的吗？”她看着窘迫的一琮，笑意浅浅，“你定是得了母后的授意，捡这种消息告诉我，无非是想让我对他死心。为了让你回去好交差，你说我要不要配合你痛哭一场，然后将那人痛骂一顿，说出一些恩断义绝的话来？”
真不愧是母女啊！一琮不禁在心里慨叹，夹在两个心思剔透的女人中间，他好为难的！不过，长公主的反应是不是也过于冷静了些？难道南颂珩在她心中真的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了？一琮不信，所以他决定再添把柴火。
“消息是我们派去魏国的密使带回来的，绝对可靠。他娶别人，你真的不在乎？”
安遇正吃着水晶葡萄，酸得皱起了眉头，道：“我在乎，他就不娶了吗？当初在鹤圣湖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了赶回去看望他的小妾，连议和都能暂缓。他看重的人定会尽心尽力的爱护，绝不会撒手不管不顾。所以，于他而言我算什么？连他的小妾都比不上，别说我如今是东齐的长公主就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断不会如此轻贱自己。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爱娶谁娶谁，那是他的事。”
一琮把安遇的话转给乔太后，乔太后微微一笑，看着书案上用宝蓝锦袋包着的国书，道：“趁热打铁，宣邵世子即刻进宫。”
安遇今日觉得特别累，累得连眼皮都不想抬，可是躺在床上歇了半夜，依旧没有缓解。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又似乎浑身都不舒服，一宿无眠。
第二天，御医来给她诊脉，叮嘱她要好生休息，切勿忧思过度。安遇觉得好笑，道：“我即无忧也无思，我什么都没想，就是睡不着。”
御医还是给她开了一堆疏肝解郁，健脾和中，养心安神的药，煎成一碗褐色的苦汤，闻之令人皱眉，喝了令人作呕，却美名其曰“逍遥散”。
逍遥你个头啊！安遇一边腹诽，一边喝药，心想自己真是变得娇气了。不过是偶尔的失眠而已，就整出这么大动静。以前在北境时挨饿受冻，发高烧昏倒在雪地里，被张老头一碗姜汤灌下去，捂出一身汗，很久就又活蹦乱跳了。田生当时还取笑她，说她太丑，做鬼鬼都怕，阎王不敢收。
那时没有逍遥散，那时她也不会失眠，那时她的天地只有方圆二十里，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
可当文尚宫匆匆进来告诉她梁王世子请旨赐婚的消息时，她端着空的药碗，绝望道：“再来一碗……”

第142章 上上选
邵钰衡必须得请旨赐婚了，因为乔太后把突厥的国书拿给他看了。
图秀叶护一统左盟，以江山为聘，求娶东齐长公主。该来的还是来了，比他想象的快了些。他自信不比任何人差，他的心意她也清楚明白的知道，他还有太后娘娘的偏爱，无论从哪看，他的胜面都大一些。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测之心。
安遇选了图秀叶护。
乔太后还以为他会在二人之间摇摆不定，她却选得直截了当，丝毫不拖泥带水。
邵钰衡怒了，他感觉自己满腔的热情都化成了蒸汽，快要把他的胸腔撑爆了！这个女人就是故意的，真是欠收拾啊太欠收拾！他就是对她太好了，就不该宠她让着她！拒绝他？他会让她后悔的！
邵钰衡猛地把枪向前掷去，骑马出府，朝皇宫绝尘而去。
那杆红缨银枪飞过墙头，斜斜刺进树干上，枪身晃了许久才停下来。
东平郡主姜灵儿吓得魂飞天外。她正爬在树上偷看邵钰衡练枪，猛不丁的那枪就朝她飞了过来，离她的脚只有半尺远！她扭头望了望墙那边的梁王府，心中惴惴不安。他应该没有发现她，今日他把那枪耍得虎虎生威，杀气毕露，想必是被长公主拒了婚，心情很不好。
也不知那位长公主是怎么想的，宁肯去那塞外苦寒之地和亲，都不愿嫁给邵钰衡，她都替邵钰衡觉得不值！他是天之骄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必为了一个无情的女人费心伤神？
他只需要扭头，向右看，隔壁树上就有一个痴恋他的姑娘。
安遇又失眠了。这回不是矫情，她已连着失眠好几晚了。不知怎地，她的作息时间就颠倒了，白天昏昏沉沉睡不醒，晚上精神抖擞睡不着。这大半夜的她无处可去只有看书，看得眼睛酸涩，就把书扣在脸上，闭眼休息。
忽然，面上的书被人掀起，安遇睁开眼，登时吓得心脏猛然一缩。一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床前！他俯身用手捂紧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拉下了面巾，露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
邵钰衡！安遇愣怔了片刻，那口提在嗓子眼的气息缓缓吐了出来，她坐起身，捶他两下，压着嗓音恼道：“你想死啊？竟敢夜闯后宫，要是被当成刺客抓到了怎么办？你想没想过后果？”
邵钰衡盯着怒容满面的安遇，她的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莹润如玉，兴许是瘦了的缘故，那双黑白分明澄澈似水的眼眸如今更加灵动，里面贮满了惊慌和担忧，让她看上去即柔弱又可怜。邵钰衡紧了紧手，强压下心头想对她做坏事的冲动，一字一顿道：“还不是被你逼的！”
安遇抓了枕头抱在怀里，垂着眼帘，声音幽沉：“为了我，真不值得。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哪里好……别人不要弃之如敝履的东西你为何非要把它当成个宝呢？若哪一天你也厌弃了，后悔了，我真的……真的会低贱到尘埃里，会失去所有的勇气。但叶护不同，他见过我最不堪的模样，他就像漆黑夜里的一束光，告诉我不用怕，他会永远罩着我，哪怕我是一粒尘埃，他也能将我照亮，让我确信自己的存在，让我勇敢的做自己。”
邵钰衡满心震惊，他不知道她的内心竟是如此的卑微。她明明什么都好，姿容靓丽不凡，性子活泼有趣，有着小女人的娇俏可爱，也有着男子的洒脱爽朗，益亲益友，益室益家，就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夫人之选。他在她面前收敛得像个五好青年，连大声讲话都很少，就是无比珍视她，把她当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疼。她是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人啊，他又岂会厌弃她？
邵钰衡抓起安遇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皱着眉头道：“你说那么多，无非是觉着我年纪轻靠不住罢了。你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的感受过我的心。肉麻的情话我也不会说，姜玉……”他凝视着她，语气低沉温和却不容置疑，“我真的喜欢你，很喜欢，我想娶你为妻，想让你为我生一窝孩子，想听他们喊你娘亲。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执子之手，从一而终。”
堤防在一点点的塌陷，眼看着就要豁口，江河决堤，安遇却硬生生把这个口子堵上了！她笑着抽回了手，轻松闲适的看着邵钰衡，取笑道：“这还不肉麻？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她搓了搓手臂，往前挪了挪，手托着下巴歪头瞧着他，“衡宝，你是从哪个门翻进来的？回头我让义亭侯加强防范一下。”
邵钰衡瞪她：“别打岔。”
安遇笑了笑，道：“说真的，我刚才差点就心动了。其实，嫁给你才是上上之选，可就因为是上上之选，我才不能选。因为，这对你不公平，我并非你的上上之选。”
“那你就是图秀叶护的上上之选了？”
“以前作为一个罪奴自然不是，现在作为东齐的长公主那就是了。”安遇道，“突厥左盟的战事刚刚结束，兵马劳顿，立足未稳，如果此时和东齐结为盟友，那右盟断不敢轻举妄动。左盟就有了养精蓄锐的时机。对于我们东齐而言，至少西北也可以安定了。”
邵钰衡不屑嗤道：“我们东齐还不需要用公主和亲换来安定和平，你当我们三十万卫戍军是吃闲饭的？”
安遇知自己理亏，便嘿嘿谄笑道：“我们衡宝最厉害了！”
邵钰衡白了她一眼，道：“你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我想图秀叶护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要娶你也并非为了结盟自保，你实话告诉我，你可喜欢他？”
安遇噎住，她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躲躲闪闪，绕着弯弯，偏偏邵钰衡不吃她这套，一语中的。那些利益纠葛是明面上的事，任谁都能想到，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是被她拿来敷衍搪塞罢了。她直视邵钰衡，目光坦荡，道：“自然是喜欢的，没来东齐之前，我就已经答应过他的求婚，人岂能言而无信？”
“以前的事我不管，我既然认准了你，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你不选我也没关系，等阿史那到了，按照突厥的规矩，我会跟他比一场，如果我赢了，到时你再给我唧唧歪歪……”邵钰衡捏着安遇的下巴，撂下长这么大对女人说过的最狠的一句话，“我保不准会让你未婚先孕！”
安遇在惊骇中看着他翻窗而出，敏捷的身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一阵风吹过，叶落无声，她像是做了一场梦。
邵钰衡回到王府，换了衣裳，灌了半壶酒，想着图秀叶护还有十日就到了，他得抓紧时间再练一练。于是撸起袖子走到兵器架前，左看右看却未找到他那杆惯用的红缨银枪，叫来招银一问方记起那枪被他扔过墙头了，隔壁是东平王府……
招银厚着脸皮前往东平王府要枪时，被东平王府的管家一顿说：“幸亏咱们知道是世子的枪，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府里进了刺客呢！世子练枪咱们管不着，也不敢管，可以后啊还是悠着点好！伤到猫猫狗狗也就算了，这要是伤到人可如何是好？这次就差点伤到我们郡主，把我们郡主吓得到现在还后怕呢！”
邵钰衡听了招银的转述，擦拭着银枪道：“隔壁还有个郡主？东平王何时生了女儿？”
招银颇为无奈，那位郡主整天爬墙头攀树枝偷瞄世子，可他们家这位二愣子世子到如今却才知道人家的存在，郡主的一番深情都喂了狗。

第143章 小嫩葱
时隔九月，图秀叶护终于来了。
他骑着白马，身姿挺拔，玄色的披风随风飞扬，一身暗蓝的劲装更加凸显了他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精壮的腰身，结实有力的手臂还有笔挺修长的腿，加上那因长途跋涉而稍显凌乱的辫发，他率队从玄武门进来，从一片耀眼的日光中慢慢走出时，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般，然后随着他的朗然一笑，噼噼啪啪像炸开了无数银花。
前来迎接的人都看呆了，尤其是那些宫女们一个个都像定住了般，双眼发直，嘴巴微张，听到尚宫清嗓子的警告，又一个个忙不迭的垂下头来，羞红了脸。
饶是见惯了世面的乔太后也不禁在心底感叹草原的汉子果然彪悍霸气。
“阿爸！阿爸！”答答欢快的喊着，小小的身影朝着图秀叶护飞奔而去。
图秀叶护跳下马，俯身张开手臂一把举起了答答，掂了掂，满意的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
“阿爸！你怎么才来，我都想死你了！”答答搂着图秀叶护的脖子，满眼是泪的撒娇。
图秀叶护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道：“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你再不来，小忽姐姐就被别人抢走了！”答答着急道。
图秀叶护抬眉，温柔和煦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转头目光很快聚焦在一个浅水红的身影上。她也正望着他，双眸清润，粉面桃腮，嫣然一笑如菡萏初开。图秀叶护按捺住内心的涌流澎湃，牵着答答走上前，恭敬又谦逊的拜见了乔太后，余光则一直瞄着安遇。虽然只是余光，安遇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一种狂热的气息，比正午的日光还炽烈。
几步之外的邵钰衡见状，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盛夏七月艳阳天他那张清秀俊美的脸上却乌云密布。这个情敌，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很多……
“可汗无需多礼，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乔太后赞赏的看着已称霸左盟的图秀可汗，心想这样的男人任谁都无法拒绝吧？她不禁为邵钰衡捏了把汗，这小子虽样样不差，够狂够拽够嚣张，在战场上历练几年，想必也会有这般威风凛凛豪气万丈的气场。但眼下来说，他和面前这个极品相比，缺了些岁月沉积的稳重和风霜镌刻的魄力。
宫宴之上，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宫里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各宫的主子听说突厥的图秀可汗来了，不用请她们，出奇的全员到场，从来没有这么整齐过。来陪客的王公大臣们，被草原人士的豪爽奔放所感染，生平头一次在乔太后面前不要形象，敞开来吃吃喝喝。
连奔古稀的司马太傅都喝得红光满面，摇头晃脑，滑稽不堪令乔太后“刮目相看”。这老头也够拼的哈！是不是平时对他们太严苛了些？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们这些把三纲五常挂嘴边连胡说八道都一本正经的朝臣也有如此欢脱的一面？啧啧啧，酒后现原形啊！
乔太后见答答坐在图秀可汗身边，一个娇小可爱一个高大威猛，看着别样的温馨有趣，她扭头问一旁的宫女：“陛下呢？跑哪儿去了？”
宫女俯身小声禀道：“陛下回去收拾包袱了……”
乔太后无语，自从听说图秀可汗要来了，这小子就一直闷闷不乐。才三岁多，就要跟着人家小丫头走，连她这个母后都不要了，长大了还了得？看来，她要花上一番心思去安抚他了。
图秀可汗海量，就是东齐的王公大臣轮番上阵去敬他酒，三圈下来依旧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邵钰衡颇看不惯，尤其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剌剌的望着长公主，毫不掩饰那思慕若渴的神情，邵钰衡特想泼他一脸酒，揪住他怒吼一声：“再看我女人，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喝！”
梁王按住儿子，沉声道：“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吗？太后娘娘的场子砸不得！”
邵钰衡咬牙坐下，抬眼见安遇瞪他，眸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他气极反笑，端起一杯酒饮了，就起身离开了。
东平王瞟了眼被邵钰衡握得碎裂的酒杯，凑近梁王，道：“邵兄，世子若是求娶长公主不成，你看我家灵儿如何？”
梁王斜睨他，没好气道：“你是不是醉了？我家衡宝还没输呢，让你家灵儿先靠边站。”
东平王讪讪砸吧了几下嘴，腹诽不止。生儿子了不起啊？瞧他那熊样！若不是沾了咱们姜氏公主的光，他能生出那么优秀的儿子？切！若不是灵儿那丫头死心眼，他会对这个讨厌鬼低声下气？打不过他，唾沫星子也能喷死他！
邵钰衡敌意满满，图秀可汗怎会察觉不到？但他没放在心上，小忽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嫩葱小白脸？在他看来，南颂珩虽然也有些文弱，但好歹是个浴血沙场的爷们。这种长在皇城温室里的小嫩葱，中看不中用。他家小忽的眼光不会这么差的。
碍于礼节，直到宴会结束，下榻四海别馆，图秀可汗都没和安遇说上几句话，光看着只能过过眼瘾，着实让他心急。是以，第二日乔太后安排安遇陪同他游览玉黛湖时，他瞅准时机，把她拉进船厢，狠狠亲了一通。
安遇吓坏，被他铜墙铁壁般的怀抱禁锢着，任她用尽全力挣扎也未挣脱半分。昨日见他沉稳持重，言谈举止颇有一代霸主之风范，她还以为他做了可汗之后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呢。如今看来，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姑奶奶！九个月！我都快想死你了，你想我不曾？”图秀可汗声音暗哑，眸中的欲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喷薄欲出，说着大手就开始在安遇的腰背上下抚摸。
情急之下，安遇捶打着他气恼道：“不想！一点都不想！”
图秀可汗果然停了手，垂眸深深的静静的看着她，看她玉面含羞，羞中带怒，眼波比玉黛湖的湖水还清澈潋滟，他的影子就荡漾在这浩渺的温柔中，让他心驰神往，好想让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这样她的眼里永远都有他了。
这姑娘，还是这么倔强！不过，正对他的脾气！她若娇滴滴的说想他了，他反倒不自在了。她说不想，他心里非但不难过还舒坦得不行。在外人面前，他是威震八方的可汗，沉稳如山，冷静如鹰。但唯有在她面前，他甘愿做一个贱兮兮的无赖，纠缠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还嫌不够，巴不得脱光了被她虐，最好虐个三天三夜。试问，谁有他贱？
人至贱，则攻无不克，这姑娘非他莫属！

第144章 就现在
“不想也没关系。”图秀可汗眉目舒朗，笑起来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我还担心你会想我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呢。”
“自作多情！”安遇拿眼横他，“放开我！”
“不放！”非但不放，还抱得更紧了，图秀可汗闻着她发间的香味，在她耳畔柔声道，“今晚来别馆找我，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估计说到天亮都说不完。”
他说着还轻轻咬了一下安遇的耳尖，安遇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竖起来了，直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拖进狼窝的羔羊，会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帖木伦的声音：“你是何人？哎！说你呢！”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厢房的门板就被人踹开了。来人着一身月蓝锦衣，身姿挺拔如松，剑眉凝霜，星目含冰，薄唇紧抿着，一脸的嚣张跋扈，不是邵钰衡是谁？谁还有这个胆子敢踹图秀可汗的门？
邵钰衡见图秀可汗搂着安遇，眸色就愈发暗冷。守门的帖木伦指着他，叱问：“你谁呀？是不是眼瞎……”
“瞎”字刚说出口，他就被邵钰衡一脚踹了出去，往后连连退了几步，手扶住船舷才站稳了脚跟。帖木伦“嘿”的叫了一声，龇牙提着拳头就冲了进来，却被图秀可汗喝止。
“你先出去。”图秀可汗对帖木伦挥挥手。
帖木伦指指邵钰衡，满心满眼的不服，磨着牙出去了。
“放开她。”邵钰衡的声音不高，却比岩石硬，比冰霜冷。
图秀可汗笑了笑，手臂揽着安遇，摸着她垂在肩上的秀发，道：“梁王世子，我们夫妻久别重逢，想单独说说话而已，你这样破门而入似乎不太合礼仪吧？”
“只要你们一天未举行婚礼，她就还是她，不是你的妻子，你这样轻薄我们东齐的长公主，不合礼仪的是可汗你吧？”邵钰衡反击道。
呦呵！这小嫩葱凛然正气往那一站，瞧着倒有几分顺眼了。图秀可汗抬起半边眉毛，眸中现出几许冷傲之色，道：“虽然尚未来得及举行婚礼，但太后娘娘昨日已收下聘礼，且在国书上加盖了玉玺，我怀里搂的是我名正言顺的可敦。念你是我可敦的表弟，又身份贵重，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你可以走了。”
安遇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她对邵钰衡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快走，不要惹事。邵钰衡的自尊心被打击得支离破碎，他挪动脚步，不是向外而是径直往里走。
“你敢不敢同我比试一场？就现在，就在这。如果你输了，你就带着你的聘礼从哪来回哪去。”
图秀可汗舒然一笑，笑中又夹着几分无奈，他揉揉安遇的头，叹道：“你说为夫娶你容易吗？来找为夫单挑的人络绎不绝啊！”说着，他牵起安遇的手把她带到角落里，挑了一下她的下巴，“好好看着！”
安遇拉住他的手臂，慌道：“不要打！他年少气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邵钰衡把拳头攥得“吱吱”响，图秀可汗拍拍安遇的肩头，温声道：“过几招而已，不用担心，我会手下留情的。”
邵钰衡再也忍不得，暴喝一声，提拳而至，图秀可汗转身迎战。两个人一个身姿隽逸，宛若游龙，一个稳打稳扎，声势千钧。船板碎裂了许多出，幸亏船只够大，不然像他们这番动静，肯定会惊动在甲板上赏景的众人。
赤手空拳对阵，比的就是底子。邵钰衡三岁习武，武艺在军中是一等一的厉害，几十招下来，图秀可汗对他的印象就大为改观。这根小嫩葱还真有两下子呢！图秀可汗不再只防不攻，他的招式使得没有邵钰衡那般漂亮，但每一招都带着雷霆之势，能接得住的人不多。小嫩葱还算不赖，不但能接得住他的招，还能忙里偷袭几下子。
安遇看得心惊胆战，她深知邵钰衡虽然厉害，但并非久经沙场的图秀可汗的对手。他这个人好面子的很，如果输了，难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眼看着邵钰衡的招式慢了下来，图秀可汗逐渐占了上风，安遇心急如焚，在他们腾空而起要拼个胜负时，安遇冲上前去挡在了中间。图秀可汗及时收了拳，可邵钰衡求胜心切，这一拳他用尽了十足的力气，出得又快又狠，等看清眼前的人时，收手已来不及，拳头结结实实打在安遇的背上！
安遇痛呼一声，往前扑倒，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他打断了。图秀可汗见状，大惊失色，忙上前扶起她。邵钰衡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一颗心……彻底凉了。
“没事，我没事。”安遇忍着剧痛，咬牙站起来，泪水却不受控的涌了出来，她哀求道，“别打了好不好？衡宝……”
邵钰衡皱紧了眉头，大步流星走了。
安遇松了口气，疼得摸着背部腰都佝偻着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砸在船板上。图秀可汗心疼得不行，吩咐帖木伦去叫御医，他扶她坐下，握紧她的手道：“你不该出来的，他输个彻底，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安遇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凝眉道：“这样他才会死心，彻彻底底死心。”
经此一战，邵钰衡是彻底死了心，也彻底放纵开了。他呼朋唤友，打架斗殴，看谁不顺眼二话不说上去就揍。他纵情声色，左拥右抱，夜御七女刷新了风月场的榜单。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混世小魔王又回来了！而且还变本加厉，更加狂野不羁，凶狠可怖！
安遇听说后，一天滴水未进，眼泪却哗哗流个不停。脱臼的肩膀可以接好，但她同邵钰衡的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接不好了。她自责悔恨，难过至极，她心疼如刀割。她虽然拒绝了他，但不代表她就不在乎他。
她做不到冷血冷情，她一点都不想伤害衡宝……

第145章 亦无悔
梁王府，邵钰衡一身酒气的斜躺在床上，见父亲沉着脸走进来，他连起身都懒得起了，眼一闭，做好了任他训斥痛骂的准备。可梁王没有骂他，而是坐了下来同他闲聊，语气罕见的温和。
“其实，长公主与你曾被先帝指腹为婚。二十年前，太后娘娘和你母亲先后怀了身孕，太后娘娘早你母亲一个月。先帝当时已有三个儿子，他希望太后娘娘能为他生个女儿，还说如果真是个小公主，而你母亲生的是男孩的话，两个孩子就结成娃娃亲。”
“可是不等小公主出生，太后娘娘就被关进了无镜寺。之后的事，你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了这事，没想到那个小公主还活着。我见太后娘娘有意撮合你们，嘴上虽然没说但我心里其实挺开心，想着缘分就是如此奇妙，兜兜转转那个小公主还是我家的媳妇。”
“可是，这世间的事万千因果谁也无法料定，不到最后，不知结果。你和她不是相遇得太早，就是太晚，这不是你的错，也怨不得她，要怪就怪世事弄人。儿子，人活一世，纵然会遇到各种挫折，但没有过不去的坎，也没有离不开的人。就像你母亲……算了，其实我不说，你也懂。一时难过归难过，作为你一个男人，你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
梁王起身离开了，邵钰衡依旧没有睁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他和她不是相遇得太早，就是太晚，终归是有缘无份。
乔太后下旨命武卫将军邵钰衡护送长公主前往突厥和亲。旨意一下，众人愕然不解。这是嫌人伤得不够深，还要往人伤口上撒把盐？出人意料的事，邵钰衡竟然接了旨。
送亲那日，一群宫女内侍们哄着小皇帝扑蝴蝶捞鱼儿捉迷藏放纸鸢，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能哄住小皇帝。他像是猜到了什么，哭着喊着要去韫辉宫，乔太后就抱着他一起哭，想着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图秀可汗。
送亲队伍出玄武门时，乔太后站在城楼上，泪流满面。她之所以同意女儿远嫁，是因为女儿对她说图秀可汗值得托付一生。不是儿女情长，不是风花雪月，就两个字，值得。她得不到的，她希望女儿能得到。
其实，当年她的义无反顾，她的真挚坚定，每一个青灯古佛相伴的夜晚，每一屡埋在心底苦忍的思念，都值得。只是，她不知道。斯人已逝，他含笑九泉，亦无悔。
魏国，岳州。
洞庭湖上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大雨转瞬即至，天地滂沱。
“愁云惨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魏迎抬脚坐在廊下，手里捏着根狗尾巴草，望雨吟了几句诗词，回头看南颂珩，还在削木头，削啊削，从早削到晚，也不搭理他，闲得他都想削他了！若非这家伙在战场上依旧指挥若定，杀起人来龙精虎猛，他都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魏迎对南风努努嘴，南风无奈走过去，坐在南颂珩对面，道：“将军，这好不容易可以歇几天，不如咱们去岳州城里逛逛？找点乐子啥的？”
魏迎用力点点头，附和道：“此计甚妙！据说岳州城里有一家妓馆名春庭洞，没错，就是洞庭春反过来念。洞里的头牌唤作小月娥，只卖艺不卖身，歌声甜美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如此佳人，我等岂不会上一会？”
南风垂首，手指弯曲慢慢握成拳，若非碍于这厮的身份，他早就一拳揍得他满地找牙了！平时军营里的大小事务都扔给将军，他一概不管，估计他连他有多少兵马还剩多少粮草都摸不清，提起岳州城里的乐子他倒门清得很，连人家姑娘只卖艺不卖身都打听清楚了，估计早就想去了！
“你们去吧。”南颂珩头都没抬，“岳州城里尚有不少奸细，你们尽量低调行事，早去早回。”
“将军不去，我也不去了。”南风闷闷道。
“别呀！”魏迎一听就急了，“大军过几日就要开拔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什么店？”廊外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一个手打油纸伞，身穿鹅黄裙的姑娘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过来。
魏迎一看，提高嗓门笑道：“啊呀莺儿你来得正好！听说岳州城里有一家店的吊烧春鸡特别好吃，我们正商量着要不要去尝一尝呢！”
“去呀去呀！带我一起！”黄莺收了伞，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亮晶晶的。
“果然与我志同道合！”魏迎搂着她的肩膀，“你先去收拾一下行装，我待会去找你。”
“好呀好呀！我这就去！”姑娘撑开伞，提着裙子，一溜小跑钻进了雨中。
南颂珩抬眼看着魏迎，魏迎摸摸下巴，推开南风，坐在他坐的地方，“看我作甚？是不是觉得我魅力无边？”
“鸟姑娘单纯，你莫欺她。”南颂珩冷声道。
魏迎笑得好无辜，道：“你啊就是太一本正经！你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从洛阳逃出来的？实话跟你讲，春庭洞是我开的，小月娥也是我的人，你以为我去只是会会美人听听小曲那么简单？错！大错特错！我去是为了公事。”
南颂珩沉思了片刻，问：“你还做妓馆生意？”他知道魏迎手下经营着茶庄、布庄、米庄，赚的钱都用作了军费开支，他平时虽不管军务，也没有闲着，只不过这些产业都是机密，极少有人知道他是背后的东家。他什么时候开始经营妓馆了？
“不多不多，也就在岳州、湖州、潭州、吉州和荆州有几家小馆，走的都是文艺路线，一直坚守从业节操，从不做那逼良为娼的买卖。”魏迎一脸肃然正气。
南风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这厮确定是他们的太子殿下？
魏迎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手指叩着台面，抖着腿，嘴里哼哼着东张西望。
“殿下还有事？”南颂珩快烦死他了。
魏迎挠了下额头，叹了口气，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吧。”
“遇儿……嫁人了。”
南颂珩的手蓦然停住，过了半响才幽幽问道：“嫁给谁了？”
“还能是谁？”魏迎也是一脸落寞的抖了抖衣摆，“已经称霸落星峡左盟的图秀可汗，他以江山为聘，求娶遇儿。十日前得到的消息，这会儿送亲的队伍怕是快出东齐了。”
南风一听就跳起来了，也顾不得魏迎的身份了，三步并两步冲到他跟前就吼：“你咋不早说？”
魏迎吓得抖了下，伸手抹掉脸上的唾沫星子，正要发飙，却听南颂珩道：“挺好，配得上遇儿……遇儿跟着他，会好好的……”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手中尚未成形的木雕，话也不知有没有说完，喉结上下动了动，就没有多余的反应了。
雨声小了，魏迎拍拍他的肩膀，起身戴上斗笠，踩着木屐，身影消失在那一川烟雨中。
“将军……”南风愁肠百结，欲言又止。
“没事。”南颂珩轻叹一声，摩挲着手中的木雕，“遇儿总算有了好的归处，图秀可汗是个有能耐的，他定会护她周全。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他闭上眼，眉头轻蹙，停了片刻，他扶着桌面站起身，望向廊外。
廊外几丛青竹被雨水冲刷得东倒西歪，小池塘的水满溢出来，几条锦鲤在池边扑腾，合欢花凋零一地。
他就这样望着，一直望着，望尽湖波淼淼，望尽远山重重，望不尽此生怅惘。
雨丝飘进来，吹在脸上，微微凉。

第146章 一抹愁
遇儿，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就能穿着明光铠甲，骑着西域战马，纵横沙场，做一个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遇儿，等我成了大将军，我就带你去西北，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可以纵马驰骋。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遇儿！我带你回去，回云中老家，什么郡马将军我都不做了，我们回去在山庄里避世隐居，从此再也不分开……
马车颠簸了下，安遇睁开眼，迷怔片刻才意识到方才不过是一场梦。
“殿下，您醒了？”文尚宫柔声道，“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安遇摇摇头，撩起帘子，车窗外随行的东齐护卫忙俯身道：“殿下，现在到三国交界的地方了，前面探路的说再走一个时辰会经过一座地藏菩萨庙，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安遇笑了下，她向外张望，看到邵钰衡骑马走在前面，他这一路都背对着她，一句话都不同她讲。
从队伍的最前方跑回来一匹白马，马上的小女孩一会儿咯咯咯的笑，一会儿啊哦哦的怪叫。
马儿跑到马车旁，图秀可汗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双手夹起答答把她送回了车上。安遇见她满头大汗，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对文尚宫道：“花了一个冬天才捂白了些，这几日天天在外面疯，又晒得像只猴子了。”
文尚宫恬静笑着，帮答答打着蒲扇。答答扬起红扑扑的小脸，笑嘻嘻道：“小忽姐姐，阿爸说我以后不能叫你姐姐了，要叫阿妈。”
这一声阿妈叫得安遇瞬间红了脸，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她扭脸瞪了眼窗外的图秀可汗。图秀可汗把手搭在车上，露出白牙一笑，比身后的晚霞还要绚烂几分。
“别不好意思，白捡了一个宝贝女儿，你说嫁我是不是很划算？你们东齐皇宫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啊？我看你锦衣玉食这大半年，怎么反倒还瘦了呢？可不能再瘦了，我还指望你给我生儿子呢！”
草原男儿奔放直白，不懂得委婉含蓄，安遇听得耳根都红了。图秀可汗笑了笑，朝她伸出手，“坐了一天马车累了吧？我带你跑一圈舒展下？”
安遇其实已坐得腰酸背痛，但还是摇头道：“我不累，不用了。”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撩起，图秀可汗不由分说大手一伸把安遇拉到外面，拦腰抱起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驾”一声朝前方驰骋而去。
邵钰衡望着共乘一骑跑远的两人，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移开了目光。
图秀可汗的坐骑是一匹名为“极光”的突厥战马，速度快得惊人，安遇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树影在眼前一闪而过，心想这便是书中说的那风驰电掣般的感觉吧？
马儿跑上一片青翠的山坡，驻足远眺，天边落日已燃尽，留下霞光万丈，如彩墨渲染，惊艳了人间。怀抱收紧，温热的吻落在安遇的颈上，一颗心猛然提起，悬浮了片刻又轰然坠下。她如今已是他的女人，他做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
纵然天际美景如画，安遇却紧闭了双眼，任意识沦陷。
从此，无路可退。
夏末秋初，夜已微凉。
邵钰衡抱剑和衣而睡，他睡得很浅，听到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身旁，紧接着一张毯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睁眼，只是听到这细碎的脚步声，便知她是谁。心里如打翻了老醋坛子，酸涩难当，他不动声色极力忍着，等她走远了，他才倏然睁开眼，眼里隐有泪光。
毯子上有他熟悉的清香，人也近在眼前，可是他却永远，永永远远触摸不到了。这段情如一场骤雨，“哗啦啦”很快就下完了，留下一地的坑坑洼洼，再也填不平。
唯一让他觉着欣慰的是，她嫁的这个人，确实比他强。
比试虽未结束，但胜负已分。
越往北，山越远，天越阔，一川草色青袅袅。
傍晚时分，车队在山坡下驻扎。图秀可汗的亲卫和东齐的护卫相处融洽，不分你我，这会儿已开始忙着扎帐篷，起篝火。随着炊烟升起，烤肉的香气也飘散开来。乔太后送了图秀可汗一车好酒，他命人抱了两坛出来，与大伙儿一起喝酒吃肉好不热闹。
安遇望了一圈都没望见邵钰衡，着人问了方知他去山上了。
无边旷野沉寂在苍茫夜色中，繁星如棋闪着亘古恒远的光，邵钰衡独自坐在最高的山石上，吹着风，喝着酒，眉间藏着一抹愁。
安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累得气喘吁吁。她抹了把汗，在邵钰衡惊愕的目光中，靠着山石坐下，伸着胳膊腿儿，嚎道：“啊累死了！这山看着不高，爬起来却要命。哎呀我的腰快断了！”
邵钰衡没好气道：“你上来做什么？”
安遇嘿嘿一笑，往他这边挪了挪，从携带的袋子里拿出用油纸包裹的羊腿，伸到他面前。邵钰衡也不跟她客套，直接拿了就啃。
“我亲自烤的，里面加了秘制香料，好不好吃？”
邵钰衡没答理她。安遇就看着他吃，这么多天堵在心里难以言说的痛，悄然释放。
“别以为烤一条羊腿，我就会原谅你。”邵钰衡冷冷道。
“一条不够，三条？”安遇举起三根手指。
邵钰衡举起羊腿骨特想敲她，安遇缩着头，委屈道：“我都没说两条。”
“克星！”邵钰衡狠狠咬掉一片肉，边吃边道，“你就是我的克星。以后，离我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安遇低眉顺眼，用手指头戳着他的手臂，可怜巴巴道：“衡宝，不要生气了嘛……”
“起开！”邵钰衡抬起手臂嫌恶的转了个方向，“我告诉你，以后要是被他欺负了，你就受着，山高水远没人帮得了你。到时候你要是哭着跑回来了，小爷我就在皇宫门口放鞭炮庆祝！”
“讨厌！”安遇撅着嘴拧了拧他，“就不能说点好的？”
“你现在是有夫之妇，不要对我这个黄花少年动手动脚！”
安遇扑哧笑了，扭过脸去，口齿不清嘟囔道：“还黄花少年？也不知谁夜御七女，能耐得很呢！”
夜色如墨，都黑不过邵钰衡此时的脸。
是不是羊肉吃多了会上火？为什么他总觉得牙根痒痒呢？
安遇和邵钰衡一前一后从山上下来，图秀可汗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面上依然带着醺然如醉的笑。等众人都歇息了，他上了马车，抓住安遇的手，摊开她的手掌，掌心赫然几道殷红的口子。那山头怪石嶙峋，她一个人摸黑爬上去，不受伤才怪。
安遇垂眼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为她抹药，用洁白的帕子缠绕掌心，静静等着他的质问，他却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是爱怜的摸摸她的头，说：“睡吧！”
图秀可汗下了车往营帐方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安遇喊他，便又走了回去，倚在车窗边，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孤枕难眠？本人很乐意自荐枕席。”说完，还向她抛了个媚眼。
安遇笑了，被他这不正经的笑话一打岔，原本想说的话又笑着咽了回去。
“天气转凉了，睡时记得盖上毯子。”
图秀可汗眼眸眯起来，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然后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安遇霎时羞红了脸，飞快的看了看左右，轻斥一声：“滚！”
图秀可汗朗声笑着走了，他还穿着去年的衣裳，衣袖上那藤缠枝的花纹，是她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的。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营帐内，安遇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帕子包裹的手掌，泪盈于睫。
对不起，她原本想对他说声对不起，为她那颗至今依然纷扰不静的心。

第147章 战斗力
回程途中，邵钰衡又和图秀可汗比试了一次，这次没有赌注，纯粹切磋，且是图秀可汗主动提出的，一向崇武的邵钰衡又怎会错过机会？
图秀可汗持突厥新月弯刀，邵钰衡持东齐碧霄长剑，刀光剑影，风起云涌，这一场斗得好不欢畅淋漓！众人的助威声叫好声响彻原野，豪情直上万里晴空，破云撼鹰。
邵钰衡以为像图秀可汗这样的英雄豪杰，该是睥睨天下无所畏惧的，可是两日后一个秋风乍起的傍晚，他望着不远处被薄暮笼罩的杉林，神色如临大敌。邵钰衡见状不由得把手握在了剑柄上，可待他看清了，才发现那从暮色清晖中出来的并非敌军。
一人，一马，人倦马疲，毫无战斗力。
邵钰衡看向图秀可汗，只见他紧盯着那人，眸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凌厉。
那人牵着马，拖着沉重的步子，越走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他脸上绽放的笑容。
“你是何人？”突厥士兵上前询问。
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有气无力道：“你们可汗认得我。”
图秀可汗大步走过来，冷声道：“南校尉，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南风头发凌乱，衣衫破旧，脏兮兮的脸上胡子拉杂，他蹭了蹭鼻子，道：“我也不想来，可为了我家公子我不得不来。”
安遇从河边散步回来时，留意到杉林这边的动静，便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看，她就愣住了。邵钰衡见她盯着那人，满眼惊慌，忙问她：“怎么了？你可认识他？”
安遇转身就走。
南风一眼就看到了安遇，挥着手扯着嗓子喊道：“安小姐！安小姐！我是南风！我是南风啊！”
图秀可汗转头朝身后看了眼，见安遇已上了马车，便道：“她不想见你，你走吧！”
南风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后看，喊道：“安小姐！我家公子还在等你，一直在等，你不能弃他不顾啊！他已经跟庆敏郡主义绝了，他也没有答应娶桐公主，他至今孑然一身，他忘不了你，他想你都快想傻了！安小姐！”
图秀可汗忍无可忍，大手抓住南风的衣襟把他扔出一丈开外，眸色森寒道：“既是你家公子的事，就让他自己来说。他若不敢来，你他娘的就趁早给老子滚回魏国去！”
南风吐掉嘴里的泥土，道：“我家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是不敢来，他是委屈自己成全你们。这世上，没有谁比我家公子更痴情，如果这次再和安小姐错过，他就活不成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情沉沦至死！”
“那是他一厢情愿，自作自受。”图秀可汗道，“我敬他是条汉子，他若有种尽管来，我在鹤圣湖畔恭候他。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说罢，他吩咐几名亲卫看着南风，不准他靠近马车。
南风这一路风吹雨打日晒不说，还要乔装打扮躲避官军，几次差点被抓到，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才追上了送亲的车队，他岂会轻易放弃？不让他靠近，他就坐下来喊，从日暮喊道夜深，声中带泪，如泣如诉。
“当年因误会了安小姐，我家公子一气之下才娶了庆敏郡主。安小姐流放北境的那三年，我家公子没有一天好过。他处处牵挂着你，怕你受欺辱，怕你挨饿受冻，他花重金买通关系，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给你寄去衣物，妥善安置你的去处。可他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远远不够，他因无法去北境找你，他郁郁寡欢整日酗酒，把身体都喝垮了。”
“后来因那场雪灾，安小姐你下落不明，我家公子快急疯了，他说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你找回来。当时没有人愿意往北境运送粮草，他第一个站了出来，他领了这份苦差事却高兴得像什么一样。他戒了酒，每天坚持习武，只为了长壮实些撑得起铠甲，让你看到他成为将军的样子。途中我们在狐仙岭遭了伏击，他身受重伤差点战死在那，若非对你的那份执念，他早就活不成了。”
“为了找你，他找遍了北境，他把得莫湖底的千百具死尸都打捞出来，数九寒天，不眠不休的找。他没有找到你，他找到了田生，找到了你在牧场住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把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宝贝似的收了起来。秀竹找到我们，把当年你悔婚的原委都告诉了他，他后悔极了。在没有得知真相之前，他就不相信你是那贪慕虚荣攀附权贵之人，他说如果真的是他误会了你，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恨自己年轻气盛，恨自己遇事不冷静，是他薄情寡义背弃了诺言，铸成大错，你可知他有多痛苦？生不如死啊……”
“安小姐，你可曾见过放飞的天灯？连续几个月，每月初一，数以百计的天灯从北境的城墙起飞，借着东南风，飞往草原。他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你能看到，能坚持下去，能等到他。鹤圣湖一别，是朝廷急召他回去，虽然他预知此去凶多吉少，可我们家老爷还在洛阳，他不得不回啊！他怕难以护你周全，才找了那个借口离开。回到洛阳，他就被赵蒙强加通敌谋反的罪名下了狱，受尽酷刑折磨，若非太子殿下相救，他就被赵蒙害了。”
“听说你嫁人了，他一边说着祝福你的话，一边黯然落泪。他说你的选择是对的，左盟已统一，你跟着可汗以后过得都是好日子。而他那边，敌众我寡，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他不想让你跟着他受苦，他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可是，这么多年若非对你的一丝执念支撑着他，他绝熬不到现在。这丝执念若是断了，他就活不下去了啊！”
苍茫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唯有一个嘶哑的声音还在哭诉，直至完全失声。
营帐内，图秀可汗手扶着额头，眉宇之间乌云密布，那云里凝聚的雷电已在爆发的边缘。
营帐外，邵钰衡一头雾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除了魏迎和图秀可汗，怎么突然又冒出个痴情公子来？而且图秀可汗似乎对这个情敌格外的戒备，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姜玉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邵钰衡踌躇着走到马车前，竖着耳朵听了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马车里，安遇靠着车壁，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文尚宫大气不敢出，手指都握得有些僵硬了。
无眠之夜，漫过蓬莱的海，长过北境的冬。

第148章 安息吧
次日车队启程，南风说不出话，就牵着马跟在后面。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若两人同看中一个姑娘，那就大大方方比一场，赢得光彩，输得心服。”帖木伦嚷嚷道，“让个手下过来卖乖哭惨算什么？他娘的丢不丢人？”
另一个天鹰战骑附和道：“就是！哭惨谁还不会？我们可汗才惨呢！为了给可敦寻找做玉弓的玉料，攀登雪峰时凿冰而上，亲手采了玉石背了下来，双手冻得都裂开了！”
听着突厥士兵七嘴八舌的说着他们可汗的惨事，邵钰衡回头看了眼南风，他依然执拗的跟在后面，而安遇至今未理睬他。
午后下了一场大雨，众人有的撑起了伞，有的戴上斗笠披上蓑衣，车队没有停，只是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南风被淋成了落汤鸡，连马儿都受不了挣开缰绳跑了，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地上，不远不近的跟着。
兴许是太过疲惫，这两日又滴水粒米未进，他发起了高烧。冷得牙齿打颤，头晕得厉害，眼前苍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就这样他也没有停下脚步，顽强的跟着，直到夜幕四合，前方车队驻扎下来，他终于失去最后一丝意识，昏倒在地。
西北初秋的夜晚，清寒。
南风忽觉一股热流从口中被灌下，干瘪的肠胃瞬间被暖到了。他幽幽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一张温柔恬静的面孔，是个姑娘。她扶着他的肩膀，将一碗热辣的姜汤喂他喝下。
文尚宫打开帕子，将一个热乎乎的饼递到南风嘴边，南风饿极了，抓住饼就狼吞虎咽起来。文尚宫见状，忙把另外两个饼子也都给了他。那饼子里夹着肉，平常人吃一个就饱了，南风一连吃了两个，又抓起第三个吃了起来。
“小兄弟，你这是何苦呢？”文尚宫温声劝道，“我们殿下已答应可汗的求婚，婚书上也已加盖了两国的国印，那殿下就是左盟堂堂正正的可敦。无论你家公子对殿下有多痴情，她也不能跟你走！木已成舟，太晚了！你这样作践自己，殿下她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她心里难受着呢，这两日她也是滴水粒米未进啊！”
南风和着泪吃着饼，文尚宫站起身正要走，裙角却被他拽住了。只见他解下包袱递给她，张嘴无声的说了几个字，然后指指马车。
“把这个给殿下？”文尚宫接过来问道。
南风点点头。
文尚宫抱着包袱往回走，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觉得沉甸甸怪重的。她把包袱转交给安遇后，就站在马车外等候，却听到车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她登时慌了神，她服侍殿下这么久，还从见殿下这般哭过呢！
邵钰衡就在附近，听到哭声忙跑过来询问。文尚宫小声说了原委，邵钰衡掀起车帘一角，见安遇怀抱着个包袱，埋首极力克制着哭泣，却没有完全克制住，哭得断断续续，几乎喘不过气，邵钰衡的心顿时揪成一团，也顾不得规矩了，弯腰走进马车，抬手轻拍着她的背，道：“想哭就哭出来，大声哭，怕什么？”
安遇的头埋得更低了。邵钰衡看到她的脚边散落着几个小狗形状的木雕，难道她抱的包袱里装的全是这个？能让她如此伤心欲绝，莫非这对她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图秀可汗知道此事，气得一拳打折了一颗碗口粗的树。
车队再次行进时，几名突厥士兵就把南风绑了，原地看着他。南风像困兽一般无声的挣扎着，额头青筋直冒，眼看着车队渐行渐远，他急火攻心，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突厥士兵看了他一天一夜，确定他再也追不上车队，才放了他，给他留了些食物和水。南风躺在草地上，双目无神的望着薄雾中的晨曦，张口无声道：“公子啊，你和她注定无缘，放弃吧！”
半月后，江陵。
江陵道渺渺，远不知相思。
魏迎端坐在案前，眼睛盯着案上的一封信，泪流满面。魏桐进来见他这副模样，着实吓了一大跳，忙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魏迎木然摇摇头，声音中却带无法掩饰的悲痛，“没事，一切安好。”他说话时，倾身往前，用衣袖遮住了那封信。
魏桐岂会相信？她的皇兄哪怕兵临城下他亦能气定神闲的赋诗下棋，哪怕在深山老林里东躲西藏他亦能潇洒自如的醉酒安睡，他的内心太强大，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那么，究竟为何，他竟忍不住落泪了呢？而且，他貌似还不想让她知道。
好奇心驱使下，魏桐找到机会溜进了魏迎的书房，找到了那封信，而信的内容让她即惊又喜。
难怪皇兄会哭，因为那个女人，死了。
突厥左盟的迦依部不甘于向图秀可汗臣服，勾结已狼狈逃到右盟的丹烁可敦和都干特勤，倾巢而出袭击了和亲的车队。东齐的长公主，突厥左盟的新可敦，不幸身中流矢而亡。消息确凿，东齐朝廷已下了昭告，图秀可汗遵照她的遗愿，把她的尸骨和牺牲的将士一起就地掩埋……
这世间再也没了安遇，没了麻姑，没了小忽，没了姜玉，关于她的事迹都被埋进了西北那座新砌的坟墓里。从此，花开花落，无人候，秋风秋雨，再莫愁。
安息吧，姑娘！
魏桐颤抖着把信塞进袖筒，快步出了书房，朝燕矶大营奔去。

第149章 见一面
南颂珩正在营帐内看舆图，见魏桐来了，便拱手施礼参见。
魏桐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她直直的看着他，他却依然垂眸看着地面。她的好，她的委屈，她的苦闷与心酸，他统统都看不见，只因他的心里装的全是那个女人。即使得知那个女人嫁了人，他对她也没有丝毫松动的痕迹。她不想沦为旁人的笑柄，笑话她堂堂一个公主倒贴给人，人都不要。她坚信他只是当断不断罢了，那她就帮他断个彻底。
“皇兄赐婚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魏桐娇羞又柔弱的问道。
“公主如果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就请回吧。”南颂珩的声音如晨露般清冷，“我已明确回复过太子殿下，我一非公主良配，二无成亲打算，不敢耽误公主的终身大事。”
“如果她此生都不回头，你会不会为了她孤独终老？”魏桐不想再兜圈子，“你知道我说的她，是谁，是什么身份。”
南颂珩怔了下，抬眼看着魏桐，语气有些生硬，“那是我和她的事，与公主无关。”
魏桐多温柔娴美一姑娘，听到他这话也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呆子！
“表哥对她还真是痴情。”魏桐惨淡一笑，“想必她泉下有知，定会后悔不已，后悔仓促和亲，结果亲没和成，半道却埋骨青冢，成了荒野中的一缕孤魂。”
“你在说什么？”南颂珩皱眉问道。
魏桐掏出信，递给他，道：“这封信是皇兄刚刚收到的，你自己看吧。”
南颂珩展开信一看，神色骤变。
信纸从他手中飘落，他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皱紧了眉头道：“不可能！不会的！这消息定是假的，遇儿怎么可能会……”
“皇兄没有告诉你，但这个消息事关重大，你迟早会知道的。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可见亲眼看到皇兄都因此默默落泪，我才确定消息是真的。事已至此，表哥你也别太伤心……”
南颂珩忽觉天昏地暗，后面魏桐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了，胸口一阵钝痛，痛得他直不起腰，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吐了一地！
魏桐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南颂珩单膝跪地，血从他的口中不断外涌，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重重倒下，昏死过去。
门外值守的士兵听见魏桐的叫声，连忙跑进来，见状都吓傻了眼。
从西北刚刚归来，正准备去请罪的南风见许多人慌慌张张的在大营跑进跑出，忙抓住一个士兵询问。
“南校尉！不好了，将军吐血昏倒了！”士兵急道。
南风的脑袋“嗡”了一下，他三步并两步冲进营帐，推开众人，见将军面无血色躺在塌上，下巴颈间一片腥红，衣襟上也是血迹斑斑。魏桐趴在榻边哭得像个泪人。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军医呢？叫军医啊！”南风赤红着双眼嘶吼。
话音刚落，田生拉着军医就奔了进来，众人忙让开道，军医连汗都顾不得擦，气喘吁吁的就开始把脉。
魏迎闻讯赶来，清退众人，只留下几个亲信在场。
“到底怎么回事？你不在城里待着，跑大营来做什么？”魏迎在见到哭哭啼啼的魏桐时，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魏桐哭得梨花带雨。
魏迎注意到她的手里攥着纸张，便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皇兄，你不要生我气，我错了。”魏桐哭着把信还给了魏迎。
魏迎打开一看，咬牙闭紧双目，将信狠狠甩在地上，指着魏桐骂道：“你简直……不知所谓！为了你那点小心思，就坏我大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全完了！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魏桐从未见过皇兄对她这般厉声厉色，不禁吓得大哭，魏迎心烦意乱，命人送她回江陵。南风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封皱巴巴的信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两遍，喃喃道：“不可能啊……怎么会？”
他走时她明明还好好的啊！怎地甫一回来就接到她中箭身亡的噩耗呢？照信上所说的时间推算，也就是在他走后两天，她就出事了。
南风扶住田生的肩膀，头垂得低低的，几个字如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该跟我走的！”
田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北境听说了将军的事，一心想去南方找将军。安朔军的将领被朝廷大换洗，连将军的坐骑飒影都被新上任的主帅霸占。他在吕飞的帮助下，将马偷了出来，连夜南逃。
因飒影太过神骏，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买了一把破剑背在身后，戴了独眼罩，将自己装扮成走南闯北的剑客，一路南下几次遇险，都被他装腔作势蒙混过去。找到将军后，他心酸得直哭，又被南风取笑了好久。到了这，他才得知麻姑竟是东齐王朝的长公主。
而不管她是谁，将军都一直爱着她。他曾问将军为何要做小狗的木雕，将军说木的摔不坏，他蓦然记起麻姑曾有一只残破的陶塑小狗，为了它她还发疯一般的把故意摔破它的人痛殴了一顿，最后却被那人报复，被打个半死。
田生一直在想，明明他们都苦恋着对方，为何两个人却越走越远？甚至大有死生不复见的态势，若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见一面谈一谈？为何宁愿相隔天涯相怨又相思，却也不见？他不懂，他曾壮起胆子试着劝了一回将军。
将军闻言难得一笑，温言道：“你说得对。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相逢又何必曾相识。然而我，并不是一个洒脱的人。”
田生望着榻上吐血昏迷的将军，在心中暗暗祈祷。麻姑，你的白马将军在这，你可否回来见他一面？
田生不知情，可南风清楚。麻姑，再也回不来了……
“传令下去，此事严禁外传，有违者格杀勿论。”魏迎吩咐手下，“把江陵最好的郎中找来，无论什么代价，定要把大将军给我治好了。”
治不好，势必会动摇军心，若赵蒙趁机围攻，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夜深人静，营帐内只有魏迎一人独坐榻前，看着南颂珩心如刀绞。昨日泛舟江上一起察看两岸地形时，他还是满头黑发，如今不过短短一日，他的发竟全部变成了灰白的颜色。
“相处这么久，我的潇洒你半点也没学到。”魏迎叹道，“堂堂七尺男儿，为个女人要死要活，很没出息的哎！你也不怕被人笑话，换我就做不到。大好河山，佳人无数，只要你敞开心门，应有尽有。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你说你傻不傻？你成全了她，谁又成全你？爱是能成全来成全去的吗？”
魏迎颇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喝了口酒润润喉，语气忽地软了下来，抓着南颂珩的胳膊哭道：“表弟啊！你可不能就这样撒手而去啊！行军打仗我可是一点都不会啊！我求你，快点振作起来吧！我不能没有你啊！”
五日后，江陵旧宫，魏迎懒懒倚坐在临窗的榻上，烦闷至极的翻看着各地报来的军情。
一个卫兵踮脚跑进来，禀道：“殿下，宫外有人求见。”
“不见。”
“是位姑娘。”
魏迎稍稍抬起眼皮，道：“美见，丑拒。”
卫兵愣了下，笑得见牙不见眼，“美，容颜如浣纱西子，身姿如弱柳扶风，小的长这么大还未见过长这么美的姑娘。”
魏迎嗤笑一声，将一个纸团砸在小卫兵的脑门上，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统共才见过几个女人？”他实在不想再看军报，就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去看看你说的浣纱西子。要是没你说的那么美，你小子就等着吃马粪。”
魏迎背着手溜达到大门前，见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年轻男子，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肤白貌俊，虽着一身靛蓝布衣，可往那一站，活生生把他那些守门的锦衣侍卫比成了土疙瘩里冒出的土包子。
咋，咋回事？说好的浣纱西子呢？
“我们殿下在此。”小卫兵上前两步对布衣青年道。
布衣青年上下打量着魏迎，神情颇有几分倨傲。魏迎平生第一次觉着自己就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鸭子，挂在架子上，任人观看。
布衣青年转身，掀起车帘，扶下了一位姑娘。
魏迎盯着那抹浅红的身影，像个木头人一样伫立在秋风里，不动，不语。过去种种浮现在脑海里，在泪水滑落前，他急忙转身，用衣袖擦了擦，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如泉水叮咚般的声音。
“殿下，好久不见。”

第150章 该多好
和亲的队伍在距离鹤圣湖百里的雅日梁谷川遭到了迦依部的伏击。密密麻麻的骑兵从川上俯冲而下，喊杀声震天。
图秀可汗面色沉静的拔出了刀，刀在太阳下闪着明晃晃的光。他对邵钰衡道：“邵将军，你护送公主先走，我来断后。”
多余的废话没一句，他就带着不足百人的亲卫迎了上去，迎战数十倍的敌人！
战况惨烈至极。随处可见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马车在颠簸碰撞中飞快的行进，车夫被追上来的敌兵一刀砍断了头，身体坠落被马车碾压而过。邵钰衡驾马狂奔，将马车旁的敌兵一剑一个结果了，然后飞身跳上马车，把着缰绳往川外疾驰。他不知道身后的战况如何了，只见无数的弓箭从他眼前嗖嗖飞过，敌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东齐的护卫都已战死，而邵钰衡也已战至精疲力竭，双手沾满了鲜血，滑得都握不住剑。他喘着粗气，死盯着慢慢围过来的敌兵，大声对身后已被射成箭靶的马车喊道：“姜玉！欠我的，来生一定要还我！”
说罢，他便横剑在身前，对周围的敌兵说：“来啊！能死在小爷的剑下，是你们的荣幸！”
敌兵被激怒，一哄而上。
邵钰衡以为自己死定了，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骑马冲了进来，长刀挥落之处，鲜血喷溅，人头滚落。
来者正是图秀可汗，他勒缰立马，龇牙一笑，对邵钰衡道：“小嫩葱，你很不错。”
你才是小嫩葱，你全族都是小嫩葱！邵钰衡很想回击他这句话，但眼下他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极光雪白的马身被血染透，乍一看还以为是匹枣红马。
敌兵纷纷后退，忽然整个山川大地都开始震动，一声声震慑心魄的号角声从川外传来。远处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图秀可汗打了个响亮的呼哨，笑道：“我的人马来了。”
三万铁骑，浩浩荡荡。迦依部士兵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邵钰衡松了一口气，扔了手中的剑，踉踉跄跄跑到马车前，掀起帘子一看，顿时惊呼：“姜玉！姜玉你怎么了？”
图秀可汗跳下马，冲过去只见车厢里文尚宫头破血流躺在地上，而安遇紧紧搂着答答，面色惨白，嘴角殷红。答答看见图秀可汗，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图秀可汗把她抱出来塞给邵钰衡抱着，然后伸手对安遇道：“忽啊，没事了！出来，出来我抱你。”
安遇轻轻摇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动不了，我好像被钉住了……”
图秀可汗极为小心轻微的上了马车，抱住安遇，让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发现有两支箭射穿了车壁，刺进了她的背部。感觉到她疼得浑身发抖，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臂，图秀可汗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没事，别怕，别怕，我们小忽最勇敢了……”
他说着猛地抱紧安遇往外一挣，安遇惨叫一声，昏倒在他怀里。
邵钰衡瞬间泪目。
安遇醒过来时，看到一轮圆月悬在空中，朦胧中记起今日是中秋。又到中秋了啊……
风中依然有血腥之气，他们还在雅日梁。远处，火光吞噬着夜色，突厥战死的将士都被火葬，而东齐战死的将士则被掩埋，长眠于这片陌生的青川。他们再也无法和家人团圆了。
醒来还不如不醒，后背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甚至微弱的呼吸都能加剧安遇的疼痛。她转眼看向坐在一旁守着她的邵钰衡，他脱了软甲，衣衫残破，脸上的血污尚未清洗，头发乱得像鸟窝，但这些，都无损他的俊美，反倒比平时增了几分成熟。
“衡宝……”安遇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邵钰衡垂眼看着她。
“疼……”
邵钰衡叹了口气，帮她拉高毯子盖住肩膀，道：“继续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难得没有怼她，安遇轻笑。她确实累极了，意识很快就变得模糊，似睡似醒间，听见邵钰衡问了句：“你觉不觉得今日这援兵来得也太快了些？”
太快了吗？
安遇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蒙蒙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图秀可汗的怀里。她不知昨夜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的。图秀可汗没有睡，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问：“伤口可还疼得厉害？”
安遇点点头。图秀可汗低头在她额上印上一吻，眸中满是爱怜和歉疚。安遇第一次主动抓住他的手，问道：“可汗，你还记得我是属什么的吗？”
图秀可汗微微一笑，道：“属小狗的。”
安遇也弱弱的笑了下，道：“不是，我应该是属猫的，因为猫有九条命，我也是九死一生。”她看着他，满眼疲惫，“我真的累了，很累……我的人辗转漂泊如今到了这里，可我的心还停留在原地，停留在和他初次相遇的那个街口……”
“不要说了。”图秀可汗蹙眉打断她的话，抱紧了她。
“可汗，对不起。”泪水从安遇眼角滑落，“我放不下他……”
图秀可汗将脸转向一边，侧颜如远山冷峻，默然良久他沉声道：“我不会答应你，你休想。”
安遇慢慢松了手，没有再说什么。图秀可汗也没有开口，只静静的抱着她，看她默默的流泪，泪水落在那藤缠枝的花纹上，湿了他的衣袖。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霞光照亮了天际，青烟缭绕着大地。
“如果这一刻有一生那么长，该多好？如果我还是从前的叶护，你只是小忽，该多好？”图秀可汗擦去安遇脸上的泪痕，四目相对，古潭溺秋水，情难尽。
他低头吻住她，几多情伤，几多不舍，都包含在这深深、深深的一吻里。
马车驶出了雅日梁谷川，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站在高处目送着她渐行渐远……
忽，忽见，忽爱，忽别。
我放手，因你的眼泪是我不能承受之痛。让你走，惟愿你快乐。
“可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帖木伦拧着眉头，一脸费解。
“我的错。”图秀可汗轻叹一声，目光转向西方，“那边事情如何了？”
“一个不留。”

第151章 抖三抖
邵钰衡快郁闷死了。
马车行驶了一天不到，车轱辘掉了，他不会修。他把马让给头部受伤的文尚宫骑，自己则背着安遇往前赶路。这女人一路上都在发烧，他背着她，像背个火炉。
他长这么大，从未这么惨过，都是被后面这女人给害的！若非接了太后娘娘的差事，他早把她扔下不管了。这女人明明都病得奄奄一息了，还笑！还揪他耳朵玩！
“那男的对你就这么重要？”邵钰衡气呼呼问道，“他到底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叫你衡哥哥吗？”安遇道，“因为我已经有一个珩哥哥了，不是你这个衡，是君子如珩的珩。他叫南颂珩。”
邵钰衡的脚步戛然停住，震惊道：“南颂珩？魏迎手下大将？”
“他才不是魏迎的手下，魏迎那个不正经的连我珩哥哥一根腿毛都比上。”安遇道。
邵钰衡稍侧脸，眉头皱起，“你怎么……这么能沾花惹草呢？”说完，无奈至极的叹了口气，将安遇往上面托了托，摇头叹道：“太像先帝了！有其父，必有其女。”
东齐临淄，天高气爽，金桂飘香。
乔太后站在雕窗前，久久不语。她身后的书案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
“终究还是绕不开儿女情长，罢了！”她微笑着叹道，“我们玉儿……是个勇敢的。”
一琮抹着额头长吁一口气，拿起那封信塞进了香炉里。
这日傍晚，安遇一行三人来到了魏国东北边境的一个小镇。在客栈的茶棚歇脚时，听见周围的客人在谈论几日前发生在突厥的一场战事。
“新娶的可敦，眼看就快到家门口了，被迦依部给害了，可汗能不发怒吗？这一怒之下，便命军队屠了迦依部，整整杀了一天一夜，老弱妇孺在内连一个活口都没留。”
“听说那迦依部的首领一家被绑在马后面，在乱石岗被活活拖死，肠子都拖了一地。那首领罪小儿子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活生生被马踏成了肉泥。”
“哎呦！这些野蛮人真是残暴啊！”
安遇放下茶杯，艰难将口中的茶水咽了，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文尚宫扶住她的肩膀，道：“小姐，我们回房休息吧？”
安遇点点头，站起身才走了两步，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如果他还是从前的叶护，如果她只是小忽……安遇流着泪醒来。邵钰衡背对着安遇坐在床踏上，听到动静转身，见她醒了，便起身坐在床边，问：“感觉好些了没？”
“没。”安遇哽咽道，“我背痛，头痛，心也痛，哪哪都痛。”
邵钰衡胡乱在她脸上拭了两下，安慰道：“那是他称霸草原必经的一步，有没有你，结果都会是那样……”
后面的话邵钰衡没有再说，以她的聪慧，不会不明白。图秀可汗那么做，自有他的目的。
果不其然，勾结右盟的迦依部被屠后，右盟很快瓦解。十二部中有七部不战而降，对图秀可汗俯首称臣，余下五部仍效忠于脱世可汗。图秀可汗下了最后通牒，十日内若脱世可汗不交出丹烁可敦母子及都干特勤，他的战骑将翻越落星峡，踏平敕勒川。
安遇他们抵达怀州时，突厥已无左右盟，落星峡从此只有一个可汗，图秀可汗。丹烁可敦怀抱翮特勤焚帐自尽，都干特勤的皮被剥下做成了风幡……
收服右盟，兵不血刃。
怀州是大魏的腹地，距离都城洛阳不到三百里。安遇乘坐的马车进城时，遭到了守卫的盘查。
“我们乃云中人氏，此番来怀州是想请云台山的神医为我娘子看病。”邵钰衡这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路上只需改变要去的地名，说了不下七八次，如今说起来已是十分娴熟。
守卫让掀起帘子查看，邵钰衡用手稍稍拨开一点缝隙，守卫见里面坐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果然面色苍白，一脸病容，虚弱的靠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有气无力的咳着，着实可怜。
进了城，邵钰衡打听到怀州最好的客栈名青萍雅筑，临青天河而建，环境清幽雅致，里面还有竹林名士山涛的题壁。由于房价太贵，一般人住不起，宾客非富即贵。邵钰衡心想小爷他又不差钱，便赶着马车往青天河的方向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一片竹林前，一座黛瓦白墙的院落掩映其中。邵钰衡问了路人甲，确认那就是青萍雅筑。可是为什么院落周围到处都是魏国的官兵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些都是禁卫军，豫王的亲卫。”路人甲道。
“豫王？”
“连这都不知？”路人甲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后生别只顾着谈情说爱，也关心下国家大事。这豫王是当今陛下登基后新封的异姓王，咱们魏国的兵马大元帅赵蒙是也。他啊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跺跺脚，咱这云台山都能抖三抖。”
“他不在洛阳待着，跑这来做什么？”
“据说是携王妃游云台山来了。瞧这阵仗，多气派！那位豫王妃也是位名门闺秀，门当户对，夫唱妇随，真让人羡慕啊！”路人甲边说伸长脖子往竹林的方向望了望。
安遇在马车内听到“赵蒙”这个名字，心下不禁有些惊慌。文尚宫见她握紧了拳头，眉头深锁，忙悄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冤家路窄，遇到仇人了，这个豫王赵蒙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安遇沉声道，她那黑白分明柔中带刚的眼眸少有的冷黯。
听到邵钰衡在敲车窗，安遇撩起车帘，探出头，顺着他努嘴的方向望去，只见客栈大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一个头戴墨玉冠，身着银白衫的高大男子将一个清瘦的女子从马车上拦腰抱下。他面带微笑深情的凝视着女子，女子却低垂着眉眼，面上妆容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丫鬟推着轮椅跟在他们后面，男子却未把女子放在轮椅上，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走进了客栈。
“那男的就是赵蒙，女的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夫人。”安遇道。
“都说赵蒙狼子野心，阴险狡诈，今日一见，倒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邵钰衡摩挲着下巴道，“如果他们真是夫妻，看刚才那样子他们的感情应该十分好吧？”
安遇想了想，道：“可是赵蒙府上姬妾成群，洛阳无人不知。”
“也是，姬妾成群却至今都无子嗣，若刚才那个腿脚不便的女子是他的嫡夫人，就解释得通了。跟我家一样，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子女非嫡不出，姬妾是不可以生育的。”邵钰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靠近安遇道，“传言魏国当今陛下是赵蒙和已故庆贵妃的私生子，赵蒙和庆贵妃的侄女庆敏郡主也有一腿，这个庆敏郡主可是你那位珩哥哥的原配夫人。难怪义绝了，原来是春风又绿江南岸，一枝红杏出墙来。”
邵钰衡眉梢带笑的看向安遇，只见她眸色冷冽，杀气隐现，他便讪讪敛了笑，撇嘴嘟囔道：“还不让人说了……”
安遇瞪他一眼，问：“按你家的规矩，若是嫡夫人无法生育呢？”
“自是休了再娶。”邵钰衡说得理所当然，还怜悯的看着安遇，“你呀一看就不是好生养的，不嫁我就算了，省得嫁了我却生不出孩子。你是长公主，不至于被我休，但和离是一定的了。”
安遇揪住他的耳朵，使劲拧了拧，咬牙笑道：“你小子白日做梦的吧？”

第152章 已太晚
青萍雅筑分为东西两院，较大的东院被赵蒙包下，小西院照常对外开放。本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邵钰衡定下了小西院仅剩的三间房。
东院，赵蒙将尔惜轻放在温热的炕上，握着她有些发凉的手，道：“你太轻了，都是夫君我不好，之前没有好好照顾你。”
他眼中满是疼惜，尔惜却淡然笑道：“这怎么能怪你？向来吃穿用度又不曾短了我的，是我这副病躯不争气罢了。”
吃穿用度不曾短，是因为曾经的大统领府尚不缺那点银子，顾了她的体面便是全了他的颜面。她一个被挑断了脚筋整日以药为食的弃妇，他的那些绞尽脑汁忙着争宠的姬妾们没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她们只恨她占着嫡夫人的位置却也懒得动她。因为赵蒙不准她死，且对她们而言她这个活死人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得到赵蒙的宠爱才是最实际的。
夫君？这个词，他也配？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赵蒙深深的凝视着尔惜的双眼，小心的问道。
“没有，我的气性再大，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消磨没了。”尔惜也看着他，目光坦然，语气淡定，“如今，我每日心平气和都尚且汤药不断，万不敢生气动怒。”
“会好的，我已命人广寻天下神医，一定能治好你的病。”赵蒙道。
尔惜淡淡一笑，垂眸看着赵蒙腰间挂着的一串珍稀的异域晶石，没有再说什么。治病？笑话！她若不病着，受的折磨只会更多。她病着，二十年如一日的保持着将死不死的状态，是为了等那一天的到来。她相信二十年前埋下的那颗种子，它发了芽，开了花，总会有结果的那一天。
赵蒙走后，水清端了温水进来为尔惜洗手净面，道：“王爷如今对夫人真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夫人您苦了这么些年，也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了。”
“一个废人，一无所有，还能做什么打算？我答应过王爷，会老实待着，好生活着，我会做到。余生已无欲，但求来生做一个自由人。”
悄立门前尚未走的赵蒙听到尔惜柔弱又清冷的声音，眉心纠结成川。
晚上，赵蒙处理完公事又回到了尔惜的房间。水清退下后惊呆了半天，心想今个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王爷他竟然和夫人合居同床了！
不仅同床，还同衾共枕！赵蒙把尔惜抱在怀里时，心里一阵悸动。他有多久，多少年没有这样抱过她了？他的结发妻子，出身高贵名满洛阳的才女，他曾对她是一见钟情啊！他费尽心机娶了她，却负了她，伤了她，禁锢她，让她在深宅大院里孤苦的熬着，任她在岁月里凋零……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闻腻了脂粉味的赵蒙此刻闻到这清淡的药草味，竟觉得莫名的安心，悸动也随之变成了悔恨。她的腿脚虽不是他直接为之，但却是得了他的授意。那时她刚失去腹中的孩儿，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他安抚她说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他那时非常宠爱一个名为碧悠的姬妾，那晚云雨初歇，碧悠问他如果府中有人想私逃该如何处置？他想都没想就说按照家规，挑断脚筋。他以为碧悠说的是家奴，直到有一天管家慌慌张张跑到军衙来找他，他才知那个想私逃的人竟是尔惜，而碧悠按照他的授意割断了她的脚筋……
他一路打马狂奔赶回家中，尔惜已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她在此之前曾提出和离，他以为她只是伤心过度，等过了这阵子冷静下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初。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这般决绝！
他心疼他恼恨，可事已至此，他回天无力。碧悠仗着他的宠爱，觊觎嫡夫人的位置，可她也不想想她一个出身低贱的风尘卖笑女子，做他赵蒙的夫人，简直痴心妄想！他一剑砍断了碧悠的脖子，抱起尔惜对在场围观的所有人说他赵蒙此生只有尔惜一个夫人，再不续。
尔惜没有听到，她昏迷了七天七夜，其间一度因失血过多已在濒死的边缘，却硬生生被他从宫中重金请来的御医给救了回来。命是保住了，她却再也站不起来了。养伤的三个月，她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从下人口中得知，碧悠在行凶时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对尔惜说她性子孤傲不讨喜，他从未喜欢过她，也不想让她为他生儿育女，留着她不过是怕世人妄议误了他的前程。他气得差点吐血，只恨让碧悠那贱人死得太快了！
赵蒙抱紧尔惜，轻吻着她凉凉的面颊，手握着她的手，不经意间触摸到了她手腕上的疤痕，让他心头又是一震。她曾用碎瓷片割腕自尽，幸亏发现得及时，当时的情景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他痛心不已。鲜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裙，她挣扎着哭喊着，一声声“我恨你”如一把把尖刀插在他的心上，他死死抱住她，威胁她如果想让尔家剩下的人好过，就给他好生活着，老实待着，不然他就把尔家的人全杀光。她果然听话了……
从那以后，她就听话了，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侍弄花草，练习书画，悄无声响的在僻静的小院里活了近二十年。他偶尔会去看她，看她的病是否好些了，是否还对他心怀怨恨，可她的病一直都没好，想必对他的恨也依然在。

第153章 有病人
尔惜没有拒绝赵蒙，一则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二则她一个废人也毫无反抗之力。她唯有强忍着恶心任他发泄兽欲，屈辱的活了近二十年，屈辱已渗透她的灵魂，融进她的血液，她已麻木。
他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转变，完全是因为庆妍的死对他造成的打击太大。当一个女人以死明志，不再稀罕他，他才如梦方醒。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可是为时已晚，已太晚，太晚……
赵蒙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他抱着尔惜，亲吻着她汗湿的鬓发和眼角的泪痕，面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还是你最好。”他由衷喟叹，同她耳鬓厮磨低声呢喃，“等回到洛阳，我就把府中那些女人都赶走，再不碍你的眼，以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再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尔惜没有睡着，也没有回答，她神智清醒得很。赵蒙的话每个字她都听见了，她的内心却仍然平静如一潭死水。
狗改不了吃屎，更何况他还是一只自负得不可一世的滥情公狗。
翌日，天色阴沉，零星飘着毛毛细雨。
安遇和文尚宫在客栈后的竹林里散步，走到林子深处忽然听见连连干呕的声音，还有两个女子的对话。
“夫人，您不愿意，为何不说出来？”
“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他那人疑心甚重，我落不了好的。”
“王爷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今个一早就命人传话回洛阳，要在咱们这趟出行回去之前，把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赶走，还让人把夫人的东西都搬去了主院。夫人，您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熬的又不是这个……”
一阵冷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听到了脚步声，正说着话的女子其声音戛然而止。安遇和文尚宫慢慢走上前去，认出那两个女子正是赵蒙的夫人和丫鬟。来不及细想她们说话的内容，安遇微笑着朝尔惜略略施礼，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尔惜问她：“姑娘也喜欢青竹吗？”
安遇想了下，答道：“宜烟宜雨又宜风，历经风霜仍从容。我虽是一介俗人，也欣赏青竹的凌云气节。”
“姑娘谈吐不凡，气质出众，若姑娘都是俗人，那这世间便无高雅之人。”尔惜道。
“夫人谬赞。”
“姑娘是哪里人氏？听口音倒听不出来。”
能听出来才怪，她在北境待了三年，在突厥待了一年，在东齐待了一年，她入乡随俗，口音也跟着变，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是哪里口音。
“我是从云中来的。”
云中，位于齐魏突厥三国交界的地方，口音奇怪也说得通。
“姑娘来怀州可也是为了游览云台山？”
“不全是为了游览，听说云台山茱萸峰下有个药王村，村里有位神医，我们此次前来主要是想请神医问诊治病的。”
尔惜见面前这姑娘身条纤细，面无血色，一身红裙更衬得她肤白胜雪，说话时气息不匀，便知她所言非虚。同是天涯有病人啊！
安遇正打算告辞，忽地看见一个高大英武的男子大步朝她们这边走来。
赵蒙！安遇心中一紧，此时离开已来不及，且仓惶离开只会引起他的怀疑。掩在袖中的手紧紧交握，她暗暗镇定下来。
“夫人，你怎么来这里了？”赵蒙走到轮椅后，手搭在尔惜的肩膀上，眼睛却将安遇上下扫视了一遍，眸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讶异。他很快垂下眼来，将满眼的惊艳之色都遮住。
“这里竹子长得甚好，我闲着没事便来林中转一转。”尔惜道，“刚巧遇到了这位云中来的姑娘，就闲聊了几句。”
赵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复又抬眼看向安遇，安遇朝他微微一笑，稍稍颔首示意，算是这厢有礼了。举止落落大方，完全符合偶遇的云淡风轻，天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有多紧张，有多恨！
安家一门都是被他所害，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了他，她满腔热血都控制不住的往头上冲，本来纯白如雪的面上竟浮现出两抹红晕。
这细微的变化也被赵蒙敏锐的捕捉到，落在他眼里反倒成了小女子的娇羞。他推着尔惜离开时，回首颇有深意的望了安遇一眼。
安遇打了个寒噤，她抓住文尚宫的手，快快的往小西院而去。
“告诉世子我们即刻启程！有多快就多快！”
东院客房内，赵蒙听着手下的禀报，不禁眸色一冷。
“走了？”
“是，那位夫人已经退房，乘车离开了。”
“夫人？她已经成了亲？”
“是，和那位夫人同行的男子声称是她的相公，他们此番来怀州是为了寻医问药。”
“蠢货！”赵蒙厉声斥道，“既是成了亲，三个人为何订三间房？”
手下像是恍然大悟般，“属下这就派人去追！”
赵蒙不耐烦的挥了下手，闭眼呼出一口闷气，脑海里浮现出那抹惊艳绝伦的红影，让人过目不忘，一见入心。世间竟有这般出尘脱俗的女子！她见了他，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行礼，想必不知他的身份。
不知还好，知道了才可疑。可是，她为何要匆匆离去？成了亲，为何不与相公同住？
派去追的人马回来禀报说他们沿着去往云台山的路一路找也没有找到人。
“看来寻医问药是假，竟然敢住在本王隔壁又从本王眼皮子底下溜了。”赵蒙玩味笑道，“胆子不小啊！传令下去，命各关口严加盘查。”
水清附耳对尔惜说了打探到的消息，尔惜摩挲着手指，冷笑道：“这才是他啊，那姑娘倾城之姿，如九天仙子降落凡尘，连我看了都会心动，他岂会放过？只希望，那姑娘跑得快一些，别被他抓到，糟蹋了一身清白。”
安遇三人驾车疾驰出了怀州，一路上马不停蹄，不敢再从城里过，捡那偏僻的小道走，角色也重新伪装。文尚宫扮作归宁的少妇，安遇扮作她的丫鬟，邵钰衡则屈就成了车夫。
如此行了五六日，他们在襄州改乘船沿汉江而下，在荆门上岸复乘马车，一路打听，又行了几日才抵达江陵。安遇终于在江陵旧宫见到了魏迎。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损样儿，全然不像个太子，像个二流子。这世上，若说有谁能集腹黑、狡猾、阴柔和纨绔于一体，那便是他了！脑门上赫然刻着败家二字，浑身上下每根毛发都透着玩世不恭的蔫坏。
碍于现场人太多，安遇拼命忍，才忍住了冲上前揪住他的衣襟让他交出南颂珩的冲动，而是嘴角蔑然轻笑，道了句“好久不见”。
魏迎手捂嘴吸了吸鼻子，眼里闪着泪花，斜瞥着指了下她。
“你这丫头！命真大！”

第154章 有傻福
烟灰红的朝霞如一层细沙铺在东方粉蓝的天空上。
古谚有云，朝霞不出门。而清醒过来的南颂珩却做了远行的打算。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帐中的碳炉上瓦罐冒着热气，外头天色已大亮，远处传来士兵出操的喊号声。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呆呆望着帐顶回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梦里遇儿的魂魄回来找他，就趴在这床榻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凝望着他，泪流满面。他好想伸手为她拭去泪水，可是他的手臂却像被锁链固定了般动不了。想开口说话，嘴巴也张不开，眼看着那屡魂魄越来越淡，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急得不行，在心中一遍遍呼喊着“遇儿别走！回来！”
南颂珩坐起来，感到一阵眩晕，等稍微好些了，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慢慢穿上外袍，拿起剑向外走。
魏迎刚好进来，见南颂珩不但醒了还能下床走路，不禁喜出望外，两眼放光的叫道：“表弟你醒了！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你醒得可真是时候！”
南颂珩没心情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要走了，不能再帮你打江山了。虽然阵前换帅，是兵家大忌，但罗奥不比我差。”
“你怎么知道我把罗奥叫回来了？”魏迎惊问。
“罗奥的职权被架空后，一直想来南方投奔你，你没同意，一则是担忧突厥的入侵，二则是想着有朝一日赵蒙大势去了，可以联合安朔军南北夹击，让他无处可遁。如今，大魏和突厥都同东齐联姻结盟，三方互相掣肘，北境暂时是安全的。你料定遇儿去后，我会万念俱灰，罗奥是接替我的最佳人选，想必他很快就到了，我可以放心走了。”
魏迎叹服的“啧啧”了两声，又问：“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雅日梁找遇儿。她活着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和她错过，这次……不会再错过了。”南颂珩满目沉痛，“她的归宿不该是荒川野谷。我说过要带她回云中的，我说到要做到。”
“遇儿不在雅日梁，你去了只能找到她的坟，找不到她的人。”魏迎笑眯眯的卖了个关子。
南颂珩看着他，一时片刻想不透他话中的意思。魏迎见他站着身形直晃，虚弱不堪，心中不忍，便道：“表弟，人死了，就是永远的错过了，再做什么都毫无意义。人死不能复生，只能节哀顺变。所以，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要在人还在的时候，与她红尘作伴，相爱相守。”
魏迎边说边向外退，身影隐入一片白茫茫的日光中。南颂珩本来已痛彻心扉，回味着他的话，心痛又加剧了几分。他躬身按住胸口，极力压制住胸腔里那翻涌的气血。
红尘作伴是做不到了，他只能陪她共赴黄泉了。
一抹红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红色浅浅，被日光一照，更加淡了。南颂珩直身抬起眼帘，看到那背光而立显得有些飘渺的人，定住了。他呆呆的望着她，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何年何月身在何处，脑子一片空白。她越走越近，模样越清晰，和他心中的影像渐渐重合，记忆排山倒海涌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明明才从梦中醒来，何时又入梦了？魏迎刚刚不是来过吗？他怎么又动弹不了了？想叫一声“遇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看来还是梦啊！
安遇走在魏迎的后面，听到他喊“表弟你醒了”，她的脚步忽然一停。他醒了？心头的喜悦、激动、酸涩如潮汐般起起落落，她竟然怕了，不敢近前。可当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说要去雅日梁找她，要带她回云中，她那颗五味杂陈起伏不定的心很快平静了下来。
她含泪自嘲一笑，来都来了，怕什么？他若再嘴欠说不要她，就把他打一顿走好了，何况他不会不要她……
她迈着坚毅的步子走了进去，可每往前走一步，心就虚一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认不出她了吗？还是在思索着如何赶她走？
安遇在距离南颂珩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垂眼绞着手指，嗫嚅道：“你……我……”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很尴尬的好不好！
“遇儿……”南颂珩像是冲破了重重束缚，终于发了声，“你……白天也能出来？”
安遇一愣，好在她反应比较快，明白了他为何这么问，便忍着笑道：“我跟别的鬼不一样，我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遇儿好厉害……”南颂珩流着泪笑了下，上前两步下意识的伸手去触摸她，只轻轻的一碰他就惊骇住了，“为何我能摸到你？”
“你猜！”安遇睁着水灵灵的眼眸，憋着笑忍着泪逗他。
“难道……你附在别人身上了？”
“嗯！”安遇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竟然有身量、声音还有神态都和你如此相像的人，但占用别人身体这样……可不好。”南颂珩话虽这么说着，双手却抓住了安遇的手臂，慢慢下滑拉起了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里的温热，他不禁泪如泉涌，可就在此时，她手腕脉口上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却进入了他有些模糊的视线中，那小痣就像是用笔尖在肌肤上微微的点了下。
南颂珩刹那间凌乱了！
而帐外的魏迎听到里面两个幼稚鬼的对话，已快笑出泪来，不禁长叹一声，傻人有傻福啊！

第155章 开饭了
“遇儿！你是遇儿！”南颂珩忽然把安遇的手握得死紧，生怕她跑了一样，他低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谁告诉你我死了？你怎么谁的话都信呢？我这么厉害，哪能那么轻易就死了？你是不是……”
安遇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南颂珩一把拽进了怀里。他抱得太紧实，她感觉自己的脚尖离了地，呼吸都快接续不上了，可一颗心却从未有过的安定。她的归宿不是雅日梁的荒川野谷，也不是云中的风水宝地，而是他的怀抱啊！
听到他激动得一遍一遍喊自己的名字，安遇强忍着后背的伤痛，抚摸着他那灰白的头发，哽咽道：“你是不是傻？我一直在等你啊，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你比我的命还重要，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这一刻，南颂珩才确认是梦醒了，过去所有甜蜜的辛酸的思念成狂的痛不欲生的梦都醒了，那感觉就像是一朵又一朵中了沉眠魔咒的花忽然在眼前盛开，颜色绚丽夺目，芳菲沁人心脾；又像是干涸的土地经过漫长的灼心的等待终于迎来一场暴雨，浇透了每一寸土地，连那热浪翻滚的沙漠也有了生机。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最大的错就是没有好好爱惜自己，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他把她轻轻放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她的脸，这才记起她容颜全毁的事，去年在突厥见到她，她还蒙着面纱，“你不是毁了容吗？”
“万幸不是天花，是误食了毒果子导致的，所以还能治好，只是左眼看得还不是太清楚。”
“是我的错，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南颂珩又开始自责，安遇抬起手覆在他的手上，道：“如果是为了今日与你重聚，那过去的一切都值得。”
两人正你侬我侬深情对望，眼看着就要亲上了，帐外魏迎不合时宜的连咳了几声，高声道：“开饭了！开饭了！哎，小田鸡，给你家将军做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我的份儿？”
“没有。”顶着两个青黑眼圈的田生端着饭菜径直走进营帐内。
魏迎讪讪咧了咧嘴，对南风道：“连这打杂的小田鸡都不把本太子殿下放在眼里，你说我是不是太……平易近人了？像我这么亲民的主上，上哪儿再找出第二个？”
“确实找不到，打着灯笼走遍天涯海角掘地八尺都找不到。”南风言辞恳切。
魏迎满意的拍拍南风的肩膀，“还是你最上道！以后你家将军忙着谈情说爱，估计也顾不上你了，你就跟着本太子殿下，我罩着你。对了，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相好的？要不要我帮你介绍？”说着，他吸了吸鼻子，一脸沉醉样，“这小田鸡做了什么这么香？我得把他挖过来给我当厨子，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可行！”南风十分赞同的点点头，“殿下英明！”
魏迎踮脚一把搂住南风的肩膀，“果然懂我！知音啊！今晚上我去怡红院，不为公事，带你一起。别告诉你家将军，他最婆婆妈妈了。”
南风才不想跟他去什么怡红院，他只想把聒噪如老鸦的他支走，免得打扰到他家将军的正事。
送走了魏迎，南风来到文尚宫暂住的营帐，在帐外搓了半天手，脚下的地都被他蹭出一个坑，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要开口了，文尚宫却冷不丁的撩起门帘出来了，把他吓得闪了个趔趄。
“南校尉，你怎么在这？”
“我……你起得蛮早的哈！”
“这还早？”文尚宫仰头望了望太阳，笑问，“你找我有事？”
“你还没吃饭吧？我让人给你端过来。”南风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不忙，我先去看小姐吃没吃。”
“她吃了！正在吃，和我家将军一起。”南风指着大帐的方向。
文尚宫笑着点点头，“那我去看看世子。”
“他还没起。”
文尚宫的脚抬起又落下，想了想道：“不敢劳动南校尉，你告诉我伙房的位置，我去找便是。”
“不用客气，你是安小姐的人，就是我的人。”话说出来才猛然意识到不妥，南风急忙辩解，“我不是那意思，我的意思是……是……”
“我明白。”文尚宫依旧笑得恬静又温柔。
南风咳了下，正了正神色，道：“军营不比别的地方，是不能随意走动的。”
“那就有劳南校尉了。”
“不有劳！不有劳！”南风激动之下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饭菜端进来后，文尚宫看着明显多于一人份量的饭菜还有碗筷，默了默，见南风没有走的意思，便笑道：“南校尉还没吃吧？不如一起吧？”
“好啊好啊！”南风用脚勾了凳子坐下，端起碗就吃。
文尚宫虽觉诧异，但一想这里是军营，周围都是些耿直的糙老爷们，何况他看着比她年轻很多，也就不在乎什么男女大妨了。
在东齐皇宫待了十几年，哪怕在这简陋的营帐中用餐，文尚宫的姿态依旧优美娴雅，南风都不好意吃快了，可是奇了怪了，以前狼吞虎咽都没噎住过，现在一口饭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倒把他噎了几回。
文尚宫哪里知道南风内心的狂喜，为他家将军也为他自己。之前他天天愁啊，他也老大不小了，可他家将军一日不成亲，他就得陪着打光棍。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从南府出来的，打小就跟着将军，情同手足，哪有兄长不成家做小弟的先成家的道理？
上回去草原，他精疲力竭，饿得奄奄一息，加之高烧昏迷，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快飘走了，这时一个姑娘不嫌他脏兮兮臭烘烘，扶起他喂他喝下一碗热乎乎的姜汤，还给了他几个夹着肉的烤饼吃。
之后好多天，只要一闲下来他就情不自禁的想起她那恬静温柔的笑容，那烤饼的香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以为自己也就只能遐想怀念一番，直到昨天傍晚，再一次见到她，他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南风可比他家将军的脸皮厚多了。
“我比你大许多，以后你和小姐一样喊我文姑姑吧。”文尚宫笑道。
姑姑？南风顿时没有吃饭的兴致，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片刻道：“那不成！宫里但凡年纪稍长的女官都称为姑姑，现今不在宫里了，这个称呼得改。其实你比我顶多大个两三岁，我们应该算是平辈，以后我叫你文姑娘吧！”
文尚宫笑笑没说话。
两人刚吃罢饭，听见田生在外头喊文姑姑，南风的脸瞬时一黑。心想算了，这小子就是个拖油瓶。可等他们一起来到大帐，他家将军也叫文姑姑时，他整个人就不好了，感觉前路崎岖十八弯还长满了荆棘。

第156章 幻如梦
安遇不能长时间在军营里停留，魏迎命人把旧宫的紫烟阁收拾出来给她暂住。这“紫烟”二字取自《游仙诗》中的“驾鸿乘紫烟”，不仅有富贵祥瑞的寓意，意境也是高雅不凡的。南颂珩望穿秋水才见到安遇，片刻都不想与她分开，让田生把大帐里的起居用品都搬去旧宫。
安遇和文尚宫帮忙一道收拾，听田生绘声绘色的讲他单刀匹马万里南下的壮举，两年不见这小子个头蹿了一大截，身板也壮实了不少，当初的那个青涩少年已长成了大小伙子。
昨日见到安遇时，他正蹲在帐外的火炉前给将军熬药，见太子殿下领着一个面皮白净长相俊美的青年和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向大帐走来，他当时就看呆了。尤其是中间那位身着浅红衣裙的姑娘，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的菡萏仙子一样，不仅他看呆了，她这一路走来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菡萏仙子迈着莲步款款而来，明明四周都弥漫着一股子药味，他却仿佛感受到了阵阵香风。她走到营帐前停住了脚，往他这边移了两步，然后就盯着他一直瞧，田生被她瞧得大气不敢出憋得面红耳赤，她却闪着泪光叫出了他的名字。
田生傻傻指了指自己，一脸惊恐，她含泪笑道：“我是麻姑啊！”说着她还用衣袖遮住了半张脸来提醒他。田生呆了半响，手被火星烫到他才惊醒的跳起来，在衣服上来回蹭着，垂首不敢再看她了，小声道：“你不是麻姑，麻姑她没你这么好看……”
安遇笑了笑，问：“我的小白还活着吗？”
田生猛然抬头直视着安遇，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激动得热泪盈眶：“活着！活着呢！你真的是麻姑？”见安遇点头，他当即就哭了，边哭边道，“你怎么才来呀！你这个没良心的！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去东齐吃香的喝辣的也不带上我！”
安遇又笑又哭，像以前一样给他擦了擦眼泪，道：“你都长这么大了还哭？”
田生抹着泪说：“我没有哭。”
他哭了半宿，一夜未睡，第二天眼圈青黑。
南颂珩斜倚在榻上，看他们有说有笑，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他希望自己赶快好起来，如今这副衰样被遇儿见到已让他十分难堪。女为悦己者容，男又何尝不是？尤其是在他见到邵钰衡之后，领会到那位年轻英俊的世子看他时的目光中所透出的几分挑衅之意，他就恨不得立刻好起来。
那厮和遇儿站一起，端的是一对金童玉女！听到遇儿喊他“衡宝”，他心中猛然一缩差点又要吐血，“衡宝”可比“珩哥哥”亲昵多了，而且重逢后遇儿还未叫过他一声“珩哥哥”……
南颂珩感觉自己喝的不是药，而是一碗老陈醋。虽时至今日才与邵钰衡初次谋面，可他早在得知乔太后有意把遇儿许配给邵钰衡时就在吃他的醋了。他那时就在想能被乔太后看中那人一定是人中龙凤，见了之后发现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优秀。
图秀叶护他是打过交道的，那是一位有雄图伟略的草原霸主，加上这个出身高贵英俊潇洒的梁王世子，遇儿却为了他，拒绝了他们。而他，身世不显，家道败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长年累月伤病缠身，眼下这副要死不活的衰样让他更加自卑了。
都说他傻，遇儿比他还傻。
他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听她说话，看她笑，想起了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那是在洛阳最繁华热闹的街上，他和南风才从云中来都城，安顿好后就出来四处走走逛逛。街上店铺摊位各式各样，买什么的都有，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内心雀跃无比。
这时，忽然从旁边小巷里窜出两个少年，跑在最前面那个青衣少年撞了他满怀。他下意识得伸手扶住了他，怎料青衣少年却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脚上，一把推开他，向跑在后面的蓝衣少年招了招手，催他快跟上。南风拦住了蓝衣少年不让他走，蓝衣少年急得直蹦，指着南风的鼻子骂：“你没长眼啊！快闪开！”
“没长眼的是你吧！”南风揪住蓝衣少年的衣襟，点了点他的脑门。
蓝衣少年捂着额头，眼睛瞪得滚圆，哭喊道：“少爷！这个乡巴佬打我！”
跑在前面的青衣少年见状迅速跑回来，指着南风喝道：“你快放开！快放开！信不信小爷揍你？”
南风非但没放，还揪着蓝衣少年往上提了提，“就不放，你来揍我啊！”
他见这青衣少年像只雄赳赳的小狮子颇有气势，还以为他会大打出手，怎料他只是站在一旁又是捋袖子恐吓又是瞪眼跺脚的干着急。他仔细打量了下他，见他生得十分俊俏，眉如细羽，眸若灿星，鼻梁秀挺，唇红齿白，像个玉做的人儿一般。
他心细如发眼力又好，注意到他的耳垂上竟有个小眼，瞬间明白了什么。难怪他狠话放了许多却不敢动手，他是个女孩子啊！她不会打架。他又看了看那个急得要哭的蓝衣少年，认出他也是个女孩子，便开口制止了南风。
“算了，想必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算你们走运！”南风松开蓝衣姑娘，拍了拍手，“下次再敢冲撞我家公子，我饶不了你们！”
青衣姑娘一手拉着蓝衣姑娘，一手指着南风叫嚣：“你给我等着！”
南风气得冒烟，正要上前去抓她，她却拉着蓝衣姑娘躲在了他的身后。就在这时，从巷子里跑出来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其中领头的一个男人看衣着打扮就知非富即贵，他们没看到人，就朝前街追去了。
青衣姑娘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直道：“好险好险！”她说这话时一只手还紧拽着他的衣袖，他抬了抬手臂，她才急忙松了手。刚才跟南风吵架时还蛮横不讲理呢，这才眨眼的功夫她就朝他拱手作揖，道：“多谢多谢！”
变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风风火火又有些疯疯癫癫的姑娘，他决定先不拆穿她，南风和蓝衣姑娘一个抱手一个叉腰又斗起了嘴，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贬损，说得吐沫星子飞溅。
他见旁边有个茶楼，便对青衣姑娘说：“我们初来乍到，与小兄弟也算不打不相识，可否赏脸进去喝杯茶？”
青衣姑娘学着男子的口吻爽朗一笑，道：“正好我也渴了，我是地道的洛阳人，你远道而来是客，哪有让客人请的道理？公子若不嫌弃，我请公子喝一杯吧？”
他被她这一笑迷住了，心神恍惚了一瞬，便不由自主的随她进了茶楼。他还记得当时他们喝的是洞庭碧螺春，见之色泽碧翠，闻之清香袭人，品之甘醇鲜爽，一如她给他的初次印象。
那青衣姑娘就是遇儿，蓝衣姑娘则是她的丫鬟秀竹。后来他才知道，那天追她的人是她的二哥安勇。她们女扮男装溜出府玩耍，不巧被安勇撞见，她们溜得飞快，她撞上他时误以为他也是安勇的手下，所以才踩了他的脚。也正是她这稀里糊涂的一踩，踩出了同他的一世情缘。
兜兜转转一大圈，浮光掠影幻如梦，她最终放弃所有，回到了他的身边。她说如果是为了今日与他重聚，过去的一切都值得。与他而言，更是如此。

第157章 都是你
安遇在整理南颂珩的书籍，兴许是活动的有些多了，背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只是轻蹙眉头耸了下肩，他就起身走过来问她背部怎么了。
“之前受了点伤，已经不碍事了。”
“受了什么伤？”南颂珩牵起她的手，满眼关切。
“一点皮外伤而已。”安遇不想让他担心，说得轻描淡写。
文尚宫却一脸愧疚道：“是奴婢没用，没有护好小姐。那天我们的车队在雅日梁遭到迦依部的伏击，马车被当成了靶子一样射，奴婢在颠簸中被撞晕，醒来才知道小姐也受了伤。哪是一点皮外伤？两只利箭穿透车壁刺进了小姐的背部……后来奴婢回马车上拿东西，看到……看到车里全是血。小姐这一路上都病着，到现在还没好全。”
感觉到南颂珩的手越握越紧，安遇忙道：“伤口已经无碍了，就快好了！”
南颂珩忍泪深呼一口气，柔声道：“东西不多，你就别忙活了，陪我坐着说说话。”
“好。”安遇把另一只手叠在他手上，冲他温顺的一笑。
两人还未坐下，听见大帐外传来一阵喧哗。邵钰衡被两个士兵架着一蹦一蹦的进来了。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南颂珩和安遇交握的双手，刹那间感觉他的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于是更大声的嚎开了。
“我的脚啊我的脚！我的脚要废了！玉儿你快过来看看我啊！”
安遇急忙迎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士兵扶邵钰衡坐在椅子上，抹着额头上的汗道：“这位公子崴着脚了！他看到咱们在练摔跤，非要比试，他挑谁不好，还非要挑蛮牛王大力。”
“谁知道他是头蛮牛啊！我是你们的贵客，也不手下留点情，哎呦我的脚要断了！”邵钰衡抓住安遇的手，继续哀嚎，“哎呦疼死我了！你快帮我看看！”
“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帮你看？”安遇微恼的抽出手，蹲下去抬起他的脚，脱掉鞋袜一看，脚踝处果然一片瘀肿，“天天就知道比试！活该你受伤！”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凶我？”邵钰衡委屈巴巴的抗议，一双桃花眼中泪花闪烁，水雾迷蒙，“是谁不远万里把你送到这的？是谁一路上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又是谁一直默默的守护你支持你？”
见他这般，安遇的心顿时软了下来，轻轻帮他揉着脚像安抚孩童一样的安抚他道：“是你是你，都是你，我们衡宝最好了！”
邵钰衡这才满意，抬眼瞟了下南颂珩，心里恨恨的想：你以为就你会卖惨？小爷卖起惨连乞丐都得来拜师！
南颂珩用脚趾头也能猜出这厮的盘算。把人送到，他应该即刻回东齐复命的，如今故意自残，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赖着不走罢了。南颂珩看了一眼田生，田生会意，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这边邵钰衡又开始作妖，指着受伤的脚踝对安遇道：“你看你看！都肿得像萝卜一样了！怎么办？你快帮我吹吹！”
上次在雅日梁他身上受的伤不下十数处，有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都没听他叫一声疼，如今崴了个脚就疼成这样，会不会是骨头碎裂了？安遇担忧得不行，他让吹，她就给吹了，只希望能减轻他的疼痛。
南颂珩紧了紧拳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这个娇气又做作的小子是遇儿的表弟，是遇儿的娘家人，他得忍。
好在没一会儿田生就带着军医赶到了。军医检查了邵钰衡的伤势，道：“不是很严重，并未伤到筋骨，只需涂抹一些清淤消肿的药油即可。”
“你可看好了！小爷金贵着呢！若是你这庸医误诊害小爷以后变跛子，小爷就把你的腿砍了赔给小爷！”邵钰衡一听说是轻伤，立马不愿意了。
怎么能是轻伤呢？那要是很快就好了，他可不又得想别的法子留下来！这个庸医，当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小的行医二十年，这点小伤定然是不会看错的。”庸医又强调道，“小的给公子抹上祖传的跌打药油，短则七日长则半月公子的腿脚就能康复。”
有必要把康复的时间也说出来吗？邵钰衡咬着嘴唇气得都不想说话了。
启程回江陵旧宫时，邵钰衡哼哼唧唧又摆出一副受伤的可怜小奶狗样，惹得安遇母性大发，他说要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南颂珩乘另一辆马车跟在后面，郁闷得不行。他一个吐血昏迷了几天几夜的人不跟他这个故意崴了脚的人一般见识。他也知道那小子是在故意显摆在遇儿心中的重要性，巴不得把他气得吐血而亡。他不能跟他置气，权且让着他好了，反正他迟早是要滚的。
邵钰衡恃伤而骄，无视魏迎为他安排的住所，堂而皇之的住进了紫烟阁。南颂珩都没敢肖想的事，他崴个脚就办到了。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关键是他撒娇耍贱的这一套，遇儿都信。
“这要是搁五年前，你和这个奇葩同时遇到遇儿，你连三成胜算都没有。”魏迎说着叹了口气，“但也比我强，我估计连备选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的女子都肤浅得很，选对象首先看的是脸而不是才华，像我这种才华横溢的男子注定如那空谷幽兰一般，只能孤芳自赏。”
魏迎说罢，甩袖怅然而去。迎面刮来一阵秋风，扫着满地萧索。
面对他这突如其来的感伤，南颂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把目光从他背影上收回，只见他夹着木屐“哒哒哒”又跑了回来，径直向紫烟阁的大门跑去。
南颂珩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追着问：“怎么了？”
“我去问问遇儿她的九妹妹漂不漂亮！”

第158章 眼不见
魏桐站在紫烟阁的大门前，抬头望了眼门上悬挂的匾额。上面烫金的“紫烟阁”三字乃是南周末帝亲笔所题，只因这紫烟阁里住的是他的宠妃翁玉烟。据史书记载，末帝宠她宠到亲自为她洗脚的地步。南周被大魏灭后，这位翁娘娘悬梁殉主未遂被俘，被大魏太祖皇帝看中强行收编进了后宫，后来她还诞下了太宗皇帝。一个亡国祸水倒成了大魏的圣母皇太后，不得不说这个女人有本事。
时隔百年，如今这紫烟阁里又住进了一个有本事的女人。她还以为她早已埋骨地下，成为一只在荒原上四处游荡的野鬼，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竟然不远万里来到了江陵！她一来，南颂珩就醒了，不但醒了，甚至还从燕矶大营搬来旧宫同住！以前，皇兄觉得旧宫的阴气太重求着他来住他都不来，她一来，他就跟来了！就住在紫烟阁隔壁的筱筠轩。
魏桐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走进了紫烟阁，她倒要看看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妖精变的，连南颂珩这种比和尚还冷淡的男人都被她勾引了去。
南周亡国后，江陵旧宫就成了大魏的皇家别院，由于年久失修满眼破败皇室鲜有人来此居住。紫烟阁的庭院中种着两颗银杏树，时至深秋，金黄的杏叶落了满地。温暖柔和的日光照在叶子上，金灿灿分外耀眼。风云变幻，朝代更迭，这两棵银杏树生于南周的笙歌乐舞中，见证了南周的衰亡和那一段唯美浪漫的爱情。
风雨百年沧桑巨变，它们守着这座古朴荒无的宫殿，在静谧的时光里四季轮回。据说，每到中秋月圆之夜，从紫烟阁里都会传出凄婉的箫声。有那胆大的翻上墙头想看个究竟，竟看到一白衣男子站在金黄的树下，对月吹箫。民间都说那是南周末帝的魂，在思念他的翁娘娘……
魏桐初到江陵旧宫时，本是极喜欢这紫烟阁的，后来听说了那凄美的鬼故事就放弃了入住。她穿过庭院，裙裾扫在杏叶上沙沙作响，前方廊下台阶上坐着的一个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男子身着绛红长袍，额前散落着一缕碎发半遮住他那似白玉一样的脸，两道英气勃勃的剑眉如用笔墨描画而成，高鼻薄唇，生得那叫一个俊！他抬手放在眼前，对着天空时而五指张开，时而合上，光影在他的脸上变换浮动，他沉浸在对日光的把玩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好一个安静的美男子！魏桐看呆，一时间忘了自己为何要来。
因为南颂珩在屋里同安遇腻歪，邵钰衡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索性坐在廊下欣赏旧宫的古木落日，竟生出几分断肠人在天涯的凄楚。
邵钰衡之前并未见过南颂珩，但南颂珩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从北境整顿安朔军崭露头角，到青谷大败突厥左盟一战成名，再到被魏迎封为前军统帅，冲破赵蒙百万大军的重重围剿，打了不下几十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他的战绩彪炳九州四海，“战神”这个称号实至名归。
邵钰衡万万没有想到安遇喜欢的人竟是他，而他也苦恋着安遇。昨日见到躺在病榻上，头发灰白，形容枯槁的他，邵钰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战神？因痛失所爱而吐血昏迷，一夜白头？这得有多痴情！邵钰衡自问没他那么痴，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安遇的选择是对的。
自从安遇回来后，南颂珩的两只眼一颗心就全长在了她身上，只要得空就拉着她的手不松，恨不得拿根绳子把她拴在身上，生怕她跑了飞了不见了。邵钰衡虽然已经释怀，但也受不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同别的男人如胶似漆的腻歪，眼不见心不烦，他就躲到这享清闲来了，没想到却成了别人眼中的一幅画。
“你，你是何人，见了我们公主为何不参拜？”魏桐的侍女红着脸问道，本是斥责，语调却因害羞而变得怯懦。
邵钰衡放下手，看到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公主？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若是公主那她便是魏迎的妹子了。魏国的妞……也就这样啊！他见过的女人有皇家的民间的，良家的风尘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以说不少了，但都不及屋里那个正和别的男人腻歪的女人。
倒不是说屋里那个女人长得最美，而是除夕之夜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一瞥，瞥见她抱着答答，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明媚，背景是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映照着她的侧颜，惊艳了他的眼。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对女人除了厌恶没有第二种想法的他，内心忽然涌出一种将其纳入怀中的渴望。过了很久他才想明白，那晚吸引他的正是她身上散发的母性光辉，她像他的母亲，她那温柔又明媚的微笑触痛了他的心。
虽然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再没有过，虽然到最后他也即将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那夜她的笑却已成为他记忆中独一无二的风景，永不褪色。
话说眼前这个妞，三分姿色七分骄纵，和姜家的那几个妞大差不差。皇家的女儿，金枝玉叶，天生矜贵，性子要么孤冷要么傲娇，沉闷无趣不解风情是一大通病，十有八九都是如此。
让他参拜？可笑！他连魏迎都不拜，会拜她？
邵钰衡靠着廊柱，直接闭上了眼睛。魏桐从未见过邵钰衡，不知他是何身份，他的无视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窘得小脸都红了，壮着胆子斥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邵钰衡睁开眼，白净修长的手指撩了下额前的头发，歪头看着她轻佻问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桐顿时噎住，杏眼圆睁，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手都在颤抖。狂妄！简直狂妄至极！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如此讲话！不要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目中无人！刚才亏她还以为他是个安静的美男子，说不了两句话，好感顿时败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这紫烟阁里就没一个人是正常的！

第159章 宰了他
“衡宝，你怎么坐在这里？”
忽然，从室内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紧接着，只见南颂珩牵着一个红衣女子走了出来。这女子面容清丽，不施粉黛模样也很精致，身姿婀娜，往秋风夕晖里一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活像从那古画中走出的窈窕佳人。
魏桐又看呆，直到南颂珩向她施礼参见，她才反应过来，说了句：“表哥无需多礼。”
“遇儿，她就是桐公主。”南颂珩向安遇介绍道。
安遇正要福身拜见，魏桐忙伸手阻止道：“姐姐使不得！该妹妹拜见姐姐才是。”说着就福身一拜。
魏桐在礼数上定不会不周，她就是再嫉妒安遇，也知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公主折煞我也，请受民女一拜。”安遇还是规规矩矩的拜见了魏桐。
魏桐看了看南颂珩，道：“姐姐既是自家人，以后便无需多礼。”
邵钰衡嗤笑一声，阴腔怪调道：“说来我也算是半个自家人吧？是不是也可以客随主便？”
“他是……”安遇正在考虑要如何介绍他，邵钰衡忽然插话道，“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赛咬金是也。”
赛咬金？魏桐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知道此番突厥和东齐联姻负责送亲的是梁王世子，此人诨号“混世小魔王”，臭名远扬，想必就是这个讨厌鬼吧！难怪他见了她不参拜！眼下有外人在，为了掩护安遇的身份，他也不便道出真实姓名。
“哦呦，赛公子这名字起得可真是霸道啊，都吓到本公主了。”魏桐面上带着甜笑，腔调却也是不阴不阳的。
“这就吓到你了？听说你们这位南大将军被人成为修罗战神，杀人如麻，剑下亡灵无数，有没有吓到过你呀？”邵钰衡反问。
魏桐冷笑，道：“我表哥做事向来有分寸，他所杀之人皆是该死之人，死不足惜。”
“哦呦，好一个死不足惜！果然是表哥的好表妹啊！”邵钰衡抬眉邪笑。
南颂珩的脸色本就不好，闻言脸色更加暗沉了。空气中似有火花劈啪啪飞溅，安遇见势不妙，忙道：“衡宝，太子殿下在为我们准备了接风宴，一起去吧！”
“好哇，正好小爷也饿了，你快来扶我一把。”邵钰衡朝安遇伸出了手。
南颂珩上前一步道：“我来扶你吧。”
邵钰衡立起手，拒绝道：“不敢劳动南大将军，你这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元气大伤尚未恢复，不宜劳累。玉儿，你还愣着做甚？一会儿饭菜都凉了，还不麻溜儿的！”
安遇瞪了他一眼，上前扶着他的手臂时还暗暗掐了他一把。邵钰衡咬牙道：“玉儿对我可真好啊！”
魏桐这才发现讨厌鬼的脚踝受了伤，不禁撇了撇嘴，残废还那么狂妄！身残嘴贱，流里流气，狗屁的世子！
“遇儿背上的伤还没好全，怕承受不住赛公子的重量，还是我来吧！”南颂珩不由分说从安遇手中接过邵钰衡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
邵钰衡舔着嘴唇笑了笑，毫不客气的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南颂珩身上，道：“那就有劳南将军了。”
“无需客气。”
走了几步，邵钰衡忽然问道：“将军的木雕手艺可是自学成才？除了会做狗，还会不会做别的？可否也送我几个？”
夕阳落尽，暮霭沉沉。
如果可能，南颂珩只想把身旁这个大言不惭的小子掷回东齐老家！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见了黄莺，安遇才知为何魏迎会特意嘱咐她暂时不要提及联姻的事。这姑娘性子活泼又单纯，对魏迎一心一意，魏迎虽然嘴上嫌她叽叽喳喳话多，菜却帮她夹了又夹，看来对她也是相当看重的。如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安遇理解魏迎的处境，可对于两个毫不知情的姑娘而言，就有点不公平了。但话说回来，将来魏迎夺得皇位，荣登大宝，以他的风流个性，纳三宫六院的妃嫔怕都不够。他又何必在这假惺惺的在乎黄莺的感受呢？不如让她提前适应，免得以后同他闹。豆儿年纪虽小，但她在东齐皇宫长大的，自幼见惯了各宫娘娘们斗智斗勇的围着一个男人转，如果她嫁的这个人是一国之君，相对于黄莺她反而会比较容易接受。来年开春便是联姻的日子，魏迎瞒不了多久了。
姜豆虽对魏迎的事一无所知，但是魏迎却把姜豆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连姜豆和义亭侯的八卦都晓得，还问她是真是假。
“假的，是有人故意编排陷害。”
“那为何不编排别的公主和义亭侯，独独编排她和义亭侯？”
“义亭侯是东齐排得上号的美男子，九妹妹一个小姑娘家懂什么，就知道看脸呐。有一回在人前说了一句类似‘魏迎魏迎你好帅’之类的话，就被有心之人听到，散播义亭侯色诱未成年公主，淫乱宫闱的谣言。”
魏迎掩嘴笑，轻拍了下安遇的肩膀，半羞半嗔道：“你想夸我就直说嘛，何必拐弯抹角？”
安遇扯了下嘴角。
臭不要脸的！
此时的姜豆正在齐芳殿里抹眼泪，哀叹她的长姐命好苦，年纪轻轻就去了，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那个骗了她的人到死她都没忘记，也没再相见。等她嫁去魏国，她一定要把那个男人找出来，宰了他，祭长姐。
南颂珩打了个寒噤。接风宴设在沁韵楼，夜里风大，他的身体元气大损，经不住寒。田生见状，取了披风为他披上，他却脱下来披在了安遇身上。安遇并不觉得冷，几杯小酒下肚甚至有点热。
正同黄莺聊得热络的邵钰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问安遇：“你冷吗？”
安遇正想说不冷，转念一想她要是这么说了，指不定这小子又怎么尖酸的怼南颂珩，便裹紧了披风，道：“我冷，冷得很。”
邵钰衡眸光一沉，他见安遇的面色白里透红就知她定然是不冷的，如今为了维护那个弱不禁风的男人，竟然同他唱起了反调！
南颂珩却悄然笑了，如沐春风，温暖惬意。
“去，把我的披风取来给将军披上。”魏迎吩咐亲卫，他早就看不惯邵钰衡这个傲娇男了，自从这小子来了后，整个旧宫的女人都被他扰得春心荡漾。
就连黄莺，和他一个被窝睡觉的女人，竟然也赛公子长赛公子短的攀谈个没完没了。无视他的存在，蔑视他的尊严，他虽然外表不出众，可他的内涵丰富啊！这些女人到底有没有考虑到他的感受？
太子殿下很不爽！

第160章 酸死了
南风高兴，多饮了几杯。
他是那种一喝酒就上脸的，这会儿喝多了脸红得像烧红的砖，醉眼朦胧的瞄着对面的文尚宫，时不时的傻笑。忽然，不知谁叫了一声“文姑姑”，这厮擂桌而起，伸出食指对着在座诸位晃了晃，大着舌头严肃道：“怎么能叫人家姑姑？把人都叫老了！她明明还是个姑娘！”
此言一出，整个沁韵楼都安静了。
“文姑娘！”南风忽然冲文尚宫叫了一声，然后摇摇晃晃的走到文尚宫的座位前，在矮桌对面坐下，趴在桌上双手捧着他那砖红色的脸，“嘿嘿，你笑起来真好看……”
话音刚落，人就趴倒。
文尚宫曾是乔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仪表姿态都是上乘的，做事向来稳重得体，如今被南风一闹，也免不了面红耳赤，尴尬了半晌，才在众人的注目下温婉一笑，道：“南校尉醉得不轻，想必是把我当成了别人。田兄弟，麻烦你先把他扶下去醒醒酒吧。”
田生忙小跑着过来，一名在座的校尉军官在南颂珩的示意下也紧忙离席，两人合力才搀扶起南风，把他拖到楼下的暖阁里，往榻上一扔。田生看着呼呼大睡的南风，摇了摇头，这货今晚丢人丢大发了！众目睽睽之下，醉酒调戏女子，得亏对方是见过大世面的文姑姑，给他也算是给将军留了几分颜面，要换成别的姑娘，早一巴掌扇过去骂他登徒子了！这货明早酒醒了，想起今晚闯的祸，估计连想死的心都有。
这边席上，南颂珩已厚着老脸对文尚宫再三致歉。文尚宫虽然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但是她在东齐皇宫那么久，她见得还少？她什么不懂？能得到乔太后的青睐，她又怎会是个迟钝不开窍的？再说南风，直心直肠，如一池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儿，他装不来深沉。
他的心思，她懂，但不能接受。
“将军无需自责，也请不要怪罪于南校尉。”文尚宫道，“一句玩笑话而已，我相信他是无心之举，等他醒了指不定多后悔呢。军法处置还请将军收回成命，真没那么严重。”
“就是！”魏迎拍了下桌子大咧咧道，“南风那小子酒量差酒品更差，军中谁人不知？文姑娘深明大义，不拘小节，着实令我等佩服！”魏迎端起酒杯，“在座诸位将军请举杯，我等一起敬文姑娘一杯，算是替南风那小子向文姑娘赔罪了！”
在座的七八位将军纷纷举杯对着文尚宫，齐声道：“文姑娘，请！”
安遇笑了笑，魏迎可真会和稀泥，说是赔罪，也趁机给文尚宫彻底改了称呼。太子殿下都叫文姑娘了，以后谁还敢叫文姑姑？他这是把南颂珩想帮南风做但又不便做的事包圆了。
文尚宫端起酒杯，道：“实不敢当，太子殿下请，诸位将军请！”说罢，她以袖半遮面将酒一饮而尽。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不得体的地方。
安遇出嫁时，乔太后问文尚宫是否愿意继续侍奉长公主，陪她到草原去和亲？文尚宫当即就答应了下来。一则是因为乔太后对她有知遇提携之恩，如果不是乔太后垂青，她还只是一名默默无闻的宫女，因出身卑微而处处忍气吞声。太后娘娘对她恩重如山，陪长公主去和亲，便是最好的报恩方式。二则她觉得长公主待人随和真诚，能够设身处地的为下人着想，知冷知热，这样的主子她自然愿意追随。
文尚宫还以为自己以后就陪着长公主在草原落地生根了，未曾想一切因南风的突然出现，因雅日梁那一战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竟然跟随长公主来到了魏国，来到了江陵，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去过的地方，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安遇知文尚宫在东齐还有家人，便让她和邵钰衡一起返回东齐，她却跪下恳求安遇能让她留下，终此一生愿伴随安遇左右，不负乔太后所托。她的家人乔太后已命人妥善安置，她没有后顾之忧。安遇再三劝说，见她意志坚定便不再劝，但始终觉得她在东齐时是个品级不低的女官，做她的侍婢太委屈她了。
如今，南风那小子竟然对文尚宫动了心思，安遇其实乐见其成。对南风她知根知底，除了年纪比文尚宫小了六岁，其他各方面都好。南颂珩亲手带出来的小弟，怎么可能会差？就连曾经大字不识几个的田生，跟着南颂珩现今也变得能文能武，令她刮目相看。这就叫近朱者赤！
安遇看着南颂珩，满眼崇拜，越看越着迷，怎么看都喜欢。
然而，这样的南颂珩，邵钰衡却不喜欢，很不喜欢。经过刚才的一场酒闹，他反倒对南风油然而生出几分佩服，几分好感来。南颂珩还道歉，道个屁的歉啊！男人就该这样！喜欢就去表白，就去争取，花开堪折直须折，无需顾忌这那的！婆婆妈妈，伤春悲秋，那是酸腐文人的做派。
但是，大道理明晃晃顶屁用？姜玉就是个腐女，就吃南颂珩酸腐的那一套！这一顿饭下来，见这俩人频频眉目传情，他都快要酸死了！
就不能消停会儿？还能不能好好吃饭？

第161章 他没钱
翌日，天气晴好。
昨夜留宿旧宫的几名将军一大早不约而同的来到了沁韵楼，南风还没醒。他们合计了一会儿，分了下工，两个人拦在楼梯口不让南风上楼，避免他跳楼。屋子里什么刀啊剑啊剪子之类的统统由田生收了起来，避免南风自裁。等南风醒了，他们就前后左右围着他，避免他撞墙撞柱撞桌角。
南风睁开眼，见田生正痛心疾首的盯着他，他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翻身侧躺着问：“怎么了？你小子一脸心虚，是不是做错事了？”
田生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心虚？我做错事？”
“那你为何哭丧着脸？”南风坐起来，见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便打招呼道：“诸位早啊！你们是不是在等我一起回大营？走吧！”
从容淡定，若无其事。
田生拉住他，问：“你不记得昨晚上发生的事了？”
“昨晚上发生的事……”南风略一迟疑。
“看看！看看！我就说他会不记得！”一名校尉拍着大腿激动的叫道。
“我记得啊！”南风边整理衣服边道，“以后，是叫嫂子还是弟妹哥几个都自觉点啊！”
“你是故意的！”田生瞪大眼叫道。
南风搂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跟着将军，学别的可以，追姑娘就算了。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个安小姐。所以，像咱家将军那样哪怕苦恋成疾也不说出口也不采取行动的，是追不上姑娘的。”
哥几个都傻了眼。
田生不服，头一回觉着南风阴险，靠近他低声道“你别高兴太早，文姑娘过几日就同赛公子一起回东齐了。”
“你听谁说的？”
“安小姐说的。”
南风脸色一沉，心里顿时焦急不安起来。他松开田生，大踏步走出门，“噔噔噔”下了楼，转瞬就不见了。
南颂珩上午要去燕矶大营处理军务，安遇前脚刚送走他，南风忽然把自己给吹来了。
“酒醒了？昨晚上睡得好不好？”安遇打趣问道，“有没有梦见你的梦中人？”
南风没有心思同她贫，左顾右看，没见到文尚宫，便直接了当的问：“文姑娘呢？”
“文……姑娘呀？”安遇眼珠转了转，文尚宫一早出去采买了，南风如此紧张兮兮，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安遇决定逗逗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南风的声调都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几分。
“还能去哪儿？”
“什么时候走的？”南风心急如焚。
“走了有一会儿了。”
南风转身就跑。
“她是从东门走的！”
南风跑出门时差点撞到正要进来的邵钰衡，这个时候如果他停下来稍微一想，邵钰衡都还在这，文姑娘岂会一个人走，他就会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但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把文姑娘拦下来，不让她走，已经顾不得想其他了。
“这小子人如其名，来去一阵风。”邵钰衡拄着拐进来，见安遇笑容满面，“你是不是诓他了？”
“还是衡宝聪明。”安遇笑嘻嘻，上前扶住他，“你的脚好一点没有？”
“没有。”
“你是不是舍不得走啊？”
“切！”邵钰衡愤愤然坐下，“小爷巴不得立马走！天天见你同他连体人一样的在我眼前晃悠，我就来气！太后娘娘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没追求的？我就想不明白了，放着年轻力壮英俊潇洒的我不要，偏要一个病歪歪多愁善感老气横秋的他！你是不是瞎？”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他，风度翩翩，温润如玉，是清贵儒雅的谦谦君子，变成如今这样，也全是因为她。安遇心里一阵难受，昨晚他还是受了点风寒，早上来看她时还在咳嗽，他的身体状况大不如以前了。
去而又返的南颂珩在门外听到他们的对话，默默的走开了。在去燕矶大营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未送出的簪子，独自伤怀。
簪子是他四年前在洛阳买的，当时觉得遇儿肯定会喜欢就买了，买完才意识到，遇儿再喜欢又怎样？人都不在了，买了送给谁？而今时过境迁，遇儿已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这根簪子她还会喜欢吗？何况，如此平凡的东西也已配不上了她的身份了。
南颂珩把簪子包好放回衣襟里，打算重新买一个送遇儿，想到这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没钱。
南颂珩怀着忐忑的心将身上摸了又摸，也没摸出一个子儿来！他竟然穷到这个地步了吗？以前，他的吃穿用度都是在军营里解决的，由南风和田生帮他打理，他从未上心过。尤其是跟着魏迎南征北战，军费十分紧张，有时连粮草都供给不上，他就更不关心自己的那点军饷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遇儿回来了，他没钱，别说买个像样的礼物送她，他拿什么养活她？
震惊！惶恐！
南颂珩猛然叫停了马车，掀起车帘问一旁骑马随行的田生，“我有多少银子？”
田生略一想，回答道：“约莫有二十两。”
二十两？！
四年前，他给遇儿买那根簪子都花了二十两不止！如今他身为一军统帅，家当竟然只剩下二十两银子！他的遇儿是东齐的公主，早上见她换了一套雪青色的衣裙，穿在身上虽然素雅，但料子和款式都十分普通，早饭吃的也是清粥小菜，他看了心疼了半天，想着要给她置办些衣裳首饰，买些滋补的食物改善伙食，没想到他却只有二十两银子……

第162章 已乱了
南风心急火燎的一路狂奔，终于追上了文尚宫。
“文姑娘，你为何不辞而别？是不是昨晚上我冒犯到你了，我道歉！如果你不喜欢我叫你文姑娘，以后我叫你文姑姑便是！你别生气了，是我鲁莽不懂规矩，我一定改！”
南风一边说一边跟着马车快步走，满头大汗，满眼焦急，满心愧疚。
文尚宫正琢磨着要如何回复他，只听见车外一声惨叫，她急忙撩起帘子，见南风被石块绊倒，似乎摔得不轻。她跳下马车，和车夫一起扶起南风，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咧着嘴说没事。
文尚宫注意到他的手掌蹭破了皮，冒着红血丝，便掏出帕子给他包上，嗔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冒冒失失？”
“我这不是着急嘛！你若是走了，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从来就没想着走，小姐在这，我哪也不会去的。”文尚宫道。
“真的不走？”
“真的。”
南风愣住，“那你家小姐为何告诉我你走了？”转念一想，明白了，“她诓我！”
文尚宫笑了笑，仰头看着面前这个傻小子，道：“昨晚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太在意。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你也别叫我文姑娘了，毕竟我比你大了六岁之多，你叫我文姐姐吧！”
感觉心碎了一地，南风强忍着心痛，问：“如果我说昨晚的事，我是故意的呢？”
文尚宫道：“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南风忽然打断她的话，“但我做不到，因为那并不是我的本心。我不想做你的弟弟，只想做你的男人。”
情话太直白，文尚宫霎时红了脸，嗔道：“你小声点！”
“我，只想做你的男人。”南风双手扶住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你！”文尚宫挣脱开，又羞又急，“你有完没完？”
“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没了。”南风一脸正色。
“我比你大六岁，六岁！你想过没有？”
“想过！”南风很坦诚，“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抱两块金砖，我岂不大赚？”
文尚宫愣了愣，继而哑然失笑，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缠人了！
南颂珩处理完军务，就匆匆赶回了旧宫，没有去找安遇，先去见了魏迎。
“什么？你要加饷？”魏迎差点跳起来。
“没错。”南颂珩面不改色的点点头，“我要加饷，不但要加饷，之前你欠我的那几月饷银也要一并给补上，我是认真的。以我现在的军职，拿的饷银不及在禁卫军时的十之一二。以往军费紧张，我又是一个人，军饷给不给都没所谓，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如今你的生意遍地开花，又有东齐的援助，军费充足，而我也有了遇儿要养，所以要求加饷不是合情合理吗？最好，把军中所有将士的饷银都加了，也好提振士气。”
魏迎这下真的跳起来了，一蹦三尺高，“我挣点钱容易吗？为了争取东齐的援助，我把卧榻都抵出去一半！黄莺要是知道了，非抽死我不可！我的牺牲，我的付出有多大？”
“我理解你，但是银子还是要给。”南颂珩淡定道，“亲兄弟，明算账。”
“咱们是亲兄弟吗？咱们是表兄弟啊！”
“少废话，给钱！”
“红颜祸水呐！”顶着一张苦瓜脸的魏迎连连哀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和你女人就是两个讨债鬼！你女人晌午来找我，跟我约法三章，还讹走了我二百两银子！”
南颂珩闻言一惊。
魏迎又道：“约法三章，一，在你身体没复原之前，不得上阵杀敌。二，除非有特殊情况，每日只准巳时到酉时待在大营，其余时辰是属于她的。三，她说你一身的伤病都是帮我打仗落下的，要我为此负责，补偿你的身体损失和她的精神损失，合计白银一千两，看在我是她未来妹夫的份上，首付两成。”
南颂珩扭脸，佯装咳嗽，却还是忍不住笑了。
还是遇儿厉害呀！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拨银子提供赞助。”
“啥？”魏迎如临大敌，等听南颂珩说了后，他又笑眯眯道，“这个应该的！这个可以有！我来操办你放心。”
旧宫有很多空置的庭院，里面古树参天，落木萧萧，特别适合幽会。
前几日，身边总是有人在，南颂珩和安遇单独相处的机会少之又少。很多话南颂珩憋在心里难以讲出口，想等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再好好的讲，然而等到周围一片静谧，偌大的庭院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却不想讲了。
他有比那更迫切的事！
他想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想表达的每一分思念和爱恋都包含在了他的吻里。这吻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猛烈或缠绵，把过去五年欠的都给补上了。风起云涌，落英逆飞，由黄复绿，由枯复荣，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他们初次相遇的那天，调皮的青衣少年冲他爽朗一笑，他的心从那开始就已乱了。
安遇被南颂珩抱着坐在他怀里，感觉到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她的手臂。她伸手探进他的衣襟，从里面掏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装的一根簪子，珠蕊白玉花，银枝琉璃坠，精美又雅致。
“喜欢吗？”
安遇欢喜的点点头，问：“你今天这么忙，哪有时间买这个？”
“不是今天买的，是四年前在洛阳买的。”
四年前？
安遇心里忽地一紧，靠着他，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含着泪笑了。
南颂珩望着夜空，悄悄吁出一口长气。遇儿喜欢，依然喜欢。
安遇当然喜欢，南颂珩就是随手从地上捡一片叶子送她，她都会喜欢。何况，这跟簪子是他四年前买的。四年前，她还是北境一个毁了容颜的罪奴，拼尽全力只为活着，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其他更不敢想。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流进了他的指缝里。
南颂珩心头一震，正要问，听她哽咽道：“如果我的脸没有恢复，我是不会回来找你的……”
南颂珩抚摸着她的光洁嫩滑的脸，心如刀绞，轻吻着她的发，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遇儿，我爱你，胜过一切。去年，在不知道你的身世时，我就打算好了，若我还能从洛阳活着回来，我一定带你走，带你回云中避世隐居，就我们两个人，男耕女织，相伴到老。等我把军务都移交给罗奥，我们就走吧！”
“魏迎会气死的。”安遇抬眼望着他，“你没见他最近总是变着法的讨好我吗？就是怕我把你拐跑了。你们历经多少次血战到今日才堪堪站稳脚跟，这个时候换帅，非明智之举，轻则影响士气，重则前功尽弃。所以，我就答应魏迎，暂时不拐走你，等将来形势大好了再说。”
“你跟着我，受苦了。”南颂珩满眼愧疚，“我如今又是这副病鬼模样，委屈你了。”
“这副模样怎么了？好看得很！这样更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南颂珩却高兴不起来，揉着她的发，欲言又止。
“怎么了？”安遇关切的看着他。
“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安遇蹙眉，撅起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从你回来到现在……”南颂珩移开视线，不敢看她，声音也小了下去，“到现在，都还没有叫过我一声珩哥哥……”
小心翼翼，忐忐忑忑。
安遇怔住，随即看着南颂珩舒然一笑，夹着几丝无奈，道：“以前，我还是个小姑娘，不知害臊，叫哥哥叫得也顺口。如今，我都……都已是年过二十的老姑娘了，怎么还好意思？”
竟然是这个原因！南颂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天晓得连日来他为了这个问题有多纠结！多惶恐！
“你要是老，那我岂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南颂珩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以后还是要叫珩哥哥，我听习惯了。”
“珩哥哥！”
“哎！”
幽静的庭院里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第163章 别想我
邵钰衡坐在紫烟阁大门的门槛上，望着寂寥的星空，眼神幽怨。
死女人还不回来！都这么晚了！是不是打算夜不归宿？
他的脚还没好，她就撒手不管了，只顾着和那病鬼谈情说爱。太气人了！
邵钰衡正生着闷气，眼见宫道上出现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高的牵着低的，迎着微凉的秋风，沐着如银的月辉，慢悠悠散着步回来，神情愉悦。
安遇见邵钰衡表情不虞，便对南颂珩小声道：“珩哥哥，你先回去吧。”
“别呀！”邵钰衡还是听见了，“时辰尚早，南大将军要不要再进来坐会儿？”
“今天就算了。”南颂珩心情好，转眼看着安遇，微微一笑，“以后，有的是机会。”
邵钰衡气急，很不爽，于是放大招道：“我们玉儿还是个黄花大姑娘，无名无份的，白天被你又是摸手又是搂抱，大半夜还跟你出去私会，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玉儿？她是傻，为了你什么都不在乎。可你要是真的为她着想，你也多多少少顾及下她的清誉吧！她……”
“衡宝！”安遇急忙打断邵钰衡，“不要说了！”
“我说错什么了？”邵钰衡一脸坦然。
“你说得对。”南颂珩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是应该给遇儿一个正式的名分。我已经在筹备了，吉日也已找人算好，就定在下月初一。到时赛公子的脚若是还没好，欢迎来喝我们的喜酒。”
安遇愣愣的看着南颂珩，这个他倒没有同她讲！他已经在筹备了？下月初一？也太快了吧！
邵钰衡也呆了呆，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怼他的了！没招了！
“说到清誉。”南颂珩却还有一招没使出来，“赛公子也知道我们遇儿是个黄花姑娘，这男未婚女未嫁，住在同一屋檐下，怕是不合适吧？赛公子一门心思住进紫烟阁时可有为遇儿的清誉着想？”
邵钰衡噎住，生平头一回斗嘴失利，被怼得哑口无言。
南颂珩握着安遇的手，柔声道：“时间仓促，才开始筹备，本想等过几日有点进展了再告诉你的。既然赛公子问到了，我只好提前说了。你什么也不用操心，一切有我。”
安遇抿紧嘴巴，点点头，泪花儿闪烁。她真的……真的要嫁给他了？
“回去早点歇息，没什么事不用起太早。我安排了一队护卫，你若是想去城里走一走，就让他们跟着。我处理完军务就回来陪你。”
南颂珩嘱咐完才依依不舍的回了筱筠轩，邵钰衡咬着手指甲，道：“若不是怕你说我胜之不武，好想跟他比一场！”
安遇只笑不语，在他身旁坐了。
“你笑是什么意思？”邵钰衡挑眉。
意思就是没有胜之不武，只有输得更惨。但这话不能对傲娇的邵钰衡的说，要是说了他还不立刻炸毛，谁也甭想安生了。
“我笑我开心呀！”安遇捧着脸仰望着月空，“梦想终于，实现了。”
邵钰衡看着沉浸在喜悦幸福之中的安遇，无声叹息，嘴上照旧不饶人道：“你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到黄河不死心。”完了还不忘褒扬自己，“这世上没有人比小爷对你更好更真心！如今有一个英俊潇洒不风流，全心全意对你好的人坐在你身边，你不珍惜，等小爷走了你就是后悔也晚了！”
“你不留下来喝我的喜酒？”
“小爷没那么大度。”
“衡宝，谢谢！”
“那给小爷抱一个。”不由分说抱住，邵钰衡闭上眼睛，眉心紧皱，大手握住她单薄的肩头，加重了力道，“我走了以后，别想我，我反正是不会想你的。回去我就找一个比你年轻漂亮比你活泼可爱的姑娘成亲，我会把你这个死女人忘得一干二净，你最好别后悔……吃了那么多苦，以后凡事可得多长几个心眼，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松开安遇，站起身瘸着腿快快的走了进去。
鲁亲王在光州发动叛乱，梁王已率军前去平叛，他必须得回去了。
翌日早上，安遇等了半天也不见邵钰衡出来吃早饭，便和文尚宫一起来到他房外，敲了敲门，没有应，安遇皱了皱眉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猛然推开房门，冲进去一看，已人去屋空。
桌子上放了一只精美的匣子，匣子下面压着一张纸。安遇拿起匣子，看到被匣子压着的那张纸上赫然写了两个大字。
贺礼。
安遇转身飞奔而出，文尚宫紧随其后。负责保护安遇的侍卫长见安小姐主仆二人骑马疾驰出了旧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派人去给将军传信，一边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安遇心急如焚，她还有好多话没有来得及同他讲，还没有好好的告别呢！她深知这次离别意味着什么，想再见一面不知何年何月，也许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一次离别，就是永别了。
衡宝，别走太快，等等我！
马儿飞快的出了城，一直跑到城外十里，侍卫长带队拼了老命追了上来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安小姐！不能再往前追了！危险！”
马儿原地转着圈，止步不前，安遇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知道，就是再追，也追不上了……
她那些滞留心中尚未说出的话，已来不及说。一个来不及，一生便错过。
安遇下了马，失了魂儿一样走到路边，绕到树后，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她从怀里掏出匣子，打开来一看，是颗夜明珠，又大又亮，像他的心。
树后传来“嘤嘤”的低泣，文尚宫抬手阻止了侍卫，让他们退后，让她哭。
这一天迟早会来，她压抑太久太久了，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南颂珩接到消息，疯了一般的赶过来，下马时太猛太快，差点扑倒在地。看到文尚宫，他那颗提到嗓子眼“砰砰”跳得飞快的心才稍稍平复，一张脸煞白煞白，似乎惊吓过度。
他确实吓得不轻，还以为遇儿不想嫁给他，跟着邵钰衡走了。昨晚他提到了婚礼的事，却独独忘了问她愿不愿意。万一她并不愿意呢？
南颂珩慢慢走到树后，蹲下来轻抚着安遇的背，把她揽进怀里。
对安遇而言，哪怕她此刻就在他怀里，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温暖，说不害怕，不迷茫，不留恋，不牵挂都是假的。
她害怕，怕失去她珍视的人，怕从此杳无音讯的离别。
她迷茫，美梦噩梦都做得太多太真切，是福还是祸，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已分不清。
她留恋，留恋过去曾给过她温暖和爱的每一个人，亲情、友情抑或是爱情，都弥足珍贵。
她牵挂，她有太多的牵挂……

第164章 不安分
魏迎背靠岭南，割据潇湘，在江陵站稳脚跟，自立为帝，年号必胜。
他送给安遇的贺礼，是一个身份。必胜帝义妹，赐国姓，封念安公主，赐婚于大将军南颂珩。
念，一个字，意几重。
身在洛阳兴国公府的庆敏听说此事，愣了半晌。南颂珩竟然没有娶魏桐！那个念安公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安？庆敏隐隐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她很快又摇头否定。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那个罪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就是她活着，她也是毁了容又瞎了一只眼的，还敢抛头露面？还敢大张旗鼓的嫁给南颂珩？
不可能！不能！南颂珩是她的郡马，是她的！谁都不能肖想！
庆敏猛地将桌上的杯碟扫落，劈里啪啦碎了一地，仍不解恨，随手抓起一只花瓶狠狠摔在地上。
丫鬟嬷嬷都吓得躲了起来，无人敢上前劝说。重病缠身的兴国公在管家的搀扶下走了进来，看到满地的碎瓷，气息顿时变得粗重紊乱，指着庆敏骂道：“你把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还不安分吗？非要把为父气死，非要你兄嫂把你赶出家门，你才肯罢休是不是？”
庆敏眼圈通红，满心悲愤道：“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都是父亲你逼的！为了你的权衡之道，起初逼我接近魏迎那个畜生，之后又逼我嫁给南颂珩，这两个男人一个厌我伤我，一个冷我弃我，这些年我过得容易吗？我开心过吗？你不体谅我的苦痛，还嫌我丢人，我是你的女儿啊！不是工具！”
“逼你接近魏迎，是为父的错。可让你嫁给南颂珩，全都是为了你好！是给你找了一个好人家，想让你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他起初不也敬你爱你，是你和赵蒙的丑事被他发现，他才冷落你，同你义绝，这都是你咎由自取，自作孽！”兴国公说到气头上，猛烈咳嗽起来。
管家忙给他顺气，劝他切勿动了肝火。兴国公摆摆手，声音暗哑苍老，“把她给我关起来，不准出房门半步！”
“父亲！”庆敏冲上前拍打着门，哭喊了半天也没人理她，她颓然坐在地上，眸中恨意满满。
日头偏西的时候，门从外面打开，走进来一个梳着高髻的衣着华贵的妇人。她身姿端正，下巴微抬，看着庆敏，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笑中带着讥讽。
“你来做什么？”庆敏对这个整日里趾高气昂像只孔雀一样的大嫂一点好感都没有。
妇人正是中书令赵蕴的女儿赵卉，嫁给了兴国公府世子庆敏的胞兄庆斌，育有一子一女。
“我听说豫王遣散了府中的姬妾，和王妃重修旧好。”赵卉笑吟吟坐下来，不紧不慢道，“我这位二叔风流了大半辈子，终是浪子回头了。”
“你胡说！豫王妃腿脚残废，常年卧病在床，如同一个活死人，他会为了她遣散所有姬妾？”庆敏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卉也不同她分辩，理着衣袖道：“你若不信，亲自去豫王府看看不就清楚了。我听说有个姬妾死活不肯走，一直跪在大门外以为这样能得到二叔的垂怜允她留下，结果呢？被乱棍打得奄奄一息，没过两天就一命呜呼了。由此看来，二叔对那些女人，不管是养在府里的，还是……”她瞥了一眼庆敏，“还是外面的，都当成是玩物，可有也可无。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二叔无情，那些女人多出身寒微低贱，跟着二叔无非是图他的权和财，又有几个是真心相付的呢？”
庆敏如雷轰顶，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姑姑庆贵妃。她出身高贵，既不图赵蒙的权也不图他的财，甚至两人相识时，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他还是个无名小卒，她图的就是他的人，结果到死都没得到。对外只说姑姑是殉了先帝自尽而亡，怎么可能？其中内情，庆敏再清楚不过。
然而，听闻赵卉所言，庆敏的心像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块。她勾引攀附赵蒙，是有所图不假，但她对赵蒙是曾动过几分真情的。在不知道他和姑姑的事情之前，她巴不得南颂珩战死在北境，梦想着改嫁赵蒙，哪怕是做他的侧室她都愿意，她甚至想为他生儿育女，故而每次偷情她都未避孕，但奇怪的是她却从未怀上他的种。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身体的原因，然而看过许多名医，得出的结论都是她的身体一切正常，且因为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她的身体比一般女子还要好。
关键是，她曾经流产过。
那是在和南颂珩成亲快半年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又惊又喜，以为怀的是赵蒙的种，可仔细一算日子，却整个人都不好了。日子差太多，孩子绝不是赵蒙的，是南颂珩的！
一瞬间，从九霄云殿跌入无底深渊，她恨死了！恨自己一时大意，竟怀上了那个懦弱又颓废的酒鬼的孩子！想想都糟心！当时南颂珩却很开心，极少有的开心，对她一改往日的疏离淡漠，温柔呵护，小心翼翼，有求必应。
她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南颂珩，他对她越恭敬，她就越恼火，越觉得他无能怯懦没有男子气概。当冯嬷嬷把堕胎药端来时，她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疼得冷汗直冒快晕过去，最后看着从身下流出一滩血水，她笑了。
她孩子的父亲只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大英雄，一个酒鬼怎么配？他不过是她寂寞无聊有需要时才会叫来勉强一用的，虽是郡马，和面首无异。
既然她能怀孕，那问题就不在她。
问题在赵蒙？那魏述又是怎么来的？且豫王妃也曾怀过身孕，赵蒙身强力壮，做那种事龙精虎猛，一点都不像是没有生育能力的。但为何这么多年，他姬妾众多，子嗣却再没有一个呢？
如今他把姬妾都赶了出去，果真是心性大改，浪子回头了？那么她呢？是不是也要和她断绝一切旧情？她的复仇计划是不是难以实现了？
她机关算尽，忍辱负重，赔上了自己的一生，难道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能够!
一扇门，关不住她蠢蠢欲动的心。何况，这扇门还被有心人打开了，就等着她出去，最好再也别回来。
深沉的夜色里，裹着貂裘的赵卉听到嬷嬷的禀报，嘴角轻扯，露出一抹阴诡的笑，“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要作死呢！”

第165章 哈哈哈
豫王府，尔惜没料到庆敏会来。她是来找赵蒙的，偏巧赵蒙不在府中，她却以为赵蒙有意躲她不见，在前庭横冲直撞，吵吵嚷嚷。
泼辣性子真是比她姑姑有过之而无不及。
尔惜放下笔，笑着对水清道：“既然有热闹看，咱们也去瞧瞧。”
水清推着尔惜来到前院，见七八名侍卫把守在厅前，一个身着桃红衣裙披着银鼠皮斗篷的女子正和侍卫们对峙着，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以一对多，气势也不见弱。跟在她身后的嬷嬷东瞅西望，眼珠子滴溜溜转，贼眉鼠眼，面相尖刻。
侍卫们见王妃出来了，忙分立两旁。庆敏气冲冲走进来，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尔惜，不由得脚步一顿，愣住了。这个妇人就是豫王妃？她不该是人老珠黄的吗？不该是病弱枯萎的吗？不该是愁云惨淡苟活等死的吗？为何她跟她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她容颜清秀，神色恬淡，姿态娴雅，微笑着看着她，温声道：“这位就是庆敏郡主？”
庆敏还在发愣。按规矩，尔惜是豫王妃，一品诰命夫人，庆敏见了她是要行大礼的。但此时，她早把礼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是来找王爷的吧？他人不在府中，往常这个时辰多半是回来的，想必今日军中事务繁多，有事耽搁了。”尔惜伸手一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吧，天冷喝杯茶暖暖身子，王爷说不定就快到了。”
庆敏惊疑不定，缓缓落座，看着一旁刚端上来的热茶，心事重重。她在王府里闹了半天，也不见一个姬妾来同她吵，看来赵卉所言非虚。
“听闻王爷不久前将府中姬妾悉数遣散，却不知为何？”
“说实话，我也纳闷着呢。”尔惜温婉笑道，“她们伺候王爷也算是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好的怎地突然就全部遣散了呢？她们一走，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面对这样的尔惜，庆敏是有劲儿也使不上。她仪态大方，温文尔雅，像一朵散着幽香的青莲，安静的绽放，与世无争。面对一个和她的夫君偷过情且上门寻衅滋事的女人，她都笑脸相迎，从容淡定，貌似一点都不介意。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
“王爷独宠王妃一人不好吗？”
“若是放在二十年前，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尔惜笑着轻叹一声，“如今我一个废人，要宠爱何用？郡主若是需要，请随意，都拿去也无妨。”
庆敏心头大震，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别的女人为了得到赵蒙的丁点宠爱，争得头破血流，她却将宠爱拱手相送？
这个女人是傻是大度还是……绝情？
“王妃这话里怨气颇重，真的不在乎吗？”庆敏最看不惯惺惺作态之人，“真的不在乎，为何不自请和离？还留在王爷身边作甚？豫王妃这个身份想必很多女人求之不得呢！”
“我是不敢说。”尔惜依旧面带微笑，语气坦诚，“我向来胆小怕事，和离不是没想过，但真的不敢说。郡主若是有心，也请在王爷面前多提一提。别说和离，就是休妻我也能接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庆敏挑眉冷笑，“一个残废自然是配不上豫王妃这么高贵的身份，你又这把年纪，拖着一副病躯也不能为王爷生儿育女，早该让出位子了！”
尔惜从温暖的内室出来，穿得有些单薄，在开敞的厅里坐了一会儿，浑身就没了热气，冷风一吹，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赵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刚到家，管家就着急忙慌的告诉他庆敏来了，大吵大闹，惊动了王妃。他心里憋着火，三步并两步赶到前厅，刚好听见庆敏正大言不惭的羞辱尔惜。
庆敏见赵蒙回来了，忙起身相迎，原本阴冷的眉目瞬间闪亮了。赵蒙却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尔惜身边，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身子才有好转，可别再生病了。”
尔惜乖巧的点点头，赵蒙让水清推着尔惜回房去了，转身看着庆敏，眉目凛然。
庆敏心里突突直跳，但很快镇定下来，她又没说错！她今日来不就是为了一探虚实？
“你当豫王府是兴国公府吗？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赵蒙夹着庆敏的脸，眸中火光隐现，“你一个被人抛弃的残花败柳有什么资格说我的王妃？来之前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让人倒胃口。”
庆敏惊骇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残花败柳？让人倒胃口？他是在说她吗？之前和她颠鸾倒凤时，他抱着她左一个“小妖精”右一个“小心肝”的叫，怎么一点都不嫌她？如今她对他毫无用处了，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庆敏用力挣开，后退两步，扶住桌角站稳，红着眼怒视着他。
“男人果然都是靠不住的。”她绝望道，“我真是傻，傻透了!我竟然为了你，为了有朝一日能和你在一起，落掉了和郡马的孩子……如果我能有个孩子，我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无依无靠的地步！我不该信你，最不该信的就是你！这么多年了，你都拿魏迎毫无办法，他已在江陵称帝，声势日渐壮大，你手握百万军队，却被我的郡马打得节节败退。我以前看不起郡马，觉得他懦弱无能，处处不如你，如今看来是我蠢，是我瞎，你才是无能的那一个！你除了自大除了阴谋诡计，除了表面的风光什么都没有！百万军队于你也是白费！”
赵蒙暴怒，抬脚将庆敏踹翻，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庆敏捂着腹部倚着门艰难站了起来，冷笑着道：“我的仇我自己报，不指望王爷你了。以后我都不会再见你了，希望你和你的王妃……相亲相爱，百年好合，哈哈哈……”
庆敏在冯嬷嬷的搀扶下，大笑着离开了。
尔惜抱着手炉，叹道：“这位郡主比她的姑姑泼辣，性子也更刚烈。只是不知道，她同魏迎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第166章 差得远
庆敏坐在马车上，靠着车壁，双目紧闭，腹部的疼痛让她连喘个气儿都困难。
“郡主，回府吗？”冯嬷嬷小声问道。
庆敏睁开眼，良久才道：“不回，去江陵。”
赵蒙毫无情义可言，报仇的事还得靠她自己。她的郡马南颂珩在江陵，魏迎也在那，她对他的仇恨，七年来从未消退过半分！
只要一想起魏迎，她就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那年她只有十六岁，千娇百媚如花似玉，追求者大把，却都没有入父亲的眼。父亲早有打算，让她去接近东宫太子魏迎，得到他的宠爱，成为太子妃，将来成为皇后母仪天下。本来父亲指望着她的姑姑庆贵妃成为皇后的，奈何先皇后薨后，后位空悬了十年，姑姑也没能晋封为皇后。父亲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她虽然不喜欢魏迎，但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对她的吸引太大了。故而，她缠上了魏迎，装出一副迷恋崇拜魏迎的样子，迎哥哥前迎哥哥后的叫着，撒娇卖萌，含羞带怯，使尽浑身解数勾引魏迎。
魏迎对她半迎半拒，始终保持着距离，吊着她，耍着她。迟迟没有进展，她的耐性都快被消磨光了。忽然有一天，当她又去缠魏迎时，他把她抱在腿上坐着，摸着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她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魏迎让宫女带她下去沐浴更衣，她内心窃喜不已，以为魏迎要宠幸她了，她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她怀着激动又期待的心情躺在床上，故意衣衫半褪，春光外泄，眼看着魏迎面带微笑拎着一壶酒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他坐下来，摸着她的头让她乖乖的，喂她喝了半壶酒，然后用一条锦带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感觉到有人扯开了她的衣服，胡乱的亲着她，粗暴的占有了她。她当时疼得忍不住哭喊，心想魏迎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她被蒙着眼，只觉得浑身燥热，魏迎一句话也不说，似乎精力无限充沛，要了一次又一次，几乎没有停顿。
直到她迷迷糊糊从上移的锦带缝隙里看到压在她身上的人不是魏迎而是他的其中一个侍卫时，她整个人都傻了。她想反抗，身子却软绵绵如一滩稀泥。到最后她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个木偶一般躺着，看着身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而魏迎，他就搬了椅子坐在一旁观摩，边看边画……
庆敏不知道自己那天如何出的宫，又如何回的家。她告诉了父亲，本以为父亲一定会为她讨个公道，可父亲沉默半天，却劝她不要声张，暂且忍耐。因为他怕，怕此事就是宣扬开，对魏迎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世人只会骂他的女儿不要脸。而且如果魏迎将来登基成了皇帝，那兴国公府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庆敏每日以泪洗面，噩梦连连。然而事情并未结束，魏迎那个畜生竟然将那日所画的画订成册送给了她，还煞费心思的给每一幅画都题了两句淫诗。
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什么“巫山连楚梦，云雨几相送”，什么“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庆敏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把画撕成碎片烧了，用冷水泼灰，以为能将她的耻辱也一同灭了，然而并没有。她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日的画面，她的娇喘，她的放荡，她的惊惧，还有她的绝望。只要一进宫，她就感觉那些侍卫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她快要发疯了！
父亲把她送去泾水的青凌渡休养了半年，她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开始考虑她的复仇计划。回到洛阳，她就搭上了时任禁军大统领的赵蒙。因赵家两兄弟把持了朝中文武大权，魏迎最忌惮的就是赵家。他若上位，必不容赵家。那么赵家便不会坐以待毙。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之后，魏迎因谋逆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虽然没有要他的命，也让庆敏长舒了一口恶气，感到无比的畅快。
但离消解庆敏的心头之恨，还差得远！她遭的折磨受的屈辱必须要用魏迎那个畜生的血来洗刷！她要魏迎死，这一点和赵蒙不谋而合。于是，起初流放的那两年，魏迎被一拨又一拨的杀手连环追杀，像只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就像他说的，连拉屎都有十几名护卫陪同。
好在，岭南黄家向魏迎伸出了援手，他才有命活到今日。眼看着他就要卷土重来，庆敏如何不着急？如何不恨？那人明明是个畜生，德行有亏，哪配君临天下？为何上天要眷顾于他？
赵蒙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他的那点心思用来耍阴谋诡计可以，但用在战场上，如同用鼠皮制虎衣，东拼西凑，胸中无数。
行军打仗，还是她的郡马厉害。
庆敏在去江陵的路上，得知父亲兴国公病逝了，是被她给活活气死的。
冯嬷嬷问她要不要回都城奔丧，她看着手中的簪子默然不语。那簪子锋利无比，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她簪子缓缓插进发间，决然道：“去江陵。”

第167章 狐媚子
秋末冬初，江陵旧宫。
一名侍卫登上沁韵楼，躬身禀报道：“公主殿下，宫外有个自称是兴国公府郡主的女子求见。”
魏桐手指一顿，筝声戛然而止。
庆敏？她来江陵了！背夫偷情在先，谋害亲夫在后，做出那般不堪之事，她还敢来？南颂珩就是不杀她，也断然不会再理她，何况他和那个女人大婚在即，此时最不想见的人怕就是庆敏吧……
魏桐寻思了一会儿，对那侍卫道：“把她带到弥虹殿，我在那等她。”
庆敏一见到魏桐，就闪着泪花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桐儿！你可要救我！”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地一个人跑江陵来了？”魏桐看着她的眼，关切的问道。
“赵蒙他骗我，他一直在利用我！如今我对他没有用处了，他就一脚把我踢开，还骂我是残花败柳……我真是瞎了眼，信了他的鬼话！”庆敏边说边哭成了泪人，“我兄长庆斌，被赵卉拿捏得死死的，连她对我父亲不敬不孝都不敢出声，我父亲就是被赵卉给活活气死的！现在兴国公府也成了他们赵家的了，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思来想去，只有来找你了。”
“可是你也知道你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南将军他岂会原谅你？”
“我知道，我后悔得要死。我这次来也只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郡马念在曾经的夫妻情分上，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魏桐摇头叹道：“不可能了，你没有机会了。你难道没有听说吗？他不日就要再婚，娶的是皇兄的义妹，念安公主。”
“念安公主？不会就是安家的那位小姐吧？”庆敏冷笑，很是不屑，“她算哪门子公主？不过是个被流放的罪奴罢了！毁了容颜，貌丑如鬼，郡马一定是可怜她，又放不下过去的那点情分，所以才答应娶她的！郡马是个长情的人，他若执意把她留在身边照顾，我也不会不同意。”
都义绝了，还张口闭口郡马，皇兄亲封的公主在她眼里竟一文不值。也不先瞅瞅自个如今什么境遇，还有什么资格去诋毁别人？骄横无脑如斯，还敢大摇大摆到处跟人叫板，十个她加起来怕都比不上魏念安一根手指头。
魏桐暗暗讥讽，面上轻笑，道：“你们夫妻的事还是自己解决吧。南将军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军营，皇兄也有事外出了，你不妨在我这先歇一歇，等南将军回来了，你再去找他。”
庆敏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正要坐下，忽然又拉住魏桐的手，问道：“那个念安公主眼下可在宫中？”
“在。”魏桐眉头微蹙。
“你带我去见见她，我倒要看看这个狐媚子如今是个什么鬼样，这么多年过去还阴魂不散的缠着我家郡马。她若想嫁给郡马，怎么着也得先拜见一下我吧？”
“可不是个狐媚子！”魏桐冷冷道，“南将军被她迷得团团转，只要俩人在一起，手就没有松开过，整天眉来眼去的，他们不腻我看得都腻死了。皇兄也是，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对她比对我这个亲妹妹还亲。”
都毁了容还跟男人眉来眼去？庆敏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个画面，嗤道：“装可怜呗！男人不都吃这一套？你带我去见她，我保证让她现出原形！”
魏桐犹豫了下，道：“算了吧！她如今正得宠，你要是就这么去了，控制不住说了什么重话，等南将军回来知道了，见她可怜兮兮的，又会迁怒于你。你不知道，南将军对她极为看重，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才怪！魏桐嘴角微斜，一抹阴笑转瞬即逝。
紫烟阁，安遇正在为南颂珩缝制衣裳，黄莺坐在她对面，拿着个绣绷聚精会神的绣着。一旁的小炉里烧着水，热气从炉嘴里向外冒。文尚宫用布裹着炉把将之提起，冲泡了两杯热茶。
安遇放下手中的活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见黄莺将鸳鸯绣成了野鸡。她忍住笑，道：“进步不少，多练练，熟了就会绣得又快又好。”
黄莺看着自己绣的“鸳鸯”，美滋滋的，“我一针一线绣的，他若是敢嫌弃，我绣了多少针，我就扎他多少针！”
“嗯，可劲儿扎，千万别手软。”
魏迎那老贱，你扎得越狠，他越喜欢。等联姻的事瞒不住了，且看黄莺把他扎成刺猬。
两人正说说笑笑，侍女快步走进来，禀道：“殿下，桐公主来了。”
安遇和黄莺起身相迎，走到外厅，见魏桐领着一名身着茜红衣裙的女子穿过庭院，施施然而来。
“桐妹妹，你来得正好！我刚绣完了一条帕子，待会儿拿给你看看。”黄莺笑道。
“好啊！”魏桐对这个心思单纯的准嫂嫂颇有好感，笑着回应道，“我只知道莺姐姐鞭子使得好，不知使起绣花针会是怎样？”
“我初学，你可不准笑我！”
庆敏从进院子就看到了从厅里走出两个女子，眼前不由得一亮。左边那位个子略高，眉如细羽微扬，眸若秋水漾波，俏鼻樱唇，五官生得极美。加之她穿着一身青玉色垂粉丝绦的长裙，被风一吹，飘飘然如天仙一般。右边那位身着杏黄色窄袖长裙，月白的腰封上坠了一圈珠玉流苏，纤腰不盈一握，瓜子小脸上一双灵秀明亮的大眼最是吸引人，黑白分明，炯炯有神。两个女子，年纪差不多，气质却不同，一个婉约恬淡，一个英姿勃勃。
听魏桐亲昵的喊右边这位莺姐姐，难道她就是岭南黄家的姑娘？看面相就知是个天真烂漫的，听她说话也是心直口快，原来魏迎喜欢这样的？这样的姑娘既听话又好骗吧？庆敏心下冷笑，视线又转向左边，心想这位又是谁呢？
“安姐姐……”魏桐看着安遇，欲言又止。
安遇微愣，见她神色纠结，而她身边的女子又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盯着她看，心下便生起一丝疑惑，这样盯着人看，未免不太礼貌吧？
“这位是？”
“她是……兴国公府的庆敏郡主。”魏桐一咬牙说了出来。
安遇顿时愣住，而庆敏听魏桐喊她安姐姐，心里竟咯噔一下，震惊的看着魏桐。
“她就是念安公主。”魏桐直视庆敏，看她的表情由震惊慢慢变成了惊骇，慌乱，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那个罪奴不是毁容了吗？她，她……”庆敏指着安遇问魏桐，“她怎么可能是？”
文尚宫见这个什么郡主不行礼还用手指着安遇，不禁皱起眉头，心想哪来的野货，一点规矩都没有!
安遇反应过来，稳住心神，静静的看着庆敏。
“她就是。”魏桐冷硬的回了庆敏一句，表情无奈也带着几许厌烦。她往前走了一步，对安遇小声道，“安姐姐，你别怪我……”
“没事，进来坐吧。”安遇侧身，请她们入内。

第168章 常戚戚
安遇、黄莺和魏桐都已落座，庆敏却托着手臂环视四周，道：“这紫烟阁虽然破旧了些，里头布置得倒还算清雅别致。不过想来安小姐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品味自是不俗的。”
“郡主谬赞了。”安遇微微一笑，紫烟阁里里外外都是魏迎着人布置的，与她何干？
庆敏落座时才意识到自己坐在了下首，心里顿时不爽快起来。这要是搁以前，魏桐坐她上首也就算了，而对面坐着的这两个女人哪有她们坐的份儿！就是安家和黄家的家主见了她不也得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吗？
黄莺此时也明白过来，原来她对面坐着的女人竟然就是南颂珩的前妻！背夫偷情，还和奸夫勾结谋害亲夫，啧啧啧！这女人恶行昭昭，都不觉得无地自容吗？还敢来江陵耀武扬威？看她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黄莺暗自做好了打算，要是安遇镇不住庆敏，她不介意拔鞭相助，抽死丫的！
安遇料想庆敏这个时候找上门来定然不是来给她贺喜的，于是面带微笑不说话，想看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儿来。
庆敏从来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尤其是再见到安遇的真容后她就更沉不住气了。她一直以为南颂珩娶安遇是出于可怜，这她勉强能接受，可眼下看来，安遇这副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仙气儿十足的样貌确实可以令南颂珩神魂颠倒。五六年前，这女人还是个小姑娘时想必更加讨人喜欢吧？难怪南颂珩在失去她后，整日萎靡不振，半死不活的。
“我记得郡马以前提起过安小姐，说你在流放北境的途中不幸染上了天花，虽保住了性命面容却全毁了，眼睛还瞎了一只。可今日一见安小姐，完全看不出任何毁容的痕迹，这究竟是为何？”
“运气好，所遇皆良人。”安遇回答得简洁明了。
庆敏面部抽了抽，怒火中烧。她说了那么多，她却一句话轻描淡写的带过，这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这是嘲讽她遇人不淑了？小蹄子，得意什么！
“安小姐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我起初还担心呢，郡马已是大将军，军功卓著，将来封王进爵亦不无可能，若是纳个身份低贱且毁了容的罪奴为妾，岂不怪哉？徒惹得流言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郡马在北境戍边时治身不严欠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流债。今日见到安小姐，才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安小姐非但貌美如花，身份也变了。”庆敏掩嘴一笑，幽幽道，“太子殿下，哦不，现在应该称陛下，对安小姐可真是非同一般的好。五年前，他选中你做太子妃，如今又认你为义妹，封你为公主。念安，念安，这是念念不忘你的意思吧？我家郡马是个老实人，没那么多花花心思，估计也没有多想。”
“估计多想的也就只有郡主一个人吧？”安遇听她信口胡扯，挑拨是非，气得心肝儿发颤，但一想到她此行的目的，便强忍住了，神情依然波澜不兴，“陛下分明是感念我们安家满门忠烈，怎么在郡主看来倒成了暧昧之举？都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对于一个居心叵测之人就是给她一杯清水她也能筛出沙子来。还有，我不得不提醒郡主注意下言词，南将军与你已经义绝，你是你，他是他。”
庆敏没想到安遇看着柔弱可欺竟也这般伶牙俐齿，被她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还能按捺得住，她倒是小瞧她了！
“义绝？”庆敏眉梢抬起，“既然他同我义绝，可有正式文书？可曾到官府登记？”
安遇眉头微蹙，庆敏得意之色更显，“郡马是个长情之人，对你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尚且心存怜念，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结发之妻，同床共枕三年有余，我还曾怀过他的孩子，他岂会说义绝就义绝？就算他说过，也是一时的气话。如果他知道我是被赵蒙所胁迫，念在过去的夫妻情份上，念在我们尚未出世就不幸夭折的孩子的份上，他定会谅解我。”
安遇的心一点点的往下沉，她捏紧了手心，里面一片冰凉。
“是吗？”黄莺见安遇突然哑火了，知庆敏方才所说必定戳中了她的要害，什么结发夫妻，什么尚未出世的孩子，哪怕知道庆敏是故意这么说的，安遇听了那话也断然不会无动于衷。可南颂珩对安遇的痴情，黄莺是看在眼里的，侠肝义胆的她怎能容忍这等恶妇在此猖狂，“夫妻情分，那也得看有没有啊？我听说南将军和郡主不睦已久，虽处一府，但分居两院。若真像郡主所说的那般鹣鲽情深，南将军为何主动请缨去北境？”
“我自然是舍不得他走。”庆敏哀怨道，“可我也知男儿志在四方，把他困在禁卫军中做个小小的都尉实在是屈才了。所以，当他征求我的意见时，我虽千般不愿万般不舍，还是支持他去了。”
魏桐瞟了一眼庆敏，对她谎话连篇张口就编的功力着实佩服。
“如果不是受赵蒙的胁迫，我和郡马也不会产生嫌隙。还记得刚成亲那一年，他对我也是极好的，谦恭儒雅，温柔体贴。得知我有了身孕，高兴得几夜睡不着，整天围着我嘘寒问暖，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里呵护。”庆敏说到这叹了口气，“我真是恨死了赵蒙！如果不是他，郡马和我又怎会夫妻离心？我确实有错，错得还不轻。这次来就是好好的向郡马认错，向他坦白一切，恳求他的原谅。”
安遇垂眸望地，笑了下，抬眼看着庆敏道：“那，祝你好运。”
庆敏看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的安遇，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临走还不忘再刺一下安遇，“我知下个月他就要娶你过门，你身为御封的公主，都甘愿给他做妾，我这个郡主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觉得委屈你了，以后我们姐妹可要相互扶持，也好早日为南家开枝散叶。”
听到从她嘴里说出“姐妹”二字，安遇浑身一阵恶寒。等魏桐和庆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身形一晃，扶着廊柱才堪堪站稳。胸臆间似有一股气血翻涌无状，让她呼吸困难，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殿下！”
“安姐姐！”
文尚宫和黄莺忙左右扶住安遇，黄莺气道：“那女人走投无路在这胡言乱语，她的话岂能信？你可别着了她的道！要是我，哪有闲工夫听她废话？一鞭子抽死她！”
安遇强忍不适，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我如何不知她的险恶用心？可我就是……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到今日才知道，原来庆敏竟怀过南颂珩的孩儿……
文尚宫服侍安遇歇下，找到侍卫长，道：“你速速去军营通知南将军，就说他的前妻来了，在殿下这闹了一场。”
侍卫长愣了愣，反应过来，急忙跑了出去。将军对这位殿下有多看重，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那真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那么深沉冷静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在这位殿下面前温柔得好似四月的和风暖阳。之前桐公主倒贴，他们将军都不要，这个前妻又是什么鬼？

第169章 小遇儿
南颂珩不知为何，一下午心绪不宁。南风还笑他是婚前焦虑，急不可待的要做新郎官。南颂珩笑笑，田生却注意到他虽笑，眉头却未舒展，不明白他在忧心什么。
南颂珩交代完军务，还没到酉时就带着田生准备回旧宫。远远的看见留守紫烟阁的侍卫长骑马奔来，他的心跳登时加快，萦绕心头那种不好的预感忽然变成千金重坠砸下来！他急急迎上前去，听了侍卫长的禀报，眉间的焦灼之色瞬间变得沉郁，脸色更是铁青得可怕。
薄暮轻寒，烟灰色的天空下，一匹白马驰骋在官道上，快如疾风光影，从路人眼前一闪而过，等路人回首再看时唯见尘土漫漫。
南颂珩赶到紫烟阁时，宫灯初亮，橘红的光从屋檐从树梢流泻而下，洒了一地暖辉。南颂珩踩着光晕快步走进厅内，右拐进了东厢，见文尚宫站在门外，一脸的忧虑。
“文姑娘，遇儿呢？遇儿在哪儿？”他急切的问道。
文尚宫松了口气，声音略微低沉：“殿下身体不适，已经睡了。”
南颂珩稍作停顿，道：“我进去看看。”说着便推门走了进去，他绕过屏风，见安遇侧身面朝里躺着，就放轻了脚步，来到床边坐下。他抬手试探着去触摸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臂，刚碰到，就被她弹开。
“遇儿……”
“我要睡了，你早点回去吧！”安遇闷声道。
南颂珩心里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噬咬，眸中的痛楚如瀚海深渊，望不到底。他不顾安遇的反抗将她抱起来禁锢在怀里。
“遇儿，无论她说了什么你都别信！千万别信！”他的声音低沉、恳挚、急迫又有几分决绝的暗哑。
庆敏就是扎进南颂珩心里的一根毒刺，也是存在于他和安遇之间不可触碰的禁忌。他从未向安遇提起过庆敏，他是怕安遇对他生出嫌隙。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行！
安遇泪水决堤，抓紧他的衣襟哭了起来。
田生满头大汗的跑进紫烟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气喘吁吁，忽然听到内室传出哭声，顿时惊诧，忙悄声问文尚宫：“怎么了？”
文尚宫摆摆手，示意他先别问。
哭声越来越大，像个受了天大委屈而发脾气的小姑娘，而南颂珩则像个慌乱无措的傻小子，翻来覆去就那两句安慰的话：“不哭不哭了，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不哭不哭了……”
“她说你们离婚只是口头上的，没有正式文书不算数，她现在还是你的结发妻子，我嫁给你只能做妾。”安遇哭道，“我不要！我不要嫁给你了！”
南颂珩脸色煞白，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当，当时……当时逃出洛阳，走，走太急了！是我疏忽大意了！真的大意了！我立刻修书一封，休了她！”
“她还说她是被赵蒙胁迫的，念在夫妻一场的情份上，念在她曾怀过你的孩子，只要她向你认错，你们就能冰释前嫌，破镜重圆。”
“我圆她大爷的！”南颂珩气急之下，连脏话都骂了出来，“让她白日做梦去吧！她还敢提孩子？她简直丧尽天良！我留她一条命，已是对她仁至义尽！”
“珩哥哥，你把她赶走，我不要再见她！”安遇泪眼婆娑，皱着眉头，撅着嘴巴，仿佛十五岁的小遇儿又回来了。
“好！这次我一定跟她断个彻底，绝不让她再来骚扰你。”南颂珩温热的大掌捧住安遇的脸，手指轻轻拭去泪珠。他抱紧她，亲吻着她的额头，柔声细语的抚慰。
她的那声“珩哥哥”让他在茫然绝境中如获重生。他压抑了这么些年的心倏地一松，那不可触碰的禁忌也消失于无形。被他弄丢的十五岁的遇儿，他又找回来了，心中那一块痛得滴血的缺憾终于补全了。
文尚宫见南颂珩面色沉静的离开了，赶忙进了内室，扶住正要起身下床的安遇，劝道：“殿下，你还是再躺一会儿吧！”
“不用，你帮我把没做完的衣裳拿来。天儿越来越冷了，我得赶紧做几套出来。”
文尚宫看着埋首缝制衣裳的安遇，疑惑不解。方才她明明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怎么转眼就若无其事的做起衣裳来了？瞧她的神情，又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恬淡，手下的针脚也细密齐整，难道同南将军哭闹一场一切就都好了？
发觉文尚宫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安遇摸着脸问：“怎么了？是不是脸哭花了？”
文尚宫点头又摇头，犹豫道：“刚才……感觉不想殿下您了。”
安遇笑了笑，道：“刚才的我，也是我，只不过是十五六岁时的我。”
文尚宫更加不解了。
“如果要说一点不在乎庆敏，不在乎她所说的话，那是假的。我在乎得很，我甚至嫉妒她，同时我也感谢她，感谢她的不自重，感谢她的不珍惜，最终成全了我。珩哥哥因为自己曾娶妻纳妾违背了我们当初的誓约，心中一直愧疚难安，成了他的一个心结。可这怎么能怪他呢？是我的错啊，我一手造成的，后果我也应该承担。但他的这个心结，靠我的懂事、隐忍抑或是信任都是解不开的，只会让他更愧疚。我那样不管不顾撒娇置气的闹一场，撕破我们之间那不能言说的最后一道屏障，我和他，都解脱了。”
安遇说完舒然一笑，文尚宫恍然大悟，叹道：“那个女人看着嚣张跋扈，实则没什么心计，把底牌一股脑儿的都亮了出来。”这女人要是生在东齐皇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要是有心计，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走投无路的下场。”安遇说着忽然蹙起眉头，“可她就算再没心计，她害得珩哥哥家破人亡，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她还敢来此妄想着和珩哥哥破镜重圆？不对……”
“哪里不对？”文尚宫问道。
“我总觉得她千里迢迢赶来，此行的目的，并非是来给我添堵那么简单。她做下了什么事她心里不清楚吗？珩哥哥会不会原谅她，她心里也该有谱才对。”
安遇凝眉沉思，仔细回想庆敏的一言一行，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

第170章 又错了
弥虹殿，听到侍女禀报南颂珩来了，魏桐和庆敏皆是一惊，慌忙站了起来。
南颂珩进来先是参见了魏桐，然后请求她回避。魏桐心里打着鼓走了出去，并未走远，就站在门外竖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庆敏泪眼汪汪的望着南颂珩，模样从未有过的柔弱可怜，哽咽道：“郡马，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赵家逼死了我父亲，兴国公府完了，赵蒙那个畜生他胁迫利用我去害你，如今我对他没有用处，我有知道他太多秘密，他就想杀我灭口。我连夜逃出洛阳，实在是找不到容身之所，才来找你。你能不能念在夫妻一场的情份上，别赶我走……我见过安妹妹了，她人很好，也好相处，你要娶她过门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以后我会好好待她，好好服侍你。”
“你想得倒挺美。”南颂珩面色暗沉，声音如荒郊秋夜般幽冷，“让我原谅你可以，还我父亲，还慕薰，还阿容的命来！”
庆敏扑上前跪在南颂珩脚边，抓住他的衣袍哭道：“公爹之死全是赵蒙所为！我真的没有参与！是他以我父亲我兄长的命来要挟我，让我下毒害你，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
南颂珩一脚踢开她，嫌恶的往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你当我是傻子，那么好骗！你兄长庆斌娶的是赵蕴的女儿，兴国公府早就和赵家沆瀣一气，你为了给自己开罪，谎话连篇！你以为一个“胁迫”就能粉饰你肮脏的罪行了？你当我没有眼？没有心？”
庆敏泪水涟涟，神色无比凄楚，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忏悔。我长这么大，只有你真心对我好过，是我太骄傲任性，不懂你的好，不懂得珍惜眼前人。但是郡马，如果我对你完全没有情意，我又岂会愿意为你生儿育女？我们可怜的孩子，他若顺利出生，如今也有四岁了……”
“孩子？”南颂珩冷笑，摇摇头，眸中暗火猝燃，“非要我说出实情吗？”
庆敏身子蓦然一僵，呆呆望着南颂珩。
“事到今日，告诉你也无妨，你听好了。”南颂珩俯视着庆敏，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根本不想为我生儿育女，那次只是个意外，是阿容不小心打翻了避子汤，等阿容重新煎好端上来时，你已经等不及进宫去了，很晚才回来，早已将喝药的事忘了。落子汤也是阿容煎好，由冯嬷嬷端给你的，你亲手打掉了我们的孩子，所有这一切我都一清二楚。”
“是阿容那个贱婢告诉你的？”庆敏声调尖锐，面露狰狞之色。
“我没有找你质问，是因为我心虚。你刚才说我曾真心待过你，抱歉！要让你失望了。”
庆敏的眼越瞪越大，愕然惊呆。
“我对你处处忍让，对你恭敬顺从，不过是想让你早日为我们南家延续香火，而我也能早日脱身。那时，我已做好了放弃一切的打算，为的就是去北境找到遇儿带她脱离苦海。包括后来接受阿容、翎香为妾，都只是为了想给南家留后。但是父亲他坚决不允许南家的长子是个奴婢出身的小妾所生。他抱孙心切又试图想用孩子让我收心，所以他去求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把身边最乖巧伶俐的女官慕薰赐给了我，她虽是工部李侍郎家的庶女，给但我做侧室已是十分委屈她，但她还是听从了太后娘娘的安排。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自己不想为我生儿育女，也不让别人有这个机会。数九寒天，慕薰的尸体在一口上冻的大水缸里被发现，她是被人活活摁在水缸里溺毙的，死时才十七岁。你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如今还在这惺惺作态文过饰非恳求我的原谅，我不杀你，不是念及那点可怜近无的夫妻情分，而是上回走得匆忙，暂且留你多活几日。没想到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南颂珩将手中握着的纸张展开，扔到庆敏面前的地上，“休书”二字赫然昭示，鲜红的印章和指印，像晕染在白纸上的两团血。
庆敏的肩膀垮了下来，她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抬起头，声音苍凉，“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了……我恶毒，我狠心，你比我也差不了多少。我还以为我的郡马是个光风霁月，老实忠厚，重情重义之人，看来我又错了。我从来就没有对过……一次又一次的被欺骗被玩弄被利用，我才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人啊！为什么就没有人可怜可怜我？”
门外的魏桐听到这一番对话，整个人如石化了般。
魏迎刚回来就听黄莺说了庆敏的事，他让黄莺带着御医去看安遇，自己则飞快的赶到了弥虹殿。
“那贱人呢？”魏迎面色不虞的问魏桐。
魏桐稍侧身，下巴朝屋里抬了抬。
“是你放她进来的？”魏迎咬了咬牙，指指魏桐，颇有些恨其不争，“你鬼迷心窍了！”
魏桐垂首不语，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往下掉。
魏迎推门而入，庆敏在见到他的霎那瞳孔猛然收缩，面上悲恸的神色凝成了冰凌。
五年不见了，迎哥哥！
魏迎看了眼地上的休书，对南颂珩道：“遇儿心口不适，我已派御医去看她了。你也赶紧回去看看吧！”
南颂珩一听，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忧心忡忡的抬脚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魏迎和庆敏。

第171章 万不该
魏迎翘腿坐着，庆敏跪坐在地上，两人对望，魏迎先开了口，“怎么？听说你被老赵家的种马像甩破鞋一样甩了？啧啧！从小我就觉得你吧，蠢横霸道，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可爱的地方。我恨你姑姑恨得要死，你还跑我这来献殷勤，绞尽脑汁勾搭我，怎样？那一次我是不是满足了你？有没有欲仙欲死？是否很怀念那种感觉？”
庆敏牙关打颤，抱紧了手臂，满是泪水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魔。
魏迎拿了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砸吧砸吧嘴，又道：“你千里迢迢赶来，打着求复合的幌子，实则是来找我叙旧的吧？伺机报仇雪恨？”他笑了笑，将杯中没喝完的水泼在庆敏脸上，“醒醒吧！”
庆敏颤抖得更厉害了，抑制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呜咽之声，她跪行至魏迎腿边，扬起惨白的脸，哀求道：“迎哥哥，我愿意为奴为婢，为你做牛做马，你……你去死吧！”
庆敏忽然拔下插在发间的簪子猛地刺向魏迎，魏迎急忙站起身闪躲，奈何庆敏靠他太近了，他闪躲不及，簪子刺进了他的左侧大腿里！庆敏拔出簪子扑向魏迎，两人都倒在地上。魏迎抓住庆敏的手腕，抬起尚能活动的右腿，一脚将她踹翻。
听到动静的魏桐跑进来一看，吓得花容失色。庆敏爬起来就冲向魏桐。魏桐身娇体弱，反应又慢，慌乱之下抬手护头，那锋利无比的簪子竟穿透了她的手掌！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袖。
庆敏恶狠狠抓住魏桐的头发，恼恨万分的骂道：“你这个小贱人！如果不是你给郡马通风报信，他怎么会知道我和赵蒙的事？枉我信你！你们魏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魏桐尖叫不已，侍卫们冲进来，庆敏把簪子抵在魏桐的脖子上。
魏迎被侍卫扶着站起来，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地上殷红一片。他瘸着腿走上前，目光森然，“放开桐儿！”
庆敏哈哈狂笑，簪子在魏桐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你再动她一下，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魏迎目眦尽裂，“诛你九族，挫骨扬灰！”
“迎哥哥。”庆敏似乎不为所动，笑吟吟的望着魏迎，“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你娶我做了太子妃，之后的一切兴许都不会发生？赵蒙就是有谋逆之心，也不会那么快出手，你也不会被流放，你的党羽不会被清算，先帝不会突然驾崩，我姑姑不会莫名殉身，南颂珩和安遇也不会生离死别，活得凄凄惨惨。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你若立我为妃，不是皆大欢喜了吗？”庆敏将染血的簪子指着魏迎，“你千不该，万不该，糟践我，侮辱我。你毁了我，我杀不了你，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断子绝孙！诅咒你们魏家王朝灰飞烟灭！”说着她高高举起簪子，侍卫们见状也急忙扬起了剑。
“桐儿！”魏迎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见庆敏竟将那簪子刺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魏迎抱住魏桐，往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庆敏。庆敏也看着他们，发出奇怪的笑声，笑着笑着就不动了……
魏桐举起血淋淋的手抱住头不住的尖叫，魏迎抱紧了她，安抚道：“不怕不怕！她死了！死透了！”
庆敏死不瞑目，面上还带着一丝怪异的笑。
“把她烧成灰，再将骨灰淋上粪水，和成泥，倒进臭水沟里。将和她一起来的人沉江喂鱼。”
诅咒我？我叫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入夜时分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旧宫在雨中归于宁静，橘红的宫灯在风雨中摇曳。
庆敏刺杀魏迎被诛杀的消息传至洛阳，赵蒙惊坐半晌，拳头握得死紧。不听话的女人活该去死！他的眸中迸射出火花，召集将领，调遣东中西三路二十万大军向江陵发起进攻，并昭告天下，有能得魏迎头者，封万户侯。
然而，魏迎大捷，歼灭赵家军三万，降五万，攻破荆门，直取襄阳。襄阳守将李胜大是赵蒙麾下八大金刚之一。他率部拼死抵抗，城破被擒，要求和南颂珩单挑决一死战。原来他的弟弟李胜三曾因在洛阳街头挑衅南颂珩而被魏桐剁了双手，前程尽毁，成了一个废人。
距婚期还有两日，南颂珩尚在前线戮战未归。衣裳都已做好，安遇支颐坐着，望着窗外落叶翻飞的庭院发呆，一个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魏迎的腿伤尚未复原，走路时还有些不自然。安遇正要起身，魏迎朝她摆摆手，“坐！坐着，别起来，外头风大。”他进了厢房，在安遇对面坐了，笑问，“怎么愁眉苦脸的？担心你家珩哥哥？”
“能不担心吗？襄阳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安遇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茶饭不思，面容也憔悴了不少。
魏迎笑了笑，安慰她道：“最困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如今我们兵强马壮，又是民心所向，拿下襄阳还不是迟早的事？你的珩哥哥可是武曲星君转世，凡间哪有他的对手？”
安遇依然愁眉不展。
魏迎见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两摞衣裳，掀开看了看问道：“哪一摞是我的？”
“没有你的。”
魏迎展开一件中衣，放在身上比划，“这尺寸明显和我差不多啊！”
“那是田生的。”
“啥？”魏迎瞪眼，“你给小田鸡做衣裳也不给我做？有你这样的妹妹吗？”
“你缺衣裳吗？”安遇反诘。
貌似不缺，可这是缺不缺的问题吗？魏迎不由分说将那一摞衣裳抱在怀里，扭身就走。
“谢谢啦！”
“哎！”安遇追出去，“你强盗啊！”
强盗抱着衣裳，拖着条伤腿，大笑着快快的走出了紫烟阁。她气得直跺脚，等回到房中坐下，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只雕刻着飞鸟图案的紫檀木匣子。她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眼圈顿时一热。
那是一把精巧的玉弓，通体洁白无暇，两头上方分别雕着卷草纹，中间套着赤金打造的护甲，护甲正中镶嵌着一块冰蓝色的月光石。
突厥可汗迎娶可敦，在成亲那日都会送上一件亲手做的信物。这把镶嵌着月光石的玉弓正是图秀可汗打算送给安遇的。
月光石，在突厥被称为恋人之石，它能唤起心上人美好的回忆……

第172章 醉方休
深夜，安遇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感觉背后袭来一阵寒意，有人抱住了她，在她脸侧轻轻落下一吻。她猛然睁开眼，吓得正要挣扎，那人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凉。
“珩哥哥？”
“是我。”
安遇长长松了口气，翻身面对着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仔仔细细的看他。他的眸中虽然带着温柔笑意，但却难掩疲惫之色。
“有没有受伤？”她抚摸着他的脸，心疼万分。
南颂珩犹豫了下，才道：“没有。”
安遇不再问其他，掀开被子盖住他，与他静静相拥。南颂珩很快就睡着了，兴许是连夜赶路太累所致，他的呼吸显得绵长深沉。
入冬后，天亮得愈发迟了。南颂珩卯正二刻自然醒来时，外面天色依旧暗沉。他转眼看向床榻里侧，稍显迷蒙的目光和一莹润澄净的目光对上，只见遇儿侧身躺着，以手支头，正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了。
南颂珩冲她一笑，正要伸手搂她，她却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问道：“腹部的伤是怎么回事？”
南颂珩讶然，反应过来忙低头，抬起手臂，看到自己昨日所穿的衣裳不知何时被脱掉了，如今身上穿的竟是一件全新的月白中衣，还带着淡淡的桂花皂角香！
南颂珩吃惊的看向安遇，安遇大方承认道：“我脱的。”
“遇儿，你……”南颂珩欲言又止，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两片薄薄的红云。他下意识的悄悄摸了摸裤子，触到那柔滑的布料，顿时心跳加快，脑袋发热，连耳根都红了。
安遇却依然淡定如常，斜睨着窘促的他，再次问他腹部的伤是怎么回事。
“在擒拿襄阳守将李胜大时，不小心被他的兵器擦伤了。”南颂珩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李胜大使的是一杆描金百福的铁戟，黑色的戟杆上雕刻了整百只蝙蝠，用金漆描绘，栩栩如生，耍起来如金蝠振翅，熠熠闪光。他正是被那金光闪了下眼，当戟刃从腹部扫过时，他退避不及被伤到。因临行前答应了遇儿不会再添一道新伤，本来还想给李胜大留几分体面的他一怒之下直接给其致命一剑，送他归西。
“这点小伤，不能算是伤。已敷了药，很快就好了。”南颂珩伸手将安遇搂在怀里，闻着她发间的香味，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也只有在她这里，在她面前，他才会毫不保留的卸下所有的防备，以至于在沉睡时被她脱了全身里外的衣裳都毫无知觉。
“珩哥哥。”安遇枕着他的胸膛，闭眼听着他的心跳，“这些年你受的伤已经够多够多的了，多到我看不下去，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在外，你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可在内，你就是我的男人，哪怕手指头划了道小口子，我也会心疼的。”
南颂珩脸上的红潮刚刚退却，猛不丁听到她说“你就是我的男人”，脸倏地又红了，嘴角不禁扬起，笑容如同晨光渐亮，清新甘冽，沁人心脾。
当穿戴一新的南颂珩从东厢走出来时，侯在外头的文尚宫和两个侍女都看呆了眼。
“将军，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文尚宫惊问。
“半夜回来的。”南颂珩微笑道，“公主已经起了，你们进去伺候吧。”
文尚宫领着侍女们进了屋，见安遇正坐在铜镜前梳头，她忙走上前去接过梳子帮她梳头，看她面颊红润，笑意盈盈，便笑道：“南将军一回来，公主的气色就变好了许多，我看连胭脂都不用搽了。”
安遇垂眸轻笑，道：“衣裳穿在他身上刚刚好，我想着再给他多做几套御寒的棉衣，你帮我挑几匹材质好颜色鲜亮些的布料吧。”
“南将军本就玉树临风，卓尔不群，再穿得光鲜些，会不会太惹眼了？”
经文尚宫这么一提醒，安遇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改口道：“那就挑材质好，颜色不那么出众的吧！”
文尚宫掩嘴笑，心想南将军就是打扮成人见人爱的花孔雀，任谁也是定然抢他不走的。
大婚这日，八方来贺，沉寂了百年的江陵旧宫如破土而出的新芽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活泛了起来。
刚刚经历过大捷的众将士群情高涨，将几百坛好酒喝了个底儿净，席间的热闹震耳欲聋，说话都要靠吼的。
一身绛红新郎服的南颂珩被一众蓝灰黑的糙老爷们围着，皎皎如众星攒月，朗朗如仙官临世。他酒量虽好，但也经不住轮番灌酒，眼看着走路都有些飘忽了，南风和田生忙上前帮其挡酒。奈何这俩人酒量实在太差，没挡几碗就晕菜了。这时，魏迎大吼一声“我来！”，顿时人潮汹涌把他淹没在其中，只听得黄莺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怒骂。
“干什么你们！”
“一个个酒鬼投胎啊你们！”
“不准再喝啦！”
魏迎着实醉得不轻，抱着南颂珩亲了又亲，飘飘然忘乎所以。
“妹夫啊妹夫！你成了我的妹夫，欸！明年开春，我又成了你的妹夫。咱俩彼此都是妹夫，你说好笑不好笑啊表弟！”魏迎的脸粉红似初开的梅花，笑得见牙不见眼。
南颂珩想堵他的嘴已来不及，黄莺诧异的揪住魏迎的衣襟，问他：“什么妹夫不妹夫的你给我讲清楚！”
魏迎打了个激灵，知道内情尚且清醒的将领也都吓得噤声僵笑。黄莺察觉出异样，愣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喝酒喝酒！继续喝啊！大喜的日子不喝个一醉方休岂是英雄好汉？来！”她拎起一坛酒，仰脖就喝了起来。
众人纷纷附和，紧张气氛如锅沿上的雪花迅速消融不见。魏迎傻呆呆的望着豪爽喝酒的黄莺，南颂珩拍了拍他的肩膀。魏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推了推他：“你咋还不去洞房？你不去我可去了！”
众人哄笑，南颂珩在你推我搡中出了闹酒圈，由两个近卫搀扶着去往洞房。文尚宫和喜婆侍女们见新郎官祝酒回来了，都笑嘻嘻的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大红的龙凤喜烛将新房映得通亮，安遇身着深绿嫁衣坐在床边，纤纤素手执以团扇掩面。轻纱团扇上绣着合欢并蒂莲，扇柄下坠着翡翠玉葫芦和如意同心结。她见南颂珩红光满面，一步三晃的傻笑着向她走来，不禁“扑哧”笑出了声。
“遇儿……笑什么？”南颂珩的脸更红了，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羞怯来。
安遇放下团扇，笑道：“我方才还在想，你呀一喝多就睡着，若果真是被人抬进来的，那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南颂珩在她身边坐下，伸展手臂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圈着她，温热的呼吸带着浓郁的酒香喷在她的耳畔，“我等这一天都等白了头，我一定会保持清醒，记住今日的所有，最重要的是，记住你的样子。我的小遇儿，终于，终于成了我的新娘！”
安遇含泪抚摸他的脸，衣袖滑落，露出纤细的皓腕，腕上带着一副金镶玉的镯子，款式十分别致。
红烛熄灭，初冬时节，室外寒露为霜，室内春潮涌动。趁意乱情迷时，南颂珩捋下了安遇腕上的镯子，随手扔在了床下。
他会给她更好的。
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每一寸肌肤，一颦一笑一个晃神儿都是属于他的！肖想了那么久，一寸光阴三寸相思，自她离去，想她的频率就和呼吸的节奏一样，忍不了，忍了只会更想。
十指交缠，一夜缠绵如梦，不是梦。

第173章 则忘之
魏迎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正午，他坐起来伸了伸懒腰，下了床抓起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往外走。刚打开门，迎面就见几个心腹属下均拉着苦瓜脸可怜巴巴战战兢兢的望着他。
“咋了？”
“昨晚黄姑娘将我们几个堵在屋里，非要我们告诉她关于……妹夫的事。我们要是不说她就不给开门，哥几个昨晚喝太多了，憋不住要上茅房，实在是迫不得已就……就说了！陛下恕罪，我等罪该万死……”
魏迎猛然惊醒，忙问一旁的侍卫：“黄莺呢？人呢？在哪儿？”
“昨晚没见黄姑娘回承运殿啊！”侍卫慌忙回答。
“快找啊！”魏迎瞪眼，磨了磨后槽牙，大步流星跑了出去，身上披的外袍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半个时辰后，旧宫南门，魏迎倚着门框坐在一尺高的门槛上，呆望着东南方冉冉升起的红日，泪水模糊了双眼。
纸里包不住火，黄莺走了。
魏迎抱住胳膊，将头埋进了臂弯里。他就知道，她不是抽他一顿那么简单，她会一走了之更简单。
五年前，他初到岭南时，身边的护卫已死伤大半。有一回，他的行踪被出买，仓皇逃命。他藏在草垛里，眼见自己的属下，那些比他还年轻的生命一个接一个逝去，他心中悲愤交加，泪如雨下。他以为他躲不过了，会葬身在那不知名的山村里。可当打斗声停止，他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鹅黄。
草垛三两下被扒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那灵秀明亮的眼眸望着他眨啊眨，粲然一笑，脆生生道：“你就是太子吧？不要怕，我叫黄莺，我是来保护你的！”
他当时脑袋木木的，只觉得这姑娘眼好大，好大。
之后，他在岭南黄家的帮助下，隐居在罗浮山中，黄莺就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保护他的人身安全。有一个叽叽喳喳天生爱讲话的她陪着，连逃亡的日子也变得有趣了许多。
芦溪之战，赵蒙调遣了二十万大军合围。他们突围了几次都未成功，寒冬腊月，缺粮少药，士气低迷。他们缩在一个隐蔽的山坳里，不敢点火，只能抱团取暖。当时南颂珩已浑身是伤，几处深可见骨，仍强忍着一声不吭。他发着高烧，被黄莺抱着冷得瑟瑟发抖。他觉得挺不过去了，握紧了黄莺的手，道：“今生是我拖累了你，来世我定娶你为妻。”
黄莺一听就恼了，推开他，怒道：“来世？来世能不能遇见还不一定呢！说什么虚头八脑的话！我要你今生就娶我！躲在这里耗着，就是赵蒙不围剿，咱们也都冻死饿死了。豁出老命，再拼一回！无论生死，我都陪你！”
他望着她那脏兮兮的小脸顿时热泪盈眶，一旁南颂珩站起身，吼了一嗓子。
“生火！做饭！吃饱了跟他们干！”
他也摇晃着站起来，扯着破布般的嗓子，吼：“干他娘的！”
大雪纷飞，人马折损过半，他们终于突围了出去。
之后，很多次回想起那个四面楚歌令人绝望的雪夜，曾有个姑娘扬着小脸毫不畏惧的对他说：“无论生死，我都陪你。”他都会情不自禁的握紧身边姑娘的手，意气风发对她说：“黄莺啊，你等着哈，等我打回洛阳，就娶你为妻。”
然而，为了打回洛阳，他不得不和别的女子订立了婚约。他瞒着她，不是怕她拿鞭子抽他，而是怕她离开他。若她不离开，哪怕每天被她抽，又何妨？
“去追她，还来得及。”南颂珩催魏迎。
魏迎没有抬头，只摆摆手，道：“算了，既去之，则忘之。”
黄莺走后，大军离开襄阳，继续北上。
魏桐留在了江陵旧宫。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淡去，那穿透手心手背的伤口也长好了，只是疤痕却难以消掉。一只如玉美手，因那块丑陋的疤痕从此被掩在了长长的衣袖下。
“皇兄，我想通了，等回到洛阳，我就依约嫁给回鹘的景默王子。这世上，能为我建造一座宫殿的男人，也值得我以身相许了。”
她想通了，天下男人都一样，不如嫁个对自己好的。
于彼深情如蜜糖，于我相负如砒霜。放着蜜糖不要，偏要去吃砒霜，不是自寻死路吗？
冬去春来，宛城细雨霏霏，八百里伏牛山脱了银装，露出奇峰怪石，千岩万壑。春雷响，蛰虫应，冰瀑消融，溪流解冻，山川大地苏醒了。
安遇一觉醒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早膳才吃了几口就全吐了出来。
“公主，你最近一段时间胃口一直不好，看着比以前还要清瘦了，要不传御医过来看一看吧？”文尚宫忧心道。
“不用，兴许就是着凉了。”安遇虚弱一笑，脸色雪白，端起热茶喝了两口，“我再去睡一会儿。”她起身才走了两步，眼前忽地一黑，身子晃了晃就倒了下去。
“公主！”文尚宫吓得大叫，“来人呐！快传御医！快去通知将军！”
南颂珩冒着风雨急匆匆赶了回来，安遇仍沉睡未醒，气息微弱，几不可闻。南颂珩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的温热，才稍稍松了口气。
“公主怎么会突然晕倒？”南颂珩走出暖阁问等候在外头的御医。
早已闻讯赶至的魏迎却指着他，嗔怪道：“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南颂珩正一头雾水，御医躬身一拜，道：“恭喜将军，公主有喜了。”
“有，有喜了？”南颂珩皱眉重复了一遍，忽而反应过来，眸色登时闪亮，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又问道，“公主真……有喜了？”
“确凿无误，公主已有将近两个月的身孕。”
“两个月？”南颂珩惊呆，“我……我们成亲才两个月……”
那就是说，遇儿她在成亲的头几日就已怀上了！难怪她一直胃口不好，精神也恹恹不济，他还以为是夜里被他折腾太过累的，为此他已尽量在克制了。殊不知，遇儿竟是怀孕了！这也太快，太快了吧？
“卑职已为公主开了安胎的方子，需仔细调养一段时日。怀孕初期，胎像不稳，头三月最好不要行房事。”
闻言，南颂珩的脑袋嗡嗡直响，后怕不已。
“你们可真行，刚成亲就怀孕，这命中率也忒高了！”魏迎击掌叹道，“我怎么就没你这么好的运气？”
要是黄莺能早点怀上，她也不会走得那么决然吧？
“怀孕这事，运气只是一方面吧？”田生喜滋滋道，“我们将军啥都厉害！”
魏迎抬手照头拍了他一下，“你个小田鸡！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还不让人说实话了……”田生捂着头小声嘟囔。
安遇醒来得知自己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惊呆了好一阵子。再三确认确实是怀了身孕，她不禁热泪盈眶。孩子，她和南颂珩的孩子，是她曾经幻想过，后来想都不敢想，再后来干脆断了念想，直到如今也不敢奢想的。他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在她毫无准备时，就让她做了母亲！
“珩哥哥，我要写信告诉母后，告诉她就要当外祖母了。”安遇流着泪笑道。
“好。”南颂珩搂着她，为她擦去泪水。
宛城今春风雨迷蒙，在南颂珩看来这一春的风雨彷佛都化作了万千柔情，囤积在他的心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174章 意中人
四月，魏迎大军兵分三路，对都城洛阳形成夹击之势。
马车平稳的行驶在洛阳长街上，尔惜默默的放下了车帘。外面不是昔日繁华盛况，而是一眼望不见头的流民。他们拖儿带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无家可归。
“听闻王爷为了补充军费，把税赋又加了三成。如今战火连天，平民百姓本已食不果腹，哪里承受得了？可交不起钱，就要用人顶替。军中娃娃兵比比皆是，他们上战场不就是去送死吗？”水清叹道。
尔惜眉头微蹙，默然不语。
至夜，一封密信送至魏迎手中，魏迎看后惊讶良久，将信递给南颂珩，对正在商议攻城布防的众将领说道：“无需再议了，诸位且回去洗洗睡吧。”
南颂珩看了信，也是一脸惊讶之色。
几日后，赵蒙从蔡州归来。
“这血燕是燕窝中的稀有珍品，最是滋阴补虚，夫人多吃点。”赵蒙看着尔惜将一碗蜂糖血燕喝了大半。
尔惜放下碗，对水清道：“吩咐灶上，给王爷也端一碗来。”她微笑着看着赵蒙，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柔，“既是滋补佳品，王爷不妨也用一碗吧？前些时日王爷东奔西跑，我瞧着你都清减了。”
赵蒙露出一抹略微苦涩的笑，安慰她道：“无需担心，我自有应对。”
尔惜笑了笑，抬手给赵蒙斟满酒，道：“我一个深宅妇人，不能为王爷分忧，每日只能抄写佛经，希望战乱早日结束，王爷不必再殚精竭虑。我最近时常会想起一些陈年往事，那一年你到我家来提亲，母亲让我躲在屏风后偷偷瞧你一眼，那是我第一次见你。我还记得你穿着一身靛青色的锦袍，高大威武，谈笑风生。”
水清端着一碗蜂糖血燕进来，赵蒙边喝边微笑着听尔惜讲。
“母亲本来是想我瞧一眼就走的，可我越看越喜欢，脚步都迈不动了。虽然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可只见你一面，我就觉得是你了，任谁我也看不上了。你满足了我对未来夫婿所有的幻想。我就在心里期盼，盼着父亲答应下来。当时太后娘娘曾向父亲表露想让我入宫为妃的意思，可我并不想让自己的一生埋没在那深宫大院里，先帝虽贵为天子，但并非我的意中人。我中意的是你呀，蒙郎。”
这一声蒙郎叫得，赵蒙眼圈都红了。他喝着甜蜜的蜂糖血燕，心里却直发酸。
“同你成亲那一天，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生在名门望族，嫁与如意郎君，我上辈子做了多少善事积了多少德业，老天这辈子竟如此厚待我？成亲没多久我就怀了身孕，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尔惜说着看向赵蒙，见他眉头微微皱起，放下已喝了半碗的蜂糖燕窝，手掌按在心口处揉了揉。
“王爷是不是觉着有些心痛？”尔惜俯身盯着赵蒙，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也痛啊！一想起我的孩儿，我就痛不欲生，我这颗心早就痛得麻木了。五个多月，孩子都已长成了形，我把他捧在手心里，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王爷，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蒙按着胸口，眉头紧皱，他想抓住尔惜的手，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忽然放下撑着桌面。
“夫，夫人，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你为何再提？害你的荷月不是已被处死了吗？”
“说起这个荷月，当年她可真是得宠啊！王爷给她修了荷月轩，挖了荷月池，建了荷月亭，她过生辰，向王爷求一幅荷月图，王爷便让我画一幅送她。我怀着身孕，问你哪有让正室夫人给侍妾作画的道理，可你怎么说？你说我整日端着夫人的架子，清高孤傲，不苟言笑，愈发面目可憎。”
赵蒙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如果不是你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带进府里，如果不是你纵容她们争宠夺位，我们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如今也快及冠了。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起过他？没有，你根本不在乎。我日日以泪洗面，你夜夜笙歌欢舞。然而一次伤害还不够，没了荷月又来了碧悠，一个勾栏里卖身的贱奴你把她宠上了天，她恃宠行凶，挑断了我的脚筋，彻底废了我，让我再也走不出赵家的门，成了一个整日以药为食的活死人。”
“夫，夫人！夫人你……”赵蒙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撑着桌面的手上青筋鼓凸，不住的颤抖。
“你求娶我的时候，向我父母亲口承诺会对我好。可好不过半年，你就厌弃了我。你宠着那些女人，纵着那些女人，看她们为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任她们欺压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你就是天，你享受着主宰一切的感觉。我是窝在你脚边摇尾乞怜的狗，是被你踩在脚底的烂泥，是被你弃之一隅的废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蒙郎！至今你还口口声声叫我夫人，可你就是这样对你的夫人的？”
“你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些年，终于把你和庆妍的野种推上了皇位，如今这大魏看似是魏家的，其实……”尔惜停了下，嘴角勾起，声调忽地变得轻快了，“其实还是魏家的呀！你有没有想过，你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睡了那么多女人，为何没有一个女人再怀上你的子嗣？如今皇宫里的那一位，真是你的种吗？”
赵蒙猛地瞪大眼，惊恐的瞪着尔惜，强忍着胸臆种翻涌的气血，咬牙问道：“什，什么？你在说什么？”
尔惜轻轻摇头，叹道：“你呀被人骗了！庆妍根本不可能怀上你的孩子，因为在此之前，你已经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怎么可能？”赵蒙双眸猩红，“不，不可能!”
尔惜指着挂在他腰间的一串呈暗红色的晶石配饰，道：“那串价值连城的波斯水晶，是我叔父送你的，准确的说是我让我叔父送你的。你以为是辟邪开运的宝物，常年佩戴在身上，殊不知它会让你肾精早衰，你的种是死的，又怎会开花结果？魏述，是庆贵妃同先帝的儿子，不是你的。你蝇营狗苟，恶贯满盈，到头来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裳。庆妍她用这种方式报复你，惩罚你！你们之间除了互相欺骗和利用，那些情啊爱啊，皆是虚妄。”
赵蒙喷出一口血，身子向一旁歪倒，他的余光瞥见桌上的那碗蜂糖血燕，瞬间明白了所有，颤声喊道：“来人，来人……”
可他牟足了劲儿，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无力的，他捂着胸口，感觉五脏六腑被拧成了一团，而此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骇得浑身颤栗！
尔惜，残废了近二十年的尔惜，她竟然扶着轮椅站立了起来！她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她走得虽不太稳当，可在赵蒙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苟延残喘至今，我每多活一日，对你的恨就加深一分。”尔惜从水清手中接过一把尖刀，对着赵蒙，“今日，我们便做个了断。”
赵蒙匍匐着往后退，声音慌乱中带着几丝哀求，“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我从来，从来没有……”
“去死吧！”
尖刀狠狠落下，插进了赵蒙的胸腔！
赵蒙看着近在咫尺的尔惜，难以置信。她白皙的面颊上泛着粉红，像她画中那被三月春风醺醉了的桃花，柔弱，娇美，我见犹怜。只是她的眼神太过凛冽，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感到心痛。
原来，心如刀割，便是如此这般感觉。
一股殷红的血从赵蒙嘴角流出，他抓住尔惜的手臂，深切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有厌弃过你。惜儿……”
赵蒙的嘴张了张，后面的话没有发出声，手垂落在了地上。
尔惜冷眼瞧着赵蒙，直到他的眼中再也映不出的她的影子，她才瘫坐下来。
水清打开房门，惊慌的高喊：“有刺客！抓刺客！王爷遇刺了！救命呐！”
王府乱了，洛阳乱了，春红柳绿都无人赏了。

第175章 将近了
斜风细雨中，魏迎的大军踏着满地飘零的牡丹花瓣，攻进了洛阳。
晨曦微亮，风停雨歇，雨珠从屋檐落下，砸入小坑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尔惜爬起来，朝来人恭恭敬敬叩首跪拜：“罪妇尔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迎瞅了眼她身旁赵蒙那僵死的尸身，尖刀依然插在他的胸腔中未拔出，血流了一地，散发着一股子腥潮之气。
“起来吧。”魏迎看向尔惜，“朕答应你的事，都会办到。你可以走了。”
“谢陛下。”
尔惜颤巍巍站起来，没有再坐轮椅，而是由水清搀扶着，慢慢走出了王府，走出了这座禁锢了她近二十年的牢笼，步履虽慢，但坚定无比。她走出大门时甚至都没有回头望一眼就上了马车，消失在清冷的晨晖中……
“传旨，诛赵家父族全族，母族全族，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将赵蕴赵蒙两兄弟的人头悬于端门城墙上，尸体剔骨割肉，剁成馅儿，制成肉饼，备用。”魏迎说罢，抹了下嘴，转头见南颂珩正看着他，似有话要说，他摇了摇手指，“什么都不必说，朕自有打算。”
皇宫，魏述坐在大殿龙椅上，看着那个披着一身阳光握剑朝他走来的人，他的身后跟着数不清的银甲卫，气势如虹。
魏迎抬手，示意银甲卫在大殿外留守，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剑尖在地上划拉，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龙椅上的少年比他小十岁，脸上仍有几分稚气未脱，此时坐在上面一动不动，细长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
魏迎望着他，头一回发现这小子长开了的眉眼竟和他如此相似。
“下来。”
魏述颤抖着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在离魏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怯怯的叫了一声：“皇兄。”
五年不见，魏述长高了不少，比魏迎高了半头，却比以前更怕魏迎了。
“你小的时候，父皇常抱你坐在他的膝头，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教你写字。你生痘疹，高热不退，父皇罢朝两日彻夜不眠的陪护你。他对你的爱何曾少过我一分？就为了一个小宫女，你不明是由连捅父皇几刀！你这个不孝愚蠢的混账玩意儿！”魏迎上前一剑猛地刺进魏述的身体里，“你说你该不该死？”
两行热泪从魏述脸庞滑落，他口中噙着血，嗫嚅道：“皇，皇兄，你骂得对，我，我就是蠢……可我真的，真的是你的弟弟啊！我从未想过同你争夺皇位，是他们一步一步逼我走到今日。皇位我还给了你，也算是对父皇有了一个交代。皇兄，但愿来世我们还能做兄弟，一母所生的亲兄弟……”
魏述向前跪倒，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血从他身下不断流出。
魏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的模样，他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稚嫩的喊着：“哥哥，哥哥，陪我玩……”
来世吧！
必胜二年，必胜帝魏迎大败赵家军，重掌皇权，君临天下，封南颂珩为晋王，兵马元帅，封罗奥为护国大将军，封吕飞为安朔将军。凡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领皆得到了恩封赏赐。
必胜帝临朝主政首日，除了大力封赏部下，为安家平反昭雪外，还赏了热气腾腾的肉饼给十几位大臣吃，他也拿了一个吃得津津有味。待那些大臣们在惊疑不定中吃了肉饼，他才笑呵呵道：“诸位爱卿，这肉饼味道可还行？有没有觉着肉质有些老？”
那些大臣们个个垂首躬身不敢言，魏迎把剩下的两口吃完，从内侍监的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和手，道：“赵家兄弟的肉，肉质自然是老些，诸位爱卿将就着吃啊！”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登时呕吐声连连，大臣们断不敢吐在大殿上，有的吐在了衣袖里，有的把满嘴的污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气味弥漫开来，就是没吃肉饼的也想吐了。
魏迎冷眼看着他们，道：“朕平生最恨两种人，落井下石之人，趋炎附势之人。最最恨一种人，心术不正之人！留你们活着，不是朕宽厚仁慈，而是该杀之人已杀尽，而你们有的罪不至死，有的惜具几分才华罢了。不想跟朕混的，好走不送，想跟着朕的，就戴好你们的乌纱帽，各司其职，尽忠尽责，上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朕，下对得起衣食父母黎民百姓。若，结党营私，杀。若，怠工渎职，杀。若，贪污枉法，杀。若，犯上作乱，杀后制成肉饼！”
文武百官齐齐叩拜，“臣等谨遵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后，魏迎留南颂珩喝茶。
“表弟啊，刚才朕在朝堂上是不是很威风？”魏迎笑嘻嘻问道。
南颂珩心里骂着神经病，点头道：“威风，威风得不得了！”
“朕估计他们以后很长一段时日都不敢再吃肉饼了！你站在前面没瞧见，那个和赵蒙同乡的礼部侍郎都给吓尿了！喔哈哈哈！”魏迎笑得没心没肺。
“陛下不也吃了吗？”还吃得津津有味。
“我是吃了，我吃的是御膳房做的肉饼，牛肉馅的，哈哈哈！”
一点都不好笑，南颂珩扯了扯嘴角，握着茶杯，眉头微皱似有犹豫之色。
“喝茶！喝茶！”魏迎催南颂珩用茶，砸吧了一下嘴，“这茶是朕以前最爱喝的南诏银生茶，在岭南时，黄莺常煮……”
冷不丁提起黄莺，魏迎一顿，喝了口茶，又道：“回鹘迎亲的使团已经出发了，桐妹妹一个月后就要远嫁，这宫里就剩朕一个了，不，还有一个孙太妃。”他凄然一笑，“你多带遇儿进宫陪陪朕，你们离朕远了，朕会觉着孤独寂寞。”
南颂珩酝酿半天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了，轻叹道：“陛下该把黄莺追回来的，有她陪着陛下，陛下怎会孤独寂寞？”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会不会聊天？”魏迎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东齐的九公主不日就到了，失信于东齐，你知道后果的。黄家那边，朕已给黄郡守去了信，等朕忙完这一阵，就把黄莺接回来。朕的童男之身都给了她，她要对朕负责的！哪能始乱终弃？”
南颂珩无语了，还说他不会聊天，这位陛下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
“东齐鲁亲王之乱，梁王父子仅用了一个月就平定了。鲁亲王服毒自尽，夏太妃和大公主被钉在棺木里，活埋了！夏氏门阀百年世家，偌大一个家族被连根拔起，光充公的金银财宝足够东齐几年国用了。放眼这四海九州，上位掌权者有几个不心狠手辣的？”魏迎道。
南颂珩默默喝着茶，心想大家都心狠手辣，只不过你比较变态而已。
“东齐此次送亲的又是那个狂小子，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闲着没事干吗？朕见了他脑仁儿就疼！”魏迎身子向前倾，蹙眉叩着桌面，“遇儿对他可不一般，你可得看紧了！”
南颂珩微微一哂，道：“无妨，他来也好。”
上次那小子不告而别，让遇儿大哭了一场，成了她的一桩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来了正好。南颂珩就不信了，遇儿已是他孩子的娘亲，那小子还不死心？
半月后，邵钰衡护送九公主姜豆来到洛阳。春风得意的他见了安遇，弯腰对着她的腹部喊道：“儿子，你爹我来看你了！你在里面要乖乖的啊！不然，等你出来看你爹我怎么揍你！”
“你瞎说什么！要不要脸？”安遇忙护住腹部，喝斥他。
“你我都不要了，还要脸做什么？”邵钰衡哼道，上下打量着安遇，转而嘿嘿一笑，“圆润了不少啊，尤其是……”他比划了一下安遇的上半身。
一旁的南颂珩气得七窍生烟，气血翻涌，拳头紧了又紧，恨不得将这小子一拳揍到西天去。他娘的太贱了！我去他大爷的！
南颂珩没有骂出口，姜豆却紧抱着安遇的手臂将邵钰衡一顿好骂。
“你早知道长姐的事，为何不告诉我？害我伤心了那么久！你存心的是不是？你怎么那么讨人厌？你赶紧滚回东齐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邵钰衡百口莫辩，太后娘娘不让说，谁敢透露半个字？连他老子梁王都不知道好不好？而且这九公主变脸如乾坤大挪移，是谁来的路上还抹着泪愤恨不平的誓要找到那个负了安遇的男人，将他挖眼剖心？如今人就在她面前，她倒是挖啊剖啊赶紧的啊！只顾着骂他算哪门子？
“听说你同东平郡主好事将近了？”安遇笑问。
“是啊，没办法！”邵钰衡摇头苦叹，“小爷我回到东齐，那丫头就对小爷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太猛，挡不住躲不过，只得从了她。欸，你说缘分是不是很奇妙？莫愁前路无知己，柳暗花明又一村。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隔壁家树上。”
安遇被他一逗，笑得花枝乱颤，南颂珩顿时不淡定了。
等出了宫，在回去的马车上，他一路隐忍不语。
“珩哥哥，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哪里不舒服？”安遇关切的问道。
“脑仁儿疼，怕是头风症又犯了。”南颂珩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
安遇知他曾备受此病的折磨，闻言急忙搂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帮他按摩头部。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道：“遇儿，我是不是有些呆板木讷？你跟我在一起会不会觉着沉闷无趣？”
“不会呀！”安遇想都没想便道，“珩哥哥什么都好！你呀就是老天按照我喜欢的样子打造出来的，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满意。”
笑意从南颂珩嘴角延展开来，他搂着她的腰，闭眼享受着她的按摩，又问道：“那你觉着梁王世子如何？”
“整天把小爷挂嘴边，忒浮夸！”
“草原那个呢？”
半天，“哪，哪个？欸，外面好像下雨了呀！都说春雨贵如油，今春这雨水一场接一场，跟不要钱似的……”
南颂珩脸上的笑渐渐僵住，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全文完）

第176章 后记一
西北偏北，有山横亘百里，名曰玄斗，下有江河蜿蜒，不知尽头。千峰百嶂，层出迭见，世人皆知此山为神山，一山分四季，山中有仙人，怎奈终年云雾缭绕，蔽日遮天，道观楼台几不可寻。
天脉峰晢初堂的几名青衣弟子背着竹筐往山上走。
“你们听说了吗？灵脉峰的玄戊真人自毁修为，被掌门逐出玄斗了。”
“听说是听说了，可究竟是为何？”
“据说是因为……云舟，玄戊真人破了戒，做了不该做的事。你们懂吧？”
“我的天爷啊！难道是师徒不伦？”
“嗯哼！”走在最前面的师兄大声清了清嗓子，瞪了几眼身后妄议猜度的师弟们，伸长脖子对落在最后的师弟喊道，“不问！快跟上！”
不问抬起头，举起竹仗晃了晃算作回复，他眼眸细长，深邃的眸光中飘忽着几丝若有似无的忧郁。
时至中午，青衣弟子们在半山的凉亭歇脚。
“哎，不问，你是哪里人？”
不问指了指身后。
“你为何叫不问呢？”
不问神色微凝，师兄数落其他师弟们：“不问，不问，就是什么都别问。你们不好好修道，整日里就关心些鸡零狗碎，修八百辈子也成不了仙！咱们晢初堂今年的考评又是三峰二十四堂的垫底。师父的老脸都被咱们丢光了！”
师弟们皆低下了头，你瞄我，我瞄你。
简单吃罢午饭，师兄弟几人或坐或躺打起了瞌睡，只有不问一人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缭绕的云雾，不知在想什么。

第177章 后记二
两年后，云中晋王府，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稳婆跑出来，满脸堆笑。
闻言，晋王南颂珩抱着个一岁多正在吃手的男娃，兴冲冲跑了进去。
安遇累得快昏过去了，见他爷俩进来，烦得直接闭上了眼睛。
南颂珩把大娃交给奶妈抱着，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襁褓中的二娃，小脸粉嫩嫩的，小嘴里还吐着泡泡，看得南颂珩的心都要化了。
“夫人你看看，这眼睛，这鼻子，长得多像我！”南颂珩喜滋滋坐在床边，将二娃抱给安遇看。
安遇很无语，想掐他，又没力气，可怜巴巴道：“珩哥哥，连着生两个我真的好累，我想休息。”
“好，休息休息，好好休息！”
一年半后，晋王抱着三娃笑得合不拢嘴，晋王妃欲哭无泪。
锦绣绸缎庄，掌柜的满脸堆笑，殷勤的向晋王夫妇介绍着各式布料。
“这些都要了！”安遇手一挥，“那些也都要了。”
“好咧！”掌柜的乐得屁颠颠，赶紧吩咐手下的去打包装箱了。
“田生成亲，聘礼我要多为他备些，咱不能让人小瞧了去！”安遇对南颂珩道。
“这是应该的，夫人尽管买！”南颂珩豪爽笑道。
“南风家的虎仔快过百日，我待会儿还要去金铺看一看。”
“行，尽管看，尽管买！”
“衡宝家新添了个小郡主，我想去看一看。”
“这……”南颂珩低头凑近安遇，温声劝道，“家里三个娃，嗷嗷待哺，哪里走得开？你要是走了，我们爷四个还不得疯呐？一天都离不了！再说了，看别家的小郡主做什么？咱们家的小郡主，夫人是不是也该考虑了？”
男人真是婚前婚后两个样!
安遇和南颂珩成亲四年多除了造娃怀娃生娃养娃就没有别的共同话题了，说好的灵魂伴侣呢？婚后还能不能有点精神追求了？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大不了我把三个娃都带上，全当春游了！”
“这个……咱们回家后从长计议好不好？”
“还有，可汗新娶了一位小可敦，咱们得备一份厚礼送去道贺。”
南颂珩一听就气笑了，“他娶个小老婆而已，关咱们是什么事？就这还值当特意写信过来同你说一声？他就独缺这份礼了还是怎么地？本王就不明白了！”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提起他还这么大气性？”
“我哪有？”
“你就有！”
“我没有！”
“你有!”
夫妇俩吵着搂着出了绸缎庄，正要上马车，安遇忽然停住，扭头怔怔看着前方。
“怎么了？”南颂珩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位背负长剑的青衣道长，他怀抱着个青底白花的襁褓，襁褓中的孩子正哇哇大哭。道长显然也有些手忙脚乱，一边“哦哦哦”的哄着，一边左顾右看像在找什么。
安遇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凌逍？”
青衣道长转身，见到安遇先是一愣，继而睁大眼，惊讶的张了张嘴，结巴道：“长，长公主？”
安遇含泪笑着点点头，故人重逢，激动有欣喜，“是我啊！”
“你，你不是……在雅日梁……那个，我还去祭拜过你！”凌逍惊喜交加，语无伦次了都。
“是假的！”安遇掩口悄声道。
凌逍恍然大悟般舒然一笑，面颊上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
“孩子怎么了？”安遇凑到他跟前，扒开襁褓看，见是一个半岁多的娃，哭得小脸又皱又红。
“许是饿了，我这正找人帮我喂一下他，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找到。”凌逍急道。
安遇把手指放在娃的嘴边，娃含着就急不可待的唆了起来。
“真是饿了！快给我给我！”安遇接过孩子，顾不上给南颂珩介绍凌逍，就进了马车，松开衣襟，奶娃。
娃瞬间就不哭了，小手还捧在母乳上，吃得起劲儿。
马车外，凌逍松了口气，见一高大英挺模样俊秀的男子负手站在车旁，又想到正在车里奶娃的安遇，心中猜出个七八分，又不敢贸然确认，便立掌道：“贫道玄斗天极派弟子凌逍，不知阁下是？”
“在下南颂珩，久仰贵派大名！”一听是玄斗弟子，南颂珩顿时对眼前这位道长油然而生几分敬仰，只是不明白他一个方外人士，为何会带着个襁褓中的娃儿出现在云中？
而凌逍听到“南颂珩”这个名字也是一惊，忙道：“原是晋王爷，请恕贫道失礼！”
“道长无须多礼！”南颂珩伸手扶了下，“道长既是遇儿的朋友，便是在下的朋友，不知可否方便过府一叙？”
“如此就叨扰王爷了。”
凌逍万万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安遇，而且再见她时她已成了魏国的晋王妃。
安遇奶完娃，整理好衣襟，抱着娃下来，娃已吃饱熟睡。
“这孩子是……”安遇诧异，看凌逍这装扮，应该还是玄斗弟子，不可能成婚生子的，这孩子若不是他的，又是谁的呢？云舟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孩子是……”凌逍顿住，抿唇半天才道，“是云舟同玄戊师尊的。”
安遇惊呆，“咋，咋回事？这，这……”
这也太扯了吧？他们是师徒啊!不不！玄戊师尊是云舟师父的师父，他们是还隔了一代的师徒！安遇脑海中隐约浮现出玄戊师尊那清冷神俊不带一丝烟火气的面容，而云舟就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啊，他们怎么可能？！
凌逍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了。
云舟懵懂未知，但凌逍很早之前就看出玄戊师尊对云舟有着不一般的情思。也许整个玄斗也就他看出来了，但他也不是十分确定。而他对云舟的心思，估计师兄弟甚至师父都看出来了。当掌门师尊让他去蜀南时，他就领会到了其中深意。尤其是之后云舟把他送她的沉香木珠托大师兄还给了他，他就知道云舟定是懂了玄戊师尊的心思，也做出了选择。他默然接受，同时也隐隐担忧。
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玄戊师尊自毁修为带云舟离开玄斗的消息。他们事发缘于云舟脸上的胎记。由于玄斗不收女弟子，掌门师尊当年不忍心将小云舟送人，就对她施了咒法，她脸上的胎记由此得之。如果她将来嫁人不再是童女，这胎记会自动消失。可是，云舟云英未嫁，胎记就在一夜之间消失了。纸里包不住火，玄戊师尊向掌门坦白了一切，自毁修为，毅然带着云舟离开，自此销声匿迹。
两年前，偶然的一次重逢，凌逍才知他们在大魏和土谷浑交界的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药铺，像凡间的夫妻一样过着平淡又温馨的小日子，那是云舟一直想要的生活。
他们幸福安好，便好。
之后，凌逍偶尔也会去小镇看望他们。半年前，云舟诞下了一个男孩，还没出月子，人竟然莫名消失了！玄戊师尊将儿子托付给邻居大娘照料，他像是料到了什么似的，嘱咐邻居大娘若他三月未归，就把孩子交给前来探望的凌道长。于是，孩子就转交到了凌逍手中。
“到如今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舟在何处，玄戊师尊有没有找到她，这些都不清楚。如今的玄斗也处于多事之秋，我本想着把孩子带回玄斗，可掌门更迭，只怕新任掌门是不会接收这孩子的。故而我想着把这孩子带回东齐，暂时托付我父母抚养，我也好去四处找寻云舟和玄戊师尊。”凌逍道。
听完凌逍的讲述，安遇的心情很是沉重，看着襁褓中小小的娃，眼泪就落了下来。
“若非他们师徒，我也没命活到今天。”安遇吸了口气，抬起泪眼看着南颂珩。
南颂珩点了下头，安遇便对凌逍道：“临淄离云中还远着呢，你带着孩子赶路多有不便，风吹雨淋，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哪能受得了？再者，威远侯府如今只有你弟弟拓疆，尚未成年，府中突然多了一个婴孩，叫别人知道了，不知又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不如就把孩子放我这养着吧，养三个是养，养四个也是一样，你大可放心。”
“托付给殿下，我自是再放心不过的。”凌逍起身，朝晋王夫妇深深一拜。
“道长无须见外！”南颂珩在得知凌逍是东齐威远侯府的世子后，对他的敬仰之情就更深了。这世上多少人为了功名利禄汲汲营营甚至不择手段的去获取，而凌逍却能弃之如云烟，为情也好，为道也好，为了心中的侠义也好，都令人佩服。
“这娃可起了名字？”安遇问道。
“正式的名字还未起，只有一个乳名，叫斗斗。”
安遇笑道：“这娃和我们有缘，比我家三儿小两月，以后我就把他当我家小四了。”安遇点了点斗斗的小脸蛋，刚巧他醒了，打了个哈欠，然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安遇，发出“咿呀咿呀”的叫声。
晋王夫妇把凌逍送出府，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柳荫下。
青衣道长，仗剑天涯，纵前路漫漫孤身一人，亦义无反顾。

第178章 后记三
再十年后，必胜十四年，必胜帝四十大寿，诸王进京朝贺。
晋王南颂珩拖家带口从云中出发，一路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身怀六甲的晋王妃安遇脑袋都要炸了。
六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淘气！安遇只愿肚子里这一胎是个女儿，不然南颂珩是不会罢休的。
“母亲这次怀的是个妹妹，放心好了。”四娃南斗星给安遇把了脉，笑道。
“我们四儿说是个妹妹，那肯定是个妹妹了。”安遇摸摸他的头。
虽然四娃只有九岁，可他亲爹是药神啊！这娃在医药方面那是极具天赋，无师自通。从小不爱跟着哥哥们玩耍打闹，就喜欢钻研医书，跟着安济堂的郎中们采药制药，安静专注，让大人特别省心！南家传承百年的安济堂总算后继有人了。
反观其他几个儿子，大娃南明星十三岁，二娃南晨星十一岁，三娃南海星九岁，五娃南灿星六岁，六娃南流星三岁半，整天就知道打闹，在家上房揭瓦，出门胡跑乱窜，整五只野得没边的泼猴！他们的爹平时不怎么管教，对儿子们一贯秉持放养态度，安遇的心都快操碎了，对这趟洛阳之行深表担忧。
去年秋天草原举行赛马会，他们应邀前往。他们家的五个娃（全男）和可汗家的五个娃（四男一女，答答已于三年前嫁去东齐）一言不合就对打，个个被可汗家的娃揍得鼻青脸肿，让他们的爹颜面扫地，回去后狠狠责罚了他们（除了四娃，四娃在拉架），尤其是六娃，和人家的女娃对打竟然都打输了，简直丢人丢到东齐他姥姥家了！
这群到处惹是生非的娃，进了宫可如何是好？不知必胜帝的三个皇子两个公主的战斗力如何？
“绝对不可以打架！谁打架谁就留在洛阳，不准回云中了。”安遇进宫前再三叮嘱恐吓。
必胜帝四十不惑，身材发福了不少，矮胖矮胖的。姜皇后和黄贵妃倒是保养得宜，依然风姿绰约。
必胜帝看着身怀六甲的安遇，对南颂珩啧啧叹道：“可真行！太能生了！你们累不累？”
安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又没拦着你不让你生！”
“你咋还这么嫌弃朕呢？”必胜帝苦大仇深，“朕当然想多生几个了，朕一直很努力的好不好？”
这时，四娃南斗星忽然道：“贵妃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此言一出，满殿的人都惊呆了。必胜帝忙传了御医过来给黄贵妃诊脉，一诊竟然证实了四娃所言，黄贵妃果真是有了两个月身孕！
“朕的天呐！”必胜帝看着四娃惊呼，“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呀！孕妇的举止姿态，面色表情，还有呼吸的深浅频次，都和常人不一样。怀孕月数越大，越明显。”四娃侃侃而谈，再次惊呆了一众人等，御医们连连擦汗，感觉自己饭碗即将不保。
“这怎么可能呀？”黄贵妃和姜皇后低头私语，“陛下他明明已经……不行的啦……”
必胜帝的脸顿时挂不住了，有完没完？

第179章 新书预告
开新文咯~《前女友她心中有鬼》
十六岁时，混社会的靳威对宋问说哪怕全世界都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就够了。
二十一岁时，宋问坚决要分手，社会威发誓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二十七岁时，已成为创投精英的社会威死于一场车祸，在他的葬礼上，前女友宋问一滴泪都没流。社会威真的怒了，冷血无情的女人，你给老子等着吧！
文属于笑中带虐的类型，男主上来就死翘翘，作者是男二的亲妈。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喂every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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