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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一场


　　闽钰儿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正是七月的时候，闾丘国的国土上，却是一片硝烟。闷潮的热浪打过来，屹立了数百年的城墙，似是要受不住一波更甚一波的力度，在炙烤下摇摇欲坠。
　　
　　这一天，齐国太子率兵马三十万，敲打着摇摇欲坠的闾丘城墙。闾丘这边的将士已经没有了斗志，打头阵的人死的差不多，后面跟着的人畏畏缩缩，连走几步路都绊了脚，不敢再去送死。
　　
　　败势已定，闾丘的王宫内，闾丘璟却还卧在塌上。他是闾丘的君王，这般兵败如山倒的态势下，反倒坦然了，枕着手，看着殿前桌上的冰盘袅袅散着白汽。
　　
　　大殿内不热，本就没几个人，风灌进来，从后背吹上脖子，凉丝丝的。闽钰儿坐在梨花木桌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儿书，果盘里还有红紫的提子，她一边看，一边自如地剥提子。
　　
　　小姑娘今年才十六岁，一双手白白嫩嫩，修长又带着秀气，她低头吃提子的时候，白皙的小爪子就在闾丘璟眼前晃啊晃。
　　
　　看得认真，吃得也认真。全然不顾外面马上就要破城而来的敌军。
　　
　　闾丘璟眯起眸子，还是忍不住叫了声：“钰儿。”
　　
　　声音慵懒，闽钰儿腮帮鼓鼓的，抬头看着他，暗道这男人也是不怕死的，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连跑都不愿跑。
　　
　　闾丘璟撑着一只手，黑色的长发淌了下来，侧着身子对着她：“钰儿，你什么时候走？”
　　
　　闽钰儿敲着桌上的书：“把这个看完了我就走。”
　　
　　闾丘璟笑出了声。他今年满三十，眼前这个小皇后嫁给他快一年了，他还从没有发现闽钰儿也是个有趣的。
　　
　　不紧不慢，天塌下来了也慢条斯理。要是能再多活个几年，他绝对要好好和闽钰儿处一处，看看这甜糕一样的小姑娘，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闽钰儿被他一插话，也没心情看书了，她站起来，擦擦手：“闾丘璟。”
　　
　　男人眼皮抬了抬：“怎么了？”
　　
　　她一直这么喊他。嫁过来不是她情愿，这一年来，闾丘璟也没有碰过她，二人像是合伙关系，月中见一次，其他时候都是自己过自己的。
　　
　　闽钰儿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上一次婚事也是这样，对她来说，闾丘璟不是个好性子，小姑娘嫁过来第一天，就被男人的易怒给吓到了。
　　
　　那晚上，男人不知道怎么了，他躺在塌上，让闽钰儿自己爬上来。
　　
　　闽钰儿不知道这个“爬”是什么意思，直接踩着他的胸膛蹦到了床头，半跪在上面看他。闾丘璟半晌没说话，末了只得说：“没人教你？”
　　
　　“教什么？”闽钰儿反问。
　　
　　能问出这句话，闾丘璟就觉得这小姑娘怕是还没有经过人事。他笑了笑，把人从床头上扯下来，“过来睡觉。”
　　
　　闾丘璟闻着女人的发香，他看闽钰儿，就跟一个没有长大的小丫头一般。他年近三十，却患了不能人道的隐疾，和闽钰儿待着，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闽钰儿是第二次嫁人了。她第一次嫁的人，叫公冶善，是公冶家的大公子。女人嫁过去不到半年，公冶善就死了，如此看来，怕是公冶善也没有动过闽钰儿。
　　
　　男人沉沉想了许久，最后，视线还是落在女人白花花的小爪子上。闽钰儿已经走过来了，浅红色的褶边纱裙，拖在地上，这衣服罩在闽钰儿身上，显得有些宽泛。
　　
　　她还是太小了，骨架小，身量小，又不高，皇后要穿的雍容华贵衣衫，实在衬不住她。
　　
　　闾丘璟视线收回来，男人转了个身，他没再看闽钰儿，“钰儿，时辰到了。该走就要走。”
　　
　　闽钰儿心想我自然是要走的。她来，只是觉得闾丘璟这么一个大活人，白白待在这里等死，是不妥当的。
　　
　　她又想起来，闾丘和齐交战，本来就是闾丘璟的不对。他先发兵，逼得齐王带病上战场，齐王病情一拖再拖，还是没撑住，一个月前就死了。
　　
　　他一死，他的弟弟南沙王，就从千檀寺里接回了齐国的太子，齐叔晏。
　　
　　齐叔晏被养在千檀寺这么多年，外人都以为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皮囊，没想到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齐叔晏，不过十八岁，出山一个月不到，就彻底挽回了齐国的败势。
　　
　　收编沿路军队，开放国库赈灾，救济良民，他一路打过来，呼声越来越高。到了城下，闾丘璟这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轻敌，明显的请君入瓮都看不出来，三天时间里，断送了手里的二十万精兵，这才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闾丘璟走投无路，外无援兵，只剩空城，而齐叔晏攻势不减。闽钰儿听着外面的声响，觉得这时候齐叔晏已经要闯进宫门了。
　　
　　闾丘璟大概是踢到铁板了。闽钰儿搅着衣袖，往塌上的人走近了几步：“闾丘璟，试一试江东霸王怎么样？”
　　
　　闽钰儿是北豫的公主。北豫一带兵力繁盛，和任何地方都没有交过恶。齐叔晏不会为难她，她要是把闾丘璟带回去，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
　　
　　可这也只是她想想。看样子，男人并不想跑。
　　
　　闾丘璟听出了她的意思，他笑了一声，阖上眸子：“江东霸王，好歹人家还有个虞姬。钰儿，你是朕的虞姬吗？”
　　
　　闽钰儿好一晌都说不出话。
　　
　　“算了，你走罢。”闾丘璟显出病态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玉镯子，扔给她，“钰儿，你我夫妻一场，没有什么能给你的。这个留给你，算是一点情分。”
　　
　　闽钰儿接过东西，在手里捻了捻，指尖温凉。
　　
　　她不喜欢闾丘璟。这是实话，可是也没有多讨厌他。
　　
　　不喜欢他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早在闾丘璟之前，遇见过一个温柔至极，待她极好的公冶善。
　　
　　公冶善待她很好，真的很好，可是，二人相处总是差了一点感觉，到最后公冶善撒手人寰的时候，闽钰儿除了觉得心疼，更多的，是无奈。
　　
　　她救不了任何人。以前公冶善死，她没能把人救回来，现在，闾丘璟也要死了，她想救他，可还是救不回来。
　　
　　闽钰儿凝了会儿，眼睫倏忽眨了眨，她抽了抽鼻子：“闾丘璟，我走了。”
　　
　　男人点头，“可以，不过钰儿，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没有把握的事情，她也不敢贸然答应。
　　
　　“闾丘越。”男人的唇动了动，发白，“帮我照顾好她。我已经差人把她看好了，你待会儿回去，如果可以的话，把她也带回去。”
　　
　　“如果她不愿……”男人侧头，“那就劳烦你了，帮忙找人帮衬一下她。”
　　
　　闾丘越，是闾丘璟的妹妹。性子撅的厉害，闽钰儿一想起那女人的脸，就觉得自己带不回去。
　　
　　这事情，说麻烦也麻烦，可是闽钰儿看了看男人的脸，还是点点头：“我尽力。”
　　
　　午时的烈日高灼，最后一道宫门也被敲开，闽钰儿提着裙角，已经钻上了出宫的马车。马车上一个硕大的麋鹿的标志，用金线织就，在日光下闪着辉。
　　
　　这是北豫的标志，齐国这边的人见着这个，都自动绕开。闽钰儿坐在马车里，周围人声最闹的时候，她手痒，掀了一下帘子。
　　
　　恰逢外面站着的士兵，正在挥剑，亮晃晃的剑身砍下来，闽钰儿吓得登时往后靠。
　　
　　一双手半道里伸出来，指节修长，带着几分白，替她挡住了喷洒过来的血迹。
　　
　　“小心。”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一个身形修长男人坐在马头上，侧过身来看了闽钰儿一眼，右眼的眼尾落了一颗细痣。
　　
　　他自然是看到了马车外面明显的麋鹿标志，于是又皱了眉头：“北豫公主？”
　　
　　闽钰儿点头，“嗯。”她看了看男人的手，往上是细瘦的手臂，裹着银盔，溅了不少血，下意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上绣着红梅落雪，素净的很，带着清香。
　　
　　男人接过帕子，眼尾的痣轻轻挑起，他问：“公主是要回北豫？”
　　
　　“对。”
　　
　　“这点人手不够。”他看了一眼马车外的人。
　　
　　闽钰儿不知道这人是谁，她看这人长得高，又穿着红缨盔甲，英气逼人，心想大概是齐国的哪位将军，于是便点了头：“劳将军挂心。再会。”
　　
　　男人没有回话，闽钰儿放下了帘子，她对着马夫说：“快走吧，这里乱的很。”
　　
　　她想回家了。这次回去，再也不要听他爹的鬼话，找什么如意郎君了。
　　
　　全都不要了，闽钰儿只想好好休息一阵。
　　
　　马车出了城，城外的情况反倒比城内要好得多，估计是齐叔晏确实会办事，到一处地方，就安抚一处地方的人。走了不到一里地，后面就跟来了一队人。
　　
　　闽钰儿以为遇上流匪了，那些人规规矩矩走过来，说他们受了齐叔晏的调遣，特意过来护送闽钰儿回去。
　　
　　齐叔晏？
　　
　　她问：“是齐叔晏要你们来送我回去的？”
　　
　　“对。”
　　
　　“可是……”可是她不认识那什么齐叔晏啊……
　　
　　齐叔晏又是怎么知道她要回去，还追到这里来的？
　　
　　那些人躬腰行礼，“公主已经与殿下见过面了，就在刚才。”
　　
　　“闾丘宫内已无忧患，但外窜的流贼盗匪，防不胜防。殿下看公主这么势单力薄的回去，恐生事端，就命了我们前来。”
　　
　　刚才见过？闽钰儿想，难不成那个冷面将军，就是齐叔晏？
　　
　　


娃娃亲


　　齐叔晏率人攻破了宫门。他进去的时候，闾丘璟已经咽气了，男人僵硬的身子躺在床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齐叔晏止住了一帮想鞭尸的人，他挥手，话语清冷，说：“抬下去，找处地方埋了。”
　　
　　“可是殿下，这……”
　　
　　“去。”齐叔晏立在大殿里，已经是午后，天光透过宫门，带着红晕洒下来，落了他半边身子。
　　
　　男人穿着银盔甲，内里是绛红的衣袍，许是这一战持续的时间有些久了，他脸色有些白，低下眉眼的时候，显出眼睫一轮黑色的晕影。
　　
　　“什么人，出来？”他侧过身子的时候，看到了地面有起伏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一出声，那移动的身子倏忽加快，身后的人听着不对，已经拔出了刀。齐叔晏皱眉，门侧边闪出一道影子，向他扑过来，他没动，只是用臂盔挡了，反手擒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咣当。
　　
　　匕首落在地上。齐叔晏侧过身子，发现想偷袭他的是一个女人，这女人穿着华贵的衣衫，脸色暗黄，咬牙切齿，眉眼间看去，似乎和病榻上的闾丘璟，有几分相似。
　　
　　齐叔晏顿时明了，他看她：“你是闾丘越？”
　　
　　闾丘越一听这话，立即红了眼，“你害死了我哥哥！”
　　
　　她眼泪止不住地流，视线看向塌上的人，更是忍不住。
　　
　　齐叔晏松开手，他后退一步，身后的人已经走上去，双双按着她的手，“别哭哭唧唧！再哭，殿下立即要了你的命！”
　　
　　齐叔晏凝眉，他转身，闾丘璟的尸身正在从塌上移下来，闾丘越在他身后低低地呜咽着。过了一晌，手下问：“殿下，闾丘越该如何处置？”
　　
　　按照旧律，闾丘越这样的人，是要被发配民间的。更有甚者，还有将皇家女子流落烟花柳巷的，传为天下笑柄。
　　
　　齐叔晏尚在细细地考虑，闾丘越已经麻木了。她觉得这种冷冰冰的人，应该是要想尽法子折磨她，□□她，从她刚才下定决心扑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奢求过自己还能活下去。
　　
　　男人在大殿内踱了一圈，他步子轻轻，眉头时常皱着，也不说话。闾丘越被按着低着头，看见男人的鎏金蟒纹衣角，转了一圈后，朝着她慢慢地过来。
　　
　　“闾丘越。”齐叔晏站在她面前，“你抬起头。”
　　
　　闾丘越不肯，周围的人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了脸。齐叔晏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淡语气，他低眉：“我不为难你。”
　　
　　“从今天起，你就是闾丘县主。我将闾丘国的五分之一的国土交于你管控，你可愿意？”
　　
　　什么？闾丘越以为自己听错了，齐叔晏点头：“若是你想，我便给你。若是你不要，我即刻也可以放你走。”
　　
　　“这闾丘县主，你愿意当么？”
　　
　　***
　　
　　闽钰儿回到北豫的时候，他爹正兴致勃勃坐在殿内，偌大的大理石地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画。
　　
　　闽挞常带着几个老嬷嬷，在一众图画里面挑挑选选。见着她进来，他登时笑开怀：“钰儿回来了？”
　　
　　闽钰儿低头瞥了一眼地上，便不说话，坐在一边。屋子里煮着奶酒，暖意熏熏，闽挞常看出些不对劲，便把其他人都赶了下去。
　　
　　“钰儿？”他倒了些奶酒，递给她，“怎么了这是？”
　　
　　闽钰儿趴在桌子上，蔫蔫的：“爹，闾丘璟死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闽挞常下巴上的胡子抖了抖，“这臭小子，当初把你骗过去，没想到……”
　　
　　没想到，他是个不.举的。把闽钰儿骗过去，就是想拉个靠山。
　　
　　“他……”闽钰儿欲言又止，她摸了摸袖子里的红玉镯子，还带着体温，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还好。”过了一晌，她说。
　　
　　闽挞常摸着自家女儿的头发，说：“钰儿啊，这事是爹的不对。你等着，爹一定再给你挑个好夫婿出来。”
　　
　　“挑一个世上最好的夫君给你。”他跃跃欲试地指着地上的画图策，“你看这个，和公冶善一样的性子，今年十八岁，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还有这个，是不是仪表堂堂？跟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是……”
　　
　　闽钰儿不想听了。论相貌，闾丘璟和公冶善都是人群里拔尖的人物，论性子温柔，没人能比得过公冶善，闾丘璟也待她不错，可眼睁睁地送走了这两个，闽钰儿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看那些人物。
　　
　　“爹，不说了。”她揭下白绒狐皮披风，柔顺的软毛搭在膝上，她伸手拂了拂：“外面有一队人手，是齐叔晏派过来，送我回家的，爹你好好招待人家，过几日了把他们送回去。”
　　
　　“齐叔晏？”闽挞常凑到门前，看了外间一眼，登时“啧”了一声。
　　
　　“就是那个和尚庙里长大的孩子，齐叔晏？”
　　
　　闽钰儿的手顿了顿，“那叫千檀寺，不叫和尚庙。再说，人家是去颐养身性的，又不是真的去当和尚的。”
　　
　　闽挞常眯起眼睛，思量了一会儿，问他女儿：“钰儿，你见过齐叔晏吗？”
　　
　　“见过。”她抬眼，“长得像个将军，还和我说了几句话。我从闾丘璟的宫殿里大摇大摆出来，他没有为难我。”
　　
　　自然是不会为难的。北豫这块地，有四海最迅疾猛烈的风，也养着天下最剽悍的军人，两人高的马头上，北豫士兵穿着貂绒鹿皮，扛过严冬，战无不胜，所过之处，更是无人能敌。
　　
　　谁都没有那个胆子去主动招惹北豫。
　　
　　此番也是闾丘璟命里改绝，他把闽钰儿拉过来做皇后，却是用了不光彩的法子，这让他在闽挞常这里失去了威信力，闽挞常不待见他，自然也就不会出兵救他。
　　
　　这些道理，闾丘璟都明白。闽钰儿想让他放下身段，当江东霸王，但她闽钰儿却不是闾丘璟的虞姬，也给不了他这些。
　　
　　一句话，他命里该绝。
　　
　　闽钰儿撑着下巴，想这些想的又昏昏沉沉。她低头抿了一口奶酒，温醇的奶香慢慢溢出来，她喝了不少，这才觉得重新有了点力气。
　　
　　又死了一个夫君。闽钰儿终于接受这个事实了。
　　
　　没关系。她都认了。
　　
　　闽挞常却在想另外一件事，他问：“钰儿，这么说，那个齐叔晏人还不错？”
　　
　　人还不错。但是闽钰儿不知道她爹问的是哪一方面。
　　
　　“钰儿，这齐叔晏，也是个人物啊。”闽挞常挨着她坐下，伸出指头给她比划：
　　
　　“你看，他今年才十八岁。”男人指头敲了敲，“也在道观里住了十八年，在此之前，一点音讯都没有。”
　　
　　“齐王死了，齐叔晏这才出来接上，替他爹扫平剩下的战事。可是他在道观里长大，一没人脉，二没手下，一个月不到，就带着人把闾丘国灭了。”
　　
　　闽挞常吹着胡子，越说，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个后生，看着还挺深不可测的。
　　
　　“齐叔晏回去后，要么当王，要么他叔叔当王。这二人总得要斗一斗，才能决出胜负。”闽挞常皱眉，略有沟壑的前庭更加杂乱。
　　
　　“钰儿啊，齐叔晏这个人还得再看一看，看他回朝后的局势如何。不能操之过急。”
　　
　　闽钰儿：“？？？”
　　
　　合着她爹已经把齐叔晏纳入女婿范围了？
　　
　　她忙摇头，“别了爹。齐叔晏把我送回来，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胡乱猜。”
　　
　　“哼。”
　　
　　闽挞常往后靠了靠，梨花木的椅子嘎吱嘎吱作响，他看着庭门前的雪，神气地抚着横木：“那可不一定。钰儿，你先看着吧。”
　　
　　闽钰儿：“……”
　　
　　她愣了愣，才起身：“爹，我回去一趟。”
　　
　　“去哪儿？”
　　
　　“去阆台。”
　　
　　闽钰儿怕她爹再问，抓上披风就跑了出去，屋外还在飘雪，她跑出来时，脚下勾起一阵雪雾。
　　
　　她生生地慢了步子。
　　
　　忽然想起，这是回北豫了。北豫有一点不好，就是冷，雪大，一年四季都不停歇，屋檐下的嬷嬷看着她出来，都忙着过来给她披上披风，带上绒帽，“公主，雪这么大，公主要去哪儿？”
　　
　　闽钰儿说：“阆台。”
　　
　　一众人都静了静。
　　
　　她自己抓过伞，说：“都别跟着我。”
　　
　　嬷嬷们看着闽钰儿出去的影子，都有些愕然，继而轻轻叹了声——
　　
　　果然。公主还是对公冶善存着几分念想。
　　
　　公冶善待闽钰儿，她们都看在眼里，那种温柔细语，循循善诱的好，确实让她们这些外人都动了容。
　　
　　公冶善和闽钰儿，是一对娃娃亲，二人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下了婚约。后来等到闽钰儿十五岁的生辰一过，公冶善就主动上门提亲，把闽钰儿娶进了门。
　　
　　都以为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公冶善耐心温柔，闽钰儿也是软软绵绵的小姑娘，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拌嘴置气。
　　
　　公冶家离北豫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公冶善把闽钰儿娶进了门，尽管公事繁忙，都还是会带着她回家探亲。
　　
　　而阆台，就是那个时候建的。是公冶善看闽钰儿喜欢看湖上的雪，又考虑到她身子不好，特意命人建的。
　　
　　如今，阆台还在，公冶善却早已病死，物是人非，一众人看着闽钰儿还在往阆台跑，心里自然不是个滋味。
　　
　　看来，闽钰儿还是对公冶善上了心啊。
　　
　　


和亲


　　闽钰儿一个人去了阆台。
　　
　　这里还是和过去一样，她不许其他人进来，自然也就一直空着。翻红的珠帘飘晃，她随手绾了个结，立在廊边，开始看外面下的雪。
　　
　　那些嬷嬷的话，说对了一半。
　　
　　自古以来，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在公冶善这件事上，没人能比她更清楚了。
　　
　　公冶善不喜欢她。他的确很善良，也温柔，待闽钰儿没有一点不好，可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闽钰儿表达不出来，她就是觉得，她和公冶善，不像夫妻，倒更像兄妹。
　　
　　公冶善有喜欢的人，可那个人，是个真真正正的将军。这些隐秘，闽钰儿都知道，可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从公冶善耐心教她用筷子，教她画画，教她如何在外人面前如何自矜回礼开始，她就下定决心，不能对任何人说出去。
　　
　　从嫁过去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很依赖公冶善。
　　
　　男人教了她许多，却始终没有让她学会胆子大一点。以至于公冶善病情突然加重，卧在塌上不能言语的时候，闽钰儿一看见他，就吓得哭出来。
　　
　　病入膏肓的人都是很憔悴的，那时候公冶善脸色惨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干枯的唇张张阖阖，闽钰儿扑过去，说：“公冶善，你要好起来。”
　　
　　男人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两天后，公冶善死了。闽钰儿已经不大记得那几天究竟怎么了，浑浑噩噩，心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始终无处发泄。
　　
　　公冶善有个弟弟，叫公冶衡，那几天她情绪一度消沉到闭门不出，还是这个公冶衡，把她抱出来，喂她吃饭喝水。
　　
　　最后，也是他把闽钰儿送了回去。他说：“家兄已默，临终前让我把嫂嫂送回去。”
　　
　　只不过半场缘分，公冶善不会把闽钰儿永远困在他的灵堂前。她还年轻，男人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却也希望来日天长海阔，闽钰儿能够继续走下去。
　　
　　往事一件件地回来，闽钰儿看着眼前的阆台，也不过是去年夏天建的，转眼间，竟然一年时间都过去了。
　　
　　她在那里立了一晌，而后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红玉镯子，轻轻搁在桌上。素白的瓷石上，红玉温凉，磕起的一声清脆异常。
　　
　　往事已了。
　　
　　她刚刚收拾好心情，晚间的时候，手下的人就神色慌慌张张地敲门过来：“公主。”
　　
　　这般慌张模样，闽钰儿示意他不要着急：“怎么了？”
　　
　　那人说：“公主在闾丘留下的人，来信说，闾丘越不听劝阻，强行闯入了大殿上。”
　　
　　闽钰儿愣住，“大殿上？她去哪里干什么，找谁？”
　　
　　“回公主。据传，闾丘越想给她哥哥报仇，就闯进了大殿上……”
　　
　　闽钰儿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了，她无奈：“是不是齐叔晏把她扣下了？”
　　
　　“是。”
　　
　　闽钰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哥哥不怕死，妹妹也不怕死，这个闾丘越，真是麻烦的很。
　　
　　还好只是扣住，她问：“齐叔晏待她如何？”
　　
　　“还好，闾丘越并未受皮肉之苦。”
　　
　　那就好。她想，这件事情，只有拜托她爹了。
　　
　　闾丘璟这人喜怒无常，但说到底，对她还是不错的，从来没有为难过她。现在人都不在了，唯一的遗愿是让她照顾好他的妹妹。
　　
　　闽钰儿不能不帮。
　　
　　她找到了他爹，这时候，距她回来已经过了两三天，齐叔晏派来护送她的一行人，也被闽挞常好好地送回去了。
　　
　　为表谢意，闽挞常还送了齐叔晏几箱黄金。这些黄金都是北豫当地开产出来的，闽挞常丝毫不觉得送金子去有什么不好的，反而兴致勃勃地冲闽钰儿喊：“过来钰儿，给你看个东西。”
　　
　　闽挞常在桌上摆了一道布帛，边缘是明黄色的纹饰，银线雕琢，看着很是华贵。
　　
　　她问：“什么东西？”
　　
　　“齐叔晏送过来的东西。”闽挞常在她面前展开了布帛，闽钰儿凑过去看，发现都是些奇怪的文字，有些看不懂。
　　
　　“这是齐叔晏送的？”她问，手下不由得抚上去，布面上有明显的凸痕，“怎么看不懂？”
　　
　　“你当然看不懂。”闽挞常摸着胡子坐下，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样子，他对着几家女儿说：“钰儿，你从小临摹，学着写的字画，都是中原的。”
　　
　　“而这个，是我们北豫的古文字。”闽挞常指给她看，“别看这是布帛，也是有来头的。北豫原来还不太发达的时候，天寒地冻，没有纸笔写字，只能用布帛代传。”
　　
　　“把想写的东西绣在布帛里，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狩猎，都可以塞进衣服里。还有这个……”
　　
　　闽挞常打算通宵达旦地讲，讲这布帛上的东西来历如何，闽钰儿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她只想问：“爹，这么用心的东西，齐叔晏送过来是干什么的？”
　　
　　总不会是来表达敬意的。
　　
　　“哈哈哈哈，你问到关键问题了。”闽挞常一把拉着她坐下，“钰儿啊。”
　　
　　“嗯。”
　　
　　“你觉得，齐叔晏这个人怎么样？”
　　
　　闽钰儿点头：“挺好的，年少为君王，有勇有谋。”
　　
　　闽挞常不说话，烛火下偏着头，下巴上青色的胡子动了动，似是要听她继续讲下去。
　　
　　闽钰儿手指还覆在那帛书上，她爹陡然的安静下，女人的指尖已经沿着帛书，缓缓移了一转。
　　
　　银线是质地上乘的，这会儿已经透了凉。
　　
　　她觉得事情有蹊跷。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至于齐叔晏……”
　　
　　脑海里涌起了那日灼目的太阳，微微颤抖的城墙下，有士卒，有血杀，还有男人半空里伸过来的手，替她挡了一袖的血气。
　　
　　那个穿戴像将军一样的人，就是齐叔晏，前两月还在千檀寺里吃斋礼佛的齐国太子。
　　
　　闽钰儿摇了摇头，许是那日的心情实在不太好，她记不清男人的面貌，只记得他是极高的，身形挺拔，过来的时候，轻松遮住了她身上的日头。
　　
　　“至于齐叔晏。”她仰起头，又看着她爹说：“我不清楚这个人。”
　　
　　是非好坏，她不能妄言。
　　
　　“钰儿，爹不欺你了。这是齐叔晏方才送来的求亲书。”
　　
　　灯火下，闽钰儿明显地一顿。
　　
　　闽挞常也没再卖关子，他打开帛书，用闽钰儿不懂的口音，照着念了一遍。在她听不懂，眉头越发皱起的时候，闽挞常停了下来。
　　
　　和亲一事，他也是犹豫的，又念着钰儿和齐叔晏打过交道，只好转头问：“钰儿，你看这事……”
　　
　　女人久久地没说话。
　　
　　“钰儿……”
　　
　　“爹。”她抬起了眼，眼底却也是一片风平浪静，沉着地问：“这事，是不是不好推？”
　　
　　否则，他爹不会大半夜叫她过来，说这么多。
　　
　　闽挞常点头，“齐叔晏和他叔叔……和我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闾丘这边的事情了结了，叔侄两人回去，必要缠斗一阵。
　　
　　宫帷里的事情大抵如此。
　　
　　可是齐叔晏的叔叔南沙王，似是要真心实意要扶持这位大侄子，不仅没有施难，反而解散了手中的兵力，全部抽调入齐国的定都之地——盛安，来辅佐齐叔晏。
　　
　　这样一来，算是把兵权交了出去。
　　
　　于是众人也就看得明白：齐叔晏这个皇位，已经坐稳了。
　　
　　闾丘一灭，中土境上，齐国本就独占鳌头，现在又有南沙王这个叔叔辅佐，齐叔晏的势头几乎无人能挡。
　　
　　便是这次和亲一事，也是南沙王代齐叔晏，主动提出来的。
　　
　　闽挞常神色复杂，这门亲事，说结也结得，说不结，倒有点不好善后。
　　
　　但他宝贝女儿前两次的婚事都……都一言难尽，他想着这次再混账，也得照顾一下闽钰儿的感受，婚事得让她来定夺才行。
　　
　　“钰儿你看。”
　　
　　闽挞常收了帛书，转手叫人上来，端来一卷画轴。他站起来抖开画轴，似是怕闽钰儿看不清，又挨着她站了些：“钰儿，这是爹找人，画的齐叔晏的相貌。”
　　
　　“你先看一眼，看看能不能入你的眼。”
　　
　　黄色的纸面，看上去还是新的，显然是闽挞常临时吩咐下去让人找的。画面上的男子身形清瘦，没有抬头，只堪堪露出瘦削的下巴，肩上的乌发凛然，清冷入鬓的双眼微微垂着，右眼尾的一颗细痣，分外醒目。
　　
　　便是这一眼，闽钰儿想起来了。她想起来那日午后，她遇见的齐叔晏，相貌是如何的了。
　　
　　她想，那确实是一个无法挑剔的人物。无论是从相貌上，还是从对她进退有度的态度上。
　　
　　这画上的人，大抵是比不得齐叔晏真人七分的。而且看他身后的碧瓦飞甍，似是在寺庙里。
　　
　　也就是说，这画上的齐叔晏，还不及十八岁，最多十六七岁。而画上的齐叔晏，已经有了超出一般的成熟冷静，闽钰儿不敢想，他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样子。
　　
　　“钰儿？”见她看得出神，闽挞常唤了她一声。
　　
　　“嗯。”她摇摇头，视线落下来，屋子里还煮着奶酒，氤氲了些香软。
　　
　　似是奶酒的缘故，闽钰儿觉得整个人也软了不少。北境就是这样，一年东风北风不住地吹，吹得她软软的秉性都快没了。
　　
　　“钰儿，你看这齐叔晏，如何？”闽挞常的胡子又动了动。
　　
　　


你去哪儿了


　　闽钰儿眼睫又长又弯，垂下来默了会儿，她点头：“可以。”
　　
　　短短两个字，听起来还有些糯糯的，闽挞常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闽钰儿又说了声：“可以。”
　　
　　她抬头，“爹，齐国那边的人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过来？”
　　
　　这个还真不知道，闽挞常道：“这个，我今晚若是应允了，他们应该就要立即派人过来。”
　　
　　毕竟，是他们主动上门提亲的。
　　
　　“好。”
　　
　　闽钰儿把袖底的衣服攥住了。她想，不知道那个齐叔晏，会不会过来。
　　
　　闽挞常眸子转了转，他回头，对着旁边的侍卫低语了一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侍卫连连点头，带着剩下的几个人便掀开帘帐，外面是呼啸的风，夹着雪从缝隙里袭过来。
　　
　　长夜更漏，寒气郁郁。闽钰儿在塌上翻了个身，莫名记起那帛书上的凸痕。
　　
　　她爹说，那是齐叔晏送来的求亲书。大体上写了些什么，她一时也弄不清楚。
　　
　　至于齐叔晏是什么样的人，她更是不清楚。只记得阿嬷从小就给她说过：男人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
　　
　　不论怎样的男人，都是带着些许傲气的，这点傲气让他们在妻女前抬起头，让他们身为家主走得通畅且顺利。
　　
　　也就是说，男人须得要面子。这一点，闽钰儿在前两任夫君身上，已经体会到了。
　　
　　无论是闾丘璟，还是公冶善，都是堂堂正正的男儿风范，在她面前，是不能露出一点怯惧的势头的。
　　
　　嗯。她回转了身，指甲掐进白狐毛褥子里，拧了一晌。
　　
　　窗外正是晓寒。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又一场大雪窸窸窣窣落了下来，埋的整个北豫都安静了。
　　
　　北豫正在大雪里无声无息，南边的盛安慢慢恢复了元气。
　　
　　一场大战后，城防，巡逻士卒都松了一口气。天子坐明堂，齐叔晏大开国库，米粮牲畜都稳稳地分配到了四处，镇住了战后不稳的民心。
　　
　　天还未破晓，盛安里大小的店铺城司都还关着门，落满灰尘的纸糊灯笼吊在檐下，露出点红隐的光。
　　
　　整个盛安里，唯有宫墙里露出最明亮的光。齐叔晏夜里忙的太晚，直接歇在了书房，外殿上站着一干侍候的小宦官，已经着人准备好了姜汤、洗漱用物。
　　
　　江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齐叔晏在里面尚未动静。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云绣纹蟒袍，腰上一环白玉腰带，末端吊了块红玉珊瑚，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轻轻，恰如他的人，似燕轻步，落地缓缓，不见任何多余的动静。
　　
　　一步一扣，江憺沉稳地走过来，衣角的末端带着早间的潮露，乌发贴在身后，随着人走过来，轻轻挑了些在肩头。
　　
　　“江侍郎。”为首的小宦官弓着腰站在一边，传入鼻翼的淡香若有若无，和屋子里那位用的龙延香，极其相似。
　　
　　于是他立即猜到了，来的人是江憺。现如今，天下间能用此香的，除了江憺，再无他人。
　　
　　也只有江憺，有胆子和齐叔晏用一样的香。
　　
　　江憺在几尺外的地方住了步子。看样子齐叔晏还没有醒，他无心打扰，但他在外间游历了两个多月，有些事情，还是要和齐叔晏讲清楚的。
　　
　　何况，他也不怕齐叔晏。
　　
　　“江大人……”
　　
　　“嗯，我知道。你们先下去。”
　　
　　齐叔晏的书房不算大，只单单置了间容一人住的榻，塌边是梨木茶几，上面摆着已经冷掉的姜汤。
　　
　　再就是一个接一个的书箱，摆了半堵墙，江憺走进来时，面前的三个书箱已经被翻开了，还没来得及合上。
　　
　　于是轻轻笑了。他已经能够预料到，齐叔晏这差事一点也不轻松，昨晚上必定又是忙到了夜半。
　　
　　不论如何，原来在千檀寺里，他还是能睡个好觉的。
　　
　　他手里端着宦官递过来的热姜汤，手指纤细，细长，宝蓝色的碗底衬得他肌肤如玉。江憺压下眉头，姜汤被轻轻搁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帘子后传了一声醇厚至极的声音：“你回来了？”
　　
　　江憺眉梢一动，手下也没有顾忌了，姜汤被他推得吱啦作响，推到了桌子中央，薄唇微抿：“你倒是和原来一样，耳朵机灵的很。”
　　
　　隔着帘子，两人已经知晓的清楚。齐叔晏掀开帘子，露出一方乌黑的长发，全部搭在右肩上，他抬起眼睛，眼底有着挡不住的疲色。
　　
　　“什么时辰了？”
　　
　　“卯时，尚早。”江憺回。
　　
　　齐叔晏下了榻，眼神在江憺身上浅浅扫过，洁白的寝袍在地上拖过，他目不直视地出去：“不用到处走动。我一会儿就来。”
　　
　　“又没说要等你。”江憺直直答。
　　
　　没人回，“吱”一声，门被阖上。
　　
　　正是夏季，前几日却下了大雨，有了初秋的味道。齐叔晏洗漱完毕，便上了早朝。
　　
　　战事才毕，传来的折子无非战后的一众事，齐叔晏心里明白，手段也不糊涂，勾点一晌后，诸位大臣没了意见。
　　
　　到了快下朝的时候，一直缄默不语的南沙王终于站出来说了句话。
　　
　　齐叔晏看着自己的叔叔，躬腰屈膝，道了句：“皇上，和亲一事已有定夺。”
　　
　　齐叔晏微微仰了下颌，似是在等他说下去。
　　
　　南沙王便又道：“北豫闽挞王适才传了回信，北豫公主闽钰儿，愿意与我朝联姻。”
　　
　　“皇上，不日便可迎娶闽钰儿公主为后。”
　　
　　闽钰儿。
　　
　　这姑娘他还记得，齐叔晏颔首，底下的臣子都禁声低着头，于是他轻声点头：“依南沙王所言。”
　　
　　御书房内，江憺等齐叔晏等得久，他起身，视线落在桌上。桌子上放着前几日进贡的江南贡茶，粒粒分明，规整地盛在白瓷碟里。
　　
　　对茶一道，他和齐叔晏，都是人中翘楚。于是便唤了人进来，挽起袖子，盛新水煮沸，独自坐在屋子里烹茶。
　　
　　齐叔晏下朝回来，屋子里已经茶汽袅袅，清香扑鼻，他换掉衣衫，在江憺对面坐下。
　　
　　视线抬起，江憺挽袖，给他递了杯茶水，语声半是认真：“微臣参见皇上。”
　　
　　都见了一早上了，这声道安，来得也颇是迟了。
　　
　　齐叔晏接了茶，眸子转下，看着茶叶翻腾，不轻不重地道：“爱卿平身就是。”
　　
　　“这两月爱卿在外面奔波久了，朕还有些于心不忍。”
　　
　　江憺于是弯了唇。这两个月，明明是齐叔晏在生死关前走了一遭，他不在齐叔晏跟前帮着他，想必已经积了怨气。
　　
　　是以齐叔晏不轻不重，道他辛苦了。
　　
　　江憺道：“比不得皇上。两月未见，皇上已经瘦了一大圈了。”
　　
　　又是故意说的。
　　
　　齐叔晏低头喝茶，装作没听到，没有接话，江憺便主动开了口：“听三叔讲，你要立后了？”
　　
　　江憺自小和齐叔晏一起长大，南沙王是齐叔晏的叔叔，于是他也顺口，叫南沙王一声“三叔”。
　　
　　齐叔晏微微一顿，点头，“嗯。”
　　
　　“还是之前说的那位，北豫公主闽钰儿？”
　　
　　齐叔晏又点头。
　　
　　闽钰儿身份摆在那里，想要和她结亲的大有人在。先前，就是因为齐叔晏在道观里潜养身心，没能“抢”嬴公冶善和闾丘璟，才落了下风。
　　
　　南沙王，早就把闽钰儿纳入了选择范围。是齐叔晏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才拖到了今日。
　　
　　江憺知道这些。他看着齐叔晏还是一副“无所谓”的冷淡模样，不禁皱了眉。
　　
　　“和亲的人都送到你面前了，你总不能把人家推回去。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在意这些，但现在形势所逼，你就是不愿，也别无他法。”
　　
　　在江憺看来，齐叔晏的性子，只比千檀寺门前的千年老榆树好一点。日常能不讲话就不讲话，雷打不动，更别说后宫里的事情了。
　　
　　齐叔晏自小是在寺庙里待惯了的，身边连个服侍的小丫鬟都没有。是以这次和亲的事，全是南沙王一手在操办。
　　
　　齐叔晏终是抬起了头，视线沉沉地聚了会儿，而后道：“你这两月，去哪里了？”
　　
　　又问到了这个。江憺无法，只得道：“和孟辞在闽南转了两月。”
　　
　　齐叔晏问：“是孟执监要你们去的？”
　　
　　“自然。”否则，江憺也不会留齐叔晏一个人留在齐国。
　　
　　孟辞的爹，是孟执监，也是齐国久负盛名的钦天监。孟执监在钦天监的位子上坐了五十年，经手了齐国三代君王，从未失手算错过什么。
　　
　　齐叔晏的爹就嘱咐过他：对孟执监，绝对要敬重。任何时候，出了任何事，都要牢牢记住孟执监的嘱咐，不得忤逆。
　　
　　孟执监让江憺和孟辞去闽南，定是有缘故的。齐叔晏没再追问，只是垂头，抿了一口茶。
　　
　　窗外有什么花，正开得旺盛。一阵风过来，带着香气，吹得齐叔晏身后的长发挑了一缕，挂在肩头。
　　
　　沉默了会儿，齐叔晏放下茶杯，他指尖触在杯身，显出一样的白皙肌理，“再过两日，我要去北豫一趟。”
　　
　　“留在宫里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留在这里，帮衬下他们。”
　　
　　而且江憺的性子，他也放心。
　　
　　“你要去北豫？”男人问，“三叔不是说了，和亲的事情他来打理，你不用管就是……”
　　
　　“总得亲自去一趟。”齐叔晏看着他，说。
　　
　　江憺住了口。
　　
　　“有孟辞陪着，不必太担心。”对面的人半低了头，话语声低且沉稳，“去了，才能真正把人接过来。”
　　
　　


离得很近


　　闽钰儿回家，无所事事地一连待了快一个月。
　　
　　北豫这边气候变化甚小，除了下雪，就是天气阴绵，她身子弱，索性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屋子里待着。
　　
　　北风刮得愈凶的时候，齐叔晏来了。
　　
　　齐叔晏来的那天晚上，半夜里就下起了大雪。夜半时分，院里的青松被积雪压垮，吱呀地响，闽钰儿在塌上被惊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抓。
　　
　　抓了个空。
　　
　　她醒了，睁眼，看着一边空空的手，无奈地撑起身子。这都多久了，还以为身边睡着人，伸手就能抓住。
　　
　　屋子里褥子一动，外面侍候的嬷嬷就醒了，“公主？”
　　
　　“公主可是有些不适？”
　　
　　“无事，就是有点渴。”她扶着额。
　　
　　温热的酥汤被端上来，闽钰儿就着褥子伸手，接过喝了一口。屋子里四角的灯，被点燃了一盏，屋子里光影朦胧。
　　
　　安静不过一晌，外面明显有了人声，还伴有马匹嘶鸣。都这个时辰了，照说不该有什么声响才是。
　　
　　闽钰儿正好奇地望着外面，打外面就走进来一个嬷嬷，掀开帘子，望着里面，欠了身细语道：“公主。”
　　
　　“嗯。”闽钰儿放下酥汤，腕上的镯子一下子褪到了小手臂下。她摸着镯子问：“外面可是来了什么人？”
　　
　　“这么大响动，叫人去看了吗？”
　　
　　“回公主，是齐国的人。”那嬷嬷低着头，适逢外面路过了一队人，队伍里有人声，听来，不是北豫的口音。
　　
　　“齐国的？齐叔晏吗？”她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是……是齐王。”
　　
　　“我爹呢？”她又问。
　　
　　“主公怕公主受惊，特意着我过来。齐国来的人日夜兼程，没有歇息，这才在夜半时分赶到了。”
　　
　　原来是这样。
　　
　　闽钰儿把褥子卷紧了，她想，齐叔晏这番也来的太快了。若是途中好好歇息，大可以几日后过来的。
　　
　　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服侍的嬷嬷转身要去灭屋子里蜡烛，那底下的人又道：“公主。”
　　
　　“主公说，明日一早，还请公主去殿前。有事商议。”
　　
　　有事？现在也只有婚事可以商议了。她没再接话，拉过褥子，盖住了小脚。
　　
　　光影灭了下去。到了后半夜，雪势明显地又大了起来，幸而齐叔晏一行人赶在雪大前，到了这里。否则一行人是要困在雪地里。
　　
　　第二日闽钰儿起了个大早。她望外面望了一眼，营地外面的篝火堆早已经被雪埋住了，只剩一个个的，像是小雪山包。
　　
　　至于地上那些行军路过的痕迹，早已经被雪覆上。她转了眼看，已经有人在起来，忙着清扫雪迹了。
　　
　　“公主。”嬷嬷在身后喊，“适才主公传了话，让公主今日可以多休息一下，再去不迟。”
　　
　　“齐国那边的人呢？”她问。
　　
　　嬷嬷不知，只得把手炉递过来：“齐国那边的人，骨子比不得北豫这边的人，脆的很。这么大的雪，他们怕是早就冻怕了。”
　　
　　“公主别等。等他们醒了，再去就是。”
　　
　　闽钰儿听着，笑出了声。
　　
　　翻衣衫时，她又翻出了几年前的白绒披风。这披风珍贵的很，顶上围着一圈赤狐毛，还是赤狐腹部最柔软，最艳丽的毛。
　　
　　闽挞常花了打功夫，找遍了北豫，才给她凑齐了这件披风。
　　
　　当初她就是穿着这件披风，去见的公冶善。手下顿了顿，闽钰儿坐下来，把披风放在了一遍。
　　
　　外面雪住了。堪堪还有些日头，透过帘子打进来，印的里间一边发亮，一边白净。
　　
　　她忽然想起，回来这么久，还没有真正地出去转一次。
　　
　　嬷嬷问：“公主待会儿去殿上，想穿什么衣衫？”
　　
　　闽钰儿捏着袖子，“就这件。”
　　
　　嬷嬷一愣，“公主？”
　　
　　她身上穿着的衣衫再寻常不过，粉红的小袄，下面是素白撒褶裙，怎么样都不算穿的隆重。
　　
　　可是她挥手，“就这件了。”顺便搭上那件披风，足够了。
　　
　　好罢。嬷嬷没再多说。过了快一个时辰，闽挞常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要接闽钰儿过去。
　　
　　这一个时辰，闽钰儿花来打理自己的指甲了。按北豫这边的风俗，极少有人会染指甲，她原来也不曾染过。
　　
　　可这次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开始染指甲了，还挑了个极其醒目的凤尾红色。鲜红的指尖在案几上晾了晾，那边就来了人。
　　
　　“公主。”
　　
　　“带我去罢。”她起身，顺势拿起那件披风。
　　
　　屋外阳光正好，雪地里行人没有声响，闽钰儿一行人过去的时候，营帐里响起了篝火堆燃起的声音。
　　
　　还有奶酒的香味。她小而翘的鼻子动了动，帘子掀开，一股愈发浓郁的奶酒香溢了出来。
　　
　　“爹爹。”她只觉屋子里人多，帘子掀起来时，里面围着坐了半圈的人。余光瞥到闽挞常熟悉的身形，她立即走过去，半跪了下来。
　　
　　“钰儿。”闽挞常正握着一杯酒，当即露了笑，放下酒杯，着人把闽钰儿扶了过来。
　　
　　她坐下，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连话语声也不再有，都在屏声静气看着她。闽钰儿突然有些生怯，手心都出了汗，只能死死捏住衣袖的一角。
　　
　　也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擦着地扫过的裙底，小脚紧紧闭着，动也不动。
　　
　　她不知道，她一紧张，就会紧紧咬住下唇。下唇被咬的泛了粉，闽挞常看着她实在是胆怯，只好过去握住她的手腕：“钰儿。”
　　
　　他说得慢慢，“钰儿，还不见过齐王？”
　　
　　齐王，就是齐叔晏。闽钰儿自知这一遭是躲不过的，只好微微抬了头，对着他爹旁边鞠了一躬：“见过齐王。”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她鞠躬的方向，的确是朝着齐叔晏的。北位为尊，正殿上就置了两个座位，一个是闽挞常，那另一个上面坐着的，定然是齐叔晏了。
　　
　　只是她一紧张，鞠躬下去，身子偏了偏，那对着的方向，就恰好错开了齐叔晏，直直朝向齐叔晏身后站着的人。
　　
　　闽挞常神色变僵，忙过去拉起了闽钰儿，本是安静的殿里，陡然传了一声轻笑。
　　
　　闽钰儿听见了笑，但不知道是谁笑的，抬头时，就看见坐在对面的齐叔晏，极其淡然地望着她。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男人面色白了些。他穿的玄色衣衫，裹住修长的身形，一双眼睛还是深邃不见底，眉梢稍压。
　　
　　看着齐叔晏的脸，闽钰儿顿时想起来了。前几日一直觉得齐叔晏的面容模模糊糊的，现在看来，陡然清晰了不少。
　　
　　她有些愣愣的，闽挞常在旁边赔笑，说：“钰儿胆小，让诸位见笑了。”
　　
　　她被拉着坐下，犹豫了会儿，又抬起眼睛，这一次，齐叔晏的视线移开了。男人嘴角不带笑，但也决计不是冷淡的，望着闽挞常时，分寸拿捏的刚好。
　　
　　不疏不离，有进有退。闽钰儿看了他一眼，不妨他身边一人的视线突然转了过来。
　　
　　就是刚才闽钰儿糊涂了，鞠躬鞠错了那一位。
　　
　　那人也是高高瘦瘦的，只不过穿了件红衣，看样子似是齐叔晏的近臣，毫不避讳地站在他身边，离得很近。
　　
　　要不是离得那么近，闽钰儿也不会鞠躬鞠到他身上了。
　　
　　那红衣男子微微歪着头，似是在打量闽钰儿的窘迫，她这时掐着手心，指腹也被掐出红痕，下巴垂着，鬓边留出两绺长发，搭在肩上。
　　
　　外人都传，传闽钰儿已经嫁过两任夫婿了，现如今看来，倒像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羞怯的紧。
　　
　　就这么充耳不闻地坐了一晌，闽钰儿盯着自己的脚尖，直直地看了好久。齐叔晏也极少说话，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安静地在听，倒是他身旁的那个红衣男子，说话说的多些。
　　
　　桌上的茶换了好几次，闽钰儿一直低着头，低的头发酸。在她险些忍不住的时候，闽挞常终于站起了身。
　　
　　屋子里洽谈正欢，他提议说外间难得见了晴，要出去走走。
　　
　　齐叔晏一直是沉默随和的性子，闽挞常说要出去，他便点头应允了。
　　
　　昨夜下了整夜的雪，白日里就难得露了太阳，地面上厚厚的一层也被打理干净了，闽钰儿被搀着出来，身后的人还给她披上了披风。
　　
　　迎面就是一阵凉风，屋子里暖意熏久了，这股子凉意反倒叫人神清气爽，她眼睫眨了眨，顿时觉得舒服了。
　　
　　闽挞常朝着她点了头示意。
　　
　　“爹？”她不懂。
　　
　　“钰儿。过来。”闽挞常笑，捏着自家女儿柔软似无骨的手，“从这里出去，路面平坦好走，也叫我叫人打扫干净了。你现在先别走，陪着爹，陪着客人出去转一转。”
　　
　　“现在？”她有些惊讶，手里不由得攥紧了。
　　
　　“对。”闽挞常微微捏住她的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带上她，无非是为了给她和齐叔晏牵线搭桥。
　　
　　只是，前几日她爹还在斟酌齐叔晏这人，考虑他到底和闽钰儿合不合适，这见面不过才一夜，闽挞常就彻底对齐叔晏放心了，还忙着张罗二人的事情？
　　
　　她不懂。
　　
　　齐叔晏伫在一边，他视线一直注视着远处的雪原，那里日头撒下去，照得天色寂寥，白雪漫漫。闽钰儿短暂的沉默，男人注意到了，他收回眸子，眼底是浅淡一片，难得的动了动唇：“天气不利，公主不必陪着，免得染了寒气。”
　　
　　他说话时，也是不紧不慢，视线堪堪落到闽钰儿的脸上，而后与她的眼直直对上。
　　
　　齐叔晏这人，总能将无形的力量蕴在不声不响的目光里。他明明说得极好，闽钰儿也大可以找个阶梯下，当即允了他，抽身离开就是。
　　
　　她视线立即低了下去，又看着脚边大理石上浅浅的一层雪，还落了几瓣红梅。
　　
　　顿了一会儿，她低着声音：“无碍。”
　　
　　“我跟着诸位去就是。”
　　
　　


待她好


　　闽钰儿说要走，要陪着他们一起去转转。
　　
　　齐叔晏收回目光。他点头，声音醇厚：“辛苦公主了。”
　　
　　措不及防的，闽钰儿又听见了极低的一声笑。她转身过去的刹那，脚尖还没离地，就听见了那熟悉的笑声，和方才在大殿上的如出一辙。
　　
　　不过这次，她听清楚了是谁笑的。闽钰儿抬头，视线里是一个红衣男人的欣长身形，那笑的男子，就是一直以来，离齐叔晏离得极近的近臣。
　　
　　可惜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笑声也低的很，只她一人听见了，闽钰儿有些不懂，她带着疑惑看着那男人，似是在问他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她又不认识他。
　　
　　红衣男子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嘴角稍稍扬了些。对峙的瞬间，齐叔晏移了步子，刚好挡住二人的视线：“公主。”
　　
　　闽钰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齐叔晏又问了句：“公主？”
　　
　　“嗯。”她倏地回转过来，齐叔晏的身形高瘦，已经挨着她过来。
　　
　　“钰儿？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他爹时刻关心。
　　
　　“没，没什么。我们走。”
　　
　　齐叔晏在她身边站着，挨得有些近，就是不说话，也有一阵弱弱的清香，似是醇洌的沉香木，往她鼻子里钻。
　　
　　这感觉很不一样。
　　
　　她原来接触过的男人，一个公冶善，再一个闾丘璟，都不似齐叔晏这人，给她的感觉是如此复杂。
　　
　　像是有一道天然的屏障，自然而然地把他和众人分割开了。
　　
　　闽钰儿一时想不到法子，只想要离齐叔晏远一点。她疾走了几步，顿时甩开了与齐国一行人的距离，走到了闽挞常的身旁。
　　
　　她面色有些红，仍是低着头，闽挞常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姑娘是害羞了，当即“哈哈”大笑了几声。
　　
　　闽钰儿不明所以。齐叔晏淡淡的眸子垂下，没再多说，过了一晌，视线里日头更加明媚了些，前方一个硕大的冰湖陡然闯入视线，齐叔晏眼底终于有了变化，他视线转过去，静静看着。
　　
　　齐国那边气候不比北豫，见不到什么大雪，北豫这里的冰湖百年难得一化，眼前这个就是。
　　
　　百年的冰层重重叠叠，新旧交替，却始终没有彻底融开过，边缘冰了些颜色各异的土样，乍一看过去，颜色纷呈。
　　
　　难得见到了齐叔晏感兴趣的东西，闽挞常拉着闽钰儿，就去了冰湖上。冰湖上冰层厚的很，还建了一座亭子，专供人歇息。
　　
　　“齐王殿下。”闽挞常转身，“这里可是个歇息的好去处？”
　　
　　“自然。”齐叔晏颔首。
　　
　　一行人去了亭子，亭子外是厚厚的屏风，撒着珠帘，里间还有四五个屋子，见他们过来，下人立即收拾好了最大的一间屋子，煮酒烹茶，四角都挂起了香炉手炉。
　　
　　屋子里暖意逼人。闽钰儿走了一晌，脚底有些冷，便挨着她爹坐下，手里拿着手炉，慢慢地蜷缩了双脚。
　　
　　屋子外有风吹，她身后厚厚的屏风微动，牵起珠帘也慢慢摆动。珠帘上串着珍珠白玉，一经牵动，就清脆地微响。
　　
　　声音不大，催睡却是够了。闽钰儿垂着头，听着闽挞常细碎地说话，齐叔晏偶尔也会说一句。
　　
　　撑了一晌，她话已经不能听全了，只依稀听得见齐叔晏醇厚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红泥小火炉……”
　　
　　剩余的听不见了。
　　
　　“钰儿？钰儿？”
　　
　　闽钰儿乖觉地应了一声。
　　
　　她扶着头，闽挞常见她困倦得紧，又怕她受凉了，伸手抚向她额头。
　　
　　见没发烧，才吩咐下人过来：“来人，公主累了，先扶公主去休息一下。”
　　
　　她没客气，直接起身，朝着众人鞠了一躬：“扰了诸位的兴了，钰儿稍后就来。”
　　
　　女人说话的声音糯糯的，像极了第一次见客的小姑娘，偏偏她又有些怯意，不敢抬头，是以越看越羞怯。
　　
　　孟辞今日笑了她两次了，眼前见她又是这副模样，差点又忍不住，要笑出来。
　　
　　齐叔晏不动声色地抬手，止住了孟辞还要笑的势头。
　　
　　齐叔晏侧头望去，珠帘已经掀开了，闽钰儿小小的身影已经穿过珠帘，往外间而去。她头发随意绾了个髻，简单地归束在身后，腰上。
　　
　　人挺小，满头乌发确是看着旺盛。
　　
　　自始至终，闽钰儿都没有抬头，大大方方地看他一次。这小姑娘的羞怯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齐叔晏眼底有些不明，继而又转回头，他看着孟辞，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
　　
　　明知道人家脸皮薄，还故意笑她？
　　
　　孟辞一身红衣煞是惹眼，恰好应了他的性子，见齐叔晏带着责意地看着自己，他又笑笑，比了个口型：“无碍。”
　　
　　男人偏过头去，眸子扬了稍稍。哪会有什么大事，一个小姑娘而已。他惯来胆子大了，跟在齐叔晏身边快五年，齐叔晏待他也是一等一的好。
　　
　　哪怕这个小公主嫁过来了，按照齐叔晏冷冰冰的性子，也只是多了件花瓶子摆设而已，不足以为惧。
　　
　　帘子抖动，那是外间刮起了大风，孟辞坐在那里，手指捏着暖意弥漫的酒杯，仍是觉得有了些寒气。
　　
　　孟辞想，北豫这地方，还是不太好。太冷了，不适合住着，往后齐叔晏要是有心把北豫收入麾下，他一定得劝劝。
　　
　　横竖他有个手段通天的爹。他爹是齐国的三朝钦天监，齐叔晏总要听他爹的话。
　　
　　孟辞不着边际地想，齐叔晏一直在旁安静坐着。闽挞常不紧不慢地说话，齐叔晏微抬了头，屋顶不知哪里飘了点雪星子进来，洒在他乌发上，男人手指修长，轻轻伸手掸了。
　　
　　随即有人进来，端着滚烫的酒。那酒味弥长，一看就是烈酒，不比暖身子的奶酒。
　　
　　“齐王殿下。”闽挞常端了一杯，举起来：“钰儿就交给齐王殿下照顾了。”
　　
　　“她年纪小，不谙世事，以后若是做了什么错事，或是犯糊涂了，还请齐王殿下包含。”
　　
　　齐叔晏看着酒，在温温热热地弥漫暖气。安静一晌，没有接杯，只是点头：“自然。”
　　
　　闽挞常眯起眼睛。孟辞在一边，替齐叔晏接了酒杯，他说：“按齐王殿下现在的名声，欺负一个比他小的姑娘，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往后也不会。”孟辞其实还有一句：从前也没有。
　　
　　因为没有小姑娘让齐叔晏欺负。他这些年，身边根本没有女人，来让他欺负。
　　
　　闽挞常顿了一会儿，随即大笑了起来，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既然如此，那我就把钰儿安心交给齐王殿下了。”
　　
　　齐叔晏又是淡淡点头。
　　
　　“北豫，愿意永远追随齐王殿下。无论何时，齐国犯难，就是我北豫犯难。”
　　
　　被子被狠狠地掷到了地上，“砰”的一声响。
　　
　　“对齐国不利，就是对我北豫不利。往后同力同命，唇亡齿寒。”
　　
　　齐叔晏端然坐着，听着话，终是慢慢露了个浅笑，他接过孟辞手里的酒杯，薄挺的唇印在酒杯上，抿了一口烈酒：“唇亡齿寒。”
　　
　　亭子外歇着白色的候鸟，一排排歇在冰上，掀开帘子的老嬷嬷倒了点热水出去。热水溅在冰上，“砰”的一声惊起了鸟堆，纷纷四散。
　　
　　老嬷嬷洗净了帕子，又拿回去，闽钰儿睡得沉，不知道怎的额上冒了些细汗。老嬷嬷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起来。
　　
　　闽钰儿先前在外面兜转了半年，怕是这几日有些不习惯受寒，老嬷嬷担心她这么睡下去，怕是患了风寒，盖上两个帕子，就要出去找人。
　　
　　“嬷嬷。”闽钰儿盖着帕子，眼睛却倏地睁开，“等等。”
　　
　　她眼睫抬起，又落下，映在白皙细腻的眼睑上，她问：“爹爹他们还在吗？”
　　
　　“公主。”老嬷嬷一顿：“方才接到消息，敏敏郡主来了，主公先去了敏敏郡主那边，应该一会儿才能回来。”
　　
　　敏敏？怎么她要来？
　　
　　闽钰儿顿时觉得不太好了。
　　
　　这个敏敏是他爹的远房侄女，家不在北豫，在公冶家的地盘上。小时候敏敏来过北豫一次，她也是个惯来娇纵的性子，见不得闽钰儿千娇百宠的日子，说话做事都阴阳怪气的。
　　
　　两个人相处不来，过了几个月，敏敏便也回去了，再也没有来过。却不知为什么挑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挑齐叔晏一行人在的时候来。
　　
　　闽钰儿撑着手。她今日的兴致已经没了大半，看天色也不早了，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公主可是要回去？”老嬷嬷问。
　　
　　“对。”
　　
　　“外面风大，公主先容老奴为公主准备些衣裳。”
　　
　　闽钰儿好奇地看了看，发现自己那件赤狐披风不见了。
　　
　　她问：“嬷嬷，我带过来的那件披风呢？”
　　
　　底下人都摇了摇头。她们面面相觑：“公主带过来的东西应该都在这屋子里，老奴们并未看见那件披风。”
　　
　　闽钰儿陡然有些着急，她在屋子里翻来翻去地找，赤脚踩在地上，“咚咚”地响。
　　
　　“不行，怎么能不见了呢。”沿着屋子去翻，东西还没有翻到，闽钰儿扶着门框，一阵风响后，门却开了。
　　
　　这屋子在冰湖上，一旦进了风，就是刮骨的冷。她往后瑟缩了身子，一个高瘦的背影闪了进来，挡在她身前。
　　
　　屋外是冥冥的天色，近乎要黑的时候，闽钰儿没想到亭子里居然还有人。
　　
　　然后那人的目光压了下来，齐叔晏看着女人赤脚踩在地上，外面的衣衫也滑落了半肩，“公主醒了？”
　　
　　声音一出来，闽钰儿惊了不少。她着实没想到，齐叔晏还在这里。
　　
　　“你一直等在这里？”她抚着门框问。男人见状，伸手过来，有力地托起她的手臂，抚着她站起，随而沉道：“嗯，一直。”
　　
　　


很香


　　齐叔晏说他一直在外面等。似是在说什么必然的事情。
　　
　　闽钰儿心猛然跳了一下。男人扶着她的手，沉稳有力，她还穿着小袄，接触的地方都似撩了一阵火，烧的她倏地往后缩回手。
　　
　　她缩回手，指尖捏着自己的衣角，又黯黯地低下头，看上去颇有些羞怯。
　　
　　孟辞站在外面，他眯着眼，看着里间的二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突然很想笑。
　　
　　齐叔晏碰上这样的姑娘，也是难为他了。不知道他要花什么样的法子，才能让闽钰儿不那么怯意生生的。
　　
　　主要问题是，他齐叔晏不会哄。
　　
　　十八年了，身边连个姑娘都不曾有，他哪来的机会，去学怎么去哄？
　　
　　孟辞转头，他把亭子里的灯燃了起来，影影绰绰，角落里几个站着侍候的丫鬟，也被他叫了下去。
　　
　　和他一起，都出去了。屋门一关，亭子里就只剩了闽钰儿和齐叔晏二人。
　　
　　闽钰儿脑子还有些昏，她回头看着关上的屋门，心里总算是明白了一点儿。
　　
　　这是在，给她和齐叔晏二人的单独相处，创造机会。
　　
　　她愣愣的，外肩滑落的衣衫还吊着，齐叔晏走过来，步伐声很稳，男人说：“公主要来坐一坐吗？”
　　
　　当然要坐着。
　　
　　她走在前面，抱着手臂，还是不肯抬头，齐叔晏在身后踏着她的影子，走得不紧不慢。
　　
　　女人心里七上八下，她时而想起自己那件不见的披风，又想起现在肯定是出不去的，外面那么大的雪，嬷嬷们故意把她留在这里，就定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叫了一声：“齐叔晏。”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直呼其名，声音是她今天不曾有的大。
　　
　　齐叔晏在身后，“嗯”了一声。闽钰儿回头想要同他说两句话，刚刚转身，肩上就搭上一双手，她余光里看到男人朝他伸手，替她把有些下滑的衣衫，拉了上来。
　　
　　齐叔晏指尖轻轻，似是不带力度，蜻蜓点水地替她拉上衣衫。修长匀称的手在她肩头滑落，闽钰儿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盯着他的手，看了一晌。
　　
　　“公主想要说什么？”齐叔晏低头问。
　　
　　闽钰儿眨了眨眼，她心思收了回来，又把领口上的衣领紧紧攥着，抬头：“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齐叔晏看她，似是有些不解：“为什么？”
　　
　　“嗯。”
　　
　　男人道：“因为公主一人在里间昏睡，我不放心。”
　　
　　闽钰儿很少直视过齐叔晏的眼睛，这时候她鼓起了勇气，直直对上男人的眼：“齐叔晏，你真的想娶我吗？”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当着齐叔晏的面，她也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知道是穿少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齐叔晏看起来，身形有些单薄。他听着闽钰儿问他，薄挺的唇微微往上抬了抬：
　　
　　“自然是想。”他说，认认真真，“我来到北豫，自然是想迎娶公主。”
　　
　　“那，那……你会待我好吗？”闽钰儿不知道该怎么问，想了许久，觉得自己犹豫来犹豫去，担心的事情就是这个。
　　
　　她怕，她怕齐叔晏待她不好。
　　
　　她只接触过几个廖廖的男人。公冶善和闾丘璟，都还是待她不错。闾丘璟死后，她回来窝在塌上，蒙着被子沉沉睡了好些天。
　　
　　那时候，她听见一群嬷嬷在底下絮絮叨叨，絮叨家里长家里短。她才知道，原来诸多的男人女人，相处地并不怎么好。
　　
　　有的丈夫，甚至出手打人。她想了想自己这副小身板，不由得庆幸。得亏是以前两个丈夫对她好，否则，不知道她要遭什么罪。
　　
　　也是在那个时候，照顾她长大的贴身嬷嬷，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讲了好一些话。
　　
　　具体说了什么，她也记不得。大意是她已经嫁过两任夫君了，齐叔晏要是心存芥蒂，那她往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
　　
　　她说：“公主，你是北豫捧在手掌心长大的，可是齐叔晏和别人不同，他有那个特权对公主不好。要是以后，公主受了委屈……”
　　
　　老嬷嬷说着说着，就捏紧了她的手：“公主就赶紧回来，让主公去教训那个齐叔晏。”
　　
　　闽钰儿头一次被这样嘱咐，以是她蒙蒙地愣了好一会儿，随即背上冒起了冷汗。
　　
　　头一次，她开始为自己的下半辈子担忧。
　　
　　她这几日惴惴不安，越发的不安。闽挞常把齐叔晏牵到她跟前来，齐叔晏也是温声细语，待她极其有礼，她仍然不能打消心头的顾虑。
　　
　　“公主？”齐叔晏在对面，男人好看的剑眉挟入鬓发，他看着闽钰儿又发呆了，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在心里想，这小姑娘应该是没有什么心计的。但凡有点心思的人，都不会像闽钰儿一样，说话，说着说着就发呆，魂游天外的。
　　
　　男人又问：“公主还不放心么？”
　　
　　“不放心……不不不，放心。”闽钰儿又觉得不对，“不对，你说放心什么？”
　　
　　她抬头看男人，于是对面的男人笑了。齐叔晏轻轻的笑了一声，屋子里光线尚可，闽钰儿看见男人嘴角微微上弯，和白日里的严肃冷淡一点也不同。
　　
　　虽然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闽钰儿觉得心底有东西化开了，她摇摇头，“你不要笑我，我比你年纪小，很多不懂的事情，自然是要问的。他们都教我，说不懂事没关系，随时问就好了。”
　　
　　齐叔晏问：“他们？哪个他们？”
　　
　　闽钰儿被问的一愣，她只好揪着已经有了褶皱的袖子：“是，是我的第一位夫君，公冶善教我的。”
　　
　　她回答地老老实实，齐叔晏在对面看着，手心攥了又松，随即又攥起。
　　
　　声音也变得越发有磁性，“公主，我该怎么称呼你？”
　　
　　“钰儿。”她说，又不经过脑子，“公冶善和闾丘璟，都叫我钰儿。”
　　
　　“好，钰儿。”他点头。
　　
　　相比于男人，闽钰儿实在是太矮了，齐叔晏须得低头才能看清她，她又一言不合就低头，齐叔晏只得说：“钰儿，你先坐下来。”
　　
　　闽钰儿又不想坐了。她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就和齐叔晏离的这么亲密，她还适应不了。
　　
　　她摇头：“我想回去了。”
　　
　　齐叔晏想到闽挞常方才走得匆匆，定是那边有急事处理，眼下也只得他把闽钰儿送回去。
　　
　　“要回去？”他说这话，就是让外面的孟辞进来的，孟辞早寻了处避风的地方，卷起披风，把全身上下的红衣都遮蔽了干净。
　　
　　孟辞没听见，外面风声大，雪也大，他躺在栏上，翘起了一只细瘦的腿，在风里晃荡。男人心道见了鬼了，这地方怎么全是这种破天气，大风大雪，没完没了了还。
　　
　　一晌，外面没动静。闽钰儿以为齐叔晏是在问她，点头轻“嗯”了一声，她说：“我想回去了，我……我有点饿了。”
　　
　　“饿了？”
　　
　　“嗯。”
　　
　　齐叔晏眼眸深深，他说：“好，那我们回去。”
　　
　　男人出来时，外头正是大雪，也没有指望雪能小一点了，他回头，看闽钰儿已经披上了披风，她动作极轻，说话声也是小小的，屋子里一众嬷嬷并没有察觉她要出去。
　　
　　连孟辞也被蒙在鼓里。风雪连夜天，红泥小火炉，最是适合休憩，齐叔晏撑着伞，没有叫醒他，先行下了回廊。
　　
　　天地都寂静的很，不知怎么了，闽钰儿觉得喉咙里出不了声，她看着齐叔晏走在前面，笔直修长的背，肩头还落了些雪。
　　
　　男人回头，将大一些的伞递在她手里：“应该无碍。”他说。
　　
　　“嗯。”
　　
　　齐叔晏的眸子压下来，闽钰儿似是察觉了，很是乖觉的半抬头，看着他的眼。
　　
　　男人看了一眼，便转身，他肩上的雪落得越发多，“公主慢走。”
　　
　　雪地上，窸窣声响了起来，闽钰儿看着齐叔晏的背影，不知怎么又发了愣。
　　
　　她觉得齐叔晏于她，忽远忽近的，冷热不定，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走了一柱香的时辰，两人一直安安静静，最后齐叔晏抖落了衣襟上的雪，停了下来。
　　
　　他把闽钰儿带进了齐国这边的营帐里。
　　
　　“天冷，公主既是饿了，不如先在这里用饭。”齐叔晏这么解释，何况，闽挞常现在也没派人过来，想必就是把闽钰儿交给他来照顾了。
　　
　　他不会照顾人，更不会照顾小姑娘。可是闽钰儿说他饿了，齐叔晏便把人留下来用饭。
　　
　　先把人喂饱，总是不会错的。
　　
　　齐叔晏回来用饭，还带了人家公主回来，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惊了一惊，立即有条不紊地下去准备饭菜。
　　
　　齐叔晏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从小到大都是吃斋礼佛，只吃素食，忌油忌腥，是以伺候的人都没有多想，收拾了一桌素净的菜出来。
　　
　　齐叔晏没入桌。道观里戒律森严，吃晚饭的时候比寻常人要晚一个时辰，现在还不到他吃饭的时候，他须得再等一会儿。
　　
　　见男人规规矩矩坐在一边，眼睛似乎还闭上了，闽钰儿心里打鼓，也不敢做些什么，只得忍着饿，盘腿坐在一边，不声不响。
　　
　　屋子里安安静静，闽钰儿正捂着肚子，猝不及防的，肚子里忽然叫唤了一声：
　　
　　咕噜。
　　
　　……屋子安静，这声音显得尤其突兀。
　　
　　她大窘，忙不迭又捂住嘴，不对，好像捂着这个也没用。她急了，一急就要站起身，女人手搭在桌上要起来，肚子又是很不争气地响了起来。响了两声：
　　
　　咕噜，咕噜。
　　
　　一直闭着眼的齐叔晏，缓缓睁开了眼睛。闽钰儿余光里看见男人朝她看过来，脸色刷的变红了，顿时窘迫地想要钻进缝里。
　　
　　


浓郁


　　　　齐叔晏眼神转过来，他看着闽钰儿要站起来，一张脸近乎红透了，仍旧低着头，细白的牙咬的嘴唇泛了血色。
　　
　　他细声：“公主饿了？”
　　
　　当然。只是闽钰儿现在觉得窘迫的很，也不愿点头，她刚想头也不回地走，就听见身后的齐叔晏慢慢站起了身。
　　
　　男人脚边的长袍擦过地面，勾起点点声响，似是连烛火也曳动了，闽钰儿一时竟定了下来。
　　
　　齐叔晏说：“既然公主饿了，现在就用饭吧。”
　　
　　他坐下，修长的指提起乌木筷，放在闽钰儿的桌前。闽钰儿回头，她不懂为何先前齐叔晏还要干坐着，可现在，看见男人确实一副要吃饭的样子。
　　
　　齐叔晏微微颔首，侧脸打下一方阴影，越发显得锋洌。
　　
　　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隐隐传出了香气，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闽钰儿心一横，她心想大不了就是吃一顿饭的事，又吃不死人，不如就依齐叔晏的。
　　
　　她提着裙子坐下，对面的齐叔晏替她净了碗筷，男人低头，说：“公主请。”
　　
　　闽钰儿拿起筷子，才发现屋子里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可闻，她抬头，只见对面的齐叔晏已经在慢条斯理地用饭了。
　　
　　只是他吃饭的声音甚是小，闽钰儿隔这么近，都似没听见。
　　
　　她不由得咽了咽。低头下去，学着齐叔晏安静斯文的态势，夹了一筷子的菜。
　　
　　短暂的安静。闽钰儿咽了一口，随即郁起了眉头。
　　
　　没夹几筷子后，闽钰儿就放下了筷子。齐叔晏察觉到她的蔫蔫，不由得问：“公主，可是吃不惯？”
　　
　　闽钰儿只好又提起筷子，她说：“没有没有，菜挺好的，挺合我胃口的，只是……”
　　
　　齐叔晏凝住眼神，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又咽了一嗓子，说话声渐渐有些中气不足：“只是……你们这里，都不吃肉吗？”
　　
　　……
　　
　　齐叔晏额上微微发僵。不只是他，闽钰儿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明显都倒吸了一口气。
　　
　　诡异的安静。
　　
　　闽钰儿提着筷子，煞是认真地看他们：“你们齐国人，都不吃肉的吗？”
　　
　　齐国和闾丘，相隔不远，她嫁给闾丘璟的时候，也是顿顿见肉，不见有什么忌吃肉的习惯。
　　
　　何况，肉多好吃，她从小离不开吃肉。她千里迢迢从北豫，嫁去了两处地方，别的习惯当改的改，当扔的扔，唯独爱吃肉这一点，是一点也没变。
　　
　　而且她前两位夫君都知道她爱吃肉，日常也是吩咐的详尽，无论什么时候，都得给她把肉准备好。
　　
　　闽钰儿还小，爱吃点什么东西没有忌口。
　　
　　以是她都习惯了。陡然有一次吃没见到肉，纵使忍了再忍，还是没能一直忍住。
　　
　　她抛出的这个问题，满屋子的人，每一个人回答她。
　　
　　闽钰儿看齐叔晏一直不做声，只好凑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齐叔晏？”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手腕上，最后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应了一声，“在的，怎么了？”
　　
　　“你们是不是都不吃肉的？”她认真地问。
　　
　　“……不是。”
　　
　　“那为什么你们都吃这些东西？”闽钰儿说话，又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菜，“好多东西我不认识，想来应该是齐国的，但是我知道那些是素菜。”
　　
　　“在我们北豫，不吃肉是不行的。”见男人不做声，她又说。
　　
　　齐叔晏勾起下巴，他眼神里的东西渐渐地化开，氤氲成朦胧的笑意：“公主说这么多，是不是想吃肉了？”
　　
　　他问，笑意挡不住。
　　
　　闽钰儿点头，她勾起嘴角，也对着齐叔晏回了一个笑：“要是你们能吃肉，那就太好了。”
　　
　　“那以后住过去，就没问题了。”
　　
　　“哦？”齐叔晏有了兴趣，他又问，“要是我们那边的人都不吃肉呢？”
　　
　　“公主要怎么办？”
　　
　　闽钰儿想了想，“那就不过去了。”她点头，“嗯，对，我离不开吃肉的。”
　　
　　“要是没肉吃，我就不去了。你不知道，我是在北豫长大的，身子骨长不大，不比你们南方的姑娘，要是吃的不好，我就会越长越难看，还会长不高。”
　　
　　闽钰儿一本正经地解释。她只看着对面的男人，看齐叔晏向来绷得紧紧的脸，在渐渐地有了颜色和温度，全然不顾屋子里其他人紧张到窒息的气氛。
　　
　　这些道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总之是老嬷嬷对着她念叨过的，她听得多了，也就记下来了。
　　
　　总是不会错的。她这么想。
　　
　　齐叔晏点头，他看了闽钰儿一眼，终是回头吩咐，“再端点别的菜上来。”
　　
　　闽钰儿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她笑意盈盈，齐叔晏又低头问她，“想吃些什么，给我说，我吩咐她们去做。”
　　
　　女人问：“什么都可以吗？”
　　
　　“嗯。”男人勾首，“都可以，你说的都行。”
　　
　　“那我要东坡肉，红烧鱼，还有红烧狮子头。”闽钰儿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还要一个冬瓜甲鱼汤。”
　　
　　底下的人有些犹豫。这些东西，点这么多，她一个小姑娘能吃完吗？
　　
　　她们看了眼齐叔晏，齐叔晏只是挥手，“去做吧。”
　　
　　“那殿下，您的菜……”
　　
　　“端下去再热了就是。”男人看着闽钰儿，一顿，“我和公主一起用饭，到时候你们再一起端上来就是。”
　　
　　他这么吩咐了。底下的人也是暗暗地吃惊。
　　
　　要知道，齐叔晏吃了这么久的素，都快十几年了，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敢在他面前吃荤的。
　　
　　眼下，他居然让他们准备一桌子荤菜，要闽钰儿一起用饭？
　　
　　一刻钟后，一桌子的菜被端了上来。闽钰儿面前是一盘一盘的荤菜，肉香浓郁，她拿着筷子，还没等对面的齐叔晏，就先吃了起来。
　　
　　她的确是饿了，也不顾一屋子里的人看着，自顾自地吃的挺香。
　　
　　闽钰儿吃饭的时候是独自安静的，像是小鸡啄米，头深深地低下去，吃的专注还认真。
　　
　　齐叔晏在这边，他吃素吃惯了，素来都不闻这些浓郁的肉香，只是淡淡地提了筷子，随意捡了两口。他性子简敛，不喜人在他面前食指大动，闽钰儿这番几乎是全部在他的逆鳞上，看得下人胆战心惊。
　　
　　可也只是担心了一会儿。闽钰儿吃饭认认真真，不一会儿就把面前的肉吃的差不多了，她毕竟身形小，吃不得太多，最后放下筷子，推了推还没有动过的冬瓜甲鱼汤，推到齐叔晏的面前。
　　
　　齐叔晏手下的筷子又是一顿。
　　
　　闽钰儿：“这个挺好喝的，你要不要尝一下？”
　　
　　屋子里伺候的下人，惊的险些下巴掉下来。
　　
　　“你不尝尝吗？”她又开始盛情邀请，见男人不动，她直接起身，给齐叔晏盛了一勺浓汤。
　　
　　“公主……”下面的人已经忍不住，似是想要过去把东西拿下来。
　　
　　齐叔晏的手微微一僵，他今日把闽钰儿带回来一遭，似是破了好些戒。
　　
　　男人随即摇头，“不用了。”
　　
　　“你不爱吃这些吗？”女人仰头问他。
　　
　　“吃不惯。”过了会儿，齐叔晏这么说。
　　
　　“好吧。”
　　
　　闽钰儿把汤推回来，看着一口未动，又是半叹气，给自己盛了一勺。
　　
　　屋外狂风大雪，天寒地冻，闽钰儿慢条斯理地喝完热汤，觉得整个人都暖意洋洋的。
　　
　　齐叔晏早早地放了筷子，他看闽钰儿吃顿饭，看的有点困倦起来。
　　
　　闽钰儿吃饱喝足，起身就要告辞，她提着裙边，回头却看到齐叔晏一直坐在那里，已经是半晌没有做声。
　　
　　男人的脸在烛火里有些模糊，声音却也是好听的，他微扬了头：“公主现在回去？”
　　
　　不知怎么，声音比不得先前清脆，还有点沙哑。
　　
　　闽钰儿点头。
　　
　　齐叔晏没有多说，他起来，要送闽钰儿回去。
　　
　　路上雪大，营帐里灯火星星点点，闽钰儿走出去的时候，隔着老远，她看见闽挞常的殿里灯火还在。外面还站了许多人，估计是那个敏敏带过来的。
　　
　　她看的仔细，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殿下小心”，孟辞红色的衣袍从她身边一闪而过，稳稳地接了个人在怀里。
　　
　　带起了地上的一阵雪。闽钰儿看见齐叔晏倒了下去，男人眼睛闭上，孟辞冲过去，把人一把捞住：“殿下！”
　　
　　齐叔晏忽然昏倒了。闽钰儿不知道怎么了，她忘了男人先前在屋子里，脸色就一阵一阵的发白，连说话的声音都渐渐的不清晰。
　　
　　孟辞把人抱起来，不顾闽钰儿，直接把人送了回去。
　　
　　大夫被连夜送到。那大夫捻着胡须，翻了翻齐叔晏的眼，又按上男人的手腕，默声等了许久。
　　
　　孟辞在一旁等得急，几次要开口，大夫摇头，说：“殿下这几日太累了。”
　　
　　“操劳过度，又水土不服，想是没受过这么大的风寒，一时才昏了过去。”
　　
　　闽钰儿一干人等在外面，闽挞常也赶紧过来了，齐叔晏昏倒了可不是小事。闽钰儿看见，顿时站起身来叫了声：“爹。”
　　
　　然后她就看见了，跟在闽挞常身后从容款款的敏敏。
　　
　　闽钰儿没做声了。她来做什么？
　　
　　“钰儿，齐王殿下如何了？大夫怎么说？”闽挞常一脸焦急。
　　
　　


握住


　　孟辞出来了，他掀开帘子，屋子里等的不耐烦的模样不见了，他换上一张淡笑的脸：“殿下无碍，诸位不用太担心。”
　　
　　“殿下这是……”
　　
　　闽挞常有些担心。这还是在北豫的地盘，若是齐叔晏出了什么麻烦，那他怎么也有躲不过的责任。
　　
　　“殿下只是身子有些不适。”孟辞勾了勾唇，“北豫和齐国隔的甚远，殿下一时不适也是正常。”
　　
　　“已经服用了药物，想必休息一日，就无大碍了。”
　　
　　孟辞是惯会安慰人的，他三言两语，就教闽挞常没了话讲。俄而视线转过去，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闽钰儿，刚想要开口说什么，敏敏就从闽挞常身后站了出来。
　　
　　“见过大人。”她朝着孟辞，盈盈地一拜。
　　
　　“这位姑娘是？”孟辞眯起眼睛，问。
　　
　　“这是我的侄女，敏敏。”闽挞常哈笑了几声。
　　
　　以是闽钰儿突然想起来，这个敏敏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据说岐黄之术也略有染指。
　　
　　果不其然，敏敏又低了头：“下人粗鄙，恰好我会一些医术，若是大人信得过，我今夜可以在这里守着，照顾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远道而来，就让我代替北豫人民，尽一下地主之谊。”
　　
　　北豫人民？闽钰儿吃了一惊，这小妮子说话越发不知轻重了。敏敏是个什么人物，竟然敢妄称代替北豫人民？
　　
　　她动了步子，敢要开口反驳，闽挞常就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臂，阻住了她往前的势头。
　　
　　闽挞常仍是笑，面色却有些不自然。
　　
　　孟辞眼角弯弯，他看了眼敏敏，又看了眼闽钰儿，了然于胸。
　　
　　“郡主如此会体恤人，真是教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孟辞话锋一转，“殿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了服侍多年的下人，寝殿里不得有其他陌生人。所以郡主。”
　　
　　他看过来，“还是早些回去。不过郡主的好意心领了。”
　　
　　敏敏弯下去的身子一僵。却也没再多说话。
　　
　　孟辞接着道：“时辰不早了，主公还是带着诸位早点回去歇息。殿下无碍，这般大张声势地守着，外人还会无端生些揣测出来。”
　　
　　众人守了会儿，还是决定回去。齐叔晏躺着的屋子屋门紧闭，闽钰儿透过窗户纸，似是还能嗅见屋子里的药味儿。
　　
　　她本是要跟着出去的。可走了一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齐叔晏之前，一直撑伞跟在她身后，忍着不适送她回来。
　　
　　估计很早很早，他就开始不舒服了。
　　
　　孟辞本打算转身回去，闽钰儿忽然叫住了他，“大人。”
　　
　　他回头，“公主何事？”
　　
　　闽钰儿小声说：“我能留在这里吗？”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似是在和孟辞商量什么大事。
　　
　　闽挞常想起孟辞之前说的，齐叔晏殿里不留外人，心道钰儿怕是糊涂了。
　　
　　“钰儿别闹，我们回去，明天早上再来看殿下。”
　　
　　闽钰儿只是望着孟辞，“可以吗，大人？”
　　
　　孟辞回头望了眼齐叔晏屋子里，倏而转头，眉间舒展开来：“当然可以了。”
　　
　　“……”
　　
　　敏敏本是一直低着头，听到这话不由得抬了头，指甲紧紧地攥着。看神色，似是有些愠怒。
　　
　　孟辞含笑，过来引着闽钰儿坐下：“公主怎能算作外人。何况殿下从来不留外人一同用饭，公主既是和殿下一起用过饭了，那就说明殿下没有把公主当外人。”
　　
　　……孟辞果然是会说话的。
　　
　　闽挞常也放心了，他看着闽钰儿，“那钰儿，你就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叫人就是。”
　　
　　“我带你堂姐回去。”
　　
　　闽钰儿总觉得敏敏这人有些奇怪，尤其是她看着闽钰儿的眼神，像是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孟辞一贯带笑的脸才冷了下来。
　　
　　他回头：“殿下情况不太好，我要连夜请一个人过来，公主若是真心担心殿下，不如去屋子里守着。”
　　
　　闽钰儿被男人突如其来的转变懵住，孟辞又挽起了袖子，男人一挥手，屋子外顿时进来了许多人。
　　
　　看样子他是要出去了。孟辞吩咐：“殿下的病，一般的大夫看不得。公主留在这里，务必要记住这点。”
　　
　　什么叫，一般的大夫看不得？
　　
　　她起身，想问孟辞去哪儿，门被推开，男人的背影已经踏着风雪出了门。
　　
　　隔着寒流，她听见孟辞又说了一遍，“殿下的病，一般的大夫看不得。”
　　
　　闽钰儿陡然觉得屋子里升起了诡异，无法言说的诡异。
　　
　　夜半时分，闽钰儿才推开齐叔晏的房门。男人安静了半夜，到了后半夜，却低声咳嗽了几声。
　　
　　闽钰儿在外面都快睡着了，齐叔晏一有动静，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清醒了起来。
　　
　　“殿下大概是要水了。”他们说。
　　
　　守着的人都是齐国那边的人，似是在进与不进之间犹豫不定。闽钰儿看了眼他们，说：“还是我去吧。”
　　
　　她叫外面的嬷嬷，煮了热水端过来，想起孟辞临走前吩咐的，又道：“你们且安静歇着。不要声张。”
　　
　　齐叔晏也是个奇怪的，身子说不行就不行。闽钰儿这么想，端着热水进去了。屋子里只燃了一支蜡烛，照得周围暝暗昏浊，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帘子。
　　
　　短暂的失神后，闽钰儿瞳孔骤缩，手一抖，热水就撒了半壶。
　　
　　她生生逼自己，咽下喉咙里的声响。指甲紧紧攥着帘子，看着帘子里的齐叔晏，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齐叔晏躺在塌上，胸襟揭开，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硕大的伤口，血肉模糊，内里红色的肌理都翻了出来，隐隐还能看见森白的骨，触目惊心。
　　
　　闽钰儿下意识觉得不对。这伤口绝对不是冻出来的，齐叔晏早在来这里之前，就受了很重的伤。
　　
　　那会是什么时候？合并了闾丘后，齐国再无战事，总不可能是那之后的事。
　　
　　可齐叔晏与闾丘璟的最后一场战役，闽钰儿是见过他的。那时候他英姿焕发，俨然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丝毫受过伤的迹象。
　　
　　兴许是遮掩的好？
　　
　　闽钰儿也不懂。想来孟辞之所以不让其他人出入这里，也是这个缘故。
　　
　　齐叔晏受了很重的伤。齐国唯一的王，现在躺在北豫的冷屋里，昏迷不省人事。这要是传出去，且不说北豫这边会不会扯上麻烦，光是齐国里那群虎视眈眈的新老旧臣，就已经够麻烦了。
　　
　　这么想，他也是左右为难。
　　
　　也就是说，齐叔晏带着重伤，陪着闽钰儿在外面转了整整一天。
　　
　　闽钰儿手下略微顿了会儿，她狠狠心，还是把帘子系上了。坐在齐叔晏的床头，她拿起白色的绷带，想替他擦拭一下血迹。
　　
　　男人胸口处血肉模糊，还有些褐色的血液渗了出来，染红了榻。闽钰儿简单地擦拭了遍，转头又去换了盆水。
　　
　　拧帕子的时候，她听见齐叔晏似是又咳了一声。
　　
　　“齐叔晏？”她喊，回头看，塌上的人还是丝毫没有动静。
　　
　　只是眉头皱的越发凶了。
　　
　　闽钰儿又坐了下来。这次，她凑近了些，能看清男人胸前的伤口，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是一道外缘规整，不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伤口。闽钰儿胆子小，第一次看见这种，免不了发怵，待手底下不那么抖了，她才又伸了手去。
　　
　　“不怕吗？”
　　
　　手底下陡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闽钰儿“啊”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就要往后倾。
　　
　　男人横空伸过来一双手，握住了闽钰儿的手腕，阻住了她往后退。
　　
　　“我，我……”闽钰儿意识到，是齐叔晏醒了。男人现在醒着，他一双眼睛漆黑，望着闽钰儿，手下的力气不见退。
　　
　　她只好问：“你怎么了？”
　　
　　闽钰儿又指了指男人胸前血肉模糊的一堆，“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男人默然不语。
　　
　　“疼不疼？”她说，看着齐叔晏，眼底的担心倒是真的。
　　
　　“不疼。”齐叔晏摇头，他视线黯然下来，松了手，翻过一件薄衫，将袒露的胸膛盖上。
　　
　　闽钰儿收回手，她看着男人的脸色，实在是算不得好。
　　
　　“孟辞出去了？”齐叔晏似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嗯，走了半夜了。”
　　
　　齐叔晏再没说话。闽钰儿手下拿着帕子，不知道是进是退。
　　
　　“公主先去休息。”屋子里灯火黯然，连带着齐叔晏的声音，都似是弱了不少。
　　
　　“不。你这个样子，我……我总不能放心地走。”
　　
　　虽说她也做不了什么。
　　
　　“孟辞，他要回来了。”男人说，“不必担心。”
　　
　　齐叔晏转了头过去。
　　
　　他说话耗费了大力气，闽钰儿不敢出去，只好安安静静挨着床头，挨着他坐着。
　　
　　他现在很不舒服，而孟辞还没有回来，他还得忍好一段时辰，闽钰儿这么想。
　　
　　齐叔晏的手搭在褥子上，手指白皙修长地过分，虚掩在一边。
　　
　　不知怎么的，闽钰儿鬼使神差地握住了他的手。
　　
　　很凉。齐叔晏的手大了她的半截，闽钰儿握住，又紧了紧。
　　
　　床上的人已经昏睡过去。任由她握住。
　　
　　


稀罕你


　　闽钰儿只记得最后，她是握着齐叔晏的手睡着的。她素来睡觉不深，可隔日早上一起来，竟是在自己的屋子里。
　　
　　听人说，齐叔晏早上就醒了。闽钰儿撑着额头，只觉得有些昏昏沉沉，倒过去又睡了会儿。
　　
　　闽钰儿做了个梦，梦里她正在齐叔晏床头坐着，身后不知何时出来了一个人，一掌把她打晕了过去。
　　
　　那人打在她的左肩上，以是闽钰儿梦里一直按着自己的左肩，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竟真觉得左肩处一阵酸痛。
　　
　　她在屋子里，和衣卧榻睡了一天。下午的时候，闽挞常不放心过来看，闽钰儿一回头，看见敏敏这姑娘又跟着过来了，登时把头别了回去。
　　
　　“爹，我没事。”闽钰儿瓮声瓮气，“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闽挞常走过去给她掖上被子，“钰儿，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说出来。爹给你安排的大夫都在外面守着，你且安心地休息。”
　　
　　闽钰儿心想，只要敏敏不在这里，她头疼的毛病就能好一大半。
　　
　　男人出去，幸好幸好，临走前把敏敏也捎了出去。
　　
　　闽钰儿翻过身来，看着下面的嬷嬷：“听说，齐叔晏已经醒了？”
　　
　　“齐王殿下确实已经醒了。”
　　
　　她追着问：“看着怎么样，可还好？”
　　
　　“回公主。”嬷嬷似是没想到，闽钰儿居然对齐叔晏这么上心，只得老老实实地答：“看着很好，没有哪里不妥当的。”
　　
　　闽钰儿觉得自己有病了。
　　
　　别人生病，和她关系又不大，她这么心心念念地问是为什么？
　　
　　以前闾丘璟和公冶善也不是没生过病，她似乎从没有放在心上过。
　　
　　这个齐叔晏……
　　
　　闽钰儿一下子又想起男人的胸膛，精壮健瘦，中央处却露了一道流血的伤口。
　　
　　又想起她低头下去时，男人擒住了她的手腕，齐叔晏眼角下是一颗细痣，那细痣动了动，男人眼眸深深：“你不怕吗？”
　　
　　当然是怕的。闽钰儿这么点胆子，怎么可能不怕。
　　
　　她在屋子里闷了整整一日，有大半的原因是被这个吓的。
　　
　　齐叔晏莫不是有什么怪病？
　　
　　难不成她嫁过去，又要和前几次一样，等着守寡？
　　
　　闽钰儿想的很乱。
　　
　　第二日，她还要装睡，孟辞就过来了。别人怕闽钰儿，可孟辞不怕。
　　
　　闽钰儿也觉得孟辞这个人，胆子真是大的不得了，他要进来，别人都说不许不许，男人还是插着一只手，轻松地绕开所有人，掀开帘子就进来了。
　　
　　他抖抖肩上的雪，黑袍白雪，长长的头发全披在了身后。孟辞眼睛也不抬，他说：“公主起来了，这么待下去，就是没病也得待出一身病来。”
　　
　　他意思很明确，闽钰儿在装病。
　　
　　闽钰儿又急又气，她从塌上一下子翻身坐起，指着孟辞：“你说什么……”
　　
　　“臣略通医术，望闻问切都有学习。”孟辞看着她，话语轻飘飘，“公主没病，放心罢。”
　　
　　“外间雪小了，无风，有阳光，适合狩猎。臣建议公主跟臣出来一趟，看看狩猎比赛。齐王殿下今日跟人立了赌约，要拿下首彩的。”
　　
　　“然后。”他转头一笑，“首彩是一只红狐，敏敏郡主方才看上了，非要殿下得了送给她。”
　　
　　很久以后，闽钰儿还是会觉得，孟辞这厮，是个狠人。
　　
　　听完后闽钰儿沉默了一晌，而后她再无废话，冷静异常，“好。听你的。
　　
　　你出去，我马上就来。狩猎比赛我自然是要看的。”
　　
　　狩猎的地方在雪原上，念着要照顾齐叔晏是第一次来北豫，这次狩猎的地方离营地不远，也只圈了块小的地方。
　　
　　旗帜在风里翻响，闽钰儿裹紧了披风，远远地过来时，就看到雪原上几道人影，奔赴在稀疏的林木间。
　　
　　齐叔晏很好认，他身形最是高挑，骑在红鬃烈马上，马蹄后扬起一阵又一阵的雪。
　　
　　闽钰儿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骑马如飞的人，昨夜会是那样那样一副气若游丝，随时濒死的模样。
　　
　　她停了停。孟辞在身后跟上来，挑起眼角笑，他说：“敏敏郡主倒是真的喜欢那小红狐，瞧这样子，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殿下呢。”
　　
　　闽钰儿抬头望，一边的篝火营地上，站着北豫和齐国的人。闽挞常也在那里，敏敏今日披了一件赤红的袍子，安静站着，颇有些赤雪美人的感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齐叔晏，视线随着转，一点都不松懈。
　　
　　闽钰儿点头，轻轻吐了一口气，“她稀罕的东西，我可没兴趣。”
　　
　　孟辞引着她过去，他说：“公主，走不走？”
　　
　　闽钰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和齐叔晏一起狩猎的人，都是北豫的名将，他们身形比齐叔晏高大，围着齐叔晏经过时，不知哪个，还吹了一下口哨。
　　
　　闽挞常暗暗皱了眉头，回头吩咐，吹起了胡子，“这是哪个如此无礼，务必要查清。”
　　
　　转眼瞥到闽钰儿过来，闽挞常又换上了笑脸，忙不迭地走了过来，扶着她的手：“钰儿可好些了？”
　　
　　闽钰儿眼神一直在齐叔晏身上，男人骑着马，身形高瘦，在一众北豫名将之间实在是惹眼。
　　
　　他一手挽着弓箭，小臂上的银盔溢着光华，侧过身时，面容沉肃而冷静。
　　
　　“爹。”她说，“齐王殿下昨夜……现在又这么辛苦奔赴，身体吃得消吗？”
　　
　　话一说完，闽钰儿就看到齐叔晏挺直的腰弯了下来，男人的身形似乎是趔趄了一下，满头乌发随风扬起，迎面就是一颗半人粗的树，照着这态势，齐叔晏是要往树上撞去了。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变故来得太快，闽挞常还没来得及开口，闽钰儿就大喊了一声：“齐叔晏小心！”
　　
　　雪地里，男人似是听见了，齐叔晏抬头，视线里的温度与冰天雪地不遑多让，淡淡地掠过闽钰儿的脸。
　　
　　下一刻，他腿下一蹬，红鬃烈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带起了阵阵的雪。
　　
　　雪落后，齐叔晏欠身下去，轻松地勾起雪堆里的红狐，端端地放在手心。
　　
　　齐叔晏看似体力不支，要撞在树上了，实则是早就探清了红狐的下落，前去捉住而已。
　　
　　四周很安静，齐叔晏拿了红狐在手里，围着他转的一圈剽汉都愣了愣，眼看着齐叔晏面无表情地拿着红狐，策马从他们身边擦过。
　　
　　他们全程都在想着怎么打趣齐叔晏，可是男人一直不予理睬。到了最后，一不留心，彩头竟然让齐叔晏不声不响夺去了。
　　
　　他们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闽钰儿觉得，刚才那一声叫的实在是用力，四周突然的安静下，她咽了咽喉咙，似是还能听见方才用力喊出的余音。
　　
　　齐叔晏过来，手里拿着彩头，男人视线没有看过来，只是沉沉地闭着嘴。敏敏早就在一边守好了，看见齐叔晏从马上下来，立马迎了上去。
　　
　　“殿下。”风有些大，敏敏只好大声说，“天寒如此，一个彩头而已，殿下本不需要挂在心上的。”
　　
　　那样子，似是在心疼齐叔晏，不该为了给她拿彩头，在雪地里辛苦奔赴。
　　
　　齐叔晏半晌没有看她，听到这话，终于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敏敏轻轻唤了一声，颇是羞怯的样子，踱着步子，走到齐叔晏面前。
　　
　　男人举起手里的东西，那红狐正蜷缩成小小一团，小脑袋耷拉在厚厚的皮毛里。齐叔晏皱眉，转身问：“郡主想要这个？”
　　
　　敏敏很是羞怯地点头。
　　
　　孟辞插着手看热闹，胳膊肘触了一下同样在看热闹的闽钰儿：“公主。”
　　
　　闽钰儿往旁边退了退，颇是不自在：“怎么了？”
　　
　　“殿下的彩头，要给那个郡主了。”
　　
　　他难得记名字，索性叫那个郡主。闽钰儿无谓地看着，“无事。一只红狐而已，她稀罕，就给她罢了。”
　　
　　“省的她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天天来围着我爹爹讨要。”
　　
　　孟辞拍拍手，眼捎一挑，“这怎么行？”
　　
　　闽钰儿没回，她看到齐叔晏停都没停，径直把那小红狐递给敏敏：“郡主拿好。”
　　
　　敏敏一脸娇羞，满心欢喜地收下。抚了抚红狐光滑的皮毛，女人抬头，朝着齐叔晏嫣然地笑：“多谢殿下。”
　　
　　“啧。”这声音，似是孟辞。闽挞常在一边，脸色尴尬，末了只得招手让众人回来，说向晚雪大，怕齐叔晏一行人被雪困住了。
　　
　　闽钰儿想，被雪困住是假，被敏敏困住倒是真。
　　
　　她最讨厌与敏敏打交道，这女人天生是个能抬杠的，处处要和她比。齐叔晏又把刚得的彩头送给了她，她喜不自胜，经过闽钰儿的身边时，明显又趾高气扬了些。
　　
　　闽钰儿见着心烦。
　　
　　孟辞倒是安静了，他插着手，回到齐叔晏的身边，见他面色如常，唇色倒是白了些，不仅抚住他的肩：“殿下？”
　　
　　“嗯，无事。”齐叔晏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闽钰儿，不由得微微一愣。
　　
　　闽钰儿却是裹紧了披风，小小的脸埋进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哄


　　晚上，闽挞常邀请齐国的人，开始晚宴。
　　
　　说是晚宴，不过是念着下午的狩猎比赛，齐叔晏夺得了彩头。他又是客，怎么也要设宴表示一下。
　　
　　齐叔晏不吃荤腥，北豫这边的人有了几百年的游牧历史，平时里都习惯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块的牛肉羊肉端上桌时，齐叔晏不声不响，只是挑了点清凉的葡萄酒，慢慢地啄饮。
　　
　　何况现在的时辰，已经过了他用饭的时候，按千檀寺里十几年来的规矩，误了吃饭的时辰，就要饿着，不能擅自动筷。
　　
　　孟辞对这些一清二楚，他不担心齐叔晏不习惯，齐叔晏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强迫不了。
　　
　　比起这些，他更担心的是，闽钰儿。
　　
　　闽钰儿自下午在狩猎场外露了个脸，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一直守在屋子里，半天了一声消息都没传出来，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倒是那个敏敏，自此得了那个红狐，恨不得时时都要把红狐捧在手上，显出齐叔晏有多重视她。
　　
　　这时候设宴，敏敏又换了件更为夸张的衣衫，红火的惹眼，款款地走过来，专门挑了个齐叔晏的对桌，坐着。
　　
　　顾盼流连间，视线一直在齐叔晏身上。男人脱了军装，只内里一件白绸长衫，衬得男人身形修长笔直，他又素来不爱抬头，默然地坐着，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势。
　　
　　越是这样，越叫人想靠近。
　　
　　孟辞挑眉，“殿下，这女人……不建议你招惹。”
　　
　　齐叔晏一手抚着桌上的葡萄酒杯，“行了，你少说两句罢。”
　　
　　“真的。”
　　
　　孟辞挨着他坐下，把齐叔晏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殿下，相信我，要是江憺在这里，他也会建议你不要招惹这个女人。”
　　
　　“与其招惹她，不如好好想一想，怎么好闽钰儿。”
　　
　　齐叔晏抬头，皱眉，“闽钰儿？”
　　
　　“嗯。”
　　
　　孟辞把自己酒杯里的酒，尽数倒在了齐叔晏杯子里，葡萄酒在火光里显出翠亮的青色，溅出清脆的一阵响。
　　
　　“这位公主。”他抬头示意，下巴朝着外间的营帐，“你下午把那只破狐狸给了郡主，她可看得清清楚楚的，一语不发。”
　　
　　齐叔晏没说话，似是不懂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殿下。”孟辞把酒杯端过去，递到他唇边，“殿下来，是和这位公主联姻的。殿下若是始终冷了她，还对着其他女人显出好，这位公主会怎么想？”
　　
　　齐叔晏目光深邃，他视线下移，移到孟辞端过来的酒杯上，继而舒展了眉头。
　　
　　“知道了。”他拿着酒，一饮而尽。
　　
　　外面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篝火堆燃着，火焰随着一阵一阵的风刮过，微弱地抖了抖。雪落在燃尽的木炭上，滋滋地微响。
　　
　　闽钰儿听着声响，慢慢勾了脚尖，她正和衣躺在榻上，被翻花锦绣的被褥裹得紧紧的。
　　
　　下面的嬷嬷进来了三次，约莫是想看看她睡着了没有，进来几次，见她没睡着，只好又拨燃了火盆。
　　
　　“公主，要热水吗？”里面挂着帘子，看不清闽钰儿的脸。
　　
　　“不要。”闽钰儿觉得烦的很，还喝什么水。过了一会儿，又说：“等等，嬷嬷，我想喝奶酒了。”
　　
　　嬷嬷一愣，“喝酒？”
　　
　　大半夜的，没事喝什么酒？
　　
　　闽钰儿就是想喝酒，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了，又想昏沉沉地睡过去，脑子里又乱糟糟的一片，完全睡不着。
　　
　　“是。”
　　
　　嬷嬷出去，想起闽钰儿种种异常，不由得皱了眉，手里的奶酒始终不敢端进去。
　　
　　她转了身，心想不行，还是得和闽挞常通报一声。嬷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就被一道光亮映住了。
　　
　　接着，白底锈纹的蟒袍就出现在了眼前，嬷嬷下意识觉得眼前来了个身份不得了的人，忙躬了腰下去。
　　
　　那人提着灯笼，照的雪地片片发亮，周围呼啸有寒风。
　　
　　“公主可还在里面？”
　　
　　这声音，是齐叔晏的。嬷嬷心里一惊，继而点头，“回殿下，公主正在里间休息。”
　　
　　场面便陷入了沉默。灯笼在风里摇晃，牵带着昏黄的光影，嬷嬷听着头顶的人始终不再讲话，不由得纳罕了，接着就是另一道声音传来：
　　
　　“嬷嬷。”
　　
　　这声音带着尾音，微微向上绕，不是齐叔晏该有的轻佻调子。嬷嬷知道，这大概是经常在齐叔晏身边的那位，来了。
　　
　　于是便恭恭敬敬地听着吩咐。
　　
　　孟辞走过来。他知道齐叔晏这人，说什么话可能要斟酌一个时辰，便直接过来了，一手靠在齐叔晏肩上，他眼角弯下：“嬷嬷，这位是公主的未婚夫，您不会不清楚吧。”
　　
　　当然清楚。
　　
　　“所以，殿下想进去看看公主，嬷嬷应该不会拦着罢。”
　　
　　“还是说，需要我们现在去主公那里请示一下？只不过主公喝酒正喝的兴起，现在去打扰他，怕是主公会不高兴呢。”
　　
　　孟辞靠的近，他说着说着就直接把手肘架在齐叔晏的肩上，齐叔晏眉角先是皱了会儿，眼看男人力度越来越大，不由得从身后伸手，钳住孟辞的手腕，丢远了些。
　　
　　孟辞“哎哎”地叫，他回头，想指责齐叔晏竟然对他下手那么重，一点也不比他对待江憺那样，爱护有加，都从来不动手的。
　　
　　如此明显的差别待遇，着实不公。他看齐叔晏，齐叔晏回看他，只是一眼，孟辞就住嘴了。
　　
　　男人知道，齐叔晏现在身子出了问题，力气已经远远赶不上以前，方才捏他那一下，已经是收敛了力气。否则，他今夜都抬不了胳膊腕子。
　　
　　却还是不满，小声撇了嘴，“也不见你捏过江憺。什么时候当着我的面，也捏他一下才是，那才公平。”
　　
　　“还怪疼的。”
　　
　　齐叔晏道：“长点教训也好，以后就能记住了。”
　　
　　孟辞撇嘴撇的更明显了。
　　
　　嬷嬷已经被说动了，她低头，转身在前面引路，特意放低了声音，“既是如此，殿下随老奴进来罢。”
　　
　　齐叔晏点头说“可以”，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孟辞一眼。
　　
　　孟辞摸着脖子笑笑。举起手，往后指了指，似是要回去了。
　　
　　齐叔晏一顿。和女人相处，他终究是有点不习惯，可是也不能一直要孟辞在旁边守着，替他出谋划策。
　　
　　他脚步只是顿了顿，还是淡然地迈了进去。
　　
　　等到齐叔晏的身影完全进去，孟辞仔细看着，才耸了耸肩要回去。
　　
　　远处有灯火照了过来，隐隐还能听着人声，孟辞眼睛极好，他看出来，那是敏敏郡主，在提着灯，带着身后的一群人，远远地过来。
　　
　　这个时候过来，大概是想出来看看，齐叔晏到底去哪儿了。
　　
　　孟辞笑了。
　　
　　他看见女人，手里还拿着白日里的红狐，在雪地里提着裙边，四处打量，眉梢忽然就挑了一下。
　　
　　他走过去，朝他们招手：“郡主。郡主。”
　　
　　敏敏心心念念着，要找齐叔晏，陡然看见了孟辞，面色就垮了。这家伙前几日一直针对她，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颜面扫地，她一看见孟辞就直摇头。
　　
　　“怎么是你？殿下呢？”敏敏视线绕过男人，几乎是立马撅了嘴：“殿下又去妹妹那里了？”
　　
　　孟辞打断她，“殿下想去哪儿，别说郡主您了，天底下谁都干涉不了。”
　　
　　敏敏不管，她提着裙子，只差挽起袖子了，说：“大人还是让开些，妹妹自己都身子不适，哪里能照顾好殿下。”
　　
　　“这种事情，还是我来。”
　　
　　孟辞：“……”
　　
　　错身之际，男人左手一勾，就将敏敏手里的红狐捞了过来，“啧”了一声。
　　
　　反应过来的时候，敏敏伸手去抓，男人轻而易举就拿着东西举过了她的头顶。敏敏睁着眼睛，忍着火：“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孟辞低首，拿着小家伙不说话。
　　
　　“哪怕殿下已经把它送给我了，可也是殿下辛苦得来的，莫非大人是想忤逆殿下吗？”
　　
　　扣这么大个帽子？孟辞笑笑，那可不敢当。
　　
　　“郡主，你误会了。我是想说，你这只红狐，快要死了。”
　　
　　“什么？！”
　　
　　“真的。”
　　
　　“你还给我。”敏敏不顾了，她跳了起来，想从孟辞手里把小家伙拿下来。
　　
　　红狐从孟辞左手到右手，再到左手，敏敏气急败坏，伸手要夺，孟辞嘴角一弯，顿时松手，小家伙一下掉在雪地里，还溅起了雪。
　　
　　半晌没有动弹。看样子，是早就死了，估计在孟辞手里，就已经被捏得断了气。
　　
　　“郡主您看，我早就说了这家伙要死。郡主不知道，我从小跟着爹算遍天理，最擅长算畜牲的生死了。”
　　
　　敏敏险些昏过去。她在意的不是这家伙的生死，而是这家伙是她和齐叔晏唯一的联系，好不容易得来的，居然被孟辞捏死了？
　　
　　孟辞拍拍手，对着敏敏身后的一帮人：“殿下方才都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前去打扰，你们都回去吧。哦对了，郡主说的没错。”
　　
　　他指了地上，“这红狐是殿下辛苦得来的，哪怕死了，也要找个好地方，你们准备些东西，把它埋了。”
　　
　　敏敏气得身子都在抖，孟辞微微一笑，“放心郡主，您失手弄死了红狐这件事，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我肯定不会，纵使传出去了，也是您手下不力。”
　　
　　“再者。殿下的话大家都应该听得懂，闲杂人等不要去打扰，郡主还请自重。否则，我要留在这里再算算天理，替郡主算算了。”
　　
　　


碰到唇


　　闽钰儿坐在塌上，昏沉沉地撑着头，许久都没见嬷嬷端着酒进来，不由得问了句：“嬷嬷？”
　　
　　齐叔晏掀开帘子，男人朝这边望过来，见闽钰儿还和衣卧在塌上，就止住了步子。
　　
　　“公主。”他说。
　　
　　都这个时候了，闽钰儿没料到齐叔晏居然能过来，忙缩了脚，下意识拿被子捂住胸口。
　　
　　“你没跟着他们喝酒？”女人问。
　　
　　“我酒量欠佳，不能和北豫的人相比。”
　　
　　“那……”闽钰儿想问，那你和北豫的一群人狩猎，是怎么夺到彩头的？
　　
　　和他们相比，齐叔晏也是看起来毫无优势。
　　
　　闽钰儿想了许多，却都没说出口，看着齐叔晏规规矩矩站在外面，她道：“殿下等等，我马上下来。”
　　
　　齐叔晏点头：“好。”
　　
　　闽钰儿跳下榻，捡了一件薄薄的披风，随意披在身上，路过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头发披散，连顺都难得顺，一把绾在左肩上，踩着步子出来。
　　
　　齐叔晏第一次见着闽钰儿这副散发赤足的模样，还顿了顿，闽钰儿说：“殿下，你过来是找我吗？”
　　
　　齐叔晏没说话。
　　
　　闽钰儿看着男人，他今日里穿的衣服是浅青色的蟒纹袍，腰上被玉带束了，看着是极其闲适的模样。不知怎么，闽钰儿一下子就想起昨日里，男人从马上翻身下来，将手里的红狐递给敏敏的场景。
　　
　　那时候雪地发白，踩上去松软做响，那红狐成了雪地里唯一一抹亮色，还被敏敏满心欢喜地搂抱在怀里。
　　
　　闽钰儿咬住自己的小嘴，背过身去，不想看他。
　　
　　她说：“殿下既是牵挂敏敏郡主，就该这个时候去寻她，而不是来我这里。”
　　
　　“殿下明白了吗？”
　　
　　齐叔晏微微蹙起了眉，“我并不牵挂她。”
　　
　　“那你……”闽钰儿转过来，“那你牵挂甚么？你大老远的，从齐国跑到我北豫，到底是牵挂甚么？”
　　
　　“难不成是牵挂这里铺天盖地的雪么？”
　　
　　“不是。”齐叔晏又是摇头。
　　
　　闽钰儿要被这个男人整的没有耐心了，她摇头，“好好好，反正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问了，你也不要来我这里走了。”
　　
　　她想，齐叔晏是不笨的，可是太木讷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相处。要是和他做了夫妻，估计以后话都说不好，那岂非憋屈的厉害？
　　
　　她的两个前夫，虽然各有各的不好，可起码是个会讲话的。
　　
　　闽钰儿越想，越觉得这婚事要黄了。
　　
　　“齐叔晏。”男人没有反应，闽钰儿打算最后一次和她说话，“齐叔晏，你现在走罢，我们两人这样对着，也不痛快，我们不……”
　　
　　齐叔晏双手背在身后，他的拇指动了动，一片响声就从手边飞了出去，碰灭了烛火。
　　
　　屋子里霎时归于黑暗。男人在阴影里沉默伫立，站得笔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雪，闽钰儿只听见营帐上窸窸窣窣，想是雪也下大了，还有风吹，顿时的寂寥下，两人面对面站着，闽钰儿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
　　
　　她想喊嬷嬷进来，把蜡烛点上，齐叔晏已经悄然动了步子，他走过来，赶在她喊人之前说：“公主，听说你喜欢兔子？”
　　
　　这番话讲得有些快促，第一次从男人嘴里听见这种语气，闽钰儿还有些不敢相信：“……算喜欢罢。”
　　
　　“那就是喜欢了？”
　　
　　“对。”
　　
　　齐叔晏低头，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像是要递在她手上。
　　
　　闽钰儿都呆了。那小家伙，看着像是兔子，又不像是兔子，额头前一块圆形区域的毛还闪着荧光，在夜色里看得尤为明显。
　　
　　“这是雪兔，只在北豫的冰天雪地里有，却也很少看见。”
　　
　　闽钰儿接住了兔子，小家伙不知为何，不是很怕生，一过来就直直往闽钰儿怀里钻，额头上一撮发亮的绒毛抵在女人的袖子上，又挨着紧紧地蹭。
　　
　　“嗤。”闽钰儿被逗笑了。
　　
　　“齐叔晏，你从那里找到的这个？”她伸手，敲了敲小兔子的毛，又帮它顺了绒毛。
　　
　　“方才。”齐叔晏其实不太明白，上一刻还委屈的要哭的小姑娘，怎么一看见这个就心情大好了。
　　
　　他只当孟辞说的有道理。孟辞说你一点顾虑没有，就把彩头给了敏敏，现在该是给闽钰儿送点她稀罕的东西了。
　　
　　小姑娘没什么大心思，孟辞都揣测的清楚。要是凭着齐叔晏自己去领悟，理解，估计闽钰儿都要有第三任夫君了。
　　
　　送这个，不是说为了讨闽钰儿的芳心，是为了向她说明：我并没有在意敏敏，在意到不顾及你的地步。
　　
　　齐叔晏在道观里待了十几年，没有指人望他费力来送个什么东西，更别说女人了。他能找到稀有的雪兔，还给闽钰儿送过来，着实不易。
　　
　　闽钰儿也知道，她笑，却是低着头，笑齐叔晏跟个迟钝的中年人无异。
　　
　　见闽钰儿笑了，齐叔晏不由又往前走近了些，一下子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女人不觉，等到鼻翼传来似有若无的清香，她才骤然抬头。
　　
　　齐叔晏几乎要将她罩住了。
　　
　　“公主可喜欢？”他问。
　　
　　闽钰儿自然点头，“当然喜欢。”
　　
　　男人就说，“往后，公主来了齐国，但凡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
　　
　　他不会和女人打交道，去揣测她们心底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能让她们自己主动一点。
　　
　　“好。”
　　
　　齐叔晏便轻轻笑了，闽钰儿尚算乖巧可人，眼下他对女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或者说，闽钰儿的那些脾气在他看来，都是可以忍受的。
　　
　　他心里有一杆尺，量度每一寸进退的恰当与否，忍受与否，闽钰儿远远地在量度范围内，齐叔晏自然是愿意倾注耐心，纵着她，惯着她。
　　
　　闽钰儿托着兔子，没由来地忽然问了一句：“齐叔晏，你会死吗？”
　　
　　这一问，让齐叔晏顿了顿，“公主？”
　　
　　“我是说……”她伸手，轻轻抵在齐叔晏的胸膛上，“我那天晚上看到了，你这里的伤口很严重。”
　　
　　指尖勾起一阵阵的酥痒，齐叔晏低头，闽钰儿又触了触：“疼吗？”
　　
　　“还好。”
　　
　　“真的不疼吗？”
　　
　　闽钰儿好奇地仰头，齐叔晏与她视线接上，眼底滑过异色，随即点头，“嗯，真的不疼。”
　　
　　“也不会死，公主放心。”
　　
　　“我，我是怕。”女人讷讷地收回手，看着手里的兔子。
　　
　　都说北豫的女子，无论是气概，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输外界的男子，可闽钰儿觉得自己给北豫丢脸了。
　　
　　她在齐叔晏面前又说了一遍，“真的殿下，我怕。”
　　
　　不知怎么了，齐叔晏忽然就起了好奇，他问：“公主怕什么？”
　　
　　“怕……”
　　
　　闽钰儿不知道怎么说，大抵是怕生离死别。一想到这个，小姑娘眼眶就泛了红，她想起不久前的闾丘璟，又想起更久前的公冶善。
　　
　　“我怕陪我走了一程的人，说不在就不在了。”闽钰儿声音闷闷的，“我都习惯了有他们陪着了，我没他们不行，我好多事都还没学会，可是他们说走就走，留我一个人，我很难受。”
　　
　　齐叔晏背着手在身后，他看闽钰儿，心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涌了出来。这是他前十几年从未体会过的，现在在他面前的不是北豫公主，而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把她娶回去，不仅是简单的娶回去。她还没有长大，齐叔晏甚至还要教她许多东西，教她如何不动声色，教她以后不要轻易在别人面前哭，尤其是男人面前。
　　
　　小姑娘哭起来，真的是要了人的命了。
　　
　　闽钰儿低着头，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滴下来，把怀里的兔子惊的束起了耳朵。
　　
　　她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哭的，我回来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哭过，只是……”
　　
　　只是齐叔晏刚好走过来，男人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大抵是可以信赖依靠的感觉，她才丢盔弃甲，狠狠地宣泄了一番。
　　
　　齐叔晏等小姑娘哭得差不多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闽钰儿伸手去接，男人却直接绕过了她的手，直接拿着帕子覆上了女人的眼，想替她把眼泪擦干。
　　
　　她低着头，把帕子拿了下来，嘴里喃喃地念，“你不许看，我本来就不好看，哭了就更难看了。”
　　
　　齐叔晏抿了嘴角，也没拿回帕子，伸手，冰凉的指尖触上去，拂去了女人脸上的湿痕。
　　
　　闽钰儿一时间几乎窒息了，男人的手从她眼下，一直勾连到脸颊，还微微碰到了她的下巴，然后停住。
　　
　　莫名的气氛从二人间升腾起来，连怀里的兔子都安静了，怂着嘴，耷拉着头，耳朵时不时扑棱一下。闽钰儿抬头，男人的手就在她的脸边，窗外月色照进来，撒了满手。
　　
　　“齐……”
　　
　　她本来是想说：齐叔晏，我觉得你很好，我愿意跟你回去。
　　
　　可是话到嘴边，男人的手却先垂了下来，齐叔晏先前还凛然的黑眸，转瞬失去光泽，随即紧闭着唇，整个身子不自已地倒了下去，直直地盖住闽钰儿——
　　
　　兔子“腾”的一声跳走了，闽钰儿被男人“按着”，也栽倒了地上。
　　
　　闽钰儿被压得不轻，腰被什么硌到了，一阵疼，她忍着没叫出声，反倒是昏迷过去的齐叔晏，极其微弱地附在她耳边：“对不起。”
　　
　　闽钰儿：“……”好说好说，只是能不能说话，不要隔这么近？
　　
　　男人的唇，几乎就抵在闽钰儿脸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脸顿时红了。
　　
　　“齐叔晏？你怎么回事，又犯病了？”
　　
　　“齐叔晏？你还能听我讲话吗？”闽钰儿暗道不好，男人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症，现在是不是要找大夫？
　　
　　可是他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不方便啊……
　　
　　正想着，好死不死，孟辞的声音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夸张，生怕别人听不见：“殿下？”
　　
　　“殿下是在公主屋子里睡着了吗？”
　　
　　


牵手


　　闽钰儿当下没别的想法，就想冲出去把孟辞一张碎嘴撕了。
　　
　　孟辞站在外面，雪落了肩头，他眯起眼睛，又叫了声：“殿下？”
　　
　　闽钰儿顿时咳了一声，“孟大人可是一个人在外面？”
　　
　　分明是打探的意思。孟辞顿时收敛了神色，但凡齐叔晏还好端端在里面，闽钰儿就绝不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闽钰儿迟疑，“孟大人，要不你进来一下……”
　　
　　男人不待她说，直接掀开了帘子，屋子里暝暗不清，他看见齐叔晏倒在地上，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闽钰儿说：“我也不知道，他突然就昏过去了。”
　　
　　孟辞冲过去，眉眼里全是担忧，把齐叔晏扶起来后，伸手探他的鼻息——
　　
　　又是一样的，缓且弱。闽钰儿按着腰，自己爬起来时，孟辞已经一把扯掉外袍，罩在齐叔晏身上。
　　
　　他弯腰抱起齐叔晏，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留下闽钰儿一个人，女人愣了愣，才追出去：“齐叔晏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
　　
　　孟辞走的急，雪里已经只剩了一个背影，他说：“不用。”
　　
　　还是不用。上次也是这样，也不知道齐叔晏的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一刻眼看不行了，下一刻又能去狩猎，昏迷了还不让寻常大夫近身，真真是古怪。
　　
　　闽钰儿不知道这该不该告诉闽挞常。屋子里的小兔子忽然跑出来，这兔子不认生，已经学会在女人脚边磨蹭了，耷拉的耳朵一垂一垂的。
　　
　　兔子仰起头，红色的眼睛直直望着闽钰儿，鼻子又耸了耸。她忽然觉得有些触动，低下身去把兔子搂在怀里，“小家伙，你是怎么被齐叔晏抓到的？”
　　
　　兔子竖起了耳朵。
　　
　　“看你干干净净的，这么不怕生，他定是没有苛待你。”
　　
　　闽钰儿顿了顿。齐叔晏那样的人，又会去苛待什么呢？
　　
　　外面没人，估计嬷嬷也被孟辞请走了，她抬头，看到齐叔晏被孟辞抱去了营帐，一路上安安静静，连半个人都不曾惊动。
　　
　　“小家伙。”闽钰儿抚着兔子的头，站起来，“我们去看看他。”
　　
　　孟辞额头都渗了汗。齐叔晏又犯病了，上次是因为陡然的风寒，不知道这次又是受什么刺激了。
　　
　　他性子比不得寻常人，大多数时候都是不起波澜的，以是能暂时压下病像。孟辞跟着齐叔晏这么久，哪怕对这些知晓的一清二楚，可一旦看到齐叔晏人事不省，还是莫名的心悸。
　　
　　那么好一个大活人，说昏就昏了，谁能不着急？
　　
　　“江太医呢？”他把齐叔晏小心地放在塌上，扯开男人的衣襟，“把他喊进来。”
　　
　　“大人。”下面的人也有点手足无措，“已经叫人去请了，应该马上就能来。”
　　
　　“马上是多久？！”
　　
　　男人剑眉蹙起，语气难得有了不善，很是不耐烦。
　　
　　“大人，小的们会竭尽全力把人尽快请过来的。”
　　
　　孟辞不说话，紧压着眉头，回首把齐叔晏又扶起来了些，齐叔晏的胸口处那道狰狞的伤口又显现了出来，孟辞的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了。
　　
　　过了一刻，外面有人进来报道，“大人，闽钰儿公主来了……”
　　
　　闽钰儿？
　　
　　他看齐叔晏，随即回头，“把她请过来。”
　　
　　“江太医怎么还没有来？！”
　　
　　“回大人，江太医现在……不见了。方才还在殿上喝酒的。”
　　
　　“不见了？”
　　
　　闽钰儿一进来，就听见了这句话，孟辞从塌上下来，忧心忡忡：“公主，麻烦您照看一下殿下。”
　　
　　横竖闽钰儿已经见过一次了，这里能照顾齐叔晏的，也就她一个人了。
　　
　　“哦，好。”闽钰儿有些局促，还没问齐叔晏到底怎么了，孟辞就掀开帘子，踏着步子出去了。
　　
　　一阵凉气涌进来，女人往后退了退步子。那些侍卫养成了缄默不语的习惯，只把头垂着，闽钰儿想了想，随即把怀里的兔子递给一个人，嘱咐他：“把这个照顾好。”
　　
　　屋子里外隔了一道帘子，帘子外冷寂，帘子内却是拨了暖炉，暖意洋洋。齐叔晏额头紧蹙，闽钰儿掀开帘子轻手轻脚走过来，拿帕子为他擦拭汗。
　　
　　低头瞄了一眼，男人脖颈线修长，及至锁骨，都是说不出的匀称。胸膛微微起伏，皮肤和手是一样的颜色，微微泛着褐色光泽。
　　
　　至于那道伤口……闽钰儿没敢多看，她垂下眼，看着男人有些吃力地躺着，便挨着床头坐下，一手撑着下颌，抚着他额头，待帕子热了，就又去换了凉的来。
　　
　　如此来来回回好几次，估计已是午夜了。正是最疲倦犯困的时候，屋子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好不容易，男人退烧了，闽钰儿也是累的慌，趴在床边，看着齐叔晏渐渐安然的侧颜，一时忍不住拿手戳了戳。
　　
　　“齐叔晏。”她小声呢喃，“你是生了什么病呀。”
　　
　　“那个江太医什么的，应该能治好你罢。”她歪了头，“那个孟辞去找他了，不过这都找了半夜，怎么还不回来。”
　　
　　“要我说，是不是你吃肉吃少了。”她煞有介事地看着齐叔晏，“不止这个，你一天都是吃的些什么呀，要你多吃点你还不听。”
　　
　　“还有，你本来就瘦，要吃点好的补一下。你都这么大了，可以不用听道观里那群老道士的话了。”
　　
　　“……齐叔晏，你记住了没有？”
　　
　　“我好困啊。”
　　
　　闽钰儿迷迷糊糊，又要睡了，她睡的时候，手不自觉地牵上齐叔晏的手。
　　
　　“你要听话。”她这么说，说完，头便彻底歪了下去。
　　
　　塌上，一双幽黑的眸子睁开了。
　　
　　齐叔晏嘴唇发白，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他神色如常地低头，女人半头的乌发就倾撒在他的手臂上，顿了顿，他闭上眼，凝眉了一晌。
　　
　　又睁眼，一手将胸前的衣服扣子系上。窗外是大雪寒夜，还有雪压树枝折的声响，齐叔晏一直安静听着，也任由闽钰儿枕着他的手，睡的香甜。
　　
　　窗外有了马蹄声，马蹄落在厚厚的雪上，声音绵厚，他却听的清楚。齐叔晏不动声色，等一缕寒意透过帘子吹进来时，他手抵着唇，轻轻地咳了一声。
　　
　　心有灵犀。于是外面的人立即放缓了步子。
　　
　　孟辞进来，看到侍卫手里抱着兔子，还没问出口，江憺就止住了他。
　　
　　江憺刚刚从齐国赶来，只外面搭了一件青绒披风，衬得整个人修长，白净如玉。他看江憺，细声说：“你在这里等等。”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孟辞皱眉，“他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你还要我在外面等一等？”
　　
　　“把人等死了怎么办？”他也是太着急了，以至于口无遮拦起来。反应过来后，他迅速给了自己一巴掌。
　　
　　孟辞去找江太医，才知道这老家伙已经不声不响回去了，他被吓的一身冷汗，幸而老东西留了一手，说江憺已经在路上来了。孟辞只得带上人马，大半夜冒着风雪，去把江憺这尊大佛带回来。
　　
　　一路风雪交加，他一想到齐叔晏犯病了，就心急如焚。
　　
　　江憺听着，难得勾了嘴角，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我既然来了，殿下就死不了。”
　　
　　“倒是你，随意把殿下扔下不管，倒是有可能真的害了他。”
　　
　　孟辞睁大眼睛，“我哪里不管了？我舍得不管？闽钰儿不是在……”
　　
　　里间又咳了一声。
　　
　　这下孟辞终于听到了。他转头，看着江憺，眼神分明在问：殿下醒过来了？
　　
　　江憺不语，只是从袖子里又拿了个东西递给孟辞：“殿下没事。这个是给你的。”
　　
　　“这是什么？”孟辞接过。
　　
　　江憺低首进去了，他说，“助眠药。孟大将军太聒噪了，还是多睡一些的好。”
　　
　　孟辞：这厮……
　　
　　


牵着手


　　江憺进来，齐叔晏抬起眼睛，两人默然地看了一会儿。
　　
　　齐叔晏看见了江憺手里的锦囊，他示意江憺过来坐。江憺看着闽钰儿枕着齐叔晏的手，正睡得沉，不仅勾起嘴角笑了笑。
　　
　　说不清是打趣还是什么。
　　
　　“过来罢，无碍。”齐叔晏知道，闽钰儿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江憺过来了，他坐在闽钰儿旁边，低头，直接掀开了男人的衣襟，看着他胸腔上的伤口：
　　
　　“这里不利于你养病。伤口已经恶化了。”
　　
　　齐叔晏一时没说话。江憺手下没停，拿出锦囊里的药，从容缓缓地替他敷上。
　　
　　“什么时候回去？”他又问。
　　
　　“应该快了。”齐叔晏看着闽钰儿的的侧颜，长长的睫毛投射下一方阴影，心里不知怎么了，隐隐翻动起来。
　　
　　“殿下。”江憺抬头，“时间不多了。到时候，别说孟辞，就是这个小公主，你也瞒不过去的。”
　　
　　“没想过瞒她。”男人颔首，“她还小，还没长大。”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她。”
　　
　　“那孟辞呢？”江憺收拾了东西，替他把衣衫盖住，系上扣子。
　　
　　齐叔晏一时陷入了沉默。
　　
　　“还有多长时间？”他问江憺。
　　
　　“不到两年。”
　　
　　“够了。”
　　
　　“可……”江憺还没说话，旁边的闽钰儿就嘤咛了一声，似是不盖被子有些着凉。
　　
　　两个大男人霎时安静下来。
　　
　　江憺看齐叔晏，齐叔晏无奈，只得从旁边扯过一床薄被，盖在闽钰儿身上。
　　
　　女人歪头睡着，手还紧紧攥着齐叔晏的手，齐叔晏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只好作罢。
　　
　　江憺看这架势，两人似乎是要这么纠缠一晚上了，“不把公主送回去？”他问。
　　
　　“就在这里也无碍，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江憺沉默了一晌。齐叔晏待闽钰儿，竟是这样的耐心么？
　　
　　可能也是齐叔晏一贯个性如此。在此之前，他身边都不曾有过女人陪着，唯一一个有点接触的，还是闾丘越。
　　
　　可闾丘越也只是被他封了县主，在宫里款待了两日，剩下的就再无瓜葛了。
　　
　　这么看……他竟是也不知道，到底齐叔晏待闽钰儿，是怎样一种感情。
　　
　　齐叔晏看着闽钰儿入睡，幽黑的眸子静静凝了好久，而后才说：“孟执监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江憺点头，“尚可，和之前一样，整日在玉鼎阁里，极少出来。”
　　
　　齐叔晏眸子有些暗，他手指捻了捻闽钰儿的头发，用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语调，低沉沉道：“江憺。”
　　
　　“让孟执监不必研究了。我这蛊毒，应该是无药可解的。”
　　
　　江憺一愣。
　　
　　齐叔晏道：“我很是清楚，你也不必安慰我。几百年来都无药可解的蛊毒，要想一时之间破解，绝无可能。”
　　
　　男人话里是难得的寂寥。
　　
　　是了，他从小被送去千檀寺，远离尘俗，在至清至净之地潜养身心，不是为其他的，就是因为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歹人下了无药可解的蛊毒。
　　
　　齐叔晏的命运从此被烙下重伤，他记忆里的日子总是陪着青灯古佛，和观外的桃树。道馆的主持秉着《思源经》，从小教他清养身心，却从未教他怎么在明知自己命途走不到头的情况下，还要有一副圣人的体恤模样，无恸可摇，无坚不摧。
　　
　　这大概是世上最心酸的事。他的路从来不是自己选的，却被动地承受了一切压力，和切肤之痛。齐叔晏的背后，是他的大齐，万里江山。
　　
　　江憺自然知道这些，他的爹是从小照顾齐叔晏的太医，半辈子的努力几乎都花在了齐叔晏身上，而现在他也走上了这条路。
　　
　　知道的人，除了齐叔晏的亲叔叔，还有一个孟执监。
　　
　　孟辞却是不知道的。他那样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很难说会做出些什么来。
　　
　　一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许久后，江憺才站起来，男人放下了衣袖，他清清然地看着齐叔晏：
　　
　　“殿下的命，不是谁说拿走就能拿走的。”
　　
　　“臣过去一直守着殿下，将来也是，无论什么，臣先替殿下挡着。待臣的枯骨被碾做湮粉，殿下再谈这件事。”
　　
　　“在此之前，殿下须得好好活着，也必须好好活着。”
　　
　　


红帐


　　闽钰儿下半夜还是醒了。她醒的时候，江憺已经退了出去，齐叔晏没睡，半倚在塌上，空出来的一只手轻轻地翻动一卷册子。
　　
　　她睁眼，稍稍动了动，身上盖着的薄被子就掉下去了。
　　
　　男人手下顿时停住，“醒了？”他低头问。
　　
　　闽钰儿反倒揉了揉眼睛，“你也醒了？”
　　
　　“嗯。”
　　
　　“你……你还好吗？”她眼睛不由自主往男人胸前看去，衣衫半开，她隐隐地看到了白色的纱布。
　　
　　“好多了。”
　　
　　齐叔晏抬手，把衣服盖上。闽钰儿有些讪讪地收回目光，睡了这么久，她一直觉得自己垫着什么东西，低头去看时，发现是男人的胳膊。
　　
　　她一直抓着齐叔晏的胳膊，睡了一晚上？
　　
　　“我……”，闽钰儿一个趔趄，顿时弹起来，“是不是压到你了？”
　　
　　“是不是压麻了？”她脸色刷的变红，齐叔晏看见，暗自垂了眼皮，语气闲散，“还好。”
　　
　　“你又不重。”
　　
　　闽钰儿暗自念着，上次也是撑不住，在齐叔晏榻边睡着了，可一觉醒来已经回去了，怎么这次没回去成？
　　
　　“公主？公主？”外面有个嬷嬷过来打探了，她昨天被孟辞忽悠走，男人只说闽钰儿和齐王殿下有事相商，要不相干的人都让一让。
　　
　　如今一晚上过去了，再怎样，也要把闽钰儿接回来了。
　　
　　闽钰儿想的出神，一时没有听到。齐叔晏见她呆呆的，不由得碰了碰她的袖子：“公主？”
　　
　　“来接公主的人来了。”闽钰儿一个激灵，抬眼就撞见了男人深邃的眼眸。
　　
　　齐叔晏脸还是白的，和昨日相比，只恢复了点精气神，看起来却仍是沉稳有据的模样，他说：“昨日，多谢公主照顾了。”
　　
　　闽钰儿忙摇头，她能照顾什么，她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我不行的，我什么忙都没帮到。”
　　
　　这是实话，齐叔晏却不知为何，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点笑意。
　　
　　他笑，闽钰儿就愈发迷惑起来。而后看见男人低垂的眉，修挺的鼻梁，在柔和的光晰里竟是格外的好看，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这真是道观里养出来的？怎么轻轻一笑，比那专门调养出来的小倌还要勾人？
　　
　　闽钰儿在心里迅速给了自己一耳光。齐叔晏是什么人，小倌哪里能相提并论？
　　
　　“哦，好的。”她说的心不在焉，“我听到了，我现在就走的。”
　　
　　女人出去时，还是一副愣愣的模样，丝毫不知齐叔晏盯着她的背影，默然地看了许久。门前的侍卫抱着她的兔子站了一宿，连着打了几个哈欠，闽钰儿瞧见兔子的红眼睛，顿时心生欢喜，抱了过来。
　　
　　“公主。”嬷嬷进来，看见闽钰儿还在圈着兔子的耳朵玩，顿时哭笑不得。
　　
　　“怎么了，是爹让你来找我的？”
　　
　　“这倒不是，齐国昨夜又来了人，主公现在没空。只是敏敏郡主……”
　　
　　一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闽钰儿就顿时烦躁起来，“她又怎么了？”
　　
　　“敏敏郡主昨天夜里来了公主殿上，一直哭闹，闹到了半夜。说什么……”嬷嬷住了嘴，眼神往里间瞥了一眼。
　　
　　“她说什么了，你只管大胆说就是。”真是反了天了，这里还是北豫，闽钰儿是北豫唯一的真正公主，真要算起来，她敏敏是个什么东西，敢在她家里撒野？
　　
　　“郡主说，齐国的孟大人和公主联合起来，一起欺负她，她要来找公主要个说法。”
　　
　　嬷嬷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孟大人？是孟辞么？
　　
　　女人心道敏敏真是蠢得很，要是孟辞有意为难她，哪里还轮得到她闽钰儿出手。
　　
　　光是孟辞一个人，就足够把敏敏玩转几百遍不带重样的好吗？
　　
　　“她哭多久了？”
　　
　　“也没有一直哭，就是闹脾气，闹了半夜了。”
　　
　　“没给我爹说？”她又问。
　　
　　嬷嬷也拿这个郡主没办法，“主公昨夜的宴席才散，我们不方便前去打扰，何况是郡主……”
　　
　　说到底，也是两个小姑娘的事情。嬷嬷不想她们两个撕破脸，到时候事情越闹越大，还不如私了，这才忍了半夜，天一亮就来找闽钰儿。
　　
　　闽钰儿皱眉，“走，我们去看看她怎么闹脾气。”
　　
　　这边，敏敏见闽钰儿和齐叔晏两人相处了一夜，是还不知道他们两人在哪里，心里不由得冒了火。
　　
　　孟辞还当着她的面，把齐叔晏送给她的红狐摔死了！敏敏整个人都恼的厉害，大半夜闯到闽钰儿的殿里，就开始哭闹耍脾气。
　　
　　闽钰儿回来了，还在门口，就听到敏敏在哭，“妹妹不给我一个公道，我就不回去了。”
　　
　　“这天下，都没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
　　
　　闽钰儿穿着件绛红的袍子，头发只绾了前面，结成一个髻，软软地披在身后，她闻言，直接把兔子递到嬷嬷手里，有些生气地掀开帘子进去。
　　
　　“敏敏！”她也不顾什么了，“你在我这里胡乱鬼叫什么？”
　　
　　敏敏本是哭着的，一听这个，哭得更凶了，“妹妹。”
　　
　　“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我，可是我毕竟是你的姐姐啊，你居然联合那个姓孟的，一起来欺负我！”
　　
　　“谁要欺负你了？”闽钰儿皱眉，她看着女人的脸就来气，心想就算是孟辞欺负她了，也欺负的好，好极了。
　　
　　“妹妹为了躲着我，让那个姓孟的，半路拦截我，还把齐王殿下送给我的红狐摔死了。”
　　
　　闽钰儿听着那红狐被孟辞摔死了，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也就孟辞有这个胆子，她想到这里，脸上神情缓和了点儿。
　　
　　敏敏察觉到，顿时又哭天嚎地，“妹妹，你还说你没和那个男人联合起来欺负我！”
　　
　　闽钰儿反倒笑开了，她说：“姐姐不好意思，那个什么姓孟的，我是真的不认识。”
　　
　　“至于你说的什么，我躲着你……”女人躬腰下去，她虽然比敏敏小一点，却高了些。敏敏坐在地上，闽钰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
　　
　　她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方，我犯不着躲你，也压根不会那样做。若是我真的看不惯你，直接给姑父修书一封，说你在这里，对着齐王殿下，尽日惦记着那鸳鸯绣被翻红浪之事……”
　　
　　敏敏目瞪口呆，反应过来的瞬间，捂着嘴尖叫了一声，“你！”
　　
　　“你竟然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闽钰儿起来，睁着大眼睛，甚是无辜的样子，“我说什么了？”
　　
　　声音很大，一下子，屋里屋外的人全都把视线转了过来。敏敏几乎要吼出来了，忍到最后，也只能把话咽回喉咙。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闽钰儿一直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敏敏没想到，她嘴里居然可以吐出这样……淫.秽的话。
　　
　　“妹妹，我记下了。”敏敏仰头，她想，迟早要有一天，把闽钰儿这副样子抖出来，给齐叔晏好好看看。
　　
　　其实闽钰儿也不大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她只记得有一天，是在她嫁给闾丘璟的时候，宫里的掌事嬷嬷给了房里侍候的宫女两巴掌，说她不知廉耻，往屋子里私藏些脏东西。
　　
　　闽钰儿那时候好奇心重，去看那“脏东西”时，地上只有一本泛黄的册子，被翻开的一页，写着几行小字：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可惜还没有把剩下的看完，嬷嬷就赶快把东西捡了起来，说：“皇后娘娘，这样的东西看不得，怕脏了皇后娘娘的眼。”
　　
　　“哪里脏了？”
　　
　　嬷嬷面如土色：“回皇后娘娘，姑娘家的藏这些东西，是大逆不道的。”
　　
　　闽钰儿还是不懂。那本书只是旧了些，怎么就脏了？还一副拿着那书，就是大逆不道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懂，就要去问人的。
　　
　　然后她就问了闾丘璟。男人那个时候坐在塌上，夜里用了点心，正撑着一只手翻看画册，闽钰儿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闾丘璟，我问你，这个是什么意思？”
　　
　　男人眼睛都不抬，“什么？拿过来看看。”
　　
　　闽钰儿记性还可以，当下便把诗写了出来，递给他看：“就是这个。”
　　
　　然后，闽钰儿就在闾丘璟脸上，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而且是男人从来没有在闽钰儿面前表现出来的情绪。似笑非笑，他看着闽钰儿，眼神里说不出什么意思，闾丘璟把纸张折好，还给她，“你这个哪里来的？”
　　
　　闽钰儿老老实实：“是嬷嬷在一个宫女那里搜出来的。”
　　
　　“哦。”男人不显地挑起眸子，“那个宫女被打死了没有？”
　　
　　“……应该没有罢。”闽钰儿顿时觉得手里东西有千斤重。
　　
　　闾丘璟轻笑了一声，估计是笑她不懂事，他说：“钰儿啊，那个宫女藏着这种东西，肯定是要挨罚的，被打死也算不得什么。”
　　
　　“那，那这个东西很不好了？”
　　
　　闾丘璟点头，随即摇头，末了神色越来越秧秧的，轻哼了一声，“不好不好，当然不好，没意思。”说完就转了身，背对着闽钰儿。
　　
　　闽钰儿看出了男人的不悦，虽然又不懂了，却没再说下去，但却从此记住了：
　　
　　鸳鸯绣被翻红浪，这句话很不好。
　　
　　是以今天看着敏敏，为了吓吓她，又把这东西搬了出来。
　　
　　


私奔


　　所以敏敏话里的威胁，闽钰儿是真的一点也没感受到。
　　
　　敏敏简直要气炸了。偏偏闽钰儿说的这句话，她不能当着外人面前说出来。
　　
　　可是她还是咽不下去这口气。
　　
　　闽钰儿说：“妹妹，这是我的地方，你可以走了吗？”
　　
　　敏敏还是坐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动，眼睛瞥向一边，颇有赖着再不起来的态势。闽钰儿脾气也被激起来了，她环顾了四周一圈，看到外头的角落里放着一根棍子，登时挽起袖子，跑出去，要把棍子拿起来。
　　
　　外面一众人都吓傻了。这架势，难不成他们的公主要打架了？
　　
　　几个眼疾手快的嬷嬷已经拉住闽钰儿了，“公主，不可啊公主。”
　　
　　“齐国的人还在这里，公主这样做实在是有失体统呐。”
　　
　　闽钰儿把棍子扔给她们，“那你们帮我把她赶出去？”
　　
　　“这……”明显是不敢接的。
　　
　　闽钰儿抄起家伙，“这女人来一次，我烦一次，凭什么我每次都要忍着，这里明明是我的地方。”
　　
　　“公主，公主。”
　　
　　“你们都给我守在这里，不许给我爹通风报信。”
　　
　　闽钰儿忍这个敏敏忍很久了，要是闽挞常知道了，肯定又要拦着她，不让她动敏敏。
　　
　　闽挞常把敏敏当侄女，可这个敏敏从来没有把她当姐姐。
　　
　　闽钰儿这边刚刚下定了决心，拿着东西还没有冲进去，一双手从半道里横过来，轻而易举捏起了棍子，顺带着把闽钰儿也扯了过来：
　　
　　“公主这是干什么呢？”
　　
　　闽钰儿整个人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她转的迷迷糊糊的，头顶的日头打下来，视野里陡然出现孟辞笑嘻嘻的脸。
　　
　　“孟辞？”闽钰儿一看到他，就想起了齐叔晏，整个人顿时规矩起来。
　　
　　孟辞手里捏着棍子，又看了看闽钰儿比棍子高不了多少的身高，嘴角一弯，“公主这是遇到麻烦了？”
　　
　　“这不是……”这不是废话吗。闽钰儿朝里间指了指，“那个女的又开始了。”
　　
　　孟辞把棍子扔了出去。江憺站在旁边，那棍子直直地朝他来，他却是动也不动，伸手直接接了，长袖扫过。而后男人步子轻轻的，如玉的手隐在袖袍下，将东西摆回原位。
　　
　　“这位是……”闽钰儿看江憺很是面生，她趁机问孟辞，孟辞撇撇嘴，“齐国的户部侍郎，江憺。”
　　
　　见闽钰儿还要问，他索性说，“和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当过齐叔晏的陪读，在千檀寺里也待过一段日子。”
　　
　　闽钰儿只好“哦”了一声。
　　
　　孟辞看着她，问：“你怎么回事？堂堂一个公主，这是要去打架？”
　　
　　闽钰儿撅着嘴，心里一阵气闷，她说：“我要被她烦死了。”
　　
　　江憺过来的时候，孟辞就拍拍袖子，头也不回地低身进了屋子里，怀里还抱着闽钰儿的兔子。闽钰儿想拉住他，他手一扬，说：“没事没事。”
　　
　　江憺皱眉，“他这是去做什么？”
　　
　　闽钰儿摇头，大概，是去帮她撵敏敏的？敏敏本来就爱哭，孟辞这一去，别又把敏敏激得哭天嚎地罢。
　　
　　孟辞进去，敏敏的哭声渐渐没有了。闽钰儿暗道这家伙手段真的是可以，她踮起脚往里看，一时不稳，身形朝旁边趔趄了一下。
　　
　　江憺瞧见这个公主个孟辞一样，也是个不省心的，当即扶了她的手臂，“小心。”他沉声说道。
　　
　　“哦哦，好。”闽钰儿松了口气，站好了，乖巧地低头，“谢谢你。”
　　
　　恰巧一阵风吹了过来，闽钰儿腰间的帕子掉了，吹到了远处，江憺伸手想抓住，却没抓到。
　　
　　他皱眉，刚想告诉闽钰儿，从屋子里就冲出来一个身影。那是敏敏，这女人现在不哭了，死命地捂上嘴，经过闽钰儿身边时，满脸泪痕地盯了她一眼。
　　
　　闽钰儿被盯的够呛，她想问你盯着我看什么，敏敏就跑了。
　　
　　孟辞抱着兔子出来，修长的手指抚着兔子背上的绒毛，他说：“公主，这兔子真是听话，也厉害。”
　　
　　“我就提了几句，殿下是如何辛苦拿到这宝贝兔子，送给公主的，郡主就忍不住，跑出去了。”
　　
　　他笑，把小家伙递还给闽钰儿，“公主拿好。”
　　
　　闽钰儿愣了愣：“你真的那样说的？”
　　
　　“不然呢？”
　　
　　孟辞拍拍手，江憺过来，无奈看他：“顽够了没有？”
　　
　　对孟辞来说，江憺就是第二个齐叔晏，无论什么时候，江憺只要发话了，他就不能不听。
　　
　　“够了够了。”孟辞指着闽钰儿，“我这不是在帮殿下处理私事嘛。”
　　
　　江憺懒得理他，神色淡然地朝闽钰儿点了点头，“公主，今日我和孟大人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辞。”
　　
　　“好。”
　　
　　二人转身要走，闽钰儿看他二人的打扮，似是要出去，赶紧问了一句：“唉等等。”
　　
　　“你们的要事，不知是何要事？”
　　
　　江憺转身，脸上有一瞬的犹豫，孟辞已经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一本正经：“实不相瞒公主，我要和这位侍郎大人私奔啦，公主千万记得保密。”
　　
　　闽钰儿：“……”
　　
　　她其实是想问，齐叔晏的伤怎么样了。她知道齐叔晏的病很蹊跷，江憺和孟辞出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个，可又不好问。
　　
　　没想到孟辞这厮就没个正经……
　　
　　江憺冰凉凉的眼神从孟辞脸上扫过，随即把视线转向了闽钰儿：“公主，殿下身子还弱，家父从齐国捎了些调养的东西来，我带着孟大人前去取过来。”
　　
　　“哦，好的。”闽钰儿点头。
　　
　　孟辞还在惊讶，“怎么回事，你又不要我跟你私奔了？”
　　
　　江憺：“……”
　　
　　“你怎么能这样，江大侍郎？”
　　
　　江憺回身，上了马，提起缰绳，冷飕飕地说：“还是走罢，待会儿天晚了不好回来。”
　　
　　“好好好都听江大侍郎的。”孟辞也上了马，回首朝闽钰儿笑了笑，“那个女人该是彻底死心了，公主不必再烦了。”
　　
　　“好。”
　　
　　闽钰儿看着两人走了，心里想的却是：果然，齐叔晏的病还是很严重。
　　
　　她叹了气。男人这副样子，她看着也很是焦急。
　　
　　闽钰儿进屋，敏敏被赶出去了，清净的很，她看着袅袅的熏香，抬手把嬷嬷喊了进来。
　　
　　“嬷嬷。”她问，“我们北豫这边，有没有特别好的补药？”
　　
　　“补药？公主说的是哪一种？”
　　
　　闽钰儿想了会儿，“就是那种，时而好，时而坏，但坏起来非常严重的人用的补药。”
　　
　　“老奴不明白。”
　　
　　闽钰儿差点脱口而出，就齐叔晏那样的人，他该用什么补药？
　　
　　“那嬷嬷教我怎么熬药。”
　　
　　最后磨了一刻钟，嬷嬷出去，给闽钰儿挑了一堆补药进来，堆满了桌子。
　　
　　闽钰儿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屋子里有煮奶酒的精致小锅，她把奶酒倒出来，按照嬷嬷之前说的，把一堆药材分好了，依次推了进去。
　　
　　外面人不知道闽钰儿在忙什么，也不能进去。女人一个人在里面炖药，等着等着，又睡了过去。到了将近夜里，她才醒，屋子里药味儿浓的很，她手忙脚乱地把药倒在一个碧玉碗里，约莫等到不那么烫了，才端出去。
　　
　　齐叔晏在屋子里昏昏欲睡，孟辞和江憺说，夜半前会赶回来，他打算再等一会儿，等他们回来。
　　
　　两个大男人没等回来，反倒把闽钰儿等来了。
　　
　　齐叔晏看见闽钰儿进来，女人连披风都没披，额头被风吹得微红，手底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东西。她以为齐叔晏休息了，把东西放在桌上了就准备走。
　　
　　“公主。”齐叔晏在帘子后叫住了她。
　　
　　闽钰儿心里咯噔一下。男人看着桌上，“公主这是端的什么？”
　　
　　“端的……”闽钰儿回头，迟疑了一晌说，“药。”
　　
　　隔着帘子，她看到男人似是要坐起来，忙抬手叫了声：“不用。”
　　
　　“你不用，我给你送过来。”
　　
　　齐叔晏坐在床头，闽钰儿蹲着药进来。她看那些话本子里的姑娘，都是要给男人喂药的，心想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也要喂？
　　
　　齐叔晏看着女人端过来的药，幽玉一样的颜色，随即点头道：“谢谢公主美意。”
　　
　　却也没有要喝下去的意思。
　　
　　闽钰儿不说话，她低头站在一边，男人抚着喉咙，声音还是有点沙哑，说：“公主，以后不必再这样了。”
　　
　　他身子异于常人，普通的药对他来言，药性都太烈了，他碰不得，更何况闽钰儿这一碗……浓缩了十几种补药的药汤。
　　
　　闽钰儿似乎误会了什么，她点点头，说了声“好”，就不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齐叔晏发白的手指搭在被子上，他闭了眼，隐忍许久的痛楚释放出来，额上冷汗不住地淌。
　　
　　今夜是月圆之夜，也是他发病最厉害的一夜。江太医这次留下的药，不知道怎么了，药效比不得从前，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江憺和孟辞不知道此事，他们只当是正常去取药，齐叔晏也不想让两人太担心，尤其是孟辞，只好一味地忍下来。
　　
　　现在看来，却是有些忍不住了。
　　
　　男人胸前的衣服渐渐被汗打湿，外面是冰天雪地，他衣衫尽散，发梢落在胸前，竟都被汗打湿了。
　　
　　这还不要紧，要命的是，胸腔里阵阵发作的痛，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大吼出声。齐叔晏力气颇大，手边一划，被套就被划出一道大口子，鹅毛尽数扬了出来。
　　
　　灯火暝暗，鹅絮纷扬，男人披头散发，汗湿的衣衫裹着瘦削的身形，喉间也是喑哑出声，恨不得将手边触及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闽钰儿再次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小姑娘惊呆了，捂着嘴，在男人警觉而转头，显出那一双通红的眸子时，狠狠地咬住了舌头——
　　
　　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像困兽一样的人，是白日里温文儒雅的齐叔晏？
　　
　　齐叔晏也是一滞，他双眼发红，暗暗地嘶吼出声，“你怎么来了？”
　　
　　


触碰


　　“齐，齐叔晏。”闽钰儿顿时拔腿的意识也没了，就呆愣在了那里。
　　
　　男人难得语气不善，“出去，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他发起病来，都可能杀人，天知道会对这个小姑娘做些什么。
　　
　　闽钰儿不敢靠过来，她看见齐叔晏信手撕碎了床单，塌边的茶几都被划破，一双手血淋淋的，红白交替，不由得咽了咽喉咙。
　　
　　“我去找人帮你。”
　　
　　她这么说，转身就要喊人进来，齐叔晏胸口登时涌上燥热，恶狠狠地喊了声：“不许！”
　　
　　闽钰儿脚步已经迈了出去，男人手长，腿也长，见状，风也似的闪身到闽钰儿后面，勾住她的肩，带血的手已经掩上了她的嘴。
　　
　　“不许惊动别人。”他低首，凑在女人耳边说，语气不稳，还有些急促。
　　
　　闽钰儿被按到一个怀里，她背后贴着的人，带着热，整个人像是被“纳”了进去，不得动弹。
　　
　　齐叔晏手下掐的越紧，他眼前是模糊的。先前闽钰儿说要出去喊人，他心里一急，急火攻心，五脏六腑仿佛是被搅动的移位，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出神”的状态。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怀里的人，就是闽钰儿。更不知道女人娇弱的身躯经不起他哪怕是稍微的用力。
　　
　　“唔。”闽钰儿被掐的疼了，她伸手，想要掰开齐叔晏的手，可是费了好大的劲，还是不能撼动丝毫。
　　
　　齐叔晏是感受不到这些的。闽钰儿那么小的力气，于他现在来说，就像是无关痛痒的蚂蚁。
　　
　　“唔。唔。”闽钰儿实在是被掐的疼了，眼睛眨巴眨巴，措不及防就流了眼泪。
　　
　　男人被困在了一片沼泽里，那里暗无天光，只有个陌生冰冷，且浑身暴戾的齐叔晏。他与这样的人相遇，已经很多次了，只是每次，都有旁人在他身边守着，不让那个冰冷的陌生人在博弈中占了上风。
　　
　　可是这次，他似乎回不来了。
　　
　　齐叔晏心火大燃，倘若现场有人目睹，能看到他的眸子已经是火一样的颜色，被散下的头发遮盖，只眼角下露出一颗细痣。他陷入魔障，越陷越深——
　　
　　直到指尖落了些冰凉。
　　
　　齐叔晏疑惑地低头，他看不清，只觉得指尖的凉意越积越多，打湿了一片。
　　
　　他能听见抽噎声，像是招魂的铜铃，在他怀里响起，阻止了他往深渊里去的步子。短暂的失神后，男人渐渐松了手下的力度。
　　
　　闽钰儿终于能含糊地说话了，“齐叔晏。”
　　
　　“齐叔晏，你醒醒，我是闽钰儿。你不要掐我了，疼。”
　　
　　齐叔晏眼里的火尚未褪去，他疑惑地发声：“闽钰儿？”
　　
　　“嗯。”
　　
　　闽钰儿只道齐叔晏终于回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直捏着她肩的手陡然收紧，男人松开捂住她嘴的手。闽钰儿整个人被裹挟着转了一圈，再睁眼时，男人已经将她推到了墙角，下颌几乎就在她头上。
　　
　　齐叔晏没说话，只欺身上去，就将闽钰儿困在了两手之间。
　　
　　“齐叔晏！”
　　
　　闽钰儿抬了头看，登时被齐叔晏的红色眼眸吓到了，他下颌线锋洌，低头时，满目的冰凉叫闽钰儿顿时噤了声。
　　
　　怎么还是这样？难不成齐叔晏还没有好？
　　
　　男人没动，只是侧转了头，把闽钰儿看着。女人紧紧地咬住唇，本是浅粉的唇，已经成了嫣红色。
　　
　　然后她小声地说，“齐叔晏，你好点了吗？”
　　
　　齐叔晏不动。
　　
　　她咽了咽喉咙，“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去……”
　　
　　她本想说，去请大夫，后来想到孟辞之前嘱托的，只好改口：“要不要我去给你端点药进来？”
　　
　　她之前辛辛苦苦给男人熬的补药，男人还没有喝呢！
　　
　　一双大手抚上她下颌，闽钰儿下巴被抬了起来，她看到男人有些阴沉的眼神扫过她的脸，而后，措不及防的，下巴被捏紧。
　　
　　齐叔晏披散的头发落到了她的怀里，男人微微侧了头，朝她凑过来，许是闽钰儿的唇红艳的过于亮眼，男人冰凉的唇落在了上面。
　　
　　一道绵软发凉的物什抵了上来，还带着鼻尖的吐息，撩拨的人心发慌。
　　
　　闽钰儿彻底呆了。
　　
　　齐叔晏的容貌，就是放在全天下来讲，也是一等一的，何况是现在，男人换掉了白日里的温文儒雅，戴上一副冷冰冰，还有着些许暴戾、不耐的壳子，整个人不消多说，就足以让闽钰儿心悸。
　　
　　可现在，那个奇怪的齐叔晏，亲了她？！
　　
　　男人两手捧起闽钰儿的脸，短暂的触碰后，往后退了些许。闽钰儿清楚地看到齐叔晏红色的眸底，再往下，就是他刚刚触上来的唇。
　　
　　可齐叔晏还是一副惘然的神态，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闽钰儿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这算什么？
　　
　　发酒疯？被毒药迷失了心智？眼下连齐叔晏到底怎么了都不知道，闽钰儿只得和他一样，两个人一起惘然。
　　
　　齐叔晏直直地低头，手却还是放在闽钰儿肩上，女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马蹄踏雪的声音。
　　
　　圆月高挂，孟辞江憺两人冒着风雪赶了回来，披风上已经结了冰凌。他们看见殿里通亮的烛火，心里不由得一滞。
　　
　　“殿下情况如何了？可曾醒过？”
　　
　　这个是孟辞的声音？
　　
　　闽钰儿喜出望外，可算等来了这几个人，全然没注意到齐叔晏原是迷茫的眸子，陡然增了几分暴戾。
　　
　　下一刻，男人不动声色地掐着她的肩，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手上一阵发力，闽钰儿痛的险些失去知觉——
　　
　　“啊。”
　　
　　听到女人的惨叫，屋子外的人都是凝滞了一息。
　　
　　“殿下！”孟辞和江憺脸色突变，迅速翻身下马，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长剑就已经划破了营帐，雪雾弥漫，两人冲了进去。
　　
　　“不好了！”
　　
　　“快，快去保护殿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紧随着步伐进去。
　　
　　


他很好


　　“都不许进来！”孟辞喝退了一群想要进来的侍卫。
　　
　　事态紧急，齐叔晏发病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
　　
　　孟辞最先闯进去，齐叔晏见到来人，眼眸里红色愈浓，狂暴越盛，手下还待用力，孟辞瞬时揭开袖子，弹出了一道不知是何的暗器，狠狠击在男人的手上。
　　
　　那东西是铁器，狠狠掷过来，齐叔晏自然感受到了疼，手下不由得松开。
　　
　　松开的瞬间，孟辞掠上去，擒过闽钰儿的手臂，一转身，就将女人丢给后方的江憺。
　　
　　闽钰儿跌跌撞撞，最后被江憺扶住肩，男人眉间紧蹙，“公主，今晚得罪了。”
　　
　　“你们殿下……”她眼睛带点红，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疼的。
　　
　　“江憺！把公主弄出去。”孟辞忽然高声说。两人看过去，孟辞已经和齐叔晏彻底对上了，齐叔晏力气奇大无比，孟辞一手压住他的肩，想要把男人按住，却屡屡压不住。
　　
　　齐叔晏仍是冰着一张脸，嘴角却似挂了阴冷的淡笑，孟辞功夫不弱，齐叔晏这番却是有胜过他的趋势，孟辞一个回身，他就捏住了孟辞的喉咙，死死掐住。
　　
　　齐叔晏手腕上青筋隐现，他一用力，孟辞就被抬离了地面，孟辞喉间泛甜，捏着男人的手，眼中是说不住的哀悯：
　　
　　“殿下。殿下。”
　　
　　齐叔晏不为所动。江憺放开了闽钰儿，悄无声息地绕到齐叔晏身后，点了不知哪处的穴位，齐叔晏闷哼一声，眼睛闭上，终是慢慢地软了身子。
　　
　　孟辞抚着墙沿，江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将齐叔晏打横抱起，孟辞似是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江憺将人安置到塌上，隔着帘子，闽钰儿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冰天雪地里的冰凌，“不知死活。”
　　
　　“殿下这副样子，你以为你不要命了，就能唤醒他？”
　　
　　闽钰儿登时明白，他说的，是孟辞。
　　
　　她转头去看孟辞，男人早已没了先前和齐叔晏对峙的态势，整个人像是泄劲的木偶，下唇泛白。
　　
　　就是闽钰儿那么愚钝，也看出来了。孟辞方才是在拿自己的命不作数，豪赌一把，赌齐叔晏能在最后关头想起来他是谁。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不用待继续在殿下身边了。”江憺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会提前和孟执监说好，你回你的钦天监，做你的大少爷。”
　　
　　“殿下身边不要不知死活的人。”岚*岚*整*理
　　
　　哪怕是为了他，也不行。
　　
　　“送公主回去。”他最后说。
　　
　　屋外，正是苦寒。许是刚才一遭事，孟辞走在闽钰儿身前时，难得的没有打岔讲话。他身形高挑，默了声走路时，像极了一道影子，隐隐透着些清瘦，苦索。
　　
　　闽钰儿想，齐叔晏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能让诸如江憺，孟辞这样秉性的人，不顾自己的生死也要救呢？
　　
　　她紧了紧披风，下巴埋进去。今日的披风是嬷嬷拿去专门熏过的，带着熏香，这香味让她不至于那么犯困。
　　
　　“公主。”前面的孟辞忽然开了口。
　　
　　“嗯？”
　　
　　男人停住了步子，“殿下，他不是这样的。”
　　
　　不是刚才那般的，暴戾嗜血，且穷凶极恶之徒。
　　
　　闽钰儿只说，“好。”
　　
　　孟辞回过头，“公主是不是被殿下吓到了？”
　　
　　他手里提着昏黄的灯笼，顿时照的闽钰儿脖颈上的淤青明显可见。孟辞一时语塞。
　　
　　闽钰儿不反驳，“确实吓到了。但是……”
　　
　　“砰——”，男人手里的灯笼落在地上，被厚厚的雪压住，只剩茫茫月色。
　　
　　“公主不要怕。”一晌后，孟辞声音有些沉，“殿下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男人想起千檀寺里，齐叔晏明知不可为，明知自己命途所剩无几，却还是淡然的，披上战甲出山，无所不胜。他说只要齐国的气运还在，他就还在，生来被下蛊，确实是不幸，可除此之外，他生来就是齐国唯一的太子，唯一的正统之主，这也是无法选择的事。
　　
　　他做这些选择的时候，会让孟辞感到疑惑。疑惑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年岁。
　　
　　孟辞想起千檀寺里，那段青灯古佛，终日习法的日子，道：“公主，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可以给你讲一些故事。”
　　
　　一些关于齐叔晏的事。
　　
　　“今夜的事，也请公主务必要保密。殿下身处太多危险之中，举步维艰，我不得不这样说。”
　　
　　闽钰儿点头，“大人放心罢，今夜的事情，我是断然不会说出去的。”
　　
　　


嗅


　　闽钰儿不知道怎么了，被送回去的第一夜里就做了噩梦。
　　
　　孟辞那夜说了很多，她却有些话一直没有问出来：
　　
　　齐叔晏是不是生了很……怪异的病？
　　
　　他得病多久了，能治好吗？
　　
　　许是看孟辞沉沉的脸色，闽钰儿觉得自己问不出口，只好作罢。
　　
　　她不知道，齐叔晏被下蛊这件事，整个齐国知道的人也就只有廖廖。先前孟辞还顾忌闽钰儿看到了，怕把小姑娘吓走，江憺却是异常的冷静。
　　
　　从他没有把闽钰儿拉出去的那一刻起，江憺就已经做了决定：齐叔晏生病这件事，不瞒着闽钰儿。
　　
　　闽钰儿不知道他们九转的心思，只觉得那夜的齐叔晏实在是怪异的可怕，双眸血红一片不说，掐着她的力度，也是丝毫不留情面。
　　
　　女人辗转反侧，陡然明白了一个事情：那夜，要是江憺和孟辞来的晚了，自己说不定真的能被齐叔晏掐死。
　　
　　想到这里，闽钰儿一身冷汗。
　　
　　她人生不说顺风顺水，但还是没有刀架在脖子上的经历，这次却是实打实地经历了一次，一想到男人阴鸷的眼神，还有满屋子里飘扬的鹅毛絮，闽钰儿就觉得手心出汗。
　　
　　孟辞走后，闽钰儿在被子里蒙头睡，不到一个时辰，天就放亮了。
　　
　　齐国这边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只是里面进进出出的人，从孟辞，换成了江憺。
　　
　　至于齐叔晏……闽挞常也觉出些不对。他派人来请安，江憺只是微微一笑，“殿下这几日有些乏了，改日再来。”
　　
　　隔着帘子，还能窥见里间的人影。那人影清瘦，着一席中衣，倚在桌几上翻着书。
　　
　　于是来的人都以为，是这几日雪下大了，齐国的人受不得苦寒，才不能出来。
　　
　　闽钰儿不知道这些。那夜后，她彻底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还说起了胡话，满屋子里的人都被吓坏了，闽钰儿还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他们当即把闽挞常请过来了。
　　
　　女人盖着厚厚的被子，额上明明冒汗，却还是喊冷。
　　
　　闽挞常大怒：“你们是怎么照顾公主的？这才回来了几日，就病成这样？！”
　　
　　他又是生气，又是着急。北豫地广人稀，大夫本就少，闽挞常把有名的大夫全召过来了。来的大夫只说闽钰儿是患了伤寒，匆匆开了几贴药。
　　
　　可喝下去，人也不见好。
　　
　　正一筹莫展之际，江憺过来了，他出生于医术世家，只是捏了闽钰儿的手腕子，就皱眉：
　　
　　“不是普通伤寒。”
　　
　　闽挞常已经愁的头发都要白了，这个时候宛若抓住了光亮：“江大人，小女是生了什么疑难杂症？”
　　
　　普通大夫医不好，在北豫人的认识范畴内，就属于疑难杂症了。江憺凝紧的眉头郁郁了一稍，随即舒展开来：
　　
　　“主公不必担忧。不是伤寒，却也不是什么棘手的病。”
　　
　　他回头吩咐，“把我的箱箧拿过来。”又对闽挞常道：“主公，我还需要一些东西，可能需要主公劳力去寻。”
　　
　　闽挞常恨不得把所有灵丹妙药都寻过来，“大人只管说就是。”
　　
　　江憺提笔写了一副方子，交给了他，闽挞常当即马不停蹄派人去寻。
　　
　　病榻上的女人微微动了动指甲，指尖抵在床板上，似是有点泛青。闽挞常看着，眉头紧蹙，坐在塌边，细心地为闽钰儿擦拭额上的汗。
　　
　　众人不觉，江憺站在一边，原是淡然的脸，倏忽变了些神色。这短暂的失神消失的过快，直到要寻的药物被呈上来，江憺便淡淡地拂袖，带着人下去熬药了。
　　
　　江憺的爹是齐国王室有名的御医，在朝里待了几十年，到齐叔晏这里，已经是第三代帝王，江憺跟着他爹，医术修的也是不弱。
　　
　　闽挞常时常把地方空出来，让江憺给闽钰儿把脉，喂药，塌上的女人倒也渐渐有了改观，原本苍白的脸，渐渐变得有了几分神色。
　　
　　闽钰儿似是在迷迷茫茫的梦里陷了好久，越陷越深，幸而有一双手把她拉了回来。等到彻底醒过来的一天，已是将近半个月后。
　　
　　她一睁眼，就看到床头处立着一道背影。那人背对着她，修长白皙的手在摆弄不知什么药材。闽钰儿一声不响，那人将一具碧绿的药材摆好，就微微侧过了脸，“公主醒了？”
　　
　　赫然是江憺这尊大冰山的脸。
　　
　　闽钰儿唬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吐息不匀，臣可以辨声。再者。”他转身，“日子到了，公主也该醒了。”
　　
　　这话听起来，仿佛他有什么通天本领，知道闽钰儿该什么时候醒过来一样。
　　
　　江憺低首，面容有些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一边的桌上，拿了个描着梅花的翡翠杯，用热水滚过了一遍，继而去药壶里倒了些褐色的汤药，给闽钰儿端过来。
　　
　　一醒来就看到这黑不拉几的药，肯定苦的很，闽钰儿下意识拒绝，咂着唇：
　　
　　“想喝……”闽钰儿口中的松露羊奶还没说出口，就被江憺打断。
　　
　　“松露羊奶过于膻腥，不适合现在喝。”男人看也不看，就似看懂了她的心思，将药递给她，又丢了几个梨糖进去：
　　
　　“这药不苦，稍微有些酸，我加了糖调和，公主可以喝。”
　　
　　闽钰儿：“……”
　　
　　她知晓乖乖喝药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喝下。没想到果然和江憺说的一样，这药不苦，隐隐带着点儿酸味，被梨糖中和，倒有点可口。
　　
　　她久病初俞，嘴中陡然咂出点味儿来，还甚是满意。半碗下肚，正想觍着脸问还有没有，转身一看，江憺已经将药壶收好，正轻轻阖上盖子。
　　
　　江憺又语声淡淡，“药物皆带毒性，不可多饮。”
　　
　　言外之意就是：刚刚把你救活，别又贪嘴喝药给毒死了……
　　
　　闽钰儿觉得男人定是把她喜好，爱好习惯都打听清楚了。不然不会这么刁钻，面面俱到，几乎全部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不说话，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已经是瘦了一圈。心不在焉地左看右看，始终没等来江憺主动开口的一句话。
　　
　　江憺也是沉得住气的。收拾好了药壶，就去继续摘选药材，男人无甚表情，待外间灯火渐暗，就去净了手。
　　
　　闽钰儿眼看着他要走了，实在忍不住叫了一声：“江大人。”
　　
　　江憺不语，掀起帘子的手在半空停住，似是在等她说下去。
　　
　　闽钰儿问：“他现在还好吗？”
　　
　　她觉得以江憺的心思，自然能懂说的是谁。没想到，江憺只是微扬了嘴角：
　　
　　“公主可以自己去看的。”
　　
　　“你明知道我……”
　　
　　还自己去看？闽钰儿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脖子，也不知道那里的瘀痕还看不看得见。
　　
　　那夜她可是被吓坏了。小姑娘眼睛是掩饰不住的畏惧，身子自然地往后退。
　　
　　江憺住了住，他向来淡然的，这时候却皱了眉头。
　　
　　他回头看女人，缩在塌上时，紧紧蜷缩成一团，像是温顺的猫儿，柔弱无骨的身躯，似是随手一捏，就能捏断。
　　
　　这样的小姑娘，说是被吓到了，也确实是无可厚非。末了江憺只得把其他话吞回肚子里，说：“公主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又是连天的大雪。
　　
　　几日来，闽钰儿恢复的差不多了。江憺也去的少了些，这一日，他正提上箱箧，打算去给闽钰儿再添一份补药，孟辞就从旁边闪了出来。
　　
　　经过了上次的事，江憺似是对孟辞很是生气，这几日也不曾理过他，见他过来，江憺面色冷冷，径直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孟辞不依。他也知道自己做了糊涂事，换上清澈的笑脸，又拦在了江憺的面前：
　　
　　“江大侍郎。”他这么说。
　　
　　“何事？”外面雪大，江憺抬眼，眼睫上就落了些雪，“殿下那边不用你费心，殿下现在很好。”
　　
　　经上次一事后，孟辞出入齐叔晏屋子里的特权已经被收回，这么算来，他已是许久没见过齐叔晏了。
　　
　　可江憺在。他在，齐叔晏就没事，这一点他很放心，孟辞就道：“公主那边有蹊跷，你觉出来没有？”
　　
　　江憺不说话。
　　
　　“你不觉得吗？”孟辞忆起那晚上的种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往常的月圆之夜，殿下也不是没发过病，可有哪一次，是像那天一样的？”
　　
　　认真说起来，连江憺漠然的眼眸，都闪过了一丝沉重。那夜，齐叔晏确实是……
　　
　　过于阴鸷狠辣了。
　　
　　他在千檀寺里修行那么久，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不可能无缘无故就陡然步入魔障。
　　
　　“江憺，我知道你担心。担心那个小丫头被吓到了不肯嫁过来，可是你既然选择了赌，就要赌到底。”
　　
　　江憺扬起眉梢，似是听到了妄论，“你觉得我能赌什么？”
　　
　　孟辞摇头，他说：“我不信你一点都没察觉。”
　　
　　“够了。”江憺拂开他的手，“外面雪大，你还是回你的营帐，别想些不切实际的。”
　　
　　孟辞却在错身的时候，又抓住了江憺的袖子，“江大侍郎。”
　　
　　江憺侧头，孟辞便动了动鼻尖，他攥着男人的袖子，“论丹青之术，我比不过你，但是我毕竟是孟执监的儿子，钦天监里人的本事，也不低。”
　　
　　“你这箱箧里的药，要是真的用在了那小姑娘身上，那她现在早就死了罢。”
　　
　　孟辞并不愚钝，还生了副嗅觉灵敏的鼻子。
　　
　　江憺并不言语，冷冷看着他。
　　
　　“所以我的江大人，这几日你日日提着这些药，又不是去给公主服用的，那么你拿它们，在公主屋子里做了些什么呢？”
　　
　　男人靠近，微微仰头凑在江憺的下颌旁，细声道：“你拿毒药，到底是去做了些什么呢？”
　　
　　


沦陷


　　闽钰儿在屋子里闷闷呆了一天，也没等到江憺送药过来。
　　
　　她喊外面的嬷嬷，进来的是常在她身边服侍的王嬷嬷，老妇以为闽钰儿又哪里不适了，面色慌张：“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今天江憺没过来吗？”
　　
　　“没有。”
　　
　　“也没有递个消息过来？”
　　
　　嬷嬷还是摇头。闽钰儿翻了个身，心想怎么回事？上次问他的事情，他不说，本来按时候，要给她送药了，他也不过来。
　　
　　她扶着额，说：“嬷嬷下去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珠翠这丫头去哪儿了？”
　　
　　嬷嬷毕竟是资历老的，夜里闽钰儿需要有人在屋子里守着，叫的都是些小丫鬟。这几夜在她房中守着的，一直是珠翠，年纪看上去也不过十一二岁。
　　
　　她本来也就是不习惯，随口一问罢了，没想到嬷嬷也置了气：
　　
　　“小丫头天天不安生，夜里守班也敢溜出去，看我明天不得揭了她的皮！”
　　
　　“罢了罢了。”闽钰儿心生倦意，既然江憺没来，那也就算了。横竖什么事情问他，也跟个木头一样，敲打不出来。
　　
　　女人歪着头睡了过去，第二日一早醒过来，却发现屋子外有些动静。
　　
　　听着声音，倒像是一群丫鬟婆子在低声嘀咕些什么。自打闽钰儿生病以来，闽挞常把她周围的人安排的甚是妥当，聒噪的，不靠谱的全都换掉。
　　
　　像这样一大早起来，就听嚼舌根的情况，属实少见。她撑起身子坐起来，珠翠还是不在，屋子里又只有她一个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已经起来了。
　　
　　“珠翠姐姐她……怎么了？你们把话说清楚些，到底是丢了，还是不在了？”
　　
　　闽钰儿听到一个犹豫的声音，随即旁边一道喝声止住了她，“瞎嚼舌根，仔细王嬷嬷把你舌头拔了！”
　　
　　“可是姐姐，我怕……”那个声音又小了些，是以闽钰儿不得不偏了头仔细去听，就听到她又说：
　　
　　“今早回来的人都说，这么无缘无故的失踪，珠翠姐姐多半是遭遇不测了。可是我们这里之前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何况，姐姐你看看外面，多少人守着啊，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
　　
　　“够了！”那人又止住了她，“王嬷嬷早就说了，妄论这事，要是闹的人心惶惶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公主好不容易大病初愈，大家都管住嘴，别什么都说。不就丢了个人吗，到时候随意补上就是。倒是你们，再这样不遮拦，小心被撵了出去！”
　　
　　外面顿时安静。
　　
　　闽钰儿仰头，她却是把事情听清楚了：在她房里侍候的珠翠，失踪了。她想起昨日，江憺不来，珠翠也丢了，倒是个多事之秋。
　　
　　她皱着眉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外面的丫鬟立即起身，端水的端水，掀开帘子进来，“公主醒了？”
　　
　　闽钰儿不动声色地洗漱完，便环顾四周，问了句：“珠翠呢？”
　　
　　一众忙前忙后的丫鬟霎时不做声。女人便撑住下颌，指尖在桌上敲点，“把珠翠叫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下面的人露出为难之色，“公主，珠翠她……她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什么叫不见了？”闽钰儿话语渐渐严肃起来。
　　
　　她不喜这种丫鬟有这种弯弯绕绕的心思。若是直接了当，说珠翠失踪了，她反倒好接受一点。
　　
　　底下的人登时跪了下来，“公主息怒。”
　　
　　“把王嬷嬷叫过来。”她吩咐。
　　
　　“是。”
　　
　　不多时，王嬷嬷进来了，闽钰儿问及珠翠的事，她一边答着，一边环顾周围，似是有些忌惮，没直接说出口。
　　
　　“都下去。”闽钰儿屏退了其他人，便道：“嬷嬷，你知道的事，都说与我听就是。”
　　
　　王嬷嬷这才重重地磕在地上，“公主，珠翠确实是失踪了，这事太蹊跷，我们已经禀告主公。主公那边的人一时也没有反应，所以老奴才想着瞒着公主，免得公主担惊受怕。”
　　
　　担惊受怕？闽钰儿不懂，“到底是丢了，还是另有他事？”
　　
　　若是单纯丢了，倒也不那么担惊受怕了。嬷嬷叹了一口气，说：“公主不知，那珠翠前夜里歇在外间，就半夜时候说要起夜，让领班站岗的丫头替她一会儿。没想到半柱香后，后院里就传来怪叫，等老奴带人去看时，后院里空空如也，只有朝向大门的红漆廊下，是……”
　　
　　闽钰儿眯起眼睛，“是什么？”
　　
　　“是，是一大滩血。”老嬷嬷头低下去，“还有一路的血痕。那痕迹全是手掌沾血的痕迹，一点衣物的痕迹都没有，所以……”
　　
　　所以，那流血的人，极有可能是被人一手提了起来，只剩两只带血的手，拖在地上，一路淌血出去。
　　
　　这说明，若那人是珠翠，那珠翠极有可能是被一个力度蛮横的人拖走了。
　　
　　“还有一件事……”老嬷嬷欲言又止。
　　
　　闽钰儿回过神来，“说。”
　　
　　“那血迹越来越浅，顺着出院子的方向走了，我们去寻的人回来报告说，说那血痕，直直通往了齐王殿下那边的营帐。”
　　
　　闽钰儿心里咯噔一下。蛮力，阴鸷，狠辣，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又碰上江憺从那天后的缺席，仿佛所有不正常的事情都联合在了一起，都指着同一个人——
　　
　　齐叔晏。闽钰儿的心顿时沉重起来。男人冷冰冰的眼神还在脑中回旋，明明是一张清雅，俊俏异常的脸，现在能回忆起的，却只有眸下的一颗细痣，在微微地往上挑。
　　
　　“而据人说，那一夜，齐王殿下的营帐灯火通宵彻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们这边再没有派人查下去。”
　　
　　北豫雪大，别说是一天，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漫天的雪盖下来，地上的痕迹就能被掩盖的无影无踪。再想想循着痕迹去找，根本绝无可能。
　　
　　闽钰儿渐渐皱了眉头。正在这时候，帘子一掀，外面又传来了声音：“公主。”
　　
　　“何事？”
　　
　　“齐国的孟大人求见。”


溺爱


　　孟辞这家伙销声匿迹了好久，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了，想进来，还知道通知一下她。
　　
　　闽钰儿挥手，对王嬷嬷颇是头疼地说：“下去。”
　　
　　“把一群丫鬟的嘴封严实，都不许嚼舌根了。还有，这件事以后都不许再提。”
　　
　　“是。”
　　
　　许是这几日忧心的厉害，王嬷嬷起身的时候，闽钰儿注意到她都瘦了些，顿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孟辞进来，这男人几日不见，倒是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闽钰儿咳了一声，“大人来找我何事？”
　　
　　“听闻公主身子好些了，臣来，是想邀公主出去一趟。”
　　
　　“去哪儿？”闽钰儿看他。
　　
　　孟辞不说话。闽钰儿觉得准没好事，顿时摇手：“不去不去。”
　　
　　她扶着额头，闭眼弱弱地说，“本公主身子还乏的厉害，实在是没力气。”
　　
　　孟辞微微一笑，“哦，竟是如此。殿下今日难得出来，他身子恢复如初，能骑马射箭了，没想到公主竟然病至如此地步了，实在是不凑巧。”
　　
　　“那臣就不打扰了，还请公主务必照顾好自己。”
　　
　　男人转身告辞，走至门口，闽钰儿幽幽的声音传来：
　　
　　“什么时候？”
　　
　　孟辞挑起眸子，一笑，“公主不必着急，既是能来，那我到时候来迎公主就是。”
　　
　　闽钰儿气得牙痒痒。这厮和江憺是故意的吧，在她面前，故意一点齐叔晏的消息都不放出来，就是为了把她引出去。
　　
　　偏偏她还只能装出没事的样子，咬牙说：“好。”
　　
　　要不是想看一看现在齐叔晏到底怎么样了，她才不会答应孟辞。
　　
　　她气得午膳多吃了两个酥牛肉煎饼。
　　
　　孟辞却是到下午才来，他一来，外面就阴了下去。北豫这里，一旦见不到太阳，就有可能要下雪了。
　　
　　闽钰儿系上披风，嗅了嗅外间阴冷的空气，觉得大雪不久就要来了。她问孟辞：“马上就要下大雪了，这种天气，真的适合骑马射箭？”
　　
　　孟辞说：“走罢走罢，再晚了，倒是被雪隔住了。”
　　
　　闽钰儿只得跟着他出去，王嬷嬷在外院里看着，似是有些不放心。闽钰儿安抚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待走远了，男人转眼看她，“不至于罢，我就这么不靠谱，一个老妈子都不放心？”
　　
　　“最近这里不太平。”闽钰儿瞥了他一眼，“何况你也确实不怎么靠谱。”
　　
　　对于不靠谱，孟辞不予置评，他问：“不太平？怎么不太平了？”
　　
　　闽钰儿抿着嘴，不说话了。
　　
　　孟辞又道：“现在天底下，还有敢在这里闹事的人？”
　　
　　“谁知道呢。”闽钰儿撇嘴，又看着阴沉沉的天色，“到了没啊，你要把我带哪里去？”
　　
　　孟辞仰头，“噫”了一声，原是下雪了。二人走这些功夫，大雪就落了下来，天色被阴风一卷，也暗沉了好些。
　　
　　“到了到了，稍安勿躁。”孟辞回头，从袖子里拿出一顶毡帽，给闽钰儿戴上，“把这个戴上。好不容易把病养好了。”
　　
　　别又落了病根，那就不好给齐叔晏交待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闽钰儿渐渐认出来，他们二人是挑了一条僻静的路，绕到齐国的营地那边去了。
　　
　　孟辞明明是齐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还要这么暗地里过去，似是要故意避开闲人。闽钰儿越走越觉得男人不对劲，又想到王嬷嬷说的珠翠的惨事，顿时打了个寒颤。
　　
　　步子也顿在雪地里。不敢走了。
　　
　　男人回头，皱眉，“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闽钰儿张嘴，正想说：我要回去，一阵风从卷地吹过来，吹得闽钰儿呛了雪，她顿时捂着嘴咳嗽起来。
　　
　　孟辞眼睛一转，看到了雪地上另一边，正走过来的几个身形，立即反应过来，擒住闽钰儿的臂膀就把她推到一边的柏树下。那树前面是半坡雪，女人被孟辞猛地推到雪上，捂着嘴，半天都头晕目眩的。
　　
　　“有病吧你？”她回头，孟辞就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说：“现在别说话。”
　　
　　闽钰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薄暮冥冥里，雪坡下走过来两道身形。
　　
　　左边的人穿着天青色的长衫，身形清瘦，搭一件白色带绒的披风，走路从容不缓，侧脸转过来时，闽钰儿看清了——赫然是江憺！
　　
　　江憺照顾了她一段时日，闽钰儿自然是认得他的背影的。女人随即一滞：那旁边比他略高，只单穿一身玄衣的，猜也不用猜，就是许久未见的齐叔晏了。
　　
　　从齐叔晏走路的态势来看，他应该是没多大的问题了。尤其是这样下大雪的日子，男人只穿一身单衣，就出来了。
　　
　　闽钰儿只顾着看齐叔晏，看男人已然恢复正常的神态，脸色，和过去一样，在他脸上找不出半分瑕疵。无论何时，都是淡然居上，只是和江憺谈着谈着，男人眉梢稍稍压了些。
　　
　　闽钰儿这才回醒过来，齐叔晏是在讲话的。她回头，孟辞正凝着眉头，仔细地听。
　　
　　“你偷听？”她问。
　　
　　不出意外，男人又迅速捂住了闽钰儿的嘴。闽钰儿只得掰他的手，恶狠狠地比着口型：行了行了，我不说话了。
　　
　　旷野有风，下面的谈话声登时清晰起来。
　　
　　底下的江憺正颔首，语声淡淡：“还好不是她的问题。不然，殿下该当如何？”
　　
　　齐叔晏沉默了一晌，“不会。”
　　
　　听起来答非所问。江憺却懂了，“不是她的问题，是幸事，也是险事。殿下有没有想过，到底谁有那么大的手段，能在这里对殿下下手？”
　　
　　齐叔晏淡淡挑眉，“总不会是你们抓过来的那个丫鬟。”
　　
　　这事，齐叔晏想不出来，众人都是想不出来。距离齐叔晏失控那晚已经过去了半月，江憺却生生揪着所有的蛛丝马迹，渐渐找到了齐叔晏失控的原因：
　　
　　是闽钰儿端过来的药。
　　
　　齐叔晏说，当时女人端着药过来，掀开帘子进来的一瞬间，一阵异香飘来，体内就陡然不安分起来。
　　
　　对于齐叔晏这种，无论何时都能坐怀不乱的人而言，那晚的失控，事情绝非偶然。
　　
　　可惜那碗药最后被下人端走，倒了，江憺想再求证一番，也找不出法子。
　　
　　他只好在闽钰儿身上找答案。闽钰儿手上那碗药，经过手的人，除了闽钰儿，就是她屋子里的丫鬟：珠翠。
　　
　　江憺想起珠翠，又摇摇头，“珠翠，我和孟辞都审过了，不是她。”
　　
　　“自然不是她。我也早说过了，你们不必审，不必为难一个丫头。”齐叔晏放慢了步子，他眼前是一颗青松，积雪压低了树枝，堪堪垂到他眼前，男人伸出如玉的手，在树枝间拂了拂。
　　
　　顿时雪雾弥漫。他望着，眼眸深沉，“便是找出来，也于事无补。”
　　
　　闽钰儿心里一沉，这么说，珠翠真的是被江憺和孟辞抓过去的？
　　
　　她回头，孟辞怕她一个忍不住，又捂上了她的嘴，用口型说：
　　
　　珠翠现在没事，待会儿给你解释。你相信我。
　　
　　闽钰儿听着这话，看孟辞确然是认真的模样，才没那么激动了。瞪了他一眼，又回过头，看江憺和齐叔晏两人去了。
　　
　　她心里却在嘀咕：那王嬷嬷说的，后院里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江憺看着齐叔晏，好一晌，难得地叹了一声。
　　
　　齐叔晏一只手负在身后，他微微偏了头，手下仍覆在松上，说：“江侍郎，这般落雪青松，雾凇沆砀，在齐国可不常见，须得珍惜。”
　　
　　江憺走过来，“殿下……”
　　
　　“我说过，天意如此，我早已经接受了，你们为何接受不了？”齐叔晏打断了他，复转过头去，看着他。
　　
　　齐叔晏眼底凉薄，“孟辞是心性尚小，所以我瞒着他，但你不一样，你最是懂得，荧惑守心意味着什么。”
　　
　　荧惑守心，是孟执监在齐叔晏诞下那年，替他占卜星象得来的结果。旁人不懂，江憺却是懂得。
　　
　　荧惑守心，红月不食，象征帝王气运衰竭，早亡。这是加诸在齐叔晏身上的诅咒，比他身上的蛊毒更让人绝望，无法扭转。
　　
　　江憺默然站着，静的像是四周只剩雪落得簌簌声，他眼睫垂下，盖住了眼底的一方深意。
　　
　　他们说了什么，闽钰儿不懂，可是话一出来，闽钰儿就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孟辞，变了。男人整个像是陷入了冰窖，孟辞捂在她嘴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末了还是垂了下去，微微地颤抖。
　　
　　齐叔晏走到江憺面前，异常平静，“把珠翠放回去罢。这件事不必追究。”
　　
　　“那闽钰儿呢？”江憺似是窥到了男人的心思，他想要拨开齐叔晏风平浪静的表面，看看他心里残存的执念，和希望，到底有多少。
　　
　　他知道，齐叔晏是真的不怕死的。可一旦一个人有了牵挂的东西，那事情或许就能不一样了。
　　
　　齐叔晏微微一滞。他似是想说什么，拧了眉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郁着脸色。
　　
　　那夜他吓到闽钰儿了，他很是清楚。
　　
　　“殿下，你犹豫了。”江憺头一次，勾起了嘴角，“殿下犹豫是因为什么？”
　　
　　齐叔晏不语，江憺展颜，语气里倒是有些轻快：“殿下与榆树终究是有区别的。榆树几百年都是一根木头，不懂开窍，殿下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齐叔晏知道他在打趣，只是淡淡地转过头去，并不想理。面前的一方雪坡却不知何故，簌簌地落了些雪块下来。
　　
　　齐叔晏生疑，抬头看去，就见雪坡上，闽钰儿半倚在雪地上，提着裙边，一头乌发已经在风里荡开了，着急的想要站起来，却又站不起来，一时急红了脸。
　　
　　女人的披风在拽孟辞的时候掉下了雪坡，这才惊动了他们。看着底下两人齐刷刷望上来的眼神，闽钰儿欲哭无泪，“孟辞……”
　　
　　孟辞跑了。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身形单薄地瑟缩在一处，齐叔晏压着眉头，一个探身掠过去，就将披风拿在手里。
　　
　　看了看闽钰儿无助的样子，他沉然地提了步伐，走过来。
　　
　　


挽着手


　　江憺面容严肃，他循着孟辞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闽钰儿不知道孟辞怎么了，那时候，男人的手变得冰凉，她回头，孟辞就倏地一下，突然站起来，吓了她一大跳。
　　
　　闽钰儿怕他被看见了，忙扯住他袖子，孟辞却似惘然，毅然地转身。闽钰儿的披风被她坐着，她揪着孟辞的袖子，男人力气太大，她一下没扯住，不仅整个人栽倒在了雪地里，连披风也被扯下来，掉下了雪坡。
　　
　　以是齐叔晏一抬头，就看到了她如此尴尬的境地。
　　
　　闽钰儿悔不当初，孟辞倒是跑得快，留她一个人，爬都爬不起来，净让齐叔晏看笑话。
　　
　　她栽进了雪堆里，小腿埋进去半截，正用力地掰着腿，想扯出来，身后就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陷进雪里的声音，她没转头，就知道是齐叔晏来了。短暂的寂静后，她后背上覆上了一层暖意，低头，原是自己的披风，男人把披风拿过来，给她盖上了。
　　
　　正是雪大，闽钰儿还是仰起了头，鹅毛大的雪花落在她鬓边，她看见男人的身影绕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
　　
　　“这个时候，你来这里做什么？”
　　
　　闽钰儿鼻子陡然发酸，要不是因为他，她又怎么会来。女人低首，睫毛上就落了雪花，随着眼睫忽上忽下，看上去，红唇深眼，像个冰天雪地里刚刚雕琢的雪娃娃。
　　
　　“不是我要来的。是……”她刚想说孟辞，又怕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挑拨了二人的关系，只好住嘴。
　　
　　见她低头咬着唇，齐叔晏无奈，男人蹲下来，看着她没进雪里的小腿，便伸手进雪里，按住女人的脚踝，轻轻按着，拔了出来。
　　
　　陷进去这么久，闽钰儿感觉腿都要麻了。她试着想把脚收回来，想动，却动不了。
　　
　　顿时眉头凝成一团，“爹爹说人冻久了，是会冻坏的。我的脚是不是冻坏了？”
　　
　　闽钰儿哭丧着脸，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齐叔晏看她一眼，淡淡地道：“不会。”男人按住她脚踝，覆上去，“疼不疼？”
　　
　　闽钰儿摇头，“不疼。没知觉了。”
　　
　　雪越下越大，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法子，齐叔晏默然地靠过去，将她披风后面的帽子给她戴上。他说：“先回去。”
　　
　　怎么回去？闽钰儿愣愣地想站起来，齐叔晏不言，低下身子，双手绕过她柔软的腰肢，轻轻一合，径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闽钰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是到了男人的怀里，手下没了着力的地方，她下意识揽上齐叔晏的脖子。
　　
　　闽钰儿不敢抬头了，索性闭着眼。雪落在她脸上，她不得已偏过了头，这一转，就转到了男人的胸前，抵着她的胸膛，还在微微发热。
　　
　　齐叔晏确实穿的单薄。闽钰儿不知道他是不怕冷，还是故意穿这么少，相比之下，她裹得像的毛茸茸的小熊，只顾把头埋着，根本不敢抬头看齐叔晏的眼睛。
　　
　　营帐里隔了外间的风声，雪声，只剩四角高架上燃着火盆，不时“噼里”响一声。齐叔晏把人抱回来，就把她放在了塌上。
　　
　　闽钰儿的披风也被齐叔晏顺手取下来了，他抖了抖上面的雪，随即挂在靠近火盆的地方，似是要晾干。屋子里没有下人服侍，齐叔晏知道小姑娘脸薄，所以没叫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
　　
　　这么看，闽钰儿觉得齐叔晏果然不像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她不知道，齐叔晏在千檀寺里十几年，一直都是自己照料自己的。哪怕江憺和孟辞在身边，他也极少命令他们去做些什么。
　　
　　齐叔晏身形挺拔，又穿的单薄，看上去清瘦的很。他换了身白色的中衣，从壶里倒了被热气腾腾的姜汤，端给闽钰儿。
　　
　　全程都是一语不发。
　　
　　闽钰儿接过，心里却是在打鼓，低了头闷闷喝着，余光瞥见男人掀开帘子，出了屋子。
　　
　　不多时他又折返回来，手里还多了个东西。他把手炉放在闽钰儿床头，道：“我已经派人跟主公那边说了，你先休息，到了晚间，有人来接你回去。”
　　
　　“哦。”
　　
　　闽钰儿放下姜汤，却没有碰手炉，她问：“孟辞他……”
　　
　　齐叔晏背对着她，闻言压下眉头，“无事。他会回来的。”
　　
　　闽钰儿掐着自己手，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齐叔晏，珠翠在你们这里吗？”
　　
　　男人回身，眸底一片平静，而后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要抓她？”
　　
　　齐叔晏神色看不出什么，他直接走了过来，坐在塌边：“事情有些复杂。”
　　
　　其实早在闽钰儿病倒的那一日，江憺就觉出了不对。她并非是简单的头疼脑热，指甲淤青，全身高烧乏力，是典型的银翼草中毒征兆。
　　
　　又想到，闽钰儿是从齐叔晏那里刚刚回来的，两者似是密不可分。他一边安稳了闽钰儿的病情，一边带了能试出银翼草的药材，放在屋子里不起眼的地方，看看对齐叔晏和闽钰儿下手的人是不是她屋子里的人。
　　
　　以是孟辞之前说，江憺箱箧里的药，根本不是给闽钰儿服用的。
　　
　　怕这些话说出来，闽钰儿会恐慌，齐叔晏暂且把这事压了下来，只说：“有人借你的手，给我下毒。”
　　
　　齐叔晏体内的蛊，也受不得银翼草。两人不知不觉的，同时中了银翼草的毒。
　　
　　“下毒？”闽钰儿愣住，“我没有我没有的。我端过来的药，都是王嬷嬷选好的补药，应该没有问题的。”
　　
　　火盆里什么东西细碎地炸响，“砰”的一声，男人皱眉，眼底却是更深邃了。
　　
　　闽钰儿见他不说话，以为是男人因为下毒的事情，恼了，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有些怯怯地看着男人衣衫，避开他的眼睛：
　　
　　“珠翠才十二岁，原先是我爹那边的人，底子清清白白，胆子小到话都说不清楚，这个我可以作证的。齐……你能不能把她先放回去，她受伤了也须得早点处理一下。”
　　
　　“至于害你中毒这件事，我也很对不起，可是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她紧紧攥着褥子，指头已经泛红。齐叔晏眉间的蹙意更深，“谁给你说，她受了伤的？”
　　
　　“难道不是吗？”闽钰儿好奇，“王嬷嬷给我说，说前夜里，珠翠半夜失踪了，地上一滩血迹，血迹还是朝着这里来的。”
　　
　　看着男人不说话，闽钰儿突然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
　　
　　后院，还在闽钰儿闺房后面，旁人若是夜里要去，必须要得了门房伙计的允许，门房拿了钥匙，三五个人带着才能进去。夜里这么大的动静，还打她门前经过，闽钰儿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那晚她什么都没听见。连守班的丫鬟也没有禀报。
　　
　　那后院，王嬷嬷是怎么进去的？难不成她自己私藏了钥匙？
　　
　　“珠翠还好好的，我们根本没有苛待她。”齐叔晏继而沉声问她，“你说的王嬷嬷，现在在哪里？”
　　
　　“应该还在，屋里罢。”见男人陡然沉下去，闽钰儿说话都没了底气。
　　
　　齐叔晏说：“好。那个王嬷嬷说的血迹，大致是什么方向，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乖觉地点头，“就朝着挂旌旗的那里。”
　　
　　“好。”
　　
　　男人起身，烛火将影子勾勒到了墙角，他看着闽钰儿说：“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带人出去看一下。”
　　
　　“你要去哪里？”
　　
　　闽钰儿当即也要起来，她现在已经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搞的疑神疑鬼了，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跟着齐叔晏，总归是不会心慌。
　　
　　看着闽钰儿要从塌上跳下来，男人只好把自己的披风拿下来，让她先别动，抬手，就将披风系在她身上，“我叫人回你屋子里了，把王嬷嬷先拖住。”
　　
　　“怎么，你觉得她有问题？”
　　
　　“嗯。”披风系好，闽钰儿很是自然地揽上齐叔晏的胳膊，小拇指还蹭了蹭，男人身子一僵。
　　
　　随即别过脸去，只留侧脸一方浓的阴影，眉眼深邃。“天黑雪大，待会儿说不定会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你还是跟在我身后。”
　　
　　闽钰儿仰头，“好，我就跟在你身后。”不仅要跟着，还要挽着，闽钰儿挽着男人的手臂，在上面的银盔上敲了敲，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软软糯糯：“殿下，我腿还是有点麻，这样不妨碍你罢？”
　　
　　齐叔晏不显地挑眉，“不妨碍。”营帐外面的一干人，看着闽钰儿挽着齐叔晏出来时，眼睛都瞪直了。
　　
　　这真的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女子，与他们的殿下有肢体接触。尤其是齐叔晏这样的人物，无论何时都冷着一张脸，外人总也捂不热，光是看着就慎得慌，哪里还敢凑上去，挽着手？
　　
　　以是他们看闽钰儿的眼神，除了敬畏，还多了一份探究。
　　
　　闽钰儿没有说谎，她的小腿是真的有些麻，好在她跟着男人没有走多远。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齐叔晏就停了下来。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出那里有什么不对。男人停下来，半蹲身子，伸手探了探地上的雪，随即挥手。四周的人立马举着火把上来，排成一个圈，把齐叔晏和闽钰儿围在中央。
　　
　　“殿下。”
　　
　　齐叔晏站起身，四周灯火通明，男人有些严肃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里满是沉静。他说：“把这块地上的雪扫净。”
　　
　　闽钰儿被他带着，出了圈子，她问：“齐叔晏，你这是……”
　　
　　话还没说完，打身后来了个男人，对齐叔晏躬腰，“殿下，公主府里所有人均正常，没有不在的。”
　　
　　齐叔晏示意闽钰儿等等，他又问那人，“王嬷嬷还在屋子里？”
　　
　　“回殿下，在。”
　　
　　“知道了。”齐叔晏转头，看着周围堆积起来的雪，觉得差不多了，便对闽钰儿道：“过来，看个东西。”
　　
　　“看什么？”
　　
　　他带着闽钰儿进去，那块雪地上的雪被打扫干净，只有地上一人僵硬的遗体，呈仰卧的姿态，格外醒目。
　　
　　闽钰儿本来就怕，躲在齐叔晏身后，当光线打下去，照出那人的面貌时，闽钰儿瞬间头皮发麻，还是没忍住尖叫了一声。
　　
　　齐叔晏似是早就料到，迅速地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可是闽钰儿还是被吓到了。
　　
　　那个死人，竟然和王嬷嬷是一样的脸！？
　　
　　


听我的话


　　这边，齐叔晏带人从雪地里挖出来了王嬷嬷的尸体，那边在闽钰儿的屋子外，“王嬷嬷”还在和一众丫鬟谈笑风生。
　　
　　闽钰儿冷汗止不住地流。
　　
　　她这次是死死缠着齐叔晏的手臂，“齐叔晏。我不敢回去了。”
　　
　　齐叔晏看着已经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不知如何说，才能让她少害怕一点，想了想，便道：“无事，现在在你那里的王嬷嬷不是死人。”
　　
　　……这她当然知道！
　　
　　齐叔晏低声，“江湖素有换脸之术，想必那个就是。那人杀了王嬷嬷，披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意图很明显。”
　　
　　“就是为了你我来的。”
　　
　　这番话听我，闽钰儿只觉得更怕了。一个天天在她面前来来去去，出入自如的人，实则只是披了一张皮，皮下不知道藏着谁的脸，着实让人冒冷汗
　　
　　闽钰儿揪着他的袖子，“我不回去了，现在要赶快给爹递消息吗？”
　　
　　齐叔晏“嗯”一声，“自然是要的，只是不知道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
　　
　　闽钰儿先前还是躲在男人身后，现在已经是恨不得钻进齐叔晏的怀里，男人无奈，也不好推，只好道：“你等等。我去牵一匹马过来。”
　　
　　男人牵了一匹红鬃烈马过来，那马有闽钰儿两个半高，她只是这么望了一眼，就觉得上不去。
　　
　　开玩笑，她虽然是北豫的人，可也没单独骑过马，更别说这么高的马。她连上去都不知道怎么上去。
　　
　　齐叔晏身形高，踩着马鞍就翻身上去了，他低头问闽钰儿：“你去吗？”
　　
　　女人抬头看，颇是踌躇，“我，我这……”她又不好意思让男人拉，只好伸手，比了比自己到马身的高度——
　　
　　应该是爬不上去的。
　　
　　下一刻，齐叔晏已经勾身下来，擒住闽钰儿软弱无骨的手，说：“上来。”
　　
　　“哦哦，哦，好。”
　　
　　齐叔晏力气过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人拉上来了。闽钰儿像是一只兔子，男人把她提上来，放在自己身前，双手绕过她的腰，捏住缰绳。
　　
　　闽钰儿被挟着，又穿的厚重，几乎动不了。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齐叔晏一向穿的少了，因为穿多了根本行动不便啊。女人半回头，赫然对上齐叔晏的眼睛。
　　
　　额头几乎要触上去，她只好往旁边侧了侧，不自在地回头。
　　
　　马嘶鸣了一声，夜里，几十道黑影掠过雪地。马一走，闽钰儿就不知道该抓什么，末了到了颠簸的时候，男人松开一只手，扶着她的腰。
　　
　　顿时稳了起来。两人很有默契，都默不作声，闽钰儿看着眼前光亮越盛，不多时，已经到要到了。
　　
　　营地外站着一众人，分为两拨，一拨人是齐国的，另一边是北豫的。闽挞常站在为首的位置，紧紧蹙着眉。齐叔晏带着闽钰儿过去，男人先下马，而后回身，朝着闽钰儿伸出了手。
　　
　　闽钰儿接过了他的手，整个人就被轻飘飘地抱下来。
　　
　　她一下去，就朝着闽挞常跑过去，“爹，我屋子里那个王嬷嬷是假的。”
　　
　　想来闽挞常也是知道了，他看着闽钰儿跑过来，挤了个笑脸，“爹知道。”
　　
　　“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她看到屋子里还亮着灯，里面却是安安静静的，人全部在外面围着。
　　
　　闽挞常一下不说话了，眉头却是皱的越发厉害，他说：“钰儿，这里不安生，我差人送你回去。等把你敏敏妹妹救出来了，你再出来。”
　　
　　敏敏？她被抓了？
　　
　　闽钰儿一时愣住，“是被那个，王嬷嬷抓了？”
　　
　　“嗯。”闽挞常点头，神色尽是担忧，“我们来的时候，可能是走漏了风声，敏敏又没有戒备心，这才被抓了进去。”
　　
　　闽钰儿虽然不待见敏敏，可是他爹到底是心疼这个侄女的。敏敏自小就没了娘，她娘是闽挞常的妹妹，及笈时嫁去了南方，只生下闽钰儿就撒手人寰了。是以闽挞常将对妹妹的心疼，全都转到了敏敏的身上。
　　
　　再者，敏敏毕竟才十四岁，有点跋扈也是正常，和闽钰儿两人哪怕不对付，他都没太放在心上。
　　
　　可敏敏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不然，他该如何去面对逝去多年的妹妹。
　　
　　闽钰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她摇头，“爹，现在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个贼人是如何说的？”她问，“是不是在谈条件？”
　　
　　她看着闽挞常布置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就知道他今夜是下定决心，不让贼人逃走了。
　　
　　闽挞常话语渐渐严肃，“无论什么条件，都绝不放过。”
　　
　　刚刚说完，屋子里就传来敏敏的尖叫声，“啊。”这声音太声嘶力竭，让外面的人滞了滞。
　　
　　闽钰儿心里一悸，不由得往退后了两步，继而撞到了齐叔晏的身上，她回头，就看到男人深比夜色的眸子。
　　
　　齐叔晏也没动，闽钰儿讪讪的，就听见男人在头顶上说：“主公，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法子。”
　　
　　他说话从容缓慢，闽挞常已经是眯起了眸子，眼里带着考量：齐叔晏这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齐叔晏自然知道。他视线掠过一圈，就知道闽挞常是要鱼死网破，打算硬来。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互相眼神里都有些东西，而后还是闽挞常先败下阵来，“殿下以为如何？”
　　
　　“她要逃，我们不给她这个机会。在此之前，用一些法子，让她无法对郡主动手就是。”
　　
　　闽挞常打量，“殿下可有这样的法子？”
　　
　　“有。”齐叔晏点头。
　　
　　这话说起来容易，办起来却实在是不容易的。闽挞常脸上有了些犹豫。
　　
　　他尚且不知道齐叔晏的秉性。若是他话说出了口，那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摇摆之际，闽钰儿在齐叔晏身后探出了头，“爹爹，我相信齐王殿下的话。何况，现在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不是吗？”
　　
　　胶着一晌，场面最后还是交给了齐叔晏。
　　
　　外面的每个人都拿了块厚重的纱布，捂住口鼻。闽钰儿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乖乖戴上，正系着，齐叔晏走了过来，男人在远处，看她笨拙的手法，还是忍不住自己动手。
　　
　　“你待会儿就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闽钰儿愣愣地松开手，齐叔晏接过纱布，修长的手指按上来，在她后脑勺上打了个结。
　　
　　“是为了你好，记住了吗？”男人低声说。
　　
　　闽钰儿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齐叔晏叫她，已经从“公主”，变成“你”了。
　　
　　而且他似乎也比过去更好相处了些。闽钰儿乖觉地点头，“好。”
　　
　　都听他的。
　　
　　夜里风大，齐叔晏拉着闽钰儿到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男人凝眸，命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十步，让出一个更大的空地圈子。
　　
　　月色朦胧，闽钰儿抬头，陡然觉得月色有些暗沉下来，似是下了雪，把月光遮住了些。
　　
　　正看着，齐叔晏从身后伸手，轻轻地掩住了她的嘴，“呼吸放平稳。”他这样说。
　　
　　一团奶白色的浓雾从天而降，闽钰儿抬眼去看，陡然看到个熟识的身影：孟辞。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孟辞从树梢上下来，眼看着浓雾飘进了屋子里，躬腰从小腿处拿出一把匕首，在众人的注视中踢开了房门。
　　
　　一把暗器从门里扔出来，孟辞稍稍错开了身子，男人眼里越发不耐，嘴里含着块白布，就冲了进去。
　　
　　想也不用想，里间已经开始打斗起来了。齐叔晏招手，示意将包围圈缩小，不到半柱香时辰，孟辞的身影就从门口出现了，男人沉着脸，怀里捞着个人，赫然就是昏迷过去的敏敏郡主。
　　
　　“人在这里。”敏敏口鼻都被捂上，孟辞将女人放在地上，立即就有人过去，要把敏敏带走。
　　
　　孟辞尚未转身，屋子里的贼人就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从他背后冲了出去。浓雾里有迷药，普通人闻到了只会四肢绵软无力，可见这贼人也是有几分本领的，还能凭借功夫冲出来。
　　
　　然后那人视线扫过一圈，径直朝闽钰儿掠过来。这小姑娘不会功夫，却有身份，是个好人质。
　　
　　完全忽略了站在闽钰儿身后的，有如夜色沉默的齐叔晏。闽钰儿见她朝着自己而来，来得太快，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反应。
　　
　　脚更是动弹不得，“钰儿！”闽挞常已经觉出不对，不顾一切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人。
　　
　　身后忽然绕过来一只手，齐叔晏捏着她的胳膊，沉稳有力，在那人即将靠近的时候，男人径直将闽钰儿推到了另一边，半转身，准确无误地捏住贼人主动送上来的脖子。
　　
　　齐叔晏周身的气场又变得冷了。闽钰儿被他一只手环着，眼睁睁看着男人另一只手死死掐住贼人的脖子，任贼人怎么掐打，抓咬，都不为所动。
　　
　　他神色是淡淡的，可是眼底是收不住的杀意。手腕处的青筋脉络都显了出来，力度之大，让贼人的脸在瞬间变得青紫涨红。
　　
　　孟辞冲出来，看着齐叔晏瞬间变得魔怔的脸，也是吃惊不已，“殿下！留活口！”
　　
　　齐叔晏置若未闻。他眼里现在唯一能看见的，是刚才这人要杀闽钰儿时的狠毒。男人眼神愈发冰冷，一用力，就将贼人举到了半空里，“咔擦”，径直将那人的脖子拧成两截。
　　
　　四下寂静。
　　
　　齐叔晏松手，那人没了声息，软软地摔在雪地上，“砰”的一声响。
　　
　　第一次看齐叔晏杀人，闽钰儿看呆了。孟辞不敢相信，“殿下，你……”
　　
　　齐叔晏眼底从混浊恢复了清澈，他抬头，月色下眼尾的细痣轻挑了一下，“无碍，出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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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数下来，这是闽钰儿被齐叔晏吓到的第二次。
　　
　　那么大一个活人，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给杀了，闽钰儿不敢去看地上的人，只好咬着唇，把脸别过去。
　　
　　齐叔晏的手还环在闽钰儿腰上，察觉到女人微颤的身子，他蹙眉，松开了手。
　　
　　闽钰儿身子立即软了下来，她下意识扶着旁边的树，身后，孟辞和江憺就赶了过来：“殿下。”
　　
　　孟辞先前明明还抑郁的紧，一看到齐叔晏不对劲了，什么也不顾就冲在最前面，哪还管什么之前的事。
　　
　　以是一众人上来，又围住了齐叔晏。闽挞常那边派人，把昏迷的敏敏捞起来，送她回去养伤。
　　
　　齐叔晏转头，看见闽钰儿茫然地站在雪地上，小姑娘脸一阵发白，心里一动，连孟辞说了什么似乎也没听清楚。
　　
　　孟辞狐疑，又问了句：“你有在听我讲话吗，殿下？”
　　
　　齐叔晏不答。闽钰儿扶着树，腿下已经是好多了，她抬头，闽挞常已经飞也似地赶过来：“钰儿！”
　　
　　“爹。”她鼻子一酸，男人过来，已经扶住了她，“可伤到哪里没有？”
　　
　　“没有。”闽钰儿摇头，随即看了隔在一群人里面的齐叔晏一眼，“多亏齐王殿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闽挞常扶着闽钰儿，一贯的大度也没有了，直言定要将这次的事情彻查清楚，闽钰儿屋子里所有人都要从头到底地查一遍。
　　
　　不仅要查，还要换一波人。闽钰儿静静听着，就看到齐叔晏过来，男人脸上早已恢复了正常，对着闽挞常鞠了躬。
　　
　　闽挞常老脸挂笑，“多亏齐王殿下了。若不是齐王殿下，这次不知道还要闯出什么祸事。”
　　
　　齐叔晏道：“无碍，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闽钰儿暗道这是哪门子的分内之事……还没反应过来，闽挞常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闽挞常看了眼齐叔晏，又瞥了眼闽钰儿，这丫头怕是还懵懵懂懂，低头不知道想什么。便道：“这次险事疑点颇多，还请齐王殿下去我那里，小叙一番。”
　　
　　齐叔晏点头。
　　
　　末了，闽钰儿又被剩下了。江憺尚站在营帐外，蹙眉看着地上那人的尸体，不知在想什么。
　　
　　闽钰儿转身想走，她看见孟辞一个人站在一边，不由得过去叫了他一下：
　　
　　“孟辞！”
　　
　　她可还记得今天白日里的事情，现在看着这家伙也是火大。
　　
　　“你白天里怎么回事？”她撅着嘴，指着自己的腿，“你不声不响地拔腿就走，我拉你拉不住，还把自己栽雪里去了，到现在腿都还有点麻。”
　　
　　这还不要紧，最要命的是让她在齐叔晏面前丢脸了。闽钰儿一想到齐叔晏看自己宛若看智障的眼神，就气不打一出来。
　　
　　孟辞兴致缺缺，连争辩都不争了，他看闽钰儿，半是认真地蹲下来，“还疼不疼？需不需要我代替殿下把你背回去？”
　　
　　……女人霎时安静了，她随后摇头，“也还好，不是很疼。”
　　
　　“不是说很严重吗？”孟辞抬头。
　　
　　“别了别了。也，也不是特别严重。”
　　
　　江憺凝眉，看着地上的尸体，还是蹲了下去，伸手翻看死尸的手心，眼皮。听见这边两人的讲话，他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孟辞便站起来，“既然公主没有事，那还是快些回去吧。”
　　
　　“我在这里，要和江憺处理现场。公主先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他招了几个人，打算护着闽钰儿回去。
　　
　　闽钰儿其实很想留在那里看一看，到底那个“王嬷嬷”是怎么回事。可是看样子这里好像不方便的样子，只好作罢。
　　
　　闽钰儿先是回了自己的屋子。屋子里外的丫鬟侍卫都被闽挞常抽调走了，换了一批新人过来，她对王嬷嬷一事已经有阴影了，看见一屋子生人，只觉得心底的不安更甚。
　　
　　在一个小丫头过来，细声提醒她上塌休息的时候，闽钰儿彻底绷不住，跑了出去。
　　
　　“公主公主！”一众人都拦不住，在背后高声喊。
　　
　　她捂着耳朵，披风小袄也脱了，穿着甚是贴身的鹿绒中衣，一路跑到了她爹闽挞常那里。
　　
　　闽挞常正在殿上，和齐叔晏谈事情，底下就有人来报，说闽钰儿一个人跑过来了，现在被安置在外面。
　　
　　闽挞常不解：“公主为何要过来？”
　　
　　“这……”底下的人摇头，也不知道。闽挞常抱歉地笑，他转头对齐叔晏说，“殿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齐叔晏眼神幽幽的，没说话，等闽挞常走了，自己亦起身站了起来，往外间而去。
　　
　　他伸手，掀开帘子的一角，就看到闽钰儿背对着他坐在垫上，蜷缩着小脚。身旁的人忙着给她披上披风，又端过来一碗热汤。
　　
　　屋子里暖意洋溢，闽钰儿披散着头发，烛火下的小腿露出一截，像白藕一样。她百无聊赖地抱着膝盖，蔫蔫搭头，接受着旁边闽挞常暴风骤雨般的盘诘。
　　
　　闽挞常压低声音，背着手在她面前来来回回，一边想指着她说道一番，一看到闽钰儿委屈巴巴的小脸，手又只得放下。
　　
　　“姑娘家家的，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成何体统？”
　　
　　“满屋子的人，就算要出来，不会先找个人出来给我说一下吗？”
　　
　　“这幸亏是跑到了我这里，要是跑到了别处……不知道外人会怎么编排你。”
　　
　　“爹。”闽钰儿抬头，满是委屈，“说什么呢爹。我大晚上不跑到你这里来，还能跑到哪里去？”
　　
　　“你还说。”闽挞常瞥她，“你前几次大晚上跑出去，一去一晚上。去哪儿了，当我不知道啊？”
　　
　　闽钰儿顿时反应过来。却也不惧，她撇嘴，手按上自己的脚踝，捏了捏。
　　
　　“哼。”她低头，“前几次还说要我和人家多亲近亲近，了解一下，现在又说我不该去。”
　　
　　“唉，你这丫头……”
　　
　　闽挞常被她堵的说不出话，又走了一转才停下来，蹙眉商量状：“那也得有距离才行。再说你们认识这几日，又能了解多少？”
　　
　　闽钰儿歪着头，“那女儿不管。谁让你挑的女婿太好看了，我在北豫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比公冶善都要好看，当然忍不住，只想过去缠着他了。”
　　
　　若非齐叔晏确实长得万里挑一，敏敏也不会赶趟似的，猴急地要在男人面前表现。
　　
　　没想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能从闽钰儿嘴里蹦出来，闽挞常又是气，又是好笑。
　　
　　“长的好看能当饭吃？”末了只憋出这一句。
　　
　　“当然。”闽钰儿指了指自己的眼，“齐叔晏那张脸，我看着赏心悦目，当然吃的下去饭了。”
　　
　　齐叔晏手微僵，他本是觉得这样听不太好，不光彩，可听着闽钰儿愈发“大胆”的言论，他反倒勾了勾唇角。
　　
　　看看她还能说些什么。齐叔晏看着女人的背影，一时屏息凝神。
　　
　　“你……”闽挞常挨着她坐下，幸而这里几个人都是有资历的老嬷嬷，闽钰儿不至于在她们面前丢了面，这才说，“钰儿。你跟爹讲实话，你觉得齐王殿下如何？”
　　
　　闽钰儿低头喝了一口热汤，不说话。
　　
　　闽挞常只当她今晚是被吓到了，“钰儿，爹跟你坦白。现在比不得原来的宁静时候，天下和乱为一，齐王又是天下的掌舵人，他身边没有绝对的安全。”
　　
　　“像你今晚遇到的这种事情，以后可能还有，你可是……真的想好了？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能不怕吗？”
　　
　　齐叔晏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夫婿，可是福兮祸所依，他身边肯定是不太平的。闽挞常话语渐渐严肃，说到最后，屋子里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齐叔晏透过帘子，呼吸声几乎不可闻，男人的眼眸深了又深，黑曜一样的眸子，掠过些许复杂的心绪，而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继续看着前面的闽钰儿。
　　
　　闽钰儿低头，玉葱一样的手指显在白玉碗上，格外的剔透。闽挞常问出来的问题，她答不出来，是以她看着自己的红指甲，开始打起算盘。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要是不怕，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可是要怎么说？
　　
　　要她说齐叔晏的坏话，也是断然说不出来的。她要想一想，怎么样才能快速堵住闽挞常的口，让他不要继续问下去。
　　
　　“钰儿？”见她久久低着头，闽挞常忍不住低下头，去看。
　　
　　“爹。”闽钰儿仰起头，微微抿嘴，用极其娇憨的态势，埋在了他的肩上：
　　
　　“爹，人家就是想嫁给齐王殿下。从上次他来找我开始，女儿就已经芳心暗许啦。
　　
　　齐王殿下特别好，我特别喜欢。”
　　
　　众人皆是一愣。虽然素来知道这小公主是千娇百媚的，可这么撒娇，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
　　
　　闽挞常也没反应过来，“钰儿你在说些什么？”
　　
　　闽钰儿咬牙，心想反正都这样了，一不做二不休。埋着头，使劲在闽挞常肩上蹭了蹭，“爹，走在齐王殿下的身边，钰儿都能感到特别的安心。”
　　
　　“爹别看钰儿现在在这里，其实是因为钰儿今晚害怕，又知道齐王殿下在爹爹这里，才故意来的。钰儿很怕，但一看到齐王殿下，就觉得不怕啦。”
　　
　　闽挞常：“……”
　　
　　闽钰儿掐着指尖，好不容易把话一次性说完了，顿时如释重负，心想这总够了罢，总能看出自己对齐叔晏的“重视程度”了罢。
　　
　　女人正撅嘴，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掀开了帘子，而齐叔晏的眼睛，在烛火的摇曳中，正眼眸深深的，朝她望过来。
　　
　　“……”
　　
　　


来提亲呀


　　“啊！”
　　
　　闽钰儿一个没忍住，捂嘴叫出了声。差点咬到了舌头。
　　
　　齐叔晏垂下眸子，手一松，帘子就落了下来。闽挞常回头看，空空荡荡，除了灯火其他什么都没看见，“怎么了？”他问。
　　
　　闽钰儿看着齐叔晏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尤其是最后看她的眼神，清冷一眼，顿时羞愤欲死。
　　
　　怎么就能在这个时候碰上齐叔晏？！怎么能！
　　
　　“钰儿？”闽挞常起身，探了探她的额前，“莫不是还没缓过来，开始说胡话了？”
　　
　　又想起方才她站着的地方，亦是被撒了蒙汗药的，登时又担心起来：莫不是也中了蒙汗药？
　　
　　还待再问，闽钰儿已经别过脸，“爹，我没事。”
　　
　　“你快去陪齐王殿下罢。让殿下一个人在那里等，等久了是你待客不周到了。”
　　
　　闽挞常不放心，又叫了些人进来守着她，才进去寻齐叔晏。往常齐叔晏都是规规矩矩坐在桌上，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动绝对不动，这次却让闽挞常吃了一惊。
　　
　　男人如墨的长发披了半肩，身旁站着伺候的人，在他的示意下，拿着烫手的银边小铜壶，往他面前的碧玉盏里倒入滚烫的水。
　　
　　而齐叔晏空出两只手，修长白皙，在细心地挑选茶叶。桌上只摆了两个碧玉盏，如此看来，可能是为了两人一人一杯了。
　　
　　齐叔晏低头择选茶叶的时候，安安静静，等茶叶都挑好了，方抬头。身旁侍候的人立即要倒开水进去，被齐叔晏一手止住。
　　
　　“这水只有六分热，不适合烹茶。再去烧些来，凉至八分热。”
　　
　　明明看也不看，就断定茶只有六分热了。拿壶的人手心碰了碰，还真是，顿时看向齐叔晏的眼神里多了些敬畏。
　　
　　“是，殿下。”
　　
　　闽挞常眉毛动了动，他在齐叔晏面前坐下，“没想到，殿下竟是有如此闲情逸致。”
　　
　　方才闽钰儿来之前，两人谈到了“王嬷嬷”的事，齐叔晏直言不讳，那王嬷嬷想加害的人，是自己。
　　
　　也就是说，敏敏和一大帮北豫这边的人，都是被动牵扯进来的。
　　
　　闽挞常见他说的不紧不慢，有理有据，还想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齐叔晏将面前的茶推到了闽挞常跟前，他说：“主公先尝尝这茶，看味道如何。”
　　
　　闽挞常只得依他的，端起茶汽氤氲的碧玉盏，顿时只觉这茶清气香的异常，竟是与过去喝的茶大不一样。
　　
　　可明明是用同样的茶水煮的。闽挞常低头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溢出来，不腻不浅，前味略苦，入喉处隐隐有了甘甜，顿时对齐叔晏的茶艺赞赏不已。
　　
　　他说：“殿下这般技艺，怕是天下都再难寻了罢。”
　　
　　齐叔晏淡淡一笑，“不敢，略通而已。”不说远了，就眼前人——江憺，烹茶的手艺就稍高于他。
　　
　　闽挞常身心舒畅，转眼间一杯茶已经下肚，放下碧玉盏，对面的齐叔晏已经端正地坐在了桌边，男人垂眸淡然道：“贼人的事，主公不用查了。”
　　
　　闽挞常一顿，“不用查了？为何？”
　　
　　那贼人敢在这里撒野，而且还来无影去无踪的，怎么想怎么不放心，何况那人针对的还是齐叔晏……
　　
　　“春海上，北豫南，是公冶家的地方，主公应该很是清楚。”齐叔晏转了视线，看着茶水里翻滚的茶叶，眸子渐渐聚起来。
　　
　　“公冶家的事情，我想，主公怕也是不好管。”说得一滴不漏。
　　
　　他看闽挞常，嘴角带了个淡淡的笑。
　　
　　闽挞常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怎么会……
　　
　　“殿下此话当真？”闽挞常说话声都低了些，“当着是公冶家的人来捣的乱？”
　　
　　公冶家与北豫是世交，连闽挞常唯一的宝贝女儿，都和公冶家的大公子公冶善定了娃娃亲，可见两家人的亲密程度。
　　
　　尤其是现在，公冶善死后，公冶家的事情全被公冶衡一人包揽下来。虽然闽挞常素来和这位小公子交际少，可见他也才不到双十年华，就将一群颇有心机的叔伯治理地服服帖帖，倒是另眼相看，给了他不少恩惠。
　　
　　在这当口，齐叔晏这么说，闽挞常少不了要斟酌一下。
　　
　　“殿下是否确认？”闽挞常道。
　　
　　“不敢说绝对，但十之八九。”见闽挞常愈发愕然，齐叔晏垂下了眸，“主公也不必细问了，公冶家唯一有能力做出这事的人，你我心知肚明。”
　　
　　能有这样心思的人，自然，也只有可能是公冶衡。
　　
　　闽挞常突然觉得事情十分棘手。
　　
　　不说别的，单就这个公冶衡，他就觉得不好处理。当时公冶善死了，公冶家上上下下忙着奔丧，闽钰儿一个人孤苦伶仃，北豫的人又因了海上天气难测，迟迟未到，就全靠公冶衡这一个人，来照顾闽钰儿。
　　
　　闽钰儿第一次嫁人，又是第一次成了寡妇，哪里都是懵懵懂懂的，蹲在公冶善床前，眼睛哭肿了一日。后来公冶善的遗体被抬走，在夜里瞒着她，以是闽钰儿又光着脚跑出来，逢人就扯住袖子，问：“公冶善呢？”
　　
　　她胆小，那夜里又碰上闪电打雷，一个人在床上险些要发狂。
　　
　　可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也无人敢去安抚她。末了还是公冶衡一个人，踏着烛火进了她的屋子，道了句：“嫂嫂勿惧。我带人来了。”
　　
　　闽钰儿扯着公冶衡的袖子，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男人去祠堂的时候，袖子处还是湿的一大片，连换也来不及换。
　　
　　后来，也是公冶衡带人，将闽钰儿好生生地送回来的。闽挞常说不用送，可他道：“嫂嫂看起来状态不好，不送回去，我着实难以心安。”
　　
　　闽挞常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男人站在雪地里，一身黑袍，微笑对着他道：“家兄已故，临终前让我把嫂嫂送回来。”
　　
　　这一切，闽挞常都还记得。而且在他记忆里，公冶衡虽然不比公冶善温润，但也是个难得的好脾气，怎么就会突然主动来找齐叔晏的麻烦？
　　
　　齐叔晏不说话了。他笃定的事，那十之八九，就是对的。
　　
　　关于公冶衡，闽挞常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而且还有一些隐秘的事情，他也知道。
　　
　　但是他现在不会说。末了只是端了碧玉盏，方才倒水的已经过来续了一杯茶，齐叔晏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心底渐渐清明。
　　
　　“主公，今日不早了，明日我再来。”齐叔晏放下杯子。
　　
　　“明日？”闽挞常一时嘴快，只得赶紧改口，“殿下明日来，是为了贼人之事继续商讨吗？”
　　
　　齐叔晏摇头，“那事不必再查了，查了也没有结果。”
　　
　　俄而一顿，看着闽挞常疑惑的眼神，他微微颔首，“今日已是六月十八。”
　　
　　“我来这里，也半月有余。明日，该是商量正事了。”
　　
　　毕竟他带着江憺和孟辞过来，不是赏景看雪的。
　　
　　而是来提亲的。
　　
　　


成亲


　　说到底，齐叔晏来的正事，还是为了把闽钰儿娶回去。
　　
　　闽挞常也是陡然醒悟过来。这番，的确是耽误了不少时候。
　　
　　北豫安静了两日。敏敏也只是受了轻伤，不出两天就彻底好了。闽挞常心下放松了点儿，这一天夜里，踏进了闽钰儿的屋子，开始和她商量婚事的事。
　　
　　他坐下来，说：“钰儿，齐王殿下和我商量的，是今早把你接过去比较好。要到七月了，七月初他有事务缠身……”
　　
　　闽钰儿低头，拿着手炉翻来翻去。闽挞常这边滔滔不绝，她半天没说一句话。
　　
　　说了快半个时辰，闽挞常才停下来歇口气，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这一喝，又想起那夜齐叔晏给他烹的茶，两者相比，手里这碗茶几乎没了颜色。
　　
　　他叹了一声，又说，“钰儿，爹不知道你对齐叔晏，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前几日又说你离不得他，这几日又消停下来了……”
　　
　　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闽钰儿终于是抓住一句重点话，她爹说：“明日你师父要来，这种事情马虎不得，我请他帮忙选一个黄道吉日。”
　　
　　“师父要来了？”闽钰儿登时睁大了眼睛，“他不是要在容华洞里待一段时间的吗？怎么现在就要出来了？”
　　
　　“还不是你的事。”闽挞常敲了她头一下，“你师父素来看重你，你又跟着他学了两年，好歹这点情谊还是有的。”
　　
　　闽钰儿的师父，原是寺庙里的高僧，后来还俗做了道士，云游不到两年，又改行做了大夫，至于现在，又去了容华洞里打坐，估计是入了术士的道。
　　
　　他年纪不大，年轻时和闽挞常颇为交好。闽钰儿幼时体子弱，跟了他两年学念书，他日常研药，给小丫头调理身子，闽钰儿才渐渐好起来。以是两师徒间的相处，一直很是融洽。
　　
　　“师父明日就来？”闽钰儿已经有些高兴了。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他呢……”闽挞常撇嘴，又说：“你师父说，这次要和你一起去齐国。到时候你也不用带什么陪嫁丫鬟了，你师父手底下的徒弟一大堆，到时候挑一两个机灵的，足够了。”
　　
　　料想那边也没什么人，敢来招惹闽钰儿。
　　
　　闽钰儿只当师父又要换个地方打坐了，欢欢喜喜地等着他过来，果不其然，闽挞常还是了解他的，第二日他老人家一点踪影都没有。
　　
　　又过了几日，他师父没来，倒是把闽钰儿出嫁的日子选好，一纸书送过来了。
　　
　　六月二十八。
　　
　　闽钰儿看着这个日子，怎么想怎么觉得熟悉。旁边的小丫鬟提醒她，“公主，六月二十五，是北豫的千灯节。”
　　
　　“哦哦。”闽钰儿陡然记起来了。怪她出去生活了几年，连小时候最喜欢的千灯节都忘了。
　　
　　“吩咐下去，今年千灯节我要放一个很大的兔子灯。”脚边的兔子似是听懂了华为，又往她脚踝处靠。
　　
　　闽钰儿一把抱起兔子，在兔子光顺毛茸茸的额前蹭了蹭。北豫风大，只要不下雪，是极适合放灯的，她捏起兔子的耳朵，又道：“你们就照着这个兔子的模样，做一个花灯。”
　　
　　“公主是要亲自去放吗？”见闽钰儿忙不迭地点头，小丫鬟失笑，一想到晚上能跟着公主去河谷放花灯，心下也雀跃了不少，可是随即皱眉：
　　
　　“公主，二十五是花灯节，可您二十六就要出嫁了。照理是要在屋子里准备一日，等着齐王殿下来迎接的。怕是没有机会出去放花灯。”
　　
　　“不会的不会的。”这可是近几年来，她第一次放花灯，“不过你别给我爹说。”
　　
　　闽钰儿道，“我们快快的，把灯放了就回来。”反正这几日她也没脸见齐叔晏，男人那样的秉性，更不会主动过来寻她。
　　
　　“这……”
　　
　　眼见是拧不回来了，丫鬟只好下去吩咐。离闽钰儿出嫁也就几日的事了，只希望这天气能遂人愿，莫要叫闽钰儿空欢喜一场才好。
　　
　　似是上天感召，此后北豫接连晴了数天。
　　
　　到了六月二十五的晚上，闽钰儿瞒着她爹，扔下一堆教她成亲礼仪的嬷嬷，一个人跑了出来。
　　
　　跟着她一道的小丫鬟没跑出来，被嬷嬷扯住袖子，只得隔着老远喊：“公主，花灯在河谷。”
　　
　　闽钰儿只觉得刺激极了。她裹上一件白绒披风，颈下是一圈赤红，听见小丫鬟在背后的喊声，她盖上帽子，在雪地里跑的更欢了。
　　
　　天时不早了，冰川上只隐隐有月亮。河谷中心是一池冒着热气的温泉，氤氲着月关模模糊糊，她看不太真切。
　　
　　但她要的硕大的兔子灯，倒是醒目的很。放灯的人群大多聚在河谷里，唯有那兔子灯置在崖上，临着冰川，冰凉剔透的天地间清风吹刮，兔子灯中心点燃了红烛，一抹亮色摇晃起来甚是惹眼。
　　
　　她披着披风就跑上去了，那里空空荡荡，侍卫已经将所有东西都安排好，只消她拉下绳子，兔子灯就能飞起来了。
　　
　　闽钰儿揭开帽子，头顶柔柔的月关洒下来，在她身后倾泻了一道长长的身影。女人别好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就去伸手解系在石块上的绳子。
　　
　　解开绳子，她捏着末端，恰逢一阵风从下刮过来，吹得她不由得闭上眼，那灯也就顺势，往上飘了好些。
　　
　　幸而她是捏着绳子的。九霄银河，玉兔红烛，过了晌她睁眼，不知怎么了心里忽然动了下，她一手放在心口上，对着兔子喃喃道：“愿年年皆有良辰美景如此，好事成双。”
　　
　　“良人成双。”她眼睫颤了颤，似是歇了雪。
　　
　　手松开的刹那，兔子灯在风的推力下，缓缓地离地渐远。闽钰儿视线顺着它，本是盛满柔意的眸子，忽然划过讶异。
　　
　　灯离地而起，渐渐往河谷高处飘过去，一直在对面被遮住的高挺身形，立即显现出来。
　　
　　是齐叔晏！他怎么在这里？
　　
　　闽钰儿惊的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二人面对而立，一旁是莽莽冰川，另一旁是冷风贯起的河谷，那兔子灯带着红芯，正缓缓地飘在了河谷上方。
　　
　　下一刻，河谷下五颜六色的烟花升了起来，人声喧哗，仿若一副壮丽华美的长卷，将天地间所有美好都容纳进去，在二人身旁徐徐展开。
　　
　　那一瞬间，齐叔晏的眼神望过来，没有冰冷狠厉，也不是一贯的平静淡然，闽钰儿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她在男人眼里看出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温柔。
　　
　　过了很久，她才磕磕绊绊说出话：“齐叔晏，你们在这里？”
　　
　　“我来很久了。”齐叔晏这么说，他眼神扫过闽钰儿，眼神最后停在女人围着的披风上，神情松了松。
　　
　　他走过来，“我去寻你，就见到你一个人疯也似的往这边跑，所以就跟了过来。”
　　
　　闽钰儿脸上发热，这么说，她刚才做的一切齐叔晏都知道了？
　　
　　“哦。”她低头说着，手不自然捏住。齐叔晏走过来，看着她的披风，轻声道：“公冶衡对你很好？”
　　
　　“嗯？”闽钰儿抬头，不懂为何突然这么问。她不知道，齐叔晏知道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多。譬如现在，齐叔晏就知道，女人身上这件白绒披风，是公冶衡当初送给她的。
　　
　　从两人在北豫第一次见面，闽钰儿就一直披着它。齐叔晏虽说心胸坦荡，日常看淡一切，实在是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计较。
　　
　　可忍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意难平。
　　
　　男人只能又问：“公主是不是忘不了他？”
　　
　　闽钰儿连着摇头。
　　
　　这样就好。男人脱掉自己的披风，伸手揭掉了闽钰儿的披风，本打算是扔在地上的，想了想，还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而后甚是自然地，把自己披风给闽钰儿系上。他靠过来的时候，二人离得很近，闽钰儿来不及低头，只看见齐叔晏深邃的眉眼，还有修长白净的手，在耐心地给她系上披风。
　　
　　齐叔晏现在，真的是待她很好了。
　　
　　男人道：“公主，我来是辞行的。宫里有急事，我今夜不得不赶回去。”
　　
　　“啊？”闽钰儿不禁出了声。
　　
　　“无碍。你放心。”齐叔晏系好披风，看着她的眼睛，“是私事，相信我，很快就能处理好，我不会让你久等。”
　　
　　“那我明天，还要嫁吗？”闽钰儿咬牙问出来这句话。
　　
　　“当然。”齐叔晏勾起嘴角，“只不过我今夜走，孟辞在后面带着你，明天出发，一起过来。”
　　
　　“哦。”闽钰儿咬着下唇，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有孟辞陪着，说怕，她也是不怕的。
　　
　　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觉得被堵住了一块。
　　
　　齐叔晏瞧见她有些小委屈的模样，不由得低声安慰，“你不用怕。”
　　
　　“我安排好人了，有什么不会的，不知道的，你只管问她们。路上遇到什么问题了，也可以随时找孟辞。”
　　
　　“你不用慌，嗯？”
　　
　　闽钰儿抬头，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可那神色，分明是怯怯的模样。
　　
　　男人高她半个头，无奈只得蹲下来，扶上她的肩，“我在宫里等你，你来了只管找我，若是我那个时候事情解决了，就陪你，好不好？”
　　
　　“那，那成亲的事呢……”闽钰儿声音像是蚊子。
　　
　　齐叔晏破天荒地笑了，这小姑娘着实惹人疼爱。男人看着小姑娘眼眸渐深，心里的防卫早已丢盔弃甲，他丢开过去的束缚，规矩，径直抬起她下巴，不顾错愕的眼神，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
　　
　　“自然是成亲。”他说。
　　
　　


招架不住




　　当晚,齐叔晏就赶了回去。闽挞常还担心闽钰儿会惊慌，他过去同闽钰儿解释：“钰儿，齐王殿下回去,是因为太庙祈福突然提前了。”
　　
　　“他身为一国之主，是要在天下人面前祈福的,实在是脱不开身,接下来还有好些忙的。”
　　
　　闽钰儿点头,“我知道了爹。”见她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害怕,闽挞常顿时松了一口气。
　　
　　“钰儿,你师父这次发了毒誓,今夜一定赶来,明日他陪你一道去齐国。”言外之意,就是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今夜就是豁了命，也要过来的。
　　
　　闽钰儿不由得笑了。
　　
　　末了闽挞常回去，教礼仪的嬷嬷过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开始教闽钰儿一些出阁要注意的事情。
　　
　　譬如衣服要如何穿,出门要如何走，一旦坐上喜轿就不能再在外人露面，除非是正式成亲了。
　　
　　她最是怕这些了，何况现在齐叔晏也不在,她商量道：“嬷嬷,能不要这么麻烦吗？”
　　
　　横竖她有经验了，这些都是走一遍形式,没什么作用。
　　
　　嬷嬷皱眉，“公主,恐怕这不行。还是要按着规矩来，否则要是出了岔子，我们如何向主公交待？”
　　
　　“好吧好吧，那行。”闽钰儿摇手。
　　
　　正说着，外面来了两人，孟辞走在前面，江憺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换上了一身金纹红袍，长发盘到身后，长长的衣角几乎坠到了地面。
　　
　　“公主。”他们说，“是出发的时辰了。”
　　
　　窗外正是晓色，隐隐有细雪，闽钰儿看了外间一眼，就想起齐叔晏一身玄色衣衫，奔赴在冰川下的场景。
　　
　　这一去，就是斯人做伴。
　　
　　“好。”她点头，“你们等我换一下衣衫，换好了，我们再去跟爹爹道别。”
　　
　　到了天光破晓，闽钰儿盖上了珠帕。额前一道金丝细帘，隔着帕子，仍能窥见她新描的朱唇，堪如娇艳欲滴的牡丹。
　　
　　闽钰儿妆容精致，面如皎月，眉如远山，她整个人脱去了稚气的壳子，戴上一副红玉攒金步摇，比素来美艳了好几分，尤其是指甲也染了红，被人搀扶出来时，手按在喜扇上，红白交接，格外的惹眼。
　　
　　闽挞常还有她的师父，一起端坐在高堂上，接过闽钰儿递过来的茶。
　　
　　闽挞常只喝了一口，斜眼撇着对面的人。闽钰儿师父今年年纪不大，却已经蓄了一把胡子，他“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对金锁，递给身旁的人。
　　
　　“这个，就算是钰儿大婚，我的薄礼了。”
　　
　　那锁看着甚是平常，闽挞常不由得暗骂这老贼，抠门的紧，若不是想着成亲是两个人的事，恐怕得把另一半都得扣下来。男人脸上却还是堆着笑：“钰儿收下罢。”
　　
　　闽钰儿应了一声，还没动，那人已经拿着锁下来了。
　　
　　“公主。”那人估计也是她师父的徒儿，看着面相比闽钰儿大不了多少，却很高，她把金锁放在红绸布上，包好了递给闽钰儿：“公主新婚吉祥。”
　　
　　这是？
　　
　　“这是枝微，比你虚长一岁。”他师父笑，“为师把她指给你了，等过了一年，为师再叫她回来。”
　　
　　闽钰儿应了一声，“钰儿多谢师父。”这大概就是闽挞常说的，给她挑的助手。
　　
　　枝微下去，站在了闽钰儿身后。闽挞常看着闽钰儿一身华服，流光溢彩，比画上的人还要亮眼几分，心里不免唏嘘。
　　
　　坐在他对面的老道士笑了起来，“怎么，这是舍不得让人家走了？”
　　
　　闽挞常狠狠瞪他一眼，转头将闽钰儿拉过来，嘱咐了许多话。
　　
　　齐叔晏的性子，他是放心的，何况还有一个老贼跟着去，闽钰儿在那边是断然不会受委屈的。
　　
　　可是啊，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一看到子女要远走，眼眶说红就红了。
　　
　　小姑娘也是乖乖的性子，手下抓着喜扇，她爹耐着声音说一句，她就应一句。末了时辰到了，孟辞在外面差了人进来，说时辰到了。
　　
　　闽钰儿搅着手，朝闽挞常盈盈一跪，“爹，女儿走了。不久就回来看您。”
　　
　　闽挞常这才松开手。
　　
　　常山道人也站了起来，他说：“钰儿，走罢。为师和你一起去。”
　　
　　从北豫到齐国，碰上天气好，一趟下来不过四五日。因了闽钰儿的缘故，众人路上行的格外慢点，以是等过了七日，一众人才到达钱塘关。
　　
　　钱塘关一过，就是齐国的地方。在此之前，离开北豫往下，都是闾丘的国土。
　　
　　也是熟悉的地方了。只不过现在闾丘只能算是齐国的一块封地，大半的国土都并入了齐国的版图，剩下的一小块封给了闾丘越。
　　
　　闾丘越，现在是闾丘的县主。闽钰儿在路上就听到了闾丘越的消息，本以为半途能碰见这位昔日的小姑子，没想到半点影子都没瞧见。
　　
　　常山道人也不和众人一起，只把枝微留给闽钰儿，他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吩咐道：“在京城等我。”
　　
　　江憺同她解释，“齐国现在在祭祀期，上上下下的臣子都要在京城中待些时日，依着顺序进宫。按时日算，现在闾丘越应该去了宫里。”
　　
　　“哦。”江憺本是和孟辞一道的，可这几日孟辞和她师父一样，陡然不见了踪影，她只好什么事情都问江憺。
　　
　　“那个祭祀，是不是很麻烦？”她问。
　　
　　“算是。”江憺解释道，“祭祀大典主要由钦天监里的人负责，孟辞的爹，就是钦天监里的掌事人。”
　　
　　“而且这次，不止是祭祀一件事。”江憺倏而皱起了眉头，随即摇头，“无事，等公主先到了，再说这些。”
　　
　　这么说，孟辞应该是已经先行回去了。闽钰儿这几日过来，已是从冬日走到了夏日，齐国现在正是烈日高照的时候，她白日里觉得有些闷热，江憺就置了些冰块放在她喜轿里。
　　
　　枝微不动如山，一直随着闽钰儿，闽钰儿去哪儿她便随着去哪儿。到了晚上，江憺一行人在钱塘关歇下来。
　　
　　不料晚间，又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闽钰儿没睡着，她听见动静就起来了，起来才发现枝微一直站在窗户边。
　　
　　“枝微？”她一下讶异，“外面可是来了什么人？”
　　
　　“是公主的熟人。”枝微道。
　　
　　披上衣衫出去，看着庭前来往的人影，闽钰儿才明白枝微说的熟人是谁。
　　
　　是公冶家的人。
　　
　　她现在不得擅自见人，但还是瞥见了公冶衡的背影，眼见男人要转身过来，她忙拿了帕子遮住脸，回身喊：“枝微。”
　　
　　枝微飞身过来，立即将她护在身后。
　　
　　公冶衡生的高，听见闽钰儿脆生生的声音，便转了头，看着躲在暗处的闽钰儿，拿帕子捂住脸，不由得弯唇一笑：
　　
　　“好久不见，嫂嫂。”
　　
　　男人声音听起来爽朗的厉害，话语里似还是有点小欢欣。，朝着她便不顾地走过来。
　　
　　闽钰儿只顾着低头，“公冶衡，我现在不方便见你，你且先等几日。”
　　
　　“等几日？”公冶衡佯装不悦，“许久不见，嫂嫂倒是生疏了。
　　
　　再者，原来我教过嫂嫂，要叫我小叔子的，怎么这就忘了？”
　　
　　“我没忘！只是现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公冶衡你莫要为难我。等过几日了，我再见你。”
　　
　　她说完就扯了扯枝微的袖子，“枝微，我们进去。”
　　
　　公冶衡眸底藏着心绪，不显地划过，随即往后退了几步，他负着手，笑道：“那就依嫂嫂的。”
　　
　　“等这几日过去，我再来拜访嫂嫂。”
　　
　　闽钰儿遮住脸进屋子里去了，她想了想，觉得公冶衡原来待她也是不错的，刚才也是被嬷嬷的嘱咐吓到了，才会那么慌不择路地想要躲着他。
　　
　　许久不见，她刚才那样，是不是不太礼貌？
　　
　　下一刻，江憺已经来到了院子里。他看着闽钰儿屋里的灯火亮着，大门紧闭，这才稍稍心安了些。
　　
　　“二公子。”江憺低头，对着公冶衡颔首，“二公子何时来的，竟也一声招呼不打。”
　　
　　他说话淡淡的，公冶衡倒是都受用，公冶衡又转过身去看了眼闽钰儿的屋子，便开始笑。
　　
　　“齐王殿下大婚，皇后娘娘又是我的前嫂嫂，我这当小叔子的，还不是想着过来看看热闹。”
　　
　　“嫂嫂心性小，在我们公冶家待着尚不习惯，我担心她在齐国会受欺负。”
　　
　　江憺继续淡道：“劳二公子挂心了。不会。”
　　
　　公冶衡只好立在庭前，他执了一柄桃花扇，扇底穿风，俄而展颜一笑，露出的笑带着点莫测，倏忽又恢复了正常。
　　
　　公冶衡不说话时，也是一个翩翩的少年郎，容姿盛上。他轻轻然道：“那就好。”
　　
　　“嫂嫂要是受了委屈，我这个曾经做小叔子的，第一个不许。”
　　
　　江憺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公冶衡又道：“江侍郎，我和你们一道进京，你们该是不介意罢。”
　　
　　“不介意。前提是你要与公主保持距离。”他这样说。
　　
　　公冶衡眯起眼睛，斟酌了一晌才勉为其难：“行。嫂嫂的婚事要紧。”
　　
　　“我不靠近，也不捣乱，只管离得远远的。”
　　
　　“有劳二公子。”江憺躬腰送客。
　　
　　公冶衡摇着扇子走了。江憺等到他走远了，方到闽钰儿的屋子外，轻轻地敲了敲窗子：“公主。”
　　
　　屋子里的灯影晃了晃，闽钰儿倚在门前，和江憺只隔了窗户纸的距离：“怎么啦？”
　　
　　“公冶衡要和我们一道入京。从明日起，我加紧人看护公主，若非是我说的话，公主谁的话都不要信，也绝对不能擅自出来。不出意外，我们后日就能入京。”
　　
　　男人的影子落在闽钰儿脚边，听他不急不慢地嘱咐，闽钰儿只觉得安心了不少。果然，齐叔晏看中的人，不会差。
　　
　　“好。”她点头，“那进宫之后的事情……”
　　
　　“进宫之后的事情，殿下已经安排好了。公主只需耐心等待，等着与殿下成亲即可。”
　　
　　闽钰儿走过去，看着江憺的影子默然立着，便伸出手，在窗户上抠了一个小洞出来，“江大人。”
　　
　　“我以后还能不能与你们相见呀？”
　　
　　“我们？”
　　
　　“对，就你和孟辞。”闽钰儿从小洞里面探出眼睛，“还有，我以后是不是只能待在后宫里？”
　　
　　江憺淡淡笑起来，他说：“不会。”
　　
　　“孟辞，殿下和我，三人交情不错，可以想来便来。”
　　
　　“至于其他的。”男人看她，“公主可以问问殿下。他性子很好，公主若是细细商量，他一般是会应允的。”
　　
　　闽钰儿安心下来。她想，我慌什么慌，我都成过两次亲了，在成亲一道上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不怕不怕。
　　
　　江憺点头，“公主早生休息，明日我们就启程去京城。”
　　
　　路上依旧闷热。齐国正值二十年一次的祭祀大典，不止官员，就连许多普通百姓都赶去了京城。闽钰儿一路过来，只觉底下的道路越发平坦宽敞，周围的人声也越发喧闹。
　　
　　幸而在宫墙外，终于安静了下来。闽钰儿听着马车前面的珠帘撞击脆响，随着一声悠长的马匹嘶鸣声停了下来，就知道是皇城到了。
　　
　　她抬头，枝微示意外面有人，让她先不必动身。
　　
　　外面围了一群人，似是在唱喏，说些闽钰儿不懂的话，咿咿呀呀了半晌，连带着还有拖动架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安静下来，江憺的声音传来，他说：“公主，可以下来了。”
　　
　　盖上金线攒花珠帕，抓好喜帕，枝微扶起闽钰儿的手，站起身来。外面有一对宫女相对而站，先行替她们掀开了帘子。
　　
　　地上摆着种种奇怪的东西，闽钰儿扫过一眼，都看不懂，不过马车下面摆了一道红绸，绣着繁复的花纹，江憺眼神看向她，那意思好像是要她踩下去。
　　
　　周围的人也不说话。
　　
　　闽钰儿只好扶着枝微，看准了红绸，一步一步地踩下去，稳稳地落到了地面。
　　
　　“咣当。”
　　
　　外面一大群人像是提前说好一般，霎时丢了手里所有的东西，朝着闽钰儿直直地跪了下来。
　　
　　闽钰儿先是一惊，后来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在欢迎她这个新来的皇后娘娘。
　　
　　想她前两次嫁人，虽然习俗各不一样，但都会来这么一遭。闽钰儿清嗓子，站直了身子，对着众人道：“都起来吧。”
　　
　　众人得了令，才缓身起来。
　　
　　这次江憺站在了一边，没再主动前来。想来既是入了宫，便不是男人该插手的地方了。
　　
　　果然，这次率先过来的是一个中等年纪的妇女，她道：“娘娘，我是宫里的尚监，殿下吩咐了，接下来的事情，都让我来指导娘娘。请娘娘跟我过来。”
　　
　　闽钰儿道，“引路罢。”
　　
　　枝微扶着闽钰儿走，闽钰儿一回头，发现江憺竟是不走了。她心一沉，难不成，江憺只能送她到这里？
　　
　　她看了男人一眼，江憺朝她微微躬了身，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他只能送她到这里了。
　　
　　闽钰儿心里顿时有点不好受起来。幸而枝微是个放心的，暗地里捏住她的手。
　　
　　闽钰儿戴着步摇，珠帕，满头流光溢彩，实在是不好示意，只能垂下眼，朝着江憺微微地躬了身子。
　　
　　算是对他劳心劳力护送这么久的感激。江憺不说话，只是勾首。
　　
　　两人分别。
　　
　　齐国宫殿屹立了数百年，碧瓦飞甍，随处可见都是考究的石雕，石狮，地上的大理石砖光亮如新，两边一点杂草都没有，随处一观，处处显得庄严肃穆，安静异常。
　　
　　就是偶尔遇见的宫女队伍，也是步伐匆匆，一见闽钰儿这边来了，立即默声弯腰到旁边，等到闽钰儿一行人走过了，才继续匆匆地赶路。
　　
　　那尚监大人，是宫里的老人了，平常人见她都叫一声高尚监。高尚监一边引路，一边细细给闽钰儿介绍着沿途的宫殿。
　　
　　因了闽钰儿的身份，一众人是从北门进来的。进来时已经是下午的光景，现在走上一遭，宫里四处都已挂上了灯笼，宫道两旁的灯火也燃了起来。
　　
　　从北门进来，抄右边的廊下走过来，沿途依次经过了太医院，议事厅，御膳房，束华阁，再就是齐叔晏的御书房，其他的地方，闽钰儿也记不清名字了。
　　
　　不过她听懂了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宫殿在华仪殿。在没有正式成亲前，她是不能直接入住华仪殿的。
　　
　　不仅如此，要想当好华仪殿的主子，还得先学很多功课。譬如基本的礼仪，仪态举止，都是要练好久才能成的。
　　
　　至于琴棋书画，不要求样样精通，但必须都要略有涉猎，是断然不能出现一问三不知的情况的。
　　
　　她不知道眼前的高尚监，曾经是服侍过南沙王的。南沙王是齐叔晏的皇叔，也是个手腕强硬，无人敢惹的人物。在他跟前待了些年，就是耳濡目染，也比寻常人严格许多。
　　
　　闽钰儿听着听着，只觉犯困。但高尚监一路上都在不紧不慢地说，她必须要时不时回答示意。
　　
　　到了后来，还是枝微提醒她。高尚监瞧见闽钰儿神情蔫蔫的，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走了这么久想必也是有些累了，便道：
　　
　　“娘娘，我先行带娘娘去碧璀宫。娘娘这段日子现在碧璀宫休歇一下，我会每日来，给娘娘说一些婚事上要注意的事的。”
　　
　　闽钰儿点头说好。
　　
　　高尚监身后跟着起码不下五十人的宫女，无论年龄大小都有。这五十人是过来给闽钰儿教习礼仪的，当晚上倒是没什么，规规矩矩地服侍闽钰儿。
　　
　　闽钰儿爱吃肉，爱吃碧梗米饭，这些个宫女就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一边吩咐御膳房做，一边将宫里各处的甜果点心找出来，让闽钰儿挑一些称意的。
　　
　　之前齐叔晏在的时候，御膳房几乎是不用怎么开火的，他继位时间不长，又不喜吃食荤腥，忌甜忌重口，只吃素淡，一日两顿实在是不需要费什么心思。眼下闽钰儿来了，齐叔晏特意嘱咐过御膳房：
　　
　　多准备些食材。往常里没有的鸡鸭鱼肉全部准备上来。
　　
　　又想着小姑娘可能嘴馋，就命人做些精致可口的点心，任闽钰儿挑选。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些负责闽钰儿的教习宫女，是不会让她吃这么多的。
　　
　　每道菜最多只能尝三口，就会被撤下去，那些甜点心更是不必说，只能挑一个吃，剩下的直接被端出去。
　　
　　“娘娘。”见她还要动筷子，他们不由得劝道，“为了防止食物有问题，吃一般的菜都不能超过三口的。而且端上来还需要用银针检验，所以公主之前说要热腾腾的羹汤，端上桌就已经凉了。”
　　
　　闽钰儿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眼神巴巴的，看得枝微都忍不住笑起来。
　　
　　此后接连几日，闽钰儿一直没有吃饱。不仅没有吃饱，还要忍着王尚监无时不刻的督促：
　　
　　“娘娘走路，身子须得再挺直些。我放一个茶碗在娘娘头上，娘娘从这里走到院门口，须得保证茶碗不掉下来。”
　　
　　“娘娘说话，要拿帕子掩嘴，切忌朝着别人的脸大声说话，那样是最不雅正的。”
　　
　　“娘娘拿笔写字，须得一手揽着袖子，防止墨水溅到衣袖上。”
　　
　　“……”
　　
　　以是闽钰儿破天荒头一次觉得，自己前十几年真的是一无是处。被几十来号人，连带着头子王尚监按着教习了几天，闽钰儿都快哭出来了。
　　
　　她现在是走路不敢分心，说话不敢大声，就连睡觉都不由自主地背上手，怕姿势又显得“不雅正”。
　　
　　枝微看着，也觉得闽钰儿难受的紧。只是虽然闽钰儿素来是个娇娇弱弱的性子，但自己不足的地方，也是知道的，王尚监每次说她哪里没做好，小姑娘就乖乖地点头。下次遇到了，但凡是记得的，一定改。
　　
　　兹事体大，这个道理她懂。
　　
　　小姑娘有些笨拙，但是很努力地在学。她想，齐叔晏现在肯定忙的抽不开身，自己要是这些事情都做不好，惹得他来，那就不好了。
　　
　　也对不住北豫人的面子。
　　
　　只是齐国的祭祀大典过于隆重，似是怎么都过不完。她在碧璀宫里教习了一段日子了，听着外面的风声，似是祭祀大典还在继续。
　　
　　可是她已经饿瘦了整整一圈。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尤其是肚子，怎么睡都不舒服。到了夜半时分，闽钰儿实在是饿的心肝惧疲，她悄悄地起身，往外面悄悄看了一眼，见枝微正别过脸去，浅浅地酣睡。
　　
　　连枝微都睡着了，想必外面的宫女也都睡了。闽钰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来了。
　　
　　她不知道，晚膳没吃完的东西都被搁置到哪里了，只好先去外面的屋子看了一圈。
　　
　　除了已经冷过气的茶水，什么都没有。
　　
　　小姑娘顿时颓了。饿了能喝点水也是好的，她抱起水壶，将壶里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本想回去的，可转身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
　　
　　闽钰儿被饿的胆子大了，最后看了一眼屋子里，枝微毫无反应，登时下定决心，推开门出去了。
　　
　　她记性时而好时而坏，只隐隐记得当初从北门进来时，御膳房的大致方位。
　　
　　闽钰儿裹紧衣衫，没有一大帮宫女在旁边看着了，什么礼仪都顾不上，拔腿就往御膳房那边跑。
　　
　　虽然已经是午夜，宫墙两边的灯火却还亮着，闽钰儿怕遇到侍卫，一路上都捡着阴暗地方，藏匿身形，绕了不少弯路。
　　
　　她不知道，一双眼睛，从她踏出碧璀宫那一刻起，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眼见小姑娘一头闯进了御膳房，那人四处瞧了一眼，便立即闪身回去了。
　　
　　齐国的祭祀大典是不分昼夜的，白日里，夜里，都不会空着。在这夜半时分，齐叔晏及一干大臣都盘坐在太庙里，太庙里熏香缭绕，外面一群术士手执桃花木，围坐在一口巨型铜口中鼎四周，祈念悼词。
　　
　　虽然已经这么晚了，齐叔晏却仍是皱着眉，未曾松懈一分，额上已经淌了层细汗。男人神色沉肃，斜眉入了鬓发，端坐在那里，宛如从天而降的神祗，清冷雅然，自带不可诋毁的气势。
　　
　　闾丘越坐在下面，下面置了几排位置，她坐在十分靠前的位置，以是一抬头，就看见了齐叔晏沉毅的脸。
　　
　　闾丘越明显的愣了一下。本是要闭眼聆听的，竟也不想闭眼了，视线一直凝在齐叔晏的脸上。
　　
　　那张本该承载了她所有痛苦，绝望，却总在意外的时候，让她短暂迷失的脸。
　　
　　正在这时候，一个小宫女悄悄地过来，附在她身边跪下，细语了几句，末了还递了一条手帕过去。
　　
　　看到那手帕上写的消息，闾丘越原本迷惘的脸上，缓慢地勾了一个笑。
　　
　　她看着那宫女，比了口型：去把人捉住。然后把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那宫女得了令，立即躬腰，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闾丘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先不论齐叔晏，光是闽钰儿，她就能不遗余力地祸害到底。
　　
　　自己也从来没有认过闽钰儿做嫂子。一想到哥哥，闾丘越心里越发愤懑：哥哥死了，你还能安心给人家做皇后？还是齐叔晏……
　　
　　决不能让她安心坐上皇后，一定要让她尝尝自己受过的苦，她就等着栽跟头吧。闾丘越想着，不由得冷笑，紧紧捏住了手。
　　
　　大殿上所有人都闭着眼，丝毫未察觉闾丘越变得有些古怪的脸色。
　　
　　这一边的闽钰儿，好不容易找到了御膳房，当即一头栽了进去。
　　
　　最先看到的，是整整一桌的精致点心，全部是她刚才吃剩下来的。闽钰儿饿到两眼放光，过去揭开时，发现除了点心，还有各式各样的肉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虽说已经冷掉了，但还是香气扑鼻，馋的她恨不得立即伸手去拿。
　　
　　但高尚监的话，在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高尚监知道她馋，但没办法还是要劝，她说：“娘娘，这些菜虽然可口，但重油重咸的食物，不适合娘娘食用。”
　　
　　“娘娘不知道，这宫里的人，都最是在意皮囊的。吃了这些东西，俄而皮肤不好，生了疮斑，或者是发胖了，那都是致命的。老身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娘娘好。”
　　
　　“娘娘以后是后宫之主，哪些该碰哪些不该，道理都是一样的，娘娘自己心里也明白。”
　　
　　闽钰儿想着想着，就把爪子拿下来了。
　　
　　高尚监说的没错，那是为了她闽钰儿好，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把人家的话抛之脑后，是不好的。
　　
　　她吞了吞口水，又看了桌子上一眼，突然眼前一亮。她看到了红莲碧藕粥！
　　
　　先前教习宫女说，她可以少吃点碧梗饭，多喝点这个红莲碧藕粥，不仅清淡饱腹，还能养颜。
　　
　　那她总能喝点这个罢。闽钰儿实在是管不了了，端起一碗粥，拿了了勺子，看到桌子下有个小板凳，便坐上板凳，开始低头喝粥。
　　
　　到最后，直接扔了勺子，抱着碗开始喝粥。许是太饿了，一碗粥下肚，竟一点饱腹感也没有。
　　
　　闽钰儿想了许久，还是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又拿下来一碗粥。
　　
　　第二碗粥还没有喝到一半，御膳房的大门就被倏地打开，嘈杂声和兵甲声涌进来，吓得闽钰儿险些噎住。
　　
　　原是从外面闯进来了好些人，拿着火把，一边喊来了贼人，迅速抓住贼人，一边开始点燃御膳房里的烛火。
　　
　　闽钰儿抱着剩下的半碗粥，心扑通扑通直跳。心想完了完了，这次要是被捉住，那就真的出丑出大发了。
　　
　　幸而她生的矮，她把半碗粥放在地上，随即反应过来，立马捡起来抱在怀里，就猫着身子，往后面挪。闽钰儿也不知道御膳房后面有些什么，但想着大门那里被堵死了，只能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砰砰。”
　　
　　那些人检查后，注意到了桌上的食盒被打开过，顿时高声道：“贼人却是是来了这里，都给我仔细搜，一处都不放过，找到了闾丘县主大大有赏。”
　　
　　闽钰儿屏着气，一直退到了角落里，直到身后触到了冰凉的墙，才停住步子。
　　
　　无处可躲了！
　　
　　闽钰儿几乎要绝望了，屋子里全是比她还要高的缸，她怕都爬不上去，更别说躲进去了。
　　
　　她蹲在角落，端着半碗粥的手有点抖。大难临头，她想的竟然是：
　　
　　反正也逃不过了，要不要把这剩下的粥给喝了？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就被人捂住嘴。
　　
　　她听到了有人嗤笑了一声。
　　
　　身子被挟了起来，闽钰儿像是一只兔子被拎起，男人双手绕过她的肩，将她翻了个身子，就带着她，轻飘飘地踩上屋檐，飞了出去。
　　
　　闽钰儿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眼睛都不敢睁开，过了会儿他们似是停下来了，闽钰儿一看，两人原是吊在高树上。
　　
　　不，是她吊在公冶衡的腰上，公冶衡半倚在数桠上，两手不沾树，只抱着闽钰儿，却是稳得很。
　　
　　闽钰儿被吓的已经说不出话，一晌只是盯着公冶衡看，然后盯着树下看。
　　
　　她在看，看那些人有没有追过来。
　　
　　公冶衡瞧她，手里还死死拽着半碗粥，忍不住叫她：“嫂嫂，你饿了？”
　　
　　听到这个，闽钰儿狠狠地瞪了那粥一眼，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个破粥扔下去。
　　
　　“唉，别。”公冶衡拿扇子，阻住了她的手，“嫂嫂，人家在追我们呢，你这是生怕人家找不到我们？”
　　
　　闽钰儿这才把手收回来。
　　
　　公冶衡看着她，忍不住发笑，“嫂嫂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我瞧着，已经是瘦了一大圈了。”
　　
　　“不如跟着小叔子回去罢。”夜色下，公冶衡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叔子养你，绝对不会饿着。”
　　
　　闽钰儿捶了捶胸口，终于能开口讲话了，“你怎么在这里？”
　　
　　公冶衡当即摇头，“不乖。说好要叫我小叔子的。”又是伸手，似是还要拿着扇子打她一下。
　　
　　“别别别。”闽钰儿瞪他，“你都多大的人了，天天在意这个，幼不幼稚？”
　　
　　“哪有。我天天在意嫂嫂，在意嫂嫂挨饿了没有，怎会幼稚。”
　　
　　又是在打趣她。闽钰儿长叹一声，手里的半碗粥着实沉甸甸，今夜这事，够公冶衡笑她一辈子了罢。
　　
　　“公冶衡。你能再帮我个忙，送我回去吗？”
　　
　　闽钰儿低头看了看，那些人似是没有追上来，要是在这里耽搁久了，她怕屋子里五十几个宫女觉出不对来。
　　
　　“为什么要回去？”公冶衡抱着她的腰，手下紧了紧，“回去挨饿？”
　　
　　“不是，我……”闽钰儿受不了这么近，下意识想推，公冶衡十分配合，手下顿时一松，彻底松开了闽钰儿。
　　
　　闽钰儿身下一空，险些直直掉下去，吓得登时主动起来，抱住公冶衡的手，“公冶衡！”
　　
　　“嫂嫂叫我？”
　　
　　公冶衡一手把人捞起来，闽钰儿今夜脸色已经白了几遭了，却是再也不敢和公冶衡犟嘴了。
　　
　　“送我回去罢。”小姑娘闭着眼，有点恳求的意思，“今夜多谢你了。”
　　
　　“真的谢谢你，可是我不得不要回去。我规矩还没有学完，要是偷吃被发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闽钰儿就是这点不好。软软地求人时，比小猫还撩人，叫人招架不住。
　　
　　话一说完，公冶衡已经抱着她，稳稳地落到了地上。闽钰儿看不见公冶衡的脸，但有一种直觉，公冶衡这是要带她回去了。
　　
　　“我记得是碧璀宫？”他低头问。
　　
　　“对对对。”
　　
　　闽钰儿说完才想起来，公冶衡怎么知道是碧璀宫的？
　　
　　不待她问，一刻钟后，两人已经到了碧璀宫。公冶衡把人放在地上，轻声道：“有人在盯着嫂嫂出错，这两日，嫂嫂还是少出来罢。”
　　
　　“好。”闽钰儿点头，小心翼翼地要回去，公冶衡又拉着她道，“待会儿那些人可能要查到这里来，你别的不消说，就说在塌上安睡了一日，拿出你公主的威势来，那些喽啰不敢对你做什么。”
　　
　　“那这个……”闽钰儿拿着碗。
　　
　　公冶衡又笑，他说：“这个给我。”
　　
　　闽钰儿只好给他。她穿过院子，还没来得及回屋躺下，公冶衡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一个包裹，递给闽钰儿，没多说就直接走了。
　　
　　估计那些人已经追到了碧璀宫外面，他不得久留。
　　
　　闽钰儿打开包裹，里面装着满满的一袋点心，各式各样的都有，香气扑鼻。
　　
　　小姑娘顿时欢欣起来。
　　
　　枝微梦里轻哼了一声，闽钰儿顿时系上包裹，规规矩矩躺到床上。
　　
　　与此同时，公冶衡已经回到了殿上，他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脱去外衣，立即有小厮过来燃起了熏香。
　　
　　接过衣物的小厮，看着胸前的一滩污渍，似是沾了什么吃食，不由得讶异起来。
　　
　　“没事，叫一只野猫抓了。”他说，“拿去扔了就是。”
　　
　　“是。”
　　
　　“等等。”他眯起眼睛，想起齐叔晏在自己身边安插了数不清的探子，这次出去的事，他现在定是知道了。
　　
　　公冶衡勾起一个笑，他指着桌上，被闽钰儿从御膳房里“捎”出来的碗道：
　　
　　“把这个拿去，送给齐王殿下。就说祭祀大典，无以为送，这个碗聊表敬意了。”
　　
　　也好让齐叔晏了解一下，自己和闽钰儿方才做了些什么。
　　
　　


我陪你




　　闽钰儿蒙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搜寻的人声渐渐过来。
　　
　　枝微转头醒了，她起身看了眼闽钰儿，又看了眼外间的火光,随即起身，叫醒了屋子外间的教习宫女。
　　
　　搜寻的人眯起眼睛,在院子外看了几眼,“今夜御膳房进了贼人,娘娘这里可曾见到生人？”
　　
　　枝微压下声音,“不曾。”
　　
　　“真的吗？”那人接着道,“我们过来的路上,看到这边有人影。娘娘……”
　　
　　“大胆。”枝微没说话,身后一个领头宫女已经站出来了,“娘娘在屋子里好好睡着，我们这么多人守着，你话里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多人都在骗你了？”
　　
　　“不敢，只是要确保娘娘的安全。”
　　
　　“够了。”枝微冷声说,“殿下忙着祭祀,特意嘱咐娘娘这几日先习着规矩，忙完了就来接娘娘。这几日娘娘也辛苦的很，眼下睡熟至此，这么多动静都没有醒,诸位还是不要扰了娘娘才好。”
　　
　　这话把齐叔晏搬了出来,众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叨扰了，不敢扰娘娘的清安。”说完便走,枝微冷眼瞧他们走远了，才转身问：“他们是谁的人？”
　　
　　“是谢广尉的人。”几个眼尖的人已经认出来了,“不就是闾丘亡了，投降过来的谢权吗。哼，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莫要以为闾丘越这个小小的县主，能护着他们为所欲为了。”
　　
　　听到闾丘越的名字，枝微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闽钰儿还打算起来，抖抖自己娘娘的威风的，没想到枝微两三句话就把人支走了。心下顿时释然，揪着被子，一翻身就睡过去了。
　　
　　第二日下了大雨。闽钰儿一起来，就看到屋子里昏暗的紧。这里处处都是宫殿，紧紧挨着，本就暗的很，不燃蜡烛的时候，就像是暝暗的傍晚时分。
　　
　　“枝微。”她叫了一声，外面没人应。往日里一大早就张罗起来的教习宫女，也都没有动静。
　　
　　闽钰儿只好作罢，以为今日下雨，众人一时贪睡。迷迷糊糊地去洗漱完，她一推开门，就倏地在原地顿住。
　　
　　满院子都站着肃穆的侍卫，刀剑别在腰间，在雨水的冲洗下锃亮。哪怕下着雨，他们也是一动不动，像是一排排的木头桩子。
　　
　　枝微和一群教习宫女其实早就起来了，只不过齐叔晏也来的早，他压下消息，带着人过来，将不相干的人隔在了屋子里。
　　
　　而他站在廊下，一直等着闽钰儿醒来。闽钰儿出来，就看见了男人立在一旁，袍子下似是受了雨，淌出些水迹出来。
　　
　　“齐……”
　　
　　男人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他轻声道，“进去说。”
　　
　　闽钰儿只好把人引进屋子。她不知道齐叔晏这么一早过来是干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会儿，男人细细看了她一晌，道：“倒是瘦了。”
　　
　　闽钰儿点头，若她现在服软，说都是练规矩太辛苦了，才会饿瘦了，说不定男人还会吩咐下去，让那些教习的宫女放过她。
　　
　　可是，闽钰儿没有，她像是老成的熟人见面，对着齐叔晏的关心，也寒暄一句：“你也是，你也瘦了。”
　　
　　……
　　
　　齐叔晏想起昨夜里，公冶衡专门送过来的一只碗，神色不由得沉了些。
　　
　　“以后不用拘着，想吃什么便吃，不用刻意饿着。”
　　
　　“高尚监的性子我清楚，她教你一番，想必没让你吃饱过。”
　　
　　这倒是说的没错。闽钰儿低头，笑了笑，“没事的，我来这里，的确是有许多要学的东西。”
　　
　　齐叔晏眉头这才展了点儿。高尚监虽然有点不通人情，但为人是值得信任的，至少不会让宫里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来骚扰闽钰儿。
　　
　　这段时间他实在是□□乏术，把闽钰儿交给她，男人是放心的。
　　
　　“那这样。”男人道，“白日里你少吃一点，我这段时间夜里回来，会途径碧璀宫，你等着我一同用晚膳，可好？”
　　
　　一起吃饭，闽钰儿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男人那双不沾荤腥的筷子。
　　
　　在齐叔晏面前，她明显地犹豫起来，男人皱眉，“怎么了，可是不愿？”
　　
　　“不是不是。”闽钰儿想解释，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是想吃肉的，可是你又不吃……”
　　
　　场面一度安静下来，她似乎还听见了院子里倏忽浓重却压抑的吐息声，那是侍卫在忍着不发笑。
　　
　　齐叔晏曜黑的眸子划过笑意，浅浅的，骤然既逝，他说：“自然是可以。”
　　
　　“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她们去做。有我在，她们不会苛待你。”
　　
　　齐叔晏现在过来，是瞒了所有人的。一是因为祭祀大典，这种肃穆庄严的日子不得作乐，齐国上上下下都是这样，他来寻将来的皇后娘娘，已是极为不妥。
　　
　　其二，是他们二人还没有正式成亲。按规矩，也是不应该过来的。
　　
　　若是南沙王知道了这事，估计是要重重责罚他的。可是齐叔晏还是不放心。
　　
　　看着闽钰儿得了准信，小小的脸顿时笑将起来，齐叔晏紧绷的眉头也彻底松了下来。
　　
　　“那你在这里等我。”齐叔晏道，“我晚间就过来。”
　　
　　“你来我这里用晚膳，不会有人说吗？”
　　
　　“没人看见，也无人敢说。”齐叔晏看着她的眼睛，“现在可放心了？”
　　
　　她立即点点头。齐叔晏不能久留，现在耽搁的这些时辰，估计一些臣子站在太庙外，已是候了好久了。
　　
　　“嗯，那我走了。”
　　
　　齐叔晏不是爱逗留的性子，说走就走，她看着男人的背影，喉咙里卡着的几个字，一直没有说出来：
　　
　　闾丘越昨夜去了祭祀吗？
　　
　　她没有傻到那种程度。昨天那几个人来的太蹊跷了，根本就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给人通风报信来的。
　　
　　而且那些人嘴里说的“闾丘越县主”，她是听的清清楚楚的。
　　
　　来了宫里这么久，这位昔日里的小姑子倒是一次都没见着。闽钰儿想，公冶衡说得对，这宫里有人在等着揪她的错处。不管是不是闾丘越，都不能掉以轻心。
　　
　　等晚上齐叔晏来了，她要好好跟他地说这件事。
　　
　　到了午间，雨势才住。碧璀宫外碧空如洗，空气里满是大雨过后的清香气味，不多时，祭祀的钟声幽幽地传过来，贯穿了宫殿，让整个皇城都显得肃穆十分。
　　
　　闾丘越今日穿着紫色的祭祀正装，才堪堪从祭祀大典上下来，带着人路过北门时，忽然想起来昨夜闽钰儿的事。
　　
　　她步子一住。身旁的丫鬟也停了下来，她问：“县主大人，怎么了？”
　　
　　闾丘越冷冷地回头，看了左后方一眼，那里站着的小宫娥，是昨晚上来通风报信，说闽钰儿闯祸了的那个。
　　
　　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害的闾丘越白欢喜一场，她气得顿时给了那宫娥两巴掌。
　　
　　以是现在那宫娥的脸还是肿着在。闾丘越越看越不耐烦，“蠢货。”
　　
　　“走，我们去这边。”
　　
　　俨然是在朝着碧璀宫而去。碧璀宫里，闽钰儿还在端正站着，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她一边仔细站着，一边听枝微讲话。枝微在旁边提着她的裙底，防止待会儿绊倒，眉头越发皱的厉害：
　　
　　“娘娘，我听她们说，昨夜来的那几个人，是谢广尉的手下。那家伙你认识吗？”
　　
　　“谢权？”闽钰儿反问。
　　
　　“对，就是这个。”
　　
　　“嗯，算认识，原来是闾丘璟身边的人。他这个人，不好。”想起往事，闽钰儿摇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他们说，谢权和闾丘越走得很近。”枝微看她，眼神不言而喻。
　　
　　闽钰儿何尝不知道。只是现在，还不到时机，她也实在是拿不准，到底闾丘越对她是几个意思。
　　
　　枝微撇撇嘴，闽钰儿忌惮闾丘越是闾丘璟的妹妹，她可不会，她手里可还握着底牌呢。谁要是再来打闽钰儿的主意，她可再不会轻易放过了。
　　
　　闽钰儿叹了气，道：“时辰到了吧，到了我就坐一会儿，累死我了。”
　　
　　枝微扶着她刚刚坐下，外面就来了人，说：“娘娘，闾丘越县主在外面。”
　　
　　闾丘越？闽钰儿扶着腰，“她现在来做什么？”
　　
　　“不知道。”
　　
　　“那她怎么不进来？”
　　
　　“回娘娘，因为……因为进不来。”
　　
　　宫女和枝微的脸上都微妙起来。闽钰儿愈发狐疑，“难不成要我把她接进来？”
　　
　　“不是。娘娘，是殿下。”枝微凑过去细声说，“齐王殿下嘱咐了，任何外人不得踏足这里，若是要强闯，是要被扣下的。”
　　
　　这话的意思，是闾丘越被扣下了，所以才进不来。
　　
　　闽钰儿一想到她做什么都兴冲冲的性子，被人拦住，还不得气疯了，顿时咂舌：“那个，你们先把她放回去罢。”
　　
　　她现在出去，就是尴尬，把人放走了也好。何况齐叔晏还说，晚间会过来的，这要是撞到了，就是给他添了麻烦。
　　
　　“可是娘娘，是县主，她不肯走。”宫女说着，也是无奈。
　　
　　“……”
　　
　　此刻碧璀宫外，闾丘越被一众侍卫紧紧围住，不得移开步子。女人冷笑几声，“你们怕是胆子大了，不知道我是谁吗？”
　　
　　高尚监站在远处，回道：“县主大人，我们也是依殿下的命令。娘娘方才也吩咐了，只要县主大人走，这些人就当没有事发生，对我们两边都好。”
　　
　　“哼。”闾丘越偏生不信邪，她闽钰儿是个什么东西，还敢说给她面子？
　　
　　“那我今日就不走了。娘娘未必欺人太甚，哪有把人一直困在这里的道理？”她神色倨傲，俨然还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公主。
　　
　　她想，她就一直在这里堵着。到时候齐叔晏听到了消息，会过来派人询问的。
　　
　　不就几个太监嘛，只要她给的银子够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在齐叔晏跟前添油加醋一番，她就不信齐叔晏心里不介怀。
　　
　　闽钰儿一旦在齐叔晏那里失信，就再也没有将来可言了，闾丘越想的越发兴起，也越发坚定了不走的信念。
　　
　　她甚至连打赏封口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只等天黑下来，齐叔晏派人过来问了，闾丘越冷眼看着众人，紧紧盯着院里的光景，似是恨不得将闽钰儿立即拖出来。
　　
　　天色渐渐黑下来，在通往碧璀宫的路上，一道明黄色的步辇正缓缓地过来。
　　
　　


宠




　　闾丘越本是冷眼看着众人的,一看齐叔晏的步辇过来了，顿时换了一副神色。
　　
　　真是时机助她。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模样,故意提高了声音：“我本不欲和你们纠缠的，可你们拦着我不放,着实也太没有道理了。”
　　
　　“难不成是欺负我们闾丘无人,故意挑这些手段为难我吗？”
　　
　　果不其然,齐叔晏的步辇停了下来。高尚监始终板着脸,见着齐叔晏来了也神色不变,只是缓缓地躬身下去,朝着齐叔晏躬腰行礼：“见过殿下。”
　　
　　闾丘越像是提前预知了胜利一般,迅速回过头,朝着一步步过来的男人，亦道了句：“见过殿下。”
　　
　　她现在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是狼狈，被一众侍卫围着拦在院子外，想着齐叔晏定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会过来询问的。
　　
　　闾丘越咬着下唇,堪堪地低下头，正想着该如何同齐叔晏“告状”，齐叔晏就似没看见她一般，衣角拖咋地上,从她面前缓缓过去了。
　　
　　连视线都没有转一下！
　　
　　闾丘越不可置信,高尚监似是早就预见了这般结果，都不屑看闾丘越,只向齐叔晏弓着腰：“殿下这时候来，是否需要准备晚膳？”
　　
　　“娘娘吃过了吗？”他在问闽钰儿。
　　
　　“回殿下,还没有。”
　　
　　“嗯，那便准备好，我留在这里用晚膳。”
　　
　　“是。”
　　
　　闾丘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不说他对自己视若无睹，现在还是在祭祀期间，齐叔晏居然就明目张胆地过来找闽钰儿，还和她一起用晚膳？
　　
　　她要是没记错，南沙王之前下的命令，是严厉禁止这样的事情的。
　　
　　眼看高尚监瞥了她一眼，带着宫女在面前走过去，闾丘越忍不住，在身后叫了一声：“殿下且慢。”
　　
　　齐叔晏打算进屋子的，闻言皱眉，回身看了她一眼，“何事？”
　　
　　“殿下可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闾丘越怕自己说得不妥当，又加了一句：“殿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祭祀期间，殿下无论行任何事，都须得小心。”
　　
　　闾丘越到底是做过公主的人。哪怕刻意放低姿态说话，可话里的傲劲儿还是藏不住。
　　
　　齐叔晏听得不悦，抬眼，看着她被一群人拦在院子中央，进退不得，不禁压下眉，沉声道：“你若是个行事小心的，也不会被人困在这里了。”
　　
　　“这里不许外人进来，县主还要硬闯，莫非是觉得我的话不作数了？”
　　
　　闾丘越一愣，什么时候事情变成这样了？忙道：“殿下，我不敢有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那你为何困在这里？”齐叔晏咄咄逼人。
　　
　　“我，我只是……”闾丘越不知道如何说，刚想豁出去了，说闽钰儿的不是，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就从屋子里传出来：
　　
　　“殿下。”
　　
　　闽钰儿出现在视野里，她一席长裙曳地，天青色的长裙边缘坠着流苏，水袖显得飘逸非常。她整个人疾步走出来，明眸皓齿，尤其是高尚监要她日日学着戴步摇，那步摇金银交错，流光溢彩，衬得人肤色白皙，一眼看过去像是画里的可人儿。
　　
　　相比之下，闾丘越则狼狈至极，她收回愤懑的眸子，不再看着闽钰儿。
　　
　　闽钰儿倒是多看了她几眼，她料想的不错，这位昔日里的小姑子还是火药脾气，一点就燃。
　　
　　齐叔晏回首瞧见她过来，沉沉的脸色换了些，“今日可还好？”
　　
　　“好多啦。”闽钰儿走到院子里，与闾丘越对视了数息，后者有些怨恨的眸子迅速低了下去，闽钰儿无奈，只好道：“你们还不放了县主大人？”
　　
　　那些侍卫只听齐叔晏的，回过头去看了齐叔晏，齐叔晏点了头，他们才松开闾丘越。
　　
　　闽钰儿回过头，小声对着齐叔晏道：“殿下，你现进去等我，我想和她说几句话。”
　　
　　“嗯。”
　　
　　齐叔晏不是多话的性子，当下就放她们两个人去了。
　　
　　闽钰儿挥手，让那些侍卫都下去了，“闾丘越。”院子里只她们二人，闽钰儿有些无奈，“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闾丘越挑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和我过不去呢？”
　　
　　闽钰儿觉得，公冶衡提醒她注意的人，就是闾丘越。
　　
　　尤其是，原来她和这个小姑子的关系，就不太好。
　　
　　闾丘越冷笑一声，她说：“闽钰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
　　
　　“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所有人抢着巴结你，讨好你，你现在可怜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原来和你是一样的地位？你还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也可能和我一样，变成亡国的阶下囚，人人看不起？”
　　
　　“闾丘越。”听着戾气愈发重，闽钰儿打断了她。闾丘璟说的没错，他这个妹妹，的确是不让人省心。
　　
　　自古兵家常事，成王败寇，何况闾丘与齐之所以交战，还是闾丘璟先不守信誉。罔顾前人的休战约定，先行挑起战事，齐国这边损耗了一位老君王，对闾丘的怨气可想而知。
　　
　　说实话，齐叔晏能把闾丘越好好安置下来，封了她一个县主，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闾丘越，我不想同你为敌。”就当只是为了闾丘璟生前最后的嘱托，闽钰儿这次不打算追究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搬离碧璀宫了。你若是还是不死心，尽可以把你的人安排到华仪殿来。不过那个时候，要是被捉住了，那你就要亲自去向殿下解释了。”
　　
　　“你……”闾丘越倏地抬起眸子，“你威胁我？”
　　
　　“我什么时候威胁过你？”闽钰儿实在是讲的心累，闾丘越眼神冷冷地撇过她，甩起袖子就走了。
　　
　　枝微在屋子里摆饭菜，摆着摆着又犯了难。底下的人都说齐叔晏素来是闻不得荤腥的，她只能把荤菜往闽钰儿这边摆，素菜则放在齐叔晏跟前。
　　
　　以是一摆完，闽钰儿面前堆起了大碟小碟。这看起来，公主也太能吃了……
　　
　　齐叔晏不声不响坐在一边，桌上清茶香气袅袅，他看着先前不知是谁摆在哪里的棋局，认真看了起来。
　　
　　“殿下。”闽钰儿回来，就看到男人凝眉，手中还执了一颗白子。
　　
　　“这是你走的棋？”齐叔晏问。
　　
　　“方才陪枝微她们下了一局，我棋艺不精，至今还是个死局。”
　　
　　齐叔晏低头，执着棋子，轻轻一放，“确实不精，先用了晚膳再说。”
　　
　　那白子落下，死局彻底解了。闽钰儿纠结了一晌的东西，男人稍稍看了一眼，就给破了。
　　
　　闽钰儿有些讪讪。眼见齐叔晏已经坐了下来，她只好跟着也坐下。男人看着她跟前的一堆饭菜，不由得问：“这几日你是不是一直饿着？”
　　
　　闽钰儿摇头。高尚监对她很好了，一众教习宫女也是为她操碎了心，她不能这么就把人卖了。
　　
　　倏一转眼，又看到枝微给自己堆的满满的饭菜……
　　
　　“有点饿吧，但也不是太饿。”
　　
　　齐叔晏不言，姑且信了罢。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饭，闽钰儿吃饭的时候太过认真，待反应过来抬起头看，才发现齐叔晏早已搁下筷子了，只在桌边看着她。
　　
　　她早该知道，齐叔晏素来吃的不多的。
　　
　　烛火闪了一下，投射出齐叔晏的影子，晃了晃。闽钰儿忙搁下了筷子，说：“我吃饱了。”
　　
　　齐叔晏问：“当真饱了？”
　　
　　“嗯，当真当真。”闽钰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想还好今日这衣服是宽松的，不然当着齐叔晏的面，肚子凸起来了可不太妙。
　　
　　男人眸子里有淡淡的笑意闪过。
　　
　　随即枝微进来，收拾好了饭菜出去。齐叔晏也只得了这一个时辰的空，到了晚间，他还要带着人去太庙，一刻也歇不得。
　　
　　看着闽钰儿撑着下颌，百无聊赖的样子，男人坐到了棋桌边，道：“过来，我教你下棋。”
　　
　　下棋？闽钰儿精神来了，今日被枝微压一头，压得她郁郁了半日，她倒是很想寻个师傅，教她下棋。
　　
　　男人执黑子，闽钰儿坐他对面，才过手了几招，就招架不住了。她撑着脸，仔细地盯着棋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结果。
　　
　　小姑娘正皱着眉，伸手想落子，又摇摆不定，齐叔晏见她纠结的紧，不由得轻轻带着她的手，落下一子。
　　
　　“这样即可。”男人声音醇厚，带着磁性。
　　
　　一子落下，闽钰儿顿时反败为胜。她也是个孩子心性，一时高兴，忍不住叫出了声。
　　
　　齐叔晏看着她笑，不觉手里还握着她的手，反应过来后还是慢慢退了下来。男人想及今天的事，俄而收了神色道：“闾丘越故意找你的不是，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齐叔晏自然心思伶俐，闾丘越打什么算盘，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闾丘越想招致他的同情，故意说那些话，他也是知道的。
　　
　　所以他才视若无睹地从闾丘越面前过去。
　　
　　闽钰儿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呀。我说了她的。”
　　
　　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一直纠缠罢了。
　　
　　齐叔晏望着她的眸子深了些，他说：“往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不必理会，全权交给高尚监处理。”
　　
　　“若是闾丘越再寻些事端……”他眼神一沉，后面没再说下去。
　　
　　他终究还是担心闽钰儿这样的性子，将来在宫里会受了委屈。
　　
　　“放心放心。”闽钰儿自是乖乖点头。齐叔晏便笑了，外面不知何时又落了雨，噼里啪啦的，滴在窗棂上响亮脆耳。
　　
　　闽钰儿看着外面乌泱泱的天色，忍不住问：“殿下，你今夜还走吗？”
　　
　　齐叔晏一愣，这话，倒像是在邀他留下来过夜了。
　　
　　“怎么了？”他恢复了淡然，问。
　　
　　“要是不走的话，殿下就继续教我下棋罢。”她把棋子收好，说得甚是认真。
　　
　　“自然是可以教你下棋，只是可惜了，我今夜没空。”齐叔晏看向外间，也是时候走了。
　　
　　“明日我过来，教你下棋。”他看着闽钰儿。
　　
　　“好。”小姑娘甜甜一笑。
　　
　　


抱住




　　闾丘越回去后,大发雷霆。
　　
　　屋子里所有侍候的下人都被赶了出去，女人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最后还是掌事太监过来询问怎么了,才把声势压下去。
　　
　　掌事太监说：“宫里最近忙着祭祀，县主还是安静些为好。更何况这个点,决不能扰殿下他们一行人的清净。”
　　
　　闾丘越忍下怒火,道：“知道了,公公。”
　　
　　掌事太监一走,屋子外的些小丫头就围了过来,畏畏缩缩的,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都给我滚远点！”闾丘越想抓一个茶杯扔出去,可满屋子的狼藉,连个完整的茶杯都寻不到。顿时气得更加胸闷。
　　
　　“县主大人，息怒。”终是有个丫头开了口，“公冶家的二公子，刚才来递了一封信。”
　　
　　“公冶家？”女人斜眉上挑，眼里尽是不耐,“什么公冶家？”
　　
　　下人不敢说。闾丘越冷静了会儿,还是恢复了理智，“是春海上的公冶家？”
　　
　　“是。”
　　
　　公冶家的二公子，就是公冶衡了。闾丘越在脑海里迅速了回忆了一遍，觉得在此之前,两人是一点交道都没有的。
　　
　　她喝道：“什么信,拿过来看看。”
　　
　　信被递了进去，一直闹闹腾腾的闾丘越,在看了信后，却是在屋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消息传到公冶衡耳里,男人不显地笑了笑，他手下扇着扇子，明明不热，却还是要拿出来扇着。
　　
　　他正在往碧璀宫的方向走，回身朝后面的人笑笑，“据说那里管的很严的，闲人不让进。”
　　
　　江憺淡淡道：“无碍，我可以进去。”
　　
　　“江侍郎莫非不是闲人？”公冶衡笑笑。
　　
　　“是不是闲人不清楚，不过可以把闲人带过去。”江憺视线掠过公冶衡，径直走在了前面。
　　
　　他今日来找闽钰儿是有事的，奈何半路上就被公冶衡这般的人缠上了，直说想随着他一道去碧璀宫看看。
　　
　　毕竟是公冶家的掌舵人，连齐叔晏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江憺只得答应他。
　　
　　闽钰儿尚在屋子里苦练端正走路，两人远远地过来，就看到院子里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身形窈窕，只是小巧了点，背对着二人从容缓缓地抬步，跨过一道门槛。
　　
　　转身的时候，小姑娘朱红的指甲扣在黑色的漆木门沿上，成了鲜艳的一抹红。
　　
　　“江憺？”闽钰儿一转身就看到两人了，顿时换上惊喜的神色，也不顾什么礼仪了，当即要过来。
　　
　　她一时高兴，就忘了她头上，还顶着一个茶杯的，脚下跨过门槛，头上的东西眼看着要直直砸下来，要砸中她的脚。
　　
　　“小心。”
　　
　　江憺还没有动身，公冶衡就早奔了过去，男人身姿飘逸，一身白色衣衫，晃过满园的花木间，转换间就稳稳地接下了杯子。
　　
　　“嫂嫂，你怎还是和原来一样，叫人不放心。”男人低首看她，轻轻摇了摇头，手中摩挲过杯子。
　　
　　闽钰儿目瞪口呆。原先私底下叫她嫂子也就算了，现在当着这么多的人，还这么叫她！
　　
　　明明她比公冶衡小了不少啊，男人这么叫，显得她年纪多大了一样。
　　
　　江憺眼里凝着迟疑，他看公冶衡和闽钰儿，总觉得今天来这里，他带错了人。
　　
　　三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会儿，教习的宫女只负责教闽钰儿，给三人端瓜果点心的时候，都自觉掠过了闽钰儿，直直端给江憺和公冶衡。
　　
　　小姑娘眼巴巴看着，却又没办法。现在还不到用饭的时辰，何况她平时是不能碰这些的。
　　
　　江憺自然不会碰这些。他来是说正事的，他道：“公主，常山道人这几日在我父家里，怕公主担心，故叫我过来说一声。”
　　
　　“啊？”闽钰儿险些忘了，这个和自己一同而来的师父了。她师父向来是个散漫惯的，说走就走，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好点头，“师父他……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罢，不过，师父他与江太医之前是熟识吗？”
　　
　　“之前就认得，颇有交情。”江憺顿了顿，又道：“不仅是家父，还有钦天监里的孟执监，都是相识的老熟人了。”
　　
　　这么说来，这几个人倒是颇有渊源。公冶衡漫不经心地挑着桌上的点心，他口味刁钻，寻常的东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挑选了一会儿，他才捡起一块荷花糕，闽钰儿正打算开口，他就措不及防地捏起荷花糕，塞进了闽钰儿的嘴里。
　　
　　闽钰儿差点噎住。在江憺安静地注视中，连吞带噎地咽下了糕点。
　　
　　公冶衡道：“嫂嫂说了这么久，想必辛苦了，没事，多吃点。”见状还要往她嘴里塞。
　　
　　“不了不了。”闽钰儿拒绝，往后退了些。
　　
　　见二人似是要没完没了了，江憺淡淡道：“公主今日多有不便，二公子，我们还是先行回去，改日再来罢。”
　　
　　公冶衡闻言看着闽钰儿，笑：“不便？没有啊，我倒觉得嫂嫂正可爱得紧。”
　　
　　闽钰儿脸上僵了一下。再这么下去，她不消来学习宫里的规矩了，该直接被“品行不端”的由头给撵走了。
　　
　　“也好，我的确今日不便，那你们改日再来罢。”
　　
　　送走了江憺和公冶衡，时候就不早了。闽钰儿自觉地拿过一只茶杯顶在头上，在屋子院子里走来走去，仪态倒是端庄了不少，可总觉得像是忘了什么事情。
　　
　　等到华灯初上，宫墙外开始响起沉闷的钟声时，闽钰儿像是被一棒子给打醒了。
　　
　　今天齐叔晏要过来陪她吃饭，还要教她下棋！
　　
　　天色已经黑下去了，她无心顶着一只破水杯走路，便招呼枝微：“枝微，时辰到了。快，去摆好棋局。”
　　
　　底下的人把棋局还好了，闽钰儿就敲着桌子，细细想着男人是怎么教她的。
　　
　　拟下了半晌，桌前的灯花渐渐堆出来，闽钰儿打了一个哈欠，枝微瞧着已经够晚了，过来问：“公主，需不需要准备晚膳？”
　　
　　看样子，齐叔晏今日应该要很晚才能来。她摇头，“不，再等等。”
　　
　　枝微只好下去。正是七月里的天儿，皇城里暗得快了，只能说明要变天了。过了半晌，风呼啦啦地从门前卷进来，吹得满庭树叶落了不少，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踏着风声走进了碧璀宫，手里还提着一盏宫灯。
　　
　　待走近了，有人认出来，这是殿下身边的人，齐公公。忙躬了身行礼：
　　
　　“齐公公。”
　　
　　齐公公往里面瞄了一眼，细声说：“娘娘休息了没？”
　　
　　枝微道：“先前还醒着，这会子估计犯困了，齐公公来可是殿下吩咐了什么事？”
　　
　　枝微毕竟是个机灵的。齐公公心里很是欣赏，缓缓道：“殿下今日估计要忙的很晚，特让我过来，给娘娘说一声，今晚不必等了。”
　　
　　枝微料到了这样，“遵旨。”
　　
　　齐公公提着宫灯又步履匆匆地回去，枝微回去推醒了闽钰儿，“公主，公主先醒醒。”
　　
　　“殿下他今夜可能回来的很晚，公主不必等了，去塌上歇着罢。”
　　
　　闽钰儿迷糊地醒来，什么也看不清，还以为是齐叔晏要来教她下棋了，嘟嘟囔囔：“殿下怎么现在才来教我下棋？”
　　
　　“钰儿有点饿了，殿下饿不饿？”
　　
　　“殿下这会子来不了。”枝微被她逗笑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公主先醒醒罢，我去叫人把晚膳端进来。”
　　
　　闽钰儿不理，她只听清了前半句话，就闷头又倒在了桌上，不肯起来。
　　
　　枝微没办法，外面隐隐要下雨了，她只好关上了门窗，又把屋子里灯火撤下去了，只桌上留了一盏。
　　
　　“娘娘她……”外头宫女看见了，不知道该如何做。
　　
　　“先去熬点红豆薏米粥来，公主她白日里没吃东西，晚上还是要吃点垫肚子。”
　　
　　“待会儿端上来了，我再去叫醒公主。”
　　
　　“是。”
　　
　　见闽钰儿睡的正香，枝微索性把屋子外的人都清干净了。
　　
　　没过多久，就下起雨了，淅沥淅沥的。许是从帘子外灌了些风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烛晃晃不停。
　　
　　天边闷雷滚滚，沉重的声响越发地响，倏忽间，一道耀眼的闪电在天际炸开，照得皇城影影绰绰，闽钰儿被这亮光惊醒，睁眼看时，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就一盏青灯，照得四周有些诡异。
　　
　　闽钰儿生怕最怕的事，就是打雷。北豫经年都是雪，极少出现雷雨天，就是先前嫁给公冶善和闾丘璟的时候，每逢这种日子，屋子里都是要有人守着，陪她一起过夜的。
　　
　　小姑娘对雷声的恐惧，尤是深刻。何况她拢共也在外面没待多少日子，陡然撞上一个雷雨夜，还是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情况下，顿时有点慌了。
　　
　　“枝微？枝微你在外面吗？”
　　
　　闽钰儿站起来的时候，天边传来一声炸雷声，震的地面都在颤动。心跳陡然加快了，闽钰儿扶着桌子，脑子里顿时嗡嗡地响：“枝微，枝微你进来陪陪我。”
　　
　　声音淹没在了雨里，无人回答。闽钰儿忍着极端的恐惧，手心发汗，开始往外面去。
　　
　　走至门口，她刚刚推开门，又是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整个外院的轮廓，雷声随之落下。
　　
　　轰隆隆。
　　
　　雨丝溅湿了闽钰儿的鞋袜，雷声太大，她手松开门框，下意识捂上脸惊叫了一声。
　　
　　廊下来了道明黄色的身形，那人听见声音，皱了眉过来，一双带着寒意的手按在了她额上。
　　
　　“谁……”闽钰儿一个机灵，伸手就要打，齐叔晏半道里握住她的手腕，压下眸子，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是我。”
　　
　　一惊一吓，小姑娘已然哭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闻言有点不可置信：“殿下？”
　　
　　“嗯，是我。”
　　
　　闽钰儿说话磕磕绊绊起来，“我，我怕打雷，外面又没有人，我以为……殿下说好来用晚膳，还教我下棋的。”
　　
　　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胡乱地说了一通后，眼见男人离得近，直接扑过去，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小脸在他胸前狠狠地蹭了蹭。
　　
　　齐叔晏眼角下的细痣挑了一下，夜色中眸子更是深邃。
　　
　　


抱一抱




　　闽钰儿在男人怀里蹭了蹭,手却抱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齐叔晏的手僵在两边，想要抚上去,却还是逼着自己放了下来，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漠然。
　　
　　“怎么了,怕打雷？”他问怀里的人。
　　
　　“嗯嗯。”
　　
　　“这里的高……那些教习宫女,还有你身边的丫鬟呢？”
　　
　　“高尚监晚上都是会走的。现在都这么晚了,那些宫女想必早就睡了。何况这么大的雨,我叫她们也听不到……”闽钰儿越说,声音越小。
　　
　　末了还补充一句,“我胆子不小的,我真的只是怕打雷,我只怕这一个事情。”
　　
　　以是齐叔晏陡然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事情。高尚监会理事不假，可是不能陪着闽钰儿。
　　
　　小姑娘千里迢迢来这里，能做伴的没有，说话玩笑的也没有,还胆小,一个雷雨夜就能把她吓得够呛。
　　
　　这确实是他疏忽了。今日若不是他冒着雨过来，想看看闽钰儿安心用晚膳了没有，怕是还要耽搁好些日子。
　　
　　“不用怕，我在这里。”齐叔晏低声劝了劝。身后的大雨雷声还在继续,男人道,“今夜你安心歇着就是，我来陪你。”
　　
　　闽钰儿这才肯挪了挪步子,她抬头，额前的小缕头发已经弯了,压在光洁的额头上，搭上有些委屈的表情，水灵灵的大眼睛，竟显出一丝俏皮来。
　　
　　“殿下要陪我吗？”
　　
　　“嗯。”
　　
　　男人关上门，转身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拂亮了，他问：“既是害怕，为何把烛火都熄了？”
　　
　　闽钰儿坐在塌上，闷闷地攥着珠帘，“不是我熄的。我就不小心在棋桌上睡着了，一醒就是这副样子。”
　　
　　棋桌？
　　
　　齐叔晏手下一顿，“你一直在等我过来，教你下棋？”
　　
　　“对，殿下昨天走的时候不是说了吗。”闽钰儿道，“我就一直在等殿下什么时候过来。”
　　
　　齐叔晏一时竟安静了。闽钰儿这副性子，就说是未及笈的丫头，也是有人信的。
　　
　　竟一直傻傻地在这里等他过来。
　　
　　齐叔晏过来，坐在桌上，素纤的手拂过棋局，将黑白子都放了回去。他压着袖子，说：“不用着急，等我忙完了，你什么时候想下棋，我就教你下棋。”
　　
　　“好。”
　　
　　齐叔晏嘴边噙了抹淡淡的笑。忽而转念一想，以往闽钰儿在公冶衡和闾丘璟身边的时候，定是碰见过这样的日子的。
　　
　　不知那个时候，闽钰儿是如何度过的。是不是也和今晚一样，依偎在别人怀里？
　　
　　男人不动声色，压着袖子的手慢慢松了下来，剑眉凛然，侧过脸凝首道：“你……”
　　
　　“你用了晚膳么？”
　　
　　闽钰儿迷迷糊糊：“用了。”
　　
　　“嗯。”
　　
　　齐叔晏回头，觉得自己是太不知轻重了，刚才险些问出了些不知所谓的问题。
　　
　　还好没说出来。
　　
　　屋子里灯火亮眼，他低首看着黑白子，轻叹了一声。
　　
　　“烛火这般亮，不适合睡觉。你且先休歇一会儿，待困乏了就给我说，我再把灯灭了。”
　　
　　在千檀寺里十几年，没人再比齐叔晏更了解，整夜对着青灯古佛是什么滋味了。他有过一段难挨的日子，许是习惯了打坐，又恰逢外面是乱世之秋，夜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后来还是孟辞看他瘦了一圈，强行撤去了屋子里的灯火，让他安生休息，齐叔晏这才能慢慢地入睡。
　　
　　所以到现在，齐叔晏寝殿的人已经了解了规矩，到夜里，齐叔晏的屋子里是不得燃起灯火的，一盏也不行。
　　
　　“好。”闽钰儿还是闷声闷气。
　　
　　齐叔晏挑眉看着窗外，院子里来了脚步声，踏水而来，听着步伐轻盈，不像是行路稳重的教习宫女。
　　
　　枝微正讶异屋子里怎么突然大亮了，手里端着红豆薏米粥，还在雨夜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推门，还没有触到门框，齐叔晏就从里间打开了门，露出的狭长空隙，刚好显出男人健瘦的肩，和长长的衣摆。
　　
　　枝微手里的东西一歪，险些掉到了地上。齐叔晏恰时地伸出手，在半空里接过了东西，稳稳当当。触及温热，他皱眉了问：“这是给公主的？”
　　
　　枝微有些愣，随机点头，“是。公主今晚困乏得紧，都还没有用过晚膳。”
　　
　　屋子里亮眼的灯光透出来，枝微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也不知道闽钰儿现在是睡着还是醒着。
　　
　　还待开口，齐叔晏就止住了她，“知道了。下去吧。”
　　
　　枝微实在是看不到里面，齐叔晏这人又冷洌的紧，她不敢多言，只好福了个身，转身走了。
　　
　　齐叔晏回了屋子，闽钰儿坐在塌上，面前的珠帘已经被她扯开了，连带着里间的细纱帘子，半撒了下来。刚好遮住了她小小的身形。
　　
　　男人端着粥，想起闽钰儿方才说的话，顿觉她今夜真的是被吓怕了，说什么都是随心所欲，明明还没用晚膳，却一个劲地点头，喊着吃了吃了。
　　
　　半是无奈，齐叔晏把粥放在了桌上，“过来喝点粥罢。”
　　
　　本来就小，可别又饿瘦了。
　　
　　闽钰儿不答。齐叔晏转身，声音越发富有磁性：“钰儿？”
　　
　　他还是不习惯这样叫她。闽钰儿半晌没有反应，齐叔晏疑心她睡着了，走过去掀开帘子，就看见闽钰儿倚在床头，下巴上垫着胳膊，小脚翘在半空里。
　　
　　眼睛却是闭上了，歪着头，朱唇嫣红，睫毛下投射出安谧的阴影。
　　
　　果然睡着了。不声不息的。这种下雨变冷的天，要是倚在床架旁睡一宿，极易受了风寒。
　　
　　齐叔晏看了看，只得不顾桌上的粥了，要把她放在塌上，盖上被子。男人低头，就要替她褪去鞋袜，一触及她的脚踝，小姑娘就皱了眉，呓语：“不，不要动我。”
　　
　　“我要睡觉。”
　　
　　齐叔晏素来不知道怎么和清醒的人打交道，更别说睡着的人了，一言不发地褪去她的鞋袜，而后抄手抱起了她，将她抱到了塌上。
　　
　　手底下是小姑娘绵软的腰，盈盈一握，齐叔晏握的久了竟不觉，待把人好端端地放在塌上，低首才发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地搂了闽钰儿的腰。
　　
　　齐叔晏皱眉，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还是闽钰儿嘟囔了一句，他才回过神来。
　　
　　她说：“打雷了。”
　　
　　与此同时，窗外又勾亮了一道闪电，亮光落下，齐叔晏刚刚灭了屋子里的灯火，这一番，屋子里的轮廓都被照了出来。
　　
　　闽钰儿不可抑地皱了眉，额上开始冒冷汗。
　　
　　“轰隆隆。”
　　
　　震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了皇城。齐叔晏眼见小姑娘开始绷不住，不由得低首下去，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遮住耳朵。
　　
　　男人身子面向她，闽钰儿顺势环上了他的腰，她想翻身，无奈男人比他重的多，她一下翻还翻不动。
　　
　　齐叔晏只愣了一下，就顺着闽钰儿滚向了里侧，躺在了她旁边。
　　
　　闽钰儿很是自己地把他当成了枕头，枕在他身上，耳朵被紧紧捂住，一副好睡的样子。
　　
　　被枕着当枕头的齐叔晏：“……”
　　
　　屋外有雨有风，还有闷雷，空气里满是新鲜的雨水气味，闽钰儿一头乌发茂盛，带着说不出的清香，软软地落在齐叔晏的手上。
　　
　　男人怕她被雷声惊醒了，没有擅收回手。侧脸望过去时，就对上闽钰儿的眼，她眼睛紧闭，看得出已经睡熟了，睡容安安静静，恬淡悠然。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齐叔晏都快要忘了，明天一早，天不亮他就要赶去太庙。他本来是想看一下闽钰儿怎么样了，没想到一来，就再也走不开了。
　　
　　男人没多想了，从身侧翻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雨夜听雨，最容易失眠。齐叔晏不知道自己睁眼看了闽钰儿多久，外面的雷声才渐渐消隐下去。
　　
　　他看了眼闽钰儿，轻轻地松开了手。看天色，这个时辰回去，还能好好小憩一会儿，准备好了去太庙。
　　
　　男人眼眸深深地望下去，闽钰儿扒着他的手，还放在他腰上，紧紧扣着。
　　
　　不知怎么，齐叔晏忽然开口，轻声道：“钰儿，我要走了。”
　　
　　闽钰儿没有反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准许了。”男人绕过她的头发，刚想抽身，闽钰儿的小手就下意识地紧了紧。
　　
　　齐叔晏没动了。
　　
　　他忽然觉得，就是晚一点去太庙里，也无伤大雅。横竖这些日子，他也被逼得紧，就是现在待在这里陪着闽钰儿睡一会儿，也是有理由的。
　　
　　而且理由还很充分。
　　
　　他累了，不走了。
　　
　　天亮前的片刻，齐叔晏终于小憩了一会儿。昨夜一夜的暴雨，天儿都冷了不少，闽钰儿却觉得自己睡的格外暖和，后来似有一双手，将她纳入了怀里。
　　
　　这大概，是她过的最为坎坷的一个雷雨夜了。
　　
　　早间一起来，枕边空空如也，闽钰儿只觉得昨夜有哪里不对，撑着手想了半晌，也不知道怎么不对了。
　　
　　她回忆断片了，只停留在男人说，以后要教她下棋的那里。
　　
　　枝微推门进来，看着她醒来了，脸上的神色有些怪异。
　　
　　“公主醒了？”
　　
　　“对，怎么，外面还在下雨吗？”见她脸上有些不自然，闽钰儿狐疑。
　　
　　“那倒不是，雨停了。公主既是起来了，就快点洗漱罢，待会儿高尚监过来，我们都要搬去华仪殿。”
　　
　　“华仪殿？”那不是皇后住的地方吗，“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搬了？”她问。
　　
　　“是皇上吩咐的，我们也不知道。”
　　
　　枝微说着，却兀自带了点笑意。华仪殿就在齐王殿下寝殿旁边，这么一来，公主和殿下倒是更好见面了。
　　
　　


喜欢这个




　　闽钰儿也不知为何就要搬走了。之前来的时候就听说,齐国王室很是注重礼仪，没有正式举行新婚之礼的，都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以是闽钰儿被安排去了碧璀宫。她倒也是个看的开的,知道这不是齐叔晏能左右的事情，安于接受了。
　　
　　只是突然来这么一遭,她有点不懂了。她这次不懂,只能问枝微,她问：“殿下没说为什么,那还说了些别的什么没有？”
　　
　　枝微摇头。
　　
　　闽钰儿“哦”了一声,只能乖乖等着安排了。华仪殿和碧璀宫不同,那是真正的后宫之主的位置,不仅是唯一和齐叔晏的宫殿紧挨着的地方,而且是凤位之首，和齐王宫殿一起位于皇城的中心。
　　
　　搬去华仪殿，不仅意味着齐叔晏对闽钰儿的认可，更意味着，从此以后,闽钰儿就不是被关在院墙内的齐国公主了,而是一个随时都要接受所有宫人检验的人。
　　
　　想到这里，闽钰儿又觉得有些不安了起来。高尚监过来接走了闽钰儿，她搭上凤轿，四周都是香帘紧闭,车前的珠帘摇晃作响,车轱辘缓缓驶向了华仪殿。
　　
　　行道中途，凤轿停了下来。闽钰儿只听的前面一声马的嘶鸣声,接着似是有人跪地的声音，噗通一大片。
　　
　　而后是死一样的寂静,她连人声都听不到了。
　　
　　枝微这次也在外面。闽钰儿不明白外面的情况，正打算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高尚监眼疾手快，一手按住了珠帘：
　　
　　“参见南沙王。”
　　
　　高尚监回答地响亮，闽钰儿一下子就知道了，她这趟来得颇是不巧，正好撞上了齐叔晏唯一的叔父：
　　
　　南沙王。
　　
　　闽钰儿不认得这位南沙王，也没见过。她胆子小，但是道理记得清楚：她现在是新娘装扮，还盖着喜帕，拿着喜扇，这副样子是断然不能出去见人的。
　　
　　正在思索该如何做，一道醇厚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起来罢。”
　　
　　这声如洪钟，响亮，只是几个字，纵使不见，就能窥出说话人刚毅的秉性。
　　
　　“是。”一大群人刷啦刷啦地站起来，闽钰儿手下出了汗，只能捏着一边的喜扇，静观其变。
　　
　　“里面的，是……”南沙王面容沉肃。他神情带着些冷意，但眉眼是好看的，哪怕染了岁月的痕迹，也还是挡不住眉眼间的英气。齐叔晏的面相和他有几分相似，但又不是全然相似。
　　
　　确切的说，齐叔晏面相带了些阳刚之气。而南沙王和已故的齐王一样，多了些阴鸷。
　　
　　听着沉沉的发问，高尚监忙低了头，“回王爷，这位是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住在碧璀宫里，今早上殿下拟了道圣旨下来，让我们把娘娘接到华仪殿去。”
　　
　　南沙王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是皱着眉头的。他自然知道，现在齐国是什么时期，祭祀事关重大，是民心所向的重要时期，齐叔晏要摒弃一切外事，专心祭祀。
　　
　　但是高尚监居然就直接称呼了闽钰儿为“皇后娘娘”，多少有点不顾了。
　　
　　但是听到后半句，南沙王神情又变得微妙了些。看来不是底下的人胆大，是齐叔晏，自己做主把闽钰儿接过来的。
　　
　　可是这不像是齐叔晏一贯的行事风格。他行事最为稳妥，南沙王都不敢妄言的事，他居然就丝毫不惧地把人接到了华仪殿？
　　
　　南沙王复低下眼。眼前的凤轿华贵非常，是齐叔晏叫人精心准备过的，而且现在就搬去了华仪殿。男人眸子眯了起来，似是要透过间隙，看看里间坐着的北豫公主，是个怎样的人物，能让性子如古树一般的齐叔晏，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宗法礼仪？
　　
　　他自然是不会这么做的。兹事体大，南沙王便敛了眉，挥手叫人为闽钰儿让出一条道：
　　
　　“既是殿下吩咐的，那便走吧。”
　　
　　“多谢王爷。”高尚监松了一口气，忙回身，“我们走。”
　　
　　凤轿摇摇晃晃，轻飘飘地远离了视线。南沙王走出了数步，忽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看时，闽钰儿在的凤轿已经只剩一个影子了。
　　
　　南沙王眉头皱着，凝了一晌，才徐徐地叹了一口气。
　　
　　“走罢。”他道，现在这个时辰，齐叔晏应该还没有从太庙里下来。他亲自去看看齐叔晏，问问他的侄儿，究竟是做的是什么打算。
　　
　　闽钰儿本来是有些懵懵懂懂的，见到了南沙王后，一想到男人的声音，就莫名觉得胸口发闷。好不容易到了华仪殿，一看到金碧辉煌的宫殿，顿时整个人都好了。
　　
　　北豫不是没有钱，但是闽挞常一向是个节俭的人，就是她的闺房，也只摆了些鹿角灯，其他的小玩意儿，纵使宝贵的东西，也是在北豫能找到的。
　　
　　可华仪殿，简直就是天下所有宝物的聚集地，那些她听过没见过的宝贝玩意儿，全部都有。
　　
　　她不知道，齐叔晏早在从北豫回来的第一日，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些东西，来迎接闽钰儿的到来。
　　
　　其中设置的小玩意儿，也大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摆的。闽钰儿从院子外转到了屋子里，倏一开门，就跑过来一只兔子，直直地往她脚边钻，亲热得紧，像是先前就认得一样。
　　
　　闽钰儿低头，抱起小兔子，看着小兔子红红的眼睛，忽然就有些鼻子发酸。
　　
　　先前齐叔晏送给她的那只雪兔，她很是喜欢，可是那兔子只能待在北豫，带不来齐国，闽钰儿只好狠心把她留在北豫了。
　　
　　没想到，齐叔晏还是贴心地为她准备了这个小家伙。哪怕不是原来那个，闽钰儿低头抚着兔子头，觉得也相差无几，都是一样的可爱。
　　
　　枝微走进来，第一次进这样新奇的地方，她也高兴，道：“公主，刚才高尚监来说了，今天下午公主可以不必练了。”
　　
　　“第一次来这地方，高尚监让公主多到处走走，熟悉一下地方，等着殿下晚间回来，用膳。”
　　
　　“用膳？”闽钰儿问，“齐王殿下今晚还要来吗？”
　　
　　“当然了，怎么不来呢？”枝微觉得好笑，齐王殿下把闽钰儿安排到这里来，不就是觉得两人离得远了，他想看闽钰儿的时候不方便么。
　　
　　“哦，好的。”
　　
　　这次，没有教习宫女在旁边，闽钰儿也守规矩多了。这华仪殿，就正对着齐叔晏的寝殿，外面是穿梭来往的人。
　　
　　因了天子威严，寻常人不得直视天家，以是路过闽钰儿庭前的时候，大都一声不响，低头疾走。
　　
　　碰上殿里的宫女，实在是绕不过去，也会轻声细语地福身下来行礼。
　　
　　闽钰儿把新奇的东西看完了，就开始注意起桌上的水墨画。那画不知是谁画的，画的一副泼墨天色青山图，青山脚下有一弯泉水，出于山势陡峭之处，弯流湍急，流经了半幅画，最后激在巨石上，溅起半空的水雾。
　　
　　那画画的极其逼真，闽钰儿捏在手里，竟觉得手都似触上画里溅出来的水，手心冰凉。
　　
　　这大概……是齐叔晏画的罢。
　　
　　闽钰儿翻开画，看到画的背面，写着：壬辰年八月，记于楚门寺外，山青濛，绿野不见人踪。
　　
　　齐公瑾留。
　　
　　果然是齐叔晏画的。闽钰儿咂舌，他记得有一次孟辞跟他讲过，齐叔晏这人在千檀寺里，十几年来虽是清苦，但却学了不少本事，画画什么的更不在话下。
　　
　　孟辞还说，齐叔晏过去，他师父给他赐了一个字，叫公瑾。平时画画练字的时候，他们都戏说齐叔晏是公瑾仙人，手底下的东西只消吹一口仙气，就能立马活过来。
　　
　　闽钰儿看了半晌，末了还是眼巴巴地把东西放下来。
　　
　　齐叔晏好像，什么都会罢，而且会的几乎都到了精通的地步。她和齐叔晏几乎是完全反着来的，不仅会的少，还笨拙，什么都做不到精熟的地步。
　　
　　这般挫败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公冶衡把她带回去的时候。那段日子，也是闽钰儿大开眼界的时候，原来一个斯斯文文，温文儒雅的公冶衡，真的几乎无所不能了。
　　
　　可惜她跟着混了几个月，最终什么都没有学到，毫无长进。
　　
　　闽钰儿想及过去，越发觉得不能想了。她放下画，开始四处找棋盘，好不容易找到了棋盘，就一个人对着棋盘，自顾自地摆起棋局来。
　　
　　枝微中途来了一次，问她还差些什么，高尚监说可以立即叫人去置办。闽钰儿摇头说不用了，她现在什么都不缺。
　　
　　齐叔晏曾叫人下去，研制了几款小巧精致的点心，备着给闽钰儿。闽钰儿在屋子里琢磨下棋的时候，枝微就端了一些进来。
　　
　　那些点心裹着红枣芋泥的馅，外面是金黄的一层，似是酥皮，闽钰儿闻着香喷喷的，吃了一个，顿觉味道不错，晚膳也不想用了，直叫枝微再去拿几盘过来。
　　
　　枝微拿着点心进来，摆在桌上，见闽钰儿还心不在焉地拿着白子，不由得细声说：“公主。”
　　
　　“嗯。”小姑娘眼睛都不抬，俄而想起了现在的时辰，问：“今夜殿下会来吗？”
　　
　　“公主，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枝微压低声音，“方才外面传来消息，南沙王罚着殿下，在太庙外一个人跪了半个时辰。”
　　
　　“我瞧着，今夜殿下应该是不会过来了。”
　　
　　“什么？”手里的白子咣当一声掉在了棋盘上，闽钰儿讶异至极，“怎么回事？”
　　
　　“其他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南沙王要殿下在太庙里认错，殿下不肯，才有的这祸事。”
　　
　　


看看你




　　齐叔晏受了南沙王的责罚,这件事情在宫里迅速流传开来，众人又是唏嘘，又是不敢妄言。
　　
　　谁都知道南沙王雷厉风行的性子,先王在的时候，他就敢当着先王的面提出异议。现在在供奉齐国王室的太庙里,以叔父的名义处罚齐叔晏,也是说的通的。
　　
　　只不过,苦了齐叔晏了。
　　
　　想当初南沙王尽心辅佐齐叔晏年少继位,当上齐帝,对他这个侄儿子也是严苛至极,众人想着想着,就觉得不能再细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就该咂出点别的意思了。
　　
　　闽钰儿却总是觉得，齐叔晏受罚的事，绝对和自己逃不了干系。
　　
　　南沙王在路上遇见她们那会儿，说话就已然不对劲起来，闽钰儿先前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顿时自责不已。
　　
　　她一着急，就觉也睡不好了。这晚上齐叔晏没过来，枝微看出闽钰儿的不安，直接在她外间安了一张榻,陪着她睡。
　　
　　齐叔晏的宫殿,与华仪殿是相对着的，闽钰儿在塌上转身,就看到了齐叔晏寝殿里头，只燃了一盏微弱的灯火,几乎连窗棂都照不亮。
　　
　　也不知道这么晚了，齐叔晏回来了没有，
　　
　　她心里头像是有猫爪在挠。今夜的月亮已然很亮了，她抬头，就看到天边的盈月，陡然想起来上次在北豫，齐叔晏出现异样的那天，就是月中十五。
　　
　　她忘记了具体日子，反正现在离月中也不远了，心下的担心越甚。她现在尚不知道齐叔晏的病况如何了，只道他和公冶衡不一样，哪怕是生了病，只要好好照顾一下就好了。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齐叔晏那样的人，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病的。可是南沙王加诸在齐叔晏身上的责罚就不一样了。
　　
　　等到天一亮，闽钰儿就爬起来，她起来跑到了庭院里，推开了门。隔着一道花木错落的小道，她看见齐叔晏的房门还是紧闭的，一如他向来的模样，安安静静的。
　　
　　“娘娘？”教习宫女看她的样子，似是要出去了，顿时吓得过来拉住她，“娘娘不可。”
　　
　　现在可不是在碧璀宫，外面来往的宫人多了起码一倍，闽钰儿这么贸然地跑出去，指不定会出什么麻烦。
　　
　　闽钰儿自然不会出去，她仔细看了看，确认齐叔晏不会从那里出来了，才松开手。
　　
　　“我们今日练什么？”她转身，半低着头，很是乖觉地问。
　　
　　教习宫女顿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日，齐叔晏一直都没有来，闽钰儿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而且，男人再也没差任何人过来，问过她的情况。
　　
　　也没有问她，这几日用膳还用不用的惯？
　　
　　到了月中的日子，华仪殿晚上亮起了亮堂的烛火。虽然齐叔晏再也没有消息了，但是月中该有的习俗还是不能少。
　　
　　在齐国，有十二个月份，每个月的月中被叫做古元日。那时候阴气大盛，一般的人家都要燃起家里所有的蜡烛，燃足两个时辰才能撤下去。
　　
　　枝微本是嫌麻烦的，可看到底下的宫女拿了那么多蜡烛上来，还形状各异，有花有凤凰，她挑着挑着才渐渐起了兴趣。
　　
　　“公主。”她拿了一个兔子形状的蜡烛过来，“我看你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了，不如过来看看这个。”
　　
　　闽钰儿撑着手，面前摆着齐叔晏画的那副山水画，闻言忽而眨眨眼睛，“点蜡烛？”
　　
　　“这么多，要全部点上吗？”
　　
　　“当然了。”枝微又挑了几个好看的捡进来，她放在桌上，“公主挑几个，横竖也是无聊。”
　　
　　闽钰儿看着那些雕刻的栩栩如生的蜡烛，在烛火下的眸子亮了一下，继而像是灵感突发一样，她问枝微：“你会做灯笼吗？”
　　
　　这么多蜡烛，不拿来做灯笼，可惜了。
　　
　　枝微两眼也亮了起来，“当然会。公主，不如我们来做灯笼。”
　　
　　“这里横竖这么多蜡烛，全是燃了也没什么作用，不如我们拿来做点别的。”
　　
　　枝微跟着常山道人那么久，不说别的，手还是挺伶俐的，闽钰儿在旁边帮她，帮忙粘灯架，俄而又找来薄青油布，蒙在六角架上，末了闽钰儿还找来一支笔，在灯笼上细细地描画起来。
　　
　　她不擅长画画，但是对比着来还是会的。这几日一直看着齐叔晏的画，她就全凭着映象，临摹了几幅画上去。
　　
　　枝微做了三个花灯，到最后，全被闽钰儿摆在桌上，一字摆开，里间的小蜡烛也被点亮了，火苗摇摇晃晃的，透过薄青油布，在桌上映出各样的画，有浓有重。竟是格外的好看。
　　
　　本来古元日，蜡烛只需燃足两个时辰就够了。枝微和闽钰儿顽闹，到最后灯笼做出来，已经是很晚了。枝微打着哈欠，明显有些困了。
　　
　　她服侍闽钰儿洗漱完，就退下去要休息了。闽钰儿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从床上坐起了身，忽然喊着了她：“枝微。”
　　
　　枝微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她摇头道，嘴角上翘，“我现在好多了，你不用陪着我睡了。”
　　
　　“外面那临时安置的榻太硬了，不好睡，你还是回你自己的屋子里罢。”
　　
　　“真的吗？”枝微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公主当真可以一个人睡的好吗？”
　　
　　“可以的。”闽钰儿语气坚定，“你回自己的屋罢。不然睡出毛病了，我心里可过意不去。”
　　
　　“嗤。”
　　
　　枝微被逗笑了，说：“好。”当即收拾了被褥一堆东西，回了自己的屋子。末了又过来，将屋里屋外的烛火全灭了。
　　
　　本来亮堂堂的华仪殿，顿时黯淡下去。月升中天，今夜月亮倒是亮的很，四处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闽钰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从塌上坐起来，掀开了薄被。桌上唯有的三个花灯，还规规矩矩摆着，她挑起一个，点亮了，提着朦胧的灯笼，轻轻推开了门。
　　
　　她今夜想出去一番。但是为了不给自己，也不给任何一个人带来麻烦，就须得瞒着所有人，而且还不能被守夜的侍卫发现。
　　
　　她走到院里，掏出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院门，而后回身阖上了门。那钥匙是她刚才趁着枝微不注意，从她身上扒下来的。
　　
　　到时候她回来了，直接把钥匙丢在地上，就说是枝微自己不小心丢了就行。
　　
　　她这一番倒是心思缜密，算好了诸多事情，而后小姑娘借着月色，蒙上披风，走上了通往齐叔晏寝殿的小道。
　　
　　路上花木茂盛，还有夜里凝的露水，她一路走来，鞋袜都被打湿了，还有点凉。走到了花木最繁盛的地方，天上的月亮恰是诡异地被云层遮住了，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只好紧紧捏住手里的灯。闽钰儿捏着灯，才勉强看清了地上的路，还好这一段不长，硬着头皮走过去就好了。
　　
　　闽钰儿大着胆子，脚下走的颤颤巍巍的。她心想齐叔晏，你一定要在宫殿里，不然我就白走这些路了。
　　
　　男人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也再也没有差过一个人过来，问她的情况。她自觉自己是没有做错什么事的，就是有一丁点的不对，那也应该是南沙王引起的。
　　
　　南沙王因为闽钰儿，让齐叔晏跪在太庙外，可是闽钰儿不是故意的，她压根没想到，在来的路上能碰上南沙王。
　　
　　如果可能，她想去给齐叔晏解释一下。
　　
　　闽钰儿现在只是想看看，齐叔晏到底怎么样了。
　　
　　小姑娘最后快要提着裙子跑起来了，四周都没有声音，倒是一旁的高树上老是掉叶子，掉在她肩上，激起一阵战栗。
　　
　　她很是怕这样的黑夜。
　　
　　好不容易月亮出来了，她慢下来，走到半途，突然有细细的人声从旁边的林木里传了出来，闽钰儿生生地止住了所有步子，吓得险些要叫出声。
　　
　　这个时候，在皇宫大院里，会有什么人躲在花园里悄悄说话？
　　
　　她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可能是碰上麻烦了。那些说话的人是男人，声音低，但可以明显听出来，绝对不止一个人。
　　
　　闽钰儿手心发汗，躬下身去，把灯笼里的烛火也灭了。她害怕自己现在走，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只好紧紧绷住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极度的紧张下，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倒是越发地清晰了。
　　
　　“下一个月圆又是什么时候，不用说，你们也明白。”这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他说完，另一道男身传了出来：“我也觉得时机难得。”
　　
　　“眼下齐国要祭祀，齐叔晏是最忙的，也是责任最大的。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么多人来宫里，纵使动手了，别人也不会一下查到我们头上来。”
　　
　　“你呢？”那个男人把问题拋给了第三个男人。
　　
　　闽钰儿屏息，那几个人离她已经不远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要怎么做，才能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许是闽钰儿想的多了，吐息不匀，立马就有人注意到了，闽钰儿听着耳边一道熟悉的声音，“慢着，不对，这里好像有人。”
　　
　　这声音确实熟悉，可是闽钰儿已经来不及思考了，当即捂住嘴，想要转身往回跑。
　　
　　一道身形从暗夜里闪了出来，轻而易举扣上她的腰，紧紧一握，就将女人擒到了怀里。
　　
　　闽钰儿被拉过去，那人强迫着她背过脸，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男人一见着闽钰儿，倒是瞬间愣住了。
　　
　　怎么是她？跑到这里来，真的是不要命了，不知道这里面多少人藏着吗？
　　
　　腰上的力道收紧，闽钰儿疼得险些叫出声，却被那人一手捂住。里间有步子声传来，“外面可有人，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公冶衡不由得压下声嗓，用近乎变了一个样的声音说，“那就依你们的，先看里面那人的情况。”
　　
　　“要是今夜有机会，就动手。我先去布置人手。”
　　
　　里面的人还要问，公冶衡就将闽钰儿挟着，出了花园。不料刚刚出去，就撞上一对巡逻的人过来。
　　
　　


他醒了




　　想来今夜是齐叔晏发病的日子,屋子外的侍卫都多了许多。
　　
　　公冶衡眼神一变，抱着闽钰儿就攀上了高檐。齐叔晏的寝殿是找遍了天下的巧匠设计做出来的，最是能防暗杀,没有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纵使公冶衡这样的身手，也只能短暂吊在上面,靠着臂力一直坚持,不让二人掉下去。
　　
　　二人下面,是半开的窗户,这窗户开在屋顶,平时只拿来通风用,其他时候都不会开。许是今夜情况特殊,整个屋子的窗户都紧紧闭着,唯有这一道窗户开着。
　　
　　公冶衡一手搂闽钰儿，手臂上青筋隐现，他额上已经冒了汗，看着下面巡逻的人在慢慢地过去，眉头终于松了一点。
　　
　　男人视线复又转到怀里,涌出了些无奈。闽钰儿这小姑娘,还真是不知者无惧，她是不知道，刚才她要是被发现了，那她就是死路一条,公冶衡就是想把她救出来,也救不出来了。
　　
　　这小姑娘，半年没见了,还是一点记性都不长。这副样子，要他如何放心。
　　
　　闽钰儿还真是不让他省心,眼看着屋顶到地上的高度也不是太高，底下还正对着一个池子，心想自己就是掉下去，应该也摔不死。
　　
　　要是一直被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带着，鬼知道要被他带到哪里去。想捡回命就更难了。
　　
　　闽钰儿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力气，狠狠地咬向捂住她的手，死死地咬住，一瞬间，嘴里都充斥了血的腥气。
　　
　　公冶衡倒是没想到小姑娘牙口这么好，一下子咬的他竟有些受不住，幸而他定力强，哪怕被咬破了，还是皱皱眉忍下来了。
　　
　　他用变了的声音低吼，“别动，小心我把你丢下去。”
　　
　　闽钰儿求之不得。可腰间的力度一点也没少。
　　
　　公冶衡又低下头看，看到方才巡逻的人好不容易走远了，正打算带着闽钰儿下去，把她送回华仪殿里好生待着。却不想闽钰儿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阴招，后腿一踢，径直踢在了男人身下，那最为敏感的地方。
　　
　　自诩定力不错的公冶衡还是没绷住，手下一松，闽钰儿就掉了下去。
　　
　　“噗通。”闽钰儿落到了屋子里的水池，激起的水花几乎溅到了他身上。公冶衡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他忍着低头看，底下灰暗不明，也不知道那个笨女人到底怎么样了。
　　
　　最关键的是，他也不知道这声音，有没有引来其他巡逻的人。眼下最妥当的做法，就是立马走。
　　
　　公冶衡借力，身形在半空里翻转一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宫殿旁边的树枝上。本是想走的，一看到树，就想起那夜抱着闽钰儿，从御膳房里逃出来的事了。
　　
　　公冶衡眸子暗了些。那么低的树，闽钰儿都怕自己掉下去了，怕得要死，刚才从那么高的地方直直地摔下去，按照她的性子，怕是一条命都吓没了一半。
　　
　　也不知道闽钰儿到底会不会水……
　　
　　男人越想，眸子越暗，屋子里又一点响动没有，他紧了紧拳头，还是没绷住，又掠到了刚才立着的地方，这次没有停留，他学着闽钰儿一样，直直地朝着地上跳了下去。
　　
　　“噗通。”又是一声落水声。
　　
　　屋子里的，与其说是一个池子，倒不如说是一个温泉。白色的雾气弥漫，这才什么都看不清。
　　
　　公冶衡从水里头浮上来，他水性不错，这点深浅的水游起来毫不费劲，只是这温泉池子大了点，屋子里又只有一盏暗灯，他四处环顾，也没找出闽钰儿的影子。
　　
　　与此同时，闽钰儿正湿淋淋地趴在池子边，她双手紧紧扒拉着，一时提不起力气来，只能这么吊着。
　　
　　小姑娘出来的时候，外头只有一件薄薄的披风，也早已不知遗漏到了何处。她里头是件红豆颜色的绦纱中衣，一浸水，就紧紧贴上肌肤，显出白玉一样的肌肤。
　　
　　从公冶衡下来，她听见了落水声，就大气都不敢出。她想，现在真是辛也幸运，不幸也不幸。
　　
　　幸运的是，齐叔晏不在这里。不幸的是，这屋子里确然没有一个人，那她要怎么逃出去？
　　
　　只能等什么时候，等外间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进来把那人赶走了。
　　
　　想到这里，闽钰儿又是不解起来。她只是偶然撞见了那人，之前也是毫无干系的，他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还和自己一样跳到了这里？
　　
　　公冶衡入水，男人凝息了一刻，伸手，就将外头的黑衣撕碎，拿了一块黑布蒙住脸。
　　
　　他身形高瘦，本就生的俊秀异常，如今沾了水，原本锋洌的线条更显出些柔意来，拿黑布蒙上了脸，就只剩一双幽幽的眸子，似是能窥清夜里的一切。
　　
　　事实上，他确实能“窥”出来。他和闽钰儿不一样，他抬了抬下巴，能明显地感受到，就在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盘坐在水里。
　　
　　他今夜不好走了。公冶衡嘴角扬了扬，闽钰儿没事了，他现在倒是身陷囹吾，水里盘坐的两个人，都不好惹。
　　
　　闽钰儿尚在屏气，忽然听着身后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冒了上来，还以为那家伙来了。强烈的求生欲下，闽钰儿头皮发麻，什么也不顾了，撑着手就要爬上去，奈何脚下不稳，踩着石阶一滑，“唔”，直挺挺地往后倒过去。
　　
　　这次是实实在在淹水里去了。
　　
　　闽钰儿水性不好，顿时难受得紧，眼前都是花的，胸腔里又闷着一口气，感觉随时都能炸开。
　　
　　关键时候，还是一双手把她捞了起来，那人手臂遒劲有力，一只手就拖着闽钰儿出了水。闽钰儿咳嗽不住，男人直接转过她的身子，道了句：“公主。”
　　
　　闽钰儿终是睁开了眼，眼前的人，也是长衫沾湿，一头乌发都顺着肩，贴到了胳膊上。
　　
　　“江……”眼前的人，不是江憺么？他怎么在这里？
　　
　　要是他在这里，是不是说明齐叔晏，也在这里？
　　
　　她离得近，看出男人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江憺压着眉头，侧身过去，湿透的袖子里扔出一道物什，朝着左边扔过去，激起一道哗啦啦的水声。
　　
　　借着水声，江憺细声道：“殿下情况很不好，公主先过去安抚一番。切忌，不可喧哗，不可惹恼他。”
　　
　　闽钰儿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一推，推开了好些距离，径直撞到后面的人身上。
　　
　　她回过身，就看到齐叔晏眉头紧蹙，上面的衣衫半开，从额上到胸前全是湿淋淋的一片，说不清楚是水，还是汗。
　　
　　齐叔晏是闭着眼的，似是在咬牙忍什么，脖颈上的青筋都凸现了出来。
　　
　　闽钰儿仰头看着他，下一刻，江憺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和那人动起了手。
　　
　　水声四起，江憺不由得压下了步伐，尽力要水声小一点。现在正是齐叔晏最为关键的时候，要是这个时候醒了，那他就真的危险了，不论走火入魔与否，对他而言，伤寒都是致命的。
　　
　　这也是他不敢妄言，更不敢叫人进来的原因。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公冶衡，单论身手，他是比不过公冶衡的，但他胜在会一些奇门遁甲之术，暗器也是屡屡可见，两人交手，一时竟分不出上下。
　　
　　水声传来，齐叔晏的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了，他紧紧咬着下唇，嘴角已经隐隐现了血迹。
　　
　　闽钰儿想起江憺说的，那意思大概是：齐叔晏不得受到干扰？
　　
　　眼看男人越发的难受，闽钰儿也不管了，她在水里站起了身子，伸手，扬起头，才能够到齐叔晏的耳朵。
　　
　　她紧紧捂住了齐叔晏的耳朵，身子不由得和他贴的极近。
　　
　　身后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江憺朝公冶衡扔了不知是何钝器，公冶衡也是个心思狠厉的，竟用手接住了钝器，顿时血流不止，而后视线转向打坐中的齐叔晏。
　　
　　可惜，闽钰儿这个傻姑娘还紧紧贴着齐叔晏，公冶衡视线一沉，用陌生的声音喊了声：“闽钰儿。”
　　
　　闽钰儿下意识地转头，这一转，就在她和齐叔晏二人间留下空隙。
　　
　　公冶衡眸子阴沉沉的，江憺顿觉不妙。
　　
　　他们二人交手，彼此衣服都湿透了，江憺看着公冶衡，似是想要将暗器扔到齐叔晏那里去，他顾不得多想，径直扯掉身上的衣衫，在公冶衡掷出暗器的同时，借力扔出已经揉成一团的湿衫，想要打掉暗器。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闽钰儿回头，就看到一道寒光，没有预兆的，朝着齐叔晏直直而来。
　　
　　几乎没有犹豫的，闽钰儿回身扑过去，扑在了齐叔晏身上，而后头埋在了男人肩上，似是要做一道盔甲。
　　
　　闽钰儿没有其他的心思，江憺说了，齐叔晏现在状态很不好，她不敢想，要是男人被伤了，会怎么样。
　　
　　寒光呼啸而过，转眼要没入小姑娘的肩上，江憺和公冶衡俱是一愣。公冶衡迅速破水而来，用了最快的速度想要拉开闽钰儿，他又急又怒，“不要命了么，让开！”
　　
　　闽钰儿自然是怕的，可还是没动，她小脸皱成一团，眼睛也闭上，眼前是自己待会儿血流满池的惨状。
　　
　　可是预期中的疼痛没有来。一只白纤的手从水底下探出来，宛如虔佛，安安静静地捏住飞闪过来的寒光。
　　
　　冷静地像是一块木头，丝毫没有抖动。
　　
　　齐叔晏的眸子睁开了，他眼里仍有浅浅的红色，却像是氤氲的红雾，稀薄的很。
　　
　　场面迅速安静下来，齐叔晏醒了，可是他整个人的气息都陌生的很，浑然不像是过去的样子，从眼底，到神色，都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殷红的血从男人手里滴下来，嘀嗒嘀嗒。齐叔晏听见声音，眉间是不耐，手一松，暗器就落入了水里，勾出猩红的血迹，在水里蜿蜒。
　　
　　“闹够了没有？”他环住闽钰儿的腰，抬眼看向黑沉沉的一片。
　　
　　


曼妙




　　齐叔晏问了这句话,他问“闹够了么”，闽钰儿一瞬间还以为他这是对自己说的。
　　
　　显然不是。透过氤氲的雾气，齐叔晏深沉的眸子,和不远处的公冶衡，齐齐对上。
　　
　　公冶衡抬起下巴,无人知晓他黑布下的神色,眼里却是和齐叔晏不遑多让的冷意,两人像是天生的仇家,无法和解,敌意都渗进了骨子里。
　　
　　闽钰儿两手伸的久了,渐渐有点僵硬,止不住地战栗了一下。齐叔晏终是低下了头,换了只手揽她，一手扯下外衫，盖在女人隐约若现的背上。
　　
　　也是这短暂休歇的一刻，公冶衡脚蹬上温泉池的边缘，翻身出了池子,溅起的水花撒了满处。
　　
　　他是想要出去。江憺凝眉,自然是要追上去，尚未动身，就听到齐叔晏的声音：“不必追了。”
　　
　　“殿下？”
　　
　　这一愣的功夫，公冶衡的背影已经彻底掠了上去,攀上高檐,转瞬间就透过窗户出去了。
　　
　　齐叔晏再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闽钰儿已经瑟缩成了一团，额前的头发沾湿了,软软地贴在脸侧。小姑娘亦低着头，眼睫忽闪，朱唇嫣红，被水一沾湿满是清清亮亮的。
　　
　　“不必追了，江憺，过去掌灯。”齐叔晏这么说。
　　
　　他知晓公冶衡来的原因，自然也有不去追的理由。江憺愣了愣，还是有些迟疑，“殿下，那人……”
　　
　　齐叔晏沉下声：“我知道，你不必多说。先按我说的，掌灯。”
　　
　　江憺的衣衫也湿透了，闻言，只好将肩两侧的衣衫提了提，浑身淌水地出去了。
　　
　　闽钰儿尚倚在齐叔晏的怀里，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幸而他还是有一件薄衫盖在外面的，否则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样抬头看他。
　　
　　齐叔晏将闽钰儿额上的发拨到了耳后，小姑娘被触，一下子抬起了眼睛。
　　
　　齐叔晏道：“很冷？”
　　
　　哪怕是温泉，可站起来，上身的衣衫湿透了还是凉的，闽钰儿只好点头，“有点。”
　　
　　她说着话，又咬了咬下唇。
　　
　　齐叔晏弯腰下去，手绕过她膝盖，径直抱起了她，闽钰儿低呼一声，双手死死攀着齐叔晏的肩。男人抱着她，身形飘逸，转身就出了池子，留下地上一道蜿蜒的水迹。
　　
　　闽钰儿怕他直接把自己丢到塌上了，忙捏了他的肩膀，男人低首，“怎么了？”
　　
　　“我想换衣衫。”
　　
　　“自然是换。”
　　
　　闽钰儿眨了眨眼睛，觉得齐叔晏没懂她的意思，又说：“我想自己换。”
　　
　　齐叔晏没说话，他把人抱到了一处屏风下，而后展开屏风，“你暂且等一下，我给你拿衣衫来。”
　　
　　这样子，倒像是照顾她的嬷嬷了。闽钰儿浑身湿透，衣物紧紧贴着身体，男人拨亮了最近的一盏灯，一回身，就看见小姑娘的青涩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窈窕有致，不由得顿了顿。
　　
　　她身量确实是小，许是这段日子胃口好了些，吃的也多了些，渐渐褪去了幼时的骨感，更显得丰满起来。
　　
　　在此之前，齐叔晏不知道，在□□裸面对女人的身形时，自己竟也是会短暂失神的。
　　
　　闽钰儿觉得有些冷，搓了搓手，俄而又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东西，只好蹲下身子去捡。好死不死，那东西偏偏掉在了壁橱下，她越发不耐，只得躬着腰，半跪在地上，伸手去够。
　　
　　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顿时多了些曼妙的意味出来。
　　
　　她尚在心里嘀咕：怎么齐叔晏去拿个衣服，拿了这么久？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憺手里握着丹药瓶，敲了敲门就步履匆匆地赶进来，“殿下。”
　　
　　“殿下，这些药是家父刚刚送过来的，应该有助于殿下气血回归正常。”
　　
　　听着江憺的声音，齐叔晏霎时回过神来，江憺走的快，眼看就要过来了，闽钰儿那柔软的身段还投在屏风上，甚是惹眼。
　　
　　“等等！”齐叔晏一手拉下薄帘子，将屏风隔上，可身形还是朦朦胧胧地能辨出来。
　　
　　江憺停步，有些不解，“殿下可是有不适？”
　　
　　“无碍，你等等。”
　　
　　里头的闽钰儿也听到了江憺的声音，一想到自己这副衣不蔽体的样子，也有些着急，一起身，头就磕在了壁橱上，“砰”的一声响。
　　
　　齐叔晏眉头一皱，只得随手拿起自己的寝衣，掀开帘子进去。小姑娘蹲在地上，按着自己的额头满脸苦相，齐叔晏又是无奈，又是有点笑的意思，蹲下来将人拉了起来，“你怕什么。”
　　
　　“这是我的地方，没我的命令，没人能随便进来。”
　　
　　他将衣服塞给闽钰儿，“先换上，换好了叫我。”
　　
　　“好。”闽钰儿心里满是委屈，还是只得放下手，可抖开了衣服看，那宽宽松松的衣衫，简直可以塞下两个自己。
　　
　　这要怎么穿？这穿了能走好路嘛？
　　
　　她疑惑地看向齐叔晏，男人挑了眉：“今夜的事不能声张，尤其是不能让皇叔察出异样，所以我没有叫华仪殿的宫女过来。”
　　
　　大半夜的，齐叔晏叫了个宫女进寝殿，想必更是吊人胃口的。闽钰儿点头，“那我就穿这个，你不用管我了，去找江憺罢。”
　　
　　“他给你送药来了。”闽钰儿视线又挪到了男人的脸上，想看看他眸子里的红色还在不在，两人对视了一息，可以看出齐叔晏已然恢复了不少，眼中的红色薄雾已经稀薄了很多，她忙低下头，“殿下要好好吃药。生病了就要吃药。”
　　
　　齐叔晏蕴了点笑意，说：“嗯。”
　　
　　闽钰儿回头，胡乱地塞起衣服来。齐叔晏这才移步出去。
　　
　　江憺从齐叔晏进去找闽钰儿开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男人手里握着丹药，他衣衫都还是湿的，想及齐叔晏方才急促的语气，皱了眉头。
　　
　　江憺也不说话了，他紧了紧还在滴水的衣服，坐下来，桌上的茶已经冷过气，他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齐叔晏这时候进来，江憺将药瓶放在桌上，推了推，“爹嘱咐我，要让你尽快喝下去。”
　　
　　“这次又是何药物？”齐叔晏拿起了药瓶，在手里碾过。
　　
　　“黑蝎足，蟒尾，西域毒蛛，都是些止邪至毒的药物，专门压殿下。”江憺淡淡地道，眼睛都不抬，又低头倒了一杯水。
　　
　　他今夜也是奔波了一夜。齐叔晏这次症状发作，恰逢祭祀，明日一早还要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为了不声张，这次便只派了他一个人来，帮着齐叔晏针灸引气。
　　
　　以往在寺庙里，这样的事情他也做得多，只不过那时候，都有一个孟辞在旁边守着。今夜孟辞去了钦天监，据说是孟执监叫他去的，非去不可，这才没有过来。
　　
　　没想到，孟辞一次不在，就出了这些岔子。江憺只是闷闷地喝水，他向来是个会隐藏心情的，如今这副模样看着淡然，却像是三九苦寒里的冰窖，教人靠近不得，随时都可能有冰刃飞出来，伤人不眨眼。
　　
　　可以看出来，他今夜，是真的有些生气了。齐叔晏隐隐能猜到他在生气什么，却也没说什么，低头，就将丹药一口吞下。
　　
　　江憺伸手就要去夺，“疯了你，这些药有毒，怎能全部服用？”
　　
　　齐叔晏绕过他的手，而后从下面探出来，摊开掌心，俨然还有一堆丹药没有吞下。
　　
　　他故意的。江憺冷冷地收回手，齐叔晏阖了掌心，轻声道，“我还没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当局者也可自清。既知这是毒药，我就绝不会囫囵吞服；既是放人，就有我放人走的道理，绝对不是姑息养奸。”
　　
　　“江憺，这你总归是信我的罢。”他看着江憺。
　　
　　一晌的安静。江憺垂下眼，“难为殿下还知道，惜命这个道理。既是惜命，那就好好惜着，才不枉我这一身为殿下学的本领。”
　　
　　“江侍郎如此费心，朕自然惜命。”齐叔晏勾了嘴角，他道：“江侍郎医术越发精进了，朕现在好的很，精神十足。”
　　
　　江憺偏过头去，似是不愿理他了。齐叔晏亦从身上掏了个锦囊出来，江憺举杯的时候，他指尖拈了一颗药丸，掷到江憺茶杯里。
　　
　　茶水溢出来，溢到了手上，衣袖里，这对向来追求干净规整的江憺来说，无异是逆鳞。他凝眉看齐叔晏，后者无谓地收手：
　　
　　“温泉湿气容易浸骨，引发伤寒，这药是之前你给我准备的，现在我给你。”
　　
　　以是江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衣衫早就湿透了，还在不住地淌水。他不悦地看他：“这药里面的九芙草和甘阴是至贵之物，只能温水冲兑，否则药效全无，你这样岂非糟蹋？”
　　
　　“你也可以去煮一壶热茶，来冲兑药，顺便换掉你的衣衫。”齐叔晏说罢，回头看了看里头换衣服的闽钰儿，似是没动静了。
　　
　　“……”江憺明白过来了，齐叔晏这是自己行动不便，又想仰仗着他江憺给自己，还有闽钰儿煮一壶茶。
　　
　　那伤寒药，齐叔晏指不定是想给谁呢。
　　
　　江憺叹了一声，还是站起了身，他说：“我去为殿下烹热茶。”
　　
　　齐叔晏点头，“热水就行，姜汤最好。”
　　
　　姜汤这般滋补的药汤，定不是给齐叔晏准备的，他素来也没有喝这个的习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江憺又看了看屋子里，帘子后影影绰绰的身形，转了眼轻飘飘地出去，“好。我去给皇上烹热茶，给皇后端姜汤。”
　　
　　


都给你




　　闽钰儿在里间穿好了衣衫,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时不知道是该出去，还是该怎么办。
　　
　　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齐叔晏给她拿的,是男人自己的衣衫，她穿上了,整个人都松松垮垮的,袖口处的衣衫更是多出一大截,她穿着滑稽,左右挥起来,倒像极了个唱戏的。
　　
　　她坐在高凳上,挥起袖子,自己瞧着瞧着,都忍不住笑起来。
　　
　　正兀自低头笑，齐叔晏已然掀开了帘子，男人的脸从帘子旁露出来：
　　
　　“换好了？”
　　
　　闽钰儿赶紧收住了傻笑，点点头。
　　
　　“困了么？”齐叔晏挑下手，又问。
　　
　　也只剩下半夜的时辰了,无论困不困,在塌上都歇不了多少时辰。闽钰儿不说话，视线却直直地看着齐叔晏的眼睛。
　　
　　似是有些话想要问。
　　
　　男人登时明白过来。细来算算，自己在闽钰儿面前发病，也有两次了,小姑娘再怎么不懂事,也该察觉出些不对出来。
　　
　　之所以还不问，可能……齐叔晏心道,可能是因为闽钰儿还是把他当生人的。
　　
　　哪怕小姑娘刚才，是拿自己的命,在替他挡暗器。
　　
　　“先喝点姜汤了睡罢。”齐叔晏走进来，看到她宽宽松松的衣衫，径直挽上了她的胳膊。
　　
　　闽钰儿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自己能走么？”他压下眉头。
　　
　　闽钰儿只好不动了。男人牵着她出来，江憺已经端着东西进来一趟了，眼看两人走出来，他东西放下，眼睛都不抬地走了出去。
　　
　　看着漠然的很。
　　
　　桌上却放了不少东西，热茶姜汤，还有一个小巧的手炉，甚至还有包扎伤口的纱布，药贴。
　　
　　明明就在刚才，江憺才处理了齐叔晏手上的伤口。男人眉间舒展开来，将姜汤递给闽钰儿，“喝点这个，暖身子。”
　　
　　闽钰儿两手抱着，咕嘟咕嘟的，像喂兔子似的，仰头就喝了下去。
　　
　　齐叔晏无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俄而钟声闷闷地穿过皇宫而来，男人压下眉弯：已经寅时了。
　　
　　他回头，“钰儿，今夜先睡罢，你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等我明日回来。”
　　
　　闽钰儿正拿帕子擦着嘴，闻言一惊，她想真是奇了怪了，齐叔晏怎么知道她有事情想问的？
　　
　　殊不知天底下，像她这样把心里话都写在脸上的人，已经不多了。齐叔晏勾了勾嘴角，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夜心情特别好。
　　
　　他一月病发一次的症状才过，本是有点体虚的，可能是江憺在外面守着，又有闽钰儿在跟前陪着，男人竟觉得很是满足，再累也不累了。
　　
　　闽钰儿听着他的话，自然是点头：“好。”
　　
　　然后四处看了看，“我睡哪儿？”
　　
　　“你这副身子，我总不能把你扔在地上。”齐叔晏站起来，吹灭了灯，道：“跟我来。”
　　
　　黑夜里，男人朝着闽钰儿伸出了手。他手心微热，牵着闽钰儿，就来到了塌上。
　　
　　闽钰儿脚边碰到了床沿，木头轻轻“砰”了一声，她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塌边上，松开齐叔晏的手，就倒了上去。
　　
　　然后她就发现，皇帝的榻，和皇后的榻还是很不一样的。譬如齐叔晏的榻就比她的要软的多。
　　
　　她滚了一圈，就滚到了榻的里间。齐叔晏看着小姑娘的背影，眸子深沉，声音也深沉：“你睡里面？”
　　
　　“嗯，我想睡这里。”
　　
　　齐叔晏便褪了衣衫，躺在了她旁边。闽钰儿只顾着软软的榻了，滚来滚去，连被子都顾不得盖上。
　　
　　“把被子盖上。”他侧头说。
　　
　　闽钰儿不听。依旧滚来滚去。
　　
　　半晌后，男人伸手就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腕，往身前一带，闽钰儿顿时扑在了齐叔晏的胸口上。
　　
　　她一愣，想退，男人的手已经绕过她的腰肢，扣住，不放。
　　
　　这么一来，她几乎与齐叔晏咫尺相对了。闽钰儿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阵仗，愣愣地不知作何反应。
　　
　　齐叔晏看着她，“你要我好好喝药，我便喝了。那我要你盖被子好好睡觉，你怎的不听？”
　　
　　“……”原来是这事。闽钰儿闭着嘴，啄了几下头。
　　
　　“听不听话？”齐叔晏手下紧了紧，又问。闽钰儿呼吸一紧，赶紧点头，“听听听，我听。”
　　
　　“你放开我，我马上去盖被子。”
　　
　　齐叔晏道：“那就好，没那么麻烦。”随之手松了半截，闽钰儿咕噜滚下来，恰好滚进了齐叔晏的被子里。
　　
　　男人翻身过来，盖住了她。他说：“你还小，顽皮是正常，可是总归是要听话才好。”
　　
　　“有的是为你好，你就耐心听一下。”
　　
　　闽钰儿被裹住，竟意外地觉得比盖被褥还要舒服，她缩了缩身子，点头，“听你的都听你的。”
　　
　　她这一辈子活的始终糊糊涂涂，到头来碰上一个齐叔晏，这个男人竟还是来教她长大的。
　　
　　罢了罢了，早晚没关系，他对她的好是真心的，便行了。
　　
　　齐叔晏弹了弹她的下巴，“方才为什么要替我挡着暗器？你这副身子，不怕自己没命了？”
　　
　　“啊？这个……”
　　
　　闽钰儿这下是真的被问住了。你就是问她一百遍，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出来。
　　
　　听她一晌，扯东扯西，还是没说到点子上来，齐叔晏不由得轻叹了一声，“罢了。”
　　
　　他说：“无碍，你只需记住，以后再不许那样做了，就行了。”
　　
　　闽钰儿也不点头，只是嘟嘟囔囔，“以后，也不能再出现那样的情况了。”
　　
　　两人都有了倦意，却还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齐叔晏又低头问她：
　　
　　“你还想学下棋吗？”
　　
　　“嗯，想。”
　　
　　齐叔晏想起自己摆在屋子里的，还有几幅画，说不定到时候教她下棋，乏味了，还可以拿过来教她画画。
　　
　　“那你想学画画吗？”
　　
　　“想。都想。”闽钰儿渐渐闭了眼，“我什么都想学，你什么都教我呀？”
　　
　　“好，都教。”齐叔晏扶上她的额头，久久没动，过了一晌才说：“祭祀大典就要结束了。等不了几天了，你放心。”
　　
　　闽钰儿确是没有动静了。她睡着了，先前还拘拘束束的，现在已经抱着齐叔晏，侧过头睡着了。
　　
　　齐叔晏只得作罢。
　　
　　忽而又想起了公冶衡。男人亦闭上了眼，他想，债也好，报应也好，自己与公冶衡，就像是冰与火，两人现今里遇见，总是有一方要消失的。
　　
　　齐叔晏这人从来不信命，却也感觉冥冥之中有造化，将一众关系解不开的人，生生地推到了一起。只是这场闹剧，闽钰儿本不该插手进来的。
　　
　　他又不知道，自己把闽钰儿带到这里来，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了。有他在，别人自然是害不了闽钰儿，可总有些他不放心的事。
　　
　　闽钰儿在齐叔晏的龙榻上安睡了半宿，却不知齐叔晏自己整夜没阖眼，天不亮，就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男人吩咐江憺，“让她多睡一会儿。被其他人撞见了也无所谓。”
　　
　　江憺点着头答应，齐叔晏前脚刚刚走，他后脚就来，开门敲窗，叫醒了闽钰儿。
　　
　　闽钰儿被喊醒，恨不得立马起来把江憺嘴堵上，起身一看，身边的齐叔晏已经不在了。
　　
　　“殿下呢？”她问。
　　
　　“殿下这时候，已经念完两段《普陀咒》了。”江憺的声音隔着帘子，不轻不重，“娘娘还是早些起来，回华仪殿去，莫叫人撞见了。”
　　
　　齐叔晏和江憺，两个人倒是经常在一起的，意见却不怎么一致，齐叔晏要她在这里休息，不怕别人看见，江憺确是时时刻刻都在给齐叔晏做打算。
　　
　　丝毫不顾她的感受。
　　
　　闽钰儿只得打着哈欠，猫腰回去。好不容易偷摸着回了屋子，瞒过了枝微，想着好好睡一觉，中午时刻，江憺又颇有声势地过来了。
　　
　　这次他说：“娘娘，我们去捉凶手。”
　　
　　“凶手？”闽钰儿头又疼了。
　　
　　齐叔晏想放过公冶衡，江憺却不想，何况他不知道昨夜动手的人就是公冶衡。闽钰儿想起夜里齐叔晏说的话，有些迟疑：
　　
　　“可是，殿下不是说了，不用追究……”
　　
　　江憺冷冷道：“殿下为了点莫须有的事就能生死不拒，向来不知轻重，难不成我们也要轻重不分？”
　　
　　“这……那你跟殿下说了吗？”
　　
　　江憺抬头，眼神里似是腊月里的寒刀，看得闽钰儿顿时不敢说下去了，她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去抓。”
　　
　　江憺将排查对象锁定在了皇宫东苑。东苑和齐叔晏的寝殿隔了整整一座御花园，花木繁茂，最是适合藏人。
　　
　　江憺把闽钰儿带着，他指了指路，“娘娘昨夜是在哪里见到贼人的？”
　　
　　闽钰儿看不真切，跑向竹林里才确定，“是这里。”
　　
　　江憺一行人点头，立即头也不回地往右边的大道而去，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闽钰儿只得又跑过去追上。
　　
　　“那人，应该是认识娘娘的。”江憺的视线扫过闽钰儿，小姑娘顿觉自己脖子要起鸡皮疙瘩了。男人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勾了勾，不一会儿就确认了四个名单出来。
　　
　　现在只要依着比对，哪个人昨夜行踪可疑，而且更重要的是，那贼人手里捏着暗器，是受了伤的。
　　
　　“公主，走罢。”江憺“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闽钰儿在旁边踮起脚尖看，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两个名字，还都是自己认识的。
　　
　　一个是当今的谢广尉，谢权。还有一个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的小叔子，公冶衡？
　　
　　


嫂嫂




　　除了这两个,其他两个人闽钰儿都没什么印象。江憺带着她，最先来了谢权的地方。
　　
　　谢权原是闾丘的重臣，后来随着闾丘越一起,投降归齐，在这宫里得了个广尉的头衔,官位不大不小。
　　
　　闽钰儿之所以还记得他,只是因为上次闾丘越来她的碧璀宫闹事的时候,听底下的宫女讲过。
　　
　　谢权是跟着闾丘越的,以是闽钰儿的一路上都有点担心,别待会儿又撞见了这位小姑子。偏偏她怕什么,来什么,江憺一行人去找谢权的时候,恰逢谢权带着侍卫当差去了，须得等上一会儿。
　　
　　江憺沉着脸，自然是不愿等的，他说：“那我们去找公冶二公子。”
　　
　　公冶衡在宫里住的地方，离谢权不远。二人走在半道上,就碰上闾丘越了。
　　
　　闾丘越这几日不需祭祀,只穿了件寻常的墨绿绸缎长裙，远远地过来，一看见两人一起，就皱起眉头。
　　
　　江憺在这宫里的地位,是有资格漠视任何人的,他带着闽钰儿目不转睛地从闾丘越身边过去，似是根本没注意,末了错身的时候，还是闾丘越先开了口：
　　
　　“见过江大人。”
　　
　　江憺步子一慢,回过头，视线浅掠过她，“县主大人有何事么？”
　　
　　闽钰儿自觉的站在了江憺身后，闾丘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冷淡至极，随后看着江憺：“听说江大人在找人，都大动干戈到这里来了，不知要找何人？”
　　
　　“本官找人，从来没有大动干戈一说。”江憺开口就是气势的绝对反压，“县主大人若是觉得被叨扰了，自是可去禀告殿下，换一处地方待着。”
　　
　　“你……”
　　
　　闾丘越向来野惯了，宫里寻常人见着她还是要以礼相待的，偏偏一个江憺，一个孟辞，她是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憺毫不客气地转头，“县主大人若是没什么事，本官就告辞了。”
　　
　　“等等。”闾丘越叫住了人，“大人是要去找何人？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帮大人。”
　　
　　帮？闽钰儿想起来，闾丘越手底下的人多，倒是真的可以全叫出来，挨着挨着盘问。
　　
　　何况，谢权就是闾丘越的跟班。
　　
　　江憺转身，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语气却还是疏离的，“昨夜子时，县主大人可知道那个时辰谢权在哪里？”
　　
　　他一上来就问谢权，闾丘越低头，道：“我一会儿也想不出。不如大人，我现在去叫人问问。”
　　
　　闾丘越叫人去问，江憺不耐烦等，只给了一柱香的时间。闽钰儿还是头一次见江憺如此模样，他和孟辞两人还是有一点相似的：一旦牵涉到齐叔晏的安危，两人都似换了个人。
　　
　　闾丘越攥着袖子，站在一边等，她自小就有晕日的毛病，在太阳底下不能晒久了，只得叫了身边的丫鬟，去给自己拿一方帕子过来。一刻钟过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县主大人，昨夜子时，谢广尉的确不在府上。”
　　
　　“什么？”闾丘越眯起眼睛，隐隐有了冷意，“那他去了何处，你们查到了吗？”
　　
　　“不曾。”
　　
　　江憺这下倒愈发冷静了，男人淡声询问：“谢权现在去了何处？”
　　
　　“回大人，承天殿。”
　　
　　这边还没反应，闾丘越倒是陡然提高了声音，满是怒火，“立即把人叫回来！”
　　
　　江憺凝眉，他回身，看了一眼闽钰儿，似是在问她昨夜遇上的那人，有没有可能是谢权。
　　
　　闽钰儿摇头，“我听见了三个人的声音，前两个虽极其陌生，但不是闾丘的口音，至于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人似是变了声，那人沙哑着嗓音带她走了那么久，她当时都要吓死了，哪里还能记得？
　　
　　江憺道：“不是？”
　　
　　不知为何，闽钰儿总是觉得不对劲。幸而谢权回来的快，他小跑着回来，脸上还有些欣喜，一看见江憺和闽钰儿也在，顿时愣住。
　　
　　闾丘越二话不说，走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混账东西！”
　　
　　“昨夜我派人找你，你还说自己身体抱恙不便前来，没想到是骗我的？”
　　
　　“你去哪儿了？”
　　
　　谢权捂着脸，他比闾丘越要高，这两巴掌是扎扎实实打在他脸上，顿时泛起了几道红痕。
　　
　　他似是没有反应过来，“县主大人？”
　　
　　闾丘越像是被惹怒的狮子，又给了他一巴掌，“当初我保你入宫为官，你是怎么给我说的，嗯？”
　　
　　“不忠，擅自欺瞒，这就是你的报答？”
　　
　　虽说闾丘越向来是撒泼性子，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还打谢权打得这么厉害，闽钰儿一时也是语塞。
　　
　　她看江憺，男人已经转了身去，吩咐跟着闾丘越的几个丫鬟：“把闾丘越拉走，让谢权过来。”
　　
　　“是。”
　　
　　闾丘越打人是出了名的下手狠，这些小姑娘也有点怵，走上去迟疑地围住闾丘越，“县主大人消消气。”
　　
　　“江大人要谢广尉过去说话。”
　　
　　一群人正吵得难以分解，江憺眉头凝成一团，正打算上去呵斥，把闾丘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里面陡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
　　
　　谢权不知怎么了，突然抽出来一把刀，长刀的尖端闪着凛然的光，径直劈出来，朝着独自在一边的闽钰儿砍过去。
　　
　　又是她……
　　
　　闽钰儿目瞪口呆，这番总算是明白了，自己这几天就不该出来。
　　
　　“快走。”丫鬟尖叫声里，江憺朝着闽钰儿喊，闽钰儿自然是要躲开的，她现在只有前后两条路，谢权从前面杀过来，她当然只能往后退。
　　
　　江憺一张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谢权这厮武术不精，他有的是法子对付。只不过敢惹到闽钰儿的头上来，那谢权真的是不要命了。
　　
　　别人不清楚，他确实清楚的很。动了闽钰儿，他在齐叔晏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江憺手里捏着钢珠，他眼神紧紧盯着谢权，谢权步伐凌乱，像是疯狗不择路径，很容易找出破绽。
　　
　　男人眸子随之一紧。闽钰儿已经跑出几十步，谢权刚刚步入密林，江憺手腕翻过，看准了正待出手，半空里却突然落下一个身形，硬生生挡在谢权面前。
　　
　　闽钰儿已然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心想怎么回事，那群人都是死人吗，只看着她跑，都不过来帮她？
　　
　　然后公冶衡就落到了她身旁，男人一身白衣亮眼，见她喘得厉害，眉眼舒缓开，微微一笑，“嫂嫂莫怕，我来帮你了。”
　　
　　闽钰儿没好气地抓着树干，停了下来。
　　
　　公冶衡侧过头，面对谢权砍下来的刀身，伸手便捉住，像是在抓什么轻飘飘的物什。
　　
　　刀锋嵌进皮肉，立即涌出一手的血，谢权满脸的不可置信，下一刻，公冶衡已经紧紧握住了刀身，回身一抽，谢权身形趔趄，就跪在了地上。
　　
　　刀在公冶衡手里稳稳当当地掉转了头，刀尖正对着谢权。公冶衡嘴角还是挂着笑，手下却是将刀尖抵进谢权胸膛，“噗”的一声，转而没出了后背，勾起一地的血腥。
　　
　　谢权没有了生息，半跪在地上，耷拉着头。
　　
　　公冶衡松开了手，他现在也是双手血肉模糊，男人好看的眉头紧蹙，似是有点嫌弃，随后从胸口掏出了一条帕子，将手裹住。
　　
　　江憺过来，看了眼公冶衡，又低头看着地上的死尸，一晌竟没说话。
　　
　　“江侍郎，有人要害我嫂嫂，我这个做小叔子的自然是要管，你说对不对？”
　　
　　闽钰儿看着地上模糊的血肉，似乎还有些内脏，一时没忍住，背过身，在树下干呕起来。
　　
　　江憺还是站在那里，他看公冶衡包扎手，难得的松了神色，轻飘飘一句：“二公子的手，刚才受伤了？”
　　
　　“江侍郎莫非是没看清楚？”男人反问，低头笑，手上已经包扎好了伤口。公冶衡看着，“啧”了一声，“得亏是我接住了。”
　　
　　“要是嫂嫂那白皙细腻的手，怕是轻轻挨一下就得留青疤。不亏不亏。”
　　
　　闽钰儿已经吐得天昏地暗了，她好不容易扶着树站起来，另一边的江憺却是动了手。
　　
　　江憺目光冷冷，他夺过公冶衡的手腕，死死扣住，“既是受伤了，还得找大夫好好瞧瞧伤口。”
　　
　　“二公子不如现在跟我过去？”
　　
　　公冶衡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江侍郎突然对我这么在意，我倒是不好意思了。”
　　
　　“不过，我带了大夫的，劳烦侍郎费心。”他要抽回手，江憺握的更紧了，手背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两人力气都不小，奈何公冶衡受了伤，挣扎一晌，还是被江憺紧紧握住，不能动弹。
　　
　　“嫂嫂。”他突然开口，眉眼溢出了笑意，“江侍郎对我太热情了，嫂嫂快过来劝他两句，这样不行。”
　　
　　“我在族中尚有一门亲事呢，江侍郎这样怕是不太妥当。”
　　
　　闽钰儿：“……”公冶衡这是在胡说罢，她怎么从来没听他讲起过？
　　
　　“无碍，我在族中也有一门亲事。”江憺回道。
　　
　　闽钰儿：“……”
　　
　　她懒得和两个大男人玩笑，她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齐叔晏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男人出现，第一句话就是：“江憺，过来。”
　　
　　江憺不为所动。
　　
　　闽钰儿瞪大了眼睛。齐叔晏走过来，给她递了一方帕子，低声道：“别在这里待着了，回去，晚上我来寻你。”
　　
　　她怕齐叔晏误会江憺了，连忙道：“殿下，江憺他是为了你……”
　　
　　齐叔晏没说话，只是将她交给了高尚监，“高尚监，先带公主回去。”
　　
　　


搂




　　齐叔晏吩咐,闽钰儿被高尚监带了回去，剩下个闾丘越，还待在一边不肯离开。
　　
　　这个女人愈发不知道分寸了。还主动走上来,“殿下。”
　　
　　“听不懂我说的话了吗？”齐叔晏语气变冷，“全都下去。”
　　
　　闾丘越闻言,虽心有不忿,也只得用力地攥住袖子,“是,殿下。”
　　
　　公冶衡收紧了手,血已经沿着手腕,一路滴到了地上,他挑下嘴角,笑望着江憺，“殿下都让你放手了，你也不要太咄咄逼人。”
　　
　　“江憺，松手。”
　　
　　齐叔晏走过来，江憺并不理会,男人是从来不会对江憺出手的,可这时候，齐叔晏捏住了江憺的胳膊，他力气蛮狠非常，渐渐将江憺的手擒了下来。
　　
　　被抽开手的江憺,像是陡然被抽干了力气,他后退了一步，看着齐叔晏,向来冷峻的脸上蒙上了阴影，有一瞬的颓然。
　　
　　他摇头说：“殿下,我不明白。”
　　
　　他不明白，明明事实已经那么明显地摆在了眼前，为何齐叔晏总是视若无见。
　　
　　他更不明白，自己为齐叔晏做了那么多，几乎是将命运的一半都掰开，给了齐叔晏，他还有什么苦衷瞒着自己？
　　
　　齐叔晏亦是不知如何作答，他松开手，“你累了，下去歇息罢。”
　　
　　“从此以后，此事再也不要提及。”
　　
　　江憺又后退了数步，他一手沾血，背在了身后，身形看着有些凄然，“殿下，你辜负我了。”
　　
　　他说，“不止是我，还有孟辞，孟执监，还有殿下的师父。”
　　
　　江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从来没对齐叔晏说过重话，这话，算是他对齐叔晏说过的，最狠心的话了。
　　
　　齐叔晏没说话，公冶衡倒是笑了，他低头，一边将手上的帕子拆开，一边勾起嘴角道：“没想到，殿下亏欠的人还多。”
　　
　　“倒不少我这一个了。”他抬头，眸子里别有深意，“殿下既是明白，为何又要装糊涂，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嫂嫂知道么？”他随口提了句，齐叔晏闻言，眼角一沉，伸手就抵住了他的脖子，狠狠抵在他身后的树上，猛烈的撞击下，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了不少下来。
　　
　　公冶衡不惧地看着他，齐叔晏今日被江憺一激，本来就有点失控，眼下公冶衡偏偏还要击在他敏感点上。
　　
　　“你记住，我不欠你的。”齐叔晏手下收紧，“就算是杀了你，也无所谓。”
　　
　　公冶衡手带了伤，但他知道，齐叔晏绝不会现在，在这里就杀了他。便没再动，挑眼看他：“你当然可以，但你不会。”
　　
　　“欠债是要还的，哪怕你杀了我，还是要还的。孟执监和你关系那么好，他算出来的弑天之式，不会没给你解释罢？”
　　
　　齐叔晏冷冷地看着他。
　　
　　弑天之式，说白了，就是君王横死。孟执监在齐叔晏继位的第一天，就闭关了十日，为这位新帝占卜，观星象，最后卦象出来，却是十险十恶的卦象。
　　
　　比齐叔晏出生那年的卦象：荧惑守心，还要凶恶。
　　
　　皇力式微，弑天之式。这卦象，预示着帝王危机，而且极大的可能是生命之虞。
　　
　　大概孟执监也不明白，为何齐叔晏一生下来就是如此跌宕不堪的命格，不仅一出生就被下了无解的蛊，在千檀寺里苦修了十几年，到头来竟修了个最是凶恶的卦象。
　　
　　这些，齐叔晏自然是知道的。苦难来得多了，他性子便淡然了，生死由天，最多不过是个死。只是一直在瞒着身边的人，孟辞和江憺都知道他蛊毒的事，至于那十凶十恶的卦象，他二人却是不知道的。
　　
　　他一直在瞒着，有进退地瞒着。
　　
　　“我自然是知道。”齐叔晏掐着他，“而且我还知道，就是明年，我就有灭顶之灾。怎么，你想在明年要我的命么？”
　　
　　公冶衡道：“哦？殿下亏欠的人可多了，怎可断定是我？”
　　
　　“想杀我的人很多，也不差你一个。”齐叔晏道。
　　
　　“那我争取一下，成为那个幸运的人罢，殿下觉得呢？”
　　
　　天上的日头还很烈，齐叔晏半仰着头，照得他肌肤白皙细腻，眉目深邃，他怎么看都该是一个意气横生的少年郎，可这时候他却点了头，说：
　　
　　“可以。”
　　
　　仿佛在谈一件无关痛痒的事。生生死死，都无关痛痒。
　　
　　“这天底下，唯一有资格的人，也是你。”齐叔晏慢慢松了手，“所以二公子，先收敛一下，等到了明年，再动手不迟。”
　　
　　闻言，公冶衡眸底像是卷起了风，恍恍惚惚的，教人辨不清，男人一笑，就显出了两侧白亮的虎牙，他说：“这可是殿下说的。”
　　
　　平地起风，两人衣袍猎猎作响。li#li#si#du#jia#zheng#li#
　　
　　夜深人静，闽钰儿瑟缩在被窝里。天杀的公冶衡，今天当着她的面杀死了谢权，似是还捅出了谢权的肠子，直喇喇扔在地上，她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
　　
　　过了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坐了起来，掌灯，腹里酸水上涌，她用帕子捂住嘴，甚是想吐。
　　
　　“枝微。”她蹲下身子，喊，“枝微，你进来一下。”
　　
　　她忘了，自己早就把枝微安排出去了，以是她一喊，就有两个陌生的值班宫女走过来：“娘娘可是身子不适？”
　　
　　她不想说话。若是枝微在这里，早就把她扶起来，给她端热汤来了。
　　
　　闽钰儿叹了一声，道：“没事了，你们都下去罢。”
　　
　　她们半晌没动，闽钰儿只得捂着帕子，抬头，“我让你们先走，你们就……”
　　
　　倏地停住。
　　
　　齐叔晏换了一声玄色的长袍，正悄无声息的站在她面前。他这次似是连玉腰带都省了，宽松的衣袍罩在身上，竟衬得他有些消瘦。
　　
　　“怎么了？”他问，说着，便挽起了闽钰儿的胳膊，扶着她站了起来。
　　
　　闽钰儿想的头一句话就是，“殿下您怎么过来了？”
　　
　　齐叔晏似是刚刚沐浴了，衣上还带着清香，他没答，只是支退了宫女。而后才转头看向她：“怎么了，身子不适？”
　　
　　“没有没有。”闽钰儿摇头。
　　
　　“真的？”齐叔晏看她被帕子捂的有些泛红的唇，伸手，拇指在下唇轻轻捻了一下，慢声道：“看着委委屈屈的样子，像是哭了。”
　　
　　“我胃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闽钰儿老老实实地交待完，齐叔晏听后，无奈地勾唇。
　　
　　他说，“今日那些，着实算不得什么。”
　　
　　闽钰儿撅撅嘴，心想这话怎么听，都有一种齐叔晏在笑她胆小的意思。
　　
　　男人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只好在她脑门上按了一下，“罢了，你既是怕那些，以后就远离是非。”
　　
　　“我在，你以后就不必受惊了。”
　　
　　“嗯，知道了。”闽钰儿点头，她这次可是真的长记性了。以后决不能轻易踏出这间屋子，不然什么祸事都能让她撞上。
　　
　　齐叔晏吹灭了灯，他说：“别胡思乱想了，过来休息。”
　　
　　“休息？”闽钰儿一惊，“殿下今晚要歇在这里？”
　　
　　齐叔晏头也不回，一边解衣衫，一边慢吞吞说：“若是你想把我赶回去，也是可以的。”
　　
　　“……”赶齐叔晏回去？她没那个命。
　　
　　闽钰儿和上次一样，磨磨蹭蹭爬上塌，还是挤在了榻里侧。她这次听话了，一上去就盖好褥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胸前，转头一看，齐叔晏已经散开头发，他侧身下去的时候，满头青丝撒了半肩，待掖好了被角，他侧过头，就看见闽钰儿亮晶晶的眸子。
　　
　　见她看的认真，齐叔晏难得笑了笑，“在看什么？”
　　
　　他躺下来，侧过身，与她咫尺相对。闽钰儿倒也不惧了，她伸手，在齐叔晏的眼角下点了点。那里有一颗细痣，她记得第一次碰见齐叔晏，就最先注意到了这个。
　　
　　齐叔晏英气逼人，面容沉峻冰冷，偏偏眼尾下落了颗细痣，无端多出来些“美人”的感觉来。
　　
　　闽钰儿笑了，她问，“殿下，有没有人给你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好看？”齐叔晏失笑，他摇头，说：“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闽钰儿放下手，枕着手臂凑过来，“殿下，你真的长得很好看。”
　　
　　而且是特别惹人注目的那种。不然，她那心比天高的表妹敏敏，也不会一见到齐叔晏，就慌的毫无矜持而言了。
　　
　　齐叔晏道，“被人夸好看，倒真是第一次。”男人幽深的眸子在闽钰儿脸上凝住，而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公主也生的很好看。”
　　
　　第一次见她，这个灵气满满的小姑娘还坐在马车上，穿过一路血场。虽然强行装出不惧的样子，可袖口处被攥的皱皱巴巴的，他一眼就识破了。
　　
　　然后他替她挡了一剑，那天他低头，就看见了闽钰儿的眼睛，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睛，若真的要相比的话，那比他前十八年在千檀寺见过的所有烛火，所有星夜，都要特殊。
　　
　　闽钰儿笑开了，可还没笑多久，就想起一个问题。她那个不省心的小叔子，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不过也没从宫女那边听到嚼舌根，没有听到类似“公冶衡被杖毙后吊尸墙头”的这种传闻，想来也没什么事了。
　　
　　“殿下，昨夜的事情查清楚了么？”她委婉地问出口。
　　
　　齐叔晏视线转开了。他点头，“无碍，已经找出凶手了，是和谢权一处的，和公冶衡没关系。”
　　
　　“那就好。”
　　
　　闽钰儿捏着手，心想这个小叔子虽然看着不正经，但怎么也不是会做出那般恶事的人。
　　
　　“殿下，您昨天说的，祭祀要结束了？”闽钰儿问。
　　
　　“嗯，快了。”齐叔晏转头，“怎么了，嫌闷了？”
　　
　　“不是。”小姑娘叹气，“刚才我师傅差人给我送信，问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他已经待的烦了，只等我成亲，师父他就可以回去，继续云游四海了。”
　　
　　齐叔晏“哦”了一声，他问，“你也想成亲了？”
　　
　　闽钰儿摇头，“成亲早晚，我都无所谓，主要是我爹和我师傅着急。”
　　
　　“……”
　　
　　齐叔晏不知道怎么跟闽钰儿解释，成亲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小姑娘又叹了一声，“我爹还说，他明年想要抱一个外孙呢。”
　　
　　“……”
　　
　　齐叔晏第一次被堵到说不出话。
　　
　　俄而，男人掀开了褥子，他说：“你过来。”
　　
　　闽钰儿乖觉地凑过去，齐叔晏顺势搂上她的腰，小姑娘的腰很软，还带着暖意。
　　
　　没由来的，齐叔晏低头问了她一句：“知道楚怀王和巫山神女的故事么？”
　　
　　他也只是试探一下，看看小姑娘对云、雨之事了解多少。
　　
　　闽钰儿低头，心想完了完了，这又是哪门子典籍里的。这段日子高尚监逼着她，书倒是看的多，却没记住什么。为了掩饰尴尬，她“哦哦”了两声，迟疑道：“我好像听过罢。”
　　
　　“是么？”齐叔晏认真地盯着她。
　　
　　“是，是的。”
　　
　　她咳了一声，“那个什么楚怀王，我听爹爹讲过，有丰功伟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齐叔晏不动声色地点头，“嗯，是这样。”
　　
　　“至于那什么神女。”闽钰儿豁出去了，闭眼道，“那是他梦中情人罢，他一生轰轰烈烈，是为人杰，到最后却爱而求不得，可惨了。”
　　
　　编的很好，乱七八糟居然还串上了。
　　
　　爱而求不得。齐叔晏注意到了这句，不知为何，他眸子突然黯了一下。
　　
　　他想起白日里公冶衡的质问：“嫂嫂呢？你告诉她了么？”
　　
　　告诉闽钰儿？他不能，也做不出来。
　　
　　齐叔晏忍下泛起的不适，他搂住闽钰儿的腰，低头，在她发间嗅了一下清香，“好，今晚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早点休息。楚怀王和巫山神女的故事，我以后再给你讲。”
　　
　　闽钰儿仰头，甚是自觉地抱着他，“殿下。”她眨眨眸子，“等祭祀完了，殿下可以教我下棋吗？”
　　
　　“可以。”齐叔晏道，“你还有什么想学的，我都教你。”
　　
　　“反正我会的多，来日，你想要学什么都可以。”
　　
　　趁着还有来日可言。
　　
　　


缘




　　齐叔晏确实是个什么都会的。
　　
　　眼看着祭祀将结束,男人晚上也空了不少时间出来。他间或下午抽空，间或整个晚上，来华仪殿陪闽钰儿下棋。
　　
　　对弈两个时辰,十有八九，闽钰儿是输的。偶尔一两次,齐叔晏见小姑娘想的辛苦,主动丢子言输。
　　
　　闽钰儿哪里肯依,男人无奈,只得又拾起子,指导闽钰儿一步步围局成势。闽钰儿喜欢黑子,他便挑了白的,洁白修长的指尖拈着白子,一样的剔透，如玉无暇。
　　
　　“殿下殿下，你看我今日有进步么？”闽钰儿好不容易嬴了一局，还是在齐叔晏的“辛苦引导”下才成。
　　
　　男人挑眉，“再练练罢。对弈有如两军交战,在战场上可没人像我这般让着你。”
　　
　　只差扫除己军,把敌军迎进来了。
　　
　　闽钰儿咬着唇，十分不服气。男人劝慰她道：“无碍，下棋不比烹茶刺绣，一两年就能熟识的。你落子犹豫,应该是瞻前顾后,又缺乏经验，所以不敢。”
　　
　　“待多练几年,棋路自然会走得坚定些。”
　　
　　“那我要多久才能下嬴你呢？”她抬头，问。
　　
　　“找你现在的下法来看,十年罢。”齐叔晏保守估计，那还得是在他剩下的十年里，再不碰此道，渐渐生疏了才成。
　　
　　闽钰儿：“……”
　　
　　无趣，无趣的很。她又下了一局，不出意料地被齐叔晏杀的面目全非，她打了个哈欠，齐叔晏手下便一停。
　　
　　“今夜就到这里罢。”
　　
　　夜里落了小雨，闽钰儿嫌凉，直接将齐叔晏的臂膀当作了枕头，睡的安然。
　　
　　第二日，齐叔晏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副画轴笔墨。闽钰儿好奇地凑上来，“殿下今日要教我画画么？”
　　
　　屋子里灯火忽闪，撒下一地昏黄。齐叔晏侧颜瘦削，眼睫邃然，缓缓展开了画轴，听到闽钰儿的话，便慢声道：“院子里的栀子花开的正好，你会画么？”
　　
　　闽钰儿老实道：“不会，不过我可以试试。”
　　
　　男人替她砚好了墨，“先画一个试试，我看一下。”
　　
　　闽钰儿毫无经验，花叶看着简单，纹理却是极其复杂的，她沾墨下笔，只堪堪勾了一朵栀子的外形，就不敢再下笔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画下去，可能就是脏兮兮的一团墨了。
　　
　　不知何时，齐叔晏从外间折了一朵栀子进来，摆在桌上。他说：“丹青之笔不能拘于外形。”
　　
　　“你这样一笔一笔地勾画，是最基础的法子，未免太拘谨了些。”
　　
　　闽钰儿听得头大，她放下笔，“殿下能先画一个么？”
　　
　　“想画什么？”
　　
　　“随便都可以，画一个好看的就行了，让我看看殿下画的。”
　　
　　闽钰儿把笔交给他，齐叔晏执笔，看着纸上的栀子花，笔尖凝了一晌，随而勾了点点淡墨，落在纸上。
　　
　　男人画画是极其细心的，眉头紧蹙，笔尖浓重，笔下的花叶纹理却是细到接近头发丝一般，细到难以辨认。闽钰儿在灯下看了一晌，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越发地困。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栀子花上刚刚摘进来，还歇了些露水。闽钰儿趴在桌上，伸出手，指尖勾了勾花上的露水，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院子外的风穿过窗棂，透了些进来，带着凉意。闽钰儿睡的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塌上了。
　　
　　她吓了一跳，竟睡到了这个时候？
　　
　　齐叔晏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寝衣，坐在塌上，腿上还搭着被褥。听见动静他低头，放下手里的书，“醒了？”
　　
　　闽钰儿迷迷糊糊地问，“我睡了很久？”
　　
　　“嗯，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那现在该很晚了。小姑娘想了想，道：“画呢？”
　　
　　“殿下画完了吗？”
　　
　　“画完了。”齐叔晏垂了眼，修挺的鼻翼旁映出侧影，“我适才画完，就叫人拿下去晾着了，用香薰一两日，再给你送过来。”
　　
　　“画了这么久么……”闽钰儿撇嘴，暗道一朵栀子花而已，就画了数个时辰，齐叔晏这番画画的模样，未免也太认真了。
　　
　　齐叔晏合上书，放在了塌边的桌上，他忽然说：“宫里呆的久了，想出去逛一趟么？”
　　
　　见小姑娘没听懂的样子，他勾起下巴解释，“你师傅最近在江太医府上，江太医递了折子上来，说你师傅念你了，又不便来宫里，故他想把你接到府上，小玩一日。”
　　
　　出宫玩？第一次来齐国的闽钰儿，陡然生起了兴趣。
　　
　　小姑娘自然是想到处看看的。可是转念一想，又有点不敢。在宫里，她拢共不过出去了几次，每一次都惹上祸事，要是出宫了，指不定会遇上什么别的祸事。
　　
　　闽钰儿迟疑，男人见她犹豫的很，“不想出去吗？”
　　
　　“自然是想，可是……”
　　
　　末了她凑过来，下巴磕在齐叔晏的胸膛上，抬起浓密的眼睫，看着他：“殿下，要是我又闯祸了怎么办？”
　　
　　齐叔晏挑了眼尾，不仅有些笑意，“你倒是个明白的。”看着闽钰儿眼巴巴的样子，他轻叹了一声，“去罢，江憺在府里，有他在，你便不会有什么祸事。”
　　
　　更何况，江太医的府上，不是谁想闹事，就能闹起来的。江憺那样一副清清冷冷，倨傲不语的性子，是打小养出来的。
　　
　　江府里的沉肃气氛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好。”闽钰儿不知道江憺和齐叔晏两人的事，只觉得距离上次见江憺，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
　　
　　“把枝微也一道捎过去，她整日待在这里，不如去见见师傅。”
　　
　　闽钰儿下去，忽然又抬头，“殿下，我能去玩多久？”
　　
　　“……”男人手下一顿，“你想出去玩多久？”
　　
　　“住一夜，行吗？”她伸出食指，晃了晃。
　　
　　“不行。”齐叔晏斩钉截铁。
　　
　　“那，晚上回来？”
　　
　　齐叔晏觉得，自己要是不找几个人陪着她去，她怕是出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男人陪她在这华仪殿住了这么久，没想到她倒是个心大的，想不顾这里，还想出去小住一段日子。
　　
　　“江太医的府邸就在皇城外一里地，来回不过一个时辰，我给你五个时辰，你去逛一逛，足够了。”齐叔晏侧过身子，有些不省心地看着她：
　　
　　“晚间皇城要落锁，你想大半夜回来惊动御军，给你一个人开宫门么？”
　　
　　闽钰儿不犟嘴了，“好好好，我听你的。”
　　
　　齐叔晏起身灭了灯，“明晚我在华仪殿等你，若是回来晚了，可是要罚的。”
　　
　　“罚？”闽钰儿暗道别吧，前些日子背《女戒》，她已经背的太头疼了。
　　
　　“罚什么？”
　　
　　“等你回来晚了再说。”齐叔晏转身，勾起小姑娘的腰，甚是自如地将她拉到怀里，抬手，胸膛几乎覆住。
　　
　　耳边还能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闽钰儿不大明白。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齐叔晏就喜欢这样抱着她睡了。
　　
　　想她原来，也就一次，和公冶善大婚的晚上，男人这样抱了她。却也只是轻轻地环住，只是像走了个形式。
　　
　　初识齐叔晏的时候，他比公冶善，甚至是闾丘璟都要冷的多，整个人给人以拒之千里的压迫感。她也没想到，不过是过了两个月，男人在夜里搂起她来，竟是这般轻车熟路了。
　　
　　又想到明日就能出宫了，闽钰儿欢喜更甚，不多时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久雨初晴，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出宫的马车早就安排好了，在华仪殿外候着，闽钰儿又开心，又为难，着实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了，枝微见她手忙脚乱的，不由得好笑，打开衣橱，给她挑了一身描金团绣披刹襦裙，这衣服看着贵气逼人，幸而是水仙红色，衣襟前又绣了一排小而微的比目鱼，增了几分灵气。
　　
　　她提起裙摆，在古铜镜前转了一转，忽而叫道：“枝微，我好像长高了。”
　　
　　这铜镜大小都是相似的，去年她照时，头顶还不到镜框，现在，插上珠簪，镜子里的人竟能触上镜框了。
　　
　　枝微笑道：“公主，您才满十六岁不到半年，还怕以后会长不高么。”
　　
　　“快走罢，殿下拢共只给了五个时辰，公主再耽搁就该没了。”
　　
　　枝微扶着闽钰儿上了马车，马车轱辘声碾过大理石地板，在清早显得尤为明显。她走后不久，另一辆马车也踏上了出宫的路。
　　
　　公冶衡坐在马车上，他昨夜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公冶家的几个亲信又赶来了京城，在京城外托人给公冶衡带信，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眼看祭祀到了尽头，齐叔晏月中的发病期也已经过去，再动手，不知道还要规划到什么时候。
　　
　　“既是重要的事，为何不早点过来禀告。”公冶衡面色有些白，他受伤的那只手已经快要痊愈了，这几日已经可以沾水，可一碰上去，还是隐隐的痛。
　　
　　就好像那日齐叔晏说的话一样，总能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涌上来，让他心烦不已。
　　
　　“二公子，永安伯的人说，也是昨夜才得到的消息。”身边一个人解释道。
　　
　　“昨夜？”公冶衡凝眉深思，忽而眸中厉光闪过，“是不是姓孟的出来了？”
　　
　　他记得，前段日子传消息说，钦天监里观察星象有了异常，姓孟的从此闭关了十来日，占卜推算天理，到最后，似是还不够，把自己儿子孟辞也叫了进去。
　　
　　这该是有了什么异象，能让钦天监里的人倾力至此？
　　
　　那人答，“永安伯说，确是与钦天监里的事有关。”
　　
　　公冶衡忽然扬了个笑。
　　
　　这么些年来，钦天监里卜出来的大事，无非是关于齐叔晏的。从他出生，到现在，每卜一次，似乎都把齐叔晏往“早年横死”的路上推进了一步。
　　
　　那么这次，钦天监里又卜出了什么呢？
　　
　　公冶衡道，“永安伯在哪里等我们？”
　　
　　“回二公子，在烟雨楼。”
　　
　　“即刻去烟雨楼，另外，孟辞今日应该出来了，派两个身手好的，去跟着他。”
　　
　　他知道，孟辞江憺，几乎永远是在一处的。若是孟辞有了消息，那么第一个就是去找江憺。
　　
　　孟辞性子急躁，江憺性子倒是冰一样，看看江憺的反应，就能推测消息的好坏了。
　　
　　“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皇城，却是去了不同的方向。闽钰儿在前面，江太医的府邸要穿过长安北街。闹市，乐坊多在南门，北街这边显得尤为清净，住在这里的也多是高门显贵。
　　
　　江太医差了人在门口迎接，闽钰儿一下马车，底下就是齐刷刷的叩首声，她叫了“免礼”，才有人起身，主动走过来，搀着她往门里走。
　　
　　都说江家人时代袭医，岐黄之术在整个中原都赫赫有名，青年才辈中也不乏翘楚，尤其是江憺，算得上整个家族中年轻辈中的第一，更是年纪轻轻就被封了侍郎。
　　
　　可这个相貌医术都卓绝的家族翘楚，很小就被送去了千檀寺，随着齐叔晏过上了苦修的日子。闽钰儿想着江憺为齐叔晏办事的那股劲头，都觉得唏嘘不已。
　　
　　齐叔晏也是有幸，能得贤臣如此。
　　
　　常山道人正坐在屋子里喝茶，他对面坐着江太医，底下还置了几张桌子，估计都是些相熟的客人。
　　
　　闽钰儿掀开珠帘，玉节相击清脆地响，葳蕤的裙边拖过地毯，她一张明艳的俏生生小脸就从帘子下显了出来，“师父。”
　　
　　“钰儿？”
　　
　　常山道人的胡子抖了抖，忙招手，“过来过来，快过来坐。”
　　
　　江太医亦低首，“见过娘娘。”
　　
　　闽钰儿依着顺序，都躬腰行了礼，江太医知道她和师父要叙旧，直接带着众人先下去了。
　　
　　“师父，你和江太医很熟吗？”闽钰儿看着众人下去，终于回头，不再僵直地挺着背，倚在椅子上，俨然一副放松了的样子。
　　
　　“当然。”常山道人面有傲色，“你师傅我还是有排面的。当年……”
　　
　　他一顿，立马收住了话题，转头看着闽钰儿，“你怎么回事？来宫里这么久了，都没想着来见我？”
　　
　　闽钰儿：“我不是出不来嘛，那师父你能进来，也没来找我啊……”
　　
　　“……”
　　
　　常山道人点头，“罢了罢了。”他似是很关心闽钰儿在宫里的生活，大小繁琐的事都问了个遍，末了他落了一句重点：
　　
　　“齐叔晏说了何时和你成亲没有？”
　　
　　闽钰儿摇头，“殿下只说，等祭祀完了就安排婚事。眼下，祭祀好像也快结束了。”
　　
　　“哼。”老道哼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最好是这样，这都多少日子了……”
　　
　　还没说完，屋子外陡然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江家人向来严于律己，举止端庄，这般不寻常的动静倒是让常山道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闽钰儿听见了声音，想起身过去看，被常山道人一把按回了原处，他皱眉，“小丫头给我安分一点。”
　　
　　他看了看外间，袖子挥过，一股奇异的香味就溢出来。闽钰儿顿时两眼昏花，喃喃道了句“师父”，就滚在了桌上，闭上眼。
　　
　　有人掀开帘子而来，一见那人的脸，常山道人就凝眉，谓叹了一句：
　　
　　“都是孽缘啊。”
　　
　　


寻你




　　“你个臭老头子,你什么意思？”
　　
　　常山道人话语急促，是掩不住的怒意，末了还有点无奈,他一看到对面的孟执监，还规规矩矩坐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孟执监头戴天青色的冠冕,面容严肃冷静,端然坐着,身形有些清瘦。他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眼睛却明亮的很,整个人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尤其是他抬眼看过来时,威压之势格外明显。
　　
　　就是眼前这个人,执掌钦天监几十年，伴随辅佐了齐国数代君王，到齐叔晏这里，他却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孟执监淡淡道：“星象早就有异，我给你说过,早早把公主的婚事定下来才稳妥。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要我怎么办？”
　　
　　常山道人本想指着他鼻子骂，又硬生生地垂下手，重重“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有主星移位之势吗？”常山道人放低了声音，“主星移位之势,顶多也就是皇位不稳,有人藏了祸心而已。”
　　
　　“天主红狼，紫薇主皇气。现在紫薇之位还安分的很,齐叔晏这个皇位肯定还当的，你当我是瞎子,这都看不出来？”
　　
　　孟执监叹，“我又没说殿下他皇位坐不稳，只是……只是这红狼之势有点怪异，不知道到底是何意味。”
　　
　　“先不管这些。”常山道人一转头，看着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江太医，“姓江的，你说说，你刚才查的，那个有可能改变齐叔晏死局的女人，在哪里？”
　　
　　钦天监忙了这半个月，无非就是忙这个：齐叔晏生来就是荧惑守心，生死困局一直没破，直到前些日子，红狼星移位，似是突然有了转机，隐隐有要破局的趋势。
　　
　　而且看卦象，那引子，还是个女人。
　　
　　这局困了齐叔晏十几年，一旦找到这关键的引子，钦天监之前占卜而来的齐叔晏活不过十九的卦象，就能打破了。
　　
　　但这事既是好事，又是秘辛。世人只知道齐叔晏自小被送入道观，年少为帝，对他生来就被下蛊，忐忑的命格一无所知。
　　
　　所以哪怕卦象陡然有了这么大的转机，众人也是一再谨慎，不敢走漏风声半点。
　　
　　“在上饶太阴。”江太医道：“我已经吩咐人下去了，今天晚上应该就能找到。”
　　
　　“然后呢？”常山道人敲了敲桌子，“找到人了你们打算如何？”
　　
　　“把那个女人接进宫里来么？”
　　
　　江太医和孟执监都凝眉不说话。常山道人气得险些要掀桌，他说，“你们这是要逼着钰儿下位是罢？”
　　
　　“要把那什么破局的女子带进来，然后撮合她和齐叔晏？”
　　
　　“你勿要激动。”江太医抬手，“目前也只是先把人找到，其余的事情要再商量。立后兹事体大，岂能儿戏？”
　　
　　“亏你们也知道不能儿戏。”常山道人顺了顺气，“我今日，不过是把丫头喊过来坐一会儿，你们就闹出了这样的事，要我如何跟她交待？”
　　
　　“告诉她，要想齐叔晏活命，你们就得把另一个女人迎进来，和她一起侍奉齐叔晏？”
　　
　　“休得胡言乱语。”孟执监开口了，他一双眸子带着寒光，“我们也不想这样，但事已至此，我们能如何？”
　　
　　常山道人站了起来，“不管你们能如何，反正钰儿若是受了一点委屈，我就立即把人带回去，管你们是破局还是困局。”
　　
　　“你要去哪儿？”江太医见他要走，又怕他激动生事，“孟辞和犬子已经进宫去禀告了殿下。这事殿下既已是晓得，那自有他的打算，你不可胡来。”
　　
　　“哼。我胡来。”常山道人回头，“我能胡来么？”
　　
　　“你们上下老少把齐叔晏看得比命还重要，旁人哪里敢生事。就是公冶家的……”他说公冶家说漏了嘴，突然一怔。
　　
　　孟执监满脸寒气地抬头，看着他，“这件事，我劝你最好守口如瓶。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再翻出来，只会惹出嫌隙。”
　　
　　江太医缄默不语。
　　
　　“哼。”常山道人已经无话可讲了，顿了一晌，才回身掀开帘子。
　　
　　他说，“做了错事就是做了错事。你们除了能瞒着自己，和不明所以的傻子，谁也瞒不住。我看公冶家那个二小子，很有几分本领，你们要小心他……”
　　
　　忽然停住。
　　
　　他进来，是想看看闽钰儿醒了没有的。方才孟执监煞气冲天地进来，他顿时知道有不好的事情要来了，赶忙用了迷香让小妮子昏睡了过去。
　　
　　没想到再进来的时候，闽钰儿已经不在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榻，她去哪儿了？
　　
　　***
　　
　　皇城里外，像是极端隔开的两个天地。高墙里宫院深深，只有沉闷的钟声贯彻。皇城外，却是杨柳夏蝉，闹市喧嚣，乐府上的横栏站满了莺莺燕燕，罗袖生香，推杯换盏，端的是一片好景色。
　　
　　闽钰儿坐在马车里，只隔了一道轻纱的帘子，却对外间的热闹视若无睹。
　　
　　她今早换的披纱襦裙，窗外的风吹过来，像是柳絮一样轻轻扬了起来。环抱着膝盖，闽钰儿垂下头，整个人蔫到无以复加。
　　
　　她裙边的细纱被覆住，公冶衡掀起了长袍坐在他旁边，看着她整个人以是安静一路了，不由得开口道：“嫂嫂不开心了？”
　　
　　闽钰儿不说话，下唇已经被咬的殷红。
　　
　　“可是，还在想刚才听到的事？”
　　
　　小姑娘的眼眶陡然红了些。她有些忍不住，又怕在公冶衡面前丢脸地哭了，只好偏过去，背对着他，慢慢地憋回眼泪。
　　
　　可还是没忍住。闽钰儿胆小，却是极少哭的，可这时候，小姑娘的泪说流就流，不一会儿就打湿了袖子。
　　
　　公冶衡在旁边，默然地看着她的背影，继而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嫂嫂哭了不好看，赶快擦一下。”
　　
　　闽钰儿接过帕子，哭得更凶了，低声“呜呜”，断断续续，似是蕴了说不尽的难受。
　　
　　在一处路边，男人挥手，叫人停了马车。这里是个让闽钰儿哭的好地方，他掀开帘子，就看见对面街上有人在卖糖画，还有端着荷花莲蓬卖的，看着新鲜得紧。
　　
　　忽然转念一想，闽钰儿第一次去公冶家的时候，怯生生的。那一年洛江发大水，公冶衡随着公冶善出去视察灾况，车马劳顿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公冶善特意绕道去了凤城。凤城的小玩意儿多，公冶善给闽钰儿挑了几个小物件，末了还顺手买了几个糖画，给闽钰儿一并带回去。
　　
　　小姑娘很受用这个，哪怕还是怯的紧，倒是能够跟在公冶善后面，拿着糖画问东问西了。
　　
　　“嫂嫂，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公冶衡修长的手掀开了帘子，天上的日头照下来，衬出他身形修长，眉眼里似含了点春意，柔柔缓缓。
　　
　　外头日头一落下来，照在闽钰儿手上，她哭了有一会儿，渐渐也没有了力气。
　　
　　她手里搅着帕子，也不知道怎么办。齐叔晏生病了，她之前就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想到，看似安好的齐叔晏，竟得了如此严重的病，都要活不过明年了。
　　
　　她从昏睡里醒来，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小姑娘当即就忍不住了，她听着常山道人和江太医，孟执监争辩，一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公冶衡就来了，他瞧见闽钰儿的样子，就皱了眉。知晓她是被下了迷、药，男人打横抱起她，直接跃上屋檐出来。
　　
　　被抱上公冶衡的马车，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这么久，闽钰儿只觉得心里都是冷的。没有前路，没有后路，只能跟着公冶衡，在外面走走停停。
　　
　　公冶衡挑了糖画，又挑了几株荷花，放在天青色的瓷瓮里，盛水到一半，香气怡人地给她端了过来。
　　
　　“嫂嫂，饿了么？”他站在外面，便将糖画递了进来，“京城里的这种东西太甜，粘牙，不能多吃。我就只买了两个。”
　　
　　闽钰儿抬眼，眼睫都还是湿的，日光照的她脸颊有了微红，她看着糖画，一怔，“这个是给我的？”
　　
　　“不然呢？”男人直接递到了她手里，“总归不会是我的。”
　　
　　是为了哄闽钰儿开心罢了，他才不会吃这些。
　　
　　闽钰儿只好接下，她没心情吃，只好拿在手里，看着上面的小娃娃发呆。
　　
　　公冶衡又将荷花端了进去，他说：“今年夏时要过了，这些是京城最后一季的荷花，嫂嫂看一下，今年可就再没了。”
　　
　　土泥色的瓦瓮，还嗅得见清香，荷花确然开的茂盛，荷叶重重叠叠铺在水上，水里还别出心裁地放了条金鱼，不时在莲叶上探出头，吐泡泡。
　　
　　闽钰儿素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尤其是现在满心烦事，抱着小瓦瓮，就去逗那小金鱼。
　　
　　也没多大的兴趣，只当是消遣。公冶衡看着她眉头紧蹙，逗着逗着都出神了，指尖落在水里，半天没反应。
　　
　　男人看他，轻笑了一声。
　　
　　闽钰儿随即回过神来了。她收回手，正准备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外面就一阵车马声，似是还有铁骑，马蹄声铮铮作响，震的地面发颤。
　　
　　外面的人一下子四散开来。
　　
　　天子脚下，皇城高阁，除了那位的命令，谁还敢在这种地方行军，还是铁骑？
　　
　　“闲人避让，封南北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公冶衡嘴角勾了笑，他转头看着外面的乱景，眼捎扬起，“嫂嫂，怕是宫里那位着急了，来寻你了。”
　　
　　


听我的话




　　不多时,街上的人就四散开来，公冶衡的马车停在路边，他抬眼望去,有铮铮铁骑沿这边过来，勒令下,连里侧的当铺都关上了门。
　　
　　一盛枣红色的步辇缓缓过来,外间围着厚重的明黄色帘子,将步辇围得密不透风。孟辞坐在步辇前的马头上,眉头紧蹙,穿着一身玄色的铠甲外衣,不多时就寻了过来。
　　
　　“公主？”男人最先透过帘子,看到了闽钰儿。他欲过来,忽然就看到公冶衡就坐在闽钰儿身旁。
　　
　　他皱了眉头。眼下看到公冶衡，可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了？”闽钰儿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孟辞，“这么大阵仗，你是怕我在京城里走丢了么？”
　　
　　她知道,既然齐叔晏瞒了她,那江憺和孟辞定也是和齐叔晏一头的，都瞒了她。
　　
　　孟辞摇头，“公主还是先行跟我回去罢。外面不安全。”
　　
　　公冶衡闻言挑眉，他执扇,“怎么了,我在嫂嫂旁边，嫂嫂就不安全了？”
　　
　　“你勿要胡搅蛮缠。”孟辞道。
　　
　　男人与公冶衡没有交际,却也因了江憺的警告，一直不喜他。
　　
　　“我如何胡搅蛮缠了？”公冶衡说着话,话里也渐渐冷了起来。
　　
　　“够了。”马车里传来低沉的一声。闽钰儿听到声音，顿时顿住。
　　
　　齐叔晏也来了？
　　
　　孟辞又驾马往前走了些，而后停住，一挥手，身后的兵将就手持长、枪，铁甲构成一道墙，围住方地，让外人无法窥视里间的情况。
　　
　　齐叔晏掀开帘子下来，他的视线在触及到闽钰儿的一瞬间，眼底有了些深沉。
　　
　　不知为何，闽钰儿忽而不可抑地打了个寒颤。
　　
　　公冶衡笑着对上他的眸子，而后伸手，搭在闽钰儿袖子上，似是感觉到了闽钰儿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侧身，细声道：
　　
　　“嫂嫂不要怕。”
　　
　　“若是齐王生气了，不要你了，嫂嫂便跟我回去。”
　　
　　这句话倒是提醒闽钰儿了。她为什么要怕？
　　
　　明明是齐叔晏他们欺她在先，她今日不过是出来转一转，她做错什么了？
　　
　　闽钰儿握紧了手，抬起眼睛，直视着齐叔晏。天光撒在她脸上，她眼眶周围的红痕还依稀可辨，一看就是刚刚哭了的。
　　
　　齐叔晏在车窗外停住。
　　
　　他明显是才从祭祀的太庙里过来，连衣衫都还来不及换，白色玉带束腰，停住时，长长的明黄色袍子拖在地上。
　　
　　他朝闽钰儿伸出了手。
　　
　　“钰儿，过来。”他说。
　　
　　几乎是同时，公冶衡捏住了闽钰儿的手腕。小姑娘肤如凝脂，手腕子又细又白，公冶衡紧紧捏着的，像是一截白藕。
　　
　　齐叔晏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眼底却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涌了上来。
　　
　　闽钰儿本来还有点底气和他对视的，可没想到公冶衡突然来这么一遭，她先是吓了一跳，继而不敢看齐叔晏冷气上涌的眼睛了，低头，死命地要扭开公冶衡的手。
　　
　　公冶衡的力气之大，岂是她一个小姑娘可以抗衡的。
　　
　　“嫂嫂真的要回去么？”
　　
　　公冶衡收住了笑，陡然严肃起来，却有些威胁的意味在里头。他看着闽钰儿，又沉声问：“嫂嫂可是想好了？”
　　
　　闽钰儿不答，只是要褪开他的手。公冶衡倏地觉得，自己像是方才他送给闽钰儿的鱼一般，明明知道无法回去，还是要一遍遍地从水里探出来，忍着一切窒息，只为了来仰头看一看。
　　
　　齐叔晏的手按在了公冶衡肩上，他低首，与公冶衡两人不做声地对视。
　　
　　“放手。你弄疼她了。”
　　
　　公冶衡出神，心里一紧。
　　
　　闽钰儿终于挣脱了他的手，细白的手腕已经被掐的青紫，下意识的，她偏过身子，直接握住了齐叔晏的手。
　　
　　公冶衡似是被灼伤了手，他收回手，盯着闽钰儿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也只是吃惊了一刻，下一瞬，闽钰儿的就把头转过去了，不再去看他。
　　
　　齐叔晏凭着力气，搂着闽钰儿的腰，单手就将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闽钰儿心里乱糟糟的，又不知道怎么面对孟辞一干人，索性把头埋在齐叔晏胸前。
　　
　　“我们回去。”齐叔晏将她抱进了步辇。
　　
　　“嫂嫂。”在掩上帘子的前一刻，公冶衡突然道了一声，他仰躺在马车里，外人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见他幽幽的声音传来：
　　
　　“今日嫂嫂听见的，都是真的。”
　　
　　只这一句，闽钰儿险些就忍不住。她揪着齐叔晏的衣衫，低头不去看他。
　　
　　齐叔晏没理公冶衡，他只是阖了帘子，对着孟辞道：“回宫。”
　　
　　天色将晚，两边的宫墙逼仄，祭祀的钟声响起来，几乎瞬间笼罩了整个皇城。
　　
　　步辇内昏暗无光，闽钰儿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外间的匆匆步伐声。先前不觉，现在她有些紧张了，随即往马车边靠，不断地靠，尽量离齐叔晏远一点。
　　
　　男人道：“可是这个步辇小了，我再给你换个大一点的？”
　　
　　闽钰儿死死地咬着唇，不做声。
　　
　　下一刻，齐叔晏已经擒过她的手，用力一拉，就把她拉到了怀里。
　　
　　闽钰儿头皮发麻，只好往后靠，齐叔晏随着她，直至把人抵在角落处，无法动弹。
　　
　　“不躲了？”他低首下去，唇几乎触在闽钰儿脸颊上。
　　
　　闽钰儿想及白日里的事情，忽然又心酸了起来，她侧过脸，呼吸声渐渐浓重，不一会儿眼眶就红了。
　　
　　齐叔晏久久没动。
　　
　　末了他还是没忍住，伸手，抬起了闽钰儿的下巴。闽钰儿看不清，他可不一样，外间的高墙上有灯火，男人看得清闽钰儿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说：“钰儿，你别哭。”
　　
　　纵使有再重要的事情要说，一看小姑娘哭红了眼眶的样子，他就觉得说不下去了。
　　
　　“你骗我。”闽钰儿含含糊糊地说，眼睫湿润。
　　
　　齐叔晏只得把人搂在怀里。
　　
　　他说：“不哭了，我们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
　　
　　今日的祭祀，他已经缺席了，那便彻底不管了。下午他尚在太庙里，底下的人就传，说江太医方才递了消息，闽钰儿失踪了。
　　
　　若只是简单的失踪，那也好处理。江太医直言不讳，道闽钰儿可能已经知晓了许多事，可能要齐叔晏花费心思，来给她一一解释了。
　　
　　齐叔晏当即搁下祭祀的事情，叫上孟辞、六方铁骑出了皇城。
　　
　　他怕的是，闽钰儿会跟着公冶衡走了。纵使再怎么聪明绝顶，对这个小姑娘，他始终是没有信心的。
　　
　　烛火深深，一庭的葳蕤灯火。华仪殿里外都是亮堂一片，枝微带着一群宫女，还在门前焦急地等候。
　　
　　齐叔晏把人搂在怀里，继而到了华仪殿，看着外面满满的人，便皱了眉，吩咐人都下去。
　　
　　小太监清嗓：“娘娘已然安全回来了，为了不扰娘娘的清净，诸位还是先下去。”
　　
　　“其他的事情，今夜都不需你们插手了。”
　　
　　枝微仍是不放心，路过步辇的时候，她踮起脚尖看，恰逢齐叔晏掀开帘子，闽钰儿的脸在灯下显出来，她还紧紧抱着齐叔晏，看着确然是无事的。
　　
　　齐叔晏一下来，又叫人把庭前屋里的烛火撤了不少。闽钰儿许久没动，他低头看，小姑娘已经睡着了，蜷缩成一团，手底下倒还是紧紧揪着男人的袖子。
　　
　　齐叔晏心想，今夜若是先能缓一缓，也是好的，等明日，再寻一个好点的由头来告诉她。
　　
　　遂轻手轻脚把人抱进去，不料刚刚把人放到塌上，闽钰儿就睁开了眼睛。
　　
　　她眨眨眼，眼睛里还是有困意，却在慢慢地消散，开始清明起来。
　　
　　齐叔晏便知道，今晚走不掉了。
　　
　　他坐在了闽钰儿面前，道：“你想要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闽钰儿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她想问齐叔晏的病，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注定治不好？
　　
　　又想问，他们说的“齐叔晏撑不过明年”，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卦象显示能救齐叔晏命的女人……
　　
　　她压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齐叔晏，你能活下来么？”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只要他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
　　
　　“我不知道。但我争取，好好活着。”齐叔晏没有遮拦，直言不讳地道出了真相。
　　
　　闽钰儿攥着手，手心微微发汗，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说了一句：“那我愿意。”
　　
　　齐叔晏疑惑地勾眉，似是没懂她话里的意思。
　　
　　闽钰儿懂。在齐叔晏的生死面前，其他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抿了抿嘴，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齐叔晏。齐叔晏不知道小姑娘决定了些什么，怎么突然就有了一种大义凛然的态势。
　　
　　忽而又想起公冶衡，齐叔晏低了眸子，手下捏起了闽钰儿的手腕，上面的青痕依稀可见。
　　
　　“答应我一件事情。”齐叔晏转过头，“钰儿肯听我的话么？”
　　
　　“什么事情？”她问。
　　
　　“离公冶衡远一点。”闽钰儿没答，她在齐叔晏的衣襟前用力蹭了蹭，说：“我困了，殿下。”
　　
　　齐叔晏只得扶住她的身子，“要睡觉了么？”
　　
　　


不走




　　齐叔晏不逼她,什么时候她喊困了，不想讲话了，男人便依着她的话,让她休息。
　　
　　只是小姑娘这次乖乖的，也不过来靠着齐叔晏休息了,离齐叔晏远远的,恨不得半悬在床沿上。
　　
　　她手紧紧扣着床沿,背过身去,只留一个微微凸起的背影。
　　
　　齐叔晏转头看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伸了手去想要握住她,却生生在半道里停了下来。
　　
　　“盖好被子。”他这么说,替小姑娘把被子掖了掖。
　　
　　闽钰儿没说话，也没点头，默然地任由他给自己掖好被角，一夜无话。
　　
　　秋日是从连绵的阴雨天开始的。丘山的红枫亮堂堂一片，屋檐下的花草也已经渐渐泛了黄,宫里这几日有些忙,要引时兴的花草进来，将失了颜色的绿植全都换掉。不过两日的功夫，开土挖掘，宫里已是大换了模样。
　　
　　宫人过来,要将华仪殿前的两颗栀子树搬走,被枝微伸手拦住。
　　
　　她说：“不可，娘娘吩咐了的,这院子里其他的可以动，唯独这颗栀子树不可以。”
　　
　　那栀子树已然没有了颜色,更不用提栀子花了，秋霜又打的紧，一时残枝败叶，没有丝毫养眼的地方。
　　
　　宫人有些纳罕，“殿下专程吩咐了，娘娘院子里的花木要精心打理，若是不撤下去，到时候殿下来看到了，估计要挨责罚的是我们。”
　　
　　枝微道：“可是娘娘就想看着这个。”
　　
　　“这……”宫人低头，“还请娘娘不要让我们为难。”
　　
　　枝微一时拦不住，险些要动手了，末了还是临院子的窗户打开，天光下伸出一只慵懒的手出来，手腕上还环着一截红艳的镯子。
　　
　　“够了别吵了。”
　　
　　那是南海的血玉，珍贵的紧，前段时间宫里收到的南海沿路番邦的贡品，最宝贵的也就这块血玉了。不料这么珍贵的东西，齐叔晏拿来径直给了巧手工匠，要他们依着闽钰儿的尺寸，打一个精致贴合的镯子出来。
　　
　　而现在，这只镯子，正好端端地环在闽钰儿手上。宫人也都是些识货的，一见这镯子，几乎都立马屏住气。
　　
　　闽钰儿只伸了一手出来，另一只手忙着握笔，腾不出来，她头也不抬，淡淡道：“这颗栀子树就留着罢，殿下不会找你们的麻烦的。”
　　
　　“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让做的。”
　　
　　就凭着这镯子，就能看出齐叔晏对闽钰儿的偏爱程度了，闽钰儿都发了声，他们哪里还敢说什么。
　　
　　只能躬身退了出去，“是。”
　　
　　闽钰儿收回了手，她笔下不知不觉竟勾勒出了一朵栀子，小姑娘一愣，浓重的墨迹就顿在纸上，毁了整幅画。
　　
　　闽钰儿看着画，轻轻叹了声，提笔将笔隔在了砚上，似是没打算再画了。
　　
　　“娘娘今日画的什么？”枝微阖上了殿门，开开心心地蹦过来，倚在窗户边看闽钰儿画画。
　　
　　闽钰儿摇头，“本来是想画竹子的，方才他们一说话，将我思绪都打乱了。”
　　
　　枝微嘻嘻笑，她说：“没事的公主，殿下晚间来的时候，你给他说一声，大不了让殿下再教你一次了。”
　　
　　好像从那日出宫回来开始，齐叔晏就对闽钰儿格外上了心思。不论什么时候，白日里有多忙，男人晚间总会来华仪殿，陪着闽钰儿。
　　
　　闽钰儿这几日已经懒得学宫里的规矩了，不知为何，她现在就是懒得很，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齐叔晏来了，陪她坐一晌，一转头，小姑娘就能撑着下巴，在椅子上睡过去。
　　
　　齐叔晏便陪她下了几日的棋，见小姑娘实在是兴致廖廖，男人便叫了她去桌前，提笔教她画丹青。
　　
　　闽钰儿还是很愿意学画画的。
　　
　　齐叔晏念着“丹青之术，其一是掌势”，便低身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教她如何握笔。
　　
　　闽钰儿悟性不高，但好歹有齐叔晏在旁边一笔一笔教着画，渐渐也就能画些简单的出来了。
　　
　　她皱着眉，说：“殿下，你不能一直抓着我的手教我画画，否则一离开了你，我就画不好了。”
　　
　　“你画的好不好，倒是其次。”男人轻飘飘地说，不放手，仍是握着她，
　　
　　“起势很重要，你先把这个练好。”
　　
　　闽钰儿日日被齐叔晏抓着，以是练了好久的起势了，也不知道这起势到底起的是何势，怎么这么麻烦，齐叔晏教了她这些时日竟还没教好。
　　
　　听到枝微的话，闽钰儿不由得撇撇嘴，“今日殿下能不能过来，都不知道。”
　　
　　“当然啦，殿下这些日子，除了非走不可的时候，哪一刻不是坐在这屋子里，陪着娘娘的？”
　　
　　枝微倒是兴高采烈，闽钰儿闻言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似是没有太高的兴致。
　　
　　合上窗子，闽钰儿撑着手，闲看桌上的灯火积攒灯花。天气已经慢慢转凉了，往日里要时刻开着的窗子也全被关上，屋子里有股雨后的郁气，枝微担心闽钰儿闻不得这样的气味儿，每到晚上就置了带着暖意的香炉进来，驱驱屋子的寒气，并潮气。
　　
　　熏香闻多了，很容易犯困。闽钰儿趴在桌上，看着手上红灿灿的镯子，隔近了看，只觉得流光溢彩，满目炫亮，看的眼睛忽然就累了起来。
　　
　　齐叔晏进来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这几日她用膳用的晚，都是等着齐叔晏来了一起用膳的，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困成这副模样。
　　
　　男人无奈，想到她还没有用晚膳，只得走过去，轻轻摇醒了她：“钰儿？”
　　
　　闽钰儿倏地睁开眸子，她看着男人，眼睛里还是蒙蒙的睡意，却仍是勾了勾嘴角，软绵绵道：“殿下你来了？”
　　
　　他扶着闽钰儿坐了起来，“用过晚膳了么？”
　　
　　闽钰儿摇头。
　　
　　“既是饿了，困了，就该早点用晚膳的，不必等我。”
　　
　　“习惯了。”她垂着头，打了个哈欠，“我原来还有点饿的，现在已经习惯了等着殿下用膳，所以就不觉得饿了。”
　　
　　她说的理所当然，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齐叔晏看着她睡意朦胧的小脸，在努力地睁开眼睛，却似心里突然被敲走了一块，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了上来。
　　
　　他说，“傻。”
　　
　　闽钰儿又笑了笑。她强打起精神，陪齐叔晏用完了晚膳，待枝微收拾好了东西，屋子里只剩他二人时，闽钰儿忽然开口问：
　　
　　“我听说，江憺回来了？”
　　
　　自从上次钦天监里发现了不得了的大事，江憺就被江太医派出去，去太阴上饶，寻找能破齐叔晏生死局的女子去了。
　　
　　这么一算，也去了将近一个月，该是要回来了罢。
　　
　　闽钰儿认真地问，盯着齐叔晏，又问：“他今日回来了吗？”
　　
　　齐叔晏点头，“嗯，下午才到。”
　　
　　“嗯。”小姑娘低下了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这么说，宫里又多了一位女子了。闽钰儿有时候会想，能够破齐叔晏生死局的女人，到底有多不寻常，才能被冥冥之中指派了这般任务。
　　
　　那应该是一个很不一般的女子罢。而她闽钰儿，顶多算是一个辅佐齐叔晏，让他得到时机，寻觅良偶的推手罢了。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小姑娘鼻子发酸，顿时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赶紧把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挺好的，不负众望。”闽钰儿背对着他站起了身，“殿下，钰儿困了，先去休息了。”
　　
　　说完，也不待齐叔晏回答，就掀开帘子进去了。
　　
　　桌上的灯花陡然“噼里”炸响，男人看着闽钰儿有些萧瑟的背影，手下紧紧抵着桌沿，忽然皱了眉。
　　
　　俄而熄了灯火，亦掀开帘子进去。
　　
　　闽钰儿正在换衣衫，里间贴身的中衣刚刚滑至肩头，齐叔晏就闯了进来，吓得她顿时拿起薄褥子，围在胸前。
　　
　　“殿下怎么这就来了？”她有些冷，说话的声音便有些颤抖，一只手贴着后背，怕最里间的肚兜也掉下来了。
　　
　　齐叔晏不说话，在床头站了一会儿，闽钰儿心里打鼓，刚刚动了动手，想赶紧把衣服换下来，男人就走到了塌上，一手攥着她的手，“你这几日怎么了？”
　　
　　他握的有些紧，闽钰儿手下不稳，薄薄的褥子就掉了下来，光洁细腻的肌肤显了出来，尤其是瘦肩，月色下像是盛了两弯泉水。
　　
　　“殿，殿下。”闽钰儿想要抽出手，无奈力气实在是赶不上，只好嘟囔着来回答：
　　
　　“钰儿没怎么。钰儿一直很好。”
　　
　　“不对。”齐叔晏靠了过去，他靠近，闽钰儿便往后退，退到床头处，已经是无处可退了，齐叔晏便居高临下地攥着她的手，与她细腻光润的肌肤，只隔了薄薄一方褥子的距离。
　　
　　两人姿势极其的暧昧难言。
　　
　　齐叔晏看似压着她，实则不然，一手撑了些空隙，刚好能容纳闽钰儿的身量。
　　
　　“我怎么觉得，你一直想要走呢？”齐叔晏说话向来是温润的，温柔，亦或淡然，但现今这夜色里，他朝闽钰儿说着话，竟让小姑娘觉得有股子寒意窜了上来。
　　
　　话里的冷意，更像是威胁。齐叔晏好像，有点生气了。
　　
　　他手下握的更紧，脸上的神情肃杀难辨，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闽钰儿被这气势吓住了，几乎是立即摇了头：
　　
　　“不会的殿下，钰儿不会逃的。”
　　
　　


握住白纤




　　齐叔晏自知失态了,不由得放了闽钰儿的手腕子。男人仍是维持着那样的姿势，看着小姑娘有些躲闪的眼神，不由得伸手过去,将她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
　　
　　“钰儿，你想的什么,有什么打算,都要给我说,嗯？”
　　
　　闽钰儿侧过脸去,她说：“殿下,钰儿很好。”
　　
　　“殿下还是休息罢。”
　　
　　齐叔晏执着她的手,随即拉过褥子,翻身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闽钰儿两手都被握住，腰间也动弹不得。“殿下”，她挣扎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男人周身的感觉不太对，有些燥热。
　　
　　尤其是搂着她的手,越来越烫。
　　
　　屋子里灯早灭了,她抬头看，齐叔晏的眼睛像是森林里的狼，泛着幽幽的光，压下眼皮看着她时,那眼神里,有陌生的危险感。
　　
　　“别动了。”他说，声音有些嘶哑。
　　
　　小姑娘咽了咽喉咙,不敢动了。她脸还朝着齐叔晏的胸膛，这样一来,只有低着头，吐息尽数往齐叔晏胸膛上撩拨。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可是要命的是，第一次出嫁前，嬷嬷拉着她给她讲的时候她走神了。唯一一次详细讲解的机会，小姑娘瞌睡沉沉地听下来，什么都忘了。
　　
　　再者，无论是公冶善，还是闾丘璟，似乎都没有要和她“亲热”的意思，她只当塌边多了个人陪着，其他的一概不懂。
　　
　　她懵懵懂懂地嫁了三次，却跟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样，清清白白。
　　
　　眼下齐叔晏有些异常的反应，让她觉得，事情似乎不简单了。
　　
　　“钰儿，我记得你今年十六岁了。”齐叔晏忽而低头说了一句，她不知这话是在试探什么，只好点头，“嗯。”
　　
　　“来年春天，钰儿就该十七了。”她低着头说。
　　
　　“嗯。”男人紧了紧手，闽钰儿整个人就与他紧紧环着，她不敢动，只低低叫了一声“殿下”。
　　
　　云鬓微揺，皓腕凝霜，二人呼吸声渐渐可闻，带着不可辨的情愫。
　　
　　闽钰儿是越发不敢做声了，不仅不敢做声，练呼吸都要滞住了。她不知道此时的齐叔晏，正忍着将她生吞活剥的想法，暗暗地攥了手，慢慢地托起。
　　
　　齐叔晏不经人事，却也是和正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他隐没在皮囊下的嗜欲，极少涌出来，千檀寺里的青灯古佛已经涤荡走了太多浊念，却在这样的夜里，被闽钰儿不经意地撩拨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褥子压上来，他蒙上了褥子，将两人罩住。男人没说话，却紧紧环住闽钰儿，小姑娘感觉男人身上在蒸腾，已经汗湿了外衣。
　　
　　“殿下，你，你……”
　　
　　齐叔晏食指按压着她的唇，“别说话。”现在闽钰儿最好是一动不动，也不能出声，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无异是雪上加霜。
　　
　　闽钰儿吞了吞口水。
　　
　　男人收了手，他轻轻环上去，托着小姑娘的身体，渐渐地在自己身上碾过。
　　
　　床架发出吱呀的声音。
　　
　　闽钰儿被抬了起来，身体离榻，她一声惊呼，只得抱着男人的肩，攀附在他身上。
　　
　　怪异的磨蹭，每接触一次，二人间的温度就高了一些，闽钰儿尚穿着寝衣，可每一次磨蹭下，总是不由得战栗一阵。
　　
　　到最后，节奏加快，她不由得嘤鸣出声。一出声，闽钰儿就觉得羞耻极了，尤其是在齐叔晏的面前，赶紧咬牙忍住，牙关都咬的发酸起来。
　　
　　一柱香的时辰后，齐叔晏才松开了手。他亦呼吸声浓重，褥子掀开一角，看着下面的闽钰儿已然闭上了眼，鬓边的头发散乱，额上，脸颊还冒着薄汗，不由得伸手过去，替她擦拭干净。
　　
　　闽钰儿被放了下来，她睁开眼，眼眶里蒙蒙的，眸子都似蕴了水。
　　
　　男人道：“可是困了？”
　　
　　闽钰儿点头。
　　
　　“先等等。”齐叔晏低头下去，循着她的唇角，措不及防地吻住了她。闽钰儿又呆了，这还是齐叔晏第一次这样吻她，她手下抓着被单，皱成了团。
　　
　　唇上有轻轻的噬咬感。
　　
　　又是一刻钟的时间，末了齐叔晏起身，叫人提了热水进来。
　　
　　哗哗的水声传来，闽钰儿翻身起来，看着凌乱的榻，一时头疼的厉害。
　　
　　她拿过被蹬到床尾的被子，盖上，在齐叔晏进来前侧转了身子，假装睡着了。
　　
　　她听见男人轻轻的步子声，走过来，似是在床头伫立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齐叔晏以为闽钰儿真的睡着了。他看着小姑娘防御似的抱着厚厚的褥子，转头睡着了，便没再上去打扰她。
　　
　　月上柳梢，屋外的侍候太监提着灯笼，烛心都让风吹灭了，正寐意十足的时候，齐叔晏缓缓推开了门，披着一头墨绿齐肩的长发，吩咐道：“掌灯，回去。”
　　
　　一众人都愣了愣，随即忙不迭地燃了灯，“是。”
　　
　　秋风瑟瑟，满庭都是落叶，青皮纸包裹的宫灯被风吹个不住，印出红暖的光影。齐叔晏走出两步，在踏出院子的时候，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隔着夜色，看了屋子里一眼。
　　
　　透过窗户纸里微弱的灯火，闪闪烁烁。
　　
　　四下萧瑟景，不知为何，齐叔晏想起今日闽钰儿的种种反应，就觉得这院子里格外的凉。
　　
　　眸子一沉，他回身，还是走了出去。
　　
　　第二日，上好的炭火就被送进了华仪殿，连带着各式各样的手炉，毛皮毡褥，一股脑地塞满了杂物间。
　　
　　闽钰儿尚未起来，就听见院子里枝微兴高采烈的声音，“劳烦公公了，那些炭火就放进屋子里罢。”
　　
　　“手炉我待会儿挑几个，给娘娘送过去。”
　　
　　外头是个太阳天，阳光不烈，却刺眼。闽钰儿坐起来，看到塌上的光景，又恍恍惚惚觉得昨夜像是做了一场梦。
　　
　　枝微走进来，兴高采烈地描述着齐叔晏送过来的东西。
　　
　　她说：“殿下对公主可是真的好，那些玩意儿，就是原先宫里的人也没见过。拿过来的时候塞满了院子，可气派了。”
　　
　　“为何要送这些？”闽钰儿无奈。
　　
　　“当然是看天气凉了，怕公主在这里挨冻生病了呀。”
　　
　　“嗯，大概罢。”
　　
　　闽钰儿看起来不是太高兴的样子。枝微也不懂，只好服侍着她起来，洗漱完毕，又听她的吩咐，在院子里置了一桌瓜果，点心。
　　
　　说是有客人要来。
　　
　　太阳底下，闽钰儿暖洋洋地坐着。今日风大，她却只穿了一件薄绸外衫，袖子边两排络扣，外衫下是水仙的粉红褶裙，孟辞进来的时候，她正摇晃着脚，褶裙随着风都扬了起来。
　　
　　“公主好兴致。”孟辞许久没见她了，再见时，发现她竟是长高了一些，长发盘成两股发髻，缓缓地盛在肩上，比初见时的灵动多了一股韵味。
　　
　　闽钰儿笑了笑，让他坐下。
　　
　　江憺从太阴带回来的女子，闽钰儿至今没见着，她想着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去见一见的，不如趁早了去。
　　
　　孟辞只当她是闲得无聊了，来找个人陪她说说话。漫无目的地聊了半个时辰，闽钰儿就起身，说让孟辞带着她，出去走走。
　　
　　她说，“我对这宫里不熟，你能带我走走么？”
　　
　　孟辞允了，“那有何难？”
　　
　　有孟辞带着，枝微及一干宫女就不需要跟着了，可是闽钰儿还是招手，将枝微带了过来。
　　
　　孟辞问：“公主想去哪儿看？”
　　
　　她道：“去御花园那边看看罢，我来了宫里这么久，还没有去过那里。”
　　
　　“行。”
　　
　　御花园前几日才刚刚换了一批花木，菊香袅袅，偌大的花园里路径交错，还专门划了一块地方出来，种着桂树。现如今正是桂花盛放的时候，满树桂花点点，香的浓郁。
　　
　　孟辞在前面引路，走至一半，闽钰儿看到了一处亭子，便道走不动了，要在这里歇一歇。
　　
　　孟辞还没过去，就来了几个侍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孟辞的眉头皱的越发厉害起来。
　　
　　闽钰儿不动声色地扶着枝微的手，“怎么了，可是有要事？”
　　
　　“若是有急事，你便先走罢，我坐一会儿了就叫枝微带我回去。”
　　
　　倒是真的不得不走。孟辞看了眼枝微，觉得这小姑娘是从北豫带过来的，应该是个省事的，只好点头：“那对不住了，公主，改日我再带你好好转一转。”
　　
　　“嗯，好。”
　　
　　孟辞走了，闽钰儿先前还在亭子里撑着手，一副困倦的样子，见到人走了，顿时站了起来，沿着向东的路径疾步走过去。
　　
　　时间不多了。
　　
　　枝微第一次发觉，闽钰儿走路也是能这么快的，到最后几乎要靠跑才能追的上她。枝微追上去，好不容易出了御花园，闽钰儿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转弯的地方了。
　　
　　她后面是一堆假山，待追过去也不知道她走向了哪里。枝微顿时急了，叫了声：“公主，公主！”
　　
　　闽钰儿扔下了一句：“在那里等我，不许走，也不能让人看见。”就彻底走的无影无踪了。
　　
　　闽钰儿循着记得的路线，一路小跑，最后来到了束芳阁，传言里上饶太阴那个女子，就被安置在这里。
　　
　　束芳阁外本来没有多少人看守，但今日很是特殊，齐叔晏过去了，以是外面的守卫陡然多了起来。
　　
　　闽钰儿躲在假山后面，她看见了齐叔晏，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执着一只红艳至极的花。他对面，坐着一个恬静的女子。那女子满头青丝惹眼，腰肢纤细，尤其是通体的白衣，单单一个侧影，就足以让人觉得惊艳。
　　
　　而后，而后那女子朝齐叔晏伸出了手，她仰头，丝毫不惧。齐叔晏低首，只是犹豫了一晌，就走过去，将花轻轻放在了那女子的手上。
　　
　　红花映衬的素手白净纤细，在齐叔晏尚未收回手的时候，那手轻轻握住了齐叔晏的手腕。
　　
　　齐叔晏看着她，手下没动。
　　
　　


下巴




　　枝微在御花园的出口处等了许久,却是连一个人影也没等回来。
　　
　　她一时着急，不知道闽钰儿那般匆匆地过去，到底是要去哪里。想要去叫人,又怕闽钰儿中途回来，见不到她,顿时纠结的紧。
　　
　　枝微急得踱步子,一时竟忘了要避着人。有人沿着小径过来了,隔的老远,就看见她一个人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转。
　　
　　“枝微？”
　　
　　听见有人叫,小丫头吓了一大跳,她抬头,就看见公冶衡站在她面前,男人天青色的衣袍倒是不显眼，到了眼前她都没有发现。
　　
　　男人见只有她一个人，又四处顾了一周，没见着自家嫂嫂，不由得问：“你一个人,不待在华仪殿里好生歇着,来这里做甚么？”
　　
　　枝微想起闽钰儿吩咐的，暗道不好，含含糊糊了一晌，公冶衡眉毛一挑,就知道这丫头是在糊弄自己。
　　
　　他冷笑一声,道：“不用装了，你家主子到底去了哪里你最好如实交代。”
　　
　　天色也暗了些,早上还有些太阳的，这会儿子竟全阴了。看着天色,枝微越想越急，还被公冶衡顿时戳穿，当即咬了牙：
　　
　　“二公子，我瞧着你与公主也是交好的，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可是二公子务必要保密。”
　　
　　听到“交好”两个字，公冶衡点头，甚是受用：“这是自然，你说。”
　　
　　“公主她不让外人知晓。”枝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说：“公主这几日情绪一直不对劲，中午约了孟大人出来散心，后来孟大人一走，公主便跑了。”
　　
　　孟大人？公冶衡凝眉，“可是孟辞？”
　　
　　“正是。”枝微点头。
　　
　　公冶衡脸色沉了。这个孟辞有什么好找的，既是找了孟辞，为何不来找他？
　　
　　“跑哪儿去了？”
　　
　　枝微朝着前面指了指，“看方向，是往那边去了。”
　　
　　公冶衡抬起眼睛，点头，侧身道：“你先回去，傻愣愣地站在这里，不被别人看见才见了鬼了。”
　　
　　“我自会把你主子好生生带回来。”
　　
　　“多谢二公子。”枝微站起了身子。
　　
　　***
　　
　　天边的云层渐渐堆积，阴云似是堆在了一处，直直地朝着皇城压下来。
　　
　　秋风卷枯枝，吹得树头簌簌地落叶子，不一会儿，就有凉雨落了下来，溅在大理石板上。闽钰儿站在雨里恍若未觉，她的衣衫都被雨淋的湿透了，也不觉冷，直到身后突然罩过来一把伞，替她拦了雨。
　　
　　闽钰儿愣愣地抬头，连躲雨都不知道躲，公冶衡气得恨不得把她抱起来，“不要命了？”
　　
　　正是转秋变凉的时候，闽钰儿身子骨也没好到哪里去，再吹会儿风，淋上雨，一场风寒就逃不掉了。
　　
　　闽钰儿这才抹掉了额上的雨水。公冶衡顺着刚才她看着的方向，就看到了屋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白衣服的女人拉着齐叔晏的手。公冶衡眯起眼睛，他看见齐叔晏没有抽开手，反而与那女子相对着坐下了。
　　
　　这么有趣的么？公冶衡勾起饶有意味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里间一眼。
　　
　　随即低头，他说：“嫂嫂，下雨了，我们先回去。”
　　
　　闽钰儿不说话，只是又把鬓边的雨水擦掉了。她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公冶衡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她把眼睫上的雨水拂掉了。
　　
　　闽钰儿似是不好意思，忙侧过了头去。
　　
　　公冶衡只好捏着她的下巴，把人转回来，“怎么还难为情了？”
　　
　　“没什么，就是我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小姑娘耸耸鼻子。
　　
　　公冶衡展颜一笑，“哪里。”他看着小姑娘黑颤颤的眼睫，因沾水而愈发白里泛红的侧脸，缓声道：
　　
　　“照水娇人，弗若一洲汀上月，而今共此念昭昭。嫂嫂，这首诗写的就是你了。”
　　
　　闽钰儿听他说了许多，终是慢慢抬起了头，男人顺势挡在她身前，遮去了窗子里的两人，他缓缓劝道：“嫂嫂，跟我回去罢。”
　　
　　“留着也没什么好看的。”
　　
　　“嗯。”闽钰儿被公冶衡半哄半推着，回了华仪殿。枝微早在屋子里燃了炭火，知道今日陡然转凉，又特意熬了姜汤，给闽钰儿备着。
　　
　　一见她全身湿透地回来了，枝微又是惊，又是喜，忙迎了进来，“公主你可算是回来了。”
　　
　　闽钰儿进来，衣衫还淌着水，底下的褶裙一路留下水渍，公冶衡只走到廊下，就没再走了。
　　
　　隔着雨幕，闽钰儿回头，见他仍撑着伞，便问：“你不进来坐一坐么？”
　　
　　“不了。”公冶衡嘴角扬起，伞边落下的水濡潮湿了他肩后的头发，他说：“我就送嫂嫂回来，看着嫂嫂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男人说着这话，倒是难得的认真。他看着闽钰儿，默了一会儿，才说：“照顾好自己，别的无需多想。”
　　
　　闽钰儿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应，屋子里传来枝微的声音：“公主，热水准备好了。”
　　
　　“公主还是先换身衣衫罢，免得受了风寒。”
　　
　　她应了一声，再回头，公冶衡便笑着点了头，“嫂嫂去罢，天气凉了，身子本来就不好，记得别生病了。”
　　
　　“好。”
　　
　　闽钰儿朝他浅浅躬了身，“多谢。”
　　
　　公冶衡踏着雨水出去了，闽钰儿这才回屋。枝微拉上了帘子，浴池里热水袅袅，她给闽钰儿拿来了干净的衣衫，又点了熏香，把屋子里所有的窗子都关得紧紧的。
　　
　　闽钰儿褪了衣衫，她坐在池子里，热水蒸腾。她倚着小睡了一会儿，昏昏沉沉的，竟觉得有些头疼了。
　　
　　脑海里始终浮现出齐叔晏，还有那个上饶的女子，两人执手相握的场景。闽钰儿愈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想再去想他们了，就转过头去，又倚在一边睡着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谁到何时辰了。她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还是一年多前的时候，尚在北豫无忧无虑，也是冬至的一日，公冶善第一次带着迎亲的队伍来到了军营里。
　　
　　梦里男人坐在高高的马头上，马脖子上挂着夸张的红色丝带，结成喜花。那日风很大，吹得营地上旗帜猎猎作响，她仰头，只觉得公冶善太高了，高的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而后看见他对她伸出手，说：“公主，见到你很高兴。”
　　
　　闽钰儿好奇，奇怪的是，她像是遗忘了什么，她仰头道，“你还活着么？”
　　
　　“我怎么竟记不得你的脸了？”
　　
　　公冶善“嗯”了一声，他说，“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公主要忘了这张脸才好。”
　　
　　闽钰儿顿时觉得头痛欲裂，天旋地转，迷迷糊糊中似是又来到了闾丘，还是闾丘与齐国交战的那一日。她一转眼就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大齐的千军万马，撞破了闾丘的城墙。
　　
　　而后，闾丘璟的尸体被挂在了城墙之上，男人眼睛阖上，嘴角淌血，闽钰儿一瞬间觉得难过极了。
　　
　　却又不知到底是为何难过，她蹲下来哭，哭得眼睛都睁不开。
　　
　　自始至终，齐叔晏都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她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然快淹进水里，难怪后半截的梦境一直闷闷，难以畅怀。
　　
　　闽钰儿深呼吸了一口气。水都要凉了，她起身叫了一声：“枝微。”
　　
　　外间没有人应。
　　
　　“枝微？”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闽钰儿疑心这丫头是出去忙什么了，怎么还没进来，只好擦干了，从旁边捞起一件白寝衣，闲闲地搭在身上。
　　
　　肩上的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衣上，湿了一片，她觉得有些冷，忽而想起枝微在外间燃了炭火，便疾走了几步出去。
　　
　　“有点冷了今天。”她掀开帘子时自顾自地说。屋子里红烛摇曳，姜汤的香气扑鼻，原以为外间没有人的，却不妨一抬头就撞见了齐叔晏。
　　
　　男人坐在桌边，他今日穿了一件绛红的衣衫，披在身上有些松垮。透过烛火，他看着闽钰儿，眼底有些深邃。
　　
　　“啪嗒”一声，闽钰儿手松了，珠帘落下来，清脆地响。
　　
　　“既是冷了，为何还在水里待了这好些时辰？”齐叔晏走了过来，他看见闽钰儿的湿发还搭在衣上，不由得牵着她的手腕，道：“你先过来。”
　　
　　闽钰儿步子有些僵，她被男人牵着，坐在了塌上。齐叔晏从旁边拿了块帕子，随即按着她的肩，让她紧挨着自己。
　　
　　齐叔晏撩起她湿透的头发，细心地擦拭。闽钰儿不说话，只是歪着头，任由男人给她擦拭。
　　
　　齐叔晏道：“冷吗？”
　　
　　闽钰儿点头，“有点。”
　　
　　男人放下了她的头发，起身去拿了两个手炉，塞到小姑娘怀里，“拿着暖一暖。”
　　
　　闽钰儿接着，鼻子陡然发酸，险些打了一个喷嚏。
　　
　　齐叔晏握着她的头发，忽而低头问道：“你下午出去了？”
　　
　　闽钰儿一愣，“嗯。”
　　
　　“去哪儿了？”
　　
　　她搅着手，说：“御花园。”
　　
　　“和公冶衡一起去的，是么。”
　　
　　闽钰儿手底一僵，齐叔晏继续道：“方才下雨，也是他送你回来的，嗯？”
　　
　　帕子掉在了地上，闽钰儿尚不知道如何说，身后的齐叔晏就环了上来，男人扣着她的腰，看着她的云鬓柳眉，暗垂下去，只剩黑而深邃的眼睫在一颤一颤。
　　
　　似是郁结了什么心事，闷闷不乐。
　　
　　“钰儿怎的不开心了？”齐叔晏问，嗅见她脖颈处的馨香，低首望去，就见小姑娘的朱唇嫣红。
　　
　　齐叔晏紧绷的心思松弛下来，他抬起小姑娘下巴，想吻闽钰儿，狠狠地采颉。
　　
　　闽钰儿霎时别过了头去，躲开了男人的手。
　　
　　


甜




　　闽钰儿别开脸,一时没有说话。
　　
　　齐叔晏皱眉，他收紧了小姑娘的腰，俯身下去,只觉她的脸色很难看。
　　
　　忽而想起天气转凉了，闽钰儿说不定也是感到了不舒服,他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小姑娘便点头,也不说话。
　　
　　男人抚着她的额头,竟真的感觉烫了些,一时收回手,“我去叫太医。”
　　
　　闽钰儿忙拉住了他的手,“殿下,不用。”
　　
　　齐叔晏低头,似是不解。
　　
　　她只好说，“钰儿小时候喝药喝得多，不想喝药了，只需睡一觉就好多了。”
　　
　　怕他不信，小姑娘又强调：“往常我在北豫,也是这样过来的。”
　　
　　男人捏着她的手,“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告诉我就行。”
　　
　　闽钰儿心底像是空了一块，她有些惶惶，又想到,自己当然有不舒服的地方了,可是她能说什么呢？
　　
　　让齐叔晏不要命了，把那个太阴的女人撵走？
　　
　　不可能的。
　　
　　她摇头,说想要睡了。齐叔晏将她身后的头发团成一团，道：“等头发干了再睡,不然明早起来，你会头疼的。”
　　
　　“可是，一直坐着有点冷。”闽钰儿回头说，她躺在了塌上，男人便灭了烛火，倚在她旁边，往她身上加了两床褥子。
　　
　　小姑娘被压的险些喘不过气，她的小脸从褥子里探出来，“殿下你少放点。”
　　
　　“重么？”他带着点笑意。
　　
　　“嗯嗯。”闽钰儿忙不迭地点头，下一刻，齐叔晏已经掀开了褥子，躺在她旁边。他环着她，对着她的小脸，问：“还重么？”
　　
　　他身量比闽钰儿高大，这么一来，倒像是给小姑娘支起了点喘气的空间。闽钰儿松了一口气，还没说话，齐叔晏就低下了身子，紧紧咬着她的唇。
　　
　　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垫在她脑后，枕着湿发，男人弯腰下去，几乎要将闽钰儿的唇碾碎。
　　
　　闽钰儿一时愣住。她算了算，距离十五月圆之日也还有些日子，怎么齐叔晏表现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见她楞愣，男人抽身，“在想些什么？”
　　
　　“没，没什么。”
　　
　　齐叔晏端详着闽钰儿，有时候，男人是真的想看看她的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他复躺了下去，“钰儿知道祭祀要结束了么？”
　　
　　祭祀要结束了？
　　
　　这段日子闽钰儿心不在焉的，倒是彻底忘了这回事。她摇头，“殿下现在说，钰儿就知道了。”
　　
　　身边的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的就没绕过来呢？”齐叔晏转头：“钰儿，祭祀结束了，我们就可以成婚了。”
　　
　　看着小姑娘眼睛一眨一眨的，不说话，齐叔晏伸手，抚了抚她的眼睛：“可是有什么话想讲？”
　　
　　闽钰儿点头，“殿下，我困了，我们先休息罢。”
　　
　　“嗯。”
　　
　　齐叔晏没想太多，他搂着闽钰儿，又说了句：“你画画学的如何了？这段时间太忙了，若是你还想学，我白日里来教你。”
　　
　　横竖现在除了上朝，白日里也没多少事可以做了。他问闽钰儿，是看她这几日着实乏乏的，怕她是闲的无事做。
　　
　　闽钰儿闻言，却摇了摇头，“钰儿手笨，这丹青之术，怕是学不好了。殿下也不必在钰儿身上花心思了。”
　　
　　“怎么会。”
　　
　　齐叔晏道：“来日方长，耐心学，总能学会的。”
　　
　　又想到前几日，“上次我拿去晾晒的画，已经装裱好了，我拿来放在桌上，你明日里看一看。”
　　
　　上次画的画，闽钰儿想了一晌，才想起来：“上次画的栀子花吗？”
　　
　　“明日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闽钰儿只好没说了。
　　
　　“早些休息。”男人牵了嘴角。
　　
　　夜里风吹雨，闽钰儿睡着睡着就觉得有些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攀上齐叔晏的脖子，触及到暖意，她又像是陡然清醒了，忙缩回了手。
　　
　　到了后半夜，她整个人已经退到了榻的最里边，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就裹着一床薄薄的褥子，像是只猫。
　　
　　第二日，齐叔晏醒的早，外面天光尚蒙蒙亮，男人就起来了。见小姑娘缩到了角落里，不由得把人抱起来，一抱，又是手脚冰凉，男人就皱了眉。
　　
　　这般容易手脚冰凉，一看就是身子骨虚，莫不是昨夜被闽钰儿骗了？
　　
　　闽钰儿迷迷茫茫地睁了眼，男人把她放下，好好地掖上被子。他道：“今日天凉，你不许出去，我待会儿叫太医过来。”
　　
　　闽钰儿没应，她困乏的厉害，一转头就睡着了。
　　
　　太医来了华仪殿，一来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闽钰儿就没出去过，都说天气转凉了，太医把脉，又说她身子骨弱，而且有受了风寒的征兆，开了好几贴药，全是补药。
　　
　　补药虽是好的，味道却苦的不行，小姑娘最怕喝苦的东西了，每日捏着鼻子，生生地灌下去。
　　
　　齐叔晏也来陪着，若是他不陪着，指不定那些药要倒到哪里去。
　　
　　“不喝了不喝了，今日真的不能再喝了。”闽钰儿吞了半碗药，就要放下来。
　　
　　齐叔晏坐在旁边，闲倚身子拿着折子，闻言，男人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腕，耐心道：“就半碗了，权且忍着喝下去。”
　　
　　闽钰儿苦着脸，整个人都在拒绝喝药。
　　
　　齐叔晏只得收了手，从桌上拿起一颗蜜饯，他劝：“你喝完，就吃一个这个，不会太苦的。”
　　
　　“苦，我试过了。”小姑娘摇头。
　　
　　齐叔晏便又拿了两颗，他说：“就这一次了，听话。今日喝完，我们就不喝了。”
　　
　　闽钰儿这才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一股脑地全灌了进去。倏一咽下去，男人就喂了她一颗蜜饯。
　　
　　小姑娘愣愣地嚼，还没说话，接着又被喂了两颗，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好点了么？”齐叔晏问她。
　　
　　闽钰儿点点头，男人便笑了笑，他继续拿起折子倚在一边，捏了颗蜜饯，自己也尝了尝。
　　
　　须知在以前，齐叔晏是断然不会碰这些东西的。
　　
　　屋子里炭火正旺，暖意洋洋，齐叔晏看折子，闽钰儿闲在一边，看外间天色沉沉，厚重的阴云直压天际，越发觉得若是不出意外，男人就要在这里待一整天了。
　　
　　简直是把华仪殿当成了他的御书房。
　　
　　齐叔晏不让闽钰儿走，她坐着无事，索性抱着蜜饯罐。男人在桌前坐着，她便席地而坐，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蜜饯。
　　
　　半晌没有动静。闽钰儿以为是齐叔晏处理折子太投入了，正在低头往嘴里塞蜜饯，就听见头顶上齐叔晏幽幽传来一声：
　　
　　“我记得你原来不爱吃这个的。”
　　
　　险些一噎。闽钰儿抬头，“现在爱吃了。”
　　
　　心里却在纳罕，不是看折子的么，怎么看到她这里来了？
　　
　　“殿下连这般小事都记得吗？”
　　
　　齐叔晏捏着折子，不轻不重地看着她道，“一般的小事是不记得。但你爱吃的东西，我都是记得的。”
　　
　　闽钰儿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她低头，有些心虚。齐叔晏忽然低了下来，他勾着女人的下巴，食指抵在细碎的牙上，闽钰儿吓了一跳，顿时往后退，扔开了他的手。
　　
　　“殿下这是做什么？”
　　
　　齐叔晏维持着姿势，道：“噬甜容易生蛀牙，你还小，我看看你有没有生蛀牙。”
　　
　　闽钰儿暗道齐叔晏怕是看折子看得不耐烦了，竟异想天开要看她有没有蛀牙，忙捂住嘴：“钰儿牙齿一直很好的，没有蛀牙。”
　　
　　“殿下劳心了。”
　　
　　齐叔晏这才收回手，他顺势放下了折子，看了看外间暗暗的天色，秋风萧瑟，不由得问：“想出去转一转么？”
　　
　　闽钰儿很想。可是有齐叔晏在旁边一路看着，她就有些犹豫了。
　　
　　“不了。”
　　
　　她这几日已经大着胆子，学会怎么对齐叔晏说“不”了。有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四次，齐叔晏怎么想的她不知道，闽钰儿自己倒是觉得，自己出息了。
　　
　　小姑娘心里有些雀跃。
　　
　　她不想去，齐叔晏便也不去了。两人坐在一处，聊了一会儿画画的事，齐叔晏见上次他拿过来的画还摆在桌上，闽钰儿一直没有拆开，便问：“最近可是画乏了，不想画画了？”
　　
　　闽钰儿就点头，她说：“钰儿在丹青之术上确实没有天赋。明知不可为的事情，偏要去做，就是傻子了。”
　　
　　“钰儿不想做傻子。也不会去做一些无用的事情，该早点放弃的，就早点放弃。”
　　
　　她说这话，却是渐渐有了别的意思，小姑娘低下头，尽量不让齐叔晏察觉。
　　
　　齐叔晏不同意，他觉得闽钰儿画工一般，但天赋不错，若是继续练下去，不会太差。
　　
　　男人正准备再耐心劝哄一句，外头就匆匆来了人，窸窸窣窣的站在门口，说是要找殿下。
　　
　　都这个时辰了，还能有何事？
　　
　　齐叔晏挥手，把人叫进了来，原来全是御前侍候的人。这些人一般不会擅自出来，除非是遇到紧要的情况。
　　
　　“殿下！”
　　
　　“怎么了？”他问。
　　
　　“南沙王现在在殿里，等着殿下，说是有要时相商。”
　　
　　齐叔晏神情变了变。
　　
　　以是闽钰儿才想起来，祭祀前几日彻底结束了。南沙王现在这般着急，怕是要和齐叔晏商量正事了。
　　
　　宫人说这话，有些心虚地瞥了闽钰儿一眼。
　　
　　闽钰儿无谓地看着齐叔晏：“既是有急事，殿下先回去罢。”
　　
　　


说的对




　　宫里的流言传播的很是迅速。
　　
　　齐叔晏走后,那一夜，再也没有消息了。往常他纵使不来，也会差人过来给闽钰儿知会一声的。可是这次不同,什么消息都没有。
　　
　　闽钰儿倒是安逸了几日，只是在廊下坐着晒太阳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几句闲言碎语。
　　
　　小姑娘本是闭着眼睛的,闻言,慢慢睁了眼。待那些人讲完,摇摇头要走的时候,闽钰儿几时地叫住了他们：
　　
　　“等等。”
　　
　　她眸子里睡意未褪,一副闲散的模样,招手让那些人过来,把刚才讲的话重复一遍。
　　
　　宫女自知惹了祸，身子抖成筛糠，跪下来磕头，“娘娘饶了我们罢，我们再也不会乱嚼舌根了。”
　　
　　“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就不追究了。”闽钰儿又重复了一次。
　　
　　宫女面面相觑，只好抖着身子，匍匐在地上，又重复着说了一遍。
　　
　　午后天色晴朗,照在女人白里透红的脸上,闽钰儿听完，又闭了眼,挥手：“下去罢。”
　　
　　院子里转瞬就剩了她一个人。闽钰儿不知为何，手心冒出了一阵一阵的冷汗,她能感觉到心跳声骤然的放大，拖起的余音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震碎。
　　
　　再一睁眼，眼前的景色都像是失了颜色，懵懂混沌，直到枝微搀起闽钰儿的身子，她才恍恍惚惚间反应过来。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啊公主。”不过一晌没见，闽钰儿就这样了，枝微又是吓，又是心疼，带着哭腔，把闽钰儿搀起来，“公主我们进去。”
　　
　　一路上踉踉跄跄，路过里间的桌子时，齐叔晏放在桌上许久未打开的画，被碰翻在了在地上。
　　
　　画轴徐徐展开，画的最下面是一朵素净的栀子，栀子端然置在桌上，而画上，闽钰儿就伸了白纤的手，倚在桌上睡着了。
　　
　　原是那日，齐叔晏画画时，闽钰儿撑不住睡了过去，男人描着她的眉眼与身姿，落笔画了这副美人图。
　　
　　枝微也无暇管地上的画了，她搀着闽钰儿的手，道：“公主先去塌上歇着。”
　　
　　闽钰儿心头郁结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见到这副画的瞬间，所有情绪一经牵动，顿时两眼泛黑，继而喉咙里冒了一丝腥甜。
　　
　　枝微拿了帕子，却还是没来得及，闽钰儿一口鲜血吐在了画轴上，似是撒了点点红豆，画中人看着竟又动人了些。
　　
　　“公主？！”
　　
　　“行了。别叫。”
　　
　　一口浊气吐出来，闽钰儿反而觉得好多了。她坐了下来，拿帕子擦拭了嘴角，枝微见她陡然冷静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是叫太医，还是先扶着闽钰儿去休息。
　　
　　“枝微，把这画收起来。”
　　
　　闽钰儿倒了杯热水润喉咙，枝微迟疑：“公主你还好罢……”
　　
　　“我没事。”闽钰儿想起那些宫女说的，复又低下头去倒了杯热水，“我很好。”
　　
　　枝微只得走过去，将画轴卷好了放在桌上。她脚步轻轻的，回来的时候竟听到桌上有沙沙的笔画声。
　　
　　是闽钰儿在写信。闽钰儿写完了，拿过红烛，热油落下来迅速凝固，将信封上，她道：“枝微，知道公冶衡二公子住的地方在哪里么？”
　　
　　枝微来了这么久，不时跟着宫人去领赏赐，自是知道路的。何况，公冶衡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
　　
　　她点头，“公主是要枝微把信送给二公子吗？”
　　
　　“嗯，早去早回，别被别人看见了。”
　　
　　闽钰儿忽而一顿。她抬头，看外间还是晴朗的天色，又想起公冶衡嘱咐过他，闾丘越这女人心思细的很，处处想着和她做对，如今这样让枝微送出去，少不了会让闾丘越的探子看见。
　　
　　只好又收回了手。闽钰儿摇头，“再等等罢，等晚上再去。”
　　
　　枝微虽是不解，也只好点头应了。
　　
　　到了晚间，枝微拿着信出去，闽钰儿想着晚间齐叔晏应该不会来了，便早早地歇下了。
　　
　　她在塌上，枕着半只手臂，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白日里那群宫人说的话：
　　
　　“御膳房那边又忙着催了。南沙王近来也是怪得很，天天守在宫里，原先这宫里的人只服侍殿下一个人，那多简单。眼下多了一个人，还是南沙王，哪儿哪儿都忙不过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样的话可得小心点说，被人听见了那我们就要掉脑袋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忙着殿下的婚事。上次从太阴上饶带回来的女子，你知道罢？钦天监的人里面说，殿下和公主的婚事可能得先搁一搁，要先让那位女子入了宫才行。”
　　
　　“那华仪殿这位……又要搁着了？”
　　
　　“估计吧，你没看殿下这几日都没过来了么。”
　　
　　剩下的话，闽钰儿也没心情再听了。她躺在塌上，手腕上的血玉镯子刺眼的很，她看着看着，就褪下了镯子，塞进枕头底下。
　　
　　她忽然觉得，这些镯子都不是好东西。公冶善，闾丘璟，及至现在是齐叔晏，都给她送过镯子。心意如何不知道，反正到了最后，没有一个善终的。
　　
　　闽钰儿翻身睡了过去。
　　
　　她以为齐叔晏不会过来的，可是到了深夜时分，男人却措不及防地推开了她的门。
　　
　　伴随着一股浓浓的酒气香味。
　　
　　闽钰儿睡的浅，听见推门声就醒了过来，她翻身起来，就看见齐叔晏一席白色的拖地绸袍，月色下如瀑的长发撒在肩后，男人看着她，脚下没动，眼神却有些奇怪。
　　
　　没想到这个时候了，齐叔晏还想着要过来。闽钰儿叹了一声：“殿下晚上不休息的吗？”
　　
　　齐叔晏答非所问，他道：“外面下雨了。有点凉”
　　
　　下雨了？闽钰儿没听见，她下榻，推开了窗子，果然一阵凉风卷了过来，丝丝凉雨落在她腕上，小姑娘手下战栗，赶紧缩回了手。
　　
　　下雨跟齐叔晏过来有什么关系，闽钰儿不懂。她阖上了窗子，一回头，齐叔晏已经来到了她面前，闽钰儿这才仰头看着她。她发现男人的衣物都是湿的，似是被雨冲刷了一遍，地上还蜿蜒了一滩水渍。
　　
　　“殿下，你淋雨了？”闽钰儿顿觉不妙，这要是生病了，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无碍。”齐叔晏勾了勾唇，他说：“许久没过来了，不知道钰儿这几日过的怎么样。”
　　
　　“我，我过的挺好的。”
　　
　　闽钰儿觉得男人说话的声气不足，她说：“我先去给殿下拿一身干净的衣衫。”
　　
　　齐叔晏没说话。
　　
　　往常齐叔晏常常歇在这里，留着备用的衣物也是有许多的，闽钰儿踮着脚在衣柜里翻了一刻，随即挑了一套厚实的白色寝衣出来。
　　
　　倏一出来，就看见齐叔晏端着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那是闽钰儿这几日服的补药，是枝微见她脸色越发不好，特意着了人熬的，放在那里也应该冷了许久，齐叔晏竟喝了这个？
　　
　　“殿下，你喝这个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疾步走过来想要把药碗拿下来，“这药冷了，殿下喝不得。”
　　
　　齐叔晏抬高了手，已经将药喝了下去。
　　
　　“殿下，你……”
　　
　　她不知道齐叔晏怎么了，男人喝完了药，脸上的神色越发的惨白起来。
　　
　　“休息罢，不早了。”齐叔晏这么说，他携着闽钰儿躺在塌上，闽钰儿握着他的手，竟觉得格外的凉。
　　
　　奇怪，她总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抬手覆向齐叔晏额头上，她“呀”了一声，“殿下你发烧了。”
　　
　　闽钰儿再不通医术，可是这般发烧发烫她还是能辨出来的。她立马要起来，要去给齐叔晏叫太医，不妨男人突然伸手，擒住了她。闽钰儿只觉腰上袭过来一道力，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力度裹挟着，直直地朝后倒在了塌上。
　　
　　“不许去。我没事，这样习惯了。”齐叔晏说，她困住闽钰儿，抱着她，头渐渐埋进了女人的头发里。
　　
　　闽钰儿挣扎了一晌，没挣扎动，又是好笑，又是气，她回头：“齐叔晏，你今日怎么了？”
　　
　　又是淋雨，又是喝药的？这是和自己过不去了么？
　　
　　齐叔晏没说话，他额头发烫，手下却仍是环着闽钰儿，不肯松开。
　　
　　“齐叔晏。”听到身后没有反应了，闽钰儿渐渐回头，“齐叔晏？”
　　
　　“你先别睡，回答我一个问题后再睡。”
　　
　　“嗯。”男人的声音低沉到极点，似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颤音。
　　
　　闽钰儿反倒噎住了。她想了想，又怕齐叔晏就这么睡着了，只好改口说：“我想等两日，去看看我师父。我师父，应该还在江太医那里罢？”
　　
　　“嗯。”齐叔晏愈发低下声音，“去罢，想去就去，想要什么就给我说。”
　　
　　闽钰儿“嗤”笑了一声，她自言自语，“听着你说的，像是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似的一样。”
　　
　　“嗯，都给。”齐叔晏轻轻道。
　　
　　男人高烧不退，整整一夜都蜷在塌上，闽钰儿又挣不开，只好解了帕子，回转身过去给他擦汗。
　　
　　“真是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齐叔晏这下倒是真的睡着了，说不清是昏迷了，还是怎样。闽钰儿打着哈欠，折腾了半夜，天都要亮了才忙活完，浅浅地合眼，倚在齐叔晏怀里睡过去。
　　
　　外面却是乱成了一团。在齐叔晏寝殿里服侍的人都吓了个半死：一早上推开门，齐叔晏竟不见了？
　　
　　那么多人守在外面，夜里还下着雨，齐叔晏能去哪里？
　　
　　南沙王一大早过来寻人，没寻到人，脸色都变青了。他是过来有正事的，哪能想到齐叔晏半夜里就跑出去了？
　　
　　男人气得拂袖：“殿下呢？给我赶紧把人找过来，不然把你们全部撵出去！”
　　
　　一众人兜兜转转，忙不迭地出去找人，最后在华仪殿里停了下来。
　　
　　枝微有些尴尬地看着众人，“各位先等等，娘娘和殿下还在休息呢，我马上去通报一声。”
　　
　　闽钰儿被枝微叫醒，枝微隔着帘子，轻声急促道：“公主公主，您快让殿下起来，南沙王派人来寻殿下了，要殿下赶快回去。”
　　
　　闽钰儿被叫的头疼，她转头看了一眼，齐叔晏还在沉沉睡着，不由得伸手抚了抚男人的额头，还在发着烫。
　　
　　闽钰儿叹了一声，齐叔晏这是生生把自己作出病了。
　　
　　“殿下，殿下？”
　　
　　“殿下能听见我讲话么？”
　　
　　都发高烧昏迷不醒了，还怎么回去？
　　
　　她翻身坐起，道：“殿下生病了，起不来，枝微你把太医叫过来。”
　　
　　“另外，给南沙王通报一声，就说殿下现在过去不了，等太医来了再做定夺。”
　　
　　枝微在外讶异了一声，“殿下真的生病了？”
　　
　　“不然呢，我骗你做甚？”闽钰儿低头握住齐叔晏的手，“快去罢。”
　　
　　


不许走




　　齐叔晏是真的生病了,发高烧，卧病在床。南沙王也过来看了一遭，来的时候,屋子里站满了太医，浓重的药味,一股脑地窜出来,闽钰儿掀开帘子,朝着他直直地行了礼。
　　
　　“见过王爷。”
　　
　　南沙王眉头紧蹙,“不需多礼。殿下如何了？”
　　
　　“太医来看了,说殿下受了风寒,脉搏紊乱,须得好生修养一段日子。”闽钰儿规规矩矩地回答。
　　
　　听到最后,南沙王有些愕然了，一夜不见，他这个大侄子就病成这样了？
　　
　　“殿下是昨夜过来的？”
　　
　　“是的。”
　　
　　男人眯起眸子，“是昨夜就受凉了么？”
　　
　　闽钰儿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便道：“昨夜殿下来的时候,快是子时了,那时候外面正在下雨，殿下一个人过来的，一个服侍的人都没带，过来的时候,已经全身湿透了。”
　　
　　“我替殿下更换了衣衫,要给殿下传太医，殿下拦着不让。再醒过来,殿下就是这样了。”
　　
　　话里话外意思都很明显。齐叔晏生病这件事，与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何况,她还没说，昨夜齐叔晏抱着她的药罐子，就把她喝剩下的补药全喝光了呢。
　　
　　南沙王半晌说不出话。
　　
　　等里间太医出来，听他们讲了讲齐叔晏的话，他才起身，有离开的意思。
　　
　　他嘱咐说：“殿下既是起不来，那便先在华仪殿歇着，等何时彻底好了，再回来。”
　　
　　“只是为难公主了，要留在华仪殿里照顾殿下。”
　　
　　“照顾殿下，本就是钰儿的分内事。王爷无需担心。”小姑娘乖乖地点头答应。
　　
　　南沙王这才走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看着齐叔晏躺着的屋子前头，帘子厚重，隔的几乎看不清里间的情况，不知为何，眉头又紧紧地蹙了起来。
　　
　　见到南沙王走了，闽钰儿才松了一口气。这宫里宫外的人，无论是南沙王，还是江憺孟辞，都把齐叔晏视作心尖尖上的人，要是她担了个“祸害殿下”的罪名，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想到这里，小姑娘又有些忿忿了。
　　
　　她见那些太医忙着给齐叔晏配药，寻常人配药都是赶好的挑，越多越好，到了齐叔晏这里，却反过来了。
　　
　　每一副药里面的药材都屈指可数，诸多珍贵的人参，雪灵芝，更是少之又少，似是生怕齐叔晏服用多了。
　　
　　闽钰儿不懂，“殿下就用这些补药么？”
　　
　　“是的娘娘。再多就不行了。”
　　
　　这些太医都是宫里的老太医了，虽比不上江太医在宫里的声望，但也是伺候过齐叔晏好几年的人。
　　
　　闽钰儿抬眼向里间望了一眼，她想，难不成齐叔晏和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不能大用这些补药？
　　
　　她又问：“若是服多了呢？”
　　
　　太医抚着胡子，知道这位娘娘来齐国不久，怕是对齐叔晏的身子不太了解，只好一五一十地解释：
　　
　　“殿下异于常人，因为自小在道观里潜养，所以身子比一般人强健，也敏感些。这就是殿下从来不食荤腥的原因，对殿下来说，那些都是浊物，食不得。”
　　
　　“除此之外，殿下身子敏感，对所有药性稍烈的药物尤甚。譬如一碗参汤，普通人喝一碗足矣，对殿下来说，只需一匙，若是多了，殿下就会身体不适，那是药物摄取太多的缘故。”
　　
　　闽钰儿瞬间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还在北豫的时候，齐叔晏第一次犯病，她提着熬好的补药去看男人。那时候齐叔晏好像一口没动那药，也说了句：“公主以后不必再这样做了。”
　　
　　那时候她以为齐叔晏是礼貌性地拒绝，如今想来，都是有理可循的。
　　
　　不过，昨夜他喝闽钰儿的补药是怎么回事？
　　
　　她“哦”了几声，斟酌了问：“那殿下，知道么？”
　　
　　太医不懂她问的是何含义，“娘娘说的，是知道什么？”
　　
　　闽钰儿语塞。这不是废话么，齐叔晏那般人物，自己的身子情况会不清楚？
　　
　　她摇头，说没事没事了。
　　
　　一番调养后，齐叔晏仍是发烧，风寒之症倒是不太明显了。太医院留了两个人下来，守在华仪殿外面当差，还留下了一应的药物。
　　
　　闽钰儿想起太医说的话，就觉得心底打鼓，老是担心若自己给齐叔晏喂药，一下子喂过了可如何是好？
　　
　　只好站在一边，看着塌上的男人白着一张脸，太医拿了汤匙，仔细地给他喂药。
　　
　　齐叔晏只上午醒了一刻钟，他睁眼，泛白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要水。闽钰儿赶紧倒了水过来，又怕烫嘴，自己在唇边抿了一小口，等到不烫了，才给他喂。
　　
　　“殿下，慢点喝。”
　　
　　她给男人喂，齐叔晏撑起身子，而后看了看杯子，径直牵着闽钰儿的手腕，将杯子调转了个头。闽钰儿有意避开自己喝过的地方，男人倒是故意沿着闽钰儿喝过的痕迹，唇浅浅地印上去，微扬起了头，喝了小半盅水。
　　
　　闽钰儿：“……”
　　
　　她问：“殿下可是感觉好些了？”
　　
　　齐叔晏颔首，老实答道：“未曾。”
　　
　　……她怎么这么不信？
　　
　　好罢。闽钰儿放下杯子，扶着齐叔晏复躺下去，她拉上被子，给男人好好盖上：“殿下还是好生歇息，早点好起来。”
　　
　　“今日，南沙王还过来了一趟，来看殿下如何了。”
　　
　　齐叔晏抬起眼睛，“叔父来了？”
　　
　　“嗯，早上过来的。”
　　
　　男人眼皮有些沉重地阖上，他问：“叔父他，没跟你说什么罢。”
　　
　　闽钰儿摇头，“只说要我好好照顾殿下，让殿下早日好起来。”
　　
　　“嗯。知道了。”
　　
　　齐叔晏没有力气说话，闽钰儿坐在一边，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睡了过去，就掖了掖被子，打算退出去。
　　
　　不料在起身的时候，男人措不及防地握住了她的手。
　　
　　“殿下？”闽钰儿没动了。
　　
　　“留在这里，不许走。”齐叔晏轻轻地说。
　　
　　“这……”小姑娘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复坐在了塌上，“钰儿不走，殿下安心歇息罢。”
　　
　　齐叔晏没说话，手下却握的紧紧的。
　　
　　闽钰儿有时候实在搞不懂齐叔晏这个人。她不能走，只好脱掉了鞋袜，倚在齐叔晏身边，看着男人泛白的脸色，还有始终如一皱起来的眉头。
　　
　　到了下午，齐叔晏又服了一遍药。这次是枝微端进来的，闽钰儿脱不开手，只得让枝微端着，她则拿了汤匙，给齐叔晏一口一口地喂药。
　　
　　见她照顾齐叔晏已经照顾的得心应手了，枝微不仅笑了笑，闽钰儿拿着帕子，擦齐叔晏嘴边的药渍，“你笑甚么？”
　　
　　枝微端着药碗，她说：“我笑公主，和殿下越发像一对夫妻了。”
　　
　　闽钰儿手下顿时停住。她顿了顿，随即放下帕子，道：“这样的话，以后少说。你先出去罢。”
　　
　　枝微瞧见她突然低下去的情绪，也不敢再多嘴了，拿了药碗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闽钰儿倚在床头，她觉得这一天累的很，齐叔晏还昏迷着，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她还得随时应付南沙王那边派来的人。
　　
　　过不了几日就是立冬了，屋子里四角都置了暖炉，暖气逼人。外间天色蒙蒙，因了齐叔晏的缘故，屋子里灯也不能大燃，闽钰儿倚着，视野昏暗，慵懒暖洋，只听外面风声萧萧，莫名的困乏起来。
　　
　　正昏沉沉地睡过去之际，江憺却措不及防地找上门来。
　　
　　听着声音，闽钰儿一下子醒了过来，自从江憺出宫去太阴接那女子，两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枝微尚在小声应付：“娘娘照顾殿下一日了，这会子刚刚睡着，大人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话，明日再来罢。”
　　
　　江憺不做声，闽钰儿已经挣脱了齐叔晏的手，她掀开帘子：“无碍，我醒了。”
　　
　　江憺看着闽钰儿，鬓边头发疏松，就知道她是刚刚醒来，便躬了腰道：“见过娘娘。”
　　
　　“枝微，你先下去。”
　　
　　闽钰儿理了理鬓发，要引着江憺去外间坐一会儿，江憺却看着齐叔晏的屋子，一时没动。
　　
　　闽钰儿看了他一眼，道：“殿下没事，太医来说了，只是风寒之症，上午就已经好多了。”
　　
　　江憺有些犹豫，又看了一眼，才随着闽钰儿走了出去。
　　
　　他问闽钰儿，“殿下昨夜怎么了？”
　　
　　又是同样的问题，但江憺不同于南沙王，闽钰儿一边走，一边把昨晚的经过和盘托出，连齐叔晏喝了她补药的事情，也一股脑地全告诉了江憺。
　　
　　走着走着，江憺在廊下停了下来。闽钰儿回头，就听见男人问她：“这几日宫里的流言，想必公主也听说了？”
　　
　　“你说的，是上饶那女子么？”她笑了笑。
　　
　　“嗯。”
　　
　　“当然知道了。”闽钰儿抿嘴，“我又不是聋子，你们就是瞒着我，也瞒不住宫里所有人的嘴。”
　　
　　“我从来没有想过瞒着你。”江憺望了里间一眼，“若不是殿下压着，我早就给你说了。”
　　
　　“是么？”
　　
　　“自然。”江憺淡淡道，“这件事，殿下也是无可奈何，你不知道，南沙王这些日子是如何逼迫殿下的。”
　　
　　逼迫？闽钰儿一愣。
　　
　　“殿下不能喝那些补药，他身子受不住，他自然是清楚的。”男人转过头，他看着闽钰儿，眼神空寂：
　　
　　“之所以大半夜淋了冷雨，还要喝那些受不住的补药，公主是真的觉得，殿下这是在犯傻，故意给公主带来麻烦么？”
　　
　　“殿下无所不知，难不成还不知道自己喝不得那些药？”
　　
　　闽钰儿攥着指甲，喃喃：“殿下是故意的……”
　　
　　自然是故意的。
　　
　　“殿下这么做，无非是争取点时间罢了。他在等，等下一个安排。”江憺说，院子里起了风，刮得两人衣袖都塞得鼓鼓的。
　　
　　“可是，钦天监里的人等不得。殿下一直以来瞒着你的事，我想，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荧惑守心，帝王星移。”江憺看着闽钰儿，“这些东西，公主知道是什么罢？”
　　
　　


养你




　　天色将晚,江憺在华仪殿里留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后起身告辞。
　　
　　闽钰儿没出来，她在屋子里一个人待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了，枝微瞧见屋子里连蜡烛都没点上,便轻手轻脚地过去敲门：
　　
　　“公主,天黑了,要传晚膳吗？”
　　
　　过了一刻,闽钰儿软软的声音才传出来：“不用了,我不饿。”
　　
　　“殿下可曾服药了？”她提着力气问。
　　
　　“刚刚服药了,这会子正醒着。”
　　
　　“醒了么？”门吱呀一声推开,闽钰儿出来,“殿下有没有吩咐什么？”
　　
　　枝微见她脸色白了些，眉目里多了些说不出的郁郁，只好低声说：“殿下方才问了，问公主去哪儿了。”
　　
　　“我说，公主累了,在外面歇着,殿下这才没说什么。”
　　
　　闽钰儿摸着自己的脸，问她：“我看起来，气色怎么样？”
　　
　　枝微摇头，实话实说,“不太好。”
　　
　　闽钰儿撇嘴,她说：“知道了，我去看看殿下。”
　　
　　进屋子前,她特意从桌上拿了一碟子桂花奶香糕，今日和江憺一讲,她确实没什么食欲了，可是不能被齐叔晏看出来才好。
　　
　　齐叔晏靠在塌上，手里拿着一个手炉，看着被角不知沉沉地在想些什么。闽钰儿端着点心进来，她嘴里还塞了一块，见到男人，她扯起了笑，“殿下醒了？”
　　
　　齐叔晏抬起眼睛，见小姑娘发髻微松，两颊腮上雪，稍稍透了些红，着实一副可人模样，不仅点了点头。
　　
　　闽钰儿挨着他坐下，嘴里嘀咕：“殿下御膳房的手艺是愈发好了，天天换着花样给我送这些点心，钰儿已经吃胖一圈了。”
　　
　　她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个。
　　
　　“不胖。”齐叔晏声音还是有些嘶哑，闽钰儿见状便搁下了点心，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润润嗓子。
　　
　　“叔父今日来找你没有？”男人问她。
　　
　　“没有。”闽钰儿给他喂水，“太医也说，殿下再修养几日，就该好了。”
　　
　　齐叔晏轻轻“嗯”了一声，低下眸子，看不清情绪。闽钰儿没把江憺来的事情告诉他，只说，“殿下有没有什么话要给钰儿讲的呀？”
　　
　　男人疑惑地抬了眼，“什么话？”
　　
　　闽钰儿放下了水杯。
　　
　　她坐的端正，乌泱泱的长发披散在肩后，眼睫垂下时，盖住一方阴影，“钰儿总觉得我，殿下对钰儿忽远忽近的，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办。”
　　
　　齐叔晏淡声开口：“怎么会。钰儿想多了。”
　　
　　闽钰儿咬咬下嘴唇。
　　
　　她说：“殿下应该知道，公冶善罢。”见男人不做声，闽钰儿补充道：“就是钰儿的第一任夫君，公冶善。”
　　
　　齐叔晏不显地压下眉毛。
　　
　　“钰儿说这个，不是为了让殿下烦心的。”小姑娘低首，“只是殿下在有些时候，真的很公冶善很像，什么事情都瞒着钰儿，把钰儿当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总是这样，钰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好像，已经把能说的话全部说了。江憺能毫无保留地对她说出真相，是因为二人没有瓜葛，而现在，她和齐叔晏的联系，已不是单单两个字“瓜葛”就能说清的了。
　　
　　或许什么事情都是这样。越没有顾虑，行的越大胆；揣着不明不暗心思的人，多半在一开始就是走得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怕自己一步错，就毁了盘根交错的深根，土崩瓦解。
　　
　　说到底，到现在为止，闽钰儿和齐叔晏，顶多也只是到了“暧昧”的程度。熟悉有足，暧昧不余，她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与齐叔晏的这段关系。
　　
　　就因为男人吻过她，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么？
　　
　　齐叔晏也是第一次从小姑娘嘴里听到这些，一时有些愕然。或许在他印象里，闽钰儿一直是一只乖顺的猫，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哪怕辛辛苦苦地从开头学礼仪，也断然是没有一个字的怨言的。
　　
　　如今……
　　
　　“钰儿，你是不是，最近听到了些什么？”男人压着眸子，牵过了闽钰儿的手。
　　
　　闽钰儿想要挣脱，不妨男人陡然增大了力气，她眼眶陡然红了，男人坐直身子，径直拉着她坐到了自己怀里。
　　
　　“不许哭，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嗯？”
　　
　　闽钰儿不说话，她亦伸手抱住了齐叔晏，脸深深地埋进了男人怀里，半晌没说话。
　　
　　“可是，叔父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齐叔晏问。
　　
　　闽钰儿摇头。
　　
　　“无碍。”他说，抚着小姑娘的乌发，“叔父他，人不坏。”
　　
　　“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再者，还有我。”
　　
　　闽钰儿埋头埋了许久，才抬头，“殿下喜欢同人下棋吗？”
　　
　　陡然问到这个跳跃性的问题，齐叔晏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那殿下，也喜欢与人一同画画吗？”
　　
　　“尚可。”
　　
　　闽钰儿不依不饶，“殿下还喜欢什么？”
　　
　　“下棋，烹茶，画画，读书作诗，都喜欢。”
　　
　　齐叔晏问：“钰儿问这个做什么？”
　　
　　小姑娘像是被顺毛的猫，不肯说，立即别过脸去，又埋进了齐叔晏的臂弯里。
　　
　　齐叔晏难得笑了笑，他搂着小姑娘的，“钰儿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么？”
　　
　　闽钰儿缓缓地抬起了头。
　　
　　男人松开了两手，仰着倚在塌边，小姑娘顺势滚进了他的怀里。闽钰儿“唔”了一声，撑着手想要起来，齐叔晏抬起她的下巴，说：“别动。乖乖躺好。”
　　
　　男人一手抬起她下巴，拿了桌上的点心，一块一块的，不疾不徐地塞进闽钰儿嘴边。
　　
　　怀里的人只得愣愣地吃着。
　　
　　她两腮撑起，像只小松鼠一样，齐叔晏似是很爱看她这样，浅浅笑着，坚持着给她喂完了一碟点心。
　　
　　闽钰儿被半逼半推着吃完了，嘴里奶香四溢，她心想，那叫什么桂花奶香糕的劳什子玩意儿，她这辈子都不想吃了。
　　
　　尚在埋怨，齐叔晏食指就抵上她的嘴角，替她擦拭糕点末，闽钰儿一时都不敢动了，男人按着她的肩，越擦越近，到最后，几乎要触上了她的唇。
　　
　　她一低眼，眼睫似乎都要触到齐叔晏了，想起男人前几次的异常举动，闽钰儿不由得抿了嘴，眼睛死死闭上。
　　
　　温热只靠近了一会儿，预料中的事情没有发生，闽钰儿闭着眼，就听见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
　　
　　齐叔晏道：“好端端的，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退后了些，暧昧的气氛消失殆尽。
　　
　　闽钰儿不知道是该大舒一口气，还是该如何，睁开了眼，就看见对面的男人，两手搭在褥子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是在探究什么。
　　
　　“殿下在看什么？”
　　
　　“我在想。”男人抬了下巴，“公冶善和闾丘璟，看到你这副样子，是如何忍住的。”
　　
　　忍住？忍住什么？
　　
　　看到她这副样子，齐叔晏就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想，连他这样的人，都遭不住小姑娘的一颦一笑，公冶善和闾丘璟又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心思，才能和闽钰儿相安无事地处了那么久。
　　
　　“殿下又在取笑我了。”闽钰儿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总归不是好事。
　　
　　“没有取笑，我是认真的。”齐叔晏说，“你方才不是问我现在最想做什么么？”
　　
　　“我现在，就想好生地养着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男人说的认真，配上他那一贯的沉肃风格，让闽钰儿心底都颤了颤。
　　
　　难怪他刚才那样，感情是把她当了猫养。一想到齐叔晏特殊的照顾方式，闽钰儿就觉得顶不住。
　　
　　说到底，还是习惯了男人的面若冰霜，冷言冷语。
　　
　　闽钰儿慢慢从齐叔晏身上挪了下来，她说：“殿下别说玩笑话了，还是要早些休息。”
　　
　　“我现在没事了。”男人说。
　　
　　“那也要好好休息。”闽钰儿坚持，免得南沙王到时候又来找她的麻烦。
　　
　　“你要去哪儿？”齐叔晏凝了眸子。
　　
　　闽钰儿往后退的步伐加快了，她说，“钰儿去外面睡，免得打扰了殿下……”
　　
　　齐叔晏不待她把话说完，就摇了摇头，“不许出去，钰儿听话，过来陪我睡觉。”
　　
　　“可是……”
　　
　　“钰儿听话。”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闽钰儿叹了一口气。她说，“行，听殿下的。”
　　
　　此后，便是连着，和齐叔晏一同在塌上休息了五六日。男人晚上睡觉和白日里一样规矩严肃，不轻易动，反倒是闽钰儿，梦里胡言乱语，还会掀被子，打把式，每次都要男人起来，将她好端端地推回原处。
　　
　　实在不行，只得一手按着她，否则小姑娘夜半就得滑下榻，摔得青紫。
　　
　　齐叔晏身子恢复的不错，就是黑眼圈重了些。
　　
　　这一日，闽钰儿一大早起来梳妆打扮，说要出宫去见师父。齐叔晏点头允了，末了只叫她早点回来。
　　
　　男人说这话，半倚在床头，手里拿了本书，桌上的香炉细烟袅袅。他抬头看了看，觉得天色昏暗，隐隐总觉得要下雪了，只得回头去嘱咐闽钰儿：“多穿一点，仔细下雪了。”
　　
　　闽钰儿低着头：“好。”
　　
　　齐叔晏又道：“早点回来。”
　　
　　“好。”小姑娘乖乖的。
　　
　　齐叔晏转念想到，宫里新进了南海的鲜鱼，闽钰儿最近嘴馋的很，不如晚上叫御膳房给闽钰儿炖一份鱼汤，来补补身子。
　　
　　江府里，常山道人和别人喝酒正喝的兴起，江太医没空和他顽，独自带了人，在屋子里分药材。薄暮冥冥，京城到了快要入夜的时候了，平地忽然卷起大风，等风一住，雪花就窸窸窣窣地落下来，盖住了各式各样的屋檐。
　　
　　树梢上，石板上，不一会儿就被雪蒙住，天地都白茫茫的一片。
　　
　　齐叔晏带着人来江府的时候，谁都没有料到。他是突然出宫的，连衣衫都还是病榻里的衣衫，素白发亮。围在周围一堆火把里，愈发显得男人眼神如冰，气势寒洌。
　　
　　“公主没来这里么？”齐叔晏像块冰一样，立在殿上，冷冷发问，隔着半屋子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意。
　　
　　府里的人，包括常山道人，和江太医，都说没有见过闽钰儿。
　　
　　常山道人更是奇怪，“公主并未给我写信，说要来看我，殿下看看，是不是弄错了？”
　　
　　齐叔晏滞成了冰，没再说话，门前是铺天而降的大雪，隐住了男人的背影。
　　
　　公冶衡昨日走，闽钰儿今日就不辞而别，两人走的时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闽钰儿这是，跟着公冶衡逃了？


念你




　　距离京城的两百里外,是季陇县，京城下了大雪，季陇还在京城以北,雪下的更是纷纷扬扬，天地皆白。路上行人稀疏,不时有几匹驮着重物的黑马走过,马匹呼出的白气袅袅,在地上的雪里踩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季陇在齐国的最北,再往前去,就是春海了。流经季陇的淳江,就是汇入春海的。如今刚刚冬至,淳江有的地方已经结了冰,江上没了船只，要回春海的，几乎全都走了陆路。
　　
　　这一日的清早时辰，就有一大队人马打季陇经过。见过世面的人，自是认得出队伍最前面的九头角鹰的标识,都识相地避开了,替那大支队伍让出了地方。
　　
　　九头角鹰，是春海公冶家的标识。
　　
　　前些日子，公冶家的当家人：公冶衡去了齐国，看着这架势,应该是要回来了。
　　
　　在队伍的最中央,是一辆绛红深帘的马车，隔着厚重的窗帘。马车外围着的,都是一等一的精兵，手持长/枪,不敢稍稍离远了。
　　
　　公冶衡这一路都没做停歇，只等过了齐国，到春海了，再做休整。
　　
　　地上结了冰，马车行上去，有轻微的颠簸，公冶衡坐在薄毡褥上，车身一晃，就听见小姑娘撞到了头，轻轻“嘶”了一声。
　　
　　闽钰儿抱着头，在底下慢慢地醒来了。
　　
　　公冶衡好笑了一声，“嫂嫂这就醒了？”
　　
　　闽钰儿垂着眼睫，尚睡得迷迷糊糊，也懒得理他，歪着头靠在褥子上，又要睡过去。她逃出来不容易，几乎是塞在马车里一路颠簸过来的，幸而她是提前和公冶衡商量好了的，男人在离京城几十里外的地方等着她，一接到她，公冶衡就将人安排到和自己一辆马车上来了。
　　
　　这几日，她全是这样半躺着，男人坐在一边，侧头看她，几乎能睡一整日。
　　
　　公冶衡不仅有些纳罕：都说春日容易犯困，怎么到了闽钰儿这里，是一年四季都在犯困。他还记得闽钰儿初到春海做他嫂子时，也是喜欢一个人呆着，自己玩自己的，不带她出去的时候，小姑娘就能睡上一整日。
　　
　　就这么嗜睡么？竟像一只猫了。公冶衡想着，不由得勾起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闽钰儿哪管那么多。前些日子，在齐叔晏身边待久了，待出了一身慵懒气，又见齐叔晏整日里瞒着她，她也觉得心累，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自是心情舒畅。
　　
　　先蒙头大睡个几日，再去找她爹交待。
　　
　　公冶衡也不叫她，等了晚上，马车停了，男人在旁边唤了声：“嫂嫂，天亮了，该起来吃早饭了。”
　　
　　闽钰儿应了声，一抬眼，四周全是黑茫茫的。
　　
　　“嗯？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男人打趣道：“嫂嫂莫不是还在做梦，这都天亮了，嫂嫂还看不清我们在哪里么？”
　　
　　帘子没拉开，小姑娘还真的以为是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伸手就要往外按去，男人又担心她一个落空掉下马车了，忙拉过她的手腕子，“罢了罢了，嫂嫂醒着呢。”
　　“马上就要到春海了，今夜我们不赶路了，先下去好好休息一晚。”
　　
　　季陇靠着春海，公冶家的势力又遍布天下，自然在季陇有自己的地方。公冶衡搀着闽钰儿，下了马车，迎面是一处高耸的宅子，夜色太黑，看不清全貌，只觉得宅子装扮的很是华贵，男人道：“这是我的宅子，先在这里歇几日，反正时间不打紧。”
　　
　　闽钰儿点头，道：“好。”
　　
　　男人又说，“这边寒冷尤甚，四处结冰，嫂嫂注意点脚下。”
　　
　　“好的。”
　　
　　还没进去，宅子外的大红灯笼便倏的亮了起来，照亮了阶前的路。公冶衡一滞，果然，立即就有一道身影从门里缓缓踏了出来：“昨夜里姑父就说，夫君再过一两日就该到了，没想到夫君回来的这么快。”
　　
　　一个青衣绸衫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头上盘着缡罗髻，簪了两朵鎏金珠花，两手端端放在身前，对着公冶衡和闽钰儿微微笑，弓腰一道行了礼。
　　
　　闽钰儿没听错的话，这女人叫公冶衡，叫的是“夫君”。
　　
　　她转头，小声询问：“小叔子，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男人拧着眉头，一时没说话。他看了眼那女人，手下却任是搀着闽钰儿的手臂，转了视线，要进府。
　　
　　“不知这位是？”公冶衡路过女人身边时，那女人忽然出声询问。
　　
　　闽钰儿还没答话，公冶衡抓住她的手就一紧。男人侧身朝她，秉了个浅淡的笑：“你先进去，有人带你回房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人，我晚上再过来。”
　　
　　这下倒是不叫她嫂嫂了。
　　
　　闽钰儿看了眼那女人，只觉得不好对付，忙点头道：“好。”
　　
　　公冶家财大气粗，闽钰儿被领着左拐右拐，才绕出来，到了自己的屋子。领她进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妇人，安置好了闽钰儿，就要不声不响地出去。
　　
　　“哎等等。”
　　
　　闽钰儿叫住了她，“方才在府前等候的人，是二公子的夫人么？”
　　
　　那妇人答是。
　　
　　公冶衡竟是真的成亲了，她又问：“这夫人是何时迎进来的？”
　　
　　“三四个月了。”
　　
　　三四个月前么，那时候，闽钰儿应该还在北豫。那段日子因为闾丘璟的事，闽钰儿整日闷闷的，也没特意打听过，没想到，公冶衡竟是低调地成了亲了。
　　
　　这么长时间了，公冶衡一点也没提起过这事？
　　
　　闽钰儿又问了问那女人的身份，妇人说是春海高氏的嫡女。这高氏听起来有点熟，闽钰儿似是在哪里听见过，想了一晌，又不好一直拖着那妇人，只好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夜里闽钰儿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公冶衡就敲了敲屋子：“嫂嫂睡了么？”
　　
　　“还没。”
　　
　　原是想去开门的，又想着现在要避嫌了，小姑娘只得乖乖坐下，“有什么事么？”
　　
　　公冶衡半晌不做声。
　　
　　“可是，齐国那边有什么事情了？”
　　
　　外面风打窗子，敲得噼里啪啦响，窗间的绸布映出屋子里昏黄的灯火，还有闽钰儿披落半肩青丝的身影。公冶衡抬眼瞧去，忽而轻声道：“外面冷，你开门罢，我进来说。”
　　
　　闽钰儿只得放下手里的东西，拍拍褶裙，走过来为男人开了门，她抬头，还未说什么，男人便抢她一步进了屋子。
　　
　　“这屋子冷吗？需不需要再加点炭火？”
　　
　　“够暖和了。”闽钰儿没过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公冶衡坐下，背对着闽钰儿，映出一个消瘦的背影。公冶善当年尚在的时候，没有人能想到，这个一贯不出彩，向来被公冶善的风头盖住锋芒的少年，骨子里也是坚韧的。
　　
　　公冶善死，族类其他人对主位虎视眈眈，个个都是老奸巨猾的能手，可公冶衡用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将一众人治的服服帖帖。
　　
　　说他没有心计手段，是断然不可能的。
　　
　　男人有些变调的声音传来，“嫂嫂不愿过来了？”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让人莫名慎得慌。
　　
　　她道：“过来，就过来。”
　　
　　慢吞吞地挪步子，就听见男人轻笑了一声。闽钰儿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公冶衡摇了头说：“嫂嫂要记着，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害你，唯独我不会。”
　　
　　“我不清楚，别人能为嫂嫂甘愿做到如何的程度，但要是我，我就是负了天下人，也不会负了嫂嫂的。”
　　
　　小姑娘没动了。今夜公冶衡有些不寻常。从见到他夫人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对劲了。
　　
　　“为何？”她问。
　　
　　“因为。”男人对着烛火，眼神漾漾，继而挑唇一笑，“因为，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嫂嫂。”
　　
　　闽钰儿松了眉头，长舒一口气。
　　
　　公冶衡转头，“怎么，嫂嫂很欣慰？”
　　
　　闽钰儿瞥了他一眼，不想说话，她想起齐国的事，又郁郁了起来，“我这番不辞而别，齐叔晏可发了什么诏令？”
　　
　　“嫂嫂是想什么诏令？全国搜捕，发动战争，还是，”他顿了顿，“来我这里要人？”
　　
　　“齐叔晏知道我在这里了？”闽钰儿一愣。
　　
　　“全天下都知道了。”男人摊手，“就在嫂嫂睡着的时候。”
　　
　　这……
　　
　　这岂不是闹的人尽皆知了。
　　
　　她懊丧地垂着头，“那现在，外面都是怎么说的呀？”
　　
　　“自然是：北豫的公主抛弃齐王殿下，跟着小叔子去春海缅怀前夫了。”
　　
　　“啊不对，是前前夫。”
　　
　　公冶衡望着她，眸子闪亮，眼里的笑意都要漫了出来。
　　
　　闽钰儿简直要疯了，“什么缅怀前夫前前夫的，都是这么会编排人的么？”
　　
　　“我不过是不知道怎么给我爹交待，才来春海避避风头，这一下子闹的，我爹不得气死？”
　　
　　“还好还好。”公冶衡招手，示意她先坐，“你爹尚好，齐叔晏已经派人过去，安抚他了。”
　　
　　“不然你爹来捉人，我可不敢把你带回去。”
　　
　　“……”齐叔晏派人去安抚？
　　
　　“齐叔晏，他，他不生气么？”闽钰儿想着，临行前男人一再嘱咐她早点回来，她还口口声声答应，转眼，就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离开京城，男人知道消息后的脸色，那得……
　　
　　她不敢想象。
　　
　　“那我就不知道了。”公冶衡淡淡抬下眸子，“或者嫂嫂实在是好奇，不如我修书一封，去问问齐王殿下？”
　　
　　


心尖尖




　　公冶衡的婚事,是突然定下来的。听丫鬟婆子说，那女子叫高笙，是高家人年轻一辈里的嫡女,举止温柔，落落大方,两家人都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至于公冶衡满不满意,闽钰儿就不知道了。从她来这里开始,她就隐隐觉得公冶衡,和这位夫人相处的不算太好。
　　
　　不算疏离,不至亲熟。
　　
　　她权当没有这回事,也没有主动问过男人,倒是公冶衡,来了自己的宅子后，整个人都似舒坦了许多，三天两头往闽钰儿这边跑。
　　
　　前两日来，说齐叔晏派人去北豫了，估计不是去告状的,末了闽挞常还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来,相处融洽。
　　
　　又过了两日，男人把闽挞常的信送过来，闽钰儿拆开了看，预想中的责骂没有来,反而是一番劝慰的说辞,看着轻松至极。
　　
　　她左看右看，觉得闽挞常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按他爹的意思,是要她现在春海待一段日子，来舒缓心情。
　　
　　舒缓心情？舒缓什么心情？
　　
　　小姑娘问公冶衡,男人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你爹也嘱咐我了，要我好好看着你，就在春海待着。”
　　
　　“那齐叔晏，他有说了什么么？”小姑娘问。
　　
　　“没有。齐国上下和谐宁静，欣欣向荣，皇宫尤甚。”
　　
　　闽钰儿险些把信撕了。
　　
　　她说，“待着就待着。”又转过头不服气地看着公冶衡，“我们，什么时候去春海？”
　　
　　待在这里，离齐国只一步之遥，她老是觉得不放心。
　　
　　“现在么？现在还不行。”男人执了热水杯，“那边情况不确定，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坦坦地饮下。
　　
　　“那，难不成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
　　
　　“一直待在我身边，自然是可以。”男人觑了她一眼，“反正我没有怨言。”
　　
　　闽钰儿不理他了，一个人闷闷地回了屋子，男人看得只发笑。自然是逗她的，这地方这么大，公冶家的地盘多了去了，随便挑一个让她去散散心，哪一个不行？
　　
　　就是爱看小姑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隔了两日，公冶衡要出去，临行前男人去敲闽钰儿的门，“嫂嫂，我们要去看山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虽然不懂“看山”是什么意思，闽钰儿还是麻利地出来了，“要去要去。”
　　
　　高笙跟在公冶衡身后，穿着一件浅白的狐皮小袄，底下是水仙流苏褶裙，端的是端庄大气。闽钰儿出来的时候只搭了件细绒绸衫，一出来，就撞上高笙的眼睛。
　　
　　高笙朝着她浅浅地笑了一下。闽钰儿一顿，也迅速地回了礼。
　　
　　公冶衡皱眉，他从屋子里拿了一件白色的披风，给闽钰儿披上，“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里还要冷，你这么过去，怕是一刻都受不住。”
　　
　　男人要给她系上络扣，闽钰儿见状赶紧往后退了些，避开男人的手，自己抬手系上：“好啦。”
　　
　　公冶衡这才沉沉地在前面引路，“走罢。”
　　
　　“对了，这次和我们一道去的，有高家人。”公冶衡把闽钰儿推上马车，在后面措不及防说了一句。
　　
　　他接着说，“我想，反正高家你有熟人在，之前就没跟你说。”
　　
　　“哪个熟人？”闽钰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冶衡亦皱了眉，“我以为你知道这些的。敏敏，你们北豫的郡主，你还记得罢。”
　　
　　“自然记得。”她点头。
　　
　　“她与高笙，算是有关系的表姐妹。”见闽钰儿一副诧异的样子，他无奈，“罢了，也不是很重要。”
　　
　　“到时候会碰到的，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
　　
　　男人说完，就要进来。小姑娘一手扶住座椅，忙道了声：“等一下！”
　　
　　男人挑眉，“怎么了？”
　　
　　“那个高……不，你的夫人呢？”闽钰儿掀开帘子，就看到高笙的贴身婢女站在不远的地方，眼神幽幽地扫过一转，最后停在了闽钰儿这边。
　　
　　小姑娘忙推公冶衡的手，“小叔子你怕是神志不清了，你的夫人还在那边呢，你进我这里做甚么？”
　　
　　“怎么不行？”公冶衡拂开她的手，就端端地坐了上来，闽钰儿没法，打算自己下去，男人就从身后一把拉过了她的袖子，“你还是适合睡着，就在这里睡，哪里也不去，省的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闽钰儿转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公冶衡一把拉上了帘子，将铺天的寒气，连带着高笙那边晦暗不明的眼神隔开了。
　　
　　“这样不好。”闽钰儿坚持，“你这样，会让人说闲话的。”
　　
　　“甚么闲话？”公冶衡压着她的衣袖，伸手在她额上点了一下，“说我不检点，对着兄长的遗孀调戏？”
　　
　　男人眸子淡了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天下众生都有一张嘴，你既是不能堵住每一个人的，就装聋作哑。”
　　
　　“在这里，还是我说了算的，谁也动不得你，高家人也不行。”
　　
　　被公冶衡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说得无法反驳。闽钰儿几度想要张口，仔细一想还是算了。
　　
　　她可还记得，公冶善死后，公冶衡一身丧衣，站在公冶善的冥灯前，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十几位族里的老人，到最后他们也是哑口无言。
　　
　　罢了罢了，还是省点力气。
　　
　　只是高笙那边，闽钰儿想，自己怕是已经扣上了不好的帽子了。
　　
　　幸而这一路上，也没人来找茬。
　　
　　公冶衡要带她去的地方，叫什么华阴山。说好的看山，也就是换了一处地方住着而已，等到了，闽钰儿才知道，公冶衡是来这里办事的。
　　
　　决不是之前鬼扯的什么看山。
　　
　　在他们住下的第二日，敏敏就来了。这丫头上次为齐叔晏的事，伤情了许久，没想到再见时，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俊秀小生陪着了，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温柔不已。
　　
　　公冶衡皱着眉，看着那男人，直言不讳地道：“这哪里来的村夫？”
　　
　　闽钰儿一把捂上了他的嘴，“积点德罢，没看到敏敏在那里么？”
　　
　　她堵不上男人的嘴，公冶衡声音倒是小了些，眉头却还是紧紧拧着，“这身俗气的衣衫，我见了都头疼，高家的女人都是些什么眼光……”
　　
　　他这边嘟嘟囔囔，敏敏就注意到了，她看过来，立即开心地叫了一声：“姐夫。”不料一下子就看到了公冶衡旁边的闽钰儿，先前还笑意盈盈的脸，霎时垮下来。
　　
　　“闽钰儿？怎么你也在这里？”
　　
　　她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起来。
　　
　　公冶衡立即看回去，“你怎么说话的？见到姐姐了，竟是这样的态度么？”
　　
　　闽钰儿：“……”
　　
　　敏敏这才忿忿地过来，“见过姐姐。”她嘴上说着，眼神却一直飘忽，看也不愿看闽钰儿。敏敏扯着那俊秀小生的袖子，细声吼道：“过来啊，你怕甚么。”
　　
　　公冶衡插着手，挑剔的视线扫了上下，“这个村夫……”
　　
　　闽钰儿忙打断了他，“不知这位是？”
　　
　　敏敏一副要你管的样子，不说话。那小生倒是腼腆，红着脸道：“在下卢淳，春海人氏，家父是南阳景苏先生。”
　　
　　南阳景苏，是盐商大户，族里事务水路陆路都有涉及，算是春海小有名气的世家了。
　　
　　“哦。那家卖盐的。”公冶衡又开了口。
　　
　　眼见卢淳有些尴尬，闽钰儿赶紧拉过了公冶衡的袖子，在袖子底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她说：“敏敏，你先带着这位卢公子进去罢，厢房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的问底下人要就是。”
　　
　　敏敏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转头看向公冶衡，“姐夫，我笙姐姐呢？怎么也不见你陪着她？”
　　
　　这话，摆明了就是在说公冶衡不该陪着闽钰儿。
　　
　　公冶衡本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态势，眉头一挑，“你姐姐去哪儿，你问我做甚么？”
　　
　　“不是你的姐姐么？”
　　
　　“姐夫你……”敏敏气得直跺脚。怎么回事？！怎么她碰到的男人，一个二个的，全部在为闽钰儿开脱？
　　
　　卢淳是个懂事的，暗暗拉着敏敏的袖子，似是要先退出去。敏敏一挥袖子，正打算走的，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着闽钰儿，勾唇笑了起来，“姐姐在这里过的倒是挺不错啊。”
　　
　　“就是，齐王宫里天天药物不断，齐王殿下已是好几日没有在朝堂上露过面了。他若是知道姐姐现在过的这般滋润，怕是急火攻心，更难撑住了罢。”
　　
　　闽钰儿的手僵住，一时没说话。公冶衡见状，便将两人撵走了。
　　
　　敏敏自是得意的紧。
　　
　　闽钰儿却是在心底想了想：又生病了么？
　　
　　上次生病，是男人夜半淋雨，又强行喝了闽钰儿补药的缘故，那这次呢？
　　
　　上次是故意的，这次，总不会又是故意的罢。
　　
　　公冶衡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凝住，却也没说什么。闽钰儿要回屋子，公冶衡便送她回去，一路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晌，他说：“今夜我有事，不能留在这里陪你，你就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没有他在旁的时候，男人一直是不许闽钰儿出来的。
　　
　　“好。”闽钰儿点头。
　　
　　“我回来也快，最慢明日下午。”
　　
　　“嗯。”
　　
　　闽钰儿推门进去，公冶衡看着她的背影，忽而开口说了一句：“现在是月半的时候。”
　　
　　闽钰儿推开门的手一顿。对呀，齐叔晏每次犯病，都是在月半的时候。这么说来，男人这是惯例的病又犯了？
　　
　　不过，公冶衡竟是连这个都知道？
　　
　　她回头，公冶衡似是不打算再讲了，已经走了出去：“听我的话，好生歇着。”
　　
　　闽钰儿看着男人的背影，一时五感交杂。
　　
　　屋子里的烛火颤巍巍地点燃，闽钰儿撑着手，还在想着敏敏说的：
　　
　　齐王宫里药物不断，齐叔晏已是好几日没有露过面了。
　　
　　她知道，有江憺，孟辞在，再往大了说，还有太医院和钦天监，这么多人在，齐叔晏总归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们视齐叔晏为心尖尖上的人，哪里会让他受苦。
　　
　　可是……
　　
　　“唉。”闽钰儿揉了揉头发，横竖她在齐叔晏身边也是一个累赘，没什么用。再者，那个太阴上饶的女子还没排上用场呢，她可是个大人物，齐叔晏哪里需要她闽钰儿担心。
　　
　　闽钰儿揉了揉眼睛，正打算睡觉，就听见了敲门声。
　　
　　缓缓的扣门声，闽钰儿不由得站起来：“谁？”
　　
　　“是我，高笙。”屋外的声音从容，“公主有空么，想进来和公主说几句话。”
　　
　　


亲事




　　闽钰儿过去推开了屋门,高笙站在月色下，朝着她笑了笑：“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
　　
　　闽钰儿往旁边让了一些，她道：“进来坐一坐罢,站在这里挺冷的。”
　　
　　她注意到了高笙发白的手，似是冻的有些久了,一直在摩挲袖子。
　　
　　听闻她是高家人年轻一辈里最端庄贤惠的,这几日看下来,高笙也确然如传闻中所说。与她相比,敏敏倒真的是粗俗不懂事的小丫头了。
　　
　　高笙摇摇头,说：“不用了,就在这里罢。我有几句话想同公主说一说。”
　　
　　“什么事,你说。”
　　
　　她咬了咬唇,“夫君他……我嫁与他这数月，他一直是正经至极的模样，不多说话，也绝不主动笑笑，我有时候不明白,不明白他心底在顾虑什么。”
　　
　　不擅说话？闽钰儿咳了一声,公冶衡这厮哪里不会说话了？！
　　
　　当着她的面能念念叨叨一整天不重样。
　　
　　“所以。”高笙走近了些，“我想问问公主，最近，夫君他有没有同公主说些什么话？”
　　
　　“夫君他,向来是不会和我说这些的。可是我看他和公主,相处得似是很融洽。”
　　
　　闽钰儿一手扣在门上，没说话。
　　
　　“我知道这么问,是冲撞公主了。可是我这个妻子没做好，实在是不知道怎样替夫君排忧解难。哪怕就是说几句贴景的话,也比现在什么都不做要好。”
　　
　　看着高笙这副模样，闽钰儿也实在是无可奈何。公冶衡同她顽笑，都是漫无目的的，现在要她讲出来，她又从哪里说起？
　　
　　“公冶衡最近心情不太好。”她想了又想，还是只想到了这个，“兴许和春海那边的事情有关。”
　　
　　上次闽钰儿要去春海，不就被公冶衡拦下了么？男人说春海那边暂时回不得。
　　
　　“只有这个么？”高笙有些讶异。
　　
　　“我只知道这个了。我一个四体不勤的公主，他和我也讲不成别的。”闽钰儿看着她。
　　
　　高笙不懂。既是这样，为何公冶衡还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闽钰儿旁边？
　　
　　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谢谢公主。”
　　
　　高笙黯然地走回去，闽钰儿看着女人拖过长廊的背影，总是莫名觉得寒意逼人。
　　
　　公冶衡眼光高，挑人的眼光也是一绝。照理说，高笙这样的人，他既是点头把人娶进来了，就不该讨厌她的。
　　
　　闽钰儿没多想。
　　
　　公冶衡果然是第二日下午就回来了，高笙特意给他炖了鸡汤，男人没要，径直问：“闽钰儿呢？”
　　
　　高笙端着鸡汤的手一顿，她说：“大概去敏敏那里了，早上我见公主在花园里，朝着敏敏那边过去了。”
　　
　　公冶衡担心敏敏炸天的脾气，要和闽钰儿吵起来，当即过去寻人了。
　　
　　原是敏敏生了病，兴许是被冻的，喉咙被冻的说不了话，卢淳正在干着急，要去找大夫来。闽钰儿一来，就撞见敏敏像一只憋红了脸的鹦鹉，朝着卢淳发脾气。
　　
　　看见闽钰儿过来，敏敏更气了，拿起桌上的杯子就要摔，被卢淳一把拿过来。男人赔笑，“见过公主。”
　　
　　本来是来打听齐叔晏的，没想到看到了眼前的场景，闽钰儿好整以暇地插手，问：
　　
　　“她怎么了？”
　　
　　“不知怎了，今日一起来，就不能说话了。”
　　
　　不能说话了？闽钰儿“哦”了一声，就要出去。
　　
　　卢淳拦着敏敏，而后听见闽钰儿的声音，“这里好像没有大夫，既是嗓子坏了，就好好养两日。”
　　
　　公冶衡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谁嗓子坏了？”
　　
　　闽钰儿朝着后面努努嘴。
　　
　　公冶衡笑了声，“倒也清净了。”他招呼卢淳过来，待会儿去找人，给敏敏拿两幅药。
　　
　　卢淳应了，又把敏敏推回屋子。公冶衡和闽钰儿出来，小姑娘问他：“事情忙完了？”
　　
　　“一半。”
　　
　　公冶衡说，他昨日去了他二叔——公冶护的家里。公冶护是公冶家里“”最擅长行商的，从春海到齐国，水路商运几乎都是公冶家的生意。
　　
　　而其中管理这些最久的，也是他二叔——公冶护。
　　
　　公冶护无心家族地位，一个人带着家人搬离了春海，来到了一江之隔的齐国边上，默默无闻地操盘着遍布天下的生意。
　　
　　公冶衡说，现在春海那边的公冶家，出了点麻烦，他只好铤而走险，来找这个二叔帮忙。
　　
　　“春海那边怎么了？”闽钰儿不由得问。
　　
　　“你觉得呢？”男人背着手，家主之位尊贵，都想来坐一坐罢了。可惜他们又没有这个本事。
　　
　　“无碍，都是些小事。”公冶衡眸子淡了淡。
　　
　　那群人是太久没有打过战了，只当生死都是说着好玩一样。齐叔晏的命在他们看来，是想拿下就能拿下的。
　　
　　公冶衡觉得时机不对，错失了一次杀人的机会，家里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就坐不住了，扬言他胆小懦弱，办事不力，不适合坐上家主。
　　
　　殊不知男人此去，在齐叔晏的王宫里层层布局，他拉拢了所有可能的势力，只为了到时候能一举成事。
　　
　　包括亡国公主，闾丘越。
　　
　　公冶衡和齐叔晏之间微妙的氛围，闽钰儿一直没有发现。再加上两人隐藏的好，无论生也好，死也罢，都只当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尤其是齐叔晏，在闽钰儿的面前更是没有一次提到过这些。
　　
　　他只对闽钰儿说过，他生了严重的病，但是会好，他会活下去。
　　
　　闽钰儿就信了。
　　
　　就像现在，公冶衡即将面临着一场难测的势力洗牌，可能有流血战争，可是他也只说了一句：无碍，都是小事。
　　
　　闽钰儿又信了。
　　
　　她不信没有办法，男人看着轻松至极，下午带着她，还去城外逛了逛。
　　
　　闽钰儿在铺子里看中了一个木偶娃娃，那娃娃长得胖，脸上红晕，一拉背后的红绳，这娃娃就笑开了嘴，“咯咯”地笑。
　　
　　公冶衡十分不屑，拿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做工粗糙。”
　　
　　闽钰儿偏偏喜欢，给了钱就欢欢喜喜地拿过来，一路上拿着娃娃，“嘎吱嘎吱”地响。
　　
　　两人回去的时候，高笙还站在庭前，似乎在等着晚归的两人。庭前的灯笼照得昏昏一片，女人一身绛红的长裙，立在阶前，勾起绵软的笑，道了句：“夫君回来了。”
　　
　　她这笑，有些不寻常。闽钰儿忙甩开公冶衡，拿着娃娃就溜去了廊下。
　　
　　男人无法追过去，只得停在庭前，看着高笙道：“夜里凉，你在这里等着做甚？”
　　
　　“夫君，二叔刚才遣了信过来，我觉得，我们明日可能要过去一趟。”
　　
　　公冶衡这才定下来，“什么信？”
　　
　　“尚在屋里放着。”
　　
　　闽钰儿只隐隐听到了这些，却也没管了。女人心道，要是明日公冶衡和高笙都不在家，那她岂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那他们千万要记得，把敏敏带过去才好。
　　
　　公冶衡倒是不负她所托，将敏敏带过去了，可是闽钰儿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男人又把她带过去了。
　　
　　及至坐在了马车上，闽钰儿尚没反应过来，“公冶衡，你把我带过去做什么？”
　　
　　“我认识你二叔么？”
　　
　　“你可能认识么？”公冶衡反问。
　　
　　“……”
　　
　　男人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带你去，自然有带你去的道理，说不定，你还能碰到你的老熟人。”
　　
　　公冶衡一笑，眸子里全是意味不明。
　　
　　闽钰儿只好没说了。幸而没走多久，只花了半日的时辰，就到了。
　　
　　等到了，才发现今日来拜访公冶护的人还不少，进进出出的有许多人，看衣着服饰，有的像是才从南边赶过来，穿的绸衫显得格外单薄。
　　
　　公冶衡带着她等了会儿，等到后面的高笙及敏敏一干人到了，就把她交给了高笙：“你们可是要先去看望苏夫人？”
　　
　　苏夫人是公冶护的岳母，也是府里有名望的老人了，小辈来，自然是要先去看望她。
　　
　　高笙点头。
　　
　　“那便把钰儿带着。待会儿晚宴的时候，你们再过来。”
　　
　　公冶衡下意识，说成了带着“钰儿”。
　　
　　高笙明显地愣了一下，“自然是可以，只是该怎么介绍……”
　　
　　“不用介绍。”
　　
　　不知道苏夫人那一辈的人对北豫的态度如何，自然是要少说些为好。
　　
　　“好。”高笙应下了。敏敏今日喉咙还是疼，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卢淳估计是要走的，可是看着敏敏不省心的模样，一时没走。
　　
　　公冶衡冷眼看他，“你爹在里面谈正事，你有胆子不去？”
　　
　　“自然是要去。”卢淳神色有些不自然。高笙劝道：“放心罢，我会照看好敏敏的。”
　　
　　卢淳这才随着公冶衡一道进了屋子。
　　
　　闽钰儿跟在高笙身后，迷迷糊糊地跟着去见苏夫人。苏夫人今年六十有余，隔着一道帘子，依着躺在塌上，她们进去的时候，苏夫人还盖着毛皮毡子，旁边的丫鬟忙着给她捶腿。
　　
　　她是认识高笙的，原来熟识的时候还抱在怀里哄过，当即笑起来，“高丫头来了。快过来，坐。”
　　
　　高笙脸一红，“老太太，笙儿现在已经不是丫头了。”
　　
　　“哦，瞧我这脑子，笙儿已经是公冶家大夫人了。”苏夫人笑了笑，随即看向她身后的：“这二位是……”
　　
　　“一位是三叔家来的表妹，还有一位，是我方才看到的朋友，说了大奶奶也不认识。”
　　
　　闽钰儿和敏敏都依着给苏夫人行了礼。
　　
　　三人坐下，因着闽钰儿的缘故，敏敏一个人坐在了对面，不想挨着她。
　　
　　闽钰儿和敏敏全程都安安静静，只听苏夫人和高笙聊些家常。说到今天府里来出不断的人，苏夫人轻嗔了一声，“啧，都是些老油子，来和你二叔讲生意的。”
　　
　　“待会儿还要留他们，用晚宴。老婆子我是一点也不想搅和。”
　　
　　“是么？”高笙笑道，“二叔的生意可真是做的四海皆知了。”
　　
　　“哼。”苏夫人不满地揉揉腿，“那个什么景苏先生，就是贩盐的那个，也是第一次来，我看他样子不好，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也不知道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景苏先生，就是卢淳的爹，苏夫人可能还不知道，敏敏已经和卢淳定了婚事了。高笙忙解释，“大奶奶你不知道，景苏先生的长子，刚刚与我这妹子定了婚事，他这番来，多半是为了亲事来的。”
　　
　　“哦？”苏夫人直了身子，“竟是这样？”
　　
　　敏敏一时涨红了脸，她现在口不能言，如若不是这个缘故，她定是要立马站起来附和高笙的。
　　
　　而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无人回应苏夫人，苏夫人狐疑地看了看，“你那妹子在哪儿，与我说说？”
　　
　　高笙刚刚准备解释，敏敏今日嗓子不行，说不得话，就被敏敏用眼神瞪回去了。敏敏对这个老太婆已经没有好感了，才不要在她的面前丢面。
　　
　　这……
　　
　　敏敏瞧着闽钰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妨突然卷进事件里面，闽钰儿有些愕然，不知敏敏一个劲看她做甚。高笙倒是反应地快，闽钰儿恰好坐在她旁边，她直接捏住了闽钰儿的手，用指腹压了压，说：
　　
　　“我这妹子还有些怯生生的。”高笙看着她，眼神不言而喻。
　　
　　闽钰儿愣了数息，“哦哦，是这样的。”
　　
　　小姑娘胡言乱语，“景苏先生来，是专程为了我和卢淳的婚事的。他人挺好的，对我们一直不错。”
　　
　　苏夫人这才放了心。她道，“天色不早了，估计晚宴也开始了，我们先过去罢。”
　　
　　闽钰儿正准备借机溜，苏夫人一出来，左手握住了高笙，右手就扶上了她的手腕子，她露了笑，说：“丫头，老婆子刚才说了不好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闽钰儿撒不开手，只得点头，“哦，好。”
　　
　　“果然是个害臊的。”苏夫人又笑了笑，道：“扶我过去罢，你没必要害臊，老婆子直接让你坐在卢淳旁边。”
　　
　　“……”
　　
　　三人都僵了僵。
　　
　　“唉，年纪小就是好，老婆子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般有活力的年轻人了。”
　　
　　苏夫人偏着头，对着高笙细语道：“待会儿我让你二叔说一声，在席上，好好撮合这门亲事。”
　　
　　“趁着人多，多热闹。说是齐国那边也来了些不得了的人。”
　　
　　


伸手




　　闽钰儿被苏夫人拉着,一路上几乎不能回头看，敏敏自知既然已经在演戏了，那便好好地演下去,一路上默不作声地跟着三人。
　　
　　高笙劝道：“老太太兴致好，就不必拉着我们这些小辈去了。到时候尽是些不知分寸的小辈围着,老太太也不畅快。”
　　
　　“不会不会。”苏夫人侧过头来看,不知为何,她就喜欢闽钰儿这样憨态至极的样子。小姑娘低着头,看不见脸色,只注意的到两颊泛红,眉眼弯弯。
　　
　　不比高笙的沉稳大气,闽钰儿整个人给人以懵懵懂懂的感觉,那种嗔态的小姑娘，是很容易逗得人欢喜的。
　　
　　闽钰儿低着声音，“谢谢老太太的垂爱。”
　　
　　高笙自知劝不动，只好没说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敏敏，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既是你自己选的法子,那你就好好地演下去。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去了晚宴。晚宴置在院子里,她们绕过一处假山，就来到了院子的后方，其时宴上觥筹交错，闽钰儿扫了一转下来,几乎坐满了人,一时也找不到公冶衡坐在哪里。
　　
　　“苏老夫人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回过头来,这里论辈分，苏夫人绝对是排在首位的,以是都很自觉地为苏夫人让出了道。
　　
　　公冶护坐在最前面，苏夫人的位子就在旁边，她牵着闽钰儿的手，一路走过去，眉眼带笑地问：“这里可是有一位公子哥叫卢淳的？”
　　
　　她缓缓举起闽钰儿的手，道：“我都把人给你牵过来了，你再不出来，可就丢了我这老婆子的面了。”
　　
　　公冶衡正站在他二叔旁边，站得笔直，灯火下的身形黯黯伫立，闻言不由得回头一看，顿时凝住。
　　
　　卢淳也是惊住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慢站起来，弓了腰道：“苏夫人。”
　　
　　闽钰儿只得攥着手，都不敢抬头看。
　　
　　“自己的人，还得我这个老婆子给你牵过来。”苏夫人牵着闽钰儿，让她挨着卢淳坐下，卢淳身边没有空位，苏老夫人便撵了原来坐在上面的人，道：“什么时候成亲了，可得请我喝喜酒。”
　　
　　两人都愣愣地不说话，苏夫人又伸手，拂了拂闽钰儿红透的面颊。这么容易就害羞了，她真是越看这孩子，越喜欢。
　　
　　卢淳看着高笙，高笙后面，是一直低着头的敏敏。男人眼里是疑惑，高笙看着他，细细地摇了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定是有什么隐情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卢淳也不好说什么，当即轻轻拉了闽钰儿的袖子，道：“先坐下罢。”
　　
　　苏夫人这才满意地走了，临走之前还朝着闽钰儿做了一个笑脸。
　　
　　见到这里，公冶衡不由得侧头，眉头紧蹙。公冶护尚在和他说话，说着说着男人就不做声了。
　　
　　“衡儿？”公冶护见他看得紧，不由问，“看什么呢，竟这么出神？”
　　
　　“二叔，等一下。”他没多说，径直朝着闽钰儿和卢淳二人走去，面色不善。半道上就被高笙拦下了，女人站在他面前，提醒：“夫君，勿要激动。”
　　
　　公冶衡看了眼远处，随即看着她：“这是怎么回事？敏敏呢？”
　　
　　高笙拉着公冶衡的袖子，拉到了一处稍微偏僻的地方，“殿下听我解释。”
　　
　　这边高笙忙着给公冶衡解释，那边的闽钰儿已经提着袖子，开始挑桌上的点心吃了。卢淳见她吃得认真，不由得问：“公主饿了？”
　　
　　“当然饿了。谁知道公冶衡要去那么久，我今天什么都还没吃上。”
　　
　　卢淳只得把面前的点心都推到她面前，“今天确实来了太多的人了，齐国那边的人晚间才到，这才耽搁了。”
　　
　　闽钰儿一口点心塞在嘴里，猛地咳了几声，她抬头：“什么？齐国的人？”
　　
　　“对。”
　　
　　闽钰儿一把推开点心，“他们都来了些谁？在哪儿呢？”
　　
　　卢淳指着晚宴的最前面，“喏，”
　　
　　前面确然坐着好些人，闽钰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过去，就看见了江憺悠然的眼睛，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在他旁边，还坐着孟辞，两人挨着一处，同时看着闽钰儿，眼神里盛满了东西，似是能看透她的心绪。
　　
　　见了鬼了。他们怎么在这里？
　　
　　齐叔晏不是还在皇宫里，生了重病么？他们两个人不好好陪着，跑到这里作甚。
　　
　　卢淳有些好奇，“公主认识他们？”
　　
　　“这是自然。”
　　
　　她还没说什么，孟辞和江憺仿佛说好了一般，双双离了席，来了闽钰儿这边。小姑娘豁出去了，她挽起袖子，侧身嘱咐卢淳：“待会儿要是事情不对，你就大声喊。”
　　
　　别的不指望，能把公冶衡喊过来就行了。
　　
　　“为何？”
　　
　　“因为我是逃出来的，你说为何？”
　　
　　卢淳被惊住了，半晌不做声。
　　
　　孟辞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梨子，他扔着梨子玩儿，坐在了闽钰儿的旁边，“好久没见公主了。”
　　
　　闽钰儿皮笑肉不笑，“你们为何在这里？”
　　
　　“就公冶衡来的这里，我们来不得？”
　　
　　“行了。”江憺止住了二人，他转头看着闽钰儿，嘴角难得扬了扬：“公主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
　　
　　“我，我自然是好的很。”闽钰儿一想到这二人之前，瞒着她把上饶女子带进宫里，就觉得心里闷得很。
　　
　　她低着头，不肯再和他们讲话了。
　　
　　知道小姑娘还在置气，江憺也没多说什么，他道：“既然公主过的还好，那殿下就放心了。”
　　
　　“他无端地关心我作甚。”闽钰儿鼻子有些酸，这里这么多人，她才不想出丑，“他在宫里待的好好的，还有你们专门寻过来的美人儿陪着，哪里会想得到我。”
　　
　　“嗤。”孟辞把梨子扔出去，“砰嗵”一声，砸在早已目瞪口呆的卢淳面前。他说，“若是自觉不能听下去，就早点走，别傻不愣登地坐在这里。”
　　
　　“不许，”闽钰儿赶快拉住了卢淳的袖子，“你干什么，我和他可是定了婚约了，方才苏夫人讲的你们没听见么？”
　　
　　“他走什么走？就在这里陪着我。”
　　
　　孟辞眉头一沉，“什么意思，你还真的和他有了婚约？”
　　
　　“自然。”
　　
　　“你……”，孟辞刷的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了你，做了些什么？”
　　
　　“够了。”又是江憺出声，“这是在别人宴上，不得坏了规矩。”
　　
　　闽钰儿不说话，拿起桌上的点心，闷闷地往嘴里塞。
　　
　　江憺稍顿了下，他说：“公主，之前的事事我们思虑不周，我们在这里给公主赔礼道歉。”
　　
　　“也希望公主不要冲动行事。毕竟，我们也是为了殿下考虑。”
　　
　　“哼。”公冶衡不知何时过来了，男人仍是笑着，眼神轻飘飘地扫过，而后走到闽钰儿的面前，罔顾四周的人，牵着她的袖子站了起来。
　　
　　他说：“嫂嫂，这里的人张口闭口都是为了殿下，没一个在意你的，你还不如跟着我回去。”
　　
　　孟辞和公冶衡最是不对付，听见他话里带刺，不由得挑眉，怒气也被激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那你们呢？”公冶衡冷言回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他转过头，神色阴恻恻的，“你们去上饶，不是已经把齐叔晏命里的女人带回来了么？他的命有救了，你们现在假惺惺地过来，是要干什么？
　　
　　把钰儿带回去，做齐叔晏的第二个女人，嗯？”
　　
　　话一出来，周围霎时安静了。闽钰儿被公冶衡拉着，绕过江憺和孟辞，她没有回过头看，也没有力气看别处，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公冶衡救活了，男人拉着她，躲开喧闹的人群，和四下的灯火。
　　
　　闽钰儿不知为何，突然就哭了起来。
　　
　　“你哭甚么？”公冶衡拉着她，待周围没人了，才停下来。
　　
　　“难不成是我哪里说的不对？”男人皱眉。
　　
　　“不是。”闽钰儿捂住嘴，“是，是你说得太好了。”
　　
　　她说着说着，就擦干了眼泪，自己都被逗乐了，“他们就是群混蛋，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还只当是为了我好。”
　　
　　“你骂得好，骂的太好了。”
　　
　　公冶衡亦忍不住笑了笑。他说：“你先在屋子里歇一歇，等我把事情料理完，估计就很晚了。”
　　
　　“明日一早我们回去。”
　　
　　闽钰儿抹着眼，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
　　
　　“还有，那个卢淳……”公冶衡眼里闪过不悦，“以后离他远一点。”
　　
　　“今日的误会，我回去自会教训敏敏，但是卢淳，你以后再也不要接触了。”
　　
　　闽钰儿点头，“那还有苏夫人那里……”
　　
　　“我去解释。”
　　
　　公冶衡自带一种无法抗拒的气势，这气势让他看起来让人心安，闽钰儿没理由不相信。
　　
　　等公冶衡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院里石桌石凳清冷，她也不顾冷，只觉得刚才的暖风酒意熏多了，现在需要冷静下来，需要静一静。
　　
　　天上月色清朗，她抬头，凉风灌进脖子，一时看得出神。直到身后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她才道：“公冶衡，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人不答。
　　
　　“公冶衡？”她回头，尚未看清那人的脸，就被突然来的力度紧紧裹挟住，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她下巴磕在那人胸膛上，竟有些疼了，小姑娘登时就要喊出来，被男人伸手轻轻盖上。
　　
　　“钰儿。”头顶上传来声音。
　　
　　闽钰儿霎时呆住了。这声音，是齐叔晏的？
　　
　　齐叔晏在这里？
　　


留




　　院里月色清冷,齐叔晏披着黑色的外袍，衣袍上是宽松的帽子，遮盖了男人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只见薄抿的唇。在抱住闽钰儿的时候，颔首下去,瘦削清冷的脸,像是被月色抽离的只剩下坚毅的线条。
　　
　　闽钰儿下巴硌疼了,她“呜”了一声,想要推开男人。齐叔晏的手扣在她肩上,丝毫不动。
　　
　　“你走了多久了？”齐叔晏低头问。
　　
　　闽钰儿暗道自己怎么会记得,她今天被江憺和孟辞惹恼了,便是连齐叔晏也不想理。可是一靠过去,她能明显地感觉到男人瘦了。过去也不是没被男人抱在怀里亲热过，他现在的身子要比过去孱弱的多，在黑夜里更像是一具只会发热的影子。
　　
　　是真的瘦了。她推齐叔晏的手，还被男人手上凸出的腕骨硌到了。
　　
　　“我不记得。”她只得仰头说。
　　
　　“为何要走？”男人追问。
　　
　　“因为，因为,”闽钰儿不知道如何说,她的下巴被男人抬起，几乎能看见男人深邃的眸子。
　　
　　“受委屈了？”齐叔晏说。
　　
　　不只是受委屈这么简单。闽钰儿心道，她这是被这群男人闹出心病了，一个个的把她娶过去,又没有一个人真的打算和她过一辈子,她像是个玩偶，工具,被人推来推去，算作筹码,只差明码标价了。
　　
　　她转而问：“你来之前，知道我在这里么？”
　　
　　“不知道。”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闽钰儿仰头，脖颈发酸，“你总不能，把我打晕了扛回去。”
　　
　　男人没回，他蹲下来，下巴正好够到闽钰儿的头顶上。他就那么，用最温柔的姿势，撑开披风，将小姑娘包了进去。
　　
　　“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不逼你。”
　　
　　闽钰儿从披风里探出头，“齐叔晏，待会儿公冶衡要过来的，你不要这样。”
　　
　　公冶衡？男人不悦地皱起眉头，“为何想着要躲他？”
　　
　　闽钰儿不解：这不是躲不躲着公冶衡的问题，是齐叔晏瞒着所有人，贸然出现在这里的问题罢？
　　
　　他堂堂齐国天子，对外称自己生病了不能上朝，转而却来到了这里，传出去让人知道了，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没有想着要躲他啊。”她看着男人越发冰起来的脸色，说话声也不由自主的小了好多，“我就是想着，我是跟着他过来的啊。”
　　
　　“还有，你以后别这样看人了，太凶了，看的人心发慌。”
　　
　　齐叔晏煞时滞住了。
　　
　　都过了这么久了，小姑娘竟还是怕他的？
　　
　　男人掐住她的腰，倏地站起来，闽钰儿被唬了一跳，身后一空，不由得倒在了石桌上。男人不紧不慢地覆上去，两手环住她，与她视线相对。
　　
　　二人接触的极近，闽钰儿吞了吞口水，她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不由得想起上次，男人与她在榻上也是这样，那时候奇异酥痒的感觉她还记得，难不成，齐叔晏现在要在这石桌上再来一次？
　　
　　那可别了。
　　
　　齐叔晏道：“你怕这样么？”
　　
　　闽钰儿点头。
　　
　　男人脑中快速地思量了一下，他扶着小姑娘的腰，扶她坐起来，猝不及防在旁边问了一句：“你还怕什么？”
　　
　　闽钰儿不懂齐叔晏这是要做什么。
　　
　　不过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又不像是随心之举，小姑娘被他环着，腰部有些发酸，就指了指他的手：“我还怕这样。”
　　
　　齐叔晏越发不解了。他手当即松开，闽钰儿没料到他松的这么快，惊呼一声，险些要栽下石桌。
　　
　　“齐叔晏！”男人出手，半道里捞起了她，稳稳地放在地上。闽钰儿抚着胸口，瞪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齐叔晏这是故意来气她的？
　　
　　“你是不是因为我一言不发的走了，生气了，才要来故意为难我的？”
　　
　　听到这里，男人神色终是变了些，闽钰儿看出来了，她问：“齐叔晏，我走的那日，你生不生气？我要听实话。”
　　
　　齐叔晏点头，“有点。”
　　
　　“有点生气？”她道，“那你生气了怎么不直接骂我一顿？”
　　
　　为何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停了一晌，男人慢慢地抽回了手，“我是有点生气的，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待你，才能显出我有点生气。”
　　
　　“何况，我之前想了些说辞，可一见到你，就觉得丝毫都不生气了。”
　　
　　她离开的那日，京城里落了第一场雪。齐叔晏想给她些暖香的东西尝尝，特意吩咐了御膳房，用今年进贡的上等的鱼煲了一碗汤，独独留着给她。可檐外冰凌渐起，霜花满窗，待雪积了地头几寸厚，闽钰儿再也没有回来。
　　
　　那碗鱼汤也就搁在她屋子里，一冷再冷。齐叔晏不食荤腥，每每望见，只觉自己心里燃了点复杂的心绪。不是对荤腥肉气的排斥，反而有点像在看什么定要发生的事情，一旦发生后，是接踵而至的坦然。
　　
　　坦然，又有一点的不好受。好像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身边的人，都是要走的。
　　
　　“那，那你这是在做什么？”闽钰儿按着自己的腰。
　　
　　黑色的帽子又盖住了眼睛，齐叔晏微微侧了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怕我些什么。”把这些弄清楚了，以后就不会再吓着她了。
　　
　　闽钰儿又不好说些什么了。
　　
　　“爹爹那边，是你派人过去说的？”
　　
　　“嗯。”
　　
　　“你说了些什么？”
　　
　　齐叔晏颔首，“要听实话么？”
　　
　　“当然是实话了。”闽钰儿狐疑，“你别当着我爹的面，说了我什么坏话罢。”
　　
　　“怎会。”
　　
　　男人轻声说：“我说的是，你和我闹小脾气了。想一个人去春海转转散心。”
　　
　　难怪她爹写信过来，只让她到处走走，派遣心情。搞了半天是他爹以为小丫头和齐叔晏闹矛盾了。
　　
　　想到这里，闽钰儿问他：“齐叔晏，那个上饶来的女子，现在还在宫里么？”
　　
　　“嗯，还在。”
　　
　　闽钰儿觉得男人的声音在她胸口闷锤了一下，她觉得公冶衡说的没错。这群人都惯会安慰人的，避重就轻，怕是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齐叔晏。
　　
　　她忍了忍，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个女人不能走，齐叔晏能活命就靠她了，他们让她留在宫里是对的。
　　
　　他们都是对的，闽钰儿说什么都是无理取闹。
　　
　　她捏着袖子，觉得有些冷，便也不理齐叔晏了，转身就要走。
　　
　　“齐叔晏，你回去罢。”她说，“我不是在和你闹脾气，你既是想不明白，也不用想了。横竖像我这样的人，天下到处都是。”
　　
　　至少上饶那个女子，就比她好看，单单看下来，似是还比她温柔端庄。
　　
　　“你接下来去哪里？”齐叔晏也没有拦，只是问她。
　　
　　“如你所见，到处转一转，等转的乏了，就回北豫。”她仰头，觉得这一趟出来的亏了，不仅没捞到什么，还被齐国宫里的人弄得伤神。
　　
　　“那好。”齐叔晏忽然说了一句，他从背后走过来，拉着闽钰儿的手，环了一道凉凉的物什，在她手腕上。
　　
　　“这什么？”
　　
　　“是你丢在宫里的东西。”那支血玉镯子是齐叔晏特意找人打造的，上次闽钰儿收拾东西，唯独把这个东西留了下来。
　　
　　“公冶衡在这边的势力不稳，若是能拉到公冶护，那情况可能会好一点儿。要是不能。”
　　
　　男人捏着她的手腕，“那你就不许继续待在这里了。”
　　
　　北豫毕竟离得远，事情紧急的情况下，鞭长莫及。闽钰儿不知道自己正处于风雨欲来的当口，齐叔晏只能尽量的，提醒她。
　　
　　到了必要的关头，只能把人带走了。
　　
　　闽钰儿想挣脱手，男人那清冷矜贵的眉头皱了一下，一时没放，反而握着她的手，拉过来，在唇边留下清浅的吻。
　　
　　这大概是齐叔晏这辈子，做过的最不符仪态之事。他从来没学过如何低头，如何以低者的姿态，去取悦他人。可是闽钰儿在她面前，睁着一双懵懵懂懂的眼，他就觉得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了。
　　
　　她不想失去闽钰儿。她给过他一次□□上的欢愉，更给了他停下来审视的机会，齐叔晏不懂何为桎梏，在他看来，那些不是桎梏，是已然刻骨的习惯。
　　
　　如果闽钰儿要他打破桎梏，那他愿意去尝试。
　　
　　“我觉得你误会了一些事情。”齐叔晏松开她的手。闽钰儿好奇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这镯子你留着。”齐叔晏答非所问。
　　
　　“……”
　　
　　两人面对面的，对峙了数息。闽钰儿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血玉镯子，一时没动。
　　
　　“你，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齐叔晏颔首道：“马上。”
　　
　　那就是今夜要走了。闽钰儿没问他来这里做什么，她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就是知道了，也帮不到什么忙。
　　
　　她点头“嗯”了一声，就推门进去了。齐叔晏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子里头昏暗的灯火。不一会儿，他挪了步子，走出院子，迎面就是江憺孟辞。
　　
　　两人显然已经是站在这里许久了。
　　
　　孟辞被江憺的话几乎压下去，自觉刚才对闽钰儿的态度有些激动了，这时候便不做声。
　　
　　齐叔晏扫过他一眼。江憺沉步走过来，他知道这个时候，齐叔晏不可能对闽钰儿和盘托出的。
　　
　　所以闽钰儿他一时也叫回不来。
　　
　　他什么都料到了，却没有料到齐叔晏接下来的一句话。
　　
　　齐叔晏来这里，是瞒着齐国上下朝臣的，他系紧了披风，将帽沿往下又拉了些，只剩了噙着冰意的唇。
　　
　　天上又窸窸窣窣的落雪了，他转身走在雪地里，话语声仿佛踩碎的冰凌，“不回齐国了，在这里再留一段日子。”
　　
　　


揽怀




　　齐叔晏留在了那地方。
　　
　　这一次,就是连向来摸得准他心意的江憺，也不明白了。齐叔晏这人的性子如此，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都有他自己的理由,别人纵使如何揣测,也是不明白的。
　　
　　孟辞经过上次的事,倒是长进了不少,他不声不响地留在齐叔晏身边,听他的安排置了一座宅子。
　　
　　齐叔晏对江憺道：“我在这里须得留一段日子,若是你有要事,可以回去。”
　　
　　“殿下是有什么要事么？”江憺问。
　　
　　齐叔晏沉默一晌,没有回答，只是嘱咐他：“给九卿换一处僻静的地方，不要让外人前去。”
　　
　　九卿，就是江憺从太阴上饶带回来的女子。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当初江憺找她,就在莽莽山野里花了大功夫。
　　
　　一想到是如何把九卿带回来的,江憺就皱了眉头。九卿来宫里也有一段日子了，几乎整日整日地被软禁在屋里。除了齐叔晏去见过一两次，谁都去不得。
　　
　　江憺点头应允。
　　
　　“再者。”齐叔晏道，“朝中人不可能一直瞒着。你去寻一个身量与我差不多的人,扮做我的模样,若是三叔过来探看，就言称病了,不能见人。”
　　
　　江憺听了嘱咐，觉得都是些不大的事,末了还是询问：“殿下何时回来？我好过来迎接。”
　　
　　他们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探一探公冶家的商路情况的，原打算拉拢公冶护，没想到半路上被公冶衡截了胡。齐叔晏倒也不争，坦然地让这对叔侄做成了生意。
　　
　　若是没有其他事，齐叔晏待在这里也是没有理由的。
　　
　　闻言，齐叔晏转了身过去，他看外间天地一白，俨然已经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辰。前几日街上还四处挂着腊八节的红灯笼，粥浆果香。
　　
　　若是没记错，不久就是除夕了。
　　
　　他摇头，“先看看罢。不急。”
　　
　　江憺正欲说什么，男人就从袖子里丢出两件东西来，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这是？”江憺看清了手里明黄色的物什，带着凉意，顿时眉头皱的紧了。
　　
　　“虎符，御赐金牌。”齐叔晏背对着他，道：“有了这两件，你在宫里，就不会太难走了。”
　　
　　“殿下是要做什么？”江憺不懂，手底下是一阵阵的冷。
　　
　　虎符，御赐金牌，这两个随便挑一个，都是有绝对重量的，也自是危险。换作普通帝王，怕是藏都藏不及，齐叔晏竟这么直接给了他？
　　
　　齐叔晏没解释，外面的风吹开帘子，撒了星星的雪点进来，孟辞就撑着伞，指挥人在外面收拾东西，大红的氅巾被雪盖上，他不耐烦地看着笨手笨脚的下人，赶走了数人，自己弯腰去搬动花盆。
　　
　　齐叔晏轻声说，“你还是先好生拿着罢，莫轻易教人看见了。”
　　
　　“孟辞求我赏他一块御赐金牌看看，在我耳边磨了四五年，都没拿到。”
　　
　　“那这虎符……”
　　
　　“京畿五十万兵马，听你调动，但，还需慎行。”男人沉声，“我说了，给你虎符，是怕你在宫里的路不太好走。”
　　
　　“若是你现在改变心意，不回去了，那我立即把东西收回来。”
　　
　　江憺顿住，他说：“殿下，您明明知道，我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前段日子耽搁了，抑制齐叔晏体内蛊毒的药已经所剩无几。江太医一个人忙，根本忙不过来。
　　
　　齐叔晏自然知晓，他道：“有孟辞在这里陪我，你不必担心。”
　　
　　江憺这才放心走了。
　　
　　***
　　
　　闽钰儿以为齐叔晏真的走了。公冶衡和他二叔谈成了生意，满面春风，隔日就推开她的门，要带她回去。
　　
　　他说：“这件事了结，就算消了一个大麻烦。”
　　
　　闽钰儿想起昨夜的事，还有些闷闷不乐的，她问：“我们要回哪儿去？”
　　
　　“自然是回家。”
　　
　　闽钰儿跟着回去了，闽挞常又从北豫来了信，说要到年关了，若是闽钰儿想回来的话，他就要派人来接。
　　
　　闽钰儿还没说什么，公冶衡就将信拿过去了，他拿着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天寒地冻的，嫂嫂路上颠簸的辛苦，大老远回去一趟不值得。”
　　
　　“可是，可是。”闽钰儿看着外面，“要到年关了。”
　　
　　“嫂嫂又不是没有在春海过过除夕，介怀什么。”
　　
　　“那不一样啊。”她仔细给公冶衡解释，“往常的时候，我是嫁过来了，可是现在我……”
　　
　　公冶衡噙着笑意，“嫂嫂现在如何？”
　　
　　“现在，就，不是这边的人了。”
　　
　　男人在她额上弹了一下，笑出声：“只要我在，嫂嫂就是我们这边的人。”
　　
　　“一天到晚的，小小年纪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公冶衡这是不让她走了。闽钰儿叹气。
　　
　　高笙这几日已是习惯了闽钰儿的存在。往常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公冶衡极少会回来，现在闽钰儿在，公冶衡反倒回来的勤了些。她虽是心酸，可毕竟是高门大户里面出来的嫡女，气度还是有的，也没有怀腌臜的心思，要把闽钰儿撵出去之类的。
　　
　　最主要的是，这小姑娘挺安分守己，一个人坐在屋里，关是发呆就能发一下午。
　　
　　年关将近，闽钰儿住的地方已经接连下了好久的大雪，她困困地整日待在屋里，不愿动，既想着回去，公冶衡又拖着她不让她走，一时懵懵懂懂的，一拖就要到除夕了。
　　
　　公冶衡出去狩猎，回来的时候带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和他一道狩猎的都是贵胄子弟，见原本高高在上的二公子，突然搜集了一堆小物件，都打笑他：“莫不是家里添了个小娃娃。”
　　
　　“二公子成婚许久，也该是抱上小娃娃了。”
　　
　　公冶衡捏着小玩意儿，在马背上勾起嘴角，露了深沉的笑：“倒真是多了个小娃娃。”
　　
　　闽钰儿可不就是个小娃娃么。
　　
　　男人把东西带回来，发现小姑娘对其他的兴致乏乏，唯独对木偶娃娃上了心，不由得捏了一个过来：“怎么就单单喜欢这个？”
　　
　　做工粗糙，毫无美感，手指一拉背后僵硬的绳子，吱啦卡啦响。
　　
　　闽钰儿说：“我瞧它可爱。”
　　
　　“我瞧你才最是可爱。”公冶衡嫌弃地丢了东西，道，“别闷闷不乐了，我给你做一个木偶娃娃，你就安心留在这里过年，嗯？”
　　
　　“你会做？”
　　
　　“自然，而且比你见过的木偶娃娃都要好。”
　　
　　闽钰儿犹豫了，眼见回不去了，诳公冶衡给她做个娃娃也是好的。
　　
　　她说：“好啊。”
　　
　　腊月二十四，是农历上过小年的日子。一大早公冶衡就出去了，闽钰儿守在府里，一个人去了后院里玩儿，忽然就见墙头上齐刷刷地出现一排黑衣人，越过墙头直直地下来。
　　
　　他们没看见闽钰儿，闽钰儿却被吓得躲在柱子后不敢出声。她看见那些人蒙着面，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刀，落到院子里。
　　
　　怎么办？闽钰儿在一瞬间想了各种可能，若是她现在不声不响地绕远路，从偏门出去，还是可以逃出去的。
　　
　　可是高笙怎么办？
　　
　　府里人不多，拢共就几个丫鬟婆子，绝对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她想不清，也理不清，可是身体已经率先跑了出去，朝着高笙住的内院方向。要她放着高笙不管，是不可能的。
　　
　　闽钰儿跑的飞快，耳边风声呼呼的，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当下吹了口哨，便有两三个人跑过去，打算围住她。
　　
　　闽钰儿发誓，这辈子她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小姑娘提着裙角，风一样地穿过假山，眼看就要穿进内院了，身旁疾风凛凛，一支箭倏地朝她而来，破空声响，险些要扎上她的肩。
　　
　　之所以没扎到，是因为半道里从天而降了个身形，拉了她一把。闽钰儿被人拉过去，躲过了一箭，抬头看，竟是孟辞的脸。
　　
　　“孟辞！”还没来得及问出来，男人就眉头一皱，倏地推开她。迎面过来两个高汉，孟辞从身侧抽出长剑，剑身隔开，将闽钰儿护在了身后。
　　
　　“往左边，直走到底，不要去别处。”他对闽钰儿说。
　　
　　“可是高笙还在院子里。”
　　
　　“我知道，我自会去把人救出来，你放心。”孟辞转身，提剑往那人腹部刺去，溅了一地血。
　　
　　闽钰儿心头发慌，她不敢看了，只好依着孟辞说的，拔腿往左边跑去。
　　
　　她不知道为何孟辞要她过去，等她跑到了尽头，才发现尽头处只有半片竹林，竹林外是断墙。虽说是断墙，可也比她小小的身形高了不少，孟辞的意思不会是让她爬出去罢？
　　
　　这怎么爬的出去？！
　　
　　可是看样子，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地上积雪厚的很，闽钰儿挽袖搬了一块石头过来，站在石头上踮脚，勉强能够上去了，便脱了披风，一手扒在墙上，慢慢翻上去。
　　
　　这地方久寒积雪，墙身外的青砖缝隙里都塞了冰，她踩上一处，刚刚借力想蹬上去，“咔擦”一声，脚底顿时滑出去了。
　　
　　“唔。”她红色的裙底在空中迅疾地转了个弯儿，带着墙上的薄雪哗哗地掉。幸而齐叔晏听见声音，及时越过了墙头，男人低眼瞧的时候，小姑娘浑然不觉脚下脆生生的冰凌，眼见要落下去了，男人无法，只得随着她一起落了下去。
　　
　　闽钰儿被男人牵着手，转了半个弯。齐叔晏揽她在怀，背部朝地，从高处下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砸在雪地里一声闷响。
　　
　　两人几乎被雪埋着了。闽钰儿的红色裙底隐在雪下，她有些懵，扑了扑雪坐起身，才看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齐叔晏。
　　
　　“你又来了？”小姑娘实在是没想到，看到男人脸的瞬间，脱口而出一句。
　　
　　男人支起一只手，身后的头发散开，他今日又穿了通体的黑色长袍，帽子都被头发压弯了。抬起曜黑的眼，齐叔晏看着她，神色比冰天雪地都还要清冷，又似带了点微不可见的无奈：
　　
　　“对，我又来了。”
　　
　　


快乐




　　闽钰儿自觉方才摔那一下,男人定是不好受的，赶紧坐起来，要去拉齐叔晏的手。
　　
　　齐叔晏兀自站了起来,末了看她的手，看到洁白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已经刮了血痕,豆珠子一样大的血沿着腕子流,红白相间,撒在雪地里,竟分外的刺眼。
　　
　　“何时受伤了？”齐叔晏夺过她的手,闽钰儿这才感到丝丝的疼意,她想抽回手,低低地说：“想来是刚才翻墙的时候弄的。”
　　
　　齐叔晏不言语,低头下去，伸手一钳，就撕下了袖口的一块布，男人用布条给闽钰儿包扎伤口，手法娴熟。
　　
　　闽钰儿本是怕疼的,可男人手下极轻,再加上男人十指修长，在她眼前白皙修长的，晃的她眼花缭乱，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规规矩矩地系好了。
　　
　　闽钰儿转头,往里头看,半晌了，只听见里面刀剑的声音没有停,也不知道高笙一帮子人怎么样了。
　　
　　幸而最闹腾腾的敏敏不在，不然照她的性子,今天闽钰儿着实要为她捏一把汗。
　　
　　她踮脚看，不知不觉眉头就皱起来了，眸子里尽是焦急担心之意，“也不知道公冶衡到底回来了没有。”
　　
　　总不能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府落到那群人手里罢。
　　
　　齐叔晏执着她的手，看她眉目间的焦色，忽而顿了顿，随即轻轻松了手。他转头看向别处，“放心罢，这些人对付公冶衡，还是不够的。”
　　
　　“公冶衡现在在哪里？”闽钰儿又问。
　　
　　齐叔晏沉声，“兴许要回来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男人语气的变化，小姑娘脚踩在雪地里，竟往前去了几步。她疑惑地竖起耳朵，“没有声音了？”
　　
　　“难不成，是公冶衡回来了？”
　　
　　齐叔晏抬眼，只是看了一瞬，就擒住她的胳膊，往后拉到了他的怀里。闽钰儿被带着转了半圈，撞到男人身上，一道箭矢不知何时从竹林里飞了出来，又是趁她不备，堪堪地从她脸颊擦过。
　　
　　箭插在墙上，激起一阵雪雾，撒在她头发上。闽钰儿被这毒招式吓的说不出话来。
　　
　　要是刚刚齐叔晏出手再晚一点，她今夜岂不是要毁容了？
　　
　　齐叔晏眸底一沉，袖子里不知何时滑了把短刀出来，闽钰儿只感觉腰上一紧，侧头看，男人已经朝着竹林处掷了把亮晃晃的东西去，所过之处，竹身上下齐断，溅起了林间的竹叶。
　　
　　最后是一声闷哼。似是扎到了什么人身上。
　　
　　男人收了手，眼中辨不清情绪，他没有多说什么，揽着闽钰儿的腰，就轻飘飘地跃上了墙头。
　　
　　“我们要去哪儿？”小姑娘最怕这般飞天遁地了，偏生她身边的人都惯会这个。
　　
　　“先出了这里。”
　　
　　“不等孟辞他们么？”
　　
　　齐叔晏已经把人抱了出来，二人落在大理石板上，齐叔晏道：“孟辞没事。待会儿会来寻我们。”
　　
　　二人说着话，外面却突然起了嘈杂声，想来是来府里进刺客的事情传出去了，街上行人顿时乱如热油，四处逃窜。
　　
　　“现在走。”齐叔晏说，就盖下了帽沿，遮住眼和鼻梁，只剩一抹噙着冷意的嘴角。
　　
　　“不，不给公冶衡说吗？”
　　
　　“不必。”男人淡淡开口，“来人可能是针对公冶衡的，也极有可能是针对你的。趁现在乱，出去容易些。”
　　
　　“那……”闽钰儿始终觉得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可齐叔晏铁了心要把她带出去，她只能翻遍了全身，最后翻出一个木偶娃娃，她把娃娃好端端地放在墙头，那娃娃立着，脸上还带着笑。
　　
　　闽钰儿被齐叔晏带出了闹市。她不知道齐叔晏要把她带去哪里，只觉男人步伐是稳的，走了半日，又走到了一处陌生宅子。
　　
　　她有些累了，齐叔晏握着她的手，忽而回头问了一句：“想去哪里过除夕？”
　　
　　小姑娘在外颠簸这些日子，心里早已牵了想家的思绪，就说：“北豫。”
　　
　　“钰儿想北豫了，也想爹了。”
　　
　　齐叔晏滞了滞。他没再拉着闽钰儿回屋，只是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齐叔晏准备了一辆马车，马车里备好了暖和的狐皮褥子，连带着手炉香炉，他让闽钰儿上去，小姑娘便钻进去了。
　　
　　她一回头，齐叔晏却没有上来，反而是拉下了窗帘。闽钰儿不由得好奇：“这马车是要去哪里？”
　　
　　“你不和我一起去么？”
　　
　　隔着帘子，男人的手按在窗沿上，小姑娘看见外间的雪色，和男人的手是一样的颜色。
　　
　　齐叔晏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隐约有些不太真切，“它会带着你去北豫。”
　　
　　“你回北豫，家人团聚，好好地过除夕。”
　　
　　闽钰儿听着这话，却莫名地感到不安。她想起齐叔晏活不过“明年”的诅咒，又想起男人时而安稳，又时常看着她的眸子，教她不要在雷雨夜里害怕。
　　
　　说他待她不好，那是断然没有的。若是时间允许，男人怕是要陪在她身边，教她习遍琴棋书画。
　　
　　“齐叔晏。”小姑娘忽然发声，“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罢？”
　　
　　齐叔晏没料到她这么问，反而怔住，“为何这么问？”
　　
　　“就是，有点怕而已。”
　　
　　天色已暗，偌大的宅子外，檐下两盏红烛灯笼在风里摇摆。闽钰儿已经不大能看清外间了，只觉那地上铺满的雪不能看得太久，否则目眩，只好偏过了头。
　　
　　她低头，几乎湮灭了声息地说，“殿下说，因为我走了，所以殿下对我有一点生气。可是钰儿其实也有一点生气的。”
　　
　　“但钰儿都没说出来。我是公主，也不够聪明，我不敢随意发脾气，更不会来揣测你们的心思，不然我就是骄横无礼，还蠢笨无比的人了。”
　　
　　“爹爹说，那样的人是最可怜的。所以哪怕钰儿傻，糊涂，也要装出一副样子，不能生气发脾气。”
　　
　　听她说完一晌，男人的手已经从窗上放了下来，他似乎在揣度小姑娘话里的意思。
　　
　　“所以，殿下，我们扯平了。”
　　
　　“你生过我的气，我也有恼你的地方，我们两个过往不究罢。”小姑娘一说完就讶异了一声，自顾自道：“不行，今日殿下救了我一次，那我又欠着你了。”
　　
　　齐叔晏听着里面渐渐没了动静，正打算说话，帘子就被掀开了一个小角，闽钰儿纤纤的指搭上来，只一个小角的空隙里，露出她鲜红的指甲，还有她带着怯意的眼睛来。
　　
　　“如何？”男人问她。
　　
　　“所以殿下，我说了这么多。”闽钰儿咽了咽喉咙，“你不若送我一截罢。”
　　
　　齐叔晏饶有意味地看着她的眼神。
　　
　　“是又怕了？”
　　
　　闽钰儿没答话，她自然是怕的。若是那群人是冲着她来的，那她还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北豫吗？
　　
　　她这算是，第一次求齐叔晏。
　　
　　男人看她，看她怯生生的眼睛，就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他说：“当然可以。”
　　
　　齐叔晏掀开帘子坐在她旁边，闽钰儿便及时地往一旁挪了挪，想给他让出地方。不料男人径直揽上她的腰，“都要我进来了，还躲什么？”
　　
　　闽钰儿耳根子都红了，“没有，只是怕殿下坐不下。”
　　
　　“这么大的地方，我们二人绰绰有余。”
　　
　　齐叔晏说完，便松了手，对着外间的车夫道：“走罢。”
　　
　　他倒是没有公冶衡那般重的顽心，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是闽钰儿喜欢探出头看窗外，偶然有不认识的地方，男人便耐了声给她讲。
　　
　　车夫加快了速度，连晚上都没歇着，月色正好，照进马车里，正在絮絮叨叨的闽钰儿一转头，就看见男人侧头，微微倾在窗边，睡着了。
　　
　　睡颜恬静，薄唇抿着，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想来，他今日也是很累了。
　　
　　闽钰儿倏地闭上嘴。她轻轻离得远了些，怕碍着男人休息。
　　
　　第二日午中就到了北豫，男人先行送了信回去，闽挞常派人在外面守着闽钰儿回来。
　　
　　齐叔晏搀着闽钰儿下来，小姑娘一转身，男人就松了手，像是要立刻赶回去。
　　
　　“齐叔晏。”闽钰儿叫住了他，“你不留下来休息一会儿么。”
　　
　　男人眉目间压着郁色，闻言摇了摇头，“我须得现在赶回去。”
　　
　　倒像是专门来一趟，送闽钰儿回家的。
　　
　　小姑娘咬着下唇，只得同他道别，她说：“殿下好走。”
　　
　　男人勾了个浅淡的笑，他转身掀帘进去，就听到身后的声音：“殿下，除夕快乐。”
　　
　　齐叔晏怔了一下。
　　
　　长街两侧都是红色的灯笼，旌旗也是鲜红的，飘在风里，看上去喜庆吉祥。人人都欲除旧迎新，红色的络绳绾成结，戴在腕上，颈上，似是就能真的带来点新的什么。
　　
　　可齐叔晏不知道，这一去，他是否还有“新”可言。他生命或将止步于十九岁这年，别人的欢天喜地，于他是最后关卡的跋涉，陈旧淤塘，他日日踩践，裹上的厚黑不是一场除夕就能洗掉的。
　　
　　但是他回了头，对着闽钰儿露笑：“除夕快乐。”
　　
　　闽钰儿还是扑过去，落在他怀里，紧紧地抱住，“殿下要是忙完了，可以来找我。”
　　
　　不为别的，更不为尚在齐王宫里的九卿，她想，北豫离齐国离得远，她权当不知道那些烦心事，只记得齐叔晏救了她，还把她好生生地送了回来。
　　
　　


全买了




　　这一年旧历,腊月二十九过新年，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春海家的公冶家起了内讧,势力顿时割据成两边。一边继续拥护公冶衡为家主，另一边则声称要废掉公冶衡的家主地位,拥戴公冶衡的四叔为家主。
　　
　　公冶衡的四叔,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行为却嚣张跋扈的很,不到两日就在春海聚起了军队,要威胁公冶衡培植的势力离开春海。
　　
　　彼时公冶衡还在季陇县,幸而高笙一干人之前为了迎接他提前出了春海。不然定是逃不了被拿来当人质的命运。
　　
　　一时间春海动荡,四处是乱,闽钰儿自打那次被齐叔晏就出来，送回了北豫，便再也没有听过公冶衡的消息了。
　　
　　连他是不是回去了都不知道。
　　
　　小姑娘干着急，一听公冶衡二叔已经举兵，兵临城下直逼绥宫,越是着急了。
　　
　　绥宫是春海顶繁华的地方,历代家主回春海的时候，都住在绥宫。何况在此之前。公冶衡一直住在绥宫，手底下培植的势力也大都在那里扎了根。
　　
　　若是真的一朝倾覆了，那公冶衡……小姑娘不敢想。
　　
　　消息传来后,闽钰儿担心受怕了整整一夜,最后还是后半夜拿定了主意：若是明日公冶衡再没有消息，那她就请爹爹出手。不说别的,至少把公冶衡和高笙一干人救出来。
　　
　　在此之前，她可是受了这一家子不少照拂。
　　
　　第二日天蒙蒙亮,外间的街道上就有大红灯笼挂了起来，闽钰儿是被小一阵的鞭炮声吵醒的，她起身，披上衣服出去，就忙着去找她爹爹。
　　
　　闽挞常也起的早，正在屋子里议事，见小姑娘这么早就起来了，两眉一弯，笑将起来，“钰儿来了，你先等等。”
　　
　　“那里有一个公冶衡差人送过来的东西，今天早上才到，说是给你的，你先拿下去看看。”
　　
　　公冶衡和这边的交情素来不错，饶是送了什么东西过来，他也没多想。闽挞常只是心里纳罕：公冶衡这小子，年纪不大，手段还是够毒。
　　
　　闽钰儿觉得好奇，她拿着公冶衡捎给她的小木盒子，先行回了殿上。一路上过来，却听到了不少消息：
　　
　　原本不见踪影的公冶衡，昨夜突然在春海上显了踪迹。若说只是突然出现，那也还好，可是令人没有预料的是，出现了不到半夜的公冶衡，以迅猛之势反扑，带着手下包抄了叛军。
　　
　　然后春海边上，战火冲天，哀嚎声，器甲声响了半夜，像是江川号子，呜咽到了天明。
　　
　　天亮后，所有叛军死于城下。无论亲疏，但凡掺和了事情的，全被公冶衡派人斩杀，他二叔也不例外。
　　
　　他二叔家里三十几口人，公冶衡眼睛都没眨，就叫人燃了一把火，全烧死了。冲天的火烧了几亩地大小，火势下去后，现场一片焦枯，连个遗身都收拾不出来。
　　
　　这一战，公冶衡赢得端是没有悬念，只花了一夜的时间，叛军之前布置的周全谋划就被推翻。公冶衡赢得迅速，却也慑人。
　　
　　世人都传，这位公冶家的二公子长了一副神仙的面容，容姿上乘，心思手腕却毒辣，杀人不留后患。
　　
　　闽钰儿听着听着，都觉得汗毛竖起来了。她笑自己不知分寸，还怕公冶衡一家子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人家是韬光养晦，哪里需要她担心。
　　
　　小姑娘放心下来，她闲倚在床头，打开公冶衡给她的小木盒子。
　　
　　拆开一看，竟是一个木偶娃娃，闽钰儿登时弹坐起来，公冶衡上次说亲手给她做一个精致些的这玩意儿，还真的做了？
　　
　　那木偶娃娃确实精致，却是一个小姑娘，闽钰儿端详了仔细看，竟觉得和自己有点像。尤其是那一头齐腰的乌发，再加上粉嘟嘟的双颊，似是一直在咬着下唇。
　　
　　她拿着看了许久，待外间一声鞭炮声响，她才惊醒过来。闽挞常走进来，说：“钰儿，公冶衡给你捎了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把东西忙塞到袖子里，说：“没什么。”
　　
　　“哼，倒是我小看他了。”闽挞常坐下来，“这小子毕竟和他哥哥是不一样的。”
　　
　　“当时我就给公冶善说，他族中人都非善类，要他先下手为强。可这个公冶善，心思伶俐，论聪明程度和公冶衡不相上下，但是心软呐。”
　　
　　闽挞常想起公冶善，不由得又叹了声。公冶衡倒是继承了他哥哥的衣钵，在某些程度上，做的比公冶善比绝情的多。
　　
　　他唏嘘了一会儿，回头看闽钰儿，“你怎的又发起呆了？”
　　
　　“哦哦。”闽钰儿回过神来，手肘都被压麻了，忙放下了手。
　　
　　闽挞常看这样子，以为她和齐叔晏如何了，便细声劝道：“都午时的光景了，外面过年，正是热闹，你不出去看看？”
　　
　　闽钰儿被半推半就着出去了一趟。外面挂满了花灯，闽钰儿不想招摇地被认出来，只好拿了一方帕子，系在两颊，遮住了半张脸。
　　
　　她袖子里还拿着半个木偶娃娃，因为闽挞常在旁边，一直没有拿出来。现在在外面一个人，她就拿了出来，拿在手里一路逛。
　　
　　忽然想起了齐叔晏。
　　
　　小姑娘的步子沉了些。她其实没有多恨他的，也谈不上讨厌，男人待她细腻的好，她都一一记得。
　　
　　不然她也不会执意要溜出来了。嬷嬷同她说，有时候抽身，是看自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化被动为主动的唯一方法。
　　
　　她手腕上至今扔戴着齐叔晏给她的血玉镯子。那夜男人强行给她戴上后，她就没有取下来过。
　　
　　若是没有九卿那个女人，若是没有……
　　
　　她挑了条最繁华的街，从头走到尾，又挑了一串糖葫芦。她现在不能多吃，因为晚上闽挞常会过来，按照惯例还要看着她吃完一碗饺子。
　　
　　说来别人怕是不信。她是北豫公主，过除夕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恰是这种热闹欢聚的节日，她越是觉得冷清。
　　
　　她转头，在地上绊了一下，袖子里的木偶娃娃不小心滚了出来。来往的人多，又担心给踩坏了，她追了几步弯腰去拾，却有另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手白皙的好看，五指修长，闽钰儿抬头，道了声：“真是谢谢你了……”
　　
　　然后顿住。
　　
　　齐叔晏把娃娃捏在掌心里，低眼轻轻扫过，随即开了口：“见你拿着它半日了，它有什么不一样的么？”
　　
　　闽钰儿讷讷地说不出话，末了感觉耳根红了，男人把东西递给她：
　　
　　“这次别再说：你怎么又来了罢。”
　　
　　齐叔晏抬眼，“这次是你说的。你说忙完了，就过来找你。”
　　
　　“现在我来了，除夕之夜，来得还算凑巧。”
　　
　　闽钰儿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隔着帕子，她两眼弯弯，“殿下还当真是听话。”
　　
　　“我只听你的话。”他看着闽钰儿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那眸子下是灼灼的情绪，几乎要将她的脸烫伤。
　　
　　闽钰儿滞住，走上前去，“只来了殿下一个人么？”
　　
　　男人侧头，闽钰儿就看见了站在长街对侧的孟辞。上次孟辞和闽钰儿不欢而散，这次见了，他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只好赶忙让手底下的人装东西，最后装满了两个箱箧。那些是他自作主张，要送给闽钰儿的新年礼物，别的不说，孟辞还是很有钱的，随手一拿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也算是给上次赔礼道歉了。这样的情况下他语拙，只能闷头送东西。
　　
　　闽钰儿看着孟辞行为神色怪异，不由得问齐叔晏，“他在干什么？”
　　
　　“败家。”齐叔晏说了寥寥两个字。
　　
　　闽钰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揭下帕子，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忽而觉得也要给齐叔晏尝尝才是，便伸手递给他：“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齐叔晏没接。
　　
　　“自然知道。”他在道观里十几年是去修养去了，又不是去做傻子的，这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尝尝？”
　　
　　齐叔晏看着泛着红色光泽的糖葫芦，一时皱起了眉头，“我一般不吃这个。”
　　
　　“当真一般不吃？”
　　
　　“……从来不吃。”
　　
　　“好罢好罢。”知道齐叔晏只能吃清粥青菜，咸腻不沾，闽钰儿只好低头，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小姑娘的嘴边留了些糖渍，红色的，偏生她小脸吃起东西来鼓鼓的，一颤一颤，红白相见，齐叔晏看着，竟拧住了眉头。
　　
　　“我可以试一下。”
　　
　　闽钰儿虽是好奇，却也还是给齐叔晏喂糖葫芦，男人吃了一颗，闽钰儿问她：“好吃嘛？”
　　
　　男人低头，不再言语。
　　
　　孟辞过来的时候，齐叔晏手里已经拿着各式各样的糖画吃食了。他觉得自己怕是看错了，一向从容有风度的齐叔晏，竟开始跟着闽钰儿，在吃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殿下？”
　　
　　齐叔晏回头，“怎么了？”
　　
　　孟辞看着他手里花花绿绿的吃食，把头低了下去，“礼品已经准备好，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现在顺势跟着公主，前去把礼品一道送给可汗。”
　　
　　“可以。”齐叔晏清矜的眉心凝着，正待说话，旁边的闽钰儿就开心地叫起来：“齐叔晏，这个也好吃，我要买三个！”
　　
　　孟辞看着齐叔晏，嘴角动了动，“殿下。”齐叔晏：“……你再等等，马上就好。”
　　
　　“要哪个？”他回转身问小姑娘，“不如全买了？”
　　
　　


可以考虑




　　晚上,齐叔晏带着孟辞，将礼物送到了闽挞常手上。闽挞常眉眼含笑，看着齐叔晏翩翩然的模样,对这位女婿是更加喜欢了。
　　
　　闽钰儿站在一边，也不说话,闽挞常以为小丫头还在和齐叔晏置气,就揽过了闽钰儿,带着众人出来了：
　　
　　“钰儿。”他说,“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殿下也在,你带着殿下四处转一下罢。”
　　
　　闽钰儿点头答好。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齐叔晏都吃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吃食,那他是不是也能吃饺子？
　　
　　虽然她无数次听过，齐叔晏是不食荤腥的，尤其是宫里那些服侍他的老人，对这点更是讳莫如深。想到这里，小姑娘又犹豫了一下。
　　
　　她问齐叔晏：“殿下,你想去哪里呢？”
　　
　　齐叔晏似是对外间的热闹已经失去兴趣了,反倒问起闽钰儿，“过除夕，你一般会做什么？”
　　
　　闽钰儿摇头。她说没什么好做的，又不比寻常人家,可以四处走动,一到晚间就歇下了。
　　
　　齐叔晏便点了头，他说：“那我们不出去了,回去罢。”
　　
　　闽钰儿这才注意到，齐叔晏脸上的气色算不得太好,今天一整日都算乏乏的，下午陪她在街上站了那么久，竟一句话也没说。
　　
　　她忙说：“好。”
　　
　　“殿下回去处理的事情，怎么样了？”闽钰儿想起那日，齐叔晏说自己不得不回去，不由得问了起来。
　　
　　男人眼底一沉，随而轻吐了声：“无碍。”
　　
　　闽钰儿应了一声，“那就好。”
　　
　　她带着齐叔晏回了自己的屋子。她屋子还是有几间厢房的，只是常年空着，如今一下子来了新客，底下人免不了要好好收拾一番。
　　
　　趁着底下人收拾的空当，闽钰儿和齐叔晏摆了棋局，两人对弈到一半，底下人回来说：“公主，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好。”闽钰儿打哈欠，齐叔晏手中的白子一顿，他看着棋局，道：“你下棋的技艺倒是长了不少。”
　　
　　“我这些日子都没碰过下棋。”闽钰儿老老实实。
　　
　　“与下棋时间无关，看你和谁下罢了。”
　　
　　小姑娘开心地丢了棋子，她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厉害。”
　　
　　她带着齐叔晏去了厢房，屋子里备好了洗浴的热水，一推开门，氤氲的雾气就涌了上来。
　　
　　闽钰儿问男人，“殿下还需要什么吗？”
　　
　　男人摇头道：“够了。”
　　
　　“那殿下就好好休息。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年了。”
　　
　　“新年快乐呀。”
　　
　　她笑了笑，转身想走，男人却在身后一把拉住了她，“钰儿。”
　　
　　“嗯？”
　　
　　门阖上，雾气越浓，闽钰儿觉着自己发梢都要湿了，她回头，尚未辨清男人的视线，唇就被堵上了。
　　
　　紧接着腰上环上来一双手。
　　
　　她整个人被齐叔晏提高了一分，脚跟离地，男人用前所未有的力度，搂住她，而后轻轻噬咬她的唇。
　　
　　闽钰儿不知道男人突然这样是为哪般，手放在他胳膊上，原打算要推，随着男人动作越发的深，竟一时也没推了。
　　
　　他那样的神色，那样的力度，像是下一刻，就要永远诀别一般。
　　
　　“唔。”齐叔晏力气大，又往上，就把女人抱了起来，闽钰儿这才抓着男人的胳膊，不满地蹙眉。
　　
　　“齐叔晏。”声音被男人咽进喉咙。
　　
　　两人正纠缠之际，屋子外陡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个小丫鬟道：“公主，公主？”
　　
　　“有人求见公主。”
　　
　　闽钰儿被吓了一跳，不妨咬住了舌头，嘴里立即涌了血。她抽身，抬头看着男人，小声道：“先放我下来。”
　　
　　齐叔晏盯着她，手下没有要放的意思。小姑娘脸红了，攀着他的胳膊，“殿下，有人找我，你先把我放下来。”
　　
　　男人这才将她好端端地放了下来。两人衣角被雾气浸久了，都有些湿湿的，闽钰儿的发梢更是湿透了，贴着鬓边，衬托的肤色白里透红。
　　
　　她不敢看齐叔晏，赶紧捂了嘴角，逃出来。
　　
　　门阖上，小姑娘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边走边问：“来的人是谁？”
　　
　　小丫鬟低着头，“穿着黑衣，我瞧有点眼熟，像是公冶家家的二公子。”
　　
　　公冶衡？
　　
　　闽钰儿不敢信，她疾步走到屋子里，珠帘掀开，就看到了一个背影。背对着她的黑影挺拔修长，一头乌发垂到了腰迹，正侧身从桌上捡起那个木偶娃娃，兀自笑了一声。
　　
　　“公冶衡？”
　　
　　男人转头，还真是他。公冶衡极少穿这样的黑衣，还贴腰环着玉腰带，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和他以往给闽钰儿的印象很不一样。
　　
　　没由来的，闽钰儿冒起个念头：难不成过去，公冶衡一直是这样，只不过刻意在她面前掩饰了？
　　
　　“怎么了，看到我吓成这样？”公冶衡手里捏着娃娃，在旁边坐下，他曲起一条腿，有点不羁模样，看着小姑娘，愈发皱了眉：“我大老远过来，你不过来问候一下？”
　　
　　闽钰儿叹了一口气，这才迈着步子过来。她主动给公冶衡倒茶，低头下去，脖颈上的水汗细密，男人看见微挑了眉头，视线上下逡巡一晌，又看出女人带着湿意的衣衫。
　　
　　鬓发有些乱，小嘴格外红艳，公冶衡这样的人物，不需多想，就立刻猜出来小姑娘刚刚做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露笑，小姑娘一边倒水一边问他：“高笙应该还好罢？”
　　
　　“她好的很。”
　　
　　“那你……”闽钰儿顿了顿，茶水满了，她把茶水端给他，“你还好罢？”
　　
　　“嫂嫂也会关心我好不好？”他话语里有些轻佻。
　　
　　小姑娘似是有些不服气，说：“还好意思说。你一去没消息，我们一干人留在府里，手无缚鸡之力，差点被杀了，幸而命大被救了下来。”
　　
　　“回了北豫我还在想，怕你被你那四叔害了，想着一晚上要是再没消息，我就让我爹爹出兵助你一把。”
　　
　　“哦，是吗？”
　　
　　“当然是啊。不说别的，就是救下几个人，不用我爹爹，我也能派人去救的。”
　　
　　男人听着，眸底渐渐深起来。看得出来，闽钰儿确实是被吓到了，她尚在喋喋不休，埋怨公冶衡这家伙惯会瞒着人，男人接过她递的茶水，在她还没抽手回去的时候，措不及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子。
　　
　　紧紧握住。
　　
　　“公冶衡？！”闽钰儿怔住，往回抽手，男人微笑，手下用力，不让她退，反而径直将人拉到了怀里。
　　
　　他凑在她耳边，细嗅她颈间的香，“嫂嫂，这个木偶娃娃好看么？”
　　
　　闽钰儿回头，“公冶衡你疯了吗？”
　　
　　他置若未闻，“若是好看，不如让嫂嫂给我生一个孩子，比那个更好看，嗯？”
　　
　　“你闭嘴，公冶衡！”
　　
　　这话像是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吐出来的，闽钰儿简直不信，公冶衡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些话。
　　
　　“不然呢，嫂嫂想要给那个姓齐的，生一个孩子么？”
　　
　　男人没有笑了，眉间俱是厉色，“你就那么喜欢他？”
　　
　　“连衣上都是湿的。”他的手游走到腰间，拿捏了力度捏住，不重不轻，小姑娘恍如雷击，霎时战栗起来。
　　
　　公冶衡这样的面目，闽钰儿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只觉害怕，想要喊人，男人就覆上了她的嘴，“嘘，安静点。”
　　
　　他松开了腰间的手，转而擒上闽钰儿的肩，别过她的脸，与她视线相接，直直看着。
　　
　　这一看，他就看到女人嘴角的血，他凝眉，随即饶有兴味地替她擦拭，“齐叔晏在你房里？”
　　
　　闽钰儿不说话，看着他，眼神不言而喻。
　　
　　“真是个小傻子。”他说，终是平复了下心绪，“齐叔晏没你想的那么好，你把眼睛擦亮一些。”
　　
　　闽钰儿眼睛一瞪，就开始咬他的手，公冶衡只得松手，让她说话。她红着眼睛，劈头就是：“公冶衡你就是个混蛋！”
　　
　　“是么，多谢抬举。齐叔晏他也不遑多让。”
　　
　　“你……”小姑娘被噎住，“你就是一派胡言。”
　　
　　“哼。”公冶衡笑了一声，他倏地低下头来，眼神里漫着轻慢的意味：“齐叔晏是不是还没告诉你，他祸害过多少人？”
　　
　　“你胡说。”闽钰儿别开了眼。
　　
　　“我胡说？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七岁那年的生辰，齐国和春海失踪的一百个人去哪儿了，嗯？”
　　
　　瞧着闽钰儿懵懂的神色，公冶衡替她挽了鬓边发，说：“不要紧。”
　　
　　“这等丑事，都被齐国里面的人瞒着了。就是你熟识的那一群人，江憺，孟辞，还有他们的父辈，都是功臣。”
　　
　　“你在说些什么？”闽钰儿听不懂。
　　
　　“献祭你懂么。”
　　
　　“不懂也没关系。”公冶衡笑，“都是些不入流的邪术罢了。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刽子手的遮羞布，哪有什么天意命道，死活都是自己争取的，是以我最厌恶齐国的钦天监了。”
　　
　　也最是厌恶孟辞一干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闽钰儿要挣脱他的手。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齐叔晏也是一个凶手罢了。”
　　
　　公冶衡抚着她的嘴角，渐渐擦出一片红粉，“因为你是我公冶家的人，一直都是。”
　　
　　“要是你真的看上了齐叔晏，看上了他的皮囊，那我就撕了他伪善的壳子。要是你执迷要嫁给他，那我就只有先杀了他。”
　　
　　“还有一件事。我的好嫂嫂。”公冶衡不疾不徐，“齐叔晏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他过几日就要回去，立那九卿为皇贵妃，纳入后宫，为他开枝散叶。”
　　
　　“嫂嫂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罢？”
　　
　　闽钰儿霎时怔住，连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九卿要当皇贵妃了？
　　
　　什么时候的事？
　　
　　“嘘。”公冶衡倏而抬起头，视线越过珠帘，看着外间蒙蒙夜色，“嫂嫂，齐叔晏都在外面来了，你怎么不直接问一下他呢？”
　　
　　


信我么




　　月色底下,齐叔晏默然立着，他离屋子不远，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公冶衡拉过闽钰儿的胳膊，半推着她来到齐叔晏的面前,隔着几道石阶与他对峙,朝他露了笑。
　　
　　“齐王殿下来的可真凑巧。”
　　
　　小姑娘不愿三人这样对着,一直在甩公冶衡的手,在看到齐叔晏的刹那,她在男人眼里看到了悲戚的沉重,那是之前,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是以她心底有些发慌。公冶衡说的那些事情,真真假假她都分不清。
　　
　　“公冶衡，你放开！你再这样，我叫人进来了。”
　　
　　“叫人？”公冶衡转身，“叫更多的人来，看这等陈年秘辛么？”
　　
　　“我的傻嫂嫂,你这样,别人是要杀人灭口的。那个时候死的人，可就不止一百个人了。”
　　
　　他说着，看起来有理有据。
　　
　　“你在说些什么？”闽钰儿又急又气，男人却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子,更加不愿放。
　　
　　“你闹够了么？”齐叔晏终于是沉沉开了口。
　　
　　“齐叔晏……”闽钰儿不由得叫了一声,男人提步子过来，生生掰开公冶衡抓着小姑娘的手,“放手，你弄疼她了。”
　　
　　他奇力过人,便是公冶衡这般功力了得的人，也败下阵来。两人不过胶着数息，短短的时间内，闽钰儿已经被腰间越发逼人的力度勒到呼吸困难，公冶衡手松的一瞬间，她眼前一花，身子软到几乎要倒在地上。
　　
　　齐叔晏打横抱起了她，他清清凉凉的眸子扫过公冶衡，“你到底想要什么？”
　　
　　“齐王殿下真是折煞我了。这话听起来，仿佛我说要什么，齐王殿下就会给我什么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闽钰儿，声音沉邃而冷静：“我想要她，你给么？”
　　
　　齐叔晏没说话，抱着人，径直走了出去。
　　
　　闽钰儿头昏眼花的，外面又是寒冬腊月，经风一吹，越发难受起来，就着齐叔晏的袖子，把脸低低地埋了下去。
　　
　　齐叔晏屋子里尚有热汽，暖得很，他把人放在塌上，看着小姑娘星眼朦胧，两颊冷的发白，转身便去了柜子旁，不知道在翻找些什么。
　　
　　“齐叔晏，你在找什么？”
　　
　　“手炉。”他说完，便寻了一个过来，递给她，“勿要受冻了。”
　　
　　闽钰儿脱掉鞋袜，缩进齐叔晏的被子里，已经很晚了，公冶衡这一遭闹的，她着实头疼。
　　
　　齐叔晏吹灭了烛火，他却没有立即上榻，说：“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来。”
　　
　　“你去找公冶衡么？”
　　
　　男人点头，“嗯。”
　　
　　“我……”闽钰儿抓紧了被子，“我有点不舒服，你能早点回来陪我吗？”
　　
　　她低头，看着本要出去的男人忽然转了头，脚步声靠近了榻，男人覆手在她额上，感受她额间发烫了没有。
　　
　　闽钰儿忙拦下他的手，“我没事，只是，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想让殿下早点回来，我有话想跟殿下说。”
　　
　　看不清男人的脸，闽钰儿却精确地感受到齐叔晏怔住。齐叔晏收回手，声音有些低沉：“好。”
　　
　　闽钰儿倚着躺在床上，看着男人推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发起困来。
　　
　　睡到半夜，脚底忽然凉了，她睡的不安稳，一个劲地踢被子。男人不知何时回来的，已经坐在了床头，看着她胡乱地蹬，也没说什么，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闽钰儿朦朦胧胧睁开了眼，月色底下看到了齐叔晏，两人的眸子登时对上，都清清亮亮的。
　　
　　“齐叔晏。”小姑娘像是在梦里唤他。
　　
　　“嗯，我在。”
　　
　　“你什么时候迎娶九卿呀？”她换了一只手垫着下巴，很是认真地看着他。
　　
　　齐叔晏背对了月光，脸上的神色霎时隐下去。他一时没答话。
　　
　　闽钰儿却想，公冶衡这人，除了喜欢吓她外，其他的事情还是值得信任的。他既然说齐叔晏要娶九卿为皇贵妃，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
　　
　　见齐叔晏不说话，闽钰儿倒是轻叹了一声。
　　
　　这种事情，都要她主动来说，她不知道，齐叔晏到底是问心有愧呢，还是就是单纯的不懂呢。
　　
　　“殿下不必瞒着钰儿，钰儿都知道的。身不由己罢了，钰儿从来没有怪过殿下。”
　　
　　“殿下既是要娶，那便娶，不必想着钰儿的。钰儿虽然学不来端庄娴熟，但还是不闹事的。”
　　
　　“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听话。”
　　
　　她说完，看着许久不做声的齐叔晏，“殿下在听么？”
　　
　　男人只是点点头。
　　
　　“只是以后。”闽钰儿抬手，勾了勾男人的手指，“我不能再跟你回去啦。”
　　
　　齐叔晏抬起覆着黑影的脸，盯着她看，眸子蕴了摸不清的心绪。小姑娘便点点头，“殿下有选择，钰儿也有选择。”
　　
　　“钰儿和殿下的婚事，就作废了罢。”她笑笑，“横竖还没有正式拜堂成亲，你的叔叔也不会为难你的。”
　　
　　“至于我爹这边，殿下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和他说的，到时候肯定不会怪罪殿下。”
　　
　　“钰儿。”齐叔晏冰冰冷冷开口。
　　
　　“殿下。”
　　
　　闽钰儿收了玩笑的神色，凝神看着他：“殿下，我们都做了各自的选择，那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男人现在，哪怕只是短暂的犹豫一下，对闽钰儿而言，都是折磨。
　　
　　细细想来，她和齐叔晏认识，也不过半年的时间。从第一次他伸手为她挡剑开始，到现在的相对而坐，两人仿佛跨越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那些日子里，他教闽钰儿画画，教她下棋，教她如何从容有度，甚至教她晚上掖好被角，要把肚脐盖上，免得受凉了肚子疼。
　　
　　他教了她那么多，却始终没有教会她，怎么才能心如磐石，在离开的时候斩断牵念，一点不剩。
　　
　　齐叔晏凝着望她，又叫了一声：“钰儿。”声音是越发的低沉，伴着沙哑。
　　
　　“嘘。”闽钰儿坐起来，抵着他的唇，不让他再出声，“别说了，殿下。”
　　
　　能做到这步，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想让男人周旋几步，又让她心思跌宕。
　　
　　“钰儿今天累了，殿下还是早点休息罢。”
　　
　　“等明日，或者过几日，殿下想在这里待几日都可以，不需要向我爹爹辞行，我去给爹爹解释。”
　　
　　她揽下一堆的麻烦事，包括天底下的攸攸之口。谁都知道，闽钰儿要嫁给齐叔晏，还去齐王宫里习了礼仪，如今却突然回来了，保不准是她性子娇纵，或是样貌品行差了，齐叔晏看不上。
　　
　　闽钰儿只知道这些都是麻烦事，也断然没有处理的经验。以往她两任夫君暴毙，天底下就有传言说她“克夫”。现在再来这么一遭，鬼知道又会有什么流言出来。
　　
　　最麻烦的事，还是闽挞常。要是让他知道齐叔晏先行娶了九卿，而弃了她，不知道闽挞常会做出些什么来。
　　
　　她按着眉心，都觉得麻烦得厉害。转身想去睡的时候，齐叔晏挨着她躺了下来。
　　
　　被子被压得窸窣响，他却并没有拉小姑娘的被子，只是紧紧挨着她，和衣而卧。
　　
　　“我是要回去的，要到月中了，江憺来信催了我几次，要我这次无论如何耽搁不得。”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挺的过去。”
　　
　　“纵使挺不过去，也不能漂泊在外，按齐家的祖训，无论遭遇了什么横祸，都要归家，入祖坟。他们说，这叫落叶归根。”
　　
　　“换种说法，叫回家。”男人这么说，“我这算，走在回家的路上了。”
　　
　　他难得长篇大论对闽钰儿说话，还说的这么云淡风轻，闽钰儿眨了眨眼睛，忽然就哭了出来。
　　
　　她背对着男人，用袖子堵着眼睛，“齐叔晏你闭嘴。我都让你回去好好娶九卿了，娶了她，破了你那什么鬼扯的命格，再让江家人努一把力，研制出你体内蛊的解药，你就能高枕无忧，一世安稳了，你明不明白？”
　　
　　“不许再说什么要死了的丧气话。我不许，你的齐国更不许。”
　　
　　男人抚着她的乌发，在指尖缠绕，“或许是报应罢。公冶衡说的，你应该也听见了。”
　　
　　“我手上的确有那一百条人命，但在他们死之前，我浑然不知。”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那么多人命，定是你爹的命令罢。”闽钰儿道，“你才七岁，难不成要一个人把他们救下来？”
　　
　　“可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是死了。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这是我这辈子第二大的遗憾。”
　　
　　第二？
　　
　　小姑娘又擦了擦眼睛，“那最大的憾事，是什么？”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晌，许久后齐叔晏才说：“我不该任由他们摆布，来北豫提亲的。”
　　
　　“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一错是错把闽钰儿扯进了勾心斗角的漩涡里，让她背了不该有的压力，责任。
　　
　　二错是错在他自己。对自己估妄太高，自以为情爱无虞，心如磐石，可以经得住七情六欲的敲打而岿然不动。
　　
　　而现在，他的情根已经入地太深，扎得太紧。再想一鼓作气的拔出来，根茎都已经腐化，烂做血肉，和进一寸一寸的肌肤寒骨里，长成一个不一样的影子，也是齐叔晏的影子。
　　
　　他喉咙里渐渐有些哽咽，“钰儿，你信我么？”
　　
　　“信我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好么？”
　　
　　


白白净净




　　齐叔晏离开的时候,不声不响，闽钰儿半夜里不经意拂上他的手，握住,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床边却空空如也。
　　
　　枕边整整齐齐,被子被摆设地规矩整洁,完整到不像有人来过。
　　
　　没人知晓他是何时走的,闽钰儿出去问了一转,都在摇头。又奢望着男人说不定给自己留了些什么,她在屋子里左右翻看,还是一无所获。
　　
　　闽钰儿坐在塌上,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突然感觉到天地颠换，她被搁浅在这里，而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走了。
　　
　　公冶衡要来见她，她不愿见,撵走了所有人,一个人缩在屋子里。
　　
　　于是公冶衡也走了，临走时他给闽钰儿留了话，男人回头遥望冰川万里，日头堪堪从天际线升起,投射的金色映在他袖袍上,他眉目轻挑，悠然道了句：“告诉嫂嫂,我还会回来的。”
　　
　　闽钰儿没理，她一个人冷静待了些日子,就去见了闽挞常。
　　
　　小姑娘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对不起爹爹了，她跪在闽挞常帐前，眼泪说来就来，倒把闽挞常唬了一跳，还以为是那个浑种欺负了他家钰儿。
　　
　　“怎么了这是？”他拉着钰儿，扶她站起来，“可是受委屈了？”
　　
　　“不是，爹爹。”小姑娘拿袖子擦眼泪，“是钰儿不对。”
　　
　　“钰儿第三次婚事又没了。”
　　
　　“天底下的人又要传，钰儿嫁不出去了。”她指甲鲜红，揉的眼角也泛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蜜桃儿，说不出的惹人怜惜。
　　
　　闽挞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问她怎么了。闽钰儿这才哽哽咽咽的，说自己和齐叔晏缘分已尽，相安无事地互相离开了。
　　
　　闽挞常愕然，“怎么了又是？”
　　
　　“就是钰儿突然不想过去了，齐王殿下也答应了。”她低头掩帕。
　　
　　“你这哪有半分相安无事的样子？”闽挞常被小姑娘的瞎话逗乐了，“钰儿啊，年轻人闹矛盾很正常。”
　　
　　“别太急下定论。”他抚了抚头发，“反正不论钰儿怎么想，想怎么做，爹都支持。”
　　
　　小姑娘不做声了，慢慢地擦干眼泪，“爹，钰儿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外面的人都传我克夫。”她咬咬唇，似是下了什么狠心，“钰儿不喜欢外人这么传，爹你有整治他们的法子么？”
　　
　　她抬头，刚刚哭过的样子，透着点生气，看起来有点小滑稽。
　　
　　“自然有。”闽挞常唬她，“敢惹我宝贝女人生气，直接一律抓过来，把舌头割了。”
　　
　　闽钰儿小小的脸上又有了犹豫。她说，“那，那还是算了。”
　　
　　“罢了罢了。钰儿脸皮是越发厚了，也不顾这些流言了。”
　　
　　她低头，已然没哭了，心情这才好了点。闽挞常见哄的差不多了，就道：“正是新年，你在家待着也好，省的我挂念。”
　　
　　“你师父昨日回来了，就在屋子里，叫你有空了去找他。你不如这两日去看看他。”
　　
　　“他一把年纪了，没人陪着甚是苦闷。”
　　
　　他想，常山道人惯来是个会哄人的，回来一趟，总要做点事情。
　　
　　闽钰儿撇嘴，“师父去年这时候来这里，拉着人打了三个通宵的纸牌，嬴了半桌子的财物，哪里有苦闷一说。”
　　
　　虽是这么说，闽钰儿隔日还是去了常山道人那里。常山道人架子摆的挺足，一个人占据一大间屋子，也不许有下人服侍。
　　
　　闽钰儿进去，和常山道人喝了几杯茶，常山道人瞧见她眉间满是郁色，不由得笑道：“怎么了，最近苦闷成这样？”
　　
　　“哪有苦闷。”她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再说了，徒儿的那些破事，师父不都是知道么？”
　　
　　常山道人便立刻明白过来。他眯了眼睛，瞧着坐在对面的闽钰儿，恍然觉得她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小姑娘了。
　　
　　再就十七岁了。十七岁，也是该为情所困的时候。
　　
　　“是齐叔晏吗？”常山道人笑了，他看见桌上摆着宣纸，就拿了一支筷子，蘸了些茶水，点在纸上。
　　
　　“师父你在干什么？”
　　
　　常山道人不言，先是画了一个阔绰的大屋子，而后又蘸水，在屋子的上下左右都画了好几个圈。
　　
　　他这才回到最先画的屋子处，在屋子中心写了一个字：齐。
　　
　　“你这傻丫头，怎么看得清楚。”他说：“我现在画的，是齐国。”
　　
　　“周围这些圈，是割据出来的势力。”他提笔，在那些圆圈里依次写上：
　　
　　春海公冶，南夷野部，东边波斯番邦，闾丘残力，国内分踞，还有一个不露声色的南沙王。
　　
　　他止笔，看着笔下的圆圈呈包围之势，唯有北豫这一处地方，是齐叔晏可以暂时放心的，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说：“钰儿啊，齐叔晏现在，着实也很不容易。”
　　
　　公冶衡一处理完他四叔的事，春海就归于宁静，他收拢的势力是前所未有的多。公冶衡一旦没有后顾之忧了，齐国就不安宁了。
　　
　　闽钰儿不懂，她以为现在齐国是四方太平，内外无忧的。至少在她看来，齐国是现在天下最强大的国度，兵力繁盛，无人敢惹。
　　
　　常山道人却笑她单纯。四方太平这样的话，只可能出现在话本子里。现在的齐国剑拔弩张，若不是南沙王和齐叔晏守的住场子，怕是早就要分崩离析了。
　　
　　闽钰儿讶异一晌，没说话。
　　
　　常山道人捻着胡子，看着底下几个圈，最先划去了南夷野部，“齐叔晏要是是个明智的，应该是最先从这里下手。”
　　
　　南夷野部向来与中原交恶，惯会在边境一带骚扰，当初齐国和闾丘大战的时候，南夷就在边境闹事，抢了不少官银，闹的人心惶惶。
　　
　　闽钰儿看着他划下一笔，道：“真的么，你就这么了解他？”
　　
　　“即能敲山震虎，还能充盈国库，收缴物资，齐叔晏没理由不做。”
　　
　　他掷了笔。
　　
　　一个月后，闽钰儿尚在北豫足不出户，就听到齐叔晏征兵南下的消息。他御驾亲征，率领三十万大军，和以往的浅尝辄止不一样，这一次他直通南夷底部，将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脸皮的南夷搅了个底朝天。
　　
　　大军在沼泽密林了行军了二十几日，死伤不计其数，闽钰儿早就听闻南夷那边毒物了得，不由得为齐叔晏捏了把汗。
　　
　　幸而不久后，齐军大胜归来。
　　
　　这次一去，收获颇丰，南夷主动受降，朝宫里递交的财物珍宝不计其数，还带来了南夷的精兵二十万。
　　
　　齐叔晏倒也不迂腐，大开仓门，给这群南夷兵安置了住处和修养的地方，编入朝廷军队。
　　
　　过去，齐国和闾丘大战一场，齐国的财政和兵力上被豁开了一条口子，经次一遭，这道口子慢慢地合上了。
　　
　　就在众人以为齐国要韬光养晦的时候，齐叔晏又带着兵马，马不停蹄地去了东边波斯番部。
　　
　　动作过于迅速猛烈，在天下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况高歌猛进，波斯番邦已经上交了投降书。
　　
　　齐叔晏兵临城下，身下的战马已经凝血几寸，布满了大战后的血水，对面的人颤颤巍巍地朝着马上之人递交了投降书，并发誓：波斯再也不敢入中原境内。
　　
　　以战养战，齐叔晏收了波斯主动交纳的物资，这才班师回朝。
　　
　　齐军修养一个月，分发银两，京城更是解除了五日的宵禁，夜里长街华灯璀璨，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时繁荣无法比拟。
　　
　　天底下的人对齐叔晏这人的印象，由原来的“少年天子”，变成了“战无不胜的帝王”，一想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齐叔晏御驾亲征，就彻底灭了波斯和南夷，这两大困惑中原已久的祸害，不由得有些心底发怵，背部发凉。
　　
　　这齐叔晏到底还只十九岁，平时看着白白净净，沉默寡言，一出手竟这么狠，斩草除根，真是叫人无法看透。
　　
　　北豫，冰寒的夜里，常山道人捂上毡子，烛火下拿了笔，又画了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图，这次他径直划去了两个：
　　
　　南夷，波斯。
　　
　　夜里外面风大，他眯了眼想，接下来，公冶衡要从哪里开始呢？
　　
　　剩下的看似繁复，说到底也只有一个源头，就看男人如何取舍了。
　　
　　齐国在一场大战后，欢欣了很长一段日子，然后就有些人慢慢反应了过来，开始在朝堂上催着立后的事。
　　
　　其中，以江太医和钦天监里的孟执监为代表。两个都是三朝老臣，跪在地上主动请齐叔晏立后，其他的人也自发地跪下来，朝着齐叔晏叩首。
　　
　　都说宫里进了位美人儿，是钦天监查了半年，查出来的有凤命的女子，名唤九卿，已是在宫里待了小半年了，只等什么时候立为后。
　　
　　消息传出来，闽挞常险些气个半死，当即把齐叔晏孝敬过来的东西全扔了，闽钰儿赶紧拉住了他，“爹爹，不可意气用事。”
　　
　　闽挞常骂道：“这小子，竟然一直在诳你？”
　　
　　“不是不是。”闽钰儿忙着解释，“齐王殿下早就给我坦白了，我也释然了，而且是我要他娶九卿的。”
　　
　　闽挞常这下愣住了，“这是为何？”
　　
　　闽钰儿哪里解释的清楚，只能含糊说对齐叔晏不抱期念了，才任由他去。
　　
　　她解释了好久，闽挞常才稍稍平了怒火，却还是不耐烦，又出去叫人，不仅把齐叔晏送来的东西扔了，还要一把火全烧了才解气。
　　
　　这边，两家重臣相逼，逼着齐叔晏立九卿为后。龙椅上的少年眉头微蹙，只是微扫了底下一眼，便沉声点头，“等三日后，朕再给你们答复。”
　　
　　于是等了三日。第三日的前夕，宫中没等来大婚的消息，反而等来了一场大火。
　　
　　大火从南门一直烧到长阳街，贯穿了京城的北部，皇城半夜喧闹起来，大批救火的军队鱼贯而出，却与一对来历不明的人撞上，在南门处厮杀了半夜。
　　
　　天亮后，闾丘越已然出了皇城，打着“复国”的旗号，公然造了反。
　　
　　


情分




　　闾丘越会造反,这是天底下都没人想到的事情。
　　
　　她是闾丘县主，是闾丘亡部独剩的皇室苗苗，揭竿而起后,剩下的闾丘人多多少少感觉有些微妙。
　　
　　立后的事情被暂时压了下去。齐叔晏得了消息，出乎意料的,竟分外冷静,按兵不动。
　　
　　闾丘越单打独斗,是不可能有那个本事造反的,她背后一定有人出谋划策。
　　
　　以是齐叔晏按兵不动的日子里,闾丘越远离京城,占据了原先闾丘的国土,还有向东不断扩张的意思。
　　
　　闽钰儿又来了常山道人的屋子里,她想听听齐叔晏现在的处境如何。常山道人悠然地喝茶，“小姑娘家家的，天天想这些做什么？”
　　
　　闽钰儿没有废话，直接拿了纸笔过来，常山道人一杯茶喝完,才提笔,小姑娘没想到，她师父这次竟勾了一处：
　　
　　春海。
　　
　　“师父，现在是闾丘越造反，你提春海做什么？”
　　
　　“因为公冶衡呐。”他收笔,“你莫非真的以为,闾丘越有那个本事单打独斗到今天？”
　　
　　“公冶衡？”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名字了，闽钰儿还有些诧异。
　　
　　“你没看到,闾丘越那丫头一直在往春海那边靠么？”
　　
　　“啧啧啧，估计这丫头也是被齐叔晏吓到了,不敢靠太近了放肆。”
　　
　　闽钰儿半晌说不出话。所以现在，齐叔晏按兵不动都是有理由的。
　　
　　“那，那齐叔晏会和春海交战吗？”她问。
　　
　　常山道人竟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说齐叔晏对春海的公冶家心里有愧，出了这样的事，撕不撕破脸皮全看齐叔晏的韧性。
　　
　　“公冶衡应该没有给你讲过罢。”常山道人垂下眼皮子，回忆起当年的腥风血雨，声音都变得沉了些。
　　
　　“齐叔晏命格特殊，钦天监里的人在他七岁那年举行了一场献祭，选取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死刑犯人。公冶衡的娘，当年是不小心被安排进了献祭的队伍。”
　　
　　“公冶善那个时候，已经十一岁了，公冶衡顶多也才八岁。公冶善的爹是个懦弱的人，不敢过来讨人，公冶善一个人过来，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把人救回去。公冶善回去的时候，路上恰逢百年不遇的风雪，他又没了娘，心郁成疾，这才落下病根，二十岁出头就走了。”
　　
　　常山道人道：“公冶衡这孩子，平时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样，心思却是细腻的很。公冶善死的那日，我看他在灵堂前一语不发，眉眼神色宛若中年，半点哭过的痕迹都没有，心里就在想，齐国这次啊，是踢在了铁板上。”
　　
　　公冶善死的时候，闽钰儿还只十五岁，那时候她不懂事，只记得公冶衡那几日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待后面她夜里闹脾气的时候，公冶衡才满眼疲色的出来，陪她过夜。
　　
　　幼年丧母，少年失怙，闽钰儿尚在为自己的糊涂心思闹的不可开交，全然不知道那段山雨欲来的日子里，公冶衡是如何举步维艰，辗转周旋的。
　　
　　是以闽钰儿终于明白，为何公冶衡说：齐叔晏也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好人。
　　
　　他的一家人，因了十几年之前那场变故分崩离析，所以他才会说：他最不信的就是天命，也最是狠钦天监里那一群人。
　　
　　闽钰儿没再说话了。她觉得这是上一辈的恩怨，孟辞江憺，齐叔晏乃至公冶衡，都有资格来搅动风云，可闽钰儿没有那个资格。
　　
　　她只是个局外人，还是个没有立场的局外人。只能任凭事情发展下去。
　　
　　几日后，闾丘越进了春海。春海在齐国的问题上一直是独善其身，这次竟慷慨地给了闾丘越援助。
　　
　　公冶衡罔顾春海里四起的谣言，给了闾丘越兵马军粮，还给了她停驻休息的地方。
　　
　　闾丘越修整几日后，将军队的大权交给了张臣，张臣原来也是闾丘的将领，只是他爹和哥哥盛名在外，被提去与齐国交战，战死沙场，张臣尚未为父兄收尸，闾丘就亡了，他也成了阶下囚。
　　
　　幸而闾丘越身份特殊，将他从狱卒手里提了出来。张臣一心想报仇，当即派了一队人马，围住最近的一座齐国城池，开始大肆屠杀。
　　
　　大概是为了刺激一直按兵不动的齐叔晏。
　　
　　白日放火，齐叔晏夜里出兵，天亮后就已经兵临城下。
　　
　　这算起来，已经是齐叔晏今年第三次御驾亲征了。张臣一见齐叔晏就发了狂，卯足了兵力和齐叔晏对抗，大战格外漫长，两军竟对峙了十来日。
　　
　　以往还能看出胜败的趋势，现在是一点也看不懂了，闽钰儿不知道为何齐叔晏滞留那么久，再去问常山道人，常山道人也说不知道。
　　
　　他摊手，“这是上一辈的恩怨，旁人怎么能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不仅齐叔晏没动静，公冶衡也没动静了，只听人说公冶衡已经离开了春海，去向在哪儿不清楚。
　　
　　闽钰儿虽是心焦，却也没办法。
　　
　　她在北豫无所事事，又心思惴惴地待了半个月，这一日，忽然来了一个生客，急着要见她。
　　
　　听来人是齐国的，闽挞常十分不悦，几度想把人赶出去，闽钰儿倒是命令把人接过来，来人戴着半边面具，见周围只闽钰儿了，才摘下那半张面具。
　　
　　“公主。”男人道，“好久不见。”
　　
　　看到男人的脸，闽钰儿手里的茶杯“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是你？”
　　
　　来的人是江憺。半年不见，男人还是神色淡然，身形瘦了些，眼底下多了分青翳，他开门见山，说：“殿下不让我过来，可是我觉得我应该要过来。”
　　
　　“齐叔晏他……怎么了吗？”闽钰儿一时语无伦次，心底莫名有点紧张。
　　
　　“殿下这几日，状态很不好。”
　　
　　闽钰儿已经形成了习惯，一想齐叔晏好不好，就开始算日子，算是不是月中。她说：“现在不是月中，齐叔晏出了何事？”
　　
　　“是蛊毒的事，不过这次，殿下没能挺过去。”他说着，眉头便深深锁上。
　　
　　江憺说齐叔晏的蛊毒需要药物压制，但上个月他服了药，状况却并没有好转。那个时候，江憺父子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只是药物强度不够了，当即加大了药物用量，给齐叔晏服下。
　　
　　男人服下药，看上去，也确然一副无事的模样。
　　
　　可直到闾丘越造反，齐叔晏御驾亲征，江憺才觉得齐叔晏情况不对劲：
　　
　　他似是根本没有压制过蛊毒一般，夜里揪着被单，隔日里起来，男人面色发白，浑身湿透，连身下的床单都被撕的碎乱。
　　
　　江憺想要给齐叔晏诊脉，也被男人尽数躲开了，齐叔晏不许任何人给他制药。
　　
　　白日里齐叔晏还要去战场，他睁着的眸子瞳孔猩红，无论何时都似压制着阴鸷的杀念，手抚在剑柄上，像随时都忍不住要拔/出来，江憺很快就觉出了不对劲。
　　
　　齐叔晏像是，在极力躲着什么。
　　
　　江憺眉头紧蹙，看着闽钰儿，意思不言而喻。
　　
　　小姑娘一向迟钝，这时候却也明白过来了，“你是说，齐叔晏是故意的？”
　　
　　“嗯。而且我怀疑，殿下上一次发病，我们给他端的药，他根本没喝。”
　　
　　不仅没喝，在宫里的时候还一直忍着，叫江憺父子俩一个倏忽，都没看出端倪。
　　
　　否则齐叔晏不会一直那个样子。江憺照料了他那么多年，他喝药了和没喝药的样子，他分得很清楚。
　　
　　小姑娘很吃惊，“他为什么要这样？”
　　
　　江憺沉默着摇头。闽钰儿越发不知道事情的走向了，不过照眼前这个样子看，齐叔晏可能真的是遇上了心理上的困障，才会突然中断服药，还瞒着所有人。
　　
　　一想起齐叔晏那副惯来隐忍的性子，闽钰儿就觉得心底在疼。他又沉默寡言，遇事只会自己承担，受了蚀骨的蛊毒也要装出个没事人的样子，谁问都不开口。
　　
　　他总是要闹得人皆避之，独剩他一人才肯罢休。偏偏他又不是什么坏心肠。
　　
　　这个混蛋。闽钰儿捏了捏袖子，她记得上次分别时，她可不是这么跟齐叔晏说的。
　　
　　她要齐叔晏迎娶九卿，好好地活着，男人现在在干什么？拒绝服药，主动放弃？
　　
　　“江憺，你来，是不是要我过去劝劝他？”虽是心底急切，可闽钰儿还是生生忍住了，她抬眼间，尽是淡然。
　　
　　她现在不比初见时懵懵懂懂的样子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成熟的韵味，也聪明了些。江憺自是点头，“公主说的没错。”
　　
　　“那又为何想到找上我？”
　　
　　江憺沉吟了说，“这天底下，能在蛊毒发作期间说动殿下的，除了公主，我找不出第二个人。”
　　
　　“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你们之前找的那个九卿么。”闽钰儿沉下眸子，“我可不是什么凤命，也没什么本事，你如何能断定，齐叔晏毒发的时候尚能记得我，对我手下留情？”
　　
　　江憺便知道，闽钰儿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毕竟那一次，上下的人都瞒着闽钰儿这个准皇后，把九卿带回宫里，要给齐叔晏做妃，换作是谁都不满意。
　　
　　男人便低头道了句：“殿下这次反常，应该与我们一干人长期以来的咄咄逼人有关。我们既不该欺瞒了公主，也不该以为了殿下好的由头，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江憺承认过去的糊涂账，是对不起公主，往后殿下的路，我们也不会干涉了，任由殿下自己安排。”
　　
　　“只是这次，殿下要撑不过去了，江憺别无他法，只能来找公主帮忙，还请公主念在殿下的情分下，帮帮他。”
　　
　　江憺低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朝闽钰儿跪了下来。
　　
　　闽钰儿目光一变，才挥手：“你先起来。”
　　
　　


准备好




　　闽钰儿让江憺先回去,齐叔晏的事，她还需要和闽挞常好好商量一下。
　　
　　江憺告辞，闽钰儿想了一晌,才去见闽挞常，对他说了方才江憺过来了。
　　
　　听小姑娘讲完,闽挞常不悦地看她,“什么？他要你去帮齐叔晏？”
　　
　　“嗯。”
　　
　　“不许。”闽挞常斩钉截铁,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管他有什么问题,要你去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江憺过来找你。”闽挞常瞥她一眼,“我记得,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闽钰儿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不好。”
　　
　　“不去不去。”闽挞常摸了摸闽钰儿的头，“我家宝贝女儿这么好，何苦为了别人辛苦。再者，是他们不珍惜你在先，钰儿,你且听爹的,好好吊着他们。”
　　
　　“让他们知道，我们北豫也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闽钰儿便知道，闽挞常这次是真的动了气了。她沉默了一晌，说：“爹爹,钰儿确实不喜他们的做法,但是……齐王殿下对我，不算亏待。”
　　
　　“之前在齐国,闾丘越为难我，齐叔晏一直在护着我。而且一直以来,他也没做过什么对我过分的事。”
　　
　　“钰儿，钰儿想就去见他一面。不管有没有用，至少先试一试。”她咬着牙，努力说服闽挞常，“要是爹爹怕钰儿受欺负了，钰儿还可以带上一队人马过去的。去了就回来，不耽误事。”
　　
　　她说了许久，闽挞常还是把眉头紧紧拧上，末了闽钰儿只得拉了拉他的袖子，开始撒娇。一贯没法子了，她就会这样做：“爹爹，钰儿会听话的，不会让人又欺负了去，你放心罢。”
　　
　　闽挞常终是叹了一口气。
　　
　　闽钰儿都这么求了，他能怎么办。
　　
　　北豫向来不对外出兵，这次护送闽钰儿，他却派出了整整一千的精兵。北豫的精兵都是七尺大汉，坐在高高的马头上，远远地过来，规肃严整，独独护着中央的闽钰儿。
　　
　　江憺在半道上停了下来，一日后，他等到了前来的闽钰儿，男人迎到了闽钰儿，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有了点激动。
　　
　　他还是薄言寡语，深深地躬身下去，“江憺谢过公主。今日的这份恩情，江憺没齿难忘。他日无论公主需要江憺做什么，江憺都在所不辞。”
　　
　　他说的认真。还从没从江憺口里听到这般决绝的话，又知道他是守言的人，闽钰儿一时百感交集。
　　
　　似是齐叔晏的命在他这里，比他自己的命都要重要。过去公冶衡对她说：江憺是这世上齐叔晏最忠诚的护卫，连孟辞都比不上，若是有朝一日齐叔晏死了，那江憺定是在他之前便死了。
　　
　　闽钰儿只当公冶衡在诳她，现在看来，这话不假。
　　
　　她神色复杂地让江憺起来，“殿下这几日怎么样了？”
　　
　　“来人说，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了，从这里赶过去，应该不需要多长时间罢。”
　　
　　江憺说：“以前是不需要，可是现在张臣肆意屠城，殿下和他交战，波及周围州郡，为保险起见，最好还是选择远路绕回去。”
　　
　　闽钰儿闻言，低头看了看江憺的衣角，他那样一丝不苟的人，衣角上竟沾满了风干的泥渍，“你也是绕路来北豫的？”
　　
　　“是。”
　　
　　“饶了多久的路？”
　　
　　“五天。”江憺说。
　　
　　“五天？”闽钰儿吃惊，这么长的时间，够她来去春海两次了，“若是还需五天才能赶到，殿下能撑得住吗？”
　　
　　江憺点头，“我来时，为了彻底避开张臣的探子，故意挑了荒远的山脉走。这里原是没有路径的，公主来之前两天，我已经命人踏出一条路径了，现在最多三日就能到达。”
　　
　　也就是说，闽钰儿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江憺刚刚开采出来的。
　　
　　看着江憺一副无所谓的至淡模样，闽钰儿不由得暗念：为了齐叔晏，这些人也是够拼的……她扶额，道：“那便不修整了，尽早启程走罢。”
　　
　　江憺阖首，“是。”
　　
　　南方正值阴雨季，闽钰儿去的第二天，就开始连绵不断地下雨，路上泥泞铺地，遇上池沼地带，更是寸步难行。她本就不适合长途跋涉，坐在马车里整日颠簸，到了晚间实在忍不住，叫了一声停。
　　
　　闽钰儿脸色煞白地掀开帘子，一个人下来扶着大树，吐了出来。
　　
　　江憺凝眉，“公主既是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今夜就先在这里修整一下。”
　　
　　横竖已经连着赶了两日，明日也就要到了，早晚而已，不急在这一时。
　　
　　闽钰儿额上苍白，这几日的阴雨让她颇感不适，无论何时衣衫都是潮湿的，连发梢也是，闻言只好点点头：“那就耽搁一晚上了。”
　　
　　“公主辛苦。”
　　
　　前行两里外有客栈，江憺过去安排了食宿，待把人引过来，就已经是深夜了，野径荒芜，偶有驿灯，闽钰儿带过来的一干精兵都似无事人，在外面精神大好，闽钰儿便让他们在原地安营扎寨。
　　
　　毕竟这么多人牵出来，也太引人注目了些。为了避人耳目，只能让他们暂且留着。
　　
　　“公主先行上去休息，待会儿会有服侍的人过来，我须得去扎营的地方看一看。”江憺忙完这头，又马不停蹄地要去另一头。
　　
　　“行，去吧。”外面的雨势似乎又大了些，江憺撑着一把厚重的青布油纸伞出去了。他提着一盏微弱的灯，在漫天的山雨里显得有点孱弱。
　　
　　闽钰儿回了屋子，她想洗一个热水澡，底下的人便端了沐浴的木桶和热水过来。她褪掉衣衫，滑进热水里，雾气缭绕，倚在桶边竟睡了过去。
　　
　　睡了几刻钟过去，外面山雨大作，闽钰儿屋子里的灯也倏地灭了，她睡的昏沉沉一时不觉，直到窗子上映出红彤彤的火光，她才慢慢醒来。
　　
　　楼道里响起匆匆的步伐声，气流也变得灼热起来，她起身，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着火了！”
　　
　　着火了？怎会这么突然？
　　
　　火势瞬间侵上楼道，涌入闽钰儿的屋子外面，她从浴桶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捡上衣服，衣服就卷进火焰苗里，她没法，只得后退到床边，打算扯下床帘裹上。
　　
　　她现在不着寸缕，纵使想逃出去，也得先加上一件衣衫。
　　
　　“砰。”
　　
　　“砰砰砰。”忽然有人开始踢门，闽钰儿吓的瞬间跳到床上，屋子里烟雾不浓，只是很热，她蜷缩在床上，一声不吭，额头上已经在冒汗了。
　　
　　“哐。”门被踢开，屋子里似是涌进了一两个人，还能听见刀剑撞击的声响。
　　
　　小姑娘这时候不敢动，也不敢做声，她扯着褥子，手心已经出汗。这个时候起火，未免太巧合，一看外面那些人就是蓄意而为。
　　
　　她现在只担心，来的人，是张臣的手下。若是张臣丧心病狂想把她也掳走，那闽钰儿今夜就完蛋了。
　　
　　穷途末路之徒，宛如山匪，是不会想着后果的，和他们也向来讲不成条件。
　　
　　有人掀开了帘子，一丝光亮渗了进来，闽钰儿喉头一窒，她下意识拿起褥子捂在胸前，这一动，外面的人就“哈哈”大笑了两声。
　　
　　“告诉张大人，我们找到人了！”
　　
　　闽钰儿听得头皮发麻，两肩忍不住发抖，她头顶上的人声音粗犷，听口音是南方一带的：“哈哈哈哈不枉我们找了这么久，把这个小妮子捉回去，那可就……”
　　
　　“唔。”他的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帘子合上，闽钰儿脸上的亮光也消了下去。她听见有利器贯穿皮肉的声音，然后有什么倒了下去，砸在地上重重一声响。
　　
　　闽钰儿呼吸都快滞住了，她不知道外面又来了什么人，手里却是紧紧攥着褥子，不敢松开。
　　
　　帘子复被挑开，她往后挪了点，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外面的亮光打在她脖颈上，显出白皙修长的线条，再往下，就是欲露的软峰，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她现在是不着寸缕的。
　　
　　外面的火势烧了进来，有火星子蹦到床边，那人踩着沉稳的影子，眉头微皱，却还是向里间伸出了手。
　　
　　闽钰儿忍不住叫了声：“你是谁？”
　　
　　他手揽在小姑娘的腰上，说：“你认不出我？”
　　
　　闽钰儿一僵，手里的褥子也渐渐落了下去，“齐，齐叔晏？”
　　
　　男人不顾眼前的一片白晃晃，一只手就将她揽在臂弯里，闽钰儿扶着他的肩，身后离了褥子，陡然发凉，下一刻，男人已经扯下手边的帘子。闽钰儿被翻过去，再睁眼，男人已经换了只手揽着她，她低头，身上已经缠上了床帘，紧紧裹住。
　　
　　“起火了。”她看着外面，轻轻扯了一下齐叔晏的袖子。男人不知为何戴着面具，只能看到曜黑的眸子，他回头看了眼，火势已经四处蔓延，手底下一紧，就抱着小姑娘来到了窗子边。
　　
　　外面还在淅淅沥沥下雨，一推开窗，凉气就涌了上来，她看着下面黑黢黢的，陡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齐叔晏这不会是，打算抱着她跳下去罢？
　　
　　“准备好了么？”男人低头问她。
　　
　　闽钰儿死命揪着他的袖子，“只能跳了吗……”
　　
　　“抓紧我。”
　　
　　男人打断她的话，脚踩上窗棂，一跃而下。
　　
　　


想见他




　　闽钰儿被男人抱着,稳稳当当地落了下来，底下的凉雨冷得瘆人，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外面有人在来往穿梭,都蒙着面，一见他下来,几乎都瞪直了眼,瞬间拔刀朝他过来。
　　
　　闽钰儿占据着齐叔晏的一只手,眼见那些人劈过来,她吓得闭上眼,缩进男人的臂弯里。
　　
　　对面扑过来的,有三五人,男人不动,却也没有惧怕的意思，眸子底闪过了一丝阴冷。
　　
　　他在半空里接住那人劈过来的手，翻转手腕，刀子就掉在了齐叔晏手里，男人接了刀,直接没入了那人的胸膛。
　　
　　血溅出来,染了闽钰儿露在外面的小腿，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交手间齐叔晏的衣袍也被削下来一块，剑身击中了他腰间的玉佩，“叮铃”一声脆响。
　　
　　闽钰儿不敢抬头,只觉男人将她又托举了些高度,她已经触得到男人的胸膛了，而后他踩上了一边的破马车。马车因为变故已经残破不堪,无法使用，马匹倒是好的,黑色的鬃毛，在雨夜里不耐烦地嘶鸣。男人踩上马背，手底一勾，缰绳就落到了手上。
　　
　　“抱紧了。”他低头又这么说。
　　
　　闽钰儿忽然滞了滞，小手松了又紧，她仰头看着齐叔晏，和她一样，男人的外衫脱落，只剩一件黑色的中衣，被雨淋湿，紧紧地贴着躯体。看不清脸，背影确实有点熟识的。
　　
　　见她一副傻愣的样子，他垂眼，从地上顺势勾起一件黑色的披风，盖在她身上。
　　
　　与他相比，闽钰儿更是狼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湿地滴水。男人驾马，不多时就冲了出去，把身后的火光甩的好远。闽钰儿回头看了一眼，山雨夹雾，客栈里的大火已经渐渐被浇湿，只剩一个模糊的屋子外壳。
　　
　　再一转弯，竟是连唯一可见的屋子也不见了，她整个人随之跌入无尽的黑夜里。
　　
　　男人说：“你在看什么？”
　　
　　闽钰儿不自然地回过头，“没什么，就是现在在下雨，雨好大。”
　　
　　“可是冷了？”
　　
　　闽钰儿之前沐浴，所以散了头发，现在雨淋下来，头发全都紧密地贴着后背，她觉得不适，这样浑身湿淋淋的，感觉很不好。
　　
　　听男人问，她也没有回。
　　
　　“可是觉得冷，嗯？”男人又问了一遍。
　　
　　“不是冷，就是有点难受……”她话还没说完，男人就伸了一只手，浅按在她腰迹，环着她，像是一张黑色的盾牌，包在了闽钰儿身后。
　　
　　身下的马儿嘶鸣，又陷入泥塘颠簸了一下，男人的手经这一颠簸，就滑进了披风里。披风里是薄薄的一层棉布，之前还被打湿了，他这一触，就触到了软软的一片。
　　
　　闽钰儿整个人被裹挟着，无法动弹，只能感觉那双按着她的手，在帘子上游走，环着一处，让她不由得头部发昏了起来。
　　
　　而且，还有愈要下的趋势。
　　
　　闽钰儿深吸了一口气。
　　
　　马匹识路，本是往林子外走的，男人扯住缰绳，左绕右绕，闽钰儿只感觉自己离出去的路径越发远了，触目皆是漫天的密林，头顶的雨一直没有住过。
　　
　　她忍不住说了句，“我们这是去哪儿？”
　　
　　那手一顿，头顶上传来声音，“你想去哪儿？”
　　
　　“我，我想出去就行了。”雨水漫进嘴里，她不由得甩了甩头，而后微微仰了头，看着男人：“这么大的雨，我们不如找一处地方歇息一下。”
　　
　　她说着话，小嘴唇张合不停，又是鲜艳的殷桃红，浸了雨水更显红润，勾人，男人深深看了一眼，在她说话的间隙，措不及防地靠下去。
　　
　　冰凉的面具抵上来，闽钰儿一愣，她忙低了头，咽了咽喉咙：“殿下，还是赶路要紧。”
　　
　　“不，赶路不要紧。”
　　
　　收了缰绳，马匹便停了下来，男人腾出双手，便抱住了她，“钰儿。”
　　
　　在这样的雨夜里，四处是莽莽的山野，两人衣衫皆湿，男人抱着她在她耳边，细细低语了这一句：“钰儿。”
　　
　　说没有莫名的情愫，是不可能的。
　　
　　男人紧紧地抱着她，像是教导一个初次涉事的小丫头，“别这么僵硬，也别紧张，放松就好。”伸手，手便顺着她的额头，滑至下颌，他抬起闽钰儿的下巴，让她的脸微扬起来，对着自己。
　　
　　小姑娘清清亮亮的眸子盯着他，发梢滴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落在男人的手上。他看了一晌，很是目不转睛，许久后才似满足地谓叹一声，又凑近了她些：“有没有人同你讲过，你很像一只妖精。”
　　
　　“而且是专门勾人的妖精，道行不深，全是姿色。”
　　
　　闽钰儿忽然勾起嘴角，“什么样的妖精，能勾住你？”
　　
　　“你一来，就勾住我了。”男人声音也低沉了些，“从第一次见你，你就是我的妖精。”
　　
　　“你说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春海？”闽钰儿看着他的眼睛，见男人眸子底渐渐散开的情愫，轻轻地道：“公冶衡，你也太没出息了。”
　　
　　“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了，你何苦纠结你名义上的嫂子？”
　　
　　“你是何时发现的？”男人出声望着她。
　　
　　“你只能模仿齐叔晏的声音，我觉得声音很像，还是在我许久没有和他见过面的情况下。”
　　
　　最主要的是，公冶衡和齐叔晏两人是全然不同的。公冶衡话语里的轻佻，甚至露骨，都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齐叔晏绝对不会。
　　
　　再者，齐叔晏发病时的样子她见过，不仅两只眸子都是猩红的，整个人都暴戾十分，无法压制的那种程度。
　　
　　“总而言之，漏洞百出。”闽钰儿仰头看他，“不过我竟不知道，你有易声的本领。”
　　
　　“何时学的，用了很长时间了？”
　　
　　公冶衡笑了一声，“嫂嫂还是厉害。过奖了，学艺不精，否则也不会让嫂嫂挑出这么多错处来了。”
　　
　　男人揭掉了面具，扔在地上。闽钰儿看着他，脸上挤出的笑意也没了：“公冶衡。”
　　
　　“那些放火的人，是你的手下？”
　　
　　公冶衡刚打算开口，闽钰儿就道了句：“不用辩驳了，那些人见你腰间的玉佩，一个二个跟见了鬼一样，都不敢跟上来，还敢说他们不是你的手下？”
　　
　　公冶衡只得吞下一番话，转而给闽钰儿拍了拍手，“嫂嫂明察秋毫。”
　　
　　往常见她蠢笨的时候，实在是蠢的厉害，没想到半年不见，闽钰儿已经精明了许多，连他都诳不住小姑娘了。
　　
　　“公冶衡！你到底想干什么？”小姑娘瞪他，一边找人放火，一遍来救她，这是在唱双簧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是底下的人不听话了。”公冶衡眉眼含笑地看着她，“那个张臣，许久没理睬，胆子竟大到这步田地了。”
　　
　　公冶衡早就说过，闽钰儿动不得，无论是看她背后的北豫，还是单就她这个人对公冶衡而言，都是动不得的。
　　
　　“嫂嫂莫气，张臣犯错，我定是要让他吃教训的。”
　　
　　闽钰儿没好气地推开他，公冶衡就是这样，无论何时都一副安好的样子，根本看不出他骨子里的狠劲到底有多少。
　　
　　他当初，杀了他四叔上下百来口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现在这个样子？
　　
　　闽钰儿实在头疼，“那你现在打算把我带哪里去？”
　　
　　“先给你说好，我爹那边可能已经得到消息了。”闽钰儿从披风下面探出右手，上面空空荡荡的，白的发亮。
　　
　　她说：“我是有一串手链的，方才洗澡的时候没取下来，一路上我散了手链，留下一路的宝石，再半个时辰不到，我爹的人就能追上来。”
　　
　　“所以防止我爹带着大军找上门来，”她认真地晃了晃手，“我现在建议你，我的小叔子，把你的嫂嫂规规矩矩地放下来。”
　　
　　公冶衡倒是没想到她还留了这一手，眉间上挑，深深地看她一眼：
　　
　　“谁把你教成这样的？”
　　
　　闽钰儿不想和他废话了，“我不仅天生丽质，还天生资质聪慧，你信不信？”
　　
　　“那这样的话，公冶衡愿意认输了。”
　　
　　“不过。”他又道，“嫂嫂之前想去哪儿？说出来，我还可以送嫂嫂一截。”
　　
　　“齐叔晏。”闽钰儿不惧，脱口而出，“我要去找齐叔晏，要是没有你的手下捣乱，我明天上午就能到的。”
　　
　　“所去为何？”公冶衡不紧不慢。
　　
　　“就……”想起常山道人说的齐叔晏和公冶衡之间复杂的恩怨，闽钰儿现在也怀疑闾丘越起兵造反，和公冶衡脱不了干系，只能换了说辞，堆起笑意：
　　
　　“就有些事情，想和齐叔晏当面说清楚，仅此而已。”
　　
　　“是关于齐叔晏蛊毒的事么？”公冶衡丝毫不犹豫地揭穿，看着闽钰儿的愕然，而后用淡然至极的语气，道：“嫂嫂不必这么吃惊，齐叔晏的事情，我几乎都是知道的。”
　　
　　“我知道齐叔晏的，只能说不比江憺了解他的少，无论如何，都是在嫂嫂之上的。”
　　
　　“那你……”她看着公冶衡，就看见对面的公冶衡对她展了个舒缓的笑意，“我劝嫂嫂，齐叔晏是个秤砣性子，他既是决定的事情，嫂嫂应该也改变不了。”
　　
　　“还不如来我这里。”
　　
　　“公冶衡，你什么意思？你知道齐叔晏的什么了？”
　　
　　公冶衡靠着她耳畔，做了个“嘘”的手势，“嫂嫂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笑，“齐叔晏要退位给他叔叔，嫂嫂不知道么？”
　　
　　“这可是齐叔晏想了十几年，破解蛊术的法子，最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突然就坚定了这个想法。嫂嫂看他不肯服药，被蛊毒吞噬的几乎死去，全是为了给他叔叔铺路。”
　　
　　


记得




　　闽钰儿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甚至觉得公冶衡在骗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公冶衡一副悠然的样子：“齐叔晏这是知道去日无多了,提前安排后事呢。”
　　
　　“他不在了，齐国的江山不能不在。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敲打波斯,南蛮，给他叔叔铺路,哼,亏他想的出来。”
　　
　　闽钰儿许久不说话。
　　
　　“嫂嫂？”公冶衡又要抱着她,“嫂嫂听小叔子的话,跟着我回春海罢。”
　　
　　“别去找他了。”
　　
　　“他怎么不娶九卿？”闽钰儿仰头,直直地看他,“为什么？钦天监里的人都说,娶了九卿,不就没事了吗？”
　　
　　“非要逼着自己死？”
　　
　　“嫂嫂又如何知道，钦天监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公冶衡又说：“我从来不信天命，命道玄乎，谁说我都不信。”
　　
　　“生死看天。”
　　
　　“够了！”闽钰儿忽然冷声喝了一声。她现在没那个心情和公冶衡讨论命理玄学，“公冶衡,送我出去,见我的部下，这次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
　　
　　见她动了真怒，公冶衡没再刺激她，细了声道：“还是要去么？”
　　
　　“送我去见他们就行,其他的你不用管。”
　　
　　“好,不过嫂嫂可得记住自己的承诺。春海势力比不上北豫，嫂嫂勿要为这次的误会纵火,坏了春海和北豫的关系。”
　　
　　“知道了。”小姑娘低着头看前方，再不肯多说话。
　　
　　男人驾马,慢慢循着原路返回，如闽钰儿料想的那样，北豫的军队已经找了过来，为首的人恰是江憺。在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闽钰儿“哧啦”一声撕破了自己身上裹着的帘子，扯下一块布，回头，给公冶衡系上。
　　
　　她面无表情，公冶衡极少看见她这样，专心致志凝着眉的样子，反倒让他怔住片刻。
　　
　　闽钰儿系好，便淡淡道：“待会儿你放我下来，然后自己寻另一条路出去，放心，我会说你偶然救了我，不会让他们为难你。”
　　
　　“只是你这一走，不要再回来了。闾丘越造反，和你的干系，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想齐叔晏把你快刀斩于马下，以后就不要擅自闯入这里。”
　　
　　公冶衡挑眉，“我就这么弱，来这里就代表送死？”
　　
　　“公冶衡。”马身一个颠簸，公冶衡就扶住她的腰，闽钰儿侧身回来：“你听我的，齐叔晏发起病来的样子，你是不会想亲眼看见的。”
　　
　　“我这是为了你好。”
　　
　　“不。”远处的火把越靠越紧，他忽而攥住了闽钰儿的手，眸子深深，“钰儿。”
　　
　　“你不是为了我好，你只是不想看见两边厮杀。你心里有齐叔晏，你怕他杀了我，你会心里过意不去对不对？”
　　
　　闽钰儿皱眉，“你在乱说些什么？”
　　
　　他松开手，坦然一笑，“没什么，嫂嫂只要记得，我在春海。任何时候要帮忙了，只管来找我。”
　　
　　闽钰儿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他把闽钰儿抱下了马，远处的人已经注意到了二人，立即喧闹起来。
　　
　　“是我。”闽钰儿倚在树边，不敢招手，怕身上仅剩的那一身帘子掉了。
　　
　　公冶衡已经回身上了马，他勾起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他说：“嫂嫂记住，我回春海了。这里的浑水，我暂时收手不淌了，闾丘越是死是活，要看嫂嫂你的心情。”
　　
　　闽钰儿没说话，她倚在树上闭了眼，不一会儿，江憺带着人赶上来，瞧见她衣不蔽体的样子，男人在离她尚远的地方，生生停下来。
　　
　　他回头，“你们拿一件披风过来。”
　　
　　披风拿过来，江憺一个人去了闽钰儿跟前，他眼睛一直垂着，“公主受惊了。”
　　
　　山谷里响起马匹踩踏的重声，闽钰儿闻声顿时皱起眉头。公冶衡这厮，出去也不知道收敛一下，果然江憺一听见声音，立即警觉起来：“那骑马的人为何走的这样急？”
　　
　　“无事，路过的村夫罢了。”她忙站起来，还有些站不稳，江憺要扶，出手又顿了一下，“公主，得罪了。”
　　
　　他好端端给闽钰儿系上披风，遮住了所有痕迹，直到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的异样了，才收手。
　　
　　她是姑娘家，在野外这么衣不蔽体，要是传出去，只会招致非议。
　　
　　然后闽钰儿说：“你系好了吗，系好了带我出去。”
　　
　　江憺一顿，“好。”
　　
　　山里泥泞满地，她走起来不顺，深一脚浅一脚的，又想着齐叔晏的事，越发不顺起来，在后面偷偷抹眼泪。
　　
　　江憺见到，又是怔住了一晌：“公主怎么了？”
　　
　　闽钰儿不说话，只是使劲揉眼眶，揉的眼眶泛红。走了一个时辰，才出了山林，先前起火的客栈，已经烧的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壳子了，天色将明，屋顶上升起袅袅的青眼，可见火势之大。
　　
　　闽钰儿暗暗嘟囔了句，“我这一路来，就没碰到什么好事。”
　　
　　江憺听着，只是眉头皱的愈发深了。闽钰儿修整了半日，换好了行头，终于在第二日天黑前赶到了齐叔晏的军营外。
　　
　　这边战况仍是胶着，张臣被齐叔晏拖的不能屠城，齐叔晏却也没有多少动作，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露面了。
　　
　　诸如江憺一类知道内因的人，心里担忧更甚。孟辞在齐叔晏身边陪着，这几日连同他一起，已经连着待了两日，出入甚少。
　　
　　听到江憺回来了，孟辞才掀开帘子，难得出来了一次。他向来神采奕奕，满脸春风，再见时却瘦削了多，眉头紧蹙，两眼下尽是阴翳。
　　
　　“公主来了。”孟辞满脸疲色下，竟有些悦然。
　　
　　“殿下呢？”她问。
　　
　　“殿下现在……”孟辞一时没说下去。江憺在旁边问，“还是不肯服药么？”
　　
　　孟辞摇头，“昨日用了三根绳子，都险些没控制下来，后面强行灌了点药，药全洒了不说，喂药的人险些没能活下来。”
　　
　　闽钰儿眉心一跳，照这么下去，齐叔晏岂不是疯子了？
　　
　　她说：“我能进去看看么？”
　　
　　孟辞没说话，他看江憺，显然是有点不放心。江憺叹了一声，“殿下现在还能识人吗？”
　　
　　“这倒是能。”
　　
　　“那边再加两根绳子。”他道，“加好了，我送公主进去。”
　　
　　孟辞只得照做。
　　
　　一刻钟以后，底下的人说安排好了，闽钰儿有些忐忑地过去，江憺引着她，再三叮嘱：“公主记住，不可靠殿下太近。”
　　
　　“嗯。”
　　
　　“也不可在殿下跟前做一些过激举动。他虽是识人，却也是长长控制不住自己的。”
　　
　　“好。”不知为何，闽钰儿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江憺引着她过去，他要和闽钰儿一道进去，被她拦下了，她说：“没事的，我有些话要和殿下单独讲，你就在外面候着可以吗？”
　　
　　江憺说：“我不放心。”
　　
　　“一旦有什么事，我就会喊你的。”她看着他，眼底有点恳求的意思。
　　
　　江憺一怔，只好点头了，说：“我就在外面候着。一步不离。”
　　
　　闽钰儿掀开帘子进去了，营帐里只昏暗的一盏油灯，许是怕惊扰了齐叔晏，连唯一的灯都置在了门口处，齐叔晏坐在里间，与外面隔着一道屏风。
　　
　　她朝里间一抬眼，就看到了椅子上坐着个身影，那人低垂着头，满头青丝散了下来，披在腰上，落在怀里，只从发间隐约可以看见男人修挺的鼻梁，还有下颌，依然像剑锋削过一样锋洌。
　　
　　不知为何，闽钰儿看过去，只觉得男人脸分外的白，像是久卧在榻的病人，初见天光时那晃眼的脸色一般。
　　
　　齐叔晏不知道听到了动静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是醒着亦或睡着了，半晌没有动静，静的连呼吸声都似匿了，小姑娘小心翼翼靠近了些，而后绕过屏风，来到男人眼前。
　　
　　这时候，她才看清男人双手放在膝上，手脚都栓了多条绳子，和椅子绑在一起。而椅子后面分成六股拧绳，似是钉在了墙上。
　　
　　齐叔晏宛如阴间的鬼差，被囚禁在椅子上，手腕变得纤细嫩白，有股子病态的味道。
　　
　　闽钰儿后背又泛起冷汗，“殿下。”她蹲下来，轻轻唤了声。
　　
　　听着熟识的声音，齐叔晏木偶似的掀开眼皮，他微抬头，就看到了蹲在眼前的闽钰儿。
　　
　　男人的眼睛是红色的，有些暗沉，他直直地看向闽钰儿，眼神飘忽不定。
　　
　　“殿下，我是钰儿，你记不得我了吗？”闽钰儿看到这个样子的齐叔晏，简直心如刀绞。
　　
　　齐叔晏没有反应，而后垂了眼，他原是潋滟生光的桃花眼，眼下细痣极显风流，如今又添了些白，简直比台上的伶角儿还要动魄。
　　
　　闽钰儿忍不住，伸手拂了拂他鬓边的发，“殿下既是记不得钰儿了，那钰儿就一直在这里陪着殿下，直到殿下想起来。”
　　
　　手触到齐叔晏脸上，他眼底忽然换了颜色，男人侧头，看着闽钰儿白纤的手，顿了顿。
　　
　　“殿下？”见他避开了自己的手，闽钰儿轻唤一声。
　　
　　“我知道。当我瞎子么？”嘶哑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过而来，闽钰儿惊住，下一刻，男人已经循着她的手过去，咬上女人的腕骨。
　　
　　他松了口，又说：“拿过来些，我不伤你。”
　　
　　闽钰儿全然呆了，手腕上也无痛意，便听着他的话又拿近了些。
　　
　　齐叔晏低头，又一口咬上她的手腕。
　　
　　


要听话




　　齐叔晏牙齿不算锋利,他咬下去也收敛了所有力度，似是不是为了咬而咬，而是要抒怀什么郁结的心绪。
　　
　　闽钰儿不敢做声,任由他衔着自己的手。齐叔晏一直闭着眼，闽钰儿明明听到了他牙关沉重的声音,却一直没见他用力咬下来。
　　
　　过了好久,男人才松开眉头,他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薄汗。
　　
　　抬头,他的眼神看起来有点陌生,“你来这里做什么？”
　　
　　“四处战乱,你一个弱女子从北豫过来,不怕半道上出了意外？”
　　
　　明明是关心她的,可听起来不太友善，许是还在病中的缘故罢。闽钰儿低声：“我这不是好好过来了嘛。”
　　
　　齐叔晏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也是有了点无可奈何。
　　
　　“江憺去寻的你？”
　　
　　小姑娘点头。男人没再做声，闽钰儿偷偷瞅了一眼他,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吐息声却低到几乎听不见。
　　
　　“殿下。”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殿下？”
　　
　　“嗯？”齐叔晏闷声回。
　　
　　她问：“殿下喝药了么？”
　　
　　齐叔晏这下不回了。闽钰儿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她觉得现在齐叔晏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除了眸子是红的外,其他的都还好。
　　
　　和过去一样，都挺好说话的。
　　
　　齐叔晏沉沉盯着膝上,散发贴着脸，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她说：“殿下，江憺说你不肯服药，可是钰儿觉得战事虽忙，但……”
　　
　　“在桌上。”他突然打断了闽钰儿的话。
　　
　　闽钰儿一愣，她回首看过去，桌上似是摆着一碗药汤，也不知道搁置了多久了。
　　
　　齐叔晏这是，肯喝药了？闽钰儿有些迷糊：这妥协的未免也太快了。
　　
　　闽钰儿过去拿过药碗，她放在手里掂了掂，回头说：“药冷了。”
　　
　　“无碍。”齐叔晏指端捻着绳索，反复摩挲，继而还是转过头，“过来帮我喂罢。”
　　
　　闽钰儿只得拿过来，她半蹲着身子，给他一勺一勺地喂药，那情形像极了给一个小娃娃喂药，齐叔晏不喊苦也不嫌凉，闽钰儿给他喂，他便好好喝下去。
　　
　　眼见一碗药已经到底了，闽钰儿心里又打起了鼓：谁说的齐叔晏不肯喝药，还怎么劝都没用？
　　
　　这不喝的好好的吗？
　　
　　她端端地放下碗，由衷地说了句：“殿下，你也太听话了。”
　　
　　“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听话才好。”
　　
　　男人凝起眉头，还没说话，闽钰儿已经从兜里拿了一颗糖出来，递给他：“殿下刚刚喝完药，拿这个清清口。”
　　
　　过去齐叔晏哄她喝药，就是用的这个法子，现在她如数用来哄齐叔晏。
　　
　　“我不吃。”男人摇头，他不需要。
　　
　　闽钰儿霎时堵了嘴，有些丧气样子，“殿下当真不要？”
　　
　　“……给我喂罢。”
　　
　　闽钰儿这才喜笑颜开地喂进他嘴里，齐叔晏察觉不出什么特殊的味道，只觉得闽钰儿看着他吃糖而笑起来的样子，似是比她自己吃了糖都要高兴。
　　
　　便也不由得勾了嘴角。
　　
　　两人在里间融洽的很，风平浪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眼见夜越来的深，江憺在外面轻声掀开帘子，把闽钰儿唤了过去。
　　
　　他关切地问：“殿下如何？”看样子守了半晚上，也是十分不放心。
　　
　　闽钰儿回过头去看，齐叔晏还安然靠在椅子上，睁着一双眼睛，只看着昏暗的地面，便道：“殿下很好，你们别担心。”
　　
　　“只是，这里面太暗了，我还需要一盏灯。”
　　
　　“好。”江憺有微微的出神，“公主今夜，不若就留在这里，陪殿下一夜如何？”
　　
　　“公主是唯一能……”他低语，“唯一能安抚殿下情绪的人了。”
　　
　　闽钰儿捏着手，也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有点喜怒不定。我只能先劝他把药喝下去。”
　　
　　“已经足够了。”
　　
　　江憺躬身，“公主今日对齐国的恩情，没齿难忘。”
　　
　　一路上已经听到江憺无数次说这样的话了，闽钰儿只当耳边风，点了点头。
　　
　　江憺又命人拿了一盏烛火过来，闽钰儿仔细瞧里间的男人，已经半晌不动了，怕他一个人待的不耐，小姑娘端着烛火，赶紧折身回来。
　　
　　“殿下？”她已是习惯叫他了，齐叔晏视线未转，缓声道：“我还听得见，也看得见，你无需这么惊惶。”
　　
　　她有些讪讪。“殿下见得亮光吗？”
　　
　　“嗯，见得。”
　　
　　闽钰儿便端着烛火，要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她端的小心翼翼，说：“钰儿还是有点怕黑。”
　　
　　“所以叫人多拿了一盏灯……啊。”
　　
　　她没注意，热油突然滚了下来，正落在她手背上。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只觉分外的灼痛，下意识叫了一声，手一松，烛台顿时歪了，眼看要砸在身上。
　　
　　“小心。”
　　
　　闽钰儿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扯住手腕，拉了过去，烛台“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屋子里顿时暗了好些。
　　
　　“刚准备夸你，许久不见，成熟稳妥了许多，你就给我来这么一出。”齐叔晏捏着她的手，“可曾烫伤了？”
　　
　　“我讲话，讲着讲着忘记了，刚开始还记得要注意来着……”
　　
　　她忽然顿住了，低头，看着齐叔晏扶着她的手，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又惊讶地转身去看那椅子——
　　
　　那椅子上密密麻麻的绳索，连带着之前钉在墙上的粗绳，一齐断成两截，随意落在地上。
　　
　　呆若木鸡。
　　
　　闽钰儿只怀疑自己眼睛看错了，又低头看了看齐叔晏的手：“你是怎么过来的？”
　　
　　齐叔晏不想解释这个，他说：“你手上烫伤的不严重，先用凉水敷，再抹膏药。”
　　
　　闽钰儿愣愣地看着他，“齐叔晏，那些绳子，你是怎么……”
　　
　　“你觉得呢？”男人捏着她的手，抬起眼皮看她，“总不会是你扯断的罢。”
　　
　　“你还真的，一下子就能扯断那么多绳子？”
　　
　　“那不是什么难事。”齐叔晏道。
　　
　　“……”
　　
　　齐叔晏低头，“先上药。那些事情不用管。”
　　
　　闽钰儿这下知道乖了，大气都不敢出。齐叔晏手很凉，水也是凉的，闽钰儿一扭头看见那齐刷刷断开的绳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得需要多大的力气？闽钰儿想了想，若是齐叔晏用力的话，自己这小身板，怕是都禁不起他撕两下的。
　　
　　齐叔晏不知道，自己随手崩开绳子，小姑娘已经是吓懵了。他见闽钰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道：“你待会儿还是回去，不留在这里，就不会担惊受怕了。”
　　
　　闽钰儿咽了咽喉咙，摇头说：“不用啊，钰儿又不怕。”
　　
　　刚刚说完，齐叔晏手底下稍稍一运力，闽钰儿就身如筛子，“你，你轻点。”
　　
　　现在的齐叔晏，到底还是和过去不一样的。闽钰儿有点惧怕眼前这个人，男人一双红色的眸子，似是蕴藏了齐叔晏所有的暴戾性子，暴戾，情绪不稳，还力大无穷。
　　
　　“为什么要过来？”
　　
　　闽钰儿正在出神，就听见齐叔晏又问了一遍，他低着头，指腹替她轻轻按压药物。
　　
　　“因为，很久没有见殿下了，钰儿有点担心殿下。”
　　
　　“担心我会死么？”齐叔晏仍是低着头。
　　
　　“不是……”
　　
　　“那不用担心了。”齐叔晏抬起眼来，“迟早的事情，你担心也没办法。”
　　
　　与他隔的极近，闽钰儿能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气势已经换了，他的眉眼有些上挑，眸子底的红色愈发醒目，给人“十分不好说话”的感觉。
　　
　　手上的痛感已经不那么明显了，闽钰儿往后靠了靠，忽然反应过来：男人先前是把她扶在塌上坐着的。
　　
　　“殿下勿要乱说。”她索性缩进了榻的最里间，“大齐的千里沃土需要殿下，千万臣民也需要殿下。”
　　
　　“殿下是许多人的信仰，更要带着荣誉一路地走。”
　　
　　桌子边缘有一块玉石手镯，齐叔晏觉得眼熟，正拿了起来端详，就听见闽钰儿的的话。
　　
　　闽钰儿要他坦然地走下去。
　　
　　“咔擦。”玉石手镯被瞬间捏成好几截，闽钰儿又被吓懵了，以为是自己说话不小心，触了齐叔晏的逆鳞。
　　
　　“这些需要我如何？我又不需要这些。”他扔了满地的镯子，径直随着闽钰儿，去了塌上。
　　
　　闽钰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抱了个满怀。小姑娘还是有些心悸，“你别一直抱着我，我怕你半夜忽然暴起发力，那我就没命了。”
　　
　　齐叔晏说：“我有这么危险，值得你怕成这样？”
　　
　　“原来是不怕的，可是现在……”
　　
　　“我不是听你的话，慢慢喝药了么。既是喝了药，那就有所好转。”
　　
　　好罢，但愿如此。
　　
　　她回过头来，贴着男人的胸膛，“殿下瘦了好多。”想必因为蛊毒的事情，已经闹了许久了。
　　
　　其实，瘦算不得什么。光是看木柱上深深浅浅的刮挠痕，还有孟辞憔悴的脸色，就知道这段日子齐叔晏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
　　
　　只是男人也没想到，闽钰儿一来，他就没那么难受了。先前只想杀人的暴戾念头也弱了许多。
　　
　　


你无需做什么




　　闽钰儿在齐叔晏的营帐里安然睡到半夜,后半夜雨势突然增大，她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
　　
　　一般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明,要打雷了。果不其然，闪电接踵而至,她歪过头,捏着被角,虽还是有点怕的,却比原来淡定了不少。
　　
　　雷声震震中,男人握住了她的手,闽钰儿回头,就瞧见男人分明的下颌线。
　　
　　“殿下怎么还没睡？”
　　
　　“刚才是睡着的,现在醒了。”
　　
　　闽钰儿“哦”了一声，再没搭话，齐叔晏在她头顶，有些慵懒问她：“以前不是最怕打雷的么，怎么现在不怕了？”
　　
　　“钰儿总不能,每次打雷,都要找人陪着才行。”她捂着砰砰跳的胸口，“钰儿已经很大啦，要学会长大。”
　　
　　齐叔晏听着，问了一个和公冶衡相似的问题：“谁教你的这些？”
　　
　　半年多不见,小姑娘还真的成熟了不少。
　　
　　没想到闽钰儿直接说：“是殿下教的呀。”
　　
　　“殿下教了我好多事情,大概自己都忘了罢。”
　　
　　齐叔晏沉然半晌，他确实不记得,他教过闽钰儿什么。在他看来，画画下棋这些都算不得“教导”,这些算在他头上，是再普通简单不过的事情，他当初教闽钰儿这些，全是因为小姑娘的好奇心。
　　
　　两人很有默契地都选择了缄默不语。一夜山风夜雨，第二日起来，闽钰儿发现枕边已经空了。
　　
　　江憺过来找她，原本一直郁郁的眉头，终于是舒展开来了。闽钰儿问齐叔晏去哪儿了，男人说：“殿下肯服药了，但是因为他体质特殊的原因，需要单独调理三日左右。所以这三日，殿下不能与公主见面了。”
　　
　　“肯服药了？”
　　
　　“对。”
　　
　　闽钰儿问他：“殿下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这个应该要问公主。”江憺微微一笑，“我们这么多人都劝不动殿下一分，殿下也从不让我们靠近丝毫，公主是如何让殿下回心转意的？”
　　
　　闽钰儿一怔，她不明白，“我什么也没做。”
　　
　　她就说了一句，劝齐叔晏喝药，话还没说完，男人就抬起眼皮，让她把药端过去，给他喂。
　　
　　江憺安慰道：“既是殿下愿意服药了，就得谢谢公主。”
　　
　　“公主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叫我，江憺在所不辞。”
　　
　　闽钰儿问他：“那可愿意知无不言？”
　　
　　男人颔首，“自是愿意。”
　　
　　“好，我问你，殿下为何突然就不肯服药了？”闽钰儿觉得奇怪。公冶衡自是给她解释过，齐叔晏想退位，将齐王的位子让给南沙王。
　　
　　可是公冶衡毕竟是外人，他再怎么会揣测，总比不得江憺这干人知晓的多。
　　
　　江憺默然，他说：“那公主可否愿意，我今日讲的，公主一定守口如瓶，不对外人提及只字半语？”
　　
　　“当然。”
　　
　　江憺回转身去，放下了帘子，他说的很慢，字里行间也是纠结。“其实在闾丘越宫变之前，南沙王和殿下，就已然意见不合。”
　　
　　准确的说，是这对叔侄吵架了。
　　
　　“南沙王一直将殿下看做孩子，殿下的意愿，想法他都不会听。殿下不愿娶九卿，也不愿波斯南蛮继续姑息养奸。”
　　
　　“可是南沙王不这么想。他想为殿下培植势力，想让殿下永远没有后顾之忧。”
　　
　　闽钰儿问：“那这么说，殿下征讨南蛮波斯，全是自己的意愿，南沙王是反对的？还有那个九卿……”
　　
　　“殿下不愿娶。”江憺道。
　　
　　“那你们把人养在深宫里做什么？”
　　
　　“九卿有她的用处，我们动不得，南沙王也动不得，大家都在等。”
　　
　　江憺说的云里雾里，闽钰儿不懂：“等什么？”
　　
　　“等钦天监的占卜结果。”再说下去，就要到顶机密的地方了，江憺适时地没再说下去。
　　
　　“殿下这么做，虽没有告诉我们原因，但我和孟辞都隐隐觉得，殿下是被逼的太久，想放肆一次了。”
　　
　　这样啊。闽钰儿歪着头想，看来情况也没有公冶衡说的那么糟糕，动不动就是退位什么的。
　　
　　她点头说知道了，江憺亦笑了笑，他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她：
　　
　　“殿下出宫，除了这个，其他东西一律不带。我觉得公主可能会想看一看的。”
　　
　　闽钰儿接过来，“是一副画么？”
　　
　　“公主看看就知道了。”
　　
　　闽钰儿依他的，展开画轴：是一副夏日栀子图。画的末端，是一个已然睡着的小姑娘，鲜红的指甲扣在乌木卓上，旁边是青白带露的栀子花，花和人都俏生生的。
　　
　　闽钰儿瞧着画中人和自己一样的眉眼姿容，不由得愣了愣。
　　
　　这该是，一年多前的闽钰儿了。那时候她还小的厉害，软软趴在桌上，想一只睡着的猫。
　　
　　这画她见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没想到齐叔晏还存留着。
　　
　　江憺见她神色，缓声道：“殿下那样的性子，极少会挂念什么，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分离相异，在这件事上却总是看不透彻。”
　　
　　他轻声说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生在帝王家，殿下有太多的言不由己。有时候，我倒希望他能看不透彻。不透彻，便有了挂怀的理由。”
　　
　　闽钰儿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也没接话，手抚上那画轴，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叔晏调养这三日，他是歇着了，对面的张臣可是没歇着，没了公冶衡暗地里的支持，这人依旧叫嚣的欢。
　　
　　似是看到齐国这边久无反应，胆子渐大了起来。
　　
　　齐叔晏之前对江憺和孟辞嘱咐，“不到紧要关头，不能贸然出兵。”
　　
　　对面都是闾丘的遗军，核心追随人物是闾丘越，擒贼先擒王，现在他们杀的闾丘人越多，越能激起闾丘人的怒火，负隅顽抗也就越发强烈。
　　
　　齐叔晏一向冷静居上，除非是有一击致命的打算。他调理身子，与外界没了联系，这些事情自然也就传不到他耳边去，只是苦了孟辞和江憺，二人天天要忍着张臣的挑衅。
　　
　　闽钰儿一个人睡，后半夜里总是会无端醒来。阴雨连绵，对面的人到了夜里也不消停，喊打喊杀，不时火光刺眼，她被闹醒了，一个人缩在床脚，又觉心闷，又觉惶然。
　　
　　她做了噩梦，不，也算不上噩梦。闾丘璟虽是死了，在梦里却还是他往常的不羁样子，他侧卧在塌上，挑眉看着闽钰儿，微微一笑：“钰儿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闽钰儿当然记得，“可是你那个好妹妹，太不安分了。”li#li#si#du#jia#zheng#li#
　　
　　“她一向不喜欢你，你也无需在意。无论用什么法子，要她好好活下去才是顶重要的。”
　　
　　“我知道。”在梦里都不放过她，闽钰儿有些气闷，“她这次和你一样，惹到齐叔晏了。”
　　
　　“你们兄妹俩，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闾丘璟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她，看的小姑娘心底发毛，闾丘璟仍是笑着，“钰儿你运势很好，非常好，闾丘越，就靠你了。”
　　
　　她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闾丘越赶着去齐叔晏手底下送死，她能怎么办，刚想说话，塌上的闾丘璟已然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只能听见男人的声音，却总是看不见人影。
　　
　　她听见男人说：“钰儿。”
　　
　　“钰儿，你勿要忘了。”
　　
　　一如那次闾丘王宫被破，男人侧卧在榻上，招手让她过来。
　　
　　那是两人这辈子最后说过的话。
　　
　　闽钰儿一梦醒来，背上已经汗湿了。她坐在床头，这个时候，距离齐叔晏闭关已经快三天了。
　　
　　大概明日，齐叔晏就能出来。
　　
　　营帐外面突然响起了号角声，闽钰儿识得这声音，是有敌军入袭的警告声。都这个点了，莫非张臣打算偷袭？
　　
　　她披上衣服出去，外间人来人往，大都扛着武器，火把，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要淹在人群里，钻进人群，不一会儿就被带到了不知何处。
　　
　　她被推搡着，眼看要挤上城楼了，四下又看不清路，正焦急至极，一双手捏着她，几乎是将她抱了出来：“公主怎么在这里？”
　　
　　抬头一看，是江憺，她欲哭无泪，“我是想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不知道怎么就被挤到这里来了。”
　　
　　男人道：“张臣欲夜里偷袭，带了十万大军攻城门，现在外面正在酣战。”
　　
　　江憺把她放下来，他穿着黑色的盔甲，看向高处的城楼，“孟辞在上面指挥军队。”
　　
　　闽钰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楼外，几乎是亮了半边天，她忽然说：“我能上去看看吗？”
　　
　　“自然可以，不过不能久留。”
　　
　　江憺给她寻了一件甲衣，带着她上楼，孟辞凌然站在城楼边上，看着底下一波强过一波的攻势，皱了眉。
　　
　　他看着江憺把闽钰儿也带上来了，不由得诧异：
　　
　　“公主为何来了？”
　　
　　他过来，闽钰儿扶着他的手，站在了高处，终于看清了底下的情况，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无数的死伤者铺满了地面，那些攻城的将士踩着一地尸体，前仆后继，漫天的火光下人头攒动，闽钰儿已然看呆了。
　　
　　张臣这是疯了么？
　　
　　江憺也觉出不对劲，“看情况，不止十万军队。张臣手底下的人就那么多，为何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应该是闾丘越也来了。”孟辞看着远处源源不断而来的军队，沉声说。
　　
　　闾丘越和张臣，两人带着所有的军队，破釜沉舟地向这边攻来。
　　
　　“他们这是打算一劳永逸了。”孟辞道，“殿下闭关的事情，他们估计知道了，想趁此机会偷袭。”
　　
　　闽钰儿却忽然道：“还有另外一种情况。”
　　
　　公冶衡不是跟她说，他收手了，这边闾丘越的事情不管了么？
　　
　　最大的可能是，公冶衡这个唯一的靠山也走了，闾丘越觉得撑不下去，才奋起一搏。
　　
　　她说：“闾丘越现在，可能是在想办法自杀。”
　　
　　


不休




　　诚如闾丘璟生前说的,闾丘越就是一个倔脾气，认死理，现如今一门心思地送上门来送死,闽钰儿着实觉得头疼。
　　
　　江憺闻言不可见地挑了眉。闽钰儿明明说话声音不大，他却总觉得小姑娘很有底子,似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孟辞冷哼一声,“不管他们怎么想,既是敢攻城,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殿下虽不能出来,可他们也太放肆了些。”
　　
　　孟辞回头挥手,“再调两万军马,分守四门,狼卫单独调到这里，与意图进城的人，不死不休。”
　　
　　江憺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显然也是同意他的。闽钰儿又转身,扒着城墙往下看,看着底下愈发胶着的战况，心里五味杂陈。
　　
　　该死，到底怎么才能把闾丘越这小妮子单独拎出来？
　　
　　她倒是想救人，可若是想瞒着所有人偷偷救下,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知不觉就天明了,闽钰儿站在硝烟弥漫的城墙上，站了一夜,天明后对面的势头倒是小了很多，她还在四处找闾丘越的踪迹,不肯下去。
　　
　　生怕自己一走，闾丘越就被齐国这边的人杀了。
　　
　　末了还是孟辞给了一句准话：“闾丘越今天不会出来了，我看势头不对，他们可能要收兵了。”
　　
　　闽钰儿维持了大半夜的精气神，忽然就颓了。
　　
　　她被送回去休息，江憺看她精神不振，无精打采的样子，安慰她道：“殿下马上就能出来。”
　　
　　“真的么？”她心不在焉，想着闾丘越的事情。
　　
　　“自然是的。”
　　
　　小姑娘这几日一直穿着浅色的绸衫，她手腕子上有几道青疤，每当她撑了手的时候，或是够了手想要拿什么东西时，那青疤就会若隐若现起来。
　　
　　那还是上次，公冶衡冒充齐叔晏去救她闹下的事情，不知为何，江憺一抬头，就总是看到她手腕上的那些伤口，目光也不由得变得沉重了起来。
　　
　　“那是自然。”他说，“到时候他们欠下的债，欠公主的债，一起来算。”
　　
　　闽钰儿满心想着跟齐叔晏坦白，找法子把闾丘越救出来，一时也没注意江憺的话，便胡乱点头应了，转身便倒头睡了过去。
　　
　　男人退了营帐，出去的时候脚步轻轻。闽钰儿在塌上心神不稳，睡的也不安慰，彻底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的时辰。
　　
　　早上外间还闹闹腾腾的，一转眼，竟全安静下来了。
　　
　　安静的还有些怪异，她坐起来，咳嗽了一声，刚想要披上衣服下去，帘子掀开，顿时涌入了了好些小丫头进来。
　　
　　“公主醒了？”为首一个人问。
　　
　　闽钰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给震住了，便点头道：“嗯，醒了啊。你们是？”
　　
　　“我们是殿下派过来，给公主沐浴更衣的。”为首的人说完，就挥手示意，底下的丫鬟托着各样的木盘就走了上来。木盘里盛着洁白干净的外衫，中衣，里衣，衣物样样俱全，另外一些木盘是香料，奶皂，还有满满的一桶玫瑰花瓣，全是洗浴的时候能用到的。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小姑娘明显的不明所以，愣住许久。
　　
　　齐叔晏这是想干什么？
　　
　　她问：“你们殿下真的醒了？他给我拿这些东西开干什么？”
　　
　　丫鬟婆子能说出些什么有用的出来？闽钰儿问了一晌，不仅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她们以“水凉了不适合沐浴”为由，强行逼着去了沐浴的地方。
　　
　　这大概是闽钰儿来齐国以后，沐浴时间最长的一次，加上中途换水，掺水，换花瓣，换奶皂的时间，一共花了她快整整一个时辰。
　　
　　她只觉皮肤都要给水泡皱了，那些给她沐浴的人才觉得够了，拉着她起来，给她擦拭头发，换上干净的贴身衣衫。
　　
　　她觉得越发奇怪，扭头问：“你们殿下怎么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陡然安排这么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来？
　　
　　她们便颔首回道：“殿下晚间就有空了，公主且安心等一等。”
　　
　　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闽钰儿坐在塌上，知道问她们这个是没什么用了，便问：“叛军如何了，是否还在攻城？”
　　
　　底下的丫鬟便都笑了笑，“殿下既是醒了，贼人自然无处逃遁。中午的时候殿下带着人主动出城迎战，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闾丘的残部现在已是亡命之徒，四处流窜罢了。”
　　
　　什么？
　　
　　闽钰儿自觉只睡了一觉，醒来事情居然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
　　
　　齐叔晏说好的稳妥，不贸然出兵呢？闽钰儿还打算等他醒了，和他磨一下闾丘越的事情的，这倒好，一觉起来，闾丘残部差点让他给一手杀光了。
　　
　　“闾丘越死了没有？”她打听。
　　
　　“这个……”她们摇头，笑道：“公主勿要担心，都是在逃的亡命之徒罢了，迟早是要被殿下派人斩于马下的。”
　　
　　她们自以为是宽慰了闽钰儿，闽钰儿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斩于马下？那就彻底玩完了。
　　
　　小姑娘当即要起来，她四处想找一件合适的外衫出去，没找到，还被丫鬟们给按了回去，她们说：“殿下吩咐了，公主要在这里好好休息，殿下正在和大臣议事，公主这么衣衫不整地去，是想要奴才们的命啊。”
　　
　　闽钰儿大声道：“那你们这么按着我不让我出去，耽误了我的大事，是要了我的命，你们知不知道？”
　　
　　“公主息怒。”
　　
　　一阵闹的时候，江憺从外面听到了声音，闽钰儿“要命”的言论传过来，他听的清楚，不由得顿时皱了眉。
　　
　　额间还有隐隐的不忍，他掀开帘子进来，站在外间，与众人隔着一道屏风，道：“越发没规矩了。”
　　
　　闽钰儿听出是他，正准备接嘴“我没规矩不是一天两天了”，男人便道：“公主让你们下去，你们便下去，主子的话都不听了么？”
　　
　　丫鬟们面面相觑，趁着闽钰儿没闹的功夫赶紧退了出去。
　　
　　“江憺！”闽钰儿捡起地上的衣衫，披在身上，“我不管，你说过要在所不辞地帮我的，现在我受欺负了，我要你立刻带我去见殿下。”
　　
　　听着小姑娘有些赌气的话，男人无奈地勾了嘴角：“殿下正在议事，都是至关重要的战事，公主不妨再等等。”
　　
　　闽钰儿顿时噎住：“可是，可是……”
　　
　　江憺问她：“公主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
　　
　　“罢了。”顿了一晌，闽钰儿摇摇头，“对你们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唯独对我来说是大事，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连江憺都说，齐叔晏在议事不好打扰了，那她能怎么办。
　　
　　她闷闷地坐在塌上，“江憺，闾丘残部是不是没消息了？”
　　
　　“公主想要听谁的消息？”
　　
　　“我不是……”她换了说法，“我只是，觉得昨天夜里战况很胶着罢了，有点担心。”
　　
　　她听见男人轻松至极的语气，“公主无需担心，殿下既然出来了，那叛军就没有几日可活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齐叔晏这番出来，先前还秉着不战，收买人心的打算，到了今日已是完全不顾这些，带着军队大杀四方。闾丘本就是他带着人杀亡的，如今再来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又补充了一句：“张臣已被斩于马下，头颅挂在城墙上曝晒，其他逃亡人，估计要落个同样的下场。”
　　
　　因为他们这次，触到了齐叔晏的逆鳞。
　　
　　闽钰儿“咦”了一声，“怎么会？”
　　
　　“殿下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安抚叛军，收买人心的么，怎么突然改了法子？”
　　
　　江憺心知肚明地道了句：“因为公主。”
　　
　　闽钰儿越发不懂，“我怎么了？”
　　
　　“那夜客栈走火，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我已经跟殿下说了。”江憺想起那晚上小姑娘偷偷抹眼泪，衣不蔽体的样子，又想起这几日一直见到的她手腕子上的青疤，眉间拧住，没再说下去。
　　
　　闽钰儿只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个，当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道：“那好罢，等殿下什么时候议事议完了，我再过去。”
　　
　　江憺道：“公主体谅。”
　　
　　幸而江憺传了话回去，齐叔晏知道闽钰儿等着要见她，又加上闾丘那边的事情再无顾虑，议事议了一个时辰，他便让人都散了。
　　
　　传信的丫鬟来了闽钰儿的营帐里，说齐王殿下有请。
　　
　　闽钰儿挑了件宽松的白纱曳地裙，随意一搭，就跑过去见齐叔晏。她刚刚沐浴不久，头发都还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束起来，随意走动都溢满了清香。
　　
　　她在外面，听着里面毫无动静，还以为男人议事完了在休息，便轻手轻脚地进去，倏一钻进去，就看到男人面对着她，坐在高高的楠木椅上，似是专门等她而来的。
　　
　　“殿，殿下？”她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伸出去又缩回来，手扣着帘子，衣袖下是显目的几块青疤。
　　
　　齐叔晏眼神骤然变得沉甸甸起来。
　　
　　江憺推测的，和闽钰儿自己说的，还有男人自己看到的，准确无误地叠合到了一起。
　　
　　他的钰儿啊。
　　
　　半日前，江憺来说：“那夜走火后，公主被叛军掳走，我见到公主时，公主衣不蔽体地躺在树下，外面只围一件脏乱的披风，似是不着寸缕的。我又见公主浑身青痕，回来的路上一直避了我们在小声的哭，所以我怀疑……”
　　
　　怀疑她被人玷污了。
　　
　　刚刚调理回来的齐叔晏闻言，低了眸子半晌没说话，他转过头去，江憺却清清楚楚看见他手下的翡翠杯，被他毫不费力地捏成碎片。
　　
　　江憺暗道，张臣这厮，当真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
　　
　　齐叔晏拿起佩剑，掷到地上，剑身几乎入土了半截，“张臣仍在攻城？”他冷意森森地发问。
　　
　　“仍在。”他回。
　　
　　凉风刮过帘子，齐叔晏的声音一一掷在地上，“带兵，出城。张臣不死，此战不休。”
　　
　　


想和你




　　
　　闽钰儿不懂齐叔晏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是从上到下地来回逡巡，她问了句：“殿下？”
　　
　　“进来罢。”齐叔晏招手。
　　
　　闽钰儿这才挪着步子过去，挑了个空的椅子,她坐下，“殿下议事,议得如何了？”
　　
　　齐叔晏点头,“我知道你有事找我,直接说就是。”
　　
　　闽钰儿心想齐叔晏果然爽快,“我想向殿下讨一个人,或者殿下饶她一命也可以。”
　　
　　“闾丘越？”齐叔晏脱口而出,似是蜻蜓点水,闽钰儿霎时被堵的说不出话。
　　
　　“你怎么又知道了？”
　　
　　“我一直知道。从公冶衡死的时候,他就把闾丘越托付给你了。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为何……”
　　
　　“我为何不说，是不是？”齐叔晏看着她，“你早就知道，我一直是默许你的，你做什么,我都默许。”
　　
　　闽钰儿一怔,“殿下……”
　　
　　“所以我当初有点生气。”男人掸了掸膝上的衣衫，站起来，“当初你宁愿跟着公冶衡走，也不愿留下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闽钰儿被说的哑口无言。
　　
　　齐叔晏向来对他人的事看得淡然,也没跟闽钰儿说过什么重话，今日说的这些事,是他辗转许久都没能释怀的。纵使心底不甘，可他看起来终究是无事人的样子,不妨刚一转身，就听到小姑娘微弱的一句话：
　　
　　“殿下，对不起了……”
　　
　　男人身子一顿。
　　
　　“你说什么？”他背对着问。
　　
　　“钰儿说，钰儿知道错啦。”小姑娘也知道当初做的欠妥，才能让男人过了一年多还在耿耿于怀。
　　
　　“钰儿以后不会乱跟着别人跑了。”她老老实实地向齐叔晏道歉。
　　
　　齐叔晏迟迟没转身，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
　　
　　“钰儿当初是不懂事，可是殿下也没有问过钰儿，到底开不开心，愿不愿意。九卿来的时候，别人都知道，唯独瞒着我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钰儿是一个什么样的毒妇。”
　　
　　“钰儿也怕，怕九卿比钰儿好看，懂事，殿下就不喜欢钰儿了。若是那样，钰儿还不如早点脱身离开。”
　　
　　她越说，越多，反倒把以前那些委屈的心思一齐翻了出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殿下有齐国，有千万百姓，钰儿自然是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要求殿下改变什么，九卿也是……”
　　
　　男人却倏地出了声，“私情？”
　　
　　他回转身，“什么私情？”
　　
　　万万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闽钰儿一下子滞住，不知道该做何回答。齐叔晏却向她走了过来，直直地看着她：
　　
　　“你于我有和私情，嗯？”
　　
　　男人脚踩稳沉的步伐，向她靠近，闽钰儿一个唬住，就往后退，退到桌子旁，眼见无路可退了，闽钰儿想从旁边溜走，男人一手就揽了下来。
　　
　　齐叔晏揽着她，两手将她困在桌边。
　　
　　“问你的话，怎么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耳根子都红了，齐叔晏的目光从她额上，一路往下，直到她的下颌。见她支支吾吾的怯生生样子，齐叔晏终究还是没能忍心，把她逼得太紧。
　　
　　他松开手，“没事，你无需解释。”
　　
　　齐叔晏自己都不知道情为何物，哪里能逼闽钰儿说出来。
　　
　　罩在闽钰儿身上的阴影没了，小姑娘松了一口气，齐叔晏接着道：“闾丘越我给你留着，但是造反之徒，不能继续留在齐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她遣去北豫关押。”
　　
　　“真的吗？”闽钰儿心中一喜，齐叔晏就道：“也不能太作乐观，她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能不能活过战事都是个问题。”
　　
　　“只要殿下吩咐，不取她的性命，后面的事情钰儿来想办法。”
　　
　　“便是这么上心么？”男人捻着指尖，“江憺说我闭关调养的时候，你全顾念着闾丘越去了。”
　　
　　“是因为她，还是因为闾丘璟？”
　　
　　“当然是闾丘璟。”小姑娘撇嘴。闾丘越这妮子性格那么差，若不是因为闾丘璟的吩咐，谁会花那个心思去照顾她？
　　
　　男人又怔了片刻，闽钰儿问：“殿下还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齐叔晏似是有短暂的失神，待回过神来，便转身避着她，说：“我出去一趟，你晚间过来，我陪你用晚膳。”
　　
　　“换作别人，也不知道你的口味。”
　　
　　闽钰儿点头：“好啊。”
　　
　　不知为何，她心情是越发的好，齐叔晏却是越发闷沉起来。她看着男人郁郁的眉头，没再说什么。
　　
　　底下人都说齐叔晏提审叛军去了，他今日的心情算不得好，受审的。人在牢里都受了大苦头。他惯是能忍住的，今日下了命令，只要是不开口说话的，全部往死里打。
　　
　　牢里的哭喊声隔一里地外都能听见，凄惶的很，众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懂齐叔晏今日的脾气反常是为何。
　　
　　闽钰儿倒是乐得自在，她丝毫没被影响，只是忙着缠着孟辞，与他打听闾丘越的下落。
　　
　　孟辞皱眉：“闾丘越败势已定，这个时候在四处逃窜，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要太着急。”
　　
　　见闽钰儿一副傻愣愣的样子，他又叹了气，“放心罢，殿下的吩咐都传下去了，只要找到人了，第一个告诉你，嗯？”
　　
　　“好。”
　　
　　闽钰儿得了准信，更加开心，她兜转着去看了看齐军的新军路线，赫然发现，闾丘越现在逃亡的方向，在春海边上。
　　
　　这该不会是巧合罢。
　　
　　她正思量着，齐叔晏那边的审讯也停了，男人拿着审讯结果，坐在阴冷的大理石高椅上，陷入一时的沉默。
　　
　　底下人都察觉到了男人身上近乎死亡的窒息感，不敢靠近，更不敢询问，动也不动地伫在阶下，任由地牢里的烛火渐自消隐下去。
　　
　　过了一晌，男人捏了捏手，手下捏着的宣纸瞬间破成碎片，次啦的声音尤为刺耳。他掷了什么东西在地上，而后捡起桌上的烛台，随意丢下去，大理石上迅速燃起来一堆青烟，宣纸在火里瞬间湮灭。
　　
　　“殿下……”他们终于开始忍不住提醒。
　　
　　“把牢里那些人都杀了。”他站了起来，“一个也不许留。”
　　
　　察觉到齐叔晏可能审出了些不好的东西，一众人都噤若寒蝉，待齐叔晏走后，才打开牢门，给每个人都灌下至烈的毒/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先前审讯的那一帮人全死了。
　　
　　他们打理好尸体运出去，丢尸到荒郊，只字片语都没给别人泄露，这件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齐叔晏叫闽钰儿过来用晚膳。
　　
　　闽钰儿自是高高兴兴地过来，男人知她口味，叫人做了鲜美的鱼，肥嫩的鸭，浓郁的鸡汤，满满一桌子。她进来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齐叔晏面前也摆着碗箸。
　　
　　男人先前不好惹的气场还没有散去，闽钰儿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待入座的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不插科打诨，打算安静吃完饭就走。
　　
　　“饿了么？”男人抬眼，神色一如既往。
　　
　　“嗯嗯。”
　　
　　“那便先吃点东西？”
　　
　　他问的古怪，闽钰儿只好拿起筷子，“那我吃饭啦，殿下。”
　　
　　男人低首，既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便又复颔首，眸子盯着地板上铺着的彩绣绒毯，不知道在想什么。
　　
　　闽钰儿吃饱了，刚刚放下筷子，齐叔晏就挥了挥手，似是一直在等这个。下面立即有人端了两壶酒过来，在闽钰儿和齐叔晏面前各摆了一壶。
　　
　　“殿下这是……”
　　
　　“喝酒。”齐叔晏头也不抬地答。他说着，就拿着酒杯，用滚烫的茶水滚过一遭，要给两人倒酒。
　　
　　闽钰儿愣了愣，不知道齐叔晏想干什么，“可是，我不会喝酒……”
　　
　　“无碍，我也不会。”齐叔晏似是铁定了心，给两人各倒上满满的一杯酒，闽钰儿看着他递过来，迟疑了一息，还是伸手接下了。
　　
　　齐叔晏今日是发了什么疯？
　　
　　男人穿着素白的衣衫，酒水撒了一点出来，在他袖子上印出一道浅痕，挥袖间还带着酒香。他深邃的眼睛看着闽钰儿，眉间一如既往地郁着，淡淡道：“来玩个游戏，钰儿？”
　　
　　闽钰儿问：“什么游戏？”
　　
　　男人眼神挑向她面前的酒杯，自己面前的酒杯已然端了起来，“我们喝一杯酒，喝完了，就要向对方问一个问题。若是你喝不下去了，那便一直由我来问你问题。”
　　
　　闽钰儿愈发迷惑了，这还没喝酒，怎么感觉齐叔晏已然有了醉意。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她问。
　　
　　齐叔晏道没意义，但是今夜就想和她喝酒，闽钰儿看着男人已然瘦削下去的轮廓，尤其是深邃到不敢久看的眸子，心下一震，暗道罢了罢了，就当是齐叔晏病后无事，她陪男人消遣一番。
　　
　　闽钰儿捏着鼻子，仰头喝下了一杯酒。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的？”男人看着她。
　　
　　闽钰儿放下酒杯，喉咙里尽是酒味儿，她忍了忍不适，随意问：“若是回到当初，殿下觉得齐国和闾丘有无和解的可能性？”
　　
　　“没有。”男人毫不犹豫，仰头喝下了自己那一杯酒，“到我了。”
　　
　　他沉然看着闽钰儿，小姑娘还抚着喉咙，觉得有些不适，“殿下问就是。”
　　
　　齐叔晏端然地坐着，与她对视，“钰儿可曾与人有过肌肤之亲？”
　　
　　


醉酒




　　不出所料的,闽钰儿怔了一下。
　　
　　肌肤之亲，哪种程度的肌肤之亲？齐叔晏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殿下的意思是……”她迟疑着看着齐叔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钰儿不懂为何殿下要这么问。”闽钰儿觉得这好比把她吊在大街上，逼着问她,还有没有女子的贞洁。
　　
　　她有点不高兴了。齐叔晏也不像是能问出这话的人。
　　
　　“我的意思是……”齐叔晏察觉她有些不悦，手下微顿,立即想要解释。
　　
　　“什么意思？”钰儿看着他,“殿下是在质问钰儿吗？”
　　
　　“还是钰儿做了什么事,惹得殿下不开心了,要问出这样的话？”
　　
　　男人默不作声起来。闽钰儿似是要回去,刚起身站了起来,背后就传来齐叔晏低下去的声音：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怕你受欺负了。”
　　
　　屋子里光影黯淡,齐叔晏的声音也似受了影响，多了一分柔，恨不得融进去，软软地淌到闽钰儿心里。
　　
　　她回头，“殿下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怕你受了欺负。”
　　
　　又听到这个,小姑娘短暂的出神后，眉眼都弯了起来，她绕有兴趣地盯着男人，齐叔晏与她对视了一眼,反而鬓边有些泛红了。他脸色向来清冷,这时候却有些遭不住地半低了头，像是突然被撩拨的冰山一样,两重交替，手中渐渐攥紧了酒杯。
　　
　　“殿下。”闽钰儿接着道：“殿下为何低头？”
　　
　　齐叔晏偏开眼,轻启唇道：“不为何。”
　　
　　还不为何？闽钰儿折身回来，故意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隔了咫尺的距离。
　　
　　她像是有意挑逗他，笑着歪头：“殿下殿下，你脸红了，又是为何？”
　　
　　齐叔晏彻底缄默。白壁一样的脸色上绯红更明显。
　　
　　“殿下故意把我叫过来，喝酒，是不是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件事？”闽钰儿仔细看了他一晌，这才没笑了，“殿下放心罢，钰儿不会让自己受欺负的，别人也欺负不了钰儿。”
　　
　　“若是有人欺负了钰儿，那钰儿要么走，要么找人报复回来。纵使忍气吞声，也会有一个限度，何况是我，爹爹说过，我是天底下最最不能受委屈的人。”
　　
　　“所以殿下。”她忍不住伸手，在男人脸颊边轻轻触了一下，“不要为钰儿担心啦。”
　　
　　齐叔晏身子僵住，终是抬起眼皮，慢慢地握住了小姑娘的手腕。他神色恢复了一些：“当初的事情，是我们对不住你。”
　　
　　“你就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也绝没有理由能苛责你。”
　　
　　“可是，你现在又来了。”
　　
　　在男人打算将日子过到头的时候，闽钰儿又来了。
　　
　　他看着闽钰儿，似是永远也看不透，这个时而呆笨，时而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离了他一年，两人相隔千里，南北不相望，消息联系全都断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过今年，自然也没有再去找她的勇气。
　　
　　对，说来可笑。他灭南夷，杀波斯时的杀伐果断，不惧生死的勇气，在闽钰儿来找他的一瞬归于寂静。
　　
　　他总不能，在闽钰儿面前那样面目可憎地离开。
　　
　　闽钰儿看着他，“我来是因为，殿下需要我呀。”
　　
　　男人扣着她的腰身，眸子低沉黑曜，“若是我以后也一直需要钰儿，钰儿可否愿意留下来？”
　　
　　闽钰儿眼珠子动了动，忽然笑了，“殿下说要玩游戏的，要喝酒了，我才回答。”
　　
　　“现在？”
　　
　　“当然。”
　　
　　闽钰儿侧身过去，给男人倒了满满的一杯酒，齐叔晏接下，仰头喝了。
　　
　　她咂舌，男人丢了酒杯，“还要喝么？”
　　
　　见他喝的这么豪爽，哪里像是不会喝酒的样子，闽钰儿自然不肯放过：“还要还要。”
　　
　　她又给齐叔晏倒酒，齐叔晏全接下喝了。
　　
　　到最后，她面前的那一壶酒，全让齐叔晏喝了。她看着男人依旧清清冷冷的脸色，暗道不好，齐叔晏在喝酒这事上怕是无师自通，她今夜想要灌醉他，似乎是不大可能的。
　　
　　她就想把男人灌醉，好问问他，他方才问她的“是否有肌肤之亲”，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想法。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闽钰儿下定决心要问出个子丑寅卯出来。她扭头，将桌子对面的酒壶也拿了过来。
　　
　　男人一直任由她喂酒，这次终于是握住了她的手，他抬起眼睛，似是蒙了层薄薄的雾气，看不出来醉了没有，“你在给我灌酒？”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闽钰儿哑口无言，反倒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正迟疑，男人就松开捏她的手，接过酒壶，“你想要我喝，我喝就是。”
　　
　　闽钰儿眼睁睁看着男人又喝下一壶酒。他喝完，酒杯就随手丢在地上，不一会儿，地上到处散落的是酒杯。闽钰儿看着满地狼藉，心下不由得提了起来。
　　
　　江憺要是知道，她带着齐叔晏，大晚上的在这里喝酒，估计会好好斥她一顿。
　　
　　“殿下。”她觉得有点骑虎难下，“不喝了不喝了，我叫人进来收拾一下这里。”
　　
　　算了，事情改日再问。齐叔晏又仰头喝下一杯酒，脸色还是淡然如初，闽钰儿从他手里收回酒杯，“殿下，听话，我们不喝了。”
　　
　　齐叔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衣上，袖子上，全洒满了酒，酒香扑鼻。小姑娘仰头看着他，说话时嫣红的唇张张合合，他看着看着，就低头凑下去，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闽钰儿手里的酒杯落到了地上。
　　
　　“你……”她要说话，男人本来抽身就没隔多远，这一下便又凑下去，吻住她的唇。
　　
　　浅尝辄止。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底压住的那股奇异的，怪异的冲动，有多致命。齐叔晏确实是醉了，纵使醉了，却也知道要怜惜怀里这个可人儿。像是捧着一个上等的瓷器宝物，不敢擅自磕着绊着。
　　
　　哪怕是略显轻浮地吻她，也是进退有度。
　　
　　他又抽身起来，眼里雾气没散，直勾勾地盯着闽钰儿看。
　　
　　小姑娘打量了他好久，她不说话，许久才确定：齐叔晏，这下当真是醉了。
　　
　　她软声说：“殿下，你酒量倒也不差。”
　　
　　齐叔晏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闽钰儿从他怀里坐起来，“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要如实告诉我喔。”
　　
　　男人盯着她，她道：“你方才为什么会问我那个问题？”
　　
　　“又说怕我被别人欺负了，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问这些，齐叔晏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到最后小姑娘在他面前晃了晃手，“齐叔晏？”
　　
　　不会吧，好不容易把人灌醉，别到时候什么都问不出来。
　　
　　男人捏着她的手，忽然说：“你放心，若是公冶衡真的欺负你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闽钰儿：“……”
　　
　　怎么就扯到公冶衡身上来了？她解释道：“没有的事，公冶衡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咔擦。”
　　
　　男人一只手搭在矮桌上，听见闽钰儿提公冶衡的名字，不由得猛地一按：
　　
　　桌子就那样断成了两截。
　　
　　见过徒手劈砖，没见过随手按断桌子的。闽钰儿看着折的齐整的桌子，霎时滞住，大气都不敢出了。
　　
　　齐叔晏低头，继续说：“往后，不会有人欺负你，谁都不行。”
　　
　　闽钰儿愣愣点头：“嗯嗯嗯。”
　　
　　男人喝醉了，眼神都迷离起来，他低头，措不及防来一句：“我讨厌九卿。”
　　
　　闽钰儿一顿，“为何讨厌她？”
　　
　　齐叔晏全然没一点喝醉的样子，可是确实是醉了，他认真地解释，眼底不经意透了点哀色：“她能改变自己的命理，我却不能。”
　　
　　“她不想要如履薄冰的日子，我也不想，可是我不能和她一样，彻底摆脱。我想要摆脱，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可我只有绝路。”男人眉眼低垂，正襟危坐，明明最是庄严的模样，却摇头说了最绝望的话，“我也不想，可我能怎么办。”
　　
　　他是齐叔晏，是外人眼里无坚不摧，无所不胜的少年天子，可这时候，闽钰儿第一次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是他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稍许脆弱。
　　
　　闽钰儿凝了他许久，齐叔晏也只是半低了头，面无神色，因了方才一句哀恸的话，陷入了久久不能回转的思绪里。
　　
　　其实他在某些时候，和小孩子很像。小孩子才会为了一件事奋不顾身，他也是，为了齐国的江山奋不顾身，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算奢侈。
　　
　　“齐叔晏。”闽钰儿轻唤了一声，“九卿能做到的事情，你也能做到。”
　　
　　“你只是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所以才被束缚了手脚。齐叔晏，你答应我，等你为齐国平定四方了，你要做一回齐叔晏，做你想做的事情，而不是齐王，不是那个人人传颂的帝王。”
　　
　　男人勾下头，“做齐叔晏？”
　　
　　“对。”
　　
　　看着男人有些惘然的神色，闽钰儿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没有，只是。”他微微转了头，似是在深思，“我听惯了别人叫我殿下，已经极少，有人叫我齐叔晏了。”
　　
　　


速归




　　把齐叔晏灌醉的后果就是,闽钰儿得一直看着男人端端正正地坐着，想要走，男人不让,想叫人进来服侍他休息睡觉，男人也不让。
　　
　　无论如何,就是不让闽钰儿踏出营帐一步。
　　
　　他喝醉了不发酒疯,就是规矩坐在一边,闽钰儿走不成,只好作罢。看他微醺的脸色,她忍不住问：“齐叔晏,你还好罢？”
　　
　　男人实话实说,“不太舒服。”
　　
　　“那要不要给你叫大夫过来？”她也不懂醒酒的法子,要是男人喝多了真的有什么不妥，那她就完蛋了。
　　
　　“无碍。”他说，“别叫他们进来。”
　　
　　“叫他们了，又要大晚上的不得安宁。”他按着头，许是真的喝高了,白皙的手指头都泛了粉。
　　
　　“齐叔晏。”闽钰儿哭笑不得,“那你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陪陪我。”他颔首，声音低沉的似是从磨石下碾过而来，混混沌沌,又带着力度。
　　
　　闽钰儿没料到,齐叔晏竟是也能说出这话的人。她说，“可以,不过你要听我的话，我才陪你。”
　　
　　“好。”
　　
　　第一件事,就是给男人洗漱了。她让人端热水进来，回头瞧见齐叔晏还端端正正坐在桌旁，不由道：“殿下去屏风后把衣服脱了，我一会儿就把热水端过来。”
　　
　　闽钰儿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端着热水倏一折身回来，就看见男人面对着她，坐在桌旁解开衣服。他白色的中衣都脱了，里衣也褪了一大截，露出精瘦的肩，还带着隐隐有沟壑的胸腹部。
　　
　　“等等，等等等等！”
　　
　　闽钰儿只瞧见男人显露的肌肤，就不敢往下看了，侧过身去道：“齐叔晏，你在我面前脱衣服干吗？”
　　
　　男人不理，手下一扯，衣物就尽数褪了下来。
　　
　　“你方才要我脱的。”
　　
　　搞不懂他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的，闽钰儿咬咬下嘴唇，“那你先进去。”
　　
　　男人依言站起，提着步子去了屏风里间，他身形高峻，透过屏风薄薄的一层纱窗，投射出极其匀称好看的侧影。
　　
　　闽钰儿暗道自己好歹是嫁过三次的人了，倏一见齐叔晏的身子，还止不住地脸红，心跳加速。
　　
　　话说齐叔晏的身子还真是挺好看的……
　　
　　呸呸呸，她停止了胡思乱想，给齐叔晏置好了洗澡的热水。
　　
　　男人在里间沐浴，她便百无聊赖地等着，直看着外间月上柳梢头，恍惚间还听见打更的声音，不知道又是几更天过去了。
　　
　　男人赤着脚出来，他披了件薄薄的白色绸衣，拖至脚踝，地上蜿蜒出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男人本就生得俊美异常，又配了这般的氤氲的热汽与潮气，整张人都像是雾里探出来的神祗，自带一分端正圣洁。
　　
　　齐叔晏又皱了眉头，“钰儿？”
　　
　　闽钰儿已然看呆了，她挥手道：“我在这儿。”
　　
　　男人这才舒展眉头。
　　
　　是以闽钰儿确认，齐叔晏这家伙还醉着在，他醉起来倒也可爱，不闹不打，只跟个娃娃一般，颇是认死理，不依他的意思，男人的眉头就皱的紧紧的，盯着她直直地看，仿佛要让闽钰儿主动心软。
　　
　　闽钰儿也确然心软了。两人卧在一张榻上，起先还隔开，各盖着一床褥子，齐叔晏一个人躺着，没闭眼，过了晌侧过头来：“这样睡不着。”
　　
　　闽钰儿困的要死，她被男人叫醒，睁眼就是男人的脸，他身后是上弦月，隔着窗子可以看见。
　　
　　“你又怎么了？”她迷糊地看了他一会儿。
　　
　　“我想离你近些。”
　　
　　“离离离。”闽钰儿说完就翻了身过去，过了一会儿，齐叔晏从她身后绕上来，不客气地搂着她的腰。
　　
　　闽钰儿回头，“你又做什么？”
　　
　　齐叔晏又不说话了，看着她，眼睛有点湿漉漉的，浑然一副犯傻的天真样子。
　　
　　闽钰儿只好叹气。
　　
　　齐叔晏怕是折腾一宿都没有睡意，就因为多喝了点酒。以后，她再也不给男人灌酒了。
　　
　　齐叔晏搂着她，这才安分起来。
　　
　　两人安然地同寝一夜，第二日，闽钰儿留在齐叔晏帐中歇息的事，就传了出去。
　　
　　齐叔晏和闽钰儿两人有过婚约，后来又解除了，如今大半年已经过去，两人竟出乎意料地又走在了一起，着实让人震惊。
　　
　　幸而齐叔晏的近臣都江消息拦了下来，才没至于传的人尽皆知。
　　
　　闽钰儿倒是无所谓，时至今日，她在世人眼中还有名誉可言么？
　　
　　只是那夜之后，齐叔晏对醉酒后的糊涂事都不记得了，他又自矜清高，隔日起来默了一晌，将屋子里剩下的酒全丢了出去。
　　
　　那样子，是恨不得将酒杯也全扔了。
　　
　　闽钰儿好笑地撑着下颌，倚在一边看他，“殿下昨夜喝醉了，对着浴桶说了半宿的话，如此看来，是要将浴桶劈了，丢了才成。”
　　
　　齐叔晏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回头看见被劈做两半的矮桌，神情又转而疑惑。
　　
　　他问：“我昨夜，应该没胡言乱语罢？”
　　
　　闽钰儿笑着不说话，齐叔晏看向残破的矮桌，视线一凝，“这些都是我做的？”
　　
　　小姑娘歪着头：“殿下觉得呢？”
　　
　　齐叔晏不接这话了，他说：“前线战事要紧，我去去再回。”
　　
　　走出去，不久又折身回来，“勿要去别处了，晚上一起用膳。”
　　
　　小姑娘笑眯眯地点头，“可以，和昨夜一样，我去置酒？”
　　
　　齐叔晏脸色不自然红了一阵，“不可以了，昨夜那样的荒唐事，不会出现第二次。”
　　
　　“以后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沾点滴。”
　　
　　闽钰儿看着男人，他神色清冷，两眉压着，看上去依旧不好惹。看来，齐叔晏确然是不记得什么了，这样也好，昨夜他吐露的那些心绪，过于沉重了，闽钰儿还是觉得眼前这个齐叔晏更熟悉一点。
　　
　　她点头说：“好，都听殿下的。”
　　
　　下午齐叔晏去议事，闽钰儿打探消息，说是张臣一夜横死，闾丘越带着的部下都如惊弓之鸟，被齐叔晏骇破了胆子，逃的逃，死的死，饶是闾丘越带着，也都如土崩之势。
　　
　　说起来，还是之前齐叔晏对他们太宽容了，一直想着求和，才没真正动手。他们拥护了张臣，一个自高自傲的人，自然心也野了，只当齐叔晏是个摆设，不足为惧。
　　
　　若不是闽钰儿那档子事被审出来，齐叔晏瞬间起了杀心，这战事估计还要拖上一段时日。
　　
　　眼下闾丘越一个劲往北逃，也是有趣。世人都以为她是要去北豫了，不料半道上转了弯，径直去向了春海边上。
　　
　　齐国的军队追到这里，便也止住了步子。
　　
　　事情有点棘手。齐叔晏追捕闾丘越，全是为了能将人交到闽钰儿手里。可是春海公冶家与齐国的关系一直微妙的紧，本是互不干涉的，若是齐叔晏贸然踏出了这一步，那春海和齐国之间就可能永无宁日了。
　　
　　何况公冶衡，就是个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人。
　　
　　他不出意料的，将闾丘越手下的残部接了回来。
　　
　　闽钰儿在心底把公冶衡这厮骂了千万遍，表面是还是淡然的紧，她不想给齐叔晏施加压力。
　　
　　齐叔晏只是凝眉，他目前没有出兵春海的打算，就算是有，那也不能把主意打到公冶衡的头上。
　　
　　他欠公冶家一笔账，现在，公冶家死伤殆尽，只剩一个公冶衡。
　　
　　闽钰儿看出了他的为难，便道：“殿下不用纠结，公冶衡那边的事情，钰儿可以对付。”
　　
　　她微微地笑，心想对付公冶衡是么，等他跑过去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就是了。
　　
　　这厮说好不管闾丘越的，转头又把人接回来算什么意思？
　　
　　齐叔晏摇头：“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知为何，他眉目沉沉的，似是在担心别的什么。夜里，闽钰儿留在齐叔晏的屋子里用了晚饭，她见外面阴雨连绵，外间又有臣子在不断地递折子进来，料想齐叔晏是要忙上半夜了，她不好打扰，便道：“殿下，钰儿先行回去一趟，待殿下忙完了再来。”
　　
　　齐叔晏点头，着人送她回去，闽钰儿走至半路，忽觉身后的人步伐变得凌乱起来，
　　
　　灯火一晃一晃的，她回头看，就看见一众人落在了后头，寸步难行，七歪八扭的似是喝醉了，嘴里嘟囔几声就滚在了地上。
　　
　　她吓了一大跳，正准备叫人，就有一个蒙面人从旁边的草垛里钻出来，径直捂住她的嘴：
　　
　　“公主别怕，我是二公子派来的人，没有恶意。这是二公子给您的信，请公主看完了早做决策。”
　　
　　是个男子的声音。那人身上还有血腥气，说话中气不足，似也是受了重伤。闽钰儿接下他塞的信，他便松了手立即要走，闽钰儿一下子叫住他：“公冶衡不是在春海吗？”
　　
　　“为何让你亲自跑到这里给我送信？”
　　
　　“公主看了信就明白了。只是公主，尽快离开这里罢。”男人扔下手里半袋迷药，有些跛地隐入夜色。
　　
　　闽钰儿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一路小跑到营帐里，凑在灯下展开了信：
　　
　　钰儿，赶紧离开那里，赶回北豫！
　　
　　男人字迹有些潦草，信封边还有红色的暗迹，她伸手捻了捻，似是干涸的血。
　　
　　


要乖乖的




　　闽钰儿捏着信,她确认这是公冶衡的字迹。之前男人给她寄过不少信去北豫，他的笔迹小姑娘很是熟悉。
　　
　　只是，这些血迹到底是何而来……
　　
　　她渐渐觉得有点后背发凉。她想起送信那人受的重伤,又想起公冶衡警告她的：赶紧离开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小姑娘喜欢胡思乱想,这一想,就觉得心神不宁起来。偏偏外面下雨的声音又大了些,隐隐还要打雷了,她屋子里的服侍的人早被她遣下去了,闽钰儿看着摇晃不定的烛火,心下越发恐惧起来。
　　
　　她掀开帘子,拿上一把青布油伞,就钻进了雨里。往日里这个时候，外面巡逻的士兵还挺多的，今日却是半个影子都不见，她觉得奇怪，加快步子跑了起来,脚步声踏在雨里的声音格外响亮。
　　
　　人呢？她想,哪些人都去哪里了？
　　
　　走至半道，她渐渐没跑了，生生地止住步子。月色底下，前面渐渐出现了一队驾马而过的黑影,全都戴着青铜面具,呈包围之势，远远地朝她过来。
　　
　　闽钰儿立即拔腿往回跑,跑了两步，后面却也围上来另外一群人,和前面的人是一伙的，带着青铜面具，雨夜里恍如鬼魅。
　　
　　闽钰儿渐渐被困在了中心，她的伞掉在了地上，马头比她身子都要高半截，上面的人只稍微挑了剑，就掀掉了她的伞。
　　
　　闽钰儿不自觉地环着双臂，雨水顺着脸颊贴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衣衫。她抬头，“你们是谁？”
　　
　　声音有点发抖。
　　
　　“刚才是否有人过来给公主递了信？”一个马头上的男子沉声问。
　　
　　她不言，也不做指示，那男子便挑了眉道：“公主可还记得，那人往哪边去了？”
　　
　　闽钰儿摇头，说：“没有的事，你们找错人了。”
　　
　　她不认账，那些人也会，饶是闽钰儿说什么都不知道，男人还是挥了手，示意后面的人过去：“捉起来。”
　　
　　闽钰儿这才大着胆子，声音提高了：“你们是何人？敢擅自在齐国的营帐里掳人？”
　　
　　那人不回，所有人都没做声，有人一把捞起了闽钰儿，在她反应过来要大喊大叫之前，往她嘴里塞了布条。
　　
　　闽钰儿双手被紧紧钳着，一点动弹不得，她头皮发麻，大气都不敢出。小姑娘听见后面的人问了句：“我们还要在这里找他们么？”
　　
　　“自然，他们不会离这里太远。”
　　
　　“那这些齐国的人？”
　　
　　闽钰儿余光瞥了四周一眼，赫然发现原先的篝火都被熄灭了，而火堆旁边堆着层层不得动弹的齐国士兵，有的倒在泥泞里，似乎是昏过去了，生死不知。
　　
　　“不用理，公子吩咐了，这一趟来，是要捉人的。”那人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闽钰儿，低头驾马出去：
　　
　　“继续找人，沿着足迹乱的地方，挨着挨着搜，不信找不出人来。”
　　
　　闽钰儿不知道他们在搜寻些什么，只隐约觉得，和之前那个给她送信的人有关。
　　
　　她被置在马背上，在雨里淋了好久。末了昏死的当口，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找到人了没有，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身底下是颠簸的马车，天光似乎微微亮了起来，她坐起来缩在车尾，也不吵闹，只等着他们带着她一路颠簸。
　　
　　大概，是要去见什么人罢。
　　
　　她想，当今天下势力三分，连闾丘越那样的人物都只算是半途暴起的异端，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人物，能够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堂而皇之地在齐叔晏的营地里公然抢人，那跟自杀无异。
　　
　　她在马车上待了不过一日多，车队就停了下来。闽钰儿迅速闭上眼睛装死，她被抱出来，抱进了屋子里，屋子里温暖适宜，暖玉熏香，熏的她这些日子一直潮皱的衣衫，都开始涤荡了香味儿来。
　　
　　她死死地闭上眼，被抱上榻，随即覆上浅薄的褥子。她听见屋子里的人退了出去，只剩珠帘玉节轻摇的声音，正打算睁开眼睛瞧瞧，就听到了一个男人沉闷的痛哼声。
　　
　　“嗯。”
　　
　　这声音过于低沉，还有点熟悉，闽钰儿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循着声音问了一句：“公冶衡？”
　　
　　回应她的，是男人的又一声呜咽。
　　
　　这声音，是公冶衡没错了。她掀开被子下了榻，拉开帘子，就看见一个身形蜷缩在角落里，那人脸上的血痕都未干，头发散乱，痛苦地闭上眼，俨然就是公冶衡的萧瑟模样。
　　
　　闽钰儿万万没想到，向来风光无限的公冶衡，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这个样子，慌忙地冲过去，“公冶衡？”
　　
　　“公冶衡你睁开眼看看，我是闽钰儿，你没事罢？”
　　
　　公冶衡睁不了眼，他伤势太重，四肢无力，浑身都软绵绵的，闽钰儿一扶起他的腰，男人整个人就倾了过来，没有丝毫反抗的，力度全架在了她身上，她一个没支撑住，就“咦”的一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男人覆在她身上，闽钰儿一下子拨不动，只得细声唤他：“公冶衡，公冶衡你醒醒。”
　　
　　叫了一晌，公冶衡终于是短暂地恢复了神志，他眼角微微睁开，回了一声：“钰儿。”
　　
　　闽钰儿赶紧道：“你没事罢？你能不能先起来一下，你压着我了，我推不动你。”
　　
　　公冶衡显然是没听明白的，他清醒了瞬间，便是皱着眉头，叫了一声钰儿后，接着下意识地道：“快走。”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哪个对手？公冶衡没头没脑地来一句，闽钰儿听不明白。
　　
　　说完一句，男人又昏死了过去，闽钰儿再问他，已然没有反应了。她实在没办法，只得一点点地从男人身底下抽身出来。
　　
　　好不容易钻了出来，她满头大汗，回头看了一眼浑身伤痕累累的公冶衡，心底下又是不忍，便又扶着他的腰立了起来，让他靠在背后的墙上。
　　
　　男人嘴角还有血迹，闽钰儿低头看着，也拿着袖子角，给他擦拭干净了。
　　
　　“没想到，你对他到真是挺上心。”窗子外忽然响起陌生男人的声音，闽钰儿倏地缩下身子，依偎在公冶衡旁边。
　　
　　“你是谁？”她问。
　　
　　“是一个你认识的人。”那人回答。
　　
　　可是这声音实在陌生的很，她想了想，还是猜不出是谁，便索性闭了嘴。
　　
　　“这就猜不出来了？”那人还笑了笑，闽钰儿听着，忽觉一种怪异，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那声音似是漾开的水纹，在她心头上不断刻映，放大。
　　
　　男人推开了屋子。外面正是阴雨日，屋子里暖意逼人，门一推开，就有一股子冷意钻了进来，格外的冷，比上次在雨夜里淋了半宿都要冷。
　　
　　这样看来，她似是被带向了北边某处地方。闽钰儿看着门口处，逆光站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瘦高瘦高的，似是着了玄色的长衫，只依稀瞧得出脸色很白，一下子根本看不清脸。
　　
　　那人倒是立在那里，看着闽钰儿，看了良久，继而低笑一声，“你果然是不记得我了。”
　　
　　闽钰儿还是保持着警惕，“你是谁？”
　　
　　“我原来教过你的道理，看来你也都忘的差不多了。”男人提着步子过来，一步一沉，“往常我教你，他人相授，是为言教，需终身谨记，不得忘却。”
　　
　　“我教你那么多道理，你却到头来把我忘的一干二净，我的好钰儿，这是你该对你夫君做的事情么？”
　　
　　闽钰儿如遭雷击。她不是记不得这声音，只是那声音封存在记忆里太远的位置她没有想到，也从未想过，会是他的声音。
　　
　　是她第一任夫君，公冶善的声音。
　　
　　可是这未免太过荒谬了，公冶善的声音？公冶善不是早就死了么？下葬那日她还随着队伍去过，看着男人的棺椁淹没在黄土下，入了陵墓。
　　
　　公冶衡口中的“他”，是他的哥哥公冶善？这怎么可能？！
　　
　　男人走近，他长发束着，惯是一副温润的神色，那无论何时都要微微下压的眼角，还有薄薄的唇，让闽钰儿霎时呆住。
　　
　　和记忆里公冶善的脸相差无二。公冶衡和公冶善一直是有几分相似的，往常她看不出来，在今天这个不恰当的时辰里，却全然看明白了。
　　
　　他们眼尾都是微微下压的，像是强行收敛了锋芒，心计都被收纳其中。
　　
　　闽钰儿喉头一滞，下意识叫出来：“是你，公冶善。”
　　
　　男人挑眉一笑，“对，是我。是你最名正言顺的夫君，公冶善。”
　　
　　他明明是笑着，那笑意却带了点不怀好意，似是披了一张带笑的温润皮子，让人慎得慌。闽钰儿现在看他跟看一个“死人”无异，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夫君不夫君的。
　　
　　她咬着下唇，半晌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一个死人，又回来了，嗯？”
　　
　　他蹲下身来，伸手扶住闽钰儿有些瑟缩的肩头，轻轻“嘘”了一声，说：“钰儿别怕，我现在不是鬼魂，纵然是，也不是回来害你的。”
　　
　　“公冶善。”闽钰儿说不出话来，只能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钰儿要乖乖的。”男人捏着她的下巴，“我这次来，是讨债来了，钰儿可不要像我那个糊涂弟弟一般，否则，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嗯？”
　　
　　


他是




　　公冶善淡然地看着闽钰儿,嘴角一弯，“钰儿懂了么？”
　　
　　闽钰儿没说话，她默着,不愿抬头看他。公冶善便低了身下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重伤昏迷的公冶衡,不知为何,他本是波澜不惊的眼底,有了些许狠厉。
　　
　　对本该齐心协力的兄弟俩,不知为何,现在有了反目成仇的意思。他淡淡地将视线从公冶衡身上移开,不轻不重地说了句,“我晚些再来，你乖乖在这里待着。”
　　
　　冶善起身，转过去的时候，闽钰儿叫住了他，“公冶善。”
　　
　　男人头也不回：“怎么？”
　　
　　“他怎么办？”,闽钰儿说的是躺在地上的公冶衡,他现在都还是昏迷不醒，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
　　
　　“他？”公冶善冷笑了一身，抬起步子走出了门，不做理睬。
　　
　　闽钰儿听着门被狠狠关上,心里似是也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沉重地闭上了。她发愣了好些时候，才渐渐回味过来一件事实：公冶善没死。
　　
　　她的第一任夫君,那个两年前就传得了不治之症而亡的公冶善，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也是在那时候,公冶善丧礼后，是公冶衡将她送回去的。闽钰儿回了北豫，消沉了好些日子，后来还是她爹将她交给了常山道人，事情才好了一点点。
　　
　　常山道人最常安慰她的一句话就是：眼见不一定为实，你是瞧见公冶善不在了，可谁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了呢？
　　
　　小姑娘反问，“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若不是不在了，那便是还好好活着在？”
　　
　　常山道人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没什么意思。公冶善那样的人，死后也定是去了天上，做仙官了，享受数不清的利惠。
　　
　　虽知道他是在胡扯，可一想到公冶善若真是有了个好归宿处，那也挺好的，小姑娘毕竟年轻好哄，一番话下来，郁结已久的心绪就慢慢散开了。
　　
　　想到这些，闽钰儿就觉得后背一阵冷汗。先不论公冶善是如何“假死”的，光是她师父“预言”一般的话，就足够让她感到害怕了。
　　
　　那个时候，常山道人安慰她的话，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就随性之言？
　　
　　若是有意，那公冶善假死的事情，常山道人两年前就知道了？常山道人又和江太医和孟执监私交甚密……
　　
　　闽钰儿越想，越觉得事情牵进了一大滩浑水里面，极少有几个人可能是干净的。
　　
　　公冶衡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闽钰儿这才回过神来，公冶衡还躺在她身边，男人额上一直在冒冷汗，闽钰儿轻轻一碰，只觉得烫手。
　　
　　“公冶衡，公冶衡？”她又摇着男人的肩，叫了几声，男人没应。
　　
　　不过一按下去，闽钰儿就察觉到男人肩上的不对劲。她见男人毫无反应，只好绕了半个弯子，去撕他肩上的衣衫——
　　
　　衣衫被撕开，露出的是一块已经将要结痂的伤痕。伤痕极深，还翻出了内里红色的肌理，她看着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料想是很疼很疼了。
　　
　　伤口化脓，公冶衡又长久不醒，闽钰儿只得亲自上手，撕下了自己的干净的细纱中衣，沾热水了，轻轻在伤口处擦拭。她擦拭的认真，男人每一次下意识地抽搐，或是痛哼出声，她都赶紧收了手，甚至还要凑上去给他吹一吹。
　　
　　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她现在就只有一个公冶衡可以指望了。闽钰儿自是希望男人能早些好起来。
　　
　　到了晚间，公冶衡还在昏迷，闽钰儿收拾完他伤痕的当口，公冶善果不其然地来了。小姑娘赶紧挨着公冶衡，遮着她为他清理伤口的痕迹。
　　
　　“你在做什么？”公冶善心细善察，只一眼就知道她在藏着什么事。
　　
　　闽钰儿摇摇头，还是和白日里一样，不说话，也不愿看着他。
　　
　　“钰儿这是怕我了？”公冶善蹲下来，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说说看，这张脸还记得么？”
　　
　　闽钰儿依然垂着眼睫，在脸上盖下一方浓密的阴影，她点了点头。
　　
　　“嗯，那告诉我，你还认识这个人吗？”公冶善又抬高了几分她的脸，让闽钰儿眸子只能聚在他脸上，继而勾了个温润至极的笑。
　　
　　闽钰儿冷冷地摇头。
　　
　　“这就对了。”公冶善松了手，他说，“不要把我当作两年前的夫君，就对了。”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药瓶，道：“这个药可治创伤，无论什么伤口，一敷见效，能救人命。”他又看了看一旁昏迷的公冶衡，眼底划过笑意，“我知道你想救他，这样。”
　　
　　他看着闽钰儿，“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情，作为交换，我就把这瓶药给你。”
　　
　　闽钰儿自是问：“什么事情？”
　　
　　“把你知道的，所有关于九卿的事，包括你听别人说过的，都告诉我。”
　　
　　“九卿？”
　　
　　“别说你不认识九卿。”公冶善颔首，轻轻点头，“九卿在齐叔晏那里，算是你的死对头，全天下人都知道。”
　　
　　闽钰儿攥紧了手，一言不发。
　　
　　“九卿与你关系恶劣至此，你竟还不肯交待她？”
　　
　　不是九卿的问题，是齐叔晏。齐叔晏告诉过她关于九卿的事，她不能这么就把齐叔晏的话泄露出去。
　　
　　何况那个人是公冶善。她不知道公冶善是打算如何，总之有一点是确定的：他是与齐叔晏为敌的。
　　
　　否则不会明目张胆地去齐国的营地里劫人。
　　
　　见她不答，公冶善绕有意味地收回药瓶，“怎么，你不肯救他？”
　　
　　“他是你弟弟。”闽钰儿这么说。
　　
　　公冶善但凡还有一点亲情羁绊，就不会任公冶衡横死在这里。
　　
　　“他的确是我弟弟，不过。”公冶善笑里渗透了冷，“你的意思是，我迟早会救他，所以你想拖着，耗一耗。等我最后救他是不是？”
　　
　　闽钰儿复低下了头，她知道公冶家的人都聪明，心机深沉，论这些，她比不过他们，只能耍赖认死理。
　　
　　公冶善明白过来，他也不逼小姑娘，手底下捏了捏药，点头道：“可以，只要你愿意等。”
　　
　　“不如我们就来赌一赌，赌我到最后，到底会不会给他这药。”
　　
　　公冶善转身走了出去，走至门口，才听见闽钰儿叫了一声：“慢！”
　　
　　小姑娘看着他，“我如何信你？”
　　
　　公冶善微微一笑，就将药扔给了她，“无所谓，你可以先试试。”
　　
　　“横竖他身上的伤，需要的远远不止这小瓶药。”
　　
　　“你……”
　　
　　小姑娘把药接了过来，她摔烂了一个茶杯，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在腕上隔了一大道口子。她本是细皮嫩肉，一双手腕子比白玉还要白，这一割，血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淌满了地上。
　　
　　公冶善终是变了脸色，“你想做什么？”
　　
　　“试药。”她疼得咬住下唇，“我怎么知道，这药真的有用？”她打开了药瓶，撒了一点在腕上，包扎起来。
　　
　　“等明日你再过来，要是真的有用，我再告诉你。”
　　
　　害怕公冶善耍她，闽钰儿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
　　
　　公冶善扫她一眼，又看了眼地上的公冶衡，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闽钰儿瘫坐在地上。那药许是有用的，到了后半夜，她伤口的痛感减了不少，于是便起来，揭开公冶衡肩上的衣衫，给他敷药。
　　
　　敷药的时间稍长了些，待闽钰儿给男人认认真真敷完药，一低头，措不及防撞进一双黑色的眸子里。
　　
　　那眸子深深地望着她。原是公冶衡，昏迷了这些日子的公冶衡，终于醒了。
　　
　　闽钰儿大松一口气。
　　
　　“你可是醒了。”
　　
　　她举着药瓶，抬手抚了抚公冶衡的额头，倒还是有点热，“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公冶衡低首看了眼她的手，又看到她手上的药瓶，沉默一晌，声音沉沉地问：“这是哪里来的？”
　　
　　“找人要的。”
　　
　　男人眼睛尖，又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正好按在伤口上，闽钰儿不由得痛哼出了声。公冶衡皱眉，一把撩开衣袖，就看见了女人腕上的伤口。
　　
　　“这又是怎么了？”他抬头看着她，许是才刚刚醒过来，他问了一两句，声音就开始嘶哑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公冶衡攥着她的手，闽钰儿随手一挥，就把他的手挥走了。往常男人那个力度，闽钰儿是怎么样挣都挣不开的，现在居然轻而易举就能甩开了。
　　
　　公冶衡确实是没多少力气，他手被闽钰儿甩开，他苍白一张脸，又捂着胸口开始咳嗽。吓得闽钰儿顿时道歉，主动替人家又是捶背，又是顺气。
　　
　　公冶衡低着头，呼吸粗重，待恢复了点力气回来，他对着闽钰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不是都派人过来给你递消息了，让你赶紧走的么？怎么还是被抓到这里来了？”
　　
　　看来，那信确实是公冶衡差人送给她的。那时候情况危急，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尽量提醒闽钰儿要她赶紧走。
　　
　　闽钰儿愣了愣，对男人道：“公冶衡，我已经见过公冶善了，你不必瞒着我了。”
　　
　　听到公冶善这个名字，公冶衡明显地顿了一下，他闭眼，呼吸又粗重起来：“你不要理他，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全给你




　　“公冶衡。”
　　
　　闽钰儿看着他,有些迟疑：“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似是不愿提，别过头去,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脸。小姑娘看着他阴沉样子,就就点头：“那好,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真相了,我再问。”
　　
　　“你的伤口要紧,先养好身子再说。”
　　
　　她蹲到男人面前,又扯了截衣衫,给他包扎,男人本垂着头,不知何故慢慢抬了起来，看着小姑娘认认真真给他包扎，一时也怔住。
　　
　　他脾气见不得有多好，惯会装出无事人的样子，可现在在闽钰儿面前也装不下去了。闽钰儿体贴的紧,知道他有心事,便也不多说，轻轻掰过他肩膀，耐心包扎伤口。
　　
　　他又看见了女人手上的伤口，眉间不由得一沉。
　　
　　“好点了么？”她自顾自地问,也没指望公冶衡回答,“地上冷，你太重了,我拖不动，只好给你拿了一床褥子过来,垫在身下。”
　　
　　“现在你醒了，就去床上躺着罢。地上凉，小心又得了风寒。”
　　
　　公冶衡阖上眸子，“我去塌上睡了，你呢？”
　　
　　“你是病人，当然是你的事情重要些，考虑我做甚？”
　　
　　公冶衡饶是心情不好，也不由得弯了嘴角，他兀自说：“原来这样就行了。”
　　
　　“早知道，我就早点伤成这个样子了，不能自理，那该多好。”
　　
　　闽钰儿以为他烧糊涂了，伸手在他额上抚了抚，“莫不是开始说胡话了？”
　　
　　“行了。”男人捏着她的手腕放下来，“我没事，我一个大男人，再伤成什么样子，也不需要你给我把榻让出来。”
　　
　　他眉头倏而一皱，“这伤口是什么时候的事？公冶善做的？”
　　
　　小姑娘慢吞吞缩回了手，说：“不是。”她把事情和盘托出，听到她划破了自己手腕，只为了给他试药的时候，男人眉心明显地跳了一下。
　　
　　他脸色又不好了，直骂闽钰儿笨，“你这样就能试好药了？”
　　
　　“谁让你给我试药的？若真是毒/药，那我们两个岂不是都得死？”
　　
　　闽钰儿被这样一骂，也只觉委屈，她蹲在男人面前，可怜巴巴的，耷拉下眼睫，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男人忍下情绪，“你想说些什么？”
　　
　　“我只能做这些了。”她翻着手，“若真的中毒，那也是我在你前。我知道我没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做什么都是半吊子，可是我不想让你死啊。”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她说着说着，愈发委屈起来，“你们一个二个的，好好活着不行么，总是说着无谓生死的话。”
　　
　　公冶衡一怔。
　　
　　闽钰儿抹了抹眼眶，有些泛红，“我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失踪了这几日，我爹爹肯定着急死了。还有齐叔晏肯定也会骂我，骂我不长心，一不小心就被掳走了。”
　　
　　“我已经很没用了，现在你还来骂我，骂我不该救你，那你说，我能怎么办？”
　　
　　她说着，就要委屈的哭出来。公冶衡瞧着，心里一阵翻涌，忽然心疼的紧。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闽钰儿也会错了意，那么一个小姑娘，撑到现在也是很不容易了，只好撑起身子，近至闽钰儿跟前，低声哄道：“没人怪你，是我自己的错。”
　　
　　男人伸手，把她鬓边的发拢到耳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想让你为了我冒生命危险，一点点也不行。”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许再犯傻，为了谁都不能这样，好不好？”
　　
　　闽钰儿还是红着眼眶，但却点点头。
　　
　　公冶衡低首看她，着实心疼，又觉得这小姑娘嘴上能说，心底还是容易犯傻的，他收了手，忽而俯下身去，抱了抱她。
　　
　　闽钰儿一愣，就听见男人附在她耳边：“钰儿你这么好，我以后可能愈发走不开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嗅着女人发间的清香，“我怎么就，这么欢喜你呢？”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温热。她霎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他，男人浑身乏力，这一推，就将人推到了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
　　
　　闽钰儿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她又过来扶着公冶衡，“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罢。”
　　
　　“不好。”公冶衡笑了一声，道：“可能要你抱我一个才会好。”
　　
　　他心情好了许多，都会打趣了，闽钰儿听得耳根子直发红。
　　
　　不逗她了，男人说起正事：“明日公冶善来，是想问你九卿的事情，对不对？”
　　
　　“嗯。”
　　
　　“你打算怎么说？”
　　
　　闽钰儿想了想，“除了齐叔晏说过的，我随意说两句就行。”
　　
　　“傻丫头。”公冶衡曲起一只膝，指尖轻轻地敲着地面，“论他的聪明程度，看出你是在说谎，不费吹灰之力。”
　　
　　“再三言两语，就能把实话吊出来，你瞒不了他什么。”
　　
　　对付他要有经验才行，公冶衡凝眉深思，“照他的心思，问你九卿，可能就是看准了齐叔晏给你透露过九卿的事。”
　　
　　“他问九卿做什么？”闽钰儿问。
　　
　　在她看来，这两人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可能，是想查清楚这个人罢。”有些话他没说，齐叔晏是齐国的王，而九卿确实是那个能改齐王命途的人。
　　
　　齐叔晏一生下来，卦象就是荧惑守心，当时的占卜结果，是说帝运在十九年后陨落。天底下恨齐国的，都盼望着这一日早点到来，到时候齐国国运动乱，是推翻齐国的大好机会。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半路上又杀回来一个九卿。九卿是能逆改帝运的人，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了，公冶善这才忍不住动了手。
　　
　　“那我该怎么说？”
　　
　　公冶衡想了一阵，便点头，“你过来，我教你如何说。”
　　
　　他附在小姑娘耳边细语了几句，闽钰儿听完后还是疑惑，“这样能行吗？”
　　
　　“他会信的，我了解他。”公冶衡道。
　　
　　闽钰儿又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没跟我说，公冶善假死的事情。”
　　
　　“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一直瞒着我一个人？”
　　
　　“当然没有。”公冶衡想起去年灭了他四叔的门，“若是我知道他还在，我当初何苦要杀尽公冶护。”
　　
　　“为何不能杀尽？”
　　
　　公冶衡本打算又骂她笨的，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这跟君主都知晓奸臣狡猾，但不轻易斩草除根，是一个道理。
　　
　　末了看她，还是决定不骂她了，舍不得，只好说：“公冶善没死，我也是才知道。他当时藏的够好，一直想要为娘报仇，后来才知晓齐叔晏的命亡之年是今年，估计又是去请了什么高人，借了假死的药引子，才有的后面的事。”
　　
　　闽钰儿心里又是沉重一下，她脑子里全是齐叔晏的亡命之年，竟没再问公冶善假死的事。
　　
　　“胡说，什么亡命之年。”她急道：“齐叔晏还好的很，你以后不许再这么说了。”
　　
　　公冶衡拿眼睛睨她，“又不是我说的这些话。你去找孟辞江憺说去，他们最是清楚了。”
　　
　　“你……反正以后不许这样说了。不吉利。你不是最不信天道什么的吗，这种话反倒信了？”
　　
　　“那也要看什么人。齐家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们自找的。”
　　
　　“你……”
　　
　　“行行行不说了。”男人最怕和她吵，扶着墙起身，看着她：“介意我在塌上和你一起睡上半晚吗？”
　　
　　一起睡？那她甘愿把床给男人让出来。
　　
　　“我，我可以介意吗？”她试探地说。
　　
　　“你不能。”
　　
　　男人睨她，“我重伤在身，你舍得让我半死不活地躺着？”
　　
　　闽钰儿还没说话，公冶衡转身就灭了屋子里的灯，他牵着闽钰儿的袖子，和她一道躺了下去。
　　
　　男人浑身困乏酸痛，躺下去的时候，舒服地谓叹了一声。
　　
　　闽钰儿只得把褥子全往他那边堆，堆出来一条分界线：“你好好睡罢。”
　　
　　“我得早点好起来。”公冶衡凝首，看着屋顶上的横木，“最多再过一两日，应该就有人过来接我了，到时候我看情况，把你一起带出去。”
　　
　　“谁会过来接你？”闽钰儿不由得问。
　　
　　“自然是谁忠心，谁就第一个来接我。对了，我现在和你不一样。”他转头看着闽钰儿，“你是被抓过来的，我是公冶善假扮了人，以请我做客为由头带过来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可以尽早出去，我的部下都在外面找我，找到我只是迟早的事情。公冶善现在身份没公开，他没那个能力发号施令。”
　　
　　言外之意，就是闽钰儿不一样，齐叔晏不会过来找她。
　　
　　闽钰儿轻“哼”了一句，“先做梦吧你，看看是谁第一个来救你，最好还给他赏点宝贝东西。”
　　
　　“那是自然，谁第一个来，我自然是重重有赏。”
　　
　　闽钰儿忽而抬起头，“你个没良心的，第一个救你的人不是我么？”
　　
　　“你就没想过给我送点什么宝贝，意思一下？”
　　
　　“可是，我一见你，就只想把你八抬大轿娶回来，塞进家门。”公冶衡亦抬首起来，撑起一只手，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看着她。
　　
　　“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胸膛，“一辈子都送给你，你要不要？”
　　
　　


不顾一切




　　闽钰儿怔住,不自然地转头回去，“睡觉吧你。”
　　
　　黑夜里男人的眉眼越发深邃，闽钰儿捂着胸口,她听见男人极轻地叹了一声。
　　
　　“你叹什么气？”
　　
　　“我在想，早知道,我就让你欠我一个人情了。”他说得慢,又叹了一声,“这样的机会不多。”
　　
　　小姑娘疑惑地侧头,“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什么。”
　　
　　公冶衡细声道,“我这辈子,大概也就现在,是离你最近的。”
　　
　　外面风雨萧萧,他不管什么动乱，阴谋诡计，就是这个时候，此时此刻，他与心尖上的小姑娘是躺在一起的。
　　
　　这种感觉难以加述,公冶衡觉得这感觉虚无缥缈,却真实地降临到了他身边，又稍纵即逝，有种“去日无多”的预兆。去日无多，却又明明还没真正拥有过。
　　
　　若是小姑娘之前欠过他人情,那他现在,一定用尽力气，规劝也好,诡言也罢，都要让闽钰儿答应与他在一起。
　　
　　或者,强求也行。
　　
　　他愿意在今夜放下身段，去面对他肖想已久的钰儿，问她愿不愿意从今以后，都要跟着她走。
　　
　　“钰儿，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这样想，还是这样问出了口。
　　
　　对面的小姑娘没答，只剩浅眠的呼吸声，吐息均匀，不用看，公冶衡都能想象到她又是咬着紧致的唇，双眼阖上，眼睫底下盖着重影。
　　
　　他终究还是没有叫醒她。
　　
　　也没那个勇气，再问她第二遍。
　　
　　就这样罢。公冶衡伸手，勾住了闽钰儿的小指头，继而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把被子全推给公冶衡，自己手倒有点凉了。
　　
　　第二天，公冶善过来找闽钰儿问话的时候，小姑娘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她睡的太沉了，连公冶善走到她床头了都还浑然不觉。公冶衡也不知道昨夜睡了没有，早早地倚在床头，曲起一只腿，见他进来，便把眼睛低了下去。
　　
　　男人手里把玩着钰儿的簪子，似是不打算和公冶善讲话。
　　
　　公冶善看他：“好多了？”
　　
　　“托你的福，还没死成。”
　　
　　公冶善便脸色一沉，“我没有想过害你，为何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公冶衡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死的这些年，春海不被我治理的好好的，我哪一点比你差了，需要听你的话？”
　　
　　闽钰儿被吵醒，公冶善没再吵下去，他说：“你先下去，我有事问她。”
　　
　　公冶衡懒洋洋地靠在床架上，耷拉着眼皮子，“受伤了，走不动。”
　　
　　公冶善没有废话，他走过来，一把揪起公冶衡的衣襟，就把人从床上拖了下来。公冶衡的伤口被撞到，面色煞白，他咬牙，额上直冒冷汗：“你他妈个疯子，你什么时候疯的？”
　　
　　“我这是为你好。”公冶善面色不变，直接拖着人拖到了门边。
　　
　　“为我好就不许贸然出兵！你他妈这几年玩傻了，春海现在打得过齐国吗？你这是要让春海上下给你陪葬？”
　　
　　“不想和你废话。等我回去了，你可以从家主之位上下来了。”公冶善将人拎到外面，“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两人这一番闹，塌上的闽钰儿已是彻底醒过来了。她愣了会儿，随即跳下榻，她往门口处跑，进来的公冶善一掀开帘子，小姑娘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公冶善脸色一松，这么些年不见，闽钰儿倒是没变多少。她莽莽撞撞地过来，一见是公冶善，不由得道：“公冶衡呢？”
　　
　　“你把他怎么了？”
　　
　　公冶善挑眉，“他不重要，只要你告诉我九卿的事，我就带你去见他。”
　　
　　“你疯了么，公冶衡是你弟弟，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还不放过他？”
　　
　　“我说了。”公冶善从缓地说，“只要你告诉我九卿的事，一切好谈。”
　　
　　闽钰儿也是被磨的没有脾性了，她问：“只要是她的消息，都可以吗？”
　　
　　“对，所有的消息。”
　　
　　“她只是个幌子。”闽钰儿似是被逼急了一般，脱口而出：
　　
　　“齐叔晏早就知道她只是个幌子，是江憺孟辞随便抓回来的一个姑娘，养在深宫大院，说是什么可以逆天改命的人，只不过是为了让齐叔晏宽心。”
　　
　　“知道这件事情的，还有钦天监里的人。齐叔晏命里该绝，这些东西他逃不掉的。那个九卿也只是个幌子而已，没什么用处，这些齐叔晏都给我说过了。”
　　
　　公冶善的脸色渐渐沉下去，“钰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她一着急，就不由得耸了耸鼻子，“我骗你做什么？我只知道这些了，还是齐叔晏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
　　
　　“喝醉？”公冶善又是怀疑，“齐叔晏这样的人，荤腥不沾，滴酒不沾，会在钰儿的面前喝醉？”
　　
　　“是他拉着我喝酒的，说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他最后酒倒是喝完了，说话一直支支吾吾的，没说清楚过，我就再也没有理他了。”
　　
　　她抿着小嘴，看起来确然是有些委屈般。
　　
　　公冶善许久没说话。他立在屏风前，横眉压着一方青翳，像是积攒了经日的寒气，在眉目间隐隐渗出来。
　　
　　闽钰儿也觉得有些怕这个人了，她想起公冶衡嘱咐她的：不要理公冶善，他现在就是个疯子，你和他讲不清。
　　
　　就不由得咽了咽喉咙，往旁边挪开几步，想要绕过他出去。
　　
　　小姑娘背对着他，绕过一步走出去，男人的声音就从肩侧传来：
　　
　　“去哪儿？”
　　
　　“我去看看公冶衡。”她不敢走了，声音也嗫嚅了起来。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听见公冶善极低地叹了一声。
　　
　　他叹的是，都这么些年过去了，闽钰儿竟还和当初一模一样，小心翼翼时的神态和语气都没变过。
　　
　　只是他过去不知道，自己那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弟弟，竟然破天荒地喜欢上了闽钰儿。不顾伦理纲常，连自己都危在旦夕了，还要派人出去给这小姑娘通风报信，让她逃出去。
　　
　　而且看样子，闽钰儿和公冶衡也是一副熟识的样子。
　　
　　男人挑起眉尖，“你是何时与他接触的？”
　　
　　“谁啊？”
　　
　　“公冶衡。”男人冷静看着她。
　　
　　“就，很早就认识了。”
　　
　　她说：“当时我嫁过来的时候，你不是不正好不在吗，就是他把我引进屋子里来的。”
　　
　　公冶善沉神了点头，却也没再说话，转身就要出去，闽钰儿忙不迭地跟在他后面，想去看看公冶衡怎么样了。
　　
　　“不用看，他还活着。”
　　
　　男人在门口处阖上了门，他轻轻推了闽钰儿一把，把她又锁了回去。
　　
　　闽钰儿顿时觉得不甘，踮脚了敲着窗户：“公冶善，你个大男人你说话不算数。”
　　
　　“我说了，会给他药，你胡乱操心些什么。”公冶善回身，看见闽钰儿努力在窗户上凑出来，凑出一颗头的影子。
　　
　　“你最好记得你说的。”她有些气急败坏。
　　
　　公冶善不由得眯起眼。忽然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无论何时，无论何人，无论别人怀着怎么样腌臜的心思，都是不愿去伤害她的。
　　
　　就想起公冶衡说的那一句：“公冶善你自己摸摸你的狗良心，你欺负利用闽钰儿，你下得去手么？她做什么了，又害过你什么了？”
　　
　　“你看看她的眼睛，你舍得对她下手么？”
　　
　　现在谈舍不舍得，都太晚了。九卿如果依闽钰儿所说，只是一个来安抚齐叔晏的幌子，那他再去攻打齐国，抢夺九卿就没有意义了。
　　
　　九卿既然有那逆命的通天本事，那她定是也能拯救公冶家于水火之中。只因多年前，春海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那年寒冬无船，乞丐只能靠着自己在水上浮过来，他来时，嘴里只念叨了一句：“春海北上，公冶无家喽。”
　　
　　这话不太好，随之而来的，是公冶家奇奇怪的祸事。家长几次更迭，族中屡见丧幼，到现在为止，天灾人祸已经将公冶家杀的飘零无几，公冶衡自然是不以为意，公冶善却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冥冥之中，可能真的有什么力量，在一点一点抽干公冶家的枝条。
　　
　　他也想改变公冶家的现状。
　　
　　可是九卿若是假的，那便没有什么逆天改命这一说……公冶善深思许久，觉得事情可能变了个方向。他正在为下一步做筹谋的时候，底下的人却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说夜半时分听到闽钰儿屋子里有动静，他们去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公冶善刷的一声站起来，“四处找了么？”
　　
　　“找了，没找到人，只找到这一个东西。”那人颤颤巍巍把东西递上来，是一块散落在地上的甲符，对面规规矩矩刻着“大齐”两个字。
　　
　　“废物！”
　　
　　他扔掉东西，“这地方待不得了，带上公冶衡，即刻离开这里。”
　　
　　“去，去哪儿？”
　　
　　“春海。”公冶善眼角隐在烛火下，有些阴鸷的意思，“去春海，是时候把我的东西收回来了。”
　　
　　与此同时，齐王宫里，夜半里灯火通明，九卿正被一群术士围坐着。青铜鼎里烧着炙热的火，九卿把先前的占卜龟甲从火里拿出来，她穿过火的时候，似是个没事人一般，拿了龟甲便扔在地上。
　　
　　“殿下昨夜北出发兵春海，是凶是吉？”一人焦急询问。
　　
　　九卿有些不耐烦，都问了几十遍了，还在问这个问题，她蹬了蹬龟甲，说：“自己看。”
　　
　　众人去拾，所得卦象，不出意外的：大凶。
　　
　　起了数十卦，卦卦皆凶险至极，还是有性命之虞的大凶。众人的脸色又苦了起来。
　　
　　“看这个有用么？”九卿嗤笑一声，“殿下这一趟去的，恰是荧惑守心大盛，没有血光之灾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们谁拦得住他？”
　　
　　众人皆沉默。齐叔晏昨夜突然发兵春海，不惜余力举兵北上，一夜之间就占据了春海沿岸好些地方，最荒唐的是，有人传殿下是去找什么人的。
　　
　　连钦天监的话都不听了。孟执监一夜之间白了头，可齐叔晏还是不顾所有人阻拦，一意孤行去了北方。
　　
　　九卿又笑了一声，转身看着炉鼎里的火，喃喃道：“你倒是个不怕死的。可是你现在死了，计划就不行了啊。”
　　
　　


只能




　　闽钰儿夜半时分被人掳走,她不知道是谁，只记得朦胧中有人翻窗进来了，在她睁眼之前,那人拿了一道黑布，覆上她的眼。
　　
　　是个陌生人的声音,说：“公主,我们带你出去,你万万不要声张。”
　　
　　闽钰儿便闭了嘴,她被挟着出了院子,而后坐到了马上,察觉到他们要走,她轻轻握住了缰绳,回头问：“你们，是谁的人？”
　　
　　对方不答。
　　
　　“是齐王殿下的人吗？”
　　
　　依然不答。她只好问：“这里还有一个人也被困住了，你们能把他也带出去吗？”
　　
　　“公主是要救谁？那人在哪儿？”
　　
　　“是公冶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可是……”闽钰儿低下头，“你们能帮忙也救救他么？”
　　
　　她手里的缰绳被夺了过去,那人道了一声“对不住了公主”,脚下一蹬，就带着她出去了。
　　
　　夜里落了点小雨，她被带来的这地方冷得很，都快和北豫不相上下了。感觉那些人带着她钻进了密林里,马蹄声践踏在泥里,衣上凉意萧萧，不知为何,她忽而很想哭出来。
　　
　　这次又是谁救的她呢？这让她莫名生了股漂泊的寒意。
　　
　　暮色亮时，马匹才停下来,她身上盖着披风，饶是这样，却也手脚冰凉，一时竟僵硬地动不了身子。
　　
　　齐叔晏握着她冰凉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她带着寒意的身子靠下来，小姑娘一落入他怀里，就知道他是齐叔晏，她认得那力度，还有男人襟袖间独特的衣香。
　　
　　“齐叔晏？”她抬头，天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一直是如白细瓷般。男人伸手按到她脑后，解开了她蒙在眼上的黑布，继而抬手覆住她的眼：
　　
　　“先进去歇一歇。”他说，一如既往地冷静。
　　
　　小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了。
　　
　　手中一股温热，男人低头瞧她，“怎么了？”
　　
　　闽钰儿想说，她不想要这个样子了。她不想天天胆战心惊的，为自己，也为别人，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好像从很久之前，她就没有停下来过了，一直被迫地奔波，流落在外。
　　
　　她一个打雷都怕的小姑娘，要把她置于乱世里感受生生死死，血流成河，她真的是心下发慌，很怕很怕。
　　
　　她攀上齐叔晏的脖子，抵在男人胸前闷声哭了一会儿。齐叔晏先是一愣，继而遣了屋子里其他的人，把小姑娘放在塌上。
　　
　　她哭，齐叔晏便任由她哭，闽钰儿直把男人半边衣襟都哭湿了，才擦了擦眼睛。
　　
　　齐叔晏颔首：“哭够了？”
　　
　　小姑娘点头。
　　
　　“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他问。
　　
　　闽钰儿便摇了摇头。她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在齐叔晏面前哭，已经是不懂事了。男人有家国万里，纷休战事，她若是再不懂事地闹脾气，那便是太不知分寸。
　　
　　男人伸手，在她眼睑下拂过，拂去了湿痕，“嗯。”
　　
　　“饿了吗？”他问。
　　
　　闽钰儿点点头，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越发觉得饿的厉害。公冶善这家伙以为她是神仙，不用吃饭了，囚她两天，连饭菜都不给。
　　
　　齐叔晏就让人叫了饭菜进来，不知为何，闽钰儿发觉今日的齐国营地，是格外的安静。
　　
　　每个人眉头都皱着，似是郁积了什么情绪。只有齐叔晏是一贯的淡然，他松开手，让闽钰儿好好吃饭。
　　
　　小姑娘不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男人道：“我同你不一样，我不好奇。”
　　
　　“你也不想问问，我是被谁抓走的，何时何地，他们又盘问了我些什么，这些你都不想知道？”
　　
　　“我大概都知道，所以。”男人执箸，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酥肉，“吃你的罢，什么都不用交待。”
　　
　　闽钰儿没办法，只好闷头吃肉。她想，齐叔晏到底哪里来的这等自信，什么事都算得准，她若什么时候能学成这样的本事，以后无论碰到谁来半道掳她，想必都是不用怕的了。
　　
　　她埋头吃饭，男人一点未尝，只是偶然见她忙不过来，提了筷子帮她加菜。
　　
　　齐叔晏似是淡然的紧，闽钰儿看他时，他便颔首下去，执袖拿筷，留给她一个过分安然的侧颜。他最近还是那样瘦，经过上一次拒绝喝药的事，男人一直是瘦削的紧，还没恢复过来。
　　
　　他也没什么食欲，见闽钰儿吃完了，他终是放下了筷子，“外面在下雨，你就在这里转一会儿，消消食。待会儿若是雨停了，才能出去，嗯？”
　　
　　闽钰儿乖觉地点头，她四处顾了几眼，忽然问：“江憺呢？孟辞呢？这两个人怎么一个影子都不见。”
　　
　　平素不是恨不得粘在齐叔晏身上的么？
　　
　　齐叔晏慢声道：“他们尚在路上，来不了。”
　　
　　“路上？什么路上？”
　　
　　“这你无需操心。”男人回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缓，勾了一个笑：“我去去就回。”
　　
　　“好。”
　　
　　外面的雨却是再也没有停过。闽钰儿等齐叔晏过来，等到了晚上，还不见动静，她挑开帘子看对面，齐叔晏议事的地方始终亮着烛火，那火光不太亮，风雨一吹还是连带着在晃。
　　
　　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整个营地都安安静静的。
　　
　　闽钰儿只好把帘子放下了，她回到桌上，烛下的灯花已经堆了起来。她拿着剪子剪烛心，眼看都要剪到头了，外面才响起了脚步声。
　　
　　齐叔晏终于来了么。
　　
　　她欢欣鼓舞地跑过去，一掀开帘子，却是扑面而来的酒气。男人的身后是接天的雨，青黑色的披风简直要融进夜雨里，他手下还端着一壶酒，男人挑起眸子，有些混浊，闽钰儿看见酒倒愣了一下。
　　
　　“齐叔晏，你怎么，又沾这个东西了？”
　　
　　上次不是还说再也不沾了么？
　　
　　男人“嗯”了一声，他说：“钰儿过来，陪我坐坐。”
　　
　　齐叔晏绕过帘子，一个人端着酒，去了里间。他坐在垫上，黄花梨木矮桌上摆满了几个酒杯，“砰”的一声，酒壶砸在桌上，闽钰儿的跑过去看，就看见男人已经颔下了首。
　　
　　“齐叔晏？”
　　
　　男人今晚上这是怎么了？
　　
　　“过来。”他低首说，闽钰儿并不怎么看得清他的脸色，他又低着头，双手按着桌椅，小姑娘直怕他一用力，桌子又要断成两截，便挨着他紧紧坐下。
　　
　　她坐上来的一瞬间，男人便揽住了她的腰，他下颌低靠在小姑娘肩上，隔着酥酥麻麻的痒意，闽钰儿只能侧眼瞥下去，看男人的背。
　　
　　“你肯听我的话么？”他这样问。
　　
　　闽钰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这才是我的钰儿。”齐叔晏似是嘉奖般，侧头过来，他的唇在她鬓边轻触了一下，手下亦一时收紧。
　　
　　“你，你想说什么？”她有些不自然，脸上亦红了好多。
　　
　　“公冶善对你而言，非善人。公冶衡心思狡猾，手段毒辣，但易专情，必要时候是个可以托付的人选。”
　　
　　他顿了顿，又道：“因为兄弟二人，春海会暂时割裂。春海位置特殊，牵制条件是海陆，只需看经南的商贾偏向哪家，他们倒向谁，那么那一方就稳操胜券了。”
　　
　　“我觉得，公冶衡胜出的可能性比较大。公冶善虽是换了一个心肠，但还是比不过公冶衡。”
　　
　　男人说了这么多，听起来似都是些不着调的话，闽钰儿又不敢擅自插话打断，只得继续听着。
　　
　　说完公冶家，他又说起了北豫，齐叔晏说北豫想保持安然的最好的法子，就是明哲保身。
　　
　　“公冶善应该会利用和北豫的世交，让你爹爹援助他，你只需告诉你爹爹，按兵不动，能不要出兵就不要出兵，除非为了自保，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
　　
　　“齐叔晏，你在说些什么？”闽钰儿觉得不对劲，她要推开齐叔晏，男人却按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你说过，要一直听我的话的。”
　　
　　“我听我都听，可是你先告诉我你打算要做什么好不好？”
　　
　　男人不答，默了一晌后说：“夜深了，歇息罢，我刚才说过的话，你要记得。”
　　
　　他松手，去温了两杯酒，递给闽钰儿一杯，小姑娘接在手里，抬头看他，男人便坐在他对面，手里的清酒温香荡漾，滟滟流光。
　　
　　他说：“我欠你一杯酒，今夜补上。”
　　
　　“你何时欠我酒了？”小姑娘问。
　　
　　“很早以前。”
　　
　　他举着酒杯，托着她的手往上，到了齐眼的高度，酒杯轻轻一碰，“叮铃”的一声脆响。
　　
　　闽钰儿看见男人愈发幽深的眉眼。
　　
　　他们都喝了下去，闽钰儿喝完酒，便不省人事地倒了下去，男人伸手揽住她，手里的酒杯落下去，满杯酒都倾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闽钰儿小声说，眼睛沉沉地要闭上。
　　
　　“先送你回家。外面太乱，你不要再出来了。”男人抚着她的脸，低下了身道：
　　
　　“方才，是欠你已久的交杯酒。叔父造反，春海紧逼，闾丘越还在暗处，等着取我的命。这次，我真的不确定还能不能撑得下去，所以只能先送你回去。”
　　
　　闽钰儿眼睛阖上，却抿了嘴角，眼角淌出泪来。
　　
　　“不，你不许这样……”
　　
　　“钰儿，我之前从来没有给你说过，我生来，钦天监里的人就占到了荧惑守心，说我活不过十九岁。我原先也是不信的，想和命理斗一斗，可是这些年，体内的蛊毒愈发烈，齐国周围的形势越来越糟，全都向着预示的方向发展。我是大齐皇室的正统嫡子，血脉延续到这一代，不容易，我想为齐国做点什么，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爹爹责怪我，怪我不守诚信，没能娶你。我也想，可是我不能。十九年来一只有一把刀悬在我的脖颈上，随时可能落下，我若是娶了你，然后突然死去，那你就成了齐国的遗孀，这一辈子再也走不出大齐宫殿，我不能这么做。”
　　
　　“我只能教你一些东西，像过去一样，无论画画还是下棋。你陪了我一段日子，我愿意把我会的东西，都教给你，这样你以后或许会想起来，很久以前，有个叫齐叔晏的人这样教过我。于我而言，这已经够了。”
　　
　　他说着，便沉默了一瞬。
　　
　　“钰儿往后若是又怕打雷了，不妨抬头看看头顶。我生阳不足，死亦散魂，等真的到了那一日，说不定我散落的一魄还在你身边，围着你。你叫齐叔晏的时候，我也还能听见，那样便不怕了。”
　　
　　这或许，是齐叔晏命里第一次说这么多话，闽钰儿却再也说不来。
　　
　　天光破晓，闽钰儿昏迷在马车上，疾徐而行，向着北豫的方向。齐国的晨暮钟在破晓之时传出钟声，这一日，南沙王宣令自拥为帝，废除齐叔晏，京城的三十万雄兵，向着千里之外的齐叔晏猛扑而去。
　　
　　


不能没有他




　　闽钰儿喝的酒里,下了迷药，齐叔晏一杯酒，就将她送回了北豫。
　　
　　夜里风大雨凉,她在马车上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朦胧中有人将她抬了下来,而后涌入一室温暖里。
　　
　　似是她爹爹的声音,闽挞常心疼地看着自己宝贝女儿,出去不过十来日,已是瘦了一大转。
　　
　　闽钰儿被公冶善掳走,上下也不过两日的时间,齐叔晏许是早就查清楚了事情的来源,便也没有同闽挞常递消息。
　　
　　幸而没有去递消息,否则按照闽挞常的暴脾气，早就该炸毛了。
　　
　　闽钰儿被下了迷药，经过一晚上的颠簸，已经醒的七七八八。不多时底下的人端着热水进来，要给她洗漱,她就彻底睁开了眼睛。
　　
　　“齐叔晏。”她醒来第一句,就是叫的男人的名字。
　　
　　底下的嬷嬷欣喜至极，“公主你终于醒了！”
　　
　　闽挞常被人催着过来，来人说闽钰儿醒来了就开始哭，还要请闽挞常过去,他风风火火地赶过去,掀开帘子的时候，小姑娘已然哭过了,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有再哭出来。
　　
　　“爹爹。”她喊了一声。
　　
　　她过去抱着闽挞常,“齐王，齐王殿下他……”
　　
　　“唉。”闽挞常拍了拍她的背，“齐叔晏的事，我都知道了。南沙王包藏祸心，之前是一点也没看出来，现在齐叔晏上下两难，南沙王三十万大军不日就要到达，公冶善又回来夺了公冶衡的地位，扬言要反齐叔晏，上下夹击，这一关，他怕是过不了了。”
　　
　　“爹爹，不行。”闽钰儿抬眼，眸子里又氤氲出了雾意，“齐王殿下不能死。”
　　
　　“爹爹，我们去救齐叔晏好不好。”
　　
　　闽挞常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背，说：“钰儿啊，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钰儿喜欢齐王，钰儿喜欢他。”小姑娘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神色，“齐王要是不在了，那钰儿的心也就死了，爹爹。”
　　
　　她说的可怜极了，眼眶立即泛红，几乎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闽挞常不忍心，把头别了过去，说：“钰儿，你听话。”
　　
　　“钰儿求爹爹救救齐王殿下。”闽钰儿抹了抹眼睛，膝盖一弯，竟朝着闽挞常跪了下来。
　　
　　她在此之前从未跪过人，便是连闽挞常，也没有。这一番跪下来，让闽挞常彻底呆住了。
　　
　　“钰儿你……”他要扶着人起来，闽钰儿施施然朝着他颔首，眼泪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闽挞常握住她的手臂，却搀不起来，小姑娘沉着声，带着哭腔：“爹爹若是不答应，钰儿就一直跪着。”
　　
　　“钰儿！你这样是在逼你爹爹么？”
　　
　　“爹爹，我只有爹爹了。我求求爹爹，救一救齐王殿下。”
　　
　　闽挞常难得的置了气。小姑娘从来没有跟他闹过什么大脾气，她一直听话的很，乖乖的，没想到这次因为齐叔晏的事情，几乎要和他翻脸了。
　　
　　闽挞常拂袖而去，他说：“那你就一直跪着。”
　　
　　底下的人都赶上来劝闽挞常，“主公，公主身子弱，又才从南边赶回来，舟车劳顿，您还是别让公主这样跪了，怕她身子受不住……”
　　
　　他侧头看了闽钰儿一眼，小姑娘还是低着头，倔强的很，背挺的直直的。闽挞常无奈至极，末了还是一挥手，“让她跪着。”
　　
　　“你们谁都不许过去劝。”
　　
　　闽钰儿跪在地上，背影打在地上，越发衬得瘦削。已是夜半的时候，她一直跪着，外面的人看着也是干着急，只好不时地进来，替她把屋子里的灯多拨亮了几盏，见她身子有些瑟缩，又拨燃了炉中的火，尽量把屋子弄得暖一些。
　　
　　“公主。”有个嬷嬷上来劝，“公主莫要为难主公了，现在齐叔晏情况确实凶险，但若是主公去了，那就是搅了浑水。”
　　
　　“现在天下局势不明朗，谁都可以成为下一个一统四海的齐叔晏，北豫要想一直和平宁静下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按兵不动。”
　　
　　“你们有北豫，有自己的考虑，可是我只有一个齐叔晏。”闽钰儿摇头，“我知道我有点任性，可是我不能看着他死。”
　　
　　“他现在，也只有我了。被送走不是我的意愿，可得我既然回来了，还是得做一点事情。”
　　
　　齐叔晏身边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罢。他来是孑然一人，现在临到末头，也是孤军奋战，她听说孟辞和江憺，在南沙王自立为帝后，都受了家族里的意思，连夜赶回京城了。
　　
　　至于回去干什么，那就不言而喻了。钦天监和江太医，都自诩是三朝老忠臣，南沙王自拥为王的时候，他们竟全都默然了，一点异议都没有。
　　
　　闽钰儿越发为齐叔晏感到寒心。
　　
　　嬷嬷叹了一声，知道再劝，也是无用了。夜里漫长，她们做不了别的，只得一遍遍地走进来，替她把暖炉拨暖。
　　
　　闽钰儿挺直腰板，这一跪，就跪到了天亮时分。她膝下已经跪的没有知觉，闽挞常竟也一直没有派人来劝，小姑娘又跪到日中，眼看着体力不支，马上要晕倒过去了，外面的嬷嬷手忙脚乱地过来扶着人。
　　
　　恰在这时候，闽挞常也派人来了。他派了几个内侍，过来找闽钰儿，说让闽钰儿过去一趟。
　　
　　闽钰儿本是腿下发麻，酸痛难耐，闻言顿时亮眼发亮，欣喜地问：“爹爹他可是同意了？”
　　
　　那些人搀扶着她的手，只说闽挞常那里来了客人，要她先过去一趟。
　　
　　她只好压下话，走路还是有些不稳的，那些人便慢了步子，等到了正门的时候，没让闽钰儿做声，只是继续扶着她，从侧门进去了。
　　
　　“为何不走正门？”她回头问。
　　
　　“屋子里有客，主公在商议事情，不方便见公主。公主便坐在后殿里，隔着帘子听，也是一样的。”
　　
　　她被搀扶着坐下，内侍替她放下珠帘，打点好屋子里的东西，便退了下去。闽钰儿坐在椅子上，倏一竖起耳朵，就听见了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和和缓缓，“主公也可料见了，齐叔晏命途已尽，死是迟早的事，不如先一步与我们春海为伍，这样赢了，还能分一杯羹。”
　　
　　“若是一直隔岸观火，到时候南沙王杀了他大侄子齐叔晏，再转过头来对付你，或者春海，那可就不太妙了。”
　　
　　这平坦的调子，不急不慢的腔势，一听就是公冶善的声音。早先听齐叔晏分析，男人说公冶善必然会过来拉北豫下伙，没想到公冶善来的这么快。
　　
　　不对。闽钰儿心里又咯噔一下。公冶善都打着春海的名义来北豫了，那是不是说明，公冶衡被夺权了？
　　
　　果然，她听到对面的闽挞常干笑了两声，“许久不见大公子了，没想到再见时，大公子还是这么有远见，已经把北豫未来的路都想好了。”
　　
　　“只是我想问问，二公子去哪儿了？”闽挞常这么一问，闽钰儿的心也被揪了起来。
　　
　　公冶善浅笑道：“主公谬赞，既然说了这些，主公就是不相信我的意思了。”
　　
　　“我二弟。”他道，“他毕竟还小，当年我假死一事隐秘，为了万无一失，也瞒了他。现在看来，他的确是长进了不少，可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觉得他还并不能胜任家主的位置。”
　　
　　“他主张不进兵，和主公一样，打算隔岸观火，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不是敌死就是己亡，简单一句明哲保身，似乎是不妥的。”
　　
　　“所以。”闽挞常眯起眸子，“大公子这是重回了家主的位子？”
　　
　　公冶善微微点了头，“只是二弟累了，我替他一段时间罢了。”
　　
　　闽钰儿简直被公冶善的胡扯绕的头晕了，他说了那么多，意思无非是：春海现在当权的是他，他想趁机杀了齐叔晏，希望闽挞常也和他一起动手，免得到时候被南沙王回咬，逐个击破。
　　
　　可是放屁。公冶衡那样的性子，会主动交权？
　　
　　定是他又挟持公冶衡了。
　　
　　小姑娘气得牙痒痒，幸好对面的闽挞常也没一口应下来，只是顾左言右，话语间十分犹豫。
　　
　　闽钰儿听完了，她出去，正打算大大方方去前厅和两人对峙，不妨一个小丫头跟故意一般，直直地往她怀里撞，闽钰儿被撞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她还没说什么，那小丫头便惶恐地低头朝她跪下了：“公主对不起，是奴婢走路不长眼睛，还请公主饶了奴婢。”
　　
　　闽钰儿疑窦丛生，她摸着手里的小锦囊，不由得往袖子里收了些。这是那丫鬟趁撞到的时候，塞到她手里的。
　　
　　“谁的？”她细声问。
　　
　　丫鬟低了头，“不知公主是否还记得，那春海边上买的木偶娃娃？”
　　
　　闽钰儿一滞。公冶衡？
　　
　　小丫鬟连连告退，闽钰儿也没有追，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便退到营帐后面，一个人打开了锦囊，里面装着一封信。
　　
　　倒真是公冶衡的手迹。她认得男人的字，男人似是用血写的一封信，他开头就说：
　　
　　我找到一个可能救下齐叔晏的法子，你只需听我的。
　　
　　我知道你不信我会救齐叔晏，所以我提前给你说，这法子不只是能救齐叔晏，主要是还能救我，你放心了罢？
　　
　　果然是公冶衡那不成文的调调。闽钰儿不由得笑了起来。
　　
　　


合适吗




　　里间,闽挞常还在和公冶善议事，天色向晚，公冶善本打算告辞的,可闽挞常不让，他非要把人留下来,用了晚宴,住一晚上再走。
　　
　　公冶善微微一笑,他懂闽挞常的心思,他说了那么多,闽挞常都没给出一个确信的答复,想来也是犹豫的紧。
　　
　　定是想趁今夜的时候,再好好定夺。不错了,有犹豫，就说明闽挞常动心了。
　　
　　公冶善心思伶俐，转笑间心思百转回肠，已经将闽挞常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便也没有推辞,点头应下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北豫里，还有闽钰儿这一号人物。他一直将闽钰儿视作无关轻重的小姑娘，讨论这些天下事的时候，也自觉将人隔开。
　　
　　殊不知闽钰儿的话,在闽挞常那里占了怎样的重量。
　　
　　晚宴不算太热闹,乱世里，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危机,篝火酒杯，像是雪夜里的地平线,只消一阵风，就能被砸碎，瞬间涌入黑夜。大家都心事重重，闽挞常更是酒都没喝完，就欠身告辞了。
　　
　　公冶善不予多言，道：“那便散了吧，今夜雪大，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闽挞常去找自家宝贝女儿。小姑娘昨夜倔脾气上头，生生地在地上跪了一夜，夜里又冷，地上又凉，他憋了一整日没有见她，现在却是后悔了。巴不得立马赶到人面前。
　　
　　闽钰儿是北豫的千金公主，是他宠了十几年，才宠出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到底，论心疼，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心疼了。
　　
　　不就是闹齐叔晏的事么，他答应她就是了。
　　
　　闽挞常急匆匆地进去，说：“钰儿睡了么？”
　　
　　他一进去，就看到屋子里围着三五个人，闽钰儿坐在毛皮褥子上，手里拿着手炉取暖，下面蹲着两个小姑娘在给她揉腿。
　　
　　小姑娘的膝盖已经乌青起来，肿了一大块，早上她出去得急，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对，现在躺在这里，才察觉膝上一阵一阵的钻心痛。
　　
　　她正愁眉苦脸，看见闽挞常进来，脸色愈发不好了。当下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钰儿？”
　　
　　闽挞常赶紧过来，要看看她怎么样了，小姑娘低着头，嘟着嘴说，“还没成残废，还不要紧。”
　　
　　“说什么胡话。”看着乌青得肿起来的膝盖，闽挞常心疼极了，他好生哄道：“方才叫你去后殿听，可是听到公冶善的话了？”
　　
　　专门叫她去听的，让她听听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想到小姑娘愈发不高兴了，“公冶善说什么你都肯听，我说一句话你就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公冶善说的也是在道理。”闽挞常道，“钰儿，你若真是想救齐叔晏，爹可以私底下派人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救出来。”
　　
　　“只是你莫要生气了，爹爹做事情，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
　　
　　听到闽挞常说的，可以派几个人去搭救齐叔晏，闽钰儿眉间一皱，开始思量起来。
　　
　　“钰儿觉得这个法子怎么样？”闽挞常问她。
　　
　　闽钰儿想了想，还是摇头：“罢了，爹爹，这样不妥。”她转而问他：“爹爹是打算按兵不动，还是按着公冶善说的，和他一起联手，先去灭了齐叔晏？”
　　
　　闽挞常实话实说：“爹爹哪条路都不想选。之所以把公冶善留下来，也是为了让你能够多想一想。”
　　
　　“钰儿觉得我应该插手，救齐叔晏回来，到了公冶善的嘴里，是不是就成了我应该插手管齐叔晏的闲事，和他一起对付齐叔晏？”
　　
　　“很多时候，道理都是相通的，钰儿应该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
　　
　　闽挞常说的闽钰儿无法反驳，小姑娘只得叹了一声：“行了爹爹，我不逼你。”
　　
　　“这才是爹的乖钰儿。”闽挞常抚着胡子笑了，看着她一副愁闷至极的样子，又觉得不能委屈了她，就问：“钰儿，爹爹还是私底下派一队人过去，在紧要时刻护着齐叔晏，你看怎么样？”
　　
　　没用的，闽钰儿这么想。齐叔晏不是满大街都能撞到的张三李四，他是齐国的少年天子，他自矜高贵，他要的，也不仅仅是活下来而已。
　　
　　她闭上眼睛，觉得这样下去，可能公冶衡说的，就是最后一个行得通的法子了。
　　
　　公冶衡要她说服闽挞常，同意向公冶善讨伐齐叔晏的队伍增兵，到时候待两军汇合的时候，公冶衡和北豫的军队可以窝里反，联合起来做垮公冶善的队伍。
　　
　　亏了高笙家的势力，公冶衡现在还是掌了一部分权的，不算太凄惨。他给闽钰儿说，让她放心，他到时候能确保，和北豫的兵马回过头来咬垮公冶善。
　　
　　而且他做了承诺，到时候绝对不会落井下石，继续对齐叔晏咄咄相逼。
　　
　　他只说了这么多，闽钰儿看了信，觉得这家伙还是挺有胆子的。至于成事后会不会援助齐叔晏对抗南沙王，公冶衡就没说了。
　　
　　他也是个实在人，连落井下石这样的话，也用在了自己身上。闽钰儿似是已经看到男人写这信时，甚是洒脱自如的样子。
　　
　　呸。亏的他知道，他公冶衡是个会落井下石的人。
　　
　　闽钰儿又觉得急，又觉得无奈，已经犹豫一下午了，眼下闽挞常又问她的意见，她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公冶衡这厮，不知道早点把信送过来。眼下她已经求着闽挞常，去救齐叔晏，狠下心跪一晚上了。现在又要她立马改变口风，让她去向闽挞常建议，支持公冶善出兵，她要怎么才能说的出口？
　　
　　别人怕不是以为她有病罢。
　　
　　她狠狠地咬着牙，问了一句：“爹，南沙王现在走到哪里了？”
　　
　　闽挞常疑惑地看着她：“突然问这个，是还在担心齐叔晏的安危么？”
　　
　　他开始解释：“你放心罢，齐叔晏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手头上的人马不少，之前不知道怎么突然率军北上，离京城远了些，才有的后面这些祸事。”
　　
　　“南沙王要想捉住他侄儿，可不是个简单的事。齐叔晏已经向东迁了两郡，迁到了天门峡，那里易守难攻，山势陡峭，攻下来也是个大活。”
　　
　　“所以爹爹，还有时间是吗？”小姑娘这么问，又把闽挞常问的云里雾里，简直不懂她想要问些什么。
　　
　　“算是吧。”他点头。
　　
　　没想到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着他道：“爹爹，公冶善这时候歇下了没？”
　　
　　闽挞常：“？？？”
　　
　　她继续说：“爹，我想见见他，和他谈一谈。”
　　
　　闽挞常看出她不是在开玩笑，便着了人去问，不一会儿出去问的人回来，说公冶善本来打算要歇下的，一听到闽钰儿要见她，便没打算歇了，已经着人准备好了茶水，等着公主前去小坐。
　　
　　闽钰儿提着裙子就要过去，不妨膝盖还是疼的，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闽挞常当即拉着她：“什么要紧的事，非得现在去？”
　　
　　闽钰儿只是点头，“我有些事情，想要问清楚。爹爹，公冶善假死这么多年，把我们骗得好辛苦，我当初还为了他，哭得险些背过气去。”
　　
　　“眼下说回来就回来了，说要我们帮忙就要我们帮忙，我总得去找他问个清楚才行。”
　　
　　闽挞常看闽钰儿那样子像是去吵架的，又是不放心，“钰儿，爹知道你过去对公冶善情深义重，但今时不同往日，不是算这些帐的时候。”
　　
　　闽钰儿扯下自己的袖子，她招手，立即有两个丫鬟跑过去扶着她，她回过头：“对，爹爹，就是因为我对公冶善确实情深义重，所以有些东西不说清楚，我整个人都憋的难受。”
　　
　　她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就出去了，还喊着不许闽挞常过来。闽挞常没办法，只得又多派了几个人过去，守在外面，怕里面发生了不测。
　　
　　闽钰儿一个人进去，她一进去，就大喇喇地坐在公冶善旁边，说：“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公冶善说：“自然是欢迎。”他抬手给闽钰儿温了一杯热茶，又挥手，屋子里所有的人便都退了下去。
　　
　　待人走光了，帘子合上，他抬眼，说：“你有什么事情要讲的？”
　　
　　闽钰儿不答反问：“你成亲了吗？”
　　
　　没想到她居然问了这个，公冶善一怔，随而笑道：“这你倒来问我，你不知道么？”
　　
　　“几年前成过亲的，和你。”男人低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响。
　　
　　“不是。”她及时纠正：“我的意思是，你现在回来了，可在族中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
　　
　　“物色人选，成亲？”
　　
　　“对。”
　　
　　公冶善皮笑肉不笑，“成亲么……还要挑来挑去，我成过一次的，知道有多麻烦，现在多事之秋，还没那个时间。”
　　
　　也没那个心情。
　　
　　闽钰儿“哦”了一声，她在对面撑起两只手，直勾勾地看着公冶善，继而咽了咽喉咙，喊他：“公冶善。”
　　
　　“怎么了？”男人睨她。
　　
　　“不如，我们定亲罢。”她眨了眨眼睛，“先定亲，成亲的日子你定，或者我们商量一下也行。”
　　
　　男人抚着杯子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皱眉看着她：“你喝了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当然了，我是认真的。”
　　
　　闽钰儿笑的甚是开心，心底下却是把公冶衡骂了千万遍，她心想：这都是你这厮逼我的。不这样做，我哪有什么法子和公冶善表面套近乎，还唆使爹爹出兵？
　　
　　


同意你




　　公冶善先是沉峻,小姑娘一个劲凑上来，他便露了个笑，也只露了一瞬,摇头说：“不行。”
　　
　　“为何？”闽钰儿盯着她，“你们不都是喜欢这样,拿着成亲的由头,拉拢势力么？”
　　
　　“现在我主动送上来,你竟又不要了？”
　　
　　男人好整以暇地插着手,倚在椅背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谁教给你的。我当初教你的东西,可不是这些。”
　　
　　“不行不行。”闽钰儿摆着手,“公冶善,我知道你不是个随便的人，可是你看我，我都定亲三次了，别人也只当我是个扫把星，断然不会再要我了,你就收了我罢。”
　　
　　天知道闽钰儿是如何说出这些话的,男人一双眸子深不见底，直直地看着她，过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你倒是，对你的条件有自知之明。”
　　
　　“就没看到过你,有这么清楚明白的时候。”
　　
　　“所以,公冶善，你就答应我罢。”闽钰儿下了椅子,趴在他旁边，生平第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公冶善，你是个大善人，就答应我，好不好？”
　　
　　公冶善下意识要收回手，可是闽钰儿不让，她拉着他的手晃了半晌，晃的公冶善也头疼起来，道了句：“我答应了。”
　　
　　“真的？！”闽钰儿太高兴了，一高兴就撒了手，她是趴在桌子上的，桌子下垫着几寸深的隔板，一撒开手，身子就往后倒，男人也不管，看着她“噗通”一声，直挺挺栽在地上。
　　
　　“这点还是没长进。”他摇头，低头兀自喝了口水，下了椅子去拉她一把，他说：“我答应也行，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闽钰儿在地上问他。
　　
　　男人说：“说服你爹爹，出兵，随我一起南下。”
　　
　　闽钰儿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男人提的这是什么绝好条件，怎么就能那么巧？
　　
　　她捂住了胸口，平复心情，公冶善以为是她不愿了，轻“哼”一声，“不愿也行，事情不成，你可以再耽搁几年，最后挑个不嫌弃你的山野村夫嫁了省事。”
　　
　　“别别别，我愿意还不行吗？”她赶紧拉着男人的手起来，“我去说，马上就去说。”
　　
　　公冶善松开了手，闽钰儿便站了起来，男人扫她一眼，从她身边不疾不徐地走过去，语声轻飘飘的：“天黑了，雪大路滑，公主还是先行回去。”
　　
　　“路上小心。”
　　
　　闽钰儿当然也不愿意多留，她提着裙边，一路小跑回去。身后提灯的丫鬟跟着跑，追都追不上。
　　
　　闽钰儿回去兴致勃勃地同闽挞常讲，讲自己又和公冶善定亲了，直讲的最后闽挞常脸色黑了又青，青了又紫。
　　
　　他忍了半晌，才说：“钰儿，你是在胡闹么？”
　　
　　“我当然没有，而且公冶善也同意了，爹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他。”
　　
　　闽钰儿极近解释的后果是，又在自个儿的营帐里跪了一宿。闽挞常不愿这么随便就把自己女儿交待了，他让闽钰儿好好反省，“这件事情，不是你说可以，就可以的。”
　　
　　“我去同公冶善商量。”
　　
　　他踏着夜里的风雪出去，公冶善营帐里的灯本是灭了，后来闽挞常来，又摇晃着点上。
　　
　　闽钰儿等了一宿，直等的东方既白，闽挞常才回来，男人眼眶下泛着黑翳，掀起帘子，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又转身回去。
　　
　　“爹爹。”闽钰儿唤了他一声
　　
　　男人就道：“别跪了，起来罢。待会儿来殿上找我，有事情商议。”
　　
　　闽钰儿被搀扶着起来，她去了殿上，去了才发现闽挞常召集了一众大臣，屋子里焚着檀香，大家都闭口不言，有着莫名的肃穆。
　　
　　公冶善回去了，他们自然是知道的。看样子，闽挞常也没有答应公冶善出兵的请求，不知道这个时候把他们召集过来，又是为什么。
　　
　　闽挞常招手，让闽钰儿过来，她坐在男人旁边，闽挞常就握住她的手，而后转头对着大家说：“钰儿，昨夜和公冶善定亲了。”
　　
　　“我和公冶善商量后，决定三个月后完婚。”
　　
　　他说得沉沉，底下的人便一愣，鸦雀无声，都直勾勾地看着闽钰儿。
　　
　　闽钰儿攥着手心，手心已经出了汗，她强忍着不适，点了头。
　　
　　于是大家慢慢明白过来。闽挞常这个时候把他们召集过来，无非是想借闽钰儿定亲的事情，隐晦地说出自己要援兵公冶善的事。
　　
　　毕竟自己准女婿要出兵，闽挞常没有理由不去帮一把。
　　
　　寂静了几息后，众人几乎是齐刷刷地朝着闽挞常和闽钰儿跪下来：
　　
　　“恭喜公主。贺喜主公。”
　　
　　闽挞常继而点头，他说：“赫俞佳，军中五万精兵，就由你带着，明日抵达春海，援助公冶善。”
　　
　　赫俞佳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将军，北豫极少有战事，对外几乎是没有的，这次挑中赫俞佳，想来他也是有过人之处。
　　
　　男人单独走上前，对着闽挞常又叩首：“臣领命。”
　　
　　闽钰儿仔细地盯着赫俞佳，她怎么觉得这个人像是忽然冒出来的，在此之前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闽挞常应下来，让众人先下去，独独留下来赫俞佳。他说：“钰儿，去外间等我，我有事要和单独赫将军讲。”
　　
　　“好。”闽钰儿松了手，她一个人去了外间，里面闽挞常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几乎是什么都听不见。
　　
　　对了，她忽然想起公冶善。不知道公冶善现在走了没有，她问底下的侍卫，侍卫都回：“大公子一清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天都还是黑的。”
　　
　　“大概丑时刚过，就走了。”
　　
　　回去那么早做甚？她又问：“公冶善是回春海了么？”
　　
　　“回公主，是的。”
　　
　　她没再问了，不一会儿闽挞常话讲完了，赫俞佳从里面出来，他身形很高，和一贯的北豫人一样，肤色白皙，看着精壮有力，他对闽钰儿躬腰：“公主，主上让您进去。”
　　
　　男人有一点口音，说起话来似是有点笨拙，闽钰儿问他：“你不是北豫人？”
　　
　　“回公主，我是北豫人，只是从小说惯了蛮语，所以有点口音。”
　　
　　说蛮语，那就是还在北豫往北的地方，这个赫俞佳，应该是这几年才从底下提拔上来的。
　　
　　她点头，问他：“你们明日何时出发？”
　　
　　“主上说，中午出发，大概后天的上午就能到春海了。”
　　
　　她本来想问，闽挞常有没有说什么别的事情，例如谁跟着他随行一起去的，后来怕引起赫俞佳的怀疑，只好止住了。
　　
　　她说：“嗯，你先下去罢。”
　　
　　闽钰儿去找闽挞常，闽挞常面色竟没有昨夜那般难看了，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闽钰儿从她爹爹脸上，看到了稍纵即逝的痛色。
　　
　　“爹爹。”她喊。
　　
　　“赫俞佳身手极好，他又是自小没了爹娘的，为人忠厚老实。不像别人有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也是最好支配的人。”
　　
　　他说这些，不知道言外之意是什么，闽钰儿呆呆听着，就又听到他爹顿了一晌，“五万精兵，是派出去给公冶善看的。我知道你还是想救齐叔晏，估计是想趁这次机会，援兵公冶善是假，去救齐叔晏才是真。”
　　
　　“所以，我又派了十万精兵，跟在你们队伍后面。到时候事情败露，你和公冶善倒戈相向的时候，他们就可以护着你回来。”
　　
　　用十万精兵，只护她一个人。剩下的五万人，才是闽挞常为齐叔晏准备的援兵。
　　
　　他本是不打算掺和的，可是闽钰儿为了齐叔晏，连结亲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实在是不知道，要是这次因为他不肯出手，齐叔晏死了，闽钰儿会成何副模样。
　　
　　没想到闽挞常什么都知道了，闽钰儿鼻尖一酸，一时说不出话来。
　　
　　闽挞常叹气，“我知道你定是要跟着去，所以也提前跟赫俞佳打了招呼，到时候你不必去春海和公冶善交涉，他去就可以了。”
　　
　　“而且，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必须服从你的命令。”闽挞常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明黄色的镶玉金牌，“我不能离开北豫，这东西交给你，到时候时机成熟，你就用这个调动赫俞佳。”
　　
　　闽钰儿接下金牌，一时心里百味交集，她原想，要是闽挞常不让她跟着去，那她的计划就行不通了，到时候只有瞒着所有人，偷偷潜入队伍。
　　
　　没想到闽挞常什么都猜到了，也愿意为她铺路，把选择的大权交给了她，让她来全权处理。
　　
　　她说：“爹爹，谢谢你。”
　　
　　闽挞常叹了一声，“钰儿，爹只是为了你好。”
　　
　　“我昨夜去和公冶善交涉，我本以为，他也是对你们定亲一事不以为意的，可是言语间，他似是把这事当了真，我说服不了他，也说服不了你，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
　　
　　“公冶善会答应，是因为他想要爹爹助他。”闽钰儿说。
　　
　　“这事说不清楚，他现在不是善类，你突如其来提出定亲，怎知他没猜到你的心思？”
　　
　　闽钰儿一愣，“爹爹是说，公冶善也什么都知道，但是在故意陪我演戏？”
　　
　　“我怀疑。”闽挞常这样说，“所以我不放心，给你排了十万精兵，到时候能护你全身而退。”
　　
　　“至于齐叔晏，只能听天由命了。”
　　
　　


便宜你




　　闽钰儿随着大军离开了北豫,与此同时，南沙王的队伍也来到了天门峡。
　　
　　天门峡易守难攻，齐叔晏在这里驻扎了一两日,已经布好了守城的队伍。
　　
　　两军第一战，以南沙王的落败告终。许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南沙王吸取了经验教训,不再贸然攻城,转而在离城几十里地的城外,安营扎寨。
　　
　　闽钰儿暗道南沙王这番休息得好,多给她一点时间是一点时间。赫俞佳奉命要去春海,闽钰儿要他帮忙打听一下,打听一下公冶衡的事。
　　
　　不出意料的话,公冶善率军过来的时候，公冶衡会混在队伍里一起过来。
　　
　　赫俞佳道：“那公主好好留在这里，勿要随处走动，一切等我回来了再做商议。”
　　
　　倒是个了解她的，知道她性子乖张,临走时还要嘱咐一番。
　　
　　闽钰儿等了一日,第三天一早，公冶善和赫俞佳就回来了。小姑娘本是不打算去迎接的，一想到逢场作戏，好歹还要做戏,末了只得乖乖去迎人。
　　
　　公冶善捏着缰绳,坐在高高的马头上，皮笑肉不笑地扫她一眼：“公主竟也来了？”
　　
　　闽钰儿微笑着不答,颔首立着。公冶善看她穿的有些单薄，连披风都没披,冒冒失失地跑出来，就从身后捞出一件衣衫，盖在她身上。
　　
　　“进去罢，别像那个将军一样，说病就病了。”
　　
　　将军？
　　
　　闽钰儿这才发现，始终没见着赫俞佳，她问：“赫俞佳人呢？”
　　
　　“后面。”男人驾着马从她面前走过，“在马车里，从今天早上就病倒了。”
　　
　　“怎么回事？”闽钰儿跑过去，掀开帘子，就见赫俞佳面色苍白地靠在褥子上，旁边蹲着几个侍婢，一边给他敷帕子，一边在按摩。
　　
　　这一男多女的场景，看起来怎么有些……
　　
　　“还愣着干什么。”闽钰儿没胡乱想了，她说：“赶紧把人抬下来，叫大夫。”
　　
　　这赫俞佳好歹也是北豫的人，还是闽挞常口中的“不俗之辈”，这才出来多久就出了岔子，也着实让人不省心。
　　
　　公冶善也懒得搭理他。他自己的事情都操心不完，闽钰儿忙前忙后地把赫俞佳安置好，就赶着去见了公冶善。
　　
　　公冶善在屋子里坐着，屋子里置了暖意洋洋的炉火，他身边站着好几个侍卫。男人簇拥着一身青色的貂绒，洁白的衣领露出来，眼里倒映出了火苗。他一边暖手，一边听着底下人给他汇报事情，闽钰儿进来的时候，听到什么“暂无动静”，“北城门以北五十里暂无哨卡。”
　　
　　她一进来，里面人便都没讲话了。
　　
　　公冶善头也不抬，挥了手，那些人就朝着闽钰儿行礼，退下去了。
　　
　　闽钰儿过来，她问：“你们方才在讲些什么？”
　　
　　“自然是南边的战事。”公冶善直起了身，倚在背后，他抬眼看着闽钰儿，忽然笑道：“那个大将军怎么样了。”
　　
　　“可得找大夫好好瞧一瞧，勿要冻坏了。否则我岳父大人就要怪我，让北豫损失一员大将了。”
　　
　　闽钰儿也觉得讪讪的，她知道公冶善这是不想和她讨论战事，故意挑开话题，便也知趣地不问了。
　　
　　她说：“那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用晚膳了么？”公冶善忽然开口问。
　　
　　闽钰儿没好气：“没呢。”
　　
　　她这几日胃口不好，赫俞佳又重病不起，军中总得要有一个稳定人心的人，出来引导大局才好，她方才去搜罗了一转，发现根本无人可用，倒不如自己来。
　　
　　这一耽搁，就耽搁到了这个时辰，公冶善招手：“过来，用了晚膳再走。”
　　
　　“你居然会留我用晚膳？”
　　
　　“我原来是待你很不好么？”男人睨她，“过来，坐下。”
　　
　　闽钰儿说：“我能不和你吃饭么？”
　　
　　“不能。”
　　
　　……这家伙，和公冶衡说话是一样的德行。闽钰儿只得转身坐下来，公冶善道：“还是和过去一样？”
　　
　　“什么和过去一样？”
　　
　　“那便当是了。”他叫人备了鸡鸭鱼肉，几乎都是顶好的菜肴，热气腾腾地盛上来。闽钰儿在满桌缭绕的雾气里几乎看不见眼前人。想来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形象，就是这样一个爱吃肉的，她哑然半晌：“公冶善你钱多了花不完？”
　　
　　“你就吃罢。”
　　
　　男人端然坐着，他没有动过筷子，闽钰儿被他盯着也没心情吃，只拿了筷子挑挑拣拣，吃了几口，就听见对面人在说：“我很好奇。”
　　
　　没头没脑的一句，闽钰儿低头挑着东西，“你好奇什么？”
　　
　　“你好端端地，找我成亲做什么。”男人好整以暇地倚在椅背上，低下眼睛看她，纵使看不清，闽钰儿也能察觉对面那人的视线，穿过了氤氲的雾气，直直地朝她而来。
　　
　　她一下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东西。
　　
　　然后对面的人笑了一声：“你不说也没关系，既然亲事你都送上门来了，我总不好把你推出去。”
　　
　　“你可是闽钰儿，是连齐叔晏那样的人都动了心思的闽钰儿，我若是得了你，那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援军。”
　　
　　闽钰儿将筷子放下了，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冷：“你说够了没？说够了我就走了。”
　　
　　“这些东西你留着自己吃。”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没让公冶衡跟着过来？”
　　
　　闽钰儿一怔，男人似是很乐于见她这样，勾了嘴角笑道：“你与我弟弟关系不错，可是春海毕竟不是他的，纵使你们情投意合，你也只能归属与我。”
　　
　　“我当然不会让他来，免得他来坏了我们的事。”
　　
　　男人站起，朝她走了过来，闽钰儿这才恍然回神，她问：“你想干什么？”说完话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像是突然没了力气，根本动弹不得，顿时惊惶不已。
　　
　　“公冶善你在饭菜里做了什么？”
　　
　　“嘘。”男人蹲下身子，堵着她的嘴：“小点声音，免得不好的消息传出去了。”
　　
　　闽钰儿咬他的手，公冶善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反手就扯下她的衣襟，塞进她的嘴里。
　　
　　他说：“我思来想去，过去还是有些事情做错了。我过去一心想杀了齐叔晏，只想着先躲过他那些狗腿子的侦查，然后趁他要丧命的那年出来，彻底杀了他。”
　　
　　“可现在想来，我似乎也错过了你，才让你后来嫁给了闾丘璟那样的废物，还摊上闾丘越这样的妹妹。我当初若是真的要了你，那你现在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了，遇事也只会乖乖地回我身边，不生异心，你说是不是？”
　　
　　闽钰儿心想公冶善这是在说什么狗屁废话，还擅自给她下了药，简直是把男人在她心里最后一点好感败完了。
　　
　　公冶善单手就搂起了她。闽钰儿陡然被托起，她心想是她遇见的人都力大无穷呢，还是因为她身量轻，怎么一个个的都能一手抱起她，小姑娘又说不了话，她蹬着腿，男人便给她压回去。眼看男人抱着她上了榻，却半点反应都做不出。
　　
　　公冶善将她放在床上，他一手压着她的手，而后放下帘子，“既然是你投怀送抱的，那我做点什么事情出来，你应该也不会怪我，嗯？”
　　
　　放屁。闽钰儿被男人的力度掐得手疼，她浑身都被力量牵制住，不能反抗，眼看男人揭下了她的外衫，小姑娘一时绝望竟哭了出来。
　　
　　这个混蛋，怎么之前看不出来，人前人后完全是两个样子。公冶善拂了她眼角的泪，细声说：“哭什么，我又不会弄疼你。再者，我也不差。”
　　
　　“我以往教了你那么多，现在再让我来教你一件事。”
　　
　　光是从她青涩的手法，公冶善就推断出闽钰儿可能还未经人事，他想，横竖是有人要教她这个的，不如自己来。
　　
　　总比他弟弟公冶衡来要好。
　　
　　看着闽钰儿娇滴滴的哭泣状，公冶善倒是突然来了兴致，他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忽然想起，那些传言里一笑动魄，一哭倾城的可人儿，大概也就是闽钰儿这副样子罢。
　　
　　几年不见，她别的没变，容貌也没变，这一点特别好。
　　
　　男人还是觉得小姑娘长得无可挑剔的。心里一动，他自然也就起了别样的心思，加之气氛刚好，朦胧迷离，他扶着小姑娘的腰，低头就要覆下去。
　　
　　“砰砰砰！”
　　
　　然后外间响起了敲门声，这声音打断了公冶善，他有些不耐，“何事？”
　　
　　“回大公子，是公主那边的人，过来寻公主了，要我通报一声。”
　　
　　公冶善没说，那人便继续道：“说是赫俞佳将军醒了，要见公主。”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男人抚着闽钰儿下巴，察觉她微微的颤动，更掩藏不住露了笑。
　　
　　“今晚先放过你了。”
　　
　　他给小姑娘服了解药，闽钰儿这才晕乎乎地回过神来，她有了力气，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公冶善。
　　
　　她算是明白了，这对兄弟都没对她安好心，公冶善反而一笑，收回了手：“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慢点。”
　　
　　闽钰儿踉踉跄跄地跑回去，她不许人靠近，跑回营帐的时候，看见了侯在外面的侍婢。
　　
　　“你们怎么在这儿？”
　　
　　“回公主，赫将军在里面。”
　　
　　今日赫俞佳真是帮了大忙了，闽钰儿进去要去看看他，原以为男人还是卧病在床的，没想到男人早已下了榻，好不悠闲地坐在茶几旁，曲起一只腿，另一条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懒懒地拿着一把扇子在把玩。
　　
　　“赫，赫俞佳？”
　　
　　她觉得这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对面的人便兀自笑了一声，闲闲地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亏得你还找得到路。”
　　
　　闽钰儿一怔。这场景，这语气可是莫名的熟识了。
　　
　　


怀里




　　闽钰儿这才回想起来,赫俞佳去的时候只穿了一身战甲，而回来的时候披了一件宽泛的袍子，直直地罩住身形。
　　
　　这么看来,眼前这个“赫俞佳”，似乎比原来高了些？
　　
　　“赫俞佳”抬起眼睛看她,“公冶善怎么你了,你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男人看过来,闽钰儿突然一怔,那莫名的熟悉感更甚了,她没有废话,走过去坐在“赫俞佳”的怀里,按着他的肩：“你别动,让我看看。”
　　
　　她想仔细看看男人的脸。
　　
　　“赫俞佳”笑了笑，“第一次见你这么主动投怀送抱的。”
　　
　　闽钰儿手下一顿，随而狠狠地在男人肩上砸了一拳，这说话的调调，除了公冶衡这厮,还有谁能这么欠？
　　
　　“公冶衡！”
　　
　　男人依言笑了一声,“你小点声音，让外人听见了可就不好了。”
　　
　　“你……”闽钰儿见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觉得越发生气，要抽身起来,男人擒住她手腕,不让她走：“再坐会儿？”
　　
　　闽钰儿回头狠狠地盯着他，男人无谓地勾嘴,“我不嫌弃你重。”
　　
　　“滚，你才重。”
　　
　　男人趁她气呼呼,不注意的空隙，凑过去一把揽住了她，将她扯到怀里，细声说：“的确没原来重了。”
　　
　　“怎么，几日没见我了，想我想瘦了？”
　　
　　“滚，谁想你了。”小姑娘别过脸去。
　　
　　“那你还是过来了？”男人挑着她下巴，“你可真是听话，听话到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不过，我就不在几日，你怎么又成我嫂嫂了？”
　　
　　这小子居然还有胆子提这茬？今日又被公冶善欺负了，小姑娘想着，越发委屈地看着他，“公冶衡，你还有心思笑。要不是你提的法子，我何苦大半夜觍着脸去找公冶善，让他和我定亲？”
　　
　　“定亲了还不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险些被你哥哥睡了，你还笑得出来！”
　　
　　公冶衡凝神道：“我就知道他没怀什么好心思，你进去久了没出来，我不就找人去寻你了么？”
　　
　　见小姑娘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样子，他又劝哄道：“莫要生气了，钰儿。”
　　
　　“以后我赔给你。不就是觍着脸求亲么，以后换我来。”
　　
　　“至于他个混账想要睡你，那你改日可以欺负在我头上，我可以勉强接受你的欺负……”
　　
　　闽钰儿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混账？”
　　
　　公冶衡便不说话了，闽钰儿起身，问他：“你把赫俞佳安排到哪里去了？”
　　
　　“他还在队伍里，不过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他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衣衫，“你们挑的这个将军怎么回事，比我矮了那么多，我穿着他的衣衫都不习惯。”
　　
　　“还有他说话的语调奇奇怪怪，我听了许久才学会。”
　　
　　闽钰儿扶额：“他没事罢？”
　　
　　“他自然是没事。”公冶衡闲闲地伸腿，“这样也好，让我装病，装两日。我这个样子，应该瞒得过你那边的人罢。”
　　
　　“公冶善你瞒得过？”
　　
　　“瞒不过。”公冶衡实诚得紧，“我躲着不见他，不就行了。”
　　
　　闽钰儿看他日子舒逸的很，“哼”了一声：“你就继续躺着，过几日公冶善就要带人南下了。”
　　
　　公冶衡道：“你倒是还记得正事。齐叔晏这几日不是挺好的么，你担心他做甚？”
　　
　　“当初说好的窝里反呢？”小姑娘压低了声音，“现在你易容成了赫俞佳的样子，事情倒是更好操作了，我们看情况而动。”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没看我正养着病么，重病在身，起来不得。”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翘着腿，他说：“我想吃香梨了，听说你们那边盛产香梨，你要不要叫人给我拿一份？”
　　
　　“叫，叫叫叫。”
　　
　　闽钰儿被公冶衡激得没脾气，她出去，说赫俞佳好了一些了，让底下人准备一些润喉的香梨过来。
　　
　　公冶衡“养病”养的滋润，过的好不快活，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公冶善自那夜过后，倒像是个没事人，白日里见着闽钰儿仍是会笑一笑，到了晚间就暧昧不清地邀请她过去小坐，闽钰儿哪里敢去，就推辞说赫俞佳又发烧了，她脱不开身。
　　
　　昨夜发烧了，今夜又患上风寒，在外人眼里赫俞佳估计已经去日无多，天天都在病情加重。
　　
　　公冶衡看不下去，他说：“你别在外面瞎说了，到时候赫俞佳真的被你咒死了，那我还怎么出去？”
　　
　　闽钰儿回他：“你那个哥哥天天喊我晚上过去，陪他喝酒睡觉，你倒是给我想一个有用的法子？”
　　
　　公冶衡一顿，说：“好，我来想法子。”
　　
　　南边的战事依然在对峙，公冶善似是在等什么，一直按兵不动，等“赫俞佳”病情稍微好了些，公冶善叫人撤了营帐，他来找闽钰儿：“公主，南边昨夜起了战事，是时候动身了。”
　　
　　闽钰儿心里一动：“好。何时走？”
　　
　　“现在。”
　　
　　队伍几乎是将“赫俞佳”运过去的，路上闽钰儿打听到，南沙王前几日又攻城了一次，两方似是在打拉锯战，但是齐叔晏始终没有露面。有留言传他重病在身，已经卧床不起许久了，想来公冶善也是听见了风声，这才过来。
　　
　　闽钰儿算了算日子，心想都是瞎传的些什么，齐叔晏这是蛊毒又犯了。
　　
　　只是孟辞和江憺这两个混蛋，投入了南沙王的麾下，眼下齐叔晏发病了，也不知道病情能不能得到控制。
　　
　　公冶善见她心不在焉，问她：“你在想些什么？”
　　
　　闽钰儿一愣，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公冶善反倒安慰她，“不要多想。我已经派闾丘越去与南沙王交涉了，她传消息回来，说齐叔晏撑不了多久。”
　　
　　“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去也不迟。”
　　
　　闽钰儿：“……”
　　
　　她怎么就忘了还有闾丘越这样一号人物？
　　
　　她笑了笑，夜里休息的时候，偷摸去了公冶衡的屋子，公冶衡在屋子里睨她，“你来我这里为何要偷偷摸摸的，怎么像是偷情的。”
　　
　　没心情和他扯，她关上屋子，“闾丘越是怎么回事？”
　　
　　“闾丘越？”公冶衡忖度了一晌，“她应该归纳到公冶善的手底下了。”
　　
　　“我原来助过她一次，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抽身回来了。不过她，别说是杀齐叔晏了，能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为何这么说？”
　　
　　“当然是……”公冶衡睨她一眼，“这种事情，你们女人最是明白了。”
　　
　　“她对齐叔晏，下不了狠手。”
　　
　　闽钰儿霎时反应过来：难不成这闾丘越，喜欢上齐叔晏了？
　　
　　陡然回想起来，初入齐宫时，闾丘越对她莫名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闾丘璟，还有些别的微妙东西。
　　
　　公冶衡道：“你别胡乱想，明日就要到了，今夜你好好待在营帐里，等我来接你。”
　　
　　闽钰儿不懂他说的“接你”，“接我？你什么意思？”
　　
　　“笨。”
　　
　　男人弹着她脑门，把她撵了回去，闽钰儿一回屋子，屋子外就守了一批人，似是在护着她，不让她出去。
　　
　　闽钰儿顿时明白过来，公冶衡这是打算，要反了？
　　
　　后半夜院子里火光也灭了，闽钰儿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外面越发安静，心下越发不安，到了快。。时，院子外陡然响起了几声凄厉的马匹嘶吼声，她顿时掀开被子起来，透过窗子看外间，依稀看得出满院子的侍卫都提着剑，安静默立，隔着远处还有火把。
　　
　　她也只能干着急，又过了一刻钟，铁甲的交错声响了起来，似是有一队人马从庭前打马走过，行的极快，院子里的人都提起了剑，屏息凝神，随时都能出手。
　　
　　但幸而，那队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突然脱离队伍，闯入院子。等人声走远了，闽钰儿倚在窗边，后背已经湿透。
　　
　　她像是虚脱了一般，靠着墙有些站不稳，慢慢地蹲了下来。过了一晌，又响起马蹄声，公冶衡带人踏入了院子，他还是借着“赫俞佳”的皮子，朗声道：“公冶善言而无信，妄图加害公主，我奉主公之命，不再与公冶善同伙为伍，守护公主，即刻护送公主回北豫。”
　　
　　远近的人都听见了动静，而后闽钰儿听见一片齐刷刷的跪地声，公冶衡打开了屋子，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男人走上来，搀着她的臂膀起来：“公主，我们走吧。”
　　
　　闽钰儿浑身僵硬，不动，男人托着，随而用了力，几乎将她抱了起来，塞进马车里。他回头吩咐：“带着公主，回北豫。”
　　
　　“慢着！”她扯着帘子，“你也进来。”
　　
　　公冶衡秉了个淡然的笑：“此地不宜久留，为了安全考虑，公主还是先行回去。”
　　
　　“公冶衡。”闽钰儿喊了一句。
　　
　　这声音太大，底下的人听见，还以为是公冶衡来了，忙四处去看。公冶衡只得依言钻进马车，而后放下帘子。
　　
　　“你疯了？”他皱眉。
　　
　　“你才疯了。”闽钰儿仰着，“我不回去，这些人马，都是要过去支援齐叔晏的，我若是带着他们回去了，齐叔晏怎么办？”
　　
　　“齐叔晏根本不需要你担心。”男人这么说
　　
　　“公冶衡，你之前都是在骗我吗？”闽钰儿揪着他的袖子，一字一顿，“公冶善走了，被我们赶走了，你也出来了，你要的目的都已经达到，现在到我了罢？”
　　
　　“我们说好的去救齐叔晏呢？”
　　
　　公冶衡似是想说什么，末了觉得事情紧急，一时解释不清楚，只好蹲了下来，男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你听我说，钰儿，你仔细听我的。”
　　
　　“齐叔晏不会有事，你先回北豫，现在最容易出事的，也是最容易被捏住死穴的，是你。”
　　
　　“你乖乖地回去，这边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可以吗？”
　　
　　“公冶衡。”闽钰儿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我话只说一遍。若是你骗了我，自己脱身后又不顾齐叔晏的死活，我们两个，从现在开始，恩断义绝。”
　　
　　公冶衡明显一怔。
　　
　　


回来了




　　恩断义绝,这四个字从闽钰儿口中一说出来，就能感觉到男人的气息明显变了。
　　
　　他从来没有以那样的眼神盯着她，像是陡然冷到极点的冰窖,男人咬着牙，似乎随时能将她碾碎。
　　
　　“为了齐叔晏,你要和我恩断义绝,嗯？”
　　
　　闽钰儿也不惧了,她点头。
　　
　　男人沉着脸,外间风声萧瑟,还能听见火把声音在夜里猎猎作响,过了一晌,公冶衡才从喉头掷出几个字：
　　
　　“你知道何谓大罪吗？”
　　
　　闽钰儿道：“不忠不义,欺骗别人，都是大罪。”
　　
　　公冶衡冷笑了一声，他说错，便猛地俯身下去，将女人抵在马车后。男人手底下的力度大的瘆人,几乎要将闽钰儿手腕拧断。
　　
　　他阴恻恻地低首看她,“不顾阻挠，强行睡了你，才叫大罪。与你在马车里欢好，水乳交融,当着外间这许多人的面,叫罪加一等。”
　　
　　“可是我不怕罪孽，我本就是有罪的,再加几项这样的罪名，我都是乐意的。”
　　
　　“你……”
　　
　　附在她耳边,男人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现在要了你，你敢不敢？”
　　
　　饶是闽钰儿天不怕地不怕，这时候也不敢做声了。
　　
　　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子，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嘴里低沉：“以后，不许再当着我的面说恩断义绝的话，我担心我会一个忍不住，吃了你。”
　　
　　男人抽身，外面是高笙的声音，“赫……赫将军？”
　　
　　高笙竟也来了？
　　
　　闽钰儿的眼睛和公冶衡直直对上，男人在夜色中脸色阴晴不定，并未做声，末了还是闽钰儿开了口，她说着话，仍是盯着公冶衡，说：“等一等，马上就好。”
　　
　　高笙便也规矩地侯在外间。
　　
　　“公冶衡。”闽钰儿忽然笑了一下，她说：“你夫人还在外面呢，你如何和我做一对？”
　　
　　“想试一下么？”
　　
　　男人看她，问。他渐渐捏住了小姑娘的下颌，闽钰儿顺势勾着他的手，攀到了男人的脖子上，而后跳上他的怀里，抚上肩。
　　
　　“试便试。”她一手便散开了头发，乌发贴着，她的身量细且窈窕，整个贴上来，一段身形就钻入怀里。
　　
　　公冶衡通晓百事，没有他不会的，调整姿势便将她环住，手亦覆在肩上。
　　
　　闽钰儿愣了一下：“你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
　　
　　“只有你不知道的，要我来教你么？”男人说话的声音沉沉的，闽钰儿坐了起来，双手按着他的脖颈，盯着他看了会儿。
　　
　　“你在看什么？”他捏着闽钰儿的手，细细地按捏。
　　
　　“我在想……”她忽然凑上去，按在他肩上，说：“不知道这药，药效如何。”
　　
　　马车里弥漫了说不清的味道，公冶衡也是一时意乱情迷了，待他反应过来，才意识到闽钰儿做了什么。
　　
　　她趁着贴近公冶衡的时候，给他下了药。她插着手，迅速抽身回去，“公冶衡，你也是色迷心窍了，居然能让我得手。”
　　
　　公冶衡没了力气，他说不了话，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闽钰儿捡起马车上的衣衫，一件件的，套回到他身上。
　　
　　最后拿了一件披风盖住他的脸，闽钰儿擦擦手，道：“高笙，你进来一下。”
　　
　　高笙进来，明显愣住了一下，闽钰儿将公冶衡的手交给她：“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他，他没事，一晚上就好。”
　　
　　闽钰儿说完就要下去，高笙不由得问：“公主去哪儿？”
　　
　　“我要去找一个人。”
　　
　　“齐王吗？”
　　
　　闽钰儿没答，“我知道你们要劝我。可是我要去找他，一定要去。”
　　
　　“他应该还在等我。”
　　
　　闽钰儿掏出金牌，说：“人我带走了，还给你们留了足够自保的人马，待明日一早，你们就可以启程回春海。”
　　
　　“而后对付公冶善，或是协商，随便你们怎么安排。我不会再回来了。”
　　
　　闽钰儿心想，闹够了，不管别人接下来怎么闹，她都要去找齐叔晏。
　　
　　高笙点了头，她自小亦是受了高门贵户的教导，身份尊贵，极少对别的女子生出敬佩，可第一次，她在闽钰儿身上看到了些坚毅的东西。
　　
　　那东西无关地位，无关所有，就是单单的甘愿为齐叔晏，豁出一切的勇气。
　　
　　从这点看，她那心高气傲的夫君，大概已经输了罢。高笙握着公冶衡的手，察觉到男人虽是不声不响，手心却一再地冰冷下去。
　　
　　忽然有了锥心之痛。
　　
　　谁都是为了心中所念所求，在苦苦地撑着罢。高笙心里涌起酸涩，提醒她：“公主，公冶善亦在南下，路径不明。郎君提醒公主不要去寻齐王，也是因为这个。”
　　
　　“郎君怕公主遇上公冶善了。”
　　
　　“我知道了。”闽钰儿回眸一笑，“多谢你，高笙。”
　　
　　“他有你陪着，是他的福气。”
　　
　　公冶衡再怎样好，终究不是闽钰儿要找的那个人。
　　
　　闽钰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手里举着金牌，平生第一次，跃上了高高的马头，底下已经跪满了人。
　　
　　她说：“公冶善不仁不义，我已弃了他。”
　　
　　闽钰儿带着大军，夜里便离开了营地。她怕半路上公冶衡赶来，便连夜不歇地赶去，天明时不知为何，迎面竟迎上了一队人马，拦在路径上。
　　
　　许久不见的江憺，孟辞，两人一齐出现在了队伍面前。闽钰儿只道他们已经投靠了南沙王，不知道这番拦着她是要做什么，不由得叫人摆好了阵势。
　　
　　江憺下马，他说：“公主。”
　　
　　闽钰儿冷眼瞧他，“你们来做什么。”
　　
　　“公主别再往前了，公冶善和齐疏王在前方起了战事。”
　　
　　齐疏王，是南沙王自立为帝后，对外新改的名号，讽刺的是，宫里一群人竟都默认了，将“齐疏王”的名号记上了齐国皇室族谱。一听见江憺说这个，闽钰儿更加不耐，“南沙王和公冶善？”
　　
　　“他们两个关于齐叔晏，只怕是有说不完的事情要商量，你不用诓我。”
　　
　　“公主。”孟辞也下了马，“你们能带人马过来，我们感激不尽，但是前面，公主真的去不得。”
　　
　　“就算是为了殿下着想。”
　　
　　闽钰儿道：“你们不是投靠了南沙王了么？还一口一个殿下。”
　　
　　江憺和孟辞两人脸色都沉了一瞬，他们不再说话，却也是不肯让出道路，似是要一直堵在路上。
　　
　　闽钰儿不耐烦，“若是不让，那就兵戎相见。”
　　
　　横竖没什么好话要同他们讲的。
　　
　　她说：“你们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该让我过去，而不是拦在这里，任由齐叔晏四面楚歌。”
　　
　　“殿下现在的情况，不是公主想象的那样。”
　　
　　孟辞踏出一步，他想解释，江憺喝住了他，“在外面注意分寸。”
　　
　　江憺还是一样的好性子，不急不慢，从容不迫，他说：“公主若是能单独给我一刻钟的时辰，我定能将事情解释清楚。”
　　
　　闽钰儿道：“拖延时间？”
　　
　　“不是。”男人揖首：“还请公主最后相信我一次。”
　　
　　闽钰儿回头，叫人准备好了□□，便要男人过来，江憺沉着步子，他走到马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轴，要递给闽钰儿。
　　
　　小姑娘皱眉一晌，还是下了马，打算从男人手里接过卷轴。
　　
　　一支箭忽然破空而来，穿过闽钰儿队伍前的密林，直直地朝着她的面门射过来。
　　
　　却不知是谁在密林里放的冷箭，众人看见时，已经来不及，小姑娘眼看无处可躲，就要没入，江憺却在紧急时刻推开了她，道了声：“小心！”
　　
　　话语的余音和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相抵，闽钰儿被江憺狠狠一推，已是跌坐在了地上，人群顿时骚乱起来，孟辞的声音最为穿耳，他驾马过来，大喝：“快救人！”
　　
　　“林中有刺客，撤退。”
　　
　　却不是来救闽钰儿的。闽钰儿只是有轻微的擦伤，她回头看，地上流了一滩血，全是江憺的。
　　
　　那支带着银光的箭，直直地穿过江憺的胸膛，男人睁不开眼，手底下却仍是死死捏着那卷东西。
　　
　　闽钰儿感到慌了，她跑过去，孟辞打横抱起江憺，手下的血止不住。
　　
　　“江憺……”
　　
　　“公主，听我一言，勿要再往前了。”孟辞说完这话，便抱着江憺上了马车，“大夫！”
　　
　　他高声喊，营地里的人也步伐匆匆了起来，江憺重伤，这不是什么小事。闽钰儿却觉心底一团混浊，她久久地开始听不清声音，脑子里依次回想起公冶善，公冶衡，江憺乃至孟辞的脸。他们说的话也在她耳边绕啊绕。
　　
　　杀她的人，会是谁呢？
　　
　　是公冶善罢。可是公冶善的手都伸到这里来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有了余力，得心应手地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
　　
　　那齐叔晏呢？
　　
　　闽钰儿蹲在地上，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底下的人要给她撑伞，全被她赶走了。小姑娘抱着手在雨里发呆，她忽然看见了江憺方才遗落在地上的卷轴，不由得凑了过去，从泥水里拾起卷轴。
　　
　　她展开了想要看，一只伞却罩在她头顶上，她说了句：“滚。”
　　
　　伞没动。闽钰儿也没动，她提不起力气再说第二遍，直到周围都静了许多，继而先前去密林里搜捕的人似是回来了，一队人规规矩矩地踏着雨过来，在闽钰儿身后道：“殿下，人找到了。”
　　
　　闽钰儿手里一顿。
　　
　　殿下？
　　
　　“知道了，下去罢。”
　　
　　齐叔晏许久没听过的声音在她上方传来，她听见了熟悉的语调，甚至雨汽蒸上来，还嗅到了男人衣袍间的旧香。
　　
　　朦朦雨色里，男人朝着闽钰儿伸出了手，小姑娘不敢抬头看，她愣在那里，愣了数息。
　　
　　齐叔晏看出了她的局促，缓声道：“钰儿，起来罢。”
　　
　　


温声细语




　　“齐叔晏。”
　　
　　闽钰儿低着头唤了一声。
　　
　　男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一点点地淌在脸上。分不清她到底是哭了，还是什么。
　　
　　“我没事的。先进去,不要淋雨了。”
　　
　　闽钰儿手里拿着卷轴，拿衣袖抹了抹脸,想要从雨里站起来,男人一手揽着她,便将她抱了起来。
　　
　　身后的人眼疾手快,及时拿了伞过来罩着二人。
　　
　　他回头：“捉到的人先关押起来。”
　　
　　“是,殿下。”
　　
　　闽钰儿说：“江憺他……”
　　
　　“我知道。”男人将她放在塌上,转身吩咐丫鬟进来：“替公主沐浴更衣,然后熬些药汤进来。”
　　
　　闽钰儿见着齐叔晏了,看他跟往常一样，遇事沉着冷静，体贴入微，不消片刻就能将事情处理地秩序井然，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垮了。
　　
　　齐叔晏说：“等我半日。不许受寒了。”
　　
　　待男人一走,闽钰儿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哭,把底下的人也惊住了，她们又想着安慰，又不知道她是为何而哭，只能不停地端着热水热汤进来,给她彻头彻底换了一身行头。
　　
　　听人说,江憺伤的十分重，活下来的机会很渺茫。闽钰儿知道,江憺明明是有机会躲开的，可是最后,男人还是推开了她。
　　
　　闽钰儿心里很不好受。
　　
　　她又问：“齐王殿下为何忽然来了？”
　　
　　“回公主。”丫鬟有些雀跃，“因为南方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他们内部起了内讧，公冶善被捉，逆贼南沙王也被伏诛，齐王殿下现在，已经高枕无忧啦。”
　　
　　闽钰儿一愣，“什么？”
　　
　　“公冶善是被谁捉的？还有，南沙王又是怎么回事……”
　　
　　“事情太多，公主还是要殿下给您说吧。”丫鬟笑着过来给她捏肩，“公主不用担心了，现在天底下，就只剩闾丘越的残部在逃亡。春海那边已经递了归降书，公冶衡说只要留公冶善一命，春海就自动归于齐国，再无异心。”
　　
　　公冶衡，竟已经递了归降书？闽钰儿暗暗吃惊，她有一肚子的疑问，可是生生地忍住了。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事情。而且在此之前，公冶衡，江憺甚至孟辞都知道了，才会过来一直劝着她不要去找齐叔晏。
　　
　　闽钰儿是想去帮齐叔晏的，可是现在看来，齐叔晏似乎完全不需要她？
　　
　　公冶衡也说过：“齐叔晏现在根本不需要你的担心，你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现在你才是他的死穴。”
　　
　　公冶衡确确实实劝过她，可是闽钰儿不懂。也根本无人给他解释过。
　　
　　她呆呆地立在床头，不再追问别的了，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丫鬟：“江憺如何了？”
　　
　　她们回：“情况不太好。江太医已经赶过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最后帮一把。”
　　
　　闽钰儿裹着被子，身子又往里缩了些。到了晚间，在她险些睡过去的当口，齐叔晏踏着月色进来了。
　　
　　“齐叔晏。”闽钰儿倏地坐起来，“江憺他如何了……”
　　
　　男人依着她坐下，“江太医来了，他的医术，你该是相信罢。”
　　
　　“可是，他好像伤的很重，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闽钰儿揪着褥子，实在是自责地不知该说什么。
　　
　　男人在床头看着她，听了片刻，忽而伸手过去，将她揽入了怀里，说：“不要怪你自己了。”
　　
　　“这事，说不清对与错的。江憺既然推开了你，就有他那样做的理由，说别的都无用。”
　　
　　男人的温声细语，让闽钰儿再一度控制不住。
　　
　　“齐叔晏。”
　　
　　闽钰儿趴在他肩上，话语渐渐凝噎，“齐叔晏，我想你了。”
　　
　　“我好怕你出事，我真的不想你死。我做那些事，或许是傻，可是我若是什么都不做，在北豫等着你，我会疯的。”
　　
　　齐叔晏揽着她，他似是有很多话要说，眉头皱了又松，末了却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这条命，是上天看我可怜，送给我的。”
　　
　　“对了。”闽钰儿抬起头，“南沙王那边怎么回事？我刚才听到有人说内讧，又是什么意思？”
　　
　　齐叔晏手下一顿。
　　
　　他想说，事情弯弯折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是此刻，现在，他只想好好地抱一抱闽钰儿。不管别的东西，就是抱抱她。
　　
　　当初一别，以为就是生死相隔了，他下定了永别的决心，可是到了最后，他的命又被捡了回来，才得以能在命运关口走一遭，而后安然无恙地回来。
　　
　　再回来，见他的闽钰儿。
　　
　　“事情太长，我不想今夜浪费一个时辰的时间，给你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钰儿只需明白一点。”齐叔晏俯身靠下去，“叔父今天早上，死在闾丘越的手里。他是替我而死的，所以闾丘越这个人，罪大恶极，无论如何，我是不能再交给你了。”
　　
　　闽钰儿霎时愣住，“可，可是南沙王他不是造反了吗？”
　　
　　“我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男人慢慢擒住了她的手，“叔父造反，只是为了把他齐疏王的名号载入族谱，而齐疏王这个名号，是我爹曾经赐给我的。”
　　
　　“荧惑守心，说的是帝王有劫，而那个时候占卜出来有劫数的帝王，是齐疏王。叔父如今夺了齐疏王的名号，钰儿你还不明白么？”
　　
　　齐叔晏细细地讲，闽钰儿便慢慢明白过来。南沙王只是为了得齐疏王这个名号，他没有想过真正造反，他想做的，只是替齐叔晏赴死而已。
　　
　　闽钰儿不知道，命道天理都是有迹可循，帝王劫便是帝王劫，荧惑守心落地不是毫无征兆的。九卿在一开始就想出了这个法子，众人找到她，让她想出解救齐叔晏的法子时，她只说：“齐疏王必死无疑。”
　　
　　她是上饶太阴的奇女子，那地方蛊术巫术盛行，九卿是里面的佼佼者，最擅接命推演之术。
　　
　　荧惑守心是白年不见的星象，它出现，只能说明那帝王生来便是跌宕的命理。九卿也没法子，后来被强行纳入宫里，齐宫祭祀收尾的那些日子，她第一次见到了南沙王。
　　
　　南沙王说：“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齐王躲过一劫。”
　　
　　破天荒的，九卿第一次想出了“抵命”这样荒唐的法子。她说须得一个命格不比齐叔晏差的人，冠着“齐疏王”的名号，在齐叔晏十九岁那年替他赴死，事情说不定能成。
　　
　　这种听起来玄乎至极的事情，南沙王竟也点头应允了。他授意九卿，要先稳住齐叔晏的情绪，他特意安排了两人见面，初见，九卿就执手，点在了齐叔晏的手腕上：
　　
　　“都说殿下命理凶恶，活不过十九，可我瞧着，还好。”
　　
　　话一出来，齐叔晏明显地一滞。
　　
　　那是第一次，男人主动询问陌生女子事情。那个时候，闽钰儿已经入宫，齐叔晏或许是有了羁绊，或许是想及以后，向来不信这些的他，依着九卿说的，竟在她那里坐到了下午。
　　
　　齐叔晏问自己，何时将亡，九卿便笑了说：“殿下，你把窗外的花，帮我拿过来。”
　　
　　窗外摆着一支红艳的花，齐叔晏没有多言，径直走过去，拿了花回来，女人又朝他伸出手，齐叔晏便避开了有刺的一面，轻轻地将花放在了她手上。
　　
　　“不论什么荧惑守心。”九卿笑了一下，“殿下如此仁慈，菩萨心肠，老天爷看见了都要心生怜悯，一念之间的事，说不定，就放过殿下了。”
　　
　　齐叔晏听着并未回答。
　　
　　他只去过那里一次，恰恰是闽钰儿撞见的那一次。她只当齐叔晏有了新欢，却不知男人古井无波的面色下，在周密地，甚至是有些可微地算着二人的未来，七分注定的命下，路该如何走。
　　
　　南沙王夺了“齐疏王”的名号，之所以会出兵北上，还是因为公冶善包藏祸心。公冶善满心都是复仇，甚至派了闾丘越过去，要和南沙王谈判，合手杀了齐叔晏。
　　
　　南沙王自然假意应允。
　　
　　公冶善被蒙在鼓里，他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不料里外失火，公冶衡和南沙王一起反水，他恼羞成怒，才会不顾齐叔晏，和南沙王斗了一场。
　　
　　两人相斗的时候，恰是闽钰儿被江憺孟辞拦下的时候。南沙王自觉这一切该走到头了，只要杀了公冶善，那他也可以安心去见亡陵中的先辈了，便令江、孟两人守着路径，不把任何人放进来。
　　
　　机不可失，若是横生枝节，那再有危险的就是齐叔晏了。
　　
　　说来可笑，最早猜到这些弯弯折折的打算的，是公冶衡。
　　
　　从孟辞和江憺默不作声，回到朝中默然地支持南沙王时，他就知道事情绝对不是想象的那样。别人能造反齐叔晏他信，江、孟两人会造反，他绝对不信。
　　
　　公冶衡一向机敏，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南沙王虽是带着人包围了天门峡，但却更像是一道屏障，将齐叔晏和外界的动荡不安隔开。
　　
　　联想到之前，朝中人一群人甘愿为了齐叔晏“要死要活”的事情，他几乎立马断定：齐叔晏没事。
　　
　　绝对没事。
　　
　　公冶善不肯听他的，斥他胆小，执意南下。公冶衡料想他此去凶多吉少，便借了闽钰儿的手，利用北豫的人马，打算将公冶善强行带回去。
　　
　　可是途中生了两个变故。第一是闽钰儿，闽钰儿不听他的，非要去找齐叔晏，还给他下/药，叫来高笙守着他，自己则带着人马走了。
　　
　　第二是闾丘越。他没有想到，闾丘越是个哪里都能插一脚的，眼看他要趁公冶善不备将他擒下了，女人却在紧要关头过来助公冶善南下，去找南沙王汇合了。
　　
　　找南沙王，就是找死。
　　
　　公冶衡本是唯一一个拎得清的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头来却被一群女人围困得寸步难行，男人当时就一个念头：这些女人真他妈的麻烦。谁都不听他的，都他妈在捣乱。
　　
　　末了为了救下公冶善半条命，他只得忍气吞声交了归降书：春海归降可以，但须得留下公冶善的命。
　　
　　但他还没有想到的一件事是，南沙王不是死在公冶善手里的。他们春海公冶家，怎么说，公冶善公冶衡都算人中龙凤，辛辛苦苦筹谋了经年的复仇计划，最后都付之一炬，唯有一个始终不上道的闾丘越，成功地报了仇。
　　
　　她是唯一一个成功报仇的人。是她杀了南沙王。
　　
　　南沙王大概也没有想到，他驰骋一生，本打算在与公冶善厮杀的战场上死得其所，结果公冶善是擒下了，他却是死在了一把小小的匕首下。
　　
　　闾丘越袖子里藏着匕首，她躺在地上蓬头垢面，像是一个濒死的士兵，众人都没注意的当口，她慢慢爬起来，将手里的匕首对准了背对着她而站的齐叔晏。
　　
　　齐叔晏的旁边，正是南沙王。两代“齐疏王”并肩而立，应了多年前的荧惑守心征兆，总要有一位要暴毙而亡。而选择的大权，一时落在了闾丘越手上。
　　
　　她想起很久前，长风浩浩汤汤，死尸遍野，她也同今日一样，握着匕首，对准了同样的人。
　　
　　可是也是那个人，拦下了身旁要杀她的人，说：“留下她的性命，好好对待。”
　　
　　女人抬头，和那次抬头一样，那次齐叔晏第一次见她，没有鄙夷，没有心高气傲，冷静地像是一尊佛像，斜阳下眉目凌然，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是谁。闾丘县主的位子给你，你要不要？”
　　
　　轮回像是逃不开的枷锁，从打开的那一刻，就再也合不上了，她忍着最后的心悸，在挥手的那一刻，手里的匕首转了方向，狠狠地插向旁边南沙王的胸膛。
　　
　　刀剑贯穿心脏。
　　
　　枷锁落了，一如很久前，九卿执花笑着说：“殿下如此仁慈，菩萨心肠，老天爷看见了都要心生怜悯，一念之间的事，说不定，就放过殿下了。”
　　
　　


一直喜欢




　　齐叔晏抱着闽钰儿,男人埋在她发间，许久后说了一声：“既然我命不该绝，那便如你所说,好好地做一回齐叔晏。”
　　
　　闽钰儿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想,无论如何,只要齐叔晏活下来了,那便是顶好的事情。
　　
　　虽然现在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齐叔晏去收拾。
　　
　　“把你送走以后,我想了很多事情。”齐叔晏轻轻地说,“我觉得我可能做错了,可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把你送走。”
　　
　　“钰儿，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我不是失望。我是生气。”小姑娘一提起这个，就觉得胸口闷闷的，“为什么你总是想着把我送走呢？”
　　
　　“齐叔晏，我认认真真地给你说一次。以后,你要是再打算把我送走,我就再不理你了。”
　　
　　她堵着小嘴，委屈的厉害，看得齐叔晏本是皱着的眉头，都松了不少,他半是劝半是哄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好。”
　　
　　“你不能只是说说而已。”闽钰儿咬住他手腕，咬了一口,“你要记着，永远记着,再也不许忘了。”
　　
　　男人被咬了一口，齐叔晏看着手下的小姑娘，不由得问：“谁教你的这些？”
　　
　　“不需要谁教，我一直都会。”
　　
　　男人眉间一挑，刚想说以后不能随便再这样了，要是咬人也只能咬他，闽钰儿已经凑上来，揽住她脖子，措不及防地咬住了男人的唇。
　　
　　齐叔晏一愣，手里一松，闽钰儿便整个人倾在了他身上。许久没和闽钰儿隔的这么近，小姑娘身上的淡淡香气袭过来，男人反倒有点措手不及。
　　
　　他半晌没动，只靠闽钰儿的主动，攀在他身上，唇间辗转一番温热。闽钰儿也没什么经验，全凭着自己的想象，细小的齿贝咬住男人的唇。
　　
　　齐叔晏不言不语，低首看着闽钰儿，小姑娘两颊微红，眼睫忽闪忽闪的，一见他看下来，吓得眼睛都闭上了。
　　
　　齐叔晏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嘴角。还以为小姑娘长大了，知道撩拨人了，这么看来，还是生涩得紧。
　　
　　他虽然也没有经验，却也知道，这事情不是单靠蛮力咬，就能咬会的。
　　
　　他环着女人的腰，轻轻捏了一处，闽钰儿霎时没力气了，手软软地垂了下来。她后退了些距离，齐叔晏得了空，揽她在怀里，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轻轻地捏住。
　　
　　他低声说：“我还以为你长大了。”
　　
　　“可是现在看来，你好像，也没有长大多少。”
　　
　　闽钰儿脸红了，她捂住脸，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殿下要是只想取笑钰儿的话，那便不用说了。”
　　
　　“钰儿已经长大很多了，殿下不能再把钰儿当小孩子看来取笑。”
　　
　　“我何曾取笑过你？”齐叔晏问她。
　　
　　“有，就是有。”她坚持。
　　
　　“比如。”她绞尽脑汁地想，却又一下子想不出来，只好说：“殿下嫌弃钰儿长得不好看。”
　　
　　“钰儿是不好看，没有九卿好看。”
　　
　　齐叔晏却摇头，一手抚上她的云鬓，“好不好看，要看很多。九卿皮相不差，但是你更可爱，骨子里的可爱机灵，我喜欢的很。”
　　
　　闽钰儿耳根子陡然红了，这还是第一次，齐叔晏当着她的面说这话。偏偏男人又像一堆冰块一样，冷冷静静地同她分析，她脸皮子薄，自然受不了。
　　
　　“罢了罢了。”闽钰儿不想讲了。男人却执了她的手，他认真地说：“不知为何，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似曾相识。”
　　
　　“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断开联系十几年后，再见依然能一眼认出来。”
　　
　　“你是那种，我第一眼看见，就想要好好护着的人。你生得很美，不高挑，但玲珑剔透，眉眼尤其。你的眼神说明你是个活泼的人，可是你偏偏不自然地露出怯意，见到刀剑会怕，遇上杀人也怕，连雷声都怕，你露出点怯意的时候，就像受惊的兔子，再朝我靠过来，我就只想把你好好护在身后。”
　　
　　闽钰儿心道殿下你说起话来可真是一套一套的，还说自己寡言少语，不会说话，说起的话简直句句要人命。
　　
　　她不顾脸面地“嗤笑”一声，“这么说，殿下当日愿意来北豫提亲，还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我说了，我见你，有种相见恨晚之感。”齐叔晏曜黑的眸子望下来，“当然，我也没否认，你确实生的好看。我之所以会来北豫提亲，很大一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我见过你一面。”
　　
　　“见过你一面，就觉得，应该要再见你一面，或再多见几面才行。我想多了解你，想认识你。”
　　
　　闽钰儿咂舌，半晌没讲话。她觉得：齐叔晏这家伙也太会讲话了。和男人一比，她已经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
　　
　　她欲言又止，男人瞧着她，“你还有什么要讲的？”
　　
　　“我当初还以为，你会讨厌我的，因为我太闹闹腾腾了。”
　　
　　“不讨厌，那叫可爱。”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很喜欢。”
　　
　　“……”又来了，闽钰儿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似是盖住了她说话的声音，支支吾吾：“行啦行啦，我知道了。”
　　
　　男人望着她，轻轻勾了嘴角：“你还是不知道，我有多欢喜你。”
　　
　　声音落下，外间吹了风，屋子里的蜡烛随之摇曳，勾出朦胧的昏黄影子。闽钰儿听着男人的话，渐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化开了，和着烛火，一样的淌。
　　
　　他的喜欢，是极少说出来的。因了他一贯的性子，沉默寡言，万千波澜都埋在心间。能说出口的喜欢，都是不知道在心底积攒了多久的，每说出一字，一字都不易。
　　
　　闽钰儿也知晓这个，所以面对齐叔晏突如其来的自白，她也局促得紧。
　　
　　自然也珍视紧。开心得紧。
　　
　　夜里，闽钰儿要睡觉了，她推开齐叔晏：“听你讲了一晚上，不累么，快去休息罢。”
　　
　　“确实有些累，却不是因为这个。”男人低首下去，触在她额上，“今夜，我想歇在你这里。”
　　
　　闽钰儿忙挥手，道不行不行。齐叔晏问她：“怎么不行？”
　　
　　“因为，因为我怕我打扰你休息了。”小姑娘攥着他的手：“我睡觉可闹腾了，你受不了的。”
　　
　　她听见男人笑了一声，而后齐叔晏起身，转身之间，烛火就灭了，男人的声音透过夜传过来，“你睡觉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么。”
　　
　　闽钰儿：“……”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怎么听起来就是有点别扭呢？
　　
　　男人挨着她躺下，看她睁着大眼睛，不由得俯身凑上去，触在她眉间，吻住了她
　　
　　“你就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
　　
　　闽钰儿结结巴巴，“我，那我不闹了，你睡罢。”
　　
　　齐叔晏却突然问她：“现在还来得及么？”
　　
　　“你说什么？”
　　
　　男人盯着她道：“我说，等我把皇叔的后事料理完，还有收拾完这一堆烂摊子，还能再去北豫提亲吗？”
　　
　　“提亲？”闽钰儿忍着笑，她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爹爹已经给我定好夫婿了，是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将军，为人忠厚老实。”
　　
　　齐叔晏听完，起身擒住她两只手，抵在塌上：“是赫俞佳？”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齐叔晏提到了赫俞佳，闽钰儿愣住没说话，就听到身上的人说：“论敦厚老实，确实无人能比他。”
　　
　　“不过钰儿喜欢老实一点的人？”
　　
　　闽钰儿便点头道：“对呀。”
　　
　　齐叔晏一时没做声，闽钰儿察觉他没说话，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想从他身下钻过去，男人伸手便握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抵着她道：“他这个人才干一般，料想遇事也是不会变通的，我觉得，你可能不会喜欢他。”
　　
　　他说的一本正经，倒比闽挞常给她挑夫婿时还要细心了。闽钰儿反问：“你怎知我不会喜欢他？”
　　
　　“若是你喜欢他，那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闽钰儿撇撇嘴，把头别了过去。
　　
　　齐叔晏又说：“你喜欢他，还不如喜欢我。因为我待你，会比他待你要好。”
　　
　　“我可以在打雷下雨的时候给你当枕头，但他不知道。”
　　
　　男人一句一句说得认真至极，闽钰儿听到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以前，她是打死都不信齐叔晏会是说出这种话的人。
　　
　　当枕头？也只有齐叔晏想的出来。
　　
　　不逗他了，她揽上男人脖子，“殿下，你知道钰儿最喜欢你什么吗？”
　　
　　齐叔晏不知道，小姑娘看着她，说：“就是殿下现在这个样子。”
　　
　　齐叔晏心思说简单也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的怎样说都无用。他始终把钰儿视作未长大的小姑娘，遇到什么事都想着教她，已然教成了习惯，现在一边表明心意，一边还要帮她分析别的男人的优缺点。当真是奇人一个。
　　
　　他遇事冷静，思虑周全，冷静的有点可怕，可闽钰儿偏偏迷上了他这一点。
　　
　　齐叔晏皱了眉头，难得有了点疑惑。lanˇlanˇ整ˇ理ˇ
　　
　　闽钰儿便凑在他耳边说：“钰儿也喜欢殿下啦，钰儿也只喜欢殿下。”
　　
　　她说完脸一红，不好意思极了，赶紧低头下去，拉着褥子盖住了脸。
　　
　　亏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羞成这个样子。她藏在褥子里的手被慢慢抽出来，齐叔晏抵着她，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
　　
　　“那便一直好好喜欢着，嗯？”
　　
　　


随我走




　　闽钰儿一整夜都被齐叔晏挑逗得辗转难眠。男人也是许久没和闽钰儿隔的这么近了,一时兴起，几乎将她尽数搂着，搂了整整一夜。
　　
　　小姑娘被男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吓懵了,她说：“齐叔晏，你蛊毒解了么？”
　　
　　“没有。”
　　
　　“那,那解药研制出来了吗？”
　　
　　还是两个字：“没有。”
　　
　　她一时语塞,心道蛊毒都还没解,齐叔晏就一副再也没有烦心事的样子了。
　　
　　她不知道,对齐叔晏来说,蛊毒算不得什么。他已经习惯了每到月中一次的阵痛,纵使以后解不了毒,只要还有闽钰儿陪在他身边,他也甘之如饴。
　　
　　男人的吐息磨蹭在她耳边，他像是把小姑娘当成了什么宝贝玩意儿，紧紧地搂在怀里。
　　
　　闽钰儿：“殿下你这样……不太好。”
　　
　　齐叔晏道：“没有，很好。”
　　
　　“……你这样，别人会误会的。”小姑娘脸皮薄,“殿下在我屋子里歇上一夜,外面指不定会传些什么。”
　　
　　“会传些什么？”男人凑在她耳边。
　　
　　“传些……传些不好的事情。”
　　
　　“怕甚么。”齐叔晏细声道：“那些事情也不是不好，只是你现在太小了。以后，总会是要来的。”
　　
　　闽钰儿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你快睡觉罢。”
　　
　　她听见男人轻轻笑了一声，心里更乱了。
　　
　　后半夜她几乎都没怎么睡着,天亮时才沉沉睡过去,朦胧中感觉男人起身离开了。小姑娘没管，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她从北豫颠簸而来,先前还不觉，一旦紧绷的弦松开,她就觉得没力气了，困乏的厉害，接下来的几日几乎一直在屋子里歇着。
　　
　　江太医给江憺诊伤那一日，她倒是起了个大早。江憺昏迷了好几日，之前一直用汤药吊着，江太医来，调养了几日，便开始刮开男人的伤口。
　　
　　江憺受伤，箭上还带着毒，要把里间的毒物一点点地全刮出来。闽钰儿不放心，想看又不敢看，一个人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
　　
　　末了还是孟辞看见，他问：“公主来这里做什么？”
　　
　　几日不见，孟辞也消瘦了许多，江憺受伤，最忙的人就是孟辞了。闽钰儿瞧着他有些泛翳的眼，道：“我想看看江憺怎么样了……”
　　
　　“有他爹在，他醒过来应该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孟辞劝她：“公主还是别看了，看了会受不了的。”
　　
　　“可是，我有点不放心。”
　　
　　她不自觉捏着袖子，下唇咬的嫣红：“我知道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箭的。可是我没用，做不了什么，看着他一直垂死昏迷，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孟辞渐渐皱起了眉头，他确确实实听出了闽钰儿话里的自责，闽钰儿又是那种性子，别人欠她的可以，但是她绝对不能亏欠别人什么。江憺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要她完全置身事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想了想，只能这么劝慰她：“公主还记得么？殿下今年蛊毒发作的时候，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不喝药，最后我们逼得没法子，去北豫把你请了过来。”
　　
　　“我记得，怎么了？”
　　
　　孟辞解释道：“那次，是江憺去请公主的，料想公主也还记得，江憺对公主做出的承诺罢。”
　　
　　闽钰儿想了一晌，终于想起那个时候，江憺确实是对她做了承诺的。因为那时候因为九卿的事，她一直不喜欢江憺，所以江憺那时候说的：“以后公主的事，江憺都在所不辞，生死不顾。”她也只当耳边风，并未放在心上。
　　
　　孟辞点头：“江憺不是一个说话随便的人。他一旦开口说出的话，那便是承诺。”
　　
　　“公主助了殿下，就是助了他，他愿意为公主万死不辞。所以，公主无需再过多自责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他甘愿那么做，别人也没有法子。
　　
　　回想起江憺伸手推开她时的决绝，闽钰儿一晌没说话。忽然觉得，齐叔晏虽然命薄，一路上磕磕绊绊，但老天爷是公平的，收走了他应有的，又给了他最忠心耿耿的臣下，随时准备为他赴死的臣下。
　　
　　还有他的皇叔，先他一步离世，却甘愿双手为他奉上江山的皇叔。
　　
　　别人都说权力滋生欲望，宫里勾心斗角的事情应该到处都是，可是齐国王宫似是都知晓了齐叔晏的不易，理解他自小就被远送的心酸事，对他是格外的宽容，和爱戴。
　　
　　至少从闽钰儿现在认识的人来说，齐国里面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是将齐叔晏视作比自己命还要重要的人物，更不用说什么造反，意图不轨了。
　　
　　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等江憺伤情稳定下来了，你一定要叫我。”
　　
　　“这是自然。”孟辞道。
　　
　　“对了。”闽钰儿又问：“殿下去哪里了，白日里一直没见着他。”
　　
　　“殿下带着人去收编军队了。”孟辞想着江憺那边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就带着她出去看了看，慢慢就走到了城楼上，他指着下面道：“公冶善被关押，回了京城，他麾下的部队都还在这里，春海又递交了归降书，这些人估计以后就要驻扎在这里。殿下怕他们闹事，所以花了点时间，收编的时候也仔细了些，几乎将他们都隔开了。”
　　
　　闽钰儿看过去，所有人都换上了一样的军装，几乎分不清哪些是春海的人。倒也有醒目的，齐叔晏一人立在千军万马中央，贴身铁卫替他隔开了一个空白圈，他坐在高高的马头上，压下冷静淡然的眸子，听着底下的人汇报，不时眉头微挑，做出些调整。
　　
　　西风烈马，男人一身枣红色的外甲，裹着细瘦的身形，显得侧影更加的凛冽。一看到这个，闽钰儿就想起这几晚上男人是如何粘着她睡觉的，那真的是，怎么推都推不开。夜里那么粘人，白日里又成了一副冷相，当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他没看到闽钰儿，小姑娘也怕他看到了，赶紧拉着孟辞下了城楼。
　　
　　“公冶善什么时候被押回去的？”
　　
　　孟辞有点心不在焉，想了想道：“战乱结束后第二天，殿下就把他押回去了。”
　　
　　“南沙王的尸身，也跟着一同运了回去。殿下说，过一段日子了，回去替南沙王办葬礼，棺椁收入皇陵，就挨着先帝而葬。”
　　
　　“那，闾丘越呢？”
　　
　　闽钰儿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了，刚开始见面的时候，闾丘璟一个劲要闾丘越喊闽钰儿“姐姐”，现在闽钰儿恨不得喊她大姐。
　　
　　她真的是对这个女人无话可说了。
　　
　　先是受了公冶衡的撺掇造反，而后逃窜到春海，又和公冶善扯上关系，最后见南沙王也造反了，又拉着公冶善过来，要伙同南沙王一起。南沙王转手压制了公冶善，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小妮子大难不死，有命不逃，居然直接把南沙王杀了。
　　
　　没几分脑子，容易被煽动，倒是剽悍得紧。
　　
　　原本只是阶下囚，而后成了忘恩负义的逆贼，现在又成了齐国上下痛恨的罪人，杀人凶手，闾丘越这一路走来，倒也是一路带风带雨，热闹的紧。
　　
　　果然，孟辞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那个女人还在这里，殿下说她的命，先留到京城再说。”
　　
　　闽钰儿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在林子里朝她放冷箭的人，就是闾丘越派来的人。她兴许是觉得死了一个南沙王还不够热闹，得再拉一个闽钰儿，才叫人埋伏在林子里。
　　
　　只是可怜了江憺。
　　
　　闽钰儿自觉，纵使自己有天大的本领，也救不回来闾丘越了，当下也没说什么。天色将晚，孟辞整个人郁郁到了极点，闽钰儿不敢再多问别的，便辞了他一个人先行回了营帐里。
　　
　　几日前，她给闽挞常写了信，闽挞常听说她在南边一切安好，这才彻底放心。便遣了信过来，问她齐叔晏的事情处理完了，何时回去。
　　
　　这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话说回来，她留在这里确实是没有一点理由的，但齐叔晏为首的一众人都没提这档子事，她这几日吃吃喝喝，时不时跑过去看江憺，倒把这件事彻底忘了。
　　
　　小姑娘觉得，这件事，得好好和齐叔晏商量一下。
　　
　　夜里，齐叔晏果不其然地又来了。闽钰儿刚刚吃了一盘子点心，地上铺着软毛毡毯，她背对着门侧躺在毯子上，手里还握着一块点心，吃了几口又觉得撑，捂着肚子叫：“拿杯水过来。”
　　
　　她只当叫了个丫鬟过来，直到那双白皙修长过了分的手伸到她面前来，她才觉得事情不对。
　　
　　“齐叔晏？”
　　
　　她转头过来，男人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道：“吃那么急，当我和你抢么？”
　　
　　他给闽钰儿喂水，耐心温柔，末了水漏了些，他还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擦拭。
　　
　　“今天下午去城楼处做甚么？”他问。
　　
　　“我，我还以为你没看见的。”闽钰儿老实交代：“本来是想去看江憺的，孟辞怕我吓到了，就领着我去别处看了看。”
　　
　　“现在不用去看，等他好了，我自会叫你，你还怕你到时候见不到他了么？”
　　
　　“我还真怕……”她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爹爹给我传消息过来了。”闽钰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给他，“这边没事了，爹爹要我回去。”
　　
　　齐叔晏眉间一挑，也不犹豫，拿着信过来就塞进怀里，“嗯，知道了。”
　　
　　“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她小声地问，抬起眼睛。
　　
　　“钰儿要走？”男人反问她。
　　
　　“我，我不知道……”
　　
　　“那我给你一个最好的建议，随我回京城。”齐叔晏一本正经地说。
　　
　　“回京城做什么？”
　　
　　齐叔晏靠过来，似是认真地商量，“可以做的事情多的是，看钰儿最想做什么，那我们可以天天做。”
　　
　　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觉得男人离她有些近了，闽钰儿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后退。齐叔晏望着她，又道：“钰儿现在懂得多少了？”
　　
　　“殿下是指什么？”
　　
　　“半年前，钰儿不懂巫山神女的故事，现在可弄清了？”
　　
　　“……”闽钰儿往后又缩了缩。
　　
　　“如果还是不懂，我可以现在给你讲一遍。”
　　
　　


乐意吻




　　闽钰儿干笑了一声,她缩着手，攥紧了褥子。
　　
　　开玩笑，自从第一次被齐叔晏取笑后,她回了北豫，特意找嬷嬷问了那档子事。
　　
　　嬷嬷听后倒是吓了一大跳,“公主怎么如此糊涂？”
　　
　　都嫁人三次了,居然还没学会？
　　
　　闽钰儿傻愣愣的,嬷嬷又不好多问什么,赶紧拿出了一套册子给她。那还是前几年给闽钰儿看过的,估计那个时候她昏昏欲睡,什么都没记住。
　　
　　闽钰儿接过来看,翻开第一页就懵懵懂懂了,“嬷嬷，你原来是不是给我讲过这些？”
　　
　　“岂止是讲过。”嬷嬷哭笑不得，只得压下声音，“公主呀，老奴叫您成亲多看看多揣摩的,您怎么就……”
　　
　　怎么就一问三不知了？
　　
　　闽钰儿道：“我也不知道呀。”她翻看那些插图,愈发迷惑了，“看他们的样子，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公冶善，闾丘璟还有齐叔晏,他们都没教过我呀。”
　　
　　这下轮到嬷嬷慌了,她没想到闽钰儿竟是懵懂如此，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更没想到，闽钰儿嫁的男人竟像几个大和尚。赶紧又找出两套书来,塞给闽钰儿。
　　
　　她说：“老奴去把门掩上，今儿下午公主不用做别的了，就把这些好好看完。”
　　
　　闽钰儿在屋子里看了一下午，终于勉强看出点门道来。却还是觉得那事离自己远的很：罢了，齐叔晏教她那么多，都没说要教她这个，她总不能觍着脸去要男人做这个。
　　
　　而现在，齐叔晏一说巫山神女的故事，闽钰儿就想起来了。
　　
　　倒是她错怪齐叔晏了，男人之前说过要教她的。
　　
　　面对着袭上来的齐叔晏，闽钰儿咽了咽喉咙，没有觉得雀跃，反而觉得有些害怕。
　　
　　“钰儿怎么不说话了？”男人摸着她的下巴，问。
　　
　　“我，我懂了。”
　　
　　“懂了？”
　　
　　“对，我之前，找过嬷嬷学过。”她简直要羞死过去，一张小脸腾的绯红起来，压下眼睫不敢看男人。
　　
　　齐叔晏“嗯”了一声，继续问：“学的怎么样了？”
　　
　　“……没试过，不知道学的怎么样。”
　　
　　她只当是在学画画写字那些稀松平常的事，随口一说，就说出来了。这下轮到齐叔晏默然了会儿。
　　
　　听这意思，闽钰儿是想现在试一试？
　　
　　他自然是可以。
　　
　　男人掰过钰儿的脸，见她面色绯红，娇滴滴的模样里又透着些懵懂，他不由得细唤了一声：“钰儿。”
　　
　　闽钰儿依言抬起头来，看着他。齐叔晏眸子聚起，凝了半晌，直直地看着她，随而低了眼，语气有些不稳：“以后，不要再这样看我了。”
　　
　　“嗯，好。”闽钰儿听话地低头。
　　
　　小姑娘眼神太勾人，男人顿了好久才压下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
　　
　　“也不许那样看别人。”他又加了一句。他自诩是定力不错的，一见着闽钰儿那眼神，都有点把持不住，更无论别人了，尤其是公冶衡那厮，定会如饿虎扑食。
　　
　　公冶衡向来把对闽钰儿的心思写在脸上，毫不掩饰，每次齐叔晏撞见都会心头一滞，下意识避开。
　　
　　但这些都不同了。以往，齐叔晏以为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所以不得不忍着，将钰儿往公冶衡身边送，现在就不一样了。
　　
　　公冶衡再想过来沾惹闽钰儿，齐叔晏怕是不许了。不仅不许，他要把苗头一点点掐断。
　　
　　闽钰儿好奇，她问：“为何？”不自觉又抬起了怯意生生的眼睛，看向了男人。
　　
　　齐叔晏又是一滞。闽钰儿察觉不对，赶紧又底下眼：“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看人就是那样的，不知道怎么不对了。”
　　
　　齐叔晏抬手捂上她的眼睛，低了身去，“罢了，你向来都是这么勾着我，我多忍忍习惯了就好。”
　　
　　闽钰儿没说话，她感觉齐叔晏的唇靠了下来，抵着她的唇，吻的缠绵。
　　
　　间隙里，男人说：“随我回京城罢。”
　　
　　闽钰儿回答不了，只能模模糊糊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还小，来我身边，我什么都教你。”
　　
　　闽钰儿不乐意了，为什么听齐叔晏说起来，老是感觉她很小似的？
　　
　　“你也只比我大了两三岁。”她坚持道。
　　
　　“可我几乎什么都会。钰儿差不多要和我相反了。”
　　
　　“……”
　　
　　行吧，闽钰儿也不胡言乱语了。所幸男人只是吻了她，没有再进一步去。她模模糊糊中睡着了，只感觉道热意，一直在她身上周围环绕，久久没散。
　　
　　


往后亲




　　闽钰儿拗不过齐叔晏,只得先答应他，跟他回京城。
　　
　　启程前，闽钰儿挑时间,去见了一次公冶善。公冶善在牢里，背对她坐着,面前是一堵暗黑的墙。
　　
　　“公冶善。”隔着铁栏,闽钰儿叫了一声。
　　
　　男人听出了她的声音,却也没动,闽钰儿也不知道同他讲些什么,只好说：“公冶衡回春海了。”
　　
　　公冶善依然没动,身影在墙上投出一个浅影,他忽然开了口：“你倒是比原来聪明了些。”
　　
　　“知道骗人了。”
　　
　　闽钰儿不想和他争论这些,她骗了公冶善是真，可是他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闽钰儿觉得自己不欠他的。
　　
　　何况，公冶善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只好说：“过几日要回京城了，到时候公冶衡应该会过来的。”
　　
　　“他过来做什么？”
　　
　　“过来把你赎回去。”她看着男人的肩明显地一颤,继续道：“你闯下的祸事,公冶衡为了救你，也为了让春海避免战乱，就递了归降书。”
　　
　　许久后，公冶善才说了两个字：“蠢货。”
　　
　　“公冶衡和你相比,绝对不笨。”闽钰儿与他也无话可讲,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公冶善在最后关头叫住了她，小姑娘回头,“何事？”
　　
　　“你很喜欢齐叔晏？”
　　
　　没想到男人问出这样的话来，闽钰儿一愣。她没回答,“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是与我无关，可是与公冶衡有关。”公冶善终是转了头，有些深沉的眸子看着她，“你今年才十七岁，第一次嫁我时，不过才十五岁。”
　　
　　“你出阁两年，就让一众男人为你倾倒，奋不顾身，我与公冶衡是多年的弟兄，也因为你渐渐分道扬镳。闽钰儿，论姿色，你也不算国色天香，为何偏偏惹出那么多祸事？”
　　
　　“你明知公冶衡爱你爱的死去活来，为何还要故意与他为伍？是嫌伤他还伤的不够吗？”
　　
　　闽钰儿顿了顿，男人劈头盖脸对她一通指责，听起来，倒好像全是她的过错了。
　　
　　她做什么了？和公冶衡为伍，也就上次出现了一回，还是公冶衡被公冶善压制，特意写信过去，让她出手搭救的。
　　
　　怎么到公冶善嘴里，就成了她不知廉耻了？
　　
　　“你有功夫骂我，不如等公冶衡到了，好好地问问他事情经过。别动不动给别人扣帽子。”
　　
　　闽钰儿有些生气，她心想来见公冶善简直是自讨苦吃，“亏我还想着过来，给狱卒打声招呼，别太为难你。这么看来，是我多事了。”
　　
　　“横竖你看不惯我，那我也无需再来自讨无趣。”
　　
　　牢里传来铁链移动的声响，继而是公冶善低到极点的声音：“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小姑娘转身，听见公冶善说了一句。
　　
　　她心想真是给他惯的，临走前还要听他一顿训斥不成？当下也不理，公冶善就道：“你总是这样，天真烂漫，无论别人怎样待你，你总是不会有多恨那人。”
　　
　　“你若是性子再刁蛮，讨厌一些，那我当初也就不会对你下不去手了。”
　　
　　他终究是觉得闽钰儿清白无暇，才下不去手，故而一直没动过她。大概见惯了复杂的皮相，难得有闽钰儿这样的，喜欢与否全部写在脸上的姑娘。
　　
　　想来公冶衡喜欢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闽钰儿先前被激，生气的很，虽然公冶善现在说的话多了几分人样，她也还是生气。
　　
　　“你说了那么多，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对我那么好？”
　　
　　闽钰儿终是忍不住，她回头说：“公冶善，我原来是真的很敬重你，也相信你。你诈死之后，我哭得昏天黑地也都是真的，我觉得那么好一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了。”
　　
　　“可是你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先不论你之前骗我，掳走我的事情，公冶衡能一眼看明白的事情，为何你非要认死理，不走到天黑不回头？”
　　
　　公冶善听的皱起眉头，正待说话，闽钰儿就赶紧捂住耳朵：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没说过你什么，但你说话只会让我生气。”
　　
　　“我走了，以后再不来就是。”
　　
　　公冶善看着小姑娘踢着步子出去，外面的天光撒在台阶上，两壁都是斑驳的墙。她白色的衣衫在一众的黑色暗影里格外醒目，提起衣裙跃上台阶的时候，步伐轻快，像是转瞬即逝的清风，掠过地牢。
　　
　　忽然就有些懂了，懂了为何公冶衡，一直对闽钰儿念念不忘。闽钰儿初次来春海，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是公冶衡代了他前去接人，把人迎回家的。
　　
　　之前要他去，他还不乐意，好容易把人说动了，前去接了一回闽钰儿，回来后公冶衡就对这事闭口不谈了。
　　
　　公冶善半开玩笑地问他嫂子怎么样，公冶衡默了一晌，才说：“挺小的，也傻。”
　　
　　“不过长得还行。”
　　
　　春海公冶家，以才学雅治闻名天下，两位当家子弟公冶善和公冶衡，更是人中龙凤。却不想有朝一日，竟全是栽在了闽钰儿手上。这个近乎于没有心计的小姑娘，让兄弟俩都吃了不小的苦头。
　　
　　闽钰儿去见了一趟公冶善，心情不好了，又不想去打扰别人，闾丘越她更没心思去看，就一头钻回了营帐。
　　
　　服侍的丫鬟过来，见她脸色不好，就细声说：“公主，现在用晚膳吗？”
　　
　　“吃，怎么不吃。”
　　
　　底下人便端了东西进进出出，末了一个丫鬟端着正冒着热气的老鸭汤进来，说：“公主，这是殿下白日里特意吩咐给公主准备的。”
　　
　　“说是天寒，多喝点热汤，别冻坏了身子。”
　　
　　一旁的人听了都只顾发笑。齐叔晏的饭菜向来都是内侍一手操办的，他自己从未关心过，眼下倒是时刻记挂着闽钰儿的一日三餐。
　　
　　连这老鸭汤，都是齐叔晏问了好些大夫，才决定叫人熬的。
　　
　　闽钰儿喝完汤，直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殿下呢？”她问。
　　
　　“回公主，殿下在议事，可能来得会晚些。”
　　
　　“是不是要回京城了？”她忽然想起这茬事。
　　
　　“应该快了。”
　　
　　外面的营帐这几日撤了不少，战乱结束后，齐叔晏也没进城修整，就在营地上处理了几日的战后事。料想也是快要回京了。
　　
　　闽钰儿抚着肚子，觉得吃的有些撑，往后还是不能那么实诚了，齐叔晏送过来的东西，能吃下就吃下，不能吃下也不勉强才行。
　　
　　闽钰儿撑着下巴，在桌边坐着等齐叔晏，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她闲着无事，拿剪子不断地挑剪烛芯。
　　
　　她一会儿想，如何给爹爹交待，一会儿又想，要不要现在修书一封，跟爹爹说自己回不来了。
　　
　　她摇头，偏着头去想，又觉得事情有些荒谬。
　　
　　她与齐叔晏的婚约都没了，她现在跟着人家大摇大摆回齐宫，该冠着什么名号？
　　
　　总不能，像个使臣一般地过去罢。
　　
　　“不行。”她坐了起来，觉得爹爹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跟着齐叔晏回去，怎么想都不妥当。
　　
　　“什么又不行了？”帘子掀开，她背后袭上来一阵细风，是齐叔晏的声音。闽钰儿一顿，还未回过头去看，男人的手就按在她肩上。
　　
　　“你来了。”闽钰儿侧头去看，齐叔晏却是两手都环了上来，直压得她不能转身，男人的下巴就磕在她头顶上，紧贴着她，颇是亲密。
　　
　　闽钰儿抬手推了推，齐叔晏不为所动。罢了罢了，她叹气，横竖这几日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做不到齐叔晏一般习惯亲密，只能慢慢来。
　　
　　“你方才说什么不行？”齐叔晏问她。
　　
　　“没什么没什么。”她赶紧说。可不敢在齐叔晏面前提这茬，否则不知道男人又要说些什么。
　　
　　“遇上什么事给我说。”他轻轻道，“现天下，你要寻一件我办不成的事情，还是不容易的。”
　　
　　“……好。”闽钰儿只觉他说话时离得太近，还是不自觉想要离得远些，齐叔晏却似知悉了她想的，一手揽着她的腰，不让她走。
　　
　　“殿下，你……”闽钰儿险些要哭出来。
　　
　　“怎的？不喜欢这样？”
　　
　　“不是不喜欢，就是有点，有点不习惯。”
　　
　　“钰儿还是怕我？”他贴上来，温热的话语就落在闽钰儿耳边。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点头。
　　
　　“习惯就好了。”齐叔晏抱着她，“钰儿身上是暖的，比手炉好用。”
　　
　　闽钰儿顿时噎住。合着齐叔晏给她当枕头，她就给齐叔晏做手炉了？
　　
　　“殿下，钰儿问你一件事。”
　　
　　“嗯，你说。”
　　
　　殿下之前，有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齐叔晏的眸子倏地深了，“钰儿说的哪样？”
　　
　　“就，就是这样。”
　　
　　男人不说话，要闽钰儿示范给他看。小姑娘只好认栽地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转身过去紧紧地抱住他，脸贴在男人胸膛上，抬起头：“就是这样的。”
　　
　　齐叔晏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他面色波澜不惊，低声问：“当然是没有的，你小脑瓜里一天在想些什么。”
　　
　　“我猜也是没有的。”她堵着嘴，“你平常板着一张脸，像砖一样，别人肯定也是不敢惹你的。”
　　
　　“嗯。”男人似是同意了这话，他又忖了半晌说：“这还不算什么。看来得早日回京城才行。”
　　
　　“什么意思？”
　　
　　“你脸皮太薄了。”齐叔晏低头下去，“那往后，还有更亲密的时候，到时候我们坦诚相见，你该如何？”
　　
　　闽钰儿：“……”
　　
　　


愿意




　　忽然想起刚开始见齐叔晏的时候,他整个人像块冰一样，别说亲熟了，主动讲几句话都难。眼下竟粘人至此,闽钰儿又是觉得好笑，又是唏嘘。
　　
　　齐叔晏耐着性子说：“我为何要对别人那般。温柔给你一人足矣,不够分别人的。”
　　
　　闽钰儿听着发笑。
　　
　　“我知道我这人性子不好。”男人又说,“向来冷惯了,不言不语,但那是我打小养成的坏毛病,现在有了你,我时时刻刻都只想伴着你,把好话全说给你。”
　　
　　“为何？”闽钰儿抬头,“因为钰儿有一点讨殿下喜欢？”
　　
　　齐叔晏盯了她一晌，“岂止是一点。”
　　
　　闽钰儿心里陡然一阵颤，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迟早得被齐叔晏的甜言蜜语腻歪的昏过去，赶紧道：“好啦好啦,知道殿下能说会道。”
　　
　　齐叔晏轻轻一笑,“嗯。剩下的话以后再说，现在说多了，你脸皮薄又要受不住。”
　　
　　男人躬身下去拦腰抱住了她，放在塌上,“再过两日,我们就回去。”
　　
　　“当真，要回去了？”
　　
　　“这是自然。”
　　
　　闽钰儿嗫嚅起来：“爹爹那边……”
　　
　　“你爹那边的事情,交给我。”男人安慰她，“我怎会让你陷入为难,嗯？”
　　
　　闽钰儿叹气，“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我知道你也不易。”
　　
　　“你堂堂齐国之主，日日为我的琐事操心，偏偏我又什么都不会，这么一想，我也太拖后腿了。”
　　
　　“若没有你……”
　　
　　“你怎会没有我。”齐叔晏躺在她身边，支起一只手，曜黑的眸子望下来，“我确实是会做很多事，可是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闽钰儿嘟起小嘴，还是有些郁郁的模样，齐叔晏不由得抚了她的下巴，“钰儿要知道，我不是对谁都这样好的。”
　　
　　“我既是这么说，就说明我愿意这么做，而且很乐意。和我在一起，你无需做什么，我不想看到你皱眉的样子。”
　　
　　闽钰儿低头下去，咬住了男人的手腕，“齐叔晏你别说了，你再说，我就要哭了。”
　　
　　“以后不许哭。”男人忽而转了转眼神，“除非是在某些不得已的情况下。”
　　
　　看着他有些不清的眼神，闽钰儿不知道他又在说些什么，只是懒洋洋地伸了手：“齐叔晏，我冷，你抱一下我。”
　　
　　齐叔晏皱了眉，道：“冷？可是屋子里炉火没拨？”他立即要下去拨亮火炉，闽钰儿哭笑不得，男人起身的时候，她直接从后面抱住了男人的腰。
　　
　　“什么冷不冷的，我就是想抱抱你。”
　　
　　男人腰身也是细的，却有肌肉交织的横理，她小手一下子覆上去，觉得有趣，还捏了捏。
　　
　　齐叔晏一下愣住。
　　
　　小姑娘仰头说：“齐叔晏，为何我肚子上的肉是软的，你的却是硬的？”
　　
　　“是不是我吃的多了，肉全长肚子上了？”
　　
　　她说着，手下又捏了一下，齐叔晏闭眼，待平稳好了气息，才缓声说：
　　
　　“我自小练功，长时间的练功，练成了肌肉。至于你……小姑娘的肚子，大概都是那样的罢。”
　　
　　“那我也想要你这样的。”闽钰儿认真地说，“我上次穿襦裙的时候，腰上系腰带可费劲了，要是我的腰和肚子像你这样，那以后一定很好穿裙子。”
　　
　　齐叔晏：“……钰儿又不胖。你这样的，合适。”
　　
　　“真的吗？”
　　
　　“真的。”
　　
　　男人握着她的手，慢慢放下来，继而转身去看着她：“钰儿，还冷么？”
　　
　　“不冷，但是想要你抱。”
　　
　　齐叔晏依言抱着她，他下巴抵在女人的头上，极轻地叹了一声：
　　
　　“你这样，叫我以后都是离不开你了。”
　　
　　闽钰儿抱他抱得越发紧了。
　　
　　两日后，霁雪初晴，齐叔晏班师回朝了。江憺的一条命还是保了下来，可是还是昏迷不醒，闽钰儿凑着过去，恨不得天天守着江憺醒，孟辞撵她也撵不走，只好默然了把她置在马车里。
　　
　　江太医也是满脸疲色，他白日里过来给江憺换药，见到闽钰儿了，也没有太大反应，依然是恭恭敬敬地颔首道：“见过公主。”
　　
　　“江太医。”闽钰儿愧疚地很，还没说什么，江太医就道：“公主无需自责，痴儿自己寻的苦果，与公主无关。”
　　
　　“那江憺他何时才能醒过来？这伤对他以后的生活有影响吗？”
　　
　　“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她步步紧逼地问，江太医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好统一答了个：“不会的，公主放心罢。”
　　
　　她还要问，齐叔晏已经掀开了帘子，道了句：“钰儿。”
　　
　　闽钰儿霎时闭了嘴。
　　
　　男人勾手，“下来罢，下来用晚膳。”
　　
　　闽钰儿“哦”了一声，扶着马车要下去，不防男人半道里就接过了她的手，抱着她下来。
　　
　　“齐叔晏。”闽钰儿小声地嘀咕，“在外人面前你不要这样。”
　　
　　齐叔晏反倒问：“为何？”
　　
　　知道和他说也说不清，闽钰儿索性不说了，男人带着她去了营帐，“现在见你一面还真是不易。”
　　
　　“若是孟辞再宽宏大量一点，允你在马车上住下，你怕是连夜就把褥子搬上去了。”
　　
　　闽钰儿被他放下来，小姑娘忙道：“我还不是想着你白日里忙，又担心江憺昏迷到了现在还没醒。”
　　
　　齐叔晏不说话，只是将她推到桌前，在她面前摆上一桌的菜肴。
　　
　　男人又不吃这些东西，闽钰儿乖乖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齐叔晏就坐在她对面，不声不响地压下眸子，看着一卷书。
　　
　　“齐叔晏。”半晌后，她抬头，“我以后少去些，乖乖在屋子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为何突然这样说？”齐叔晏手下不动，抬眼看着她。
　　
　　“我，我怕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手里的书看了那么久，都没翻过页……而且你那页书上就一行字，我都看见了。”闽钰儿说的越发小声。
　　
　　“……是这书不好看。”齐叔晏手里的书合上，他掷了书在一边，脸上有些不自然。
　　
　　“好罢。那殿下用了晚膳吗？”闽钰儿问他。
　　
　　齐叔晏摇头，“还没到时辰。”
　　
　　他一日三餐规矩得紧，只是为了照顾闽钰儿，才会时常惦念着叫她吃饭。
　　
　　“那殿下和我一起吃饭呀。”
　　
　　桌上肉香四溢，闽钰儿挑起一块蒸得软糯的排骨，喂给齐叔晏：“殿下，你要尝一尝吗？”
　　
　　齐叔晏滞了一下，摇头：“我不吃那些。”
　　
　　“殿下之前吃过吗？”
　　
　　“没有。”
　　
　　“那便试一试。”
　　
　　齐叔晏还是摇头，“我从未沾过荤腥。”
　　
　　闽钰儿夹起排骨蹲在男人面前，“殿下，就吃一口好不好。”
　　
　　齐叔晏仍是迟疑，下意识往后退。闽钰儿不管不顾了，她咬着排骨，一手扔了筷子，双手直接按住齐叔晏的肩，凑到他唇边。
　　
　　排骨忽然就触到了齐叔晏的唇。
　　
　　男人低眼，看小姑娘衔着排骨凑上来，她眼睫低垂，眸子亮晶晶的，两人隔的咫尺之距，这么对视下，两人俱是愣了一下。
　　
　　闽钰儿也忘了要做什么了，齐叔晏深深看了她一眼，继而轻轻咬住排骨。闽钰儿松开了口，还以为男人终于是肯吃了，没想到他径直将排骨丢进空碗里。
　　
　　“你既是想让我尝，那我以后便听你的，试一试，但不是现在。”
　　
　　齐叔晏手里拿了一方雪白的帕子，继而替二人擦了擦嘴角，“现在，我想尝尝别的。”
　　
　　闽钰儿的腰被揽住，男人搂着她，低头下去，轻轻咬上她嫣红的唇。
　　
　　噬咬有些酥麻，闽钰儿渐渐地就没了力气，倒在了男人怀里。可见齐叔晏是个无师自通的，闽钰儿和他对上，半柱香的时辰都撑不住。
　　
　　浅尝辄止后，男人松开了手，他说：“饭菜要凉了，要不要给你拿去热一热？”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管什么饭菜热不热，闽钰儿摇手，只觉得自己热得很，她慢慢攀上齐叔晏的脖子，眼神迷离：“殿下。”
　　
　　“嗯？”
　　
　　“殿下抱抱钰儿，抱紧点。”她咬着唇，“钰儿有点热。”
　　
　　齐叔晏去探她的额头，并未发现不妥，但瞧她面色却是红润了不少，“钰儿？”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只轻轻一触，闽钰儿就腾的红了脸，她似是回过神来，赶紧推开男人：
　　
　　“殿下，钰儿，钰儿有点不适。”
　　
　　她羞极了，鬼知道现在脸红成了什么样子，男人看着她，倒是明白了些，他起身把人抱起，说：“我去叫人打洗澡水，你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闽钰儿低低地垂头，嗯了一声。
　　
　　齐叔晏俯在她鬓边，“我今夜就不过来歇息了，明日到京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怕留在这里……明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殿下。”
　　
　　闽钰儿捂着脸，自知也没多少颜面可言了，却还是怪他不正经，伸手推了推他。
　　
　　齐叔晏轻轻笑将起来。他把人放在塌上，出去安排了人，直嘱咐记得添热水，别让人着凉了。他做事向来体贴入微，对闽钰儿更是一等一的好，底下人见了都是连声答应，不敢稍许怠慢。
　　
　　齐叔晏这才去了议事厅，半道上一个递消息的侍卫赶过来，正好遇上他。齐叔晏便把人叫进了屋：“这个时辰了，何事要奏？”
　　
　　“回殿下，春海的公冶衡刚刚递了折子过来，说殿下明日回京，他便明日启程，带着春海归降的折子过来。”
　　
　　“知道了。”
　　
　　齐叔晏没多说，提笔写了几个字，才又问：“公冶善在牢里可还安生？”
　　
　　“回殿下，并没有什么过分之举。”
　　
　　“那便行。”公冶衡来，是想把公冶善讨回去的，只要公冶善还好好的，那齐国和春海，就还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男人掷了笔，“明日回京，先将皇后的住处收拾出来。”
　　
　　北豫闽挞常应该不久就要派人过来，齐叔晏这次没了顾虑，无论如何，得让这位岳父放心把闽钰儿再交给他才行。
　　
　　


不吓你




　　齐叔晏回朝这一日,正是秋分。京城漫山遍野的红枫直渲染地天际都泛了红。
　　
　　大军一路挺过午门，长街两侧都跪满了人，无论臣子与庶民,皆不由自主地跪下。
　　
　　齐叔晏十八岁登帝，十九岁时扫平四方,除却几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的北豫,几乎是将天底下不安的地方全踏了个遍。眼下春海归降,南蛮波斯亦如是,北豫的公主还被齐叔晏接了回来,可谓是齐国几百年不见的盛世太平。
　　
　　齐叔晏却无暇顾及赞誉,南沙王的葬礼就在长生殿外,他跪在殿外,穿上丧服，守丧了将近十日。
　　
　　这十日，他谁也不见，独独守在长生殿外，有些消瘦的身形在青砖上拖出一个长长的暗影,底下的宫人提着黄灯过来,都怕惊扰了他，大气不敢出。
　　
　　男人跪在殿外，殿里是供奉的齐国皇室先祖，其中包括他的父亲。长风浩浩,齐叔晏跪在殿外,莫名觉得四处都刮来了阴风，似是有许多人,在低头同他诉说着什么。
　　
　　“殿下，殿下。”终是有内侍太监敢过来叫他了。
　　
　　“时辰到了？”齐叔晏从思绪里回来,没动，声音却像是浸了冰。
　　
　　“对，十日满了。”
　　
　　齐叔晏身形立得笔直，继续问：“公冶衡来多久了？”
　　
　　他这十日未踏出去一步，却依然知道公冶衡的动静，底下的内侍听着男人话里的冰碴子，不由得缩了缩脖颈：“前日到的。”
　　
　　“嗯。”齐叔晏听到回答，也不知是何心绪，慢慢站身起来了。
　　
　　“回宫。”
　　
　　男人许久没去见闽钰儿了，现下公冶衡入宫，他虽是嘱咐了人不许公冶衡靠近闽钰儿的宫殿，但他知晓公冶衡的本事，防是根本防不住的。
　　
　　他想先去闽钰儿的碧璀宫。
　　
　　男人去的时候正是傍晚，宫里的灯已经稀稀零零地燃了起来，碧璀宫里安静的很，只余几个担着水的宫女在廊下匆匆走过。
　　
　　一见齐叔晏了，几乎是全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男人不让她们做声，“公主呢？”
　　
　　“回殿下，公主在屋子里歇息。”齐叔晏点头，踏着月色进了屋子。
　　
　　屋子里依然是安安静静的，暖意醺香，他步子不由得放慢了些，倏一掀开帘子，一道软软的身形就扑上来，直直挽着他的脖子，叫了声：“齐叔晏。”
　　
　　齐叔晏下意识地收紧手，一把抱住了她。闽钰儿挽着他的脖子，说：“你终于出来了。”
　　
　　齐叔晏道：“你听到了？”
　　
　　“你的声音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小姑娘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这十日闷死我了。你知道吗，江憺醒了。”
　　
　　“我知道。”齐叔晏抱着人坐下。
　　
　　“他恢复的不错，你不用天天跑过去照顾人家。江憺也极少和女子接触，你这样，他以后寻妻怕是更不容易了。”
　　
　　闽钰儿推推他，“怎么会。你意思是我太烦了，他嫌我烦的很？”
　　
　　“我是怕他见过你这样可爱的，往后无论再遇见什么人，都觉得不如你。”
　　
　　闽钰儿撇了撇嘴，“罢了罢了，我以后少去就行了。”
　　
　　“钰儿乖。”
　　
　　男人按着她的腰，躬身下去吻她的额头，“公冶衡前日进京，想必你也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可是我没去找他。”
　　
　　“真的？”
　　
　　“当然啦，他也没过来找我。”
　　
　　闽钰儿说：“上次我给他下了毒，把他人事不省地扔在马车里，我怕他生气的很，再见时怕是要杀了我，就不敢遇上他。”
　　
　　“你胆子也太小了。”齐叔晏听着忍不住，沉淀的许久的情绪松动了些，露了个浅笑。
　　
　　闽钰儿现在是他的人，他怎么会让公冶衡再欺负她？再者，纵使公冶衡有那个心思，见到闽钰儿了怕是也下不去手。
　　
　　“你是不知道他的性子。”闽钰儿小声说了两句，“生气的时候皮笑肉不笑，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
　　
　　齐叔晏眸子沉了些，他拨开闽钰儿鬓边的发，静静地看了她一晌。
　　
　　“你在看什么？”
　　
　　“我在瞧你，越发可爱了。”
　　
　　闽钰儿红了脸，男人便抚着她的脸，“害羞的时候更可爱。”
　　
　　齐叔晏生的很好看，一张脸的姿色若真论起来，比她还要好看精致些，尤其是他自带沉峻、若即若离的态势，眼角下的细痣微微一压，直觉得一种无法压制的气势滚滚而来。闽钰儿与他对视超不过几息，就低下了头，胸口砰砰直跳。
　　
　　该死，都相处这么久了，还是会不时被齐叔晏的脸怔到失神。
　　
　　齐叔晏按着她的腰过来，抱了她一会儿，沉默一晌才说：“我本是有些累的，现在全好了。”
　　
　　小姑娘偏头过去，只看见齐叔晏有些瘦削的侧脸，“殿下这十日日夜不离，想必是累坏了，不如明日休息一日。”
　　
　　“明日要见公冶衡。”男人沉声道：“他想把公冶善带回去，但是从我这里带走人，没他想的那般简单。”
　　
　　“殿下是不是担心这兄弟俩……”
　　
　　“不是担心，是定然有的事情。”
　　
　　他默了默，忽而转首，改变了心意：“先晾他两日挫挫锐气，等钰儿的爹过来了，我再一起商议。”
　　
　　“爹？”闽钰儿滞住，“我爹什么时候说要来了？”
　　
　　“我去请的。”齐叔晏道。
　　
　　“为何？”
　　
　　“你爹爹再不来，全天下都以为是我把你偷回来的。”齐叔晏松开了手，“别担心，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其余的事情我来。”
　　
　　闽钰儿愣愣的，随即才点头：“好。”
　　
　　“钰儿乖。”齐叔晏笑了笑，揽着她躺了下去。
　　
　　小姑娘忽而翻过身来，“齐叔晏，你会杀了他们吗？”
　　
　　齐叔晏看着她：“公冶衡？”
　　
　　“还有公冶善。你会杀了他们吗？”
　　
　　齐叔晏勾了勾她下巴，“钰儿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齐叔晏看了她一晌，才点头，淡然道：“若是爹爹，皇叔还在，那公冶善早已经横死在牢里。公冶衡前日到的，怕是也活不过明天。”
　　
　　“若真是那样，齐国便也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闽钰儿被这一席话一震，话都说不出来，男人看着她手下连褥子都拉不上去，便出手拉起褥子，盖在她身上。
　　
　　“你怕甚么。”
　　
　　他躬身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胆子太小了不行，以后我教你，如何把胆子放大些。”
　　
　　闽钰儿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一副愣愣的样子，齐叔晏笑了声，拉着她过来抱在怀里：“睡罢，不吓你了。”
　　
　　


接你




　　闽钰儿想着过几日爹爹就要来了,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幸而常山道人前不久又来江太医府上，整日喝茶养花,日子悠闲惬意，她赶着去探望了江憺,顺道想去找她师父。
　　
　　“常山道人？他这几日不在府中,也不知道行踪。”江憺还在病榻上,说着话半抬了手,闽钰儿赶紧过来,扶着他的手,“怎么了,可是要下来？”
　　
　　江憺无奈,道：“公主不用这么着急，我就是想喝水罢了。”
　　
　　“我来我来。”闽钰儿忙不迭地给他倒水，江憺只得接下，见她还要喂自己喝，男人终是忍不住：“我自己来就好。”
　　
　　“你还在养伤。”闽钰儿坚持。
　　
　　“他只是养伤,不是残废了。”孟辞的声音忽然传过来,男人穿过屏风，许久不见的脸露了出来，“他虽是养伤，适当的活动能让他恢复的更快,你这样像奶娘一样照顾他,他怕是更难痊愈了。”
　　
　　什么奶娘？
　　
　　闽钰儿蹬他：“你会不会说话？”
　　
　　孟辞手里拿着一个食盒，他一边嫌弃闽钰儿照顾江憺照顾得太好了,一边自己带了精致的点心，摆在床头：“最近入秋了,糕点多了些，我刚才拿了些，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闽钰儿的小手一伸过去，孟辞就拍掉她的爪子，“你和养伤的人抢吃的？”
　　
　　闽钰儿“呀”了一声，“孟辞，你也太偏心了。”
　　
　　“殿下日日叫御膳房里的人给你做点心，都是顶稀奇宝贵的，这些你肯定瞧不上的，不用看不用看。”
　　
　　江憺大病初愈，也没什么胃口，看两人又要拌嘴了，只得按着眉头，接下一块糕点吃了。
　　
　　闽钰儿就蹲在床头看他吃，看他脸色仍是发白，一双手修长，快比她的手还要瘦了，咬起糕点来也是不声不响，一次都吃不了太多，就心疼得紧。
　　
　　“江憺我不吃了，你把这些都吃完罢。”她推推食盒，推到男人面前。
　　
　　孟辞插了手，立在旁边笑，“江憺，听到了吗，人家要你全吃完了。”
　　
　　江憺吃完了一块，就搁下了，“我吃不下。”
　　
　　“公主还是先行回去罢，天色将晚，免得殿下在宫中好等。”
　　
　　闽钰儿一听到齐叔晏的名字，才顿时回过神来，“对对对，都这么晚了。”
　　
　　孟辞挑眉说：“我可以让我的人送你回去。”
　　
　　他出门叫了人，这短短的功夫里闽钰儿一直揪着江憺的衣衫，“你可得多吃点，要吃好睡好，早日好起来。”
　　
　　江憺一怔，扯了半天才扯回衣袖：“……劳公主挂心了。”
　　
　　孟辞差人来叫她，待把闽钰儿送走，男人才踏着暮色回了江憺的屋子。
　　
　　江憺倚在床头，长发披肩洒下去，衬得他越发瘦了不少，孟辞见此眉心皱了一下，还是踱着步子走到他跟前：“最近真的好些了么？”
　　
　　“好不好又怎样。”江憺垂眼，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道：“殿下不肯杀人，来取药引治他的蛊毒，打算一辈子用药吊着。”
　　
　　“用药吊着我们自然是有法子，但既然殿下不想要根治的法子，那我们也无能为力。”
　　
　　齐叔晏小时候的那场献祭，把公冶衡的娘抓过去不是偶然的。他娘是苗疆里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体”，传闻里是各种凶险毒物的克星。公冶衡和公冶善是她的儿子，自然也继承了部分她的特殊体质。
　　
　　齐叔晏班师回朝，一行人最关心的就是齐叔晏的蛊毒问题，去问九卿，九卿便道：“不用怀疑了，春海那兄弟俩和他们的娘一样，可以做殿下的药引。”
　　
　　本来春海归降，在此基础上收了公冶善公冶衡两兄弟的性命，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齐叔晏不让。
　　
　　他说：“用药也可以控制蛊毒，那便不用杀人。”
　　
　　九卿似是早就料到了这般，也没再说什么。倒是急坏了钦天监和江太医一家子。江憺醒来，在病榻上就听说了此事，他自己无法下榻，一再让江太医前去上奏，让齐叔晏三思。
　　
　　眼下公冶善在牢里，公冶衡也来了齐国，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齐叔晏一旦错过，后面再想成事就难了。
　　
　　折子递上去，齐叔晏却只收了折子，再不表态。
　　
　　可见他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他宁愿用药吊着，也没说要杀了公冶善和公冶衡。
　　
　　这些事情，孟辞自然是知道，可是他更知道江憺的心思，江憺此生的半条命都搭在了齐叔晏身上，如今齐叔晏说放弃就放弃了，江憺如何会甘心。
　　
　　男人半晌说不出话。
　　
　　江憺都成这副模样了，心里记挂的惦记的，还是只有齐叔晏。
　　
　　“你从小绕着殿下，如今都二十几年了，你就没有想过为自己活一次？”
　　
　　江憺抚着手背，他沉默许久，而后捡起桌子上的糕点，轻轻地咬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闽钰儿说的：“江憺，你听我的，你要吃好睡好，早日好起来。”
　　
　　对罢，他要早点好起来。他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却也该是像孟辞说的那样，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过两日我去向殿下辞行。”他轻声说：“我这户部侍郎也做了有些时日了，把位子腾出来给别人坐坐。”
　　
　　“辞行？”孟辞皱了眉：“你要去哪儿？”
　　
　　“南边，南海。离京城最远的地方。”
　　
　　至于齐叔晏……照顾他的人多，何况还有孟辞，也不缺他。
　　
　　孟辞默了许久，才点头：“好。”
　　
　　“我明日就可以帮你去说。”
　　
　　***
　　
　　隔了好些日子，闽挞常又和公冶衡又见面了，上一次还是在北豫，这一次再见已经换了江山，齐叔晏在御花园里设宴，款待两人。
　　
　　闽挞常来齐宫的第一天，就逮住了闽钰儿，闽钰儿倒是乖觉地跑过来喊爹，男人哭笑不得把小姑娘抓过来：“你竟还记得你有个爹？”
　　
　　闽钰儿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钰儿不是一直有爹吗……”
　　
　　闽挞常不放她走了，他把人扣下来，扣在屋子里关了整整一天。闽钰儿被问东问西，说着说着就要被闽挞常责斥，心里也郁郁得紧，可惜无人助她，她连出去都出去不得。
　　
　　瞧她心不在焉的样子，闽挞常气得牙痒痒：“难不成你现在就在等齐叔晏，等他过来给你解围？”
　　
　　男人说了一天说的口干舌燥，正待还说，外面齐叔晏却已是遣了人过来，敲起门。
　　
　　闽钰儿眸子登时放亮了。
　　
　　闽挞常面色不善地让人进来。
　　
　　来的宦官端着茶水，吃食，弓着腰道：“殿下说主公一定说累了，特意叫人准备了清嗓子的茶水点心，让主公歇一歇。”
　　
　　闽挞常扬起眉毛，刚刚接过茶水，那人又道：“殿下还让奴才将公主引回去，殿下向来是和公主一起用晚膳的，现在眼看也要到用晚膳的时候了，须得公主在旁边。”
　　
　　闽钰儿几乎是立即站了起来：“我回去就是。”
　　
　　她说完又蹲在闽挞常腿边，推了推男人的手，细语道：“爹爹，我知道你今日骂钰儿也骂累了，不如先歇一歇，明日再来？”
　　
　　“再说，殿下用晚膳的时辰耽搁不得。”
　　
　　闽挞常忍着一肚子的话没说出口，只得闷声闷气地喝了水，大手一挥：“走罢走罢。”
　　
　　闽钰儿欢欢喜喜地跑了出来，倏一推开门，就看到齐叔晏一身明黄的蟒纹龙袍，立在门外。男人云淡风轻地招了招手，闽钰儿便跑过去：“殿下今日算是救了我一命。”
　　
　　“知道你被逼的紧。但是不让岳父大人说你几句，他怕是也不乐意。”待小姑娘跑过来，齐叔晏执了她的手，放在手心捻了捻，“是不是饿坏了？”
　　
　　“嗯嗯嗯。”
　　
　　“我早就叫人准备好了饭菜。可是朝堂上一时有事走不开，心想着索性回来晚了，不如把你一道接回去。”齐叔晏瞧着她有些可怜样子，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云鬓。
　　
　　闽钰儿只觉得累，被闽挞常追着骂了一天，小姑娘径直抱着他的腰，“我想和殿下睡觉了。”
　　
　　齐叔晏手下一顿，身后几个内侍太监都赶紧低下头不敢做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天底下，怕也只有闽钰儿对齐叔晏说得出来。
　　
　　齐叔晏一时没答，闽钰儿又赖上他的袖子：“钰儿明日不想又去挨骂了，殿下帮钰儿想个法子，钰儿只想和殿下吃饭睡觉。”
　　
　　齐叔晏自觉，是拦不住闽钰儿这毫无顾忌的嘴了，只好缓道：“嗯，明日绝不让你挨骂。”
　　
　　“明日我叫公冶衡过来，一起商议事情，到时候你就坐我旁边，也无人能骂你了。”
　　
　　


为聘




　　第二日,齐叔晏就在御花园里设宴，邀请了公冶衡和闽挞常，随行的人都是些近臣。闽钰儿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广袖流苏群,被齐叔晏牵着就出来了。
　　
　　小姑娘大囧，她原是想装出一副端庄的样子的,可是长裙太过繁复,她走两步就要被绊倒,末了男人看不下去,直接抱着她起来行了半路。
　　
　　她说：“这不好罢,这可是要去见客的。”
　　
　　齐叔晏看着脚下的路,目不斜视,“对你来说,他们已经不算客人了。你便是穿着寝衣去，也无人见怪。”
　　
　　小姑娘讪讪的。这不就是在说：她在公冶衡面前不必拘束，横竖她什么模样男人早就了解的清清楚楚了？
　　
　　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眼看要到了，闽钰儿还是跳了下来，她有些怕见公冶衡,便自觉地半掩在齐叔晏身后,待走近了，反倒是一道熟悉的女声传了出来：“见过殿下。”
　　
　　许久不见，高笙还是那么端庄大气，她穿着浅紫色的罩衫,看得出身形依旧苗条,那她旁边坐着的，那个穿绛紫长袍,一言不发的人，定然就是公冶衡了。
　　
　　从闽钰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公冶衡黑色的皂靴，也是和他一样不动分毫的。齐叔晏回头，瞧小姑娘已经吓得不敢靠前，不由得微微压了眉梢，拉着闽钰儿的手腕，拉至身前，大大方方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公冶衡却是没抬头，不咸不淡地跟着高笙道了句：“见过殿下。”
　　
　　闽挞常是稍迟一些来的，彼时宴上安安静静，除了闽钰儿一个人在笨手笨脚地剥紫提，其他人都只是淡淡地捡着茶在喝。
　　
　　闽挞常瞪着小姑娘，意思不言而喻：觉得没意思就出去，别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胡吃海喝。
　　
　　闽钰儿刚剥开一粒紫提，瞧见闽挞常的神色，也无奈得紧。明明是齐叔晏拉着她不让她走，纵是现在，男人也还扯着她一角衣袖，只是压着神色不显露出来。
　　
　　她当着闽挞常的面，轻轻推了推齐叔晏，没想到男人转身过来，便盯上她的手：“给我的？”
　　
　　屋子里众人的目光霎时聚过来，闽钰儿磕磕绊绊，“对，对对对，是给你剥的。”
　　
　　齐叔晏看她，眼底有深意，闽钰儿一怔，随即赶紧将提子喂给他。
　　
　　做样子做的很足，末了还不忘问了句：“好吃吗？”
　　
　　齐叔晏点了点头，“钰儿剥的，自是好吃。”
　　
　　底下众人：“……”
　　
　　不知为何，闽钰儿觉得后背陡然升起了一股凉意，似是有什么目光在她身上带着寒扫过，她转过身去看，公冶衡依旧没有抬眼看她，男人沉默冷峻，嘴角抿着，高笙在旁边贴心地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夫君尝尝这个。”
　　
　　公冶衡“嗯”了一声，低着头接过：“你也是。”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来得莫名其妙，还是闽挞常最先看不下去，道了句：“我听说，殿下今日要把公冶善提出天牢？”
　　
　　齐叔晏得了闽钰儿一颗提子，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有了些笑意，闻言点了头：“这事与主公也有关，所以才叫了主公前来。”
　　
　　闽挞常挑起胡子，似是在等下文。
　　
　　公冶衡无声地喝完了茶，而后掷下茶杯：“春海的九羽符我带来了，殿下只要依言放了家兄，我便叫出九羽符，从此春海归于殿下，我等都皆是臣子。”
　　
　　“前话不谈。”齐叔晏道：“春海距齐千里，鞭长莫及，但我既是收了春海，就不能让它受无主纷乱之苦。”
　　
　　“主公。”齐叔晏看向闽挞常：“我将春海交于北豫，主公接受么？”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都明显滞住了。闽钰儿手里的提子刚剥完一只，就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齐叔晏。
　　
　　怎么说，北豫和齐国都是隔开的两家，自古地域问题都能吵得不可开交，齐叔晏居然转手就将春海那么大一块地方，给了闽挞常？
　　
　　闽钰儿不敢信，闽挞常也是满腹疑惑。
　　
　　公冶衡冷冷地立着，并未说话。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闽挞常谨慎得紧，还是先问了问。
　　
　　齐叔晏慢慢执了闽钰儿的手，罔顾小姑娘的讶异，轻声说：“钰儿此番过来，无需嫁妆，我什么都有。至于彩礼，不能以千里江山为聘，那便定下万顷湖海，北豫境内常年冰封，极少见河湖，春海，便送给主公了。”
　　
　　


执念




　　闽钰儿被齐叔晏这番话震的说不出话来,接下来席中人讲了些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闽挞常斟酌许久，眼看着齐叔晏铁了心要把春海交给他,他只得接了：
　　
　　“既然殿下肯信任我，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公冶衡始终一言不发,等事情定下来了,他才抬起眸子,“九羽符就在我身上,家兄在何处？”
　　
　　“在朱雀城门北楼处,公冶善就在一辆马车上。”齐叔晏看向他,“九头鹰的旌旗已经撤了,我待会儿差人,引你前去。”
　　
　　朱雀城门北楼处，是出京城往北的唯一途径。齐叔晏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他在下逐客令了，想让公冶衡带着公冶善，立即离开京城。
　　
　　公冶衡闻言沉默了晌，倒是高笙最先回应：“有劳殿下了。”
　　
　　“兄长不宜在街市上流连太久,还请殿下现在就带我们前去。”
　　
　　齐叔晏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公冶衡低首，从袖子里拿出九羽符，齐叔晏身边的内侍立即过去，接过了呈给齐叔晏：
　　
　　“殿下。”
　　
　　“送给主公。”他继而转头看着公冶衡,“需要现在就带你们前去么？”
　　
　　高笙点头：“有劳殿下了。”
　　
　　“等等。”一直安静的公冶衡忽然开了口,闽钰儿抬头，察觉到男人的眼神看了过来,但迅速地扫过了她，看向了齐叔晏：“早就听闻殿下宫里有一位奇女子,能够知天命，算命理，臣想见一见，不知殿下肯不肯。”
　　
　　“你说的是九卿？”齐叔晏不咸不淡，抬手覆上膝弯，“自然是可以，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信命理这一说。”
　　
　　公冶衡道：“原来是不信的，可是现在我信了。殿下可否让臣去见一见？”
　　
　　“自然是可以的。”
　　
　　闽钰儿只觉得公冶衡话里有些萧瑟，她之前听公冶衡讲过，他最是不信天道。男人生来不羁风流，打马踏过大江南北，总是一副得意少年郎的模样，讲起话来也是无所顾忌，现在却无端多了点难言的萧瑟，这让闽钰儿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
　　
　　公冶衡转过眸子，错开她的眼，缓声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高笙在旁轻轻握着他的袖子：“那夫君先留一会儿，我去北楼接兄长。”
　　
　　宴会说散就散，齐叔晏牵着闽钰儿的手，公冶衡站了起来，立即有几个太监过去给他引路：“大人这边请。”
　　
　　公冶衡一时没走，看着两人，不知为何停了一下。
　　
　　察觉到公冶衡的眼神，闽钰儿陡然觉得有些慌，齐叔晏在她身后，细声说：“走罢。”
　　
　　她回头看齐叔晏，男人便对她展了个极舒心的笑，小姑娘终于是安心了些，反手握住齐叔晏的手，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公冶衡去找了九卿，他见到了这位传言中本领通天的人，九卿的确生的很美，却带了股子媚意，美的不纯粹，和他眼里的闽钰儿截然不同。
　　
　　九卿闲散地坐在桌边，“你既是不信天道轮回，此刻来找我做甚么？”
　　
　　公冶衡反问她：“你如何知道我不信？”
　　
　　“有的人，我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他信与不信。”九卿扫他一眼，“在此之前，和你有相似眼神的，只有一个齐叔晏。”
　　
　　“你们两个都不信这些，却偏偏要过来问，怎么，是想寻个心安？”
　　
　　公冶衡轻笑了一声，“怕是余下的日子，我都难心安了。”
　　
　　男人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那里头裹得严严实实，却是不沉的，转手递给了九卿：“你既是有几分本领，那便应该猜到这里面是什么。”
　　
　　九卿扫了一眼包裹，继而看他：“这东西你交给我做什么。”
　　
　　“这是我难逃的宿命，可是我后悔了。我现在把它给你，就当是把这些前因后果拢共交还给了天道，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我与她两不相关。”
　　
　　九卿皱了眉头，接过包裹展开一看，里面是两个做工精细的木偶娃娃，一个与公冶衡酷似，而另一个，则像极了闽钰儿。
　　
　　只是与现在的闽钰儿不一样。
　　
　　那个时候的闽钰儿刚刚及笈未久，亦是这辈子与公冶衡第一次相见，男人见她时，她懵懵懂懂不知情为何物，只觉得入眼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景，惊惶害怕全写在了脸上。
　　
　　公冶衡对着她说的第一句，是：“见过嫂嫂。”
　　
　　他嫂嫂比他小了不少，娇小玲珑，便是这一见，闽钰儿的穿着打扮音容笑貌，在他心里萦绕了多年未曾变过。
　　
　　她与他也曾隔的极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握住，春海街巷四处可见的摊位上，公冶衡似是随处可见她的身影，一直在流连，可是男人一个转身，闽钰儿就走了。南北两不见，他站在京城铺天盖地的红枫下，回头望去，黄土尘埃皆不见，昨天已经离得很远，他们仿佛一直走在一条不得善终的路上，过往无际，前路却依然遥遥无期。
　　
　　而他放在心尖上许多年的小姑娘，已经能习惯性地掩在齐叔晏身后，拉着他的手撒娇了。
　　
　　好歹是长大了，知道要倚仗别人了。公冶衡无声饮下一杯酒，把多余的心绪都压在心底，豁然中带着酸涩：知道了便好，哪怕那个人不是他。
　　
　　“公冶衡，我知道你。”九卿拿着那木偶娃娃，拿到一边，“你秉性不差，春海的两兄弟皆是人中龙凤，但真要论起来，你比你哥哥还多了些筹略。”
　　
　　“但是物极必反，福兮祸所倚，你们兄弟二人的前半生过得顺风顺水，但声明越盛，忧患也愈盛，眼下只是颓势的开端。”
　　
　　“我可以无偿为你卜一卦，你若是有兴趣，可以找我试一试。”
　　
　　公冶衡默了晌，“什么都可以占？”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是真心求问的。”
　　
　　看着男人不说话，九卿不由得问：“你可有要问的？”
　　
　　“或者说，你有什么摇摆不定的事，难下决断，也可以占一卦。”
　　
　　公冶衡沉声，不由得伸手覆向了那两个木偶娃娃：“我余生已无挂念，是福是祸，我都认了。纵使占卜，也无需占我。”
　　
　　“我能向你讨一卦么？”
　　
　　九卿收手看他，了然于胸：“是关于别人的？”
　　
　　“对。”
　　
　　“我只说为你卜一卦，没说要替你占别人的。”
　　
　　“再者，你能给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这一行的规矩，需要典当些什么。不过。”公冶衡沉默了一阵，还是开了口：
　　
　　“我愿用下半生的所有欢欣，来换。”
　　
　　“你的欢欣与我无关。”九卿毫不犹豫。
　　
　　“我的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也不需要什么。”公冶衡看她，“难道不是么，你于齐叔晏有功，于齐国有功，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你得不到的？”
　　
　　九卿与他对视一阵，末了还是挥挥手，“说罢，你要问什么。”
　　
　　男人手扣在桌子边缘，凝神开了口，话语轻飘飘的似是飘在风里：“我想问一人，问她这次，是不是遇上了她命里的绝无仅有的人。”
　　
　　“将来时日漫长，我不知道她以后过得如何，是否平安顺遂，又是否得偿所愿。”
　　
　　九卿道：“你在问闽钰儿？”
　　
　　“自然。余下的日子，我也只顾虑她一个。”
　　
　　“你还怕她在这齐宫过得不如意？”九卿笑了，“公冶衡，你怕是不清楚，齐王殿下整颗心都栓在她身上，断不会让她受丁点委屈。”
　　
　　“我何尝不知道，只是。”
　　
　　男人稍稍一顿，没再说下去。
　　
　　齐叔晏待她如何，他自是知道的，可是太多的话都藏在了“只是”二字里。
　　
　　他只是放不下。男人这一去，便是同闽钰儿的诀别，他可以在众人面前，甚至是闽钰儿的面前做出一副胸怀坦荡的模样，绝不回头，绝不犹豫，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到底埋了多少执念。
　　
　　他只是，怕前面天高路远，闽钰儿的路会不好走。
　　
　　九卿起身，她说：“你等我一刻，你要的答案马上就来。”
　　
　　公冶衡依言坐在桌边，看着女人进屋。京城已经入了仲秋，遍地落红，男人坐在窗边，秋风便灌满了他的袖子，他循声去看，窗外起了很大的风，风声呼啸，天际还有一团乌压压的云，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大雁，通体黑的怪异，压着云层极低地飞过。
　　
　　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与公冶善也喜欢在窗边看着天际候鸟，春海入冬早，候鸟一早地就飞去了南边。那时候，公冶衡常说，“生而为人太无趣了，要像那候鸟一般，五湖四海随处去，一辈子才快意潇洒。”
　　
　　公冶善不同意，他总说：“你是闲散惯了，像那闲云野鹤。候鸟春归时还会回来，你怕是一辈子都不愿归家。”
　　
　　“那你愿意一辈子在春海待着？”公冶衡反问他。
　　
　　公冶善看着天际：“看情况罢。等我这辈子了却夙愿，无事可念的时候，我定会回来的。”
　　
　　“候鸟待归，永远在回来的路上，而春海是我的故里，我不会走的。纵使死了，也要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没由来的，公冶衡想到了这句话。他手下一顿，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不断放大，男人迎着风望去，天色愈黑，那黑色的大雁已然没入云层，不见踪迹。
　　
　　天地呼啸。
　　
　　九卿料想公冶衡会在外面等她的，所以准备的耐心的点，待终于卜了一卦，便出来要找男人，同他一起解卦。
　　
　　帘子外空无一人。窗子大开着，桌上的茶水亦没动，还泛着点余温，男人却不辞而别。九卿手底下一愣，她顺着窗子看去，外间落了一地红叶。
　　
　　那卦她便也弃在了桌上，再也没碰。
　　
　　入暮时的京城，喧闹了一阵。在靠近朱雀门的北楼处，公冶善披头散发坐在马车里，周围站着一圈守卫看着他，不让他妄动。
　　
　　男人一直很安静，而后高笙带着人前去，女人见公冶善不讲话，便也没打扰，只吩咐即刻出城，安置好公冶善，而后她再回去迎公冶衡。
　　
　　因为公冶善身份特殊，齐叔晏早就遣了众多人一路随行，高笙稳重，她一手操办，路上不会出什么问题，只是在即将启程的时候，公冶善突然说了一声：“慢。”
　　
　　“兄长还有何事吩咐？”
　　
　　“替我选一身干净的衣衫来。”他头发半掩了脸，枯瘦的手捏着膝上的衣衫，轻声道：“衣服脏了，不想碰。”
　　
　　高笙辨不清他是何用意，只得依言点了头：“兄长想现在就换一身衣衫吗？”
　　
　　“嗯。”
　　
　　公冶衡和公冶善的身量相差无几，高笙记得清楚，便选了一身绛紫色的衣袍过来，付钱的时候，店铺前歇了三五只乌鸦，一直吱呀怪叫。
　　
　　店家遣了小二去赶走乌鸦，一边赔着笑脸对高笙：“夫人勿要怪，京城向来安宁，今日不知怎么了来了这些腌臜的东西。”
　　
　　高笙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她拿着衣衫回去找公冶善，隔着一道帘子，男人从她手里接过了衣衫。
　　
　　“兄长还需要什么？我现在即刻去采办。”
　　
　　“不必了。”
　　
　　公冶善的声音越发的轻，他忽而问高笙：“公冶衡待你如何？”
　　
　　高笙一滞，公冶善向来对这些不在意，没想到今天居然主动问了她这个，只得慢声回：“夫君待我很好。”
　　
　　“他不会待你好的。”公冶善这么说，高笙听的眼底一变，接着男人又道：“你很好，是他配不上你。”
　　
　　“他那个倔脾气，一旦认准了谁，谁都劝不回来。你还是找个机会，离了他罢，免得对你不公平。”
　　
　　高笙面色不变地听完，情绪并未太明显，她只是道：“兄长累了，还是快些寻个地方歇息才是。”
　　
　　公冶善笑了一声，他似是在换衣衫，声音也有些不清楚：“今年的大雁走了么？”
　　
　　大雁？
　　
　　高笙不明所以，她抬头看了看，暮色将至，天地混沌，并未见到什么大雁。
　　
　　“是该走的时候了，来年春海回暖的时候，会回来的。”
　　
　　公冶善说完，便不声不响起来。高笙是有耐心的，她在外间等了许久，里间一点声响都没有，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声：“兄长可换好衣衫了？”
　　
　　无人回应。
　　
　　她试着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顿时疑窦丛生。头顶不知何时卷起了浓云，眼看要变天了，云端里响起几声怪异的鸟鸣，就乍响在她头顶，高笙吓得后退一步，不知何故突然就后背发凉了，手下也起了汗。她最后带着颤，喊了一声：“兄长？”
　　
　　有黑红色的液体从马车下蔓延出来，齐国的守卫最先发现了，登时叫了一声：“不对。”
　　
　　随即推开了还在马车跟前愣着的高笙，剑捎挑开帘子：里头半跪着一个身形，头低垂着，气息全无，一把稍许长的匕首贯穿了男人的心脏。
　　
　　公冶善自裁而亡。临死前，换上了崭新的衣衫，他跪着的方向朝着北楼，北方，那个方向上，有他的春海。
　　
　　饶是高笙再秉着涵养，此刻也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闲人退避！闲人退避！”公冶善死了不是什么小事，夜里的京城登时像是沸腾的粥，几乎所有人都要涌上来瞧个究竟。守卫隔开了高笙一行人，随即将公冶善的尸身从马车上挪下，立即派人去了宫里禀告情况。
　　
　　正在御书房的齐叔晏得了消息，男人拢袖皱起眉头，手里的笔也搁下了。
　　
　　不出一刻，宫里就连夜派了人收敛公冶善的尸身。闽钰儿夜里睡得早，她得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时。
　　
　　她听到这消息时，足足愣了一刻钟，才回过神来，回头反复询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宫女蹲在面前解释：“公主不知道，因为这档子事，殿下昨夜一夜没休息，公冶衡半夜就已经请了书，说要今日一早带着公冶善的尸身，回春海好生安葬。”
　　
　　“公冶衡……他没说别的什么么？”闽钰儿一想到男人的脸，就觉得心底绕成了一团。
　　
　　“公冶衡倒是冷静的很，什么都没多说，只说要带着公冶善的尸身回去。”
　　
　　“从进去见殿下，到出来，拢共不到半柱香的时辰。”
　　
　　“殿下允了？”闽钰儿又问。
　　
　　“嗯，当时就允了。”
　　
　　“那公冶衡一干人现在，还在宫中么？”
　　
　　“公主起来晚了，春海过来的所有人，今日天未亮就回去了。这会儿的功夫，怕是已经离京百里了。”
　　
　　闽钰儿觉得手底有些凉，她说我知道了，转身便问：“殿下现在在何处？”
　　
　　“刚才见御膳房里的人过去，殿下现在应该还在御书房。”
　　
　　闽钰儿跑过去，她想见齐叔晏，不为别的，就是突然很想见他了。男人在屋子里，坐在梨木高几旁，一夜未眠的眼底有些疲色，见小姑娘有些落魄地跑过来，不由得掷了笔：“钰儿？”
　　
　　他起身，还未说什么，小姑娘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抵着男人的胸膛，半晌不动。
　　
　　齐叔晏一顿，继而伸手，轻轻抚了她的肩：“可是听说了？”
　　
　　“嗯嗯。”
　　
　　“无事。”齐叔晏劝慰她，“钰儿不必惊惶。是公冶善自己选的路。”
　　
　　明明男人已经给了他们生路，可是公冶善不肯再活下去。这让齐叔晏有什么法子？
　　
　　“齐叔晏。”闽钰儿抱紧了他的腰，紧紧地抱着，“公冶善……就那么不在了，钰儿有些怕。”
　　
　　齐叔晏低身下去，“不怕，从今往后，我都陪着你睡。我们问心无愧，谁来也不怕。”
　　
　　


赶紧看




　　闽钰儿夜里开始歇不安稳,她一闭眼，就是公冶善的脸。她听人说，照当时的情况,公冶善极有可能是一边同高笙讲话，一边拿刀子捅进了自己的胸膛,闽钰儿听的眼底一沉,心里也莫名的慌乱起来。
　　
　　齐叔晏知道她胆小,这次出事的人又是她的熟人,自然是吓得慌,夜里便歇在了碧璀宫。
　　
　　晚间小姑娘早早就爬到了塌上,死死盖住被子,齐叔晏将折子拿过来,与她隔了一道屏风，在高桌上批奏折。
　　
　　桌上熏香缭绕，男人打开的折子也都千篇一律。最近齐国平定内忧外患，天下太平，立皇后的事少不得提上议程。
　　
　　闽挞常前几日刚走,走的时候却没把闽钰儿一道带走,众人几乎就都明白了。
　　
　　闽钰儿与齐叔晏的婚事，是迟早的事。
　　
　　以是很多人连夜上书，敦促齐叔晏早日立后，为齐国皇室开枝散叶。齐国走到今日,独独剩了齐叔晏孤家寡人一个,说他命硬也不为过，眼下战事已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是希望他赶紧立后,巩固皇室。
　　
　　齐叔晏没有多说什么。迎娶闽钰儿，众人再热心，能有他热心么？
　　
　　他心里自然是有度量的。
　　
　　男人停了笔，后面的折子不用翻，他也知道是些什么内容。他挽袖站起，从屏风后绕出来，听着闽钰儿半晌没有反应了，也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满室的灯火几乎全都燃着，闽钰儿不敢在黑夜里待着，半张脸都从褥子里探出来，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褥子，掐得指尖泛红。
　　
　　齐叔晏只当她睡着了，转身就将屋子里的灯灭了，他之前就对小姑娘说过，睡觉的时候燃着灯不好。
　　
　　最后一盏灯熄灭，齐叔晏转首，就听见小姑娘微怯的声音，从塌上传来：“齐叔晏。”
　　
　　男人一顿，走过去道：“你竟还没睡着？”
　　
　　“我有点怕，你过来陪陪我。”
　　
　　齐叔晏应了一声，随即在她身边躺下，褥子里有些热，许是被她捂热的，他一滑进被子，小姑娘就攀上来，紧紧抱着男人的腰，低着脸蹭了蹭。
　　
　　齐叔晏低头，不仅有些莞尔，道：“怎的这么胆小？”
　　
　　“我就是不敢一个人睡着，也不敢待在黑的地方。”闽钰儿声音瓮瓮的，“还好你陪我。”
　　
　　她说着，抵得愈发近了，男人只觉得一股热意透过薄薄的中衣，袭了上来。他有些不自然地往外面挪了寸许，哪知闽钰儿一把揽过他的腰，亦跟着挪了过来。
　　
　　齐叔晏只好作罢，他抚了抚小姑娘的头发，“你只管正常睡便是，我在你旁边。”
　　
　　“一直在褥子里闷着，也难睡。”
　　
　　闽钰儿压着男人的胸膛，终是慢慢从褥子里探出了头，月色倾泻，她一出来，就对上头顶男人的眸子，与她深深地对上。
　　
　　“齐叔晏，你的蛊毒……好点了吗？”闽钰儿忽然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一下。”
　　
　　齐叔晏低首，手绕在她两鬓的头发上，轻轻绕了个弯，指尖一拂过闽钰儿的脸颊，凉凉柔柔的，小姑娘的脸就“腾的”红起来。
　　
　　“说实话。”他看着她，道。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这两天到月中了，好像是你蛊毒发作的时候。”她红着脸，说话也支支吾吾。
　　
　　齐叔晏点了头，“确实是这样，钰儿怕了？”
　　
　　闽钰儿不说话，只是忽而握住了他的手：“我当然怕，我怕的是你又要受难了。”
　　
　　“每次你发作起来，感觉都特别难受。”
　　
　　“无碍，我习惯了。”齐叔晏盯着她，缓声道。
　　
　　闽钰儿叹了一声，“殿下要好好照顾自己，殿下是齐国的希望，是天底下所有人的希望，钰儿只希望殿下能长命百岁，永远无忧。”
　　
　　“钰儿是我的福星，自然可以。”齐叔晏想起外头那一堆折子，不由得勾了嘴角问：“钰儿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在上折子要我做何事么？”
　　
　　“何事？”
　　
　　“要我赶紧立后。”
　　
　　闽钰儿霎时噎住，“嗯，立后……立后么，自然是大事。”
　　
　　“他们还要我赶紧和皇后开枝散叶，为齐国皇室绵延子嗣。”
　　
　　闽钰儿这下子编不出话来了，一张脸烧红，喉头滞住，抬眼去看，见男人亦眸子深深地盯着她看，月底下男人眉眼精致微挑，面容清峻，但眼神里似是带了点少见的笑意。
　　
　　她恍然滞了一下，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定是难看的，顿时不好意思看他，一手捂着脸，埋头下去。
　　
　　齐叔晏牵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钰儿，胆子只管大一些，看着我。”
　　
　　“现在钰儿不好看。”
　　
　　“好看与否都是我的。”齐叔晏将人搂了过来，叩首在她额前吻了一下，“何况钰儿就是最好看的。”
　　
　　小姑娘这才正对上男人，她还没说话，就被扣住后脑勺，男人食髓知味，抵着她的唇齿，温热的气息交贯，闽钰儿只觉越发深入，双手也软了下来，抵在男人衣上。
　　
　　齐叔晏抱着她，维持着姿势，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到最后，闽钰儿险些喘不过气，男人才终于松开了手。
　　
　　两人隔的咫尺之距，男人抚上她的眉眼，见她没力气说话了，忽然道：“我觉得他们说的也没错。”
　　
　　闽钰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齐叔晏不由得凑到她耳畔，细语道：“钰儿，看你这个样子，我想要你了。”
　　
　　“……”
　　
　　闽钰儿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齐叔晏说的，“殿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了。”男人继续抵在她耳边。
　　
　　“……”
　　
　　闽钰儿：对不起，我学了那么久，嬷嬷交给我的东西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法子。
　　
　　说的这样直白，她能怎么回？
　　
　　“可是……”
　　
　　她紧握了手，手心一阵薄汗，舌头跟打了结一样说不清楚：“可是，我，啊不不不，殿下，也不是……”
　　
　　“钰儿可愿意？”男人紧紧地盯着她。
　　
　　“我……”
　　
　　“嗯？”
　　
　　闽钰儿咽了咽喉咙，“我可以，试一试罢。”
　　
　　“可是我怕疼。”
　　
　　齐叔晏得了准许，不由得莞尔，“有些紧张？”
　　
　　“当然了……我，我之前又没有过……”
　　
　　“我也是。”齐叔晏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这类事情，大抵都是无师自通的，你不用紧张就好。”
　　
　　闽钰儿又点了点头，她偏了头去，觉得头顶月光有些晃眼，不习惯。下一刻，一股凉意涌进来，她下意识缩手，原是齐叔晏抵着她，轻轻揭了她的衣衫。
　　
　　不多时，两人的衣衫都散落在了塌边，闽钰儿临到关头还想岔了，“要不要先把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头？”
　　
　　齐叔晏眼底深沉，也不答，低头便覆了上去，闽钰儿呜咽一下，霎时讲不出话。
　　
　　喉咙里低低地鸣了一声，塌边的帘子依着轻轻地晃了起来。
　　
　　分不清是过了多久，闽钰儿细小的吟声渐渐放大，她的羞耻渐渐被翻下来，随着男人愈发战栗。
　　
　　衣衫也从塌上掉下来，落了一地。
　　
　　窗外已是夜半时分，月影落在树梢，勾的半室屋子都暗了下去。齐叔晏耕耘半夜，难得寻了个空隙，抽身起来，底下的小姑娘已经闭上了眼，下唇咬的粉红。
　　
　　男人去燃了一盏灯，端端地摆在床头，闽钰儿沉浸在先前的暴风骤雨里，眼下男人突然拿了灯过来，便将她的不着寸缕照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就要拉起被子遮上。
　　
　　齐叔晏握住了她的手，说：“就这样，让我好好看看你。”
　　
　　闽钰儿羞的红了脸，男人逡巡的目光来来回回扫过，末了停在那一抹凸起上，团团绕下去的痕迹尤为明显。
　　
　　齐叔晏眼神一变，忽然就又来了兴致。
　　
　　他覆下去，“还疼么？”
　　
　　“初时有些，后来就……”女人别开脸。
　　
　　“后来如何？”
　　
　　“不疼了。”
　　
　　本是秋日最凉的深夜，两人此刻却一点也不觉冷，齐叔晏只觉恨不得要陷进那副身子里去，去的深一些，再深一些。佛书上都说：戒了嗔痴贪爱，才能断了六欲的根。若是戒得不彻底，亦或是像男人那样，清冷矜贵与痴情并存，明明知道会深陷其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过去，那样的话，欲念的根不仅不会断，反而会生的越多，撩的越旺。
　　
　　一发作起来，也是愈加狂风骤雨。
　　
　　“钰儿可还舒服？”齐叔晏拨开她额前的发，认真地问。
　　
　　闽钰儿被他盯得逃不得，末了只得勾首点了点：
　　
　　“尚可。”
　　
　　“尚可？”
　　
　　察觉到手上力气变大了，闽钰儿一愣，迅速改了口：“不不不，很好。”
　　
　　这话不假，先前书里看到的东西，终究是书里的，她也只是好奇，眼下齐叔晏引着她，亲身试了一次，除了新奇，再便是满足。像是久饿不饱的人，突然餍足了一般，她的底里似是都被齐叔晏搅动了起来，眼下只想紧紧抱着他，再也不要走。
　　
　　齐叔晏得了小姑娘的点头，不由得勾首一笑，轻声说：“钰儿所感，和我一样。”
　　
　　转而继续覆下去。
　　
　　殿外站着零星几个齐叔晏的内侍，他们都是寸步不离跟着男人的，自是听到了先前的动静，霎时全都噤了声，只听见里间窸窸窣窣的低哑声，除了闽钰儿的声音，还有他们主子的。
　　
　　面面相觑地站到半夜，中途似是没动静了，他们看时辰，也不早了，料想两人应该是歇下了。
　　
　　不料一刻钟时辰不到，屋子里竟亮了盏灯火，夜色渐浓，里间又传来似有若无的低哑声，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换岗守在殿外。
　　
　　果然，殿下就是殿下，身体耐力都这般好。
　　
　　他们忍着心思，一边想着今夜谁要是来打搅他们的殿下，那便真的是不走运，只怕齐叔晏恨不得卸了来打搅的人。
　　
　　又想这夜已经这么晚了，他们的殿下一直没歇过，这身子……能熬的住吗？
　　
　　


大结局




　　京城入秋后,就冷的特别快。
　　
　　齐叔晏接下来的几日，夜夜歇在闽钰儿的碧璀宫，小姑娘被男人要的有些怕了,后来索性蒙着褥子，要去外间一个人睡。
　　
　　男人勾首笑了笑,不然她走,“钰儿放心,你只管睡就是,我不会乱来的。”
　　
　　“你前夜,昨夜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你后来……”后来,男人弄得她险些下不了床,闽钰儿摇着头，鼓起腮帮子，这次说什么也要离开。
　　
　　“听我的，这次真的不会了。”他牵着小姑娘的手，拉到了面前：“天凉了,过来与我同睡,也暖和些，嗯？”
　　
　　闽钰儿将褥子扔在地上：“殿下这次可是说真的？”
　　
　　“嗯，认真的。”
　　
　　“那好罢。”闽钰儿扑进男人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齐叔晏拦腰抱下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我去批一下折子，你先睡,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好。”
　　
　　晚上齐叔晏倒是真的规矩了，与她隔着距离躺下,只是握着小姑娘的手，在手心轻轻捻着。
　　
　　他默了一晌，忽而转头：“钰儿，我们成亲罢。”
　　
　　男人以前也这样说过，但都没有具体定下日子，因为还要和闽挞常交涉。闽挞常对他不是特别满意，只觉得他曾经吊过闽钰儿，纵使男人给了闽钰儿春海作为彩礼，他也还是不喜。
　　
　　由是男人递给闽挞常的信，都被闽挞常隔在了一边，似是在专门晾着他。
　　
　　这普天之下，敢如此对待齐叔晏的，除了闽钰儿，再就是他闽挞常了。
　　
　　齐叔晏倒是好性子，一封不成，再送一封，他有的是耐心，何况现在每夜与闽钰儿有事情要忙，纵使不能一时成事，他也不着急。
　　
　　闽钰儿听着男人又说了一遍，她睡的朦朦胧胧，便随口应了一声。
　　
　　“钰儿喜欢什么日子？”
　　
　　“都行。”
　　
　　“国丈大人好不容易同意了亲事，所以，钰儿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男人深深地看着她。不枉他耐着性子跟闽挞常交涉，今日闽挞常终于是对着二人的婚事点了头，虽然齐叔晏早已称他为“国丈大人”。
　　
　　眼下冬至将近，齐叔晏心想，若是合适，那便把日子定在年前。
　　
　　闽钰儿困的紧，也没听清男人说的，她还是习惯贴着男人睡，不一会儿就又磨蹭着，过来攀上了齐叔晏的胸膛。
　　
　　又把他当做了枕头。
　　
　　“钰儿成亲，想要些什么？”男人低下头去，问她。
　　
　　她想要什么，那男人便送给她。
　　
　　闽钰儿哼唧了两声，“钰儿想要殿下陪着。”
　　
　　“那钰儿是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都要。”
　　
　　齐叔晏抚了抚她的云鬓，道：“那便依你的。”
　　
　　“我想要钰儿多给我生几个孩子。”
　　
　　男人在她耳边软软地说，闽钰儿觉得痒，伸手挠了挠。不妨手突然被攥住，下一刻她人已经颠倒了过来，齐叔晏按着她的双手，抵在塌上。
　　
　　这几日，小姑娘已经被这姿势弄得有些敏感了，一个机灵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男人沉沉的眼。
　　
　　“齐叔晏你说好的……睡觉呢？”
　　
　　齐叔晏矜贵的眉头动了动，神色清峻中透着些暖，认真地说：
　　
　　“钰儿若是想要儿女双全，夜里便要主动一些。”
　　
　　“你又胡言乱语。”闽钰儿撅嘴，侧头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齐叔晏不说话，低身下去，慢慢凑到她唇边，撬开她的唇齿，汲取辗转。
　　
　　闽钰儿霎时软了下来，讲不出话。
　　
　　吻了一晌，齐叔晏抬头，“钰儿还是好生歇息，孩子的事急不得，来日方长。”
　　
　　“你……”
　　
　　闽钰儿又羞又急，攀上他的手就不让他走，“你耍我！”
　　
　　“钰儿想要？”男人撑起手，问她。
　　
　　闽钰儿：“……”
　　
　　齐叔晏便又要走，小姑娘忍不住，一下子揽上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吻他。
　　
　　倒是这么久以来，闽钰儿第一次主动吻齐叔晏。男人有短暂的失神，待闽钰儿要后退，他手底下蕴了些力气，一把将人扣在怀里，不许她退。
　　
　　闽钰儿动弹不得，她看着他，似是不明所以。
　　
　　“再来一次。”齐叔晏哑着嗓子，声音恨不得要将她吞下去。
　　
　　“殿下……”
　　
　　“再来一次就行了。”男人继续说。
　　
　　“嗯。”
　　
　　闽钰儿主动抱着他，吻他的唇。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覆上去，比外间愈深的秋还要凉，却让人无法停止遐想。
　　
　　齐叔晏身子微僵，“你这样，让我如何受的住。”
　　
　　他吹灭了蜡烛，低头覆下去。塌边的床帘又连着晃了一夜。
　　
　　***
　　
　　这一年的冬天，齐国的王宫举行了婚事。婚事的下午，闽钰儿恰从碧璀宫里出来，她拿着却扇，耳边垂下银线攒团，乌发盘起，两边对插上金步摇，一身叠着金丝交织鸳鸯的红色长裙，腰上点缀着湖绿水绦绣纹，掐着盈盈一握的细腰。她每走一步，步摇都随着颤动起来，像是湖水之上的红莲，颤颤的，却又香风拂面，颜色明欣。
　　
　　红裙繁复，愈发显得她娇小玲珑，长长的裙尾拖到地上，若是凑近了看，还能看见她两颊施了些许红胭脂，眉若远山。正对着却扇的眉心中心处，用胭脂水粉勾了一朵红艳的三瓣花，周围嵌着一圈金箔花钿，薄唇微抿，整个人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只叫人不敢多看两眼。
　　
　　只怕看上一眼，就挪不开视线了，她眸子始终湿漉漉的，似怯非怯，一望过去就能沉进她缠绵如秋水的眸子里。
　　
　　随着她一道的宫女，都被今日的闽钰儿震住了，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走至长阳门，天上突然飘起了雪花，这还是入冬以来，京城第一次下雪。
　　
　　“今年终于下雪了。”有宫女搓着手，小声笑道。
　　
　　“想来是顾念娘娘今日大婚，特意今日才下雪。瑞雪兆丰年，这可是吉祥的征兆。”
　　
　　这雪冲淡了肃穆的氛围，不少人心思都活跃了起来，莫名的雀跃。
　　
　　地上的大理石板顿时被雪覆上。小姑娘的衣上，肩头都落了雪，宫门前的天地被雪飘满，明黄的飞甍，漆红的门阶，红白交映，仿佛和闽钰儿一起凝成了一幅画。
　　
　　她在雪地里一时滞住，不由得偏头过去，看着旁边的宫门，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门大开着，看着里间也无人，只一排排的万年青，估计宫人都进屋子躲雪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门后似是站了什么人。
　　
　　门前的黄铜锁盖满了雪，看不见人触动过的痕迹，角落里的红墙壁斑斑驳驳，她愈发觉得有人在那门后，想要过去看个究竟，却被身后的宫女叫住了。
　　
　　“娘娘。”
　　
　　她回头。
　　
　　“娘娘，王尚监说过的，路上不得擅自离开。”
　　
　　只能朝着齐叔晏的皇殿，一步步地走过去。
　　
　　闽钰儿便停了步子。她低首，睫毛上落了几片雪，“好。”
　　
　　“我们走罢。”
　　
　　她执好却扇，后面的人要走上来替她拂衣上的雪，她说不用了。
　　
　　“一会儿拂不干净的，还是早点过去的好。”
　　
　　“是。”
　　
　　又一道红色的身影，在转弯处显了出来。齐叔晏红色的喜服极是贴身，修饰了高挺的身形，窄腰。漫天白雪底下，他乌发贴在腰迹，亦是红白分明，男人手里拿着伞，朝着闽钰儿过来，身后的人似是要拦，却被他屏退。
　　
　　他朝着闽钰儿走过去，闽钰儿却不觉，她一直执着却扇，看着脚尖踏过雪地的足迹。不一会儿身后的宫女却都停了，而后不声不响退开。她没反应过来，待停住的时候，她一个人已经走在了最前面，走了好些距离。
　　
　　两人红色的喜服渐渐朝着彼此，靠拢。
　　
　　闽钰儿执着扇目不转睛，直到一双手向她伸了过来，便一下子凝住了。她认得那双手，初见时，男人就是这样，伸手替她拦了刀剑，而后侧过头，眼角下细痣微微挑起：
　　
　　“北豫公主？”
　　
　　那是齐叔晏，姿容绝顶，心性和外表一样冷峻的少年天子。她第一次见的齐叔晏，与现在对面，朝着她伸出手的齐叔晏，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一如的冷静沉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闲时赋诗，不沾荤腥，日常起居规律到能掐准每个时辰，闽钰儿觉得男人不需要做什么，就已经是最好。
　　
　　她轻顿一晌，伸手放在了齐叔晏的手上，男人随即握住她的手，原本撑着的伞也落在地上，磕起了点点雪。
　　
　　“我听你的话。你让我当一回齐叔晏，我便做了，外殿太吵闹，送贡礼的人从宫外排进了宫里，与其将你引过去，在混浊的殿里被审度，拜高堂，还不如就在这里。”
　　
　　“这里只有天地，你我。齐宫里的太庙里供奉着齐国皇室先祖，他们的灵魂就飘在宫墙里，黄钟上，聚集了天下臣民的生息，为我二人的婚事做了见证。”
　　
　　雪小了些，闽钰儿终是能够抬起头，男人看着她，便轻轻一笑：“天地万物皆为见证，钰儿可愿意自此做齐叔晏的皇后，自此之后，共度余生？”
　　
　　她缓缓放下了却扇，在男人面前露出清丽绝尘的脸，颔首一点，软软地道了句：“钰儿愿意。”
　　
　　衣上落雪，人间白头。
　　
　　“见过皇后。”
　　
　　“请夫君安。”
　　
　　两人挽袖，互相一揖，身形嵌在雪天里，其后是碧瓦飞甍，屹立了百年的宫墙庭院都肃穆沉默，明黄交接，似是沉默见证这一场无声的婚事。
　　
　　齐叔晏十八岁登帝，少年即成天子，而后，他遇见了他命里的娇娇。在他二十岁那年，终究是得偿所愿，没有十九早亡，亦没有荧惑守心，天下归至如一，四海升平，而他的娇娇，也终于成了他的皇后。
　　
　　这一日，京中大雪覆地三寸，大风过处，却并不觉得冷。与京城千里之隔的春海亦是如此，梅花三度重开，暖风醺人，一切与看起来的一样，并没有太大不同。
　　
　　只有肃穆的齐宫高墙，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场雪落下，盖不住两心相悦的足迹，情至深处，天地动容，而更好的将来，永远在路上。
　　
　　明朝依旧有雪，春风依旧会来。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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