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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没有在一起 赵二宝著

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遇见邵江洲的阮知荷从此成为了有25根肋骨的人。她喜欢他，从年少到年轻，从懵懂到深刻。他问她:“阮知荷，你累吗？”“怎么会累呢？”这真是一个奇怪的问题，“邵江洲，喜欢你，我乐此不疲。”

小时候
楔子
    有没有，那样地，深刻地记着一个人呢？不管时隔多少年，你依然可以将那人的喜好厌恶倒背如流。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忘了，却在某天，又不期然地相遇，人潮拥挤，你还是凭着一眼，认出了他。
　　有没有，那样地，深刻地记恨过一个人呢？人来人往，你顺着他那十指相扣的左手，看向他身边的人。女生没有任何预感，扬起的脸上有大大的笑靥。不像你，你想关于你的一切他是不是都不喜欢了。你鼓起勇气向他走去，然后经过，在他身后又走出去很远。眼泪夺眶而出，时隔经年，你终于意识到，你还是恨他，恨他瞬息万变的真心。恨他打碎了你的梦想——曾几何时，你是那样渴望，你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你为之穿上婚纱的那个人。你恨他，在你17岁的时候，你对他的恨也这样汹涌过。
　　有没有，那样地，深刻地爱过一个人呢？在17岁开始懂得恨他以前，他是你唯一爱的人。他大了你两级，坐在搭好的光鲜的舞台上，一个人，弹着吉他唱宋冬野的《董小姐》。
　　董小姐，我也是个复杂的动物，嘴上一句带过，心里却一直重复。
　　……
　　董小姐，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孩子。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
　　董小姐，你可知道我说够了再见，在五月的早晨，终于丢失了睡眠。
　　……
　　我想和你一样，不顾那些所以，跟我走吧，董小姐……
　　你坐在台下，刚好正对着他。身边嘈杂，可你好像除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一个在唱，一个在听，他就这样入了你的眼，进了你的心，顺着血液流淌在你的每一根经络里。
　　你不懂，被那么多人喜欢着的人，为什么还会那样难过。

第一章 无由再逢伊面
    我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认识阮知荷。我妈妈和阮知荷的妈妈是闺蜜，她们一起长大，一起结婚，一起怀上了我和阮知荷。
　　所以，在我妈们那一辈，就注定了我和阮知荷的相识。不负众望，我是男孩儿，阮知荷是女孩儿，我妈在怀我那会儿各种可劲儿地折腾，终于叫我赶在阮知荷前一个月落地。
　　我感激我妈，有惊无险，感激她身体素质好，没把我给蹦跶掉咯。
　　打小儿，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叫我要保护好阮知荷，用他们的话，阮知荷是我命中注定的媳妇，弄丢了她，我这辈子都要打光棍。
　　什么是光棍我也不懂，阮知荷的妈妈就给我解释，我叔就是光棍——地自己拖扫，衣服自己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我觉得那我就算娶了阮知荷，我也和我叔没什么两样。别说是阮知荷的妈妈，就是我妈，也不舍得阮知荷给我扫地、洗衣服啊。
　　可是，我什么也没争辩。十年如一日地对阮知荷好，给她买泡泡糖，省了早餐钱存着给她买洋娃娃，为她打架，也为她和别的女生拌嘴。
　　阮知荷问我，张淮北，你干嘛对我那样好？
　　我嬉皮笑脸，你打娘胎里就是我媳妇了，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阮知荷狠掐我的腰，哼一声掉头就走，张淮北，你要再乱说话，就烂嘴巴！
　　那时候还小，对于媳妇的概念，就像我对于光棍的理解，都并不深刻。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阮知荷，但是有一点，只要阮知荷在我身边，不管我做错了什么，我妈都不会打我。
　　10岁那年，阮知荷的妈妈死于工厂的意外爆炸。
　　没有了妈妈的阮知荷，不再爱吃泡泡糖，也不再喜欢洋娃娃。她不会哭泣，也没有笑容，长发遮住脸。
　　阮知荷说，张淮北，你说这活着有什么劲呢？
　　我戚戚，一阵抓耳挠腮也回答不上她的问题。这个问题，超纲了。
　　阮知荷11岁，阮知荷的爸爸当上了车间主任，还给阮知荷娶了一个年轻的后妈。据说后妈是阮知荷爸爸顶头上司的女儿，多亏了这后妈，阮知荷的爸爸才成了车间主任。
　　天被乌云拖拽得很低，风一阵接着一阵地吹，我刚出门，就被沙子迷了眼。
　　阮知荷嗤笑一声，低低地骂我蠢。却又倾过身来，踮着脚帮我吹眼睛。
　　她的手依然同记忆里一样，又小又暖，还很柔软。
　　我们去了小区外的那条铁轨边。听说一个月前，我们小区的一个初中生戴着耳机穿过这条铁轨，结果被呼啸而来的运煤火车卷出去好远，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
　　我紧紧地跟在阮知荷身边，两个人顺着铁轨一直走。风有时候吹狠了，掀起阮知荷的裙裾，使得她的底裤依稀可见。
　　其实，我挺紧张的。我怕阮知荷会想不开，正在计划趁我不注意撞上迎面而来的火车。我更怕……她回头拽着我一起被火车卷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区被我们落在身后，只剩下小小的一团阴影。
　　阮知荷突然回头抱住我，我爸要把我送去乡下奶奶那里了，张淮北，你记得要想我。
　　我觉得自己胸前热乎乎的，心中总觉得不舒坦。我哄了她十多年，就为了叫她不掉眼泪。阮知荷的爸爸和后妈轻而易举就破坏了我十年如一日的坚持。
　　我说，阮知荷，你别走。你走了，我回头考倒数，我妈准要揍我。阮知荷，我娶你。
　　最后，阮知荷还是被送走了。任由我在地上撒泼打滚，我妈也没让我娶了阮知荷。
　　阮知荷被送走的那天，我在昏暗的楼道里独自坐了很久。我想，我是不是要打光棍了，就和我叔那样。我又想，阮知荷不爱穿花裙子了，总是一身黑，真丑！下次见她，我一定送她一条白裙子，上面绣满花。
　　那一年，我和阮知荷12岁。


第二章 不期而会重欢宴
阮知荷在我身边点燃一根香烟，她也不抽，夹在指间把玩着看烟雾缭绕。
　　我剥了龙虾扔她碗里，摘下塑料手套，这才倾过身，隔着桌拿过她手里的烟摁灭在桌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
　　阮知荷睨我一眼，撇撇嘴，直接举了龙虾到我面前:“你瞧，这里还有龙虾的脑髓。”
　　我正想反驳，就见她将龙虾丢进嘴里，眯着眼睛吧唧嘴:“今天中午刚下的飞机，这不，就来找你了。”
　　我继续往她碗里扔虾肉，半年前她申请了去非洲做对外汉语教师，各种程序走下来，硬是拖了两个月才走成。
　　刚走不久又匆匆回国，我怀疑她。
　　“回来干嘛？”
　　阮知荷也不理我，吃着我给剥的虾肉，也不招呼我，让我自己也吃点儿。餐馆老板娘提了两瓶啤酒放桌上，对着阮知荷唏嘘:“小姑娘，男朋友对你挺好哇？”
　　阮知荷这才勉强抬起头，满嘴油光，对着老板娘解释:“阿姨，他不是我男朋友，12岁的时候他说娶我，可是没娶成，从那时候他就没机会了。你别看他现在架着眼镜，一副斯文学生样，孩子都两个了。”
　　老板娘讪笑，冲着我挤了挤眼睛:“小姑娘不但人长得俊，还挺幽默，小伙子好眼光哇。”
　　我也笑，伸出两个指头对着她比了比:“我才不要这丫头做女朋友，太他妈叫人操心了。阿姨，我真有两个孩子，双胞胎。”
　　店里的客人陆续走完，就剩下我们这一桌。阮知荷有点醉了，两颊酡红，嘴巴被辣得有点肿。她支着头看我，胳膊左右摇晃，连着脑袋也晃荡。
　　她蹙了蹙眉，有点嫌弃地喊我:“张淮北你丫别左摇右晃，晃得我头晕。”
　　我将双臂怀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她:“我没晃，是地震呢。”
　　“地震？地震！那还了得，张淮北你丫还坐着干啥，赶紧跑呐！”她一边说，一边拽着我往外走。
　　急得老板娘从柜台那边跑出来，拉住我的另一只胳膊:“小伙子，你们也是文明人，是受过教育的，可使不得吃霸王餐呦。”
　　……
　　我背着阮知荷在江边走。记忆里，她好像永远都是皮包骨头，背着硌人疼。
　　大抵是太晚了，连车也鲜少经过。有风吹来，凉嗖嗖的，冷得我鸡皮疙瘩一阵接一阵。
　　许久没有动静的阮知荷，突然狠狠地勒住我的脖子，身子前倾，又用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一排路灯，特兴奋地喊:“张淮北，你快看，好大好亮的星星！”
　　我努力扒拉开她的手，只觉得被她勒得直翻白眼，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同阮知荷一起喝酒。
　　终于捱到阮知荷再次消停，我继续背着她向前走。由于大脑的短暂缺氧，大腿走路都有些不稳。
　　重新遇到阮知荷，我俩都上大一了。阮知荷是别的系的，不知道从哪看到了我的名字和年龄，军训第一天就跑到我们班的训练场地碰运气。
　　她拿了一根烟，向我们的教官举发我，说是来的路上见我掉的。
　　我就因为这根烟，在军训头天被罚做俯卧撑30个。可是，我生气不起来。当我不明所以走出队列的那一刻，我看见了阮知荷因为高兴，眼里的流光溢彩。
　　后来阮知荷说，即使明白12岁的我娶不了12岁的她，不是我的错，可她依旧埋怨我。所以她要用她自己的办法惩罚我。
　　我问她，那要是这个张淮北不是我呢？
　　她弯着眼笑，右眼下的泪痣分外生动。那就是他自己倒霉，干嘛要平白占了你的名字还偏要和你一般大。
　　晌久，她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仔细抚平上面的折痕。又从另一个兜里拿出一个打火机，点了烟抽，动作自然。
　　她玩味地看着我无声煽动的嘴唇，我是老烟枪了，看着很糟糕吧？可是，张淮北，世界上有比这件事更糟糕的事情，比如，现在在我的肚子里，有一个小细胞，我在考虑是要消灭它，还是给它以生命，孕育成人。
　　怀孕这件事，是阮知荷临时起意，编出来吓唬我的。很久之后，阮知荷告诉我，她曾经企图靠努力怀上孩子留住一个人，那个人，她求而不得，兀自喜欢了好多年。
　　我将阮知荷轻轻放在床上，妻子帮我为她脱去外套，盖好被子。
　　阮知荷突然睁开眼，双目通红:“邵江洲，你怎么不等等我，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初中
第三章 一个三观很奇怪的怪物
在阮知荷的一生当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叫阮知荷，认识她的，都叫她“小狐狸”。
　　因为漂亮，也因为她的不羁。那段冗长的，我所缺失的时光，我始终没有办法想象出来。我想象不出被我护鸡崽儿似的护了十几年，温顺如小白兔的姑娘，在时间的磋磨下，变得狡猾桀骜，拥有獠牙……
　　阮知荷13岁上初中，那年秋天，乡下收成不好，阮知荷的后妈给阮知荷生了一个弟弟。
　　阮知荷的爸爸说，知荷你就在镇上读初中吧，爸爸压力大，你妈……
　　未等电话那头说完，阮知荷就匆匆挂断电话。她的妈妈早在她十岁那年就死了，她一直记得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血肉模糊的样子。
　　那个可怜的女人，抗拒阮知荷的靠近，她不愿意让自己看见她可怖的样子。可是她动不了，甚至发不出半点声响。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的妈妈还在担心自己的样子会成为她的梦魇。那个，才是她的妈妈，她唯一的妈妈。
　　失落许久，阮知荷从厨房里找出菜篮子，她要去村东头的田里拔萝卜。奶奶说，明天阮知荷就要上初中了，她给阮知荷做阮知荷最喜欢糯米肉团子。
　　她沉默着从挂着一众衣服裤子的电线下穿过，有水滴落在她的发顶。她抬起头，正对着一条大红色的裤衩。
　　她盯着裤衩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继续向前走，阮知荷在心里盘算，总有一天，她要将这条裤衩偷来烧了。她憎恨这条裤衩，上一次，它上面的水滴到了她的脖子里，顺着她的脊背一直滑到腰；上上一次，它上头的水滴落到了她的鼻尖，连着好几天，阮知荷都觉得在自己的鼻间充斥着未洗干净的刺鼻的肥皂味儿。
　　路上有相熟的大妈冲她打招呼，并且友好地塞给阮知荷一大把青菜:“知荷哪里去，听你奶奶说今天给你做糯米肉团子吃？”
　　“嗯，去田里拔萝卜。”
　　“你奶奶是个好的。”
　　阮知荷低着头一路向前，远远望见自家的田地。奶奶对阮知荷说来也算得上不错了，从来没有饿着冻着过她。而且大概是当过多年老师的缘故，奶奶不像是其他的乡下女人，会给她买颜色艳丽却土气的衣服。但阮知荷始终没法喜欢自己的奶奶，她听见过，奶奶和街坊领居家长里短的时候，骂她是赔钱货。
　　住在隔壁的李大爷赶着羊群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地一粒粒的黑色羊屎粒。
　　天边有成群的大雁排着人字形往南飞去，阮知荷记得在四五年级的课本上有写只要你冲着大雁喊“大雁大雁排个一”，它们就会“嘎嘎嘎”叫着排成一字形；接着你喊“大雁大雁排个人”，它们又会变回人字的队列。阮知荷照着书上写的，试着喊过许多回，可是大雁们重来没有理过她。即使这样，她依旧深信不疑大雁是能听懂人话的，只是天空实在隔得太远了，而她的声音又那样小。
　　阮知荷突然很想念城里小区外边的那一条老式破旧还出过人命的铁轨。如果那个时候拉着张淮北一直走，是不是可以找到铁轨的尽头？
　　其实，12岁那年，除了让我娶阮知荷。阮知荷还给过我第二个选择。
　　她站在铁轨上，远处有隐约的火车鸣笛声。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鼓的，使得她整个人就像一个好多层的蛋糕。
　　阮知荷对着我伸出她的手:“张淮北，你跟我走吧，我很好奇呢，铁轨尽头有什么。”
　　我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知荷……”
　　12岁的我拒绝了12岁的阮知荷要带我去私奔的提议。
　　阮知荷坐在田埂上，白净的手上沾满了泥，刘海因为汗水牢牢地贴在额头上:“张淮北，我很想你。”
　　那是阮知荷第一次见到邵江洲。他是初三年级的学生代表，代表整个初三学生欢迎新生的加入，邵江洲称他们是平安中学新的血液。
　　阮知荷站在队伍的最后，感觉自己身体粘稠。
　　她看不见邵江洲的脸，只是觉得邵江洲的声音真好听。这样好听的声音，理应有一张好看到不讲理的脸。
　　然后，听见前头有人议论。她们说，真是不可思议，邵江洲竟然会是学生代表。
　　“整个暑假他都来我家的台球室打台球呢，而且，每回来带的姐姐都不一样。”
　　“真的假的，你不会认错人吧？”
　　女生又哼哼:“不会认错，就是他。我还偷偷地问过他愿不愿意当我的男朋友，我不介意他有其他的女朋友们……他看了看我的胸，他说我太小了。”
　　阮知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如果这个女生说的是真的，那这个邵江洲学长到底嫌弃的是年龄小，还是胸小？
　　她又忍不住低头看自己胸前的一马平川，真小！她还没发育呢！
　　要说这个邵江洲，在平安中学还真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考过年级倒数第一，也考过年级正数第一。
　　因为送即将生产的路人阿姨去医院而错过期末考，也因为在路上问小学生要保护费而进少管所。
　　用铁棍打过人，差点被勒令退学；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断了两根肋骨。怎么不还手呢？据说，他答应他当时的女朋友不再打架，分手和退学相比，他更畏惧分手。
　　阮知荷想不通，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的邵江洲怎么会对一个轻许的承诺那样认真？
　　她在给我写的又不打算寄给我的那些信里写:邵江洲，是一个三观很奇怪的怪物。


第四章 再见,邵江洲
初中生活对比曾经的日子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又暗藏杀机，在毫无波澜的平静表面下，藏着许多莫名其妙的勾心斗角。
　　阮知荷不懂，为什么仅仅只过了两个月，身边和她一般大的人依然幼稚，却丢了许多单纯，多了几分让人讨厌的刻薄。
　　男生们三三两两站在窗户边晒太阳，他们毫不忌讳地讨论班上的女生——周甜甜有点儿龅牙；张巧芳是班上最高的女生，王琳很凶，是只母老虎……不知道是谁先提起的，说他们在寝室里给班上的女生评了班花。大多数男生都说阮知荷漂亮。
　　“可是她没有胸！”
　　阮知荷从作业里抬起头，是一个月前站在自己前面议论邵江洲的女生。
　　阮知荷蹙了蹙眉，她用笔轻轻指了指女生胸前的轻微起伏:“你自己也只有两颗枣啊。”言外之意，大家都小，半斤八两的，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从此被女生全体孤立，都是谁也不服气谁的年纪，没有一个女生愿意承认自己比另一个女生丑。
　　阮知荷却意外在平安中学走红，不只是初中部，甚至高中部都有人闻风而来。
　　他们都很好奇，这个“势若骏马奔平川”的女孩子，有着怎样的一副面孔。
　　也不晓得是谁开的头，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叫阮知荷“小狐狸”。
　　直到……邵江洲找到她。
　　“他们都叫你小狐狸？”邵江洲将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弯着腰与阮知荷平视。
　　他们靠得是那样的近，阮知荷不禁想是不是只要她向前微微倾过身，她就能亲到邵江洲微张的嘴巴？这样突如其来却大胆的想法，叫她莫名红了脸颊。
　　在邵江洲身后，人来人往，每个人经过，都会向他们投来好奇又八卦的目光。
　　阮知荷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你觉得我漂亮吗？”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勇敢又倨傲，殊不知邵江洲已经将她鼻尖细密的汗尽收眼底。
　　邵江洲伸出右手揉乱她的发顶，似有些遗憾地叹息:“还是个孩子呢。”
　　“你只大了我两岁。”
　　“我已经和人上过床。”
　　坐在楼梯转角处阶梯上的若干少年们，是跟着邵江洲来的。他们起哄，怪叫，吹口哨，好似邵江洲同人上床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儿。
　　阮知荷有些后悔在半刻钟前，听了邵江洲的话走出教室。她觉得她招惹了一个自己应付不了的人。
　　她沉默着，看着邵江洲棕色瞳孔里自己畏缩的影子，看着邵江洲脸上戏谑的笑。总觉得在自己的心底，有一方田地痒痒的，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或许，是沉睡多年的小鼹鼠，听见了邵江洲的召唤。
　　邵江洲大概以为阮知荷被吓到了，等了许久，只见面前的人眼神飘忽，顿时觉得无趣。转过身去，冲着少年们招了招手，大有一种土匪回山头的架势。
　　阮知荷突然伸出手抓住邵江洲的衣角，邵江洲还来不及回头，就听见她说:“我见过你，在椿城的街头。你给了盲人流浪歌手一块钱，却在他弯腰对你道谢的时候，伸手去拿他碗里的20块。”
　　“但是，在我拿到那张20块的同时，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他不是盲人，他只是戴了墨镜。”邵江洲转过身，脸上没有难堪，他依然笑着，痞里痞气，却格外招人。
　　“所以最后，你拿回了你的一块钱。”阮知荷觉得轻松，也跟着狡黠地笑，“你们都不是好人，但我决定原谅你，你比他帅了太多。”
　　邵江洲突然再次欺身到她跟前，他温热的鼻息喷在阮知荷的脸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我觉得你应该给我20块。”
　　只觉得心如擂鼓，阮知荷不自觉得后退一步，脊背贴到墙。她舔了舔自己发干地嘴唇：“为什么?”
　　邵江洲挺直身子：“因为我给你上了宝贵的一课，不要平白善良，戴眼镜的不一定是盲人，还可能是骗子。”
　　阮知荷眨了眨眼:“不用你教，我的贫穷支付不起我的善良。”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也才十块钱呢。
　　邵江洲的眼里有光亮，也有阴影:“小狐狸，周末请你吃刨冰。”
　　再见，小狐狸。
　　再见，邵江洲。
　　那些信里，阮知荷给我写:那才是她第一次见到邵江洲的场景。她隔着街看树影斑驳下邵江洲好看的脸，轻易就原谅了邵江洲，也原谅了假装盲人的流浪歌手。
　　她说，她还是要善良，她始终相信，一百个人当中，纵使有九十九个骗子，肯定还有一个是真的需要帮助。
　　而如今，年近三十岁的阮知荷，依然会因为善良，付出金钱的代价。
　
第五章 是爸爸忘记了
阮知荷说，邵江洲这辈子都欠着她一碗刨冰。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邵江洲和阮知荷就像意外相交的两条平行线，又恢复了自己原来的轨迹。
　　阮知荷依然是刚入初中的新生菜鸟，在小心地摸索中，学会生存的潜规则。
　　邵江洲也还是那个名声在外，被很多人莫名崇拜的少年，他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声色犬马。
　　教学楼的一侧离围墙很近，写完作业又无事可做的时候，阮知荷很喜欢一手支着头，看围墙外面的村庄。
　　从窗户里正对着看去，先是一个湖，湖水绿油油的，它是这个秋天里，留下的春天的最后一点痕迹。有的早晨，阮知荷看见有人提着一桶衣服来湖边洗，也有人挎着一篮子碗碟来，还有人来这里洗拖把或者，马桶……
　　见过么？就是那种用木头做的，外头喷了大红漆的，桶盖上还雕了花却是用来大小便的桶子。
　　可是，好像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湖边洗碗碟的人不会指着洗马桶的人的鼻子骂她不道德。她们之间会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相安无事。如果关系不错，她们甚至会乐意和对方聊上一阵——聊聊天气，聊聊孩子，聊聊自家的男人，聊聊村上老李头儿那狠心的儿媳妇又给老李头儿吃硬邦邦的冷饭……
　　湖的旁边是一条水泥路，应该有些年岁了。这条路并不总是平整，有凹陷也有龟裂的缝隙。每当有稍微大一些的车经过，路的上方就会扬起漫天的灰尘。正对着教学楼窗户的那户人家的大红油漆门就不那么清晰了。
　　阮知荷喜欢那户人家。每天上早读课的时候，那户人家的红油漆铁门就会缓缓地向里打开，年近四五十岁的妇人会推着自行车出来，她会在门外等上一会儿。
　　不用太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会拎着她的钱包袋子出来，他将它放在自行车前的铁框里。然后又伸手为妇人整理她蒙着头的头巾。
　　妇人跨上自行车要走了，男人会稳当地抓着自行车的后坐跟着妇人小跑几步，这才安心放手，一直目送妇人消失在路的拐角。
　　男人转过身往回走，闪身进去大门的另一侧。不肖片刻，他也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反身锁了门。向着与妇人不同的方向去了。
　　阮知荷想，那个男人一定很爱他的妻子。他们总让她想起她的爸爸妈妈——她的爸爸也曾经那样爱过她的妈妈。
　　也不过是四五年前的事情。有一天，妈妈下楼不小心崴了脚，那段时间，爸爸特地请了假在家陪妈妈。不管妈妈要去哪，爸爸都会打横抱着妈妈去，就像王子抱着心爱的公主。
　　阮知荷有些难过，她原本是要恨她的爸爸的，可是她恨不起来。她相信爸爸是真正的爱过妈妈的，只是随着妈妈的离开，爸爸忘记了，就像他弄丢了那枚和妈妈的结婚戒指，弄丢了他对妈妈的喜欢，爱上了别人。
　　爸爸不再爱妈妈，所以也不再爱她。妈妈会恨爸爸吗？妈妈一定不舍得恨爸爸的，所以，她也不恨他。
　　不久之后的期中考，阮知荷在课堂上被各个任课老师轮番表扬。
　　阮知荷考得很好，除了英语勉强优秀，其他的成绩都是年级第一。语文老师还在课上读了阮知荷的作文，她说阮知荷的作文写得很成熟，很有魅力。
　　阮知荷拿了试卷回座位的时候，上次找茬说她没胸的女生暗戳戳地伸出一条腿，想要绊倒她。
　　阮知荷也不说，大步跨过去，却又后退一小步，脚跟狠狠地踩在了女生的脚背上。
　　女生痛呼出声:“啊！老师，阮知荷踩人！”
　　大家都看过来，阮知荷暗暗蹍了蹍后脚跟，这才收了脚。
　　她转过身，对着语文老师有些不认可的目光:“是杜安琪先伸腿绊的我。孔子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没错。”
　　语文老师挥了挥手，算是这段小插曲就此翻篇。阮知荷第一次觉得，知识是一个顶好的东西。
　　她给了杜安琪一个大大的笑容:“知道我为什么是飞机场吗？因为我的营养都提供给了我的大脑。”
　　“神经病！”杜安琪红着眼瞪她，哼一声又将头扭向一边。即使多年后，她俩同住一个房间，用同一个脸盆一起洗脚，她们依然是如果有机会，定然很愿意从对方身上狠咬下一块肉的敌人。
　　阮知荷觉得所有的任课老师都很喜欢自己。这不是错觉，每个任课老师都对阮知荷很友好，其他同学都是要自己拿着问题去问，老师才会替他们答疑。可是她不同，不管是数学老师还是科学老师，他们都会优先批改她的作业，然后一一为她讲解她写错的题目。
　　语文老师私底下还免费送了阮知荷一套语文卷子。
　　直到有一天，她去办公室教英语作业，意外撞见语文老师正向班主任说她是一个三观有问题的孩子。
　　在见到阮知荷的那一刻，声音戛然而止，语文老师和班主任面露尴尬。
　　阮知荷表现得很坦然，就像她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但这是开学以来，她第一次很想很想去见邵江洲。
　　她，和邵江洲，是一样的人吧？
　　阮知荷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对面楼里人来人往。她找不到邵江洲。
　　章舟走过来在阮知荷身边站定，他的胳膊搭在栏杆上，下巴抵着相互交叠的手。
　　他先是兀自发了一会儿呆，又侧头看阮知荷光滑姣好的侧脸。
　　章舟说:“同桌，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阮知荷也看他:“在哪里？”
　　“在我的梦里。”章舟坏笑，他想让自己看上去酷一点儿。可是他的脸和耳朵都红红的，眼神闪烁，好似有些难为情。
　　见阮知荷又把目光投向别处，章舟又用胳膊肘撞了撞阮知荷的胳膊，然后以极其别扭的姿势从衣帽里拿出一碗刨冰献宝似的塞给阮知荷。
　　“我买的时候是想吃的，可是付了钱之后又觉得有点冷。你替我吃吧，这东西，冻得脑子疼。”
　　阮知荷也不戳破他的话，有时候她觉得章舟像张淮北，总是不讲缘由地对她好。有时候她又觉得章舟讨厌极了，会莫名其妙地扯断她的头发，上课也总是不知道看脸色地吵着和她说话。
　　“章舟你觉得我怎么样？”
　　章舟好像被问懵了，挠了挠头，脸颊绯红：“什么怎么样？就，就很漂亮啊。”

第六章 借酒消愁
章舟抬手推了门进去，客厅宽敞明亮，大大的落地窗半閤着，有风吹进来，晃动窗帘。
　　他脱了鞋放到鞋柜里，背着背包直接穿过客厅去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拉开拉环，闭着气喝下半听。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一会儿复又安静，章舟拿着可乐走出厨房，他把书包随手丢在地上，然后把自己整个人扔陷在沙发里，从喉咙处发出餍足的叹息。
　　手机又嘟嘟嘟震动起来，隔着裤兜和章舟的大腿摩擦。章舟翻了个个儿，面朝上，这才摸出手机，接听电话。
　　“宝贝儿，到家了？”章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母亲大人的来电。
　　“嗯，刚到家。你们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章舟听见自家母亲难掩兴奋地道歉:“宝贝儿啊，今天是你爸和你美少女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我们打算两个人在外面过。我把钱放你房间的床头柜上了，你自己凑合着买点东西吃，行不？对不起啊，宝贝……”
　　没等章舟表达自己的想法，母亲大人就急匆匆地掐断电话。
　　章舟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阮知荷的眼睛。在认识阮知荷之前，章舟从来没有见过像阮知荷那样好看的眼睛。
　　又圆又大，阳光照进她的眼里，就亮晶晶的，像星星。他又蓦地皱了眉，就是有一点不好，阮知荷的眼睛没有生气。她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发呆的时候，眼睛就像一口深不可见的枯井。
　　章舟缓缓坐起来，烦躁地挠了挠头:“真是，莫名其妙想什么阮知荷？”
　　可怜阮知荷还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鼻子痒，狠狠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有人骂我？”这样一想，脑子里迅速划过杜安琪尖酸刻薄的脸。
　　要说章舟，算得上是一个没有任何伤疤的人。章舟家挺有钱的，章舟的爸爸妈妈也一直很恩爱。在章舟的记忆里，他的爸妈从来没有红过脸，在爸爸的眼里，母亲大人算得上是半个女儿。
　　章舟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相对于爷爷奶奶的平淡，外公外婆要甜蜜许多。
　　这些年，外婆的关节炎严重了许多。她不再能够触碰自己的脚，也不能在脚趾上涂指甲油。外婆爱美，外公也由着她闹。因此，章舟的外公就每天帮外婆涂。外公视力不大好，每次帮外婆涂指甲油的时候，他的脸总要离外婆的脚很近，神情肃穆，就好似对待一件艺术品。
　　外婆就看着外公傻笑，嘴角天真满足。
　　章舟的妈妈说:“章舟，这就是爱情，你外公的手也有关节炎呢。”
　　不等章舟说话，章舟的爸爸就一把搂住妈妈的肩:“你想的话，我也给你涂。”
　　很多时候，章舟觉得自己的外婆和妈妈都和他一样，是没有伤疤的人。他经常庆幸，他认为他的这份幸福是因为血脉的联系，靠着妈妈遗传给他的；就像外婆将幸福遗传给他妈妈一样。
　　然而，这一天，章舟第一次有了各种负面情绪。他不喜欢阮知荷漂亮的大眼睛里无波无澜，漂亮的有点儿像洋娃娃的女孩，为什么会有女巫那样孤寂的笑容？
　　有一件事，章舟对谁也没说——他在学校里，看见过阮知荷喝啤酒。
　　大概是一个月前，阮知荷趁大家午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抽屉里摸出了什么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章舟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他看着阮知荷下了楼，拐过走廊，去了初三的教学楼。阮知荷应该是原先就想好了的，一路爬上三楼，找到了邵江洲的教室。
　　章舟听见有很多人在起哄。然后邵江洲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他弯下腰与阮知荷平视，大概是问阮知荷找他做什么。
　　从阮知荷的衣服里掉出一听啤酒。阮知荷从衣服里拿出另一听啤酒递给邵江洲，自己蹲下身捡起掉了的。
　　她对着邵江洲笑:“怎么样，请你喝啤酒。”
　　又是一阵哄笑。章舟看见有很多男生打开窗户探出头来，对着阮知荷吹口哨。他有点生气。
　　阮知荷充耳不闻，她在邵江洲的注视下径自拉开拉环，有酒在二氧化碳的催动下溢出来，湿了她的手。
　　阮知荷问邵江洲:“你知道为什么小孩子不能喝酒吗？”
　　邵江洲挑眉:“为什么？”
　　阮知荷又笑，章舟从来没有见过阮知荷笑得这样快活过，至少在班上阮知荷很少笑:“因为小孩子不喝酒也可以很快乐啊！”
　　阮知荷拿着自己的酒和邵江洲手里的那一听轻轻地碰了碰，然后仰头将酒喝完。大概是喝得有些急了，啤酒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滑落进阮知荷的衣领。
　　阮知荷将酒瓶扔在地上，再抬头，明显红了眼:“呐，你看，我需要借酒消愁，所以我不是小孩子。邵江洲，她们说我三观不正，但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又有人从教室里走出来，是个女生，她比阮知荷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她先是瞪了邵江洲一眼，然后伸手推开阮知荷:“搞啥子哦？我男人也敢惹，还没挨过打吧？”
　　章舟紧张，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将阮知荷藏到自己的身后。正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阮知荷从他身后走出来。她看着邵江洲:“邵江洲，你还欠我一碗刨冰。”
　　章舟将手机扔在茶几上，他又去了厨房，打开冰箱，对着面前的一排啤酒发呆。他从来没有喝过酒，就像阮知荷说的那样，小孩子不喝酒也可以很快乐。
　　但是，他突然就想尝尝酒到底是什么味道。为什么阮知荷明明哭了，还说酒可以让她快乐？

第七章 写给张淮北的信
风，一直向南吹，掠过田野，去更远更远的地方。
　　阮知荷脱了鞋袜，放到一边，将脚伸进池塘里。半晌，聚拢过来一群小鱼，它们在阮知荷的两脚之间穿梭，啃食她脚上的死皮，痒痒的。
　　这个池塘是有主的，这些小鱼也是有主的。它们叫青鱼，以后会长得很大，光是一条，就能卖一个好价钱。
　　阮知荷将碎发拢到耳后。今天，爸爸来了，还带着后妈和那个她还来不及见的小弟弟。
　　她不想看到他们，爸爸会逼她叫后妈“妈妈”。她肯定不依，年轻后妈会自作聪明地过来打圆场，似劝说，实为挑拨。最后，爸爸会嗔怪地瞟她一眼，他们彼此失望。
　　后妈或许还会让她抱抱那个和她有一半血缘的弟弟。他的五官还没长开，轮廓模糊，但是阮知荷知道，这同父异母的弟弟会有一半五官像后妈。她会克制不住自己去掐他的肉，他因为疼痛哇哇大哭。
　　终于，鸡飞狗跳。
　　阮知荷深呼一口气，她仰面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她习惯了把一切事情都想得无比糟糕。
　　天空被夕阳烧得很红，火烧云彼此拥挤，向着她的额头上方飘去。阮知荷一直坚信，云是有生命的，因为它们会移动，它们变幻莫测。
　　“囡囡，囡囡？”有人在推她。阮知荷睁开眼，睡眼惺忪，瞧见奶奶有点担心，又略带责怪的脸，“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也不怕着凉呦？”
　　阮知荷坐起身，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不知道捡什么说好，又听见奶奶说:“囡囡，不是和你说今天你爸爸来么，怎么还跑出来？你爸爸来了又走，就是没见着你……你也是个狠心的呦。”
　　阮知荷看着奶奶脸上深邃的沟壑，突然觉得厌恶:“我和我爸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星期天下午返校。
　　章舟在阮知荷的桌子上放了一听旺仔。
　　阮知荷也不收，抬头疑惑不解地看他。
　　那种陌生又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上了心头，章舟有些抓狂地抓了抓后脑勺:“啤酒是苦的，这个甜。”
　　阮知荷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章舟，想了想，还是收下了那听旺仔:“谢谢啊，章舟。”
　　章舟哼一声别开脑袋，背对着阮知荷坐下。片刻，他又将身子转向阮知荷:“小狐狸，你懂什么是喜欢吗？我妈说爱情就是我患关节炎的外公给我患关节炎的外婆涂指甲油。”
　　阮知荷与章舟对视。章舟摆了摆手，再一次背过身去:“算了算了，你肯定也不懂。”
　　阮知荷对着章舟的后脑勺做鬼脸，她怎么就不懂了？喜欢就是张淮北十年如一日地对她好，最后却没有跟她走，也没有救她出深渊。
　　班主任从窗户外探进头来，叫走了章舟和另一个男生:“班里新的拖把和笤帚到了，你们两个去领一下吧。”
　　章舟还想拉上阮知荷一起，被她挣脱开了手。顿时觉得扫兴，撇了撇嘴和那个男生勾肩搭背走了。
　　阮知荷收了作业，拿出一张信纸:
　　张淮北你这头臭猪！
　　张淮北，你还好么？有没有长高？还会不会因为被剪成光头，躲在角落里抹眼泪，让鼻涕流进嘴里？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些信寄给你——我怕你早就把我忘记了。
　　在给你写的上封信里，我提起过一个叫章舟的人。从开学到现在，他一直是我的同桌，有时候，他会让我想起你。
　　他是一个小眼睛男生，好在睫毛很长。做数学题的时候，他会不停地眨眼睛，眼睫毛就像两把小刷子。
　　晚上在寝室里，班上的女生们经常会提到他。她们说章舟是班上最帅气的男生，而且他是那样厉害，可以把篮球玩得就和他的数学成绩一样漂亮。
　　我不禁想起他期中考的英语成绩，当时他只考了45分，总分是120。
　　章舟是在这个班里，甚至是这个学校里第一个对我表达友好的人。
　　开学那天，我正准备进教室，章舟从我身边跑过，撞了我的肩。他在我身前站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说:“你好，我叫章舟……刚刚，对不起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跑向了自己的座位。
　　我想，过去的那一年里，我大概孤单寂寞了太久。所以他随意的一声问候，就叫我牢记到了现在。
　　……
　　云慢慢聚拢成一大团，又被风吹散。天气渐渐冷下来。
　　阮知荷一直都很讨厌冬天。就好像世间一切都被寒冷剥夺了生气，连空气里，都笼罩着沉闷的肃杀。
　　班上的女生们，好像更讨厌她了。
　　是体育课，阮知荷和另外两个女生因为来例假，请了假留在教室。
　　杜安琪去了又回，她将外套放在课桌上，莫名叫了一声:“阮知荷。”
　　等阮知荷抬头，只来得及看见杜安琪穿过门那一瞬间笑靥如花的侧脸。
　　阮知荷有点不安。事出反常必有妖哇！
　　“我没偷。”阮知荷微微扬着下巴，看着班主任的眼睛。
　　不等班主任做出判断，杜安琪就嚷嚷出声:“钱包是从你抽屉里找出来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刚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去上体育课，为什么你丢了钱包马上就来翻我的抽屉？”
　　“我们没偷。”另外两个女生异口同声。
　　又是鸦雀无声。大家先看看杜安琪，又瞟一眼班主任的脸，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阮知荷。没有人相信她，阮知荷扯了扯嘴角，又听见杜安琪嘟囔:“也就和你关系不好，肯定先搜你啊……谁知道一搜一个准。”
　　有点儿手脚发麻，阮知荷握了握拳，又无力地把手松开——是都认定她了吧？明明都不知情，偏偏都一齐认定她是个偷儿……
　　阮知荷嘴角勾起了更大的弧度，她和班主任对视着，张了张嘴:“我……”
　　章舟突然握住了阮知荷的手，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他站在了起来，为阮知荷挡下所有或质疑或嘲讽的视线:“我相信小狐狸。”
　　“章舟！”杜安琪尖叫。
　　“我相信小狐狸。”阮知荷察觉出章舟握着她的那只手又用力了几分，“因为本来就不是小狐狸偷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老师，是我见杜安琪把钱包放桌子上，就拿了藏在阮知荷的抽屉里，是我开了一个不知轻重的玩笑。”
　　杜安琪还想说什么，章舟向她鞠了一躬打断她:“对不起，杜安琪。”
　　阮知荷甩开章舟的手，跑出教室前，她说:“我没偷钱包……章舟，我不会感激你。”
　　许多年后，章舟回忆，那是他第一次见阮知荷哭。在之后阮知荷鲜少的哭泣里，阮知荷的这一次哭泣依然最让他难过。
　　那一天，阮知荷一直跑，甚至不顾门卫大伯的阻拦一路跑出学校。
　　他一直跟着阮知荷。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他们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阮知荷回过头看着他，章舟才发现阮知荷脸上早就满是泪水。
　　阮知荷抽噎着吼他:“既然不会撒谎，要你逞什么英雄？这下好啦，所有人一定都觉得是我偷了钱包不敢承认，还推你出来开脱！”
　　章舟不知所措，他想上前，可是又不敢靠近。
　　“章舟，是不是你也不信，是不是你也不信我？”阮知荷没有嚎啕，她与章舟之间隔着风，那风刮在浸了泪水的脸上，刀割似的疼。
　　她失望极了，对自己，也对章舟。阮知荷看着章舟，红红的眼眶里，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溢出来。
　　章舟握了握拳，终于跑上前，一把将阮知荷搂进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小狐狸，我信你，我信你的……”
　　章舟想，阮知荷怎么可以那么瘦呢？

第八章 狐狸精
阮知荷寻了学校大花坛里一块草坪坐下，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照住整个她，使得她刚洗完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也不至于太冷。
　　突然，从花坛的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空气里的静谧就此被撕裂。是个男生的声音：“何曦，你真的答应做我女朋友？”
　　不比男生的沙哑，女生的声音倒是很好听：“嗯。”
　　接着就响起了衣服摩擦的声音，男生又说：“何，何曦…我能亲你吗？就，就一下……”
　　阮知荷耐不住好奇，偷偷起身，弓着背，看灌木丛缝隙里的景象。以往在家里看偶像剧，遇到接吻的镜头，自己都要识相地立马换台，或者用手将自己的眼睛捂严实。好不容易碰巧撞见能观摩真正亲嘴的机会，说什么她也不愿意错过。
　　这样想着，身随心动，阮知荷猫着腰，向声音的源头挪去，偏心里头有声响，真是要紧张死她了！
　　女生好像还在犹豫，半推半就被男生拥在怀里，没有同意，也不拒绝。男生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继续低低哀求道：“曦儿……”
　　“接，接吻会怀孕吗？”
　　阮知荷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身后传来低低地咒骂：“接吻不会怀孕，你们俩要亲倒是赶紧亲啊！”声音很轻，不至于惊动那对情侣。
　　阮知荷回过头，和女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女生的头发不太长，刚刚及肩，烫着卷。她真的很漂亮，光是一眼，就能叫人不由自主地喜欢。阮知荷认得她，她叫楚涵，是传中邵江洲的正牌女友。一个月前，她请邵江洲喝啤酒，就是她推得自己。
　　“看什么看，再看……”楚涵凶巴巴地瞪阮知荷，突然又勾起唇瓣，“你再看我，他们就亲完啦！”
　　两个人一齐撅着屁股，双手搭在膝盖上，敛声屏气做贼似的看人亲嘴。
　　楚涵偷偷地挪到阮知荷身边：“你怎么看？”
　　“什么？”阮知荷不明所以地瞥了楚涵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嘴巴分开又重新贴拢的两个人，“我用眼睛看啊。”
　　“我说你是不是傻？”楚涵扶额，“我问的是你觉得他们接吻怎么样？”
　　阮知荷站起身，抻了抻腿：“不怎么好看，和电视里放的不一样。”
　　楚涵也跟着站直身子，往花坛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依然愣在原地的阮知荷，冲她招招手。
　　楚涵带着阮知荷吃了一碗草莓刨冰。她的视线在阮知荷的脸上逗留了好几分钟，然后她很认真地作出评价：“你长得怎么跟个狐狸精似的。”
　　阮知荷面无表情地继续在刨冰中心挖圆圆的洞，心里却不住想：楚涵自己也长得很像狐狸精啊。
　　楚涵是不知道阮知荷的心思的，她就是对阮知荷的态度莫名不爽，所以夺去阮知荷手中的勺子，一咧嘴，笑出标准的八颗牙：“我知道你喜欢我家江洲。来，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勉强把他让给你一天做男朋友。”
　　“那我叫两声呢？”
　　楚涵就笑得特别坏：“那就让他给你做爸爸啊！”
　　深秋的早晨，总是有些冷的。周一的例行早会，整个中学的人肃静地看红旗队的四个少年，把红旗旭旭升到旗杆顶。
　　阮知荷站在班上女生队伍的末尾，努力尝试着将脖子缩进衣领里。她眯着眼睛看并肩站在司令台上的两个人——邵江洲和楚涵。
　　身边有人窃窃私语：“你看，他们两个多奇怪，一个是年级第一，一个是小太妹，偏偏是情侣。”
　　阮知荷不动声色，她在毛衣领里咂咂嘴，这两个人可真是般配。
　　说话的，先是邵江洲。他依然是穿校服，白色的毛衣领子露出来裹住脖子，一副三好学生的模样，唯独左耳戴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耳钉，有些晃眼。·不像其他人的宣讲，长篇大论，邵江洲从来都不带稿子。他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整个操场，然后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难得周一宝贵的时间，让我们一起来听听初三（3）班楚涵同学的检讨。”
　　声音里没有应有的担心，似乎还幸灾乐祸。人群于之前就要热闹许多，相爱相杀总是比平白撒狗粮要招人喜欢。倒是当事人楚涵，满不在乎地走到立式话筒前，手里拿着一张稀薄的豆腐块儿大小的纸。话筒里传来声响，是楚涵不满的嘟囔：“邵江洲你丫往旁边挪挪。”
　　邵江洲就照她说的，直接退后一步到她身后。话筒里又传来声音，楚涵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她开始坦白自己的罪行：上周四说谎胃痛请假出校整整一个早上不回，在校门口的网吧里被突袭的警察叔叔因没有身份证抓住；上周五翻墙外出，去学校周边的一个村子看戏，打桌球，吃烧烤，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墙头上被值班老师撞了个正着……
　　因为隔得太远，阮知荷看不清楚涵的表情，她只觉得楚涵一定不屑极了。学校里的人都说，楚涵是平安中学唯一一个不怕校长的人——平安中学的操场有一半就是楚涵家捐的。当然，这件事儿到目前都没有被证实。
　　楚涵也穿校服，她没有把拉链拉上，大敞着露出里头的黑色吊带，好似感觉不到冷一样。明明和邵江洲穿出来的不是同一种味道，可就是像情侣装。
　　楚涵就那样直立着，很认真地低头读豆腐块儿上的字，只是语气完全没有忏悔，反倒像炫耀。最后，她总结道：“我觉得我没什么错，我就是点背啊！”
　　人群里爆发哄笑，有老师冲上司令台，整个操场都闹哄哄的，兵荒马乱。
　　阮知荷将手插进口袋里，手背因为冷被冻得有些疼痛。她有些难以理解，楚涵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她能这样坦然地面对并且接受他人的目光？真的不觉得丢人吗？
　　关于楚涵的处分通知很快被贴在通告栏里，大家又很快围拢过去看，通知上多罗列了一条——目无师长，无视纪律，没有认真地反省自己，在司令台上讲笑话。
　　这多出来的一条罪行，真的好实在。

第九章 黑子的告白
钱包偷窃事件，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这件事过去很久，依然会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阮知荷:“小狐狸，钱包真不是你偷的？”
　　“等下次吧，下次就是我偷的了，我要对得起你们的诬赖。”阮知荷早就麻木了，算着方程式，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有时候，心脏还是会微微抽痛一下，转瞬即逝，像短暂的幻觉。
　　章舟在她身边摇头晃脑背着古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趴在桌子上，口水淌到脸上。
　　“叩叩”有人敲了敲阮知荷身边的窗玻璃。阮知荷循声望去，隔着不太干净的玻璃，看见一张陌生还有些可怕的脸。
　　男生皮肤黝黑，但应该是不丑的。剑眉星目，笑起来嘴角还有一枚梨涡。只是，在他右边的脸颊上，有一个碗大的疤，乍一看，还挺吓人的。
　　阮知荷推开窗户看他，少年刚想说什么，在阮知荷身后的教室里传来一声怒吼:“周娅，你他妈听个歌还摇头晃奶？没瞧见撞得老子把水都洒裤裆上了吗？”
　　摇头晃奶？
　　“周军，你丫给我滚蛋！”
　　男生揶揄道:“你，你们班还挺热闹。”
　　阮知荷不搭腔，她看着他的脸，心想这要在古言里，他这样的，一定会戴着一个又酷又神秘的面具。
　　男生也不尴尬，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向阮知荷:“你就是小狐狸啊，可让我见着你了，还挺好看。我是黑子。”
　　阮知荷面无表情，她问黑子:“你找我做什么？”
　　黑子眯着眼笑，嘴角的单只梨涡搭配着他的虎牙，倒多了几分可爱:“你有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吧？我也没有……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面前的人吊儿郎当，阮知荷最讨厌的就是这样有些油腻的男生。她默然地关上窗，拿起笔重新列方程式，错过了黑子被气笑的脸。
　　黑子自此缠上了阮知荷，用他自己的话，他觉得他和阮知荷是命中注定，他不愿意错过她。
　　心情好的时候，黑子会给阮知荷带早餐，在阮知荷的抽屉里塞各种小零食；心情不好的时候，阮知荷也跟着遭殃。因为黑子会在她的桌子上放一条活蚯蚓，或者在她的笔袋里放一只螳螂。
　　黑子说，小狐狸，我们得夫唱妇随啊，连心情我们都要一样。
　　阮知荷挺无语的，她恶狠狠地吓唬黑子:“我现在才13岁，杀人犯不犯法？”
　　黑子笑得奸诈:“不管什么年纪，杀人都犯法。”
　　姜，还是老的辣……
　　楚涵修着指甲，横黑子一眼:“小狐狸，你可不要怕了他。初中三年，他追过的女生可肩膀搭肩膀，绕学校走一圈了，我就没见他得逞过。”
　　黑子不服气，拉了邵江洲来，梗着脖子嚷嚷:“江洲，管管你家正宫娘娘，瞧她说的是人话吗？没追到妹子这事能怪我？还不是那些女生太肤浅，只有成熟的女人才懂得欣赏男人的伤疤！”
　　阮知荷咽了咽口水:“那，那我觉得，我也挺幼稚，挺肤浅的。”
　　黑子扑过来，抢走她手中的棒棒糖。
　　阮知荷还是挺感激黑子的，要不是黑子，她也没办法介入邵江洲的生活。为什么那么渴望邵江洲的世界，阮知荷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来邵江洲的世界看看。
　　“楚涵喜欢邵江洲吗？”两个人的时候，阮知荷问黑子。
　　黑子挑了一道眉，斩钉截铁:“必须喜欢啊，想当初为了跟着邵江洲一块儿玩，她还叫我做她男朋友呢。她说她怕告白了，她和邵江洲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和邵江洲认识多年了，比我都早。”
　　阮知荷还是不大理解:“所以楚涵才会忍受邵江洲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的女朋友？”
　　“应该吧…”黑子好像有些烦躁，把拳头握得咔咔作响，扔下阮知荷径自走了。
　　好不容易捱到周五，章舟在阮知荷的书包里塞进许多零食，不等阮知荷拒绝:“回家路上吃，你会饿的。”
　　黑子突然出现在门边，一把抢过阮知荷的书包斜背在肩上:“走，小狐狸，你黑子哥哥送你回家。”
　　章舟欲言又止，抿着嘴捏了捏阮知荷的脸:“路上小心。”
　　章舟变了。到底哪里变了，阮知荷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底发憷。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黑子一直在不停地说话，问阮知荷他除了脸上有疤，长得丑，他到底哪里不好，阮知荷就是不答应他？
　　阮知荷低着头，自顾自想自己的心事。
　　倏地，黑子拉着阮知荷的手飞快地跑起来，嘴里骂骂咧咧:“黑爷我这小半年点背啊，送妹子回家还能撞见熟人？”
　　余光里，阮知荷看见一群少年自身后跑来，发型嚣张还被染得五颜六色，就像，就像电影里的古惑仔。
　　少年们齐齐围住他们，黑子将阮知荷牢牢地护在身后。但是阮知荷知道，黑子一定紧张极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被汗水淋湿了。
　　“你倒是给爷接着跑啊，怎么，上回打了我的人，这么几天就忘了？”为首的少年扬着下巴，他将口香糖从嘴巴里拿出来粘到黑子的脸上。
　　黑子不着痕迹将阮知荷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有肌肉颤动，口香糖随之掉落。黑子啐他一口：“黄毛你不就是欺负小爷我这回人少嘛，他妈你有种咱俩单挑啊！”
　　黑子嘴里“啊”的余音还没散，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人一拳，直接把他打偏了脸。
　　“啊——”是阮知荷从黑子的身后冲出，猛地踮起脚一口咬在少年的手腕上。变故太快，谁也想不到看着像Holle Kitty的小姑娘其实是蓄力待发的小老虎。还是那被咬的少年率先反应过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拽着阮知荷的头发，将她甩出去好远。
　　阮知荷捂着后脑勺在地上打滚，她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快被人给拽掉了。
　　黑子冲到她身边，声音颤抖，抚上阮知荷的那只手也是抖的:“狐，狐狸，你怎么样……”
　　阮知荷抬起头。黑子以为她哭了，可是她没哭，她的眼眶明明很红，眼里蓄满了泪水，但是，她就是没哭。
　　阮知荷对上黑子担忧的目光，不知怎的，就笑了。她的嘴里都是血，又咸又腥，让她有点恶心。
　　那一天，他们还是被人家狠狠地揍了一顿。黑子很努力很努力地将阮知荷罩在自己的身下。等人走了，他再抬头对上阮知荷的眼，眼睛都被打得和鼻子一块儿了，这哪里还是一张脸？
　　阮知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庆幸劫后余生:“我以为我们都会死……”
　　倏尔，她圈住黑子的脖子拥抱他，终于嚎啕大哭。
　　黑子手足无措，忍着疼吸气:“我们不会死，我还没追到你呢……小狐狸，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很勇敢的女孩子。”
　　那第一个呢？第一个，黑子没说……

第十章 董小姐
酒店的包间里，两家大人举杯互相敬酒，庆祝合作愉快，生意步步高升。
　　邵江洲的妈妈是一个精致且精明的女人，光看面相，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但是今天，她格外温柔。
　　邵江洲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夹了一块鱼肉到楚涵的碗里，脸上堆着真假难辨的笑:“我也算是看着涵涵长大的，都说女大十八变，倒怎么也看不厌。”
　　楚涵的脸颊很红，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礼貌。
　　礼尚往来，楚涵的妈妈也夸邵江洲:“你也有福气呢，江洲现在看着就是个有出息的。”
　　“还是女儿好，都说女儿和妈妈亲，女儿就是妈妈的小棉袄。”邵江洲的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满意地看着楚涵，末了，才对邵江洲投来嗔怪的一瞥。
　　楚涵暗里抬起头，对着邵江洲挤眉弄眼。
　　邵江洲一家和楚涵一家算得上是世交，在生意上合作多年。在邵江洲还不懂事的时候，邵江洲的爸爸就经常说:“臭小子，你可要好好待楚涵，如果被我知道你欺负她，看我不收拾你。”
　　这会儿，邵江洲端起酒杯向楚涵的爸爸敬了酒。听见自己的爸爸对楚涵说:“涵涵，如果江洲欺负你，就和叔叔说，叔叔替你收拾他！”
　　楚涵眉开眼笑:“好，谢谢叔叔。”
　　邵江洲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爸爸一直想要个女儿，和母亲奋战多年未果，更加把楚涵看得跟自己亲身似的。
　　邵江洲还记得上小学那会儿，一次期末考。自己数学考了100，楚涵考了59分。楚涵就在他的卷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也没划掉他的名字，就直接挨着他名字后边写了，歪歪扭扭两个大字差点盖住他的100分。
　　他还不明所以，就见楚涵拿着他的卷子，指着上头新加上去的自己的名字和他爸说:“叔叔，江洲换了我的试卷，抢了我的100分。”
　　楚涵睁眼说瞎话，无奈他偏心偏得厉害的老爹愿意相信啊。二话不说当着楚涵的面儿胖揍了他一顿。邵江洲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浑身肉疼。
　　一顿饭吃下来有说有笑，也算其乐融融。
　　邵江洲叫了楚涵出去，两个人并排蹲在街边。乍一看去，两人不像情侣，倒像是兄妹。
　　楚涵举了一包烟到邵江洲面前:“来一根？”
　　邵江洲摇头，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袋槟榔，撕开来拿了一颗放嘴里嚼。
　　楚涵也不介意，自己点了烟放嘴里，笑得没心没肺:“槟榔嚼多了容易得口癌。”
　　邵江洲斜睨她:“烟抽多了容易得肺癌，肝癌…嗯，心脏也会不太好。”
　　楚涵轻推他一把:“去，说的你好像不抽烟。”
　　邵江洲就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胳膊撞了楚涵的肩:“楚涵，你喜欢我不？”
　　楚涵没回答，直到面前驶过十辆汽车，她将烟摁灭在地上，才说:“我喜不喜欢你，您老这心里头还没点数？”
　　邵江洲还是笑:“你喜欢黑子，却是我的女朋友。”
　　楚涵站起身，一脚踢在邵江洲的屁股上:“去，要是黑子能答应让我做他女朋友，我犯得着做你女朋友和他套近乎吗？再说了，你还喜欢董小姐呢。”董小姐是高二（4）班的英语老师，据说才24岁。
　　邵江洲和楚涵心照不宣，他们不爱对方，他们爱的都另有他人。
　　黑子是楚涵多年的心事。
　　而董小姐，是邵江洲讳莫如深的秘密。
　　头年暑假里，邵江洲在一个音像店卖过盗版碟片。音像店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大概是一个人太寂寞了，他很喜欢邵江洲。
　　有时候，店里放京剧、越剧、黄梅戏，邵江洲听不懂，可耐不住老头子喜欢跟着哼几句。
　　邵江洲说:“爷爷您这样，这音像店迟早关门。”
　　老头子乐呵呵，躺在太妃椅上半阖着眼:“这不有你给我看着么。”
　　邵江洲二话不说，给换了流行音乐。音响里，周杰伦唱: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嘿！……
　　老头子不高兴，拿着蒲扇出门去隔壁茶馆了。
　　明明那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董小姐就是在那天出现的。
　　董小姐那天穿着旗袍，脚上是与旗袍相配的布鞋。她的身上有淡淡的却很好闻的香水味儿。
　　她挑了一张五月天的CD，付钱的时候，邵江洲问她:“你喜欢五月天？”
　　董小姐嘴角微微勾起，笑得娇憨:“不，我喜欢周杰伦。”
　　她说他喜欢周杰伦，可是她却买了五月天。
　　之后，董小姐会隔三差五地过来买CD。邵江洲发现董小姐总是喜欢穿旗袍，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但又很矛盾，每一次她来店里，她的指间总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女士烟。
　　董小姐不是一个人来，总有男人陪着她。有时候董小姐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来，有时候她从电瓶车的后座下来，有时候她又坐在汽车的副驾驶上喊邵江洲帮她拿一张CD.
　　这些男人的脸，邵江洲就没见过重样的。
　　“你有很多男朋友。”邵江洲说。
　　“你错了，不是男朋友。”董小姐笑得神秘地靠近邵江洲，“是我的sex partners，家里安排给我的相亲对象。”
　　邵江洲吃惊:“你和他们都上过床？”他的胸口莫名的堵堵的。
　　董小姐又笑，她是个很爱笑的女人:“你又错了，我只和长得好看的人做爱。”
　　邵江洲将脸不自然地转向一边:“我见过你，在学校里，你是高二（4）班的英语老师。”
　　董小姐抖落烟灰:“我也见过你，在通报栏里，你因为打架被通报批评，又因为考了年级第一被通报表扬。”
　　邵江洲对着董小姐离开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他觉得自己认识了董小姐鲜为人知的另一面，而这一面更加真实。
　　公平地说，董小姐是一个优秀的老师。她从不问学生索取什么，没有因为哪个学生英语成绩好就格外偏爱，也没有因为哪个学生厌恶英语就刻薄相待或者放任自流。凡是董小姐带过的班，没有哪个学生英语成绩会很差，男生也不例外。董小姐的学生们，都很爱她。
　　董小姐依然时常来音像店，有时候空手来，有时候替邵江洲和老头儿各带一份水饺或者点心。
　　鲜少的几次里，董小姐一个人来。邵江洲和老头儿会邀请董小姐和他们一起看碟片。有恐怖片，有谍战片也有爱情片——董小姐不挑；邵江洲觉得只要和董小姐一起看，那看什么都无所谓；至于老头子，经常看到一半就出去溜达或者睡着了。
　　七夕那一天，邵江洲在店里等了董小姐很久。董小姐应该是刚约会回来，男人西装笔挺站在店外等她。
　　邵江洲塞给董小姐一张周杰伦的专辑，里面有一首《简单爱》。在专辑上还绑着一朵玫瑰，是董小姐一直以来口红的颜色。
　　董小姐看了邵江洲许久，这一次她终于不再笑，似头疼，似无奈，她踮起脚揉乱了邵江洲的头发，微微叹息:“你还是个孩子呢。”
　　董小姐没有买那张专辑，挑了一张陈奕迅的带走。不过还好，她最终带走了那朵玫瑰，她说，她用来泡茶喝。
　　邵江洲想，董小姐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她说她喜欢周杰伦，可她从来不买周杰伦的歌。

第十一章 元旦
阮知荷睡迷糊了，隐约间，她感觉到有人将外套轻轻地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外套很大，包裹住整个她，她闻到了淡淡的蓝月亮洗衣液的气味，是章舟身上干净的味道。
　　星期天回来的时候，章舟看见她额角的伤口，阮知荷第一次知道，温润如章舟，也会因为她受伤，干净的眼睛里染上戾气。
　　她骗章舟是在家里不小心磕了头。哪里料到第二天奶奶找来学校，说她周五回家在路上被人打了，问学校讨个说法。
　　她和黑子被社会青年一顿好打的事情还是东窗事发。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巴掌一下接下地打在阮知荷身上，骂她:“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呦，怎么这么不听话？谁允许你和小混混玩了？”
　　阮知荷有点生气，她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奶奶:“黑子不是小混混，他救了我。”
　　虽然，这次祸端本就是黑子引起的。
　　阮知荷直起背，将外套还给章舟。
　　“醒了？”
　　“嗯。”阮知荷抬头看墙上的挂钟，离自习课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她拿了水瓶起身往外走，似想起什么，又停住了脚，转过身向章舟伸出手去,“你的水瓶还有水么？要不要我顺便帮你装点？”
　　“好。”章舟递过自己的水瓶，阮知荷看得出来，章舟很开心。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但凡阮知荷对章舟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好，都能叫章舟喜不自禁。
　　阮知荷说:“章舟，你真是一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章舟笑着不说话，投桃报李，在阮知荷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梨。
　　下午，楚涵找到阮知荷。
　　在操场的观众席上，楚涵和阮知荷并肩坐在一起。楚涵把两条腿搭在前一排的椅背上，顺势从衣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
　　她把烟盒扔给阮知荷:“怎么样，来一根？”
　　阮知荷将烟盒拿在手里把玩:“中华呢，听说这烟很贵……我不会抽烟。”
　　楚涵也不强求，火机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玩:“他怎么样？”
　　“谁？”
　　楚涵将烟踩灭在脚底:“烟也不好抽。黑子，黑子怎么样？”
　　阮知荷把烟盒还给楚涵:“眼睛周围缝了几针，医生说黑子的一个肾差点被踢坏，估计得在家养一段时间了。”
　　两个人许久无话。阮知荷看着自己的脚尖，她有几个问题想问楚涵，比如当一个人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和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吗？比如后来楚涵又是怎么成为邵江洲的女朋友的？再比如，楚涵是不是不喜欢自己和黑子在一起，有时候她会察觉到楚涵对她隐约的敌意。
　　但是，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这一连串的问题压在心底。
　　楚涵撞了撞阮知荷的肩膀:“你喜欢黑子吗？”
　　这个问题让阮知荷意外，毕竟前不久楚涵那样斩钉截铁地说她喜欢邵江洲。阮知荷有些懵，迟疑地开口:“喜欢的吧，就像喜欢章舟，喜欢张淮北那样喜欢黑子。”
　　楚涵瞥她一眼，讽刺道:“那你喜欢的人还挺多。”
　　阮知荷也用胳膊肘顶了顶楚涵的腰:“我也喜欢你呀。”
　　嗯，还喜欢，邵江洲。
　　楚涵连忙将阮知荷推离自己:“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你好贱。”
　　“你不喜欢我，还骂我贱，我也喜欢你。”
　　楚涵扑倒阮知荷，她捏阮知荷的脸:“你怎么就是不招人喜欢呢？”
　　阮知荷的眼珠滴溜溜地转:“那大概，是你嫉妒我的美吧。”
　　两个人笑作一团，楚涵还特意挺了挺自己的胸:“怎么样，就我这身材用得着嫉妒你？你瞧你，后面是背，前面也是背。”
　　阮知荷佯装生气不理她，不能因为她的身材就忽略她的颜值啊！
　　“欢聚一堂，醉人红扇送走昔日繁忙，”
　　“欢聚一堂，动人歌舞迎来新年兴旺，”
　　“欢聚一堂，热情洋溢祝福如意吉祥，”
　　“欢聚一堂，携手并肩共创平安新希望！”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主持人潘阳。”
　　“我是郑启智。”
　　“我是楚涵。”
　　“我是于雯。”
　　“首先，我们在此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
　　室内灯光闪烁，镁光灯下的舞台美得不可思议。阮知荷坐在舞台正对的地方，楚涵提着礼服上去，她的视线在触及到阮知荷的时候，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感谢合唱团带来的精彩演出……那么接下来请欣赏由初三（3）班邵江洲同学带来的《董小姐》。”
　　人群里掀起热浪，阮知荷听见有人喊:“邵江洲，我要做你女朋友！”那个时候，光是敢这样喊，也足够有勇气了。如果，时光能流到现在，那些女孩子会喊什么呢？或许，她们甚至会喊：邵江洲，我想和你生猴子呀！
　　镁光灯暗了下来，只在舞台的中心留下一道光亮。邵江洲抱着吉他走了上去，然后在那道光亮里坐下。
　　阮知荷就那样呆呆地与他相对，隔着十几个人，茫茫然地伸出手去。邵江洲脖子上的那条围巾，是她替黑子买来送给邵江洲的生日礼物。
　　他愿意戴着，真好。
　　邵江洲唱:董小姐，你从没忘记你的微笑，就算你和我一样，渴望着衰老。
　　……
　　董小姐，我也是个复杂的动物，嘴上一句带过，心里却一直重复。
　　……
　　董小姐，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爱上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没有草原，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
　　董小姐，你可知我说够了再见，在五月的早晨，终于丢失了睡眠。
　　……
　　我想和你一样，不顾那些所以，跟我走吧，董小姐……
　　阮知荷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她看着邵江洲，总想要上去拥抱他:“邵江洲，不是楚涵对不对？邵江洲，你心里有一个你很爱很爱却求而不得的人，对不对？”
　　阮知荷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一刻，她的整个世界都被几丈开外的舞台上的这个少年所占据。两个人，一个在台上用心地唱，一个在台下专心地听。
　　阮知荷想，她完了，邵江洲靠着一支唱给别人的歌驻扎在了自己的心头。
　　劫难是什么呢？劫难就是你本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第十二章 好女儿,好姐姐
“唔…”阮知荷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大脑被酒精麻痹，即使睡了一晚，此刻依然昏昏沉沉的，她不能完全睁开眼。
　　天花板上吊着她熟悉的琉璃灯，视线在往下，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照，是一对双胞胎女孩儿，她们正敞着怀对她笑。
　　阮知荷想起来了:“我怎么会在张淮北家的客房里？”
　　看着她这副蠢样儿，我终于忍不住将鸡汤端过去:“因为我善良，见你烂醉如泥，不忍心让你横尸街头。”
　　阮知荷重新将被子裹过头倒下，在床上翻腾了几下，声音沙哑:“小北，昨天是不是地震了？”
　　她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我就来气:“是啊是啊，地震了，你拉着我逃，差点儿就光明正大地吃了顿霸王餐……”
　　阮知荷躲在被子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小北，刚刚看你走路姿势有点别扭，看来你昨晚和我嫂子战况激烈啊？”
　　我一把掀掉她的被子:“起起起，你给我起来把鸡汤了，早点喝完早点走人！”
　　阮知荷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招人讨厌。昨天晚上她喝醉之后，愣是嚷嚷着地震，不肯坐车。我自作自受只好背着她走完一个黑夜。
　　我有点委屈:“我倒是想和我媳妇亲热呢……”可，到家哪里还有力气？
　　阮知荷不急不缓地走在大街上，下雨天的街上，来来往往只有零星几个人。有汽车在拐角转得急了些，溅起水花，行人们堪堪避过。裤腿上多多少少被溅上了几滴泥点。
　　下雨天，没有几个人的心情，是好的。
　　“快乐池塘栽种了梦想就变成海洋，鼓的眼睛大嘴巴同样唱的响亮……”阮知荷按下接听键，耳畔传来后妈客气又讨好的声音:“喂？知荷？”
　　“嗯…阿姨，有事吗？”
　　“听小北说你回来了？那，今天回来吃饭吗？”
　　阮知荷数着从伞面上连串掉落的雨滴，轻轻叹了一口气:“雷雷也快放学了吧，我去接他。”
　　手机那头的人似松了一口气，隐隐约约，她好像还听见了爸爸的声音。后妈重复了两声“好”，再三叮嘱她路上小心才挂断电话。
　　阮知荷和爸爸一家的关系是在她上大学之后才逐渐缓和的。
　　她刚上大学不久，奶奶就去世了。她站在奶奶的灵柩前，趁人不注意，偷偷伸进手去摸奶奶冰凉僵硬的手。
　　阮知荷对自己说，从今以后，她将再也见不到她的奶奶了。她的奶奶曾经骂她是赔钱货，然而，在她人生中一半的记忆里，是这个老人与自己相依相偎，陪自己度过的。
　　爸爸眼里含着泪走到阮知荷的面前，他犹疑着伸出手拥住阮知荷:“如果想哭的话……”
　　“为什么难过就一定要哭呢？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没哭。”一个人在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因为在那个时候，她对情感表达的那一部分是坏掉了的。
　　阮知荷轻轻地推开爸爸，往他身后走。听见男人说:“大学周末没事，就回家来住吧。”
　　这是十几年来，阮知荷第一次知道，除了待在奶奶身边，她还有另一个家。她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好。”
　　爸爸始终不知道，阮知荷对于后妈的厌恶不单单是因为她取代了妈妈的位置。阮知荷没被送去乡下前，他们曾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在人前，后妈对阮知荷好得简直无可挑剔，她会给阮知荷买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好看的连衣裙；带阮知荷去吃肯德基、麦当劳；在阮知荷考砸数学考试的时候，拼死拦住爸爸装模作样、为了吓唬她高举起的手。人前的后妈是那样好。
　　可是在私底下，所有后妈营造出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美好的幻想，不知道是用来迷惑别人的，还是后妈自己自欺欺人。她们之间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烂透的鸡蛋，光从外表看，什么毛病也没有，可内里早就坏了，包裹住恶臭。后妈曾经主动给过她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无论她如何推脱不要，后妈还是将那五十块硬塞到了她手里。阮知荷一直记得，后妈当时说：“知荷，没有钱就和阿姨说，阿姨给你。”
　　她信以为真 。当天晚上却无意听见后妈在厨房里同爸爸告她的状，说她撒泼打滚硬是问后妈她要了五十。五十呢。对当时一天只有两元零花钱的阮知荷来说，这的确是一张大钱了。
　　接下的日子里，阮知荷时刻准备着爸爸来找自己兴师问罪。一天接着一天，爸爸就像忘记了那件事一样，不问阮知荷拿了五十元钱干嘛去了，依然每天给她两元零花钱。只是对比之前，态度有些冷。他们都在等，都在给对方机会，爸爸在等阮知荷自己坦白，阮知荷在等爸爸追问；终于，等到彼此都心灰意冷。
　　“姐！”雷雷在看到阮知荷的那一刻，隔着人群，远远地朝她喊。
　　几个小子一起走到她面前，异口同声:“姐。”“雷雷姐姐好。”
　　“你们这么乖啊。”阮知荷被叫得高兴，“我还是不打算请你们吃饭。”
　　雷雷挤到她身边，贴着她的耳朵说:“姐，怎么是你来接我？刚刚，他们都夸你好看！”
　　阮知荷勾住他的肩，冲其他少年们摆了摆手:“夸我好看也不请吃饭，你妈还在家等我们回去呢！”
　　雷雷是后妈的儿子，现在上初二了。雷雷和自己长得特别像，一直是阮知荷觉得特别不可思议的事儿。
　　原本，他们关系是不好的，阮知荷不喜欢他。终究抵不过雷雷喜欢黏着她。
　　阮知荷说:“我不是你姐姐，我不喜欢你。”
　　雷雷就从后妈的梳妆台上找来镜子塞到她的手里，又指着自己的脸:“我们就是亲姐弟，不然，我们为什么那么像？”
　　阮知荷扔了镜子在沙发上:“那为什么你住这里，我住乡下？一家人是应该住在一起的。”
　　因着阮知荷的话，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雷雷都没有和爸爸以及后妈说话。
　　雷雷说，姐，你不要生气，以后我买个大房子和你住在一起。
　　“姐，姐？”雷雷在身边推了推阮知荷。
　　“嗯？”阮知荷眼里还有水雾，她不解地看着雷雷。正想问，雷雷就将她拽下了车，一脸坏笑:“姐，你刚刚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没听见，连到站都不知道。”
　　阮知荷对他做一个鬼脸，掏出香烟来抽。
　　雷雷不依不饶，夺下她的烟:“姐，抽烟不好……姐，你是不是给我找姐夫了？”
　　阮知荷一把推开他的脸，有泪毫无预兆就从眼角滑落。她这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要结婚了。

第十三章 52赫兹的声音
阮知荷与楚涵并肩坐在篮球场的铁网围栏下看邵江洲一行人打篮球。学校里没有组织篮球队，一起打篮球的都是平日里关系不错的，球技也就参差不齐，有人分外拔尖，有人总被球带着跑。
　　大概是占着身高优势，邵江洲篮球打得极好，特别是投篮的姿势，帅的分明。
　　阮知荷双腿交叠在一起坐着，她看邵江洲虚晃一招假动作，看他果断投篮，看他被人截住球，只觉得整颗心脏都要往外蹦。
　　楚涵用拿着鸡爪的手碰了碰她：“你在看谁？”
　　“看所有人啊。”
　　楚涵就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鸡骨头往外吐。她真的特别喜欢吃家禽一类的东西，她说如果以后她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感染了禽流感。
　　楚涵说：“小狐狸，我发现你这个人就特别不诚实，女生看男生打篮球无非就是为了看帅哥。整个篮球场就属我们家江洲最帅了。”
　　阮知荷的耳廓微微发烫，声音依然听不出异样：“我才不会告诉你我是看他呢，我怕你吃醋。”
　　楚涵随意地往铁网上靠，在她的腿边吐了一地的鸡骨头：“我不会吃醋的，从小到大，邵江洲身边的女生就像苍蝇一样，多且烦，我早就麻木了。”
　　阮知荷把头重新转向篮球场，黑子每一次进球都会一边跑一边对她们做鬼脸：“狐狸，你黑子哥哥是不是特别牛。”
　　楚涵就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嗤笑。
　　“晚自习快开始了，我去买水。”阮知荷站起身，轻拍自己的裤子。
　　“给谁买？”
　　“给我自己呀，嗯，也给你。”
　　学校里的矿泉水是小牌子，一块钱一瓶，阮知荷拿了五瓶，抱了个满怀。拿到收银台付钱，在裤兜里掏了许久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接下来，她又没有零花钱买零食了；等到周五她也没法坐公交车回家，她需要独自一人走好长的一段马路，然后在防洪水的大坝上走到天黑。
　　“怎么又买了五个人的份？”楚涵接过矿泉水看她。
　　阮知荷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擅长撒谎，只冲着楚涵咧嘴傻笑，将自己的那一瓶也递到楚涵手里，抱着另外三瓶走向篮球场。男生们也不打球了，挤在一块儿拿自己的衣服。
　　阮知荷也不是给所有人买水，她把第一瓶水递给和黑子们经常一起吃饭的男生，黑子也没和她客气，直接从她手里拿走另一瓶，搂过那男生的肩：“我家狐狸是不是特贤惠？我和你讲，你手里头这瓶水全都是沾了黑爷我的光，我们小狐狸爱屋及乌呢。”
　　阮知荷佯装没听到，她拿着最后一瓶水走到邵江洲的身后，踮起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邵江洲……”
　　“呦，我也有份？”邵江洲接过水，眉眼弯成顶好看的弧度。
　　阮知荷拿眼白他，佯装嗔怒。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亲近许多，是偶尔可以开玩笑的朋友了：“我什么时候少过你的？邵江洲，明天你们班检查卫生，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扣我们班的分数好不好？”
　　邵江洲又笑：“你看，还是有求于我。长的挺俏，怎么偏偏是张市侩功利脸？”说完，他将瓶盖拧开，仰头将水喝得咕噜作响。
　　阮知荷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是我们班的班长啊。”
　　书店刚开门不久，也因为门店小，此时此刻鲜少有人光临。
　　阮知荷寻了书店的一个角落，拿了几本杂志躲到大海报的后边。
　　这是关于一头灰色鲸鱼的故事，它叫Alice,在1989年被发现，从1992年开始被追踪录音。在其他鲸鱼眼里，Alice就像是一个哑巴，唱歌的时候无人倾听，难过的时候也没有人理睬安慰。因为Alice声音的频率有52赫兹。
　　在书店外，阮知荷遇见邵江洲。邵江洲很惊讶，二话不说将她的头发揉成鸡窝。在邵江洲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女生打扮得妖妖娆娆，就是没楚涵好看。阮知荷在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想，这一定又是邵江洲不知道在哪里偶遇来的新的女朋友。 
　　两个人隔着邵江洲对视，眼里都藏着敌意，心照不宣。
　　邵江洲把阮知荷带到身前同女生介绍她：“这是我妹妹，不同父也不同母。”
　　阮知荷心里特不屑，暗暗呸一声。
　　至于女生，邵江洲没给介绍——邵江洲从来不会向他们介绍除了楚涵以外的女生。
　　低矮又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响起几声闷雷，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片刻就浇湿整条街道，把三人困在书店的屋檐下，面面相觑。
　　邵江洲挑眉看女生：“要不我叫辆车先送你回家？”
　　女生就立马双手挽住邵江洲的胳膊，私下不知道垫了多少海绵垫的两颗大胸毫不意外擦过他的手臂。女生的声音也又娇又细，光是一个声调都九曲十八弯，和唱戏似的：“我不！我要你和我一起走！”说完还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阮知荷。
　　邵江洲也看一眼面无表情的阮知荷，将女生拉到一边。不知道两个人头顶头叽叽咕咕说了什么，总之女生被邵江洲哄得眉开眼笑，也愿意打车先走了。
　　邵江洲打了电话给她叫了车，付了车钱。女生本来都坐车里了，又打开车门，冒着雨跑回来，吧唧一口亲在邵江洲的脸上，那一声啵儿超响。终于，踩着细高跟扬长而去。
　　阮知荷忍不住瞪邵江洲，很多次她都特别想用自己的拳头打爆邵江洲的头：“我不是你妹妹么，你怎么不帮我叫车回家？”
　　邵江洲就笑，看看天天，冲阮知荷招手：“哥哥妹妹要一起回家呀。走吧。”
　　“去哪儿？”
　　“哥哥送你去车站，坐公交车回家。”邵江洲过来牵住阮知荷的袖口，“你，应该还有多余的硬币吧？你哥我现在身无分文。”
　　阮知荷嘴角忍不住抽搐，她出神地看翘着兰花指捏住自己袖口，邵江洲的那只绅士手。邵江洲这个人吧，有时候装模作样起来真的让人无语。
　　那天，阮知荷被邵江洲稳稳地罩在邵江洲的牛皮外套下，在雨里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她看见邵江洲的两只袖子都湿了，可她还是忍不住撒谎说自己将家里的钥匙落在了书店。邵江洲没有丝毫不耐，二话不说地罩着她往回走。
　　阮知荷仰头看邵江洲坚毅的侧脸，不自觉抱紧怀里的帆布袋——一定不能让邵江洲发现，她其实带了伞。
　　“邵江洲，你知不知道五十二赫兹的鲸鱼？”
　　“什么？”邵江洲不明所以。
　　“那你知道正常鲸鱼的频率一般只有15到25赫兹吗？”
　　雨下得更大了。
　　“邵江洲。”
　　“怎么了？”
　　“没事。”
　　只是我喜欢你，这一句话，我也用了五十二赫兹的声音。

第十四章 倒卖照片
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一起呢？
　　因为女人是男人身上取下来的一跟肋骨，女人只有回到男人怀里，男人才真正完整，女人才算真正有了归宿。所以相爱是一种本能。
　　新学期开学后，阮知荷他们班上多了几对小情侣。
　　阮知荷还是和章舟坐同桌，一个月不见的章舟，高出了阮知荷一个头，他把头发稍稍留长了一点，不复之前的小平头，风从窗户外吹进来，他的头发便一根根在头顶翘起，恣意活泼。
　　章舟的脸在阮知荷的注视下，微微变红。他有些无措地拨拉几下自己的刘海：“怎么样，帅不？”
　　“嗯，有点儿。”
　　章舟背过身去笑，连脖子都绯红。
　　在阮知荷他们前面就坐着一对情侣，听说俩人是寒假里确定的关系，靠发短信和QQ消息。男生说：今天天真冷。
　　女生回他：是呀，真冷。
　　男生又说：那你要不要考虑做我女朋友啊？
　　女生就说：好啊。
　　阮知荷始终没想明白天气冷和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因果关系。她哪里知道，真正彼此喜欢的人，任何一件事都能成为他们在一起的理由。
　　好多次自习课上，阮知荷都见到男生抓住女生的手，将两只胳膊藏进桌肚子里，两只手在里面相握很久。每当这时候，章舟就笑得特别坏，低声叫男生的名字，逼着男生回过头来对他挥拳头：“章舟去你的！”
　　谈恋爱的，毕竟还是少数。在班上，依然有很多女生喜欢章舟，杜安琪就是章舟的头号小迷妹。这也不怪章舟，和班上其他还会把内裤穿的比牛仔裤还高的男生比起来，章舟实在出色太多。他也不会再随便拔女生的头发，或者为了被女生追着打，故意解开女孩子脖子上系着的内衣带子。
　　章舟这样受欢迎，阮知荷其实挺烦的。班上的女生似乎尤其喜欢数学与科学，逮着下课或者自习课的时间就拿着作业本来问章舟问题，有时候阮知荷去上了一趟厕所或者打开水，再回来，位子早就被人占了。直捱到上课铃声响，女生才不情不愿地离开，把作业本留在章舟这里：“章舟，我下课还来。”
　　阮知荷从窗户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自我安慰：至少凳子一直是热乎的，坐着不会冷。
　　章舟反而生气，阮知荷问他要数学作业抄的时候，他立马避开了她伸出触碰他肩膀的手：“不要碰我。”
　　“唉？”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不喜欢和我坐一块吗？你不是老把位子让给别人吗？”章舟说这些话的样子别扭极了，倒也唬地阮知荷一愣一愣的，半天没敢吱声。
　　两个人气氛尴尬了三节晚自习，第二天，阮知荷也没主动再找章舟说话。反倒是章舟，率先示好，为阮知荷打了开水。他道歉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像做错事情摇首乞怜的小狗：“小狐狸，我们和好，好不好哇。”
　　章舟就这样单方面开始了他们之间的冷战，又单方面结束了两人的冷战。
　　阮知荷善解人意地想，大概青春期里的男生也会像她们女生来大姨妈一样，每个月有神经过敏又不能为人道的几天。
　　吃过午饭从食堂回来，章舟和阮知荷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分给章舟和阮知荷一人一个冰糖山楂，然后和章舟聊自己的女朋友：“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女生的手可以那样小，那样柔软…章舟，我才发现，她们女生是没有喉结的。”
　　阮知荷趴在桌子上，逆光看章舟的侧脸：“章舟你今年几岁了？”
　　“14岁啊，怎么了？”
　　“唔，没事。”14岁，还不算大人吧，连身份证都还没有呢。可是在章舟的下巴处，已经开始长类似胡子的小绒毛。有时候做数学题，章舟就会不自觉地摸它们，好像它们能给他带来思路似的。
　　男生继续给章舟将自己和女朋友的那档子事，说他们周末一起去了鬼屋，他被吓坏了，一直抱着前桌女生的胳膊不愿松手，也不肯睁开眼。女生生拉硬拽地花了五分钟终于带他走完本该一分多钟就走完的路。他觉得自己挺丢面儿的。
　　然后男生忌讳地瞟了一眼阮知荷，突然嘴巴贴着章舟的耳朵说话。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阮知荷只能依稀听到“女生”、“背心”、“和胸罩”、“不一样”。
　　章舟猛地推开那男生，脸颊通红地刻意回避着阮知荷的视线：“你看她了？”
　　“没啊！我，我就隔着衣服摸了一下。”男生瞧上去也蛮不好意了，说完就把头转前面去了，这一天再也没转后面来和章舟聊天。
　　阮知荷懒得理会男生们的怪异，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墙壁，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的睡梦里，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外套搭在她的肩上，她原本有些冷的，感受到背上温暖又踏实的厚重感，再次安心睡去，这一睡就睡沉了。
　　等到阮知荷被章舟叫醒，距离中午的作业整理自习课的下课铃也已过去五分钟。楚涵精致又妖娆的五官就出现在窗玻璃后边，班上的男生女生都看她。
　　阮知荷脑子还有些发晕，她坐着没动，和其他人一样呆看着楚涵推开窗户，探进来半个身子对着自己喊：“小狐狸，你想不想发财？”
　　“想。”
　　“你想不想腰缠万贯？”
　　“想。”楚涵一定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就像传销头子似的，而阮知荷就是那涉世未深，一心想着发家致富奔小康的傻子。
　　楚涵说：“小狐狸，你跟着我一起倒卖邵江洲的照片吧。”
　　阮知荷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就是靠着倒卖邵江洲的照片得来的。照片全是楚涵偷拍来的，大多都是侧脸和背影，很少有正脸照。有的甚至模糊不清，像素感人，但是意外卖得很好。
　　阮知荷事先藏了一张邵江洲的侧脸照到衣服口袋里，因为自己的未雨绸缪，她沾沾自喜了好久。
　　“楚涵，你急着用钱吗？”阮知荷问楚涵。
　　楚涵的衣服上有大牌子的LOGO，阮知荷是认不出来，楚涵的很多衣服都是国外买回来的：“也没有缺钱，就是待在学校实在太无聊了，我们总要找点什么有趣的事情丰富一下生活。”
　　邵江洲和黑子站在人群的最外边，时不时说上几句话。有女生买了照片退出去找邵江洲：“学长，我觉得你比照片更好看。”
　　邵江洲就抢过她手里的照片，举着对比自己的脸：“那你怎么宁愿花钱买照片，也不愿意买我？”
　　女生的脸红扑扑的，比苹果好看：“你？你，我怎么买得起哦？”
　　“怎么买不起？你给我一元，我就和你走。”邵江洲就这样，被人用一元钱收购了。
　　楚涵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有时候，我真的特别想捏死邵江洲！”

第十五章 他们毕业了
“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音。”每逢夏天，蝉鸣都会与树一起，时而涨起，时而落下，不绝于耳。阮知荷已经很少会想起张淮北了，他们之间一起度过的生命最初的那几年，在不知不觉中，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只在纸张上留下淡淡的字迹和凹痕。
　　但听着络绎不绝的知了声，阮知荷又会在记忆里找出张淮北这个人，她想和他讲讲知了黑不溜秋的模样。
　　欢娱不惜时光逝。
　　邵江洲他们初三毕业了。
　　他们中考的前一晚，整个平安中学只有初三这一个年级。小小的几百人，使得整个学校显得空荡荡的，在蝉声里，变得孤寂。
　　这一天，和其他所有的时光没有什么不一样，天气依然很热，蝉鸣“吱吱”吵得人心烦，依然有24小时，却叫人感觉天黑得特别快。黑板上的倒计时，终于变成了“距离中考还有0天”，所有人在教室里，都无心学习。冲破牢笼的前一刻，是感受不到任何感伤的。
　　“江洲，你会考去哪里？”黑子还在和人打牌，被贴了一脸的白条。他不爱学习，自认也不是读书的料，学校对于他来说，就是换了一个地方睡觉。
　　邵江洲也没在看书，他把所有书一本本叠得很高，然后一齐抱起丢进垃圾桶。他说：“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以邵江洲现在的成绩，他有足够多的可能，他完全可以去椿城最好的高中。邵江洲记起当初被迫来平中，自己对着锈迹斑驳的铁门暗暗发誓，他是要回去的，他要考进椿城最好的高中，把最漂亮、最聪明、胸最大的妹子。时过境迁，他不愿意回去了，他就想这样在平中待上一年又一年，偶尔在学校的林荫道上，和董小姐假装偶遇，看他们的影子彼此靠近，走到一起。
　　隔壁班开始往楼下扔试卷，声音嘈杂，透过墙，带动他们班的气氛。楚涵在一干同样不爱学习的女孩中间，撒泼着，像一条撤了铁链的疯狗。她喊：“黑子，快把你的试卷也拿过来，我给你下一场六月的雪。”
　　黑子丢掉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是一个正王：“才不给你，黑爷我要把它们带回去卖给收废品的，好歹也是当初老子花钱买来的。”
　　楚涵就没了声音，半晌，她眯眼笑：“那我的也不扔了。”
　　第二天，邵江洲他们开始中考。阮知荷从自家门前路过，她独自等在考场外，实在无聊，这才想起自家小区外的冷饮店。她都差点儿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这天，好像所有从考场里走出来的人，表情都一样。有点希翼，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丧；但要仔细说，阮知荷又说不清。
　　楚涵从教学楼群里走出来，酒红色的卷发在太阳底下很是扎眼，马上把她和身边其他黑头发，鼻梁上架着笨重眼镜的中规中矩的考生们分离开。她向着阮知荷走，和几个男生挥手告别，那些男生都是陌生面孔。
　　后来楚涵告诉阮知荷那些男生是和她一个考场，坐在她前面、左边、后面和后面的后面的考生们。他们给她抄数学和科学，她给他们抄英语，出考场的时候聊天，彼此透露底细，才发现——他们的数学并不比她好，她的英语也没有比他们好到哪儿去。
　　阮知荷心想，这可是中考啊，楚涵他们到底是怎么作弊的呢。
　　邵江洲和黑子相继走出。黑子一看见阮知荷，就立马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小狐狸，你是特意来接我离开这令人伤心的是非之地的么？我感觉我考砸了。”
　　阮知荷有些受不了地推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不用你说，我用脚趾头都能算出你所有科目加起来都不够一百分。”
　　黑子诙谐地摸摸自己的鼻子：“那你的脚趾头还挺有能耐……”
　　黄昏的时候，他们一起回学校拿了东西。黑子的，邵江洲的，楚涵的，所有东西都被黑子硬装上了他的小电驴。黑子说，他一瞬间觉得自己很有钱，但他打赌，这所有的东西卖给收废品的大爷，也买不来一包中华。这一次的离开，是他们短短十几年里，第一次庄重又盛大的告别。阮知荷与他们走在一起，她偏过头看邵江洲的脸，突然觉得难过，四肢百骸都淌过冰凉：“邵江洲，我们还会再见吗？你还会回来吗？”
　　四个人都停下脚步，门卫大伯在不远处催促，提醒他们快关门了。
　　黑子把小电驴推给楚涵，挤到俩人中间：“小狐狸，你这样可不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喜欢江洲呢，小心楚涵揍你哦。”
　　阮知荷的眼泪尽数干涸在眼眶底，她的嘴角弯了弯，只觉得自己想象不出今后独自在平安中学的日子。
　　光线一寸一寸地淡下来，就像有人将墨汁滴进了水里，这滴墨汁就在水里一点点漾开来，无声无息又迅疾。黑子把车丢在了相熟的台球室，四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楚涵看出阮知荷兴致不高，过来搂住她的肩，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邵江洲不走，他会直升上平安的高中部……小狐狸，其实，你是喜欢邵江洲的吧。”
　　“我……”阮知荷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觉得难堪极了。
　　“我喜欢黑子。”
　　黑子从旁边蹿出来，他一手揽过一个，夹在阮知荷和楚涵的中间，表情餍足：“怎么样，我们去吃烧烤吧！”
　　阮知荷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被黑子推着走也没什么反应。楚涵挽过邵江洲的胳膊，把他拉到身边和他们一起：“我们还是去吃火锅吧，汤底点特辣的那种。”
　　邵江洲皱了皱眉：“我不会吃辣。”
　　于是楚涵和黑子怪笑着互相看了一眼，一拍即合：“就是欺负你不会吃辣啊，噗哈哈哈哈哈。”
　　椿城的夜晚总是来得很迟。等邵江洲一干人打车到城里，马路上因为点起路灯的缘故，依然亮如白昼。香樟树在灯光里，制造盛大的幻觉。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百货大楼的门口，火锅店就在马路对面。百货大楼是已经关门了的，整栋楼都黑漆漆的，昏暗里依稀难辨大门的轮廓。百货大楼的铁门就看着有些阴森恐怖了，好似一张大敞着却掉光了牙的嘴。
　　楚涵吓唬阮知荷:“你听说了吗？一个月前，有个胖子爬上了百货大楼的天台，跳下来摔死了。知道他当时掉哪了吗，对对对，就是你现在站的位置。”
　　“楚涵，你走开！”阮知荷被吓得一哆嗦，没好气地推开她。
　　楚涵一边笑一边继续说:“你知道这胖子跳下来的时候喊了什么吗？”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胖子喊:啊啊啊啊啊！然后砸地上没气了。”楚涵大笑起来，黑子也跟着笑，阮知荷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楚涵刚刚说的是由一个脑筋急转弯改编来的。
　　在她们打闹的时候，有一个长头发女生从旁边冲出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就像粘在邵江洲身上似的。她问邵江洲可不可以给她，他的QQ号。
　　Excuse me?
　　大家还是特意照顾了不会吃辣的邵江洲，点的是鸳鸯锅。阮知荷是喜欢辣的，她不动声色地坐在邵江洲的身边，和他吃清汤寡水的那一半。楚涵和黑子在火锅的另一边，嘴巴鲜红，被辣得“呲呲”抽气。
　　“你也不吃辣？”邵江洲有些惊讶地问阮知荷。
　　“嗯。”阮知荷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心里补一句，姑奶奶我无辣不欢好不好，还不是因为你！
　　黑子说，在这么特殊的日子里，怎么可以没有酒。跑去柜台要了两瓶二锅头。大家都把酒满上，楚涵在旁边催促，她一手举着杯，一手一个劲地拍桌子，闹出很大的动静，惹得邻座的几桌客人都纷纷侧过头来看他们。
　　“来，让我们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明天，去他妈的中考！”楚涵说。
　　酒过三巡，四个人都有些醉。黑子是喝酒会上头的人，脸红脖子红，使劲瞪着眼打酒嗝，样子有些凶。然后，他拿牙签剃了牙，指着阮知荷，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楚涵，我觉得你欠我一个媳妇，瞧我这脸，要不是你能多道疤吗？你，你说，你什么时候赔我一个……”
　　楚涵的眼眶就红了。
　　阮知荷觉得自己有些晕，脑袋小鸡啄米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她歪头看今天话分外少的邵江洲，也不知道他低着头兀自在想些什么。
　　阮知荷问自己，她到底喜欢邵江洲什么呢，她明明一点儿都不了解他。过去的一年里，邵江洲总是穿着校服，没有其他什么额外的修饰，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不一样。因为他，女孩子们也开始喜欢穿校服，假装自己和邵江洲穿着情侣装。
　　因为爸爸和后妈的缘故，阮知荷潜意识里是很讨厌这样朝三暮四的人的。而邵江洲的身边总有狂蜂浪蝶，他也从不拒绝，只要长得漂亮的，都能和他发生一点什么。学校里几乎所有漂亮的女生都是邵江洲的前女友。
　　可是，阮知荷打心里一直觉得邵江洲是一个很干净的人，他单车的后座除了楚涵，从来没有载过别的女生。邵江洲是心里筑着罗马的人，那些女生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推塌它。阮知荷伸手去摇晃邵江洲的胳膊：“我觉得我的脑子坏掉了，我竟然觉得邵江洲你是一个很干净的人。”
　　她喝醉了，没能记住邵江洲最后的眼神。

第十六章 青春期的男生
日复一日，阮知荷愈发沉默寡言，存在感有时候甚至低到让人忘记班上有这么一个人。大家只有在上课的时候，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抓着人一个一个地问，始终没有人能答上来，指名道姓地叫阮知荷来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才会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感叹:哦，阮知荷怎么还是这样让人讨厌？
　　坐在前面的男生和女同桌分手了，女生说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耽误学习。女生还特意向老师请求调换了位子，离男生好远。男生颓丧了很多天，看什么都不顺眼:“阮知荷，你怎么老是穿黑衣服，一点儿都不好看，哪像我们……”话还没说完，他连忙低下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掉在章舟的桌子上，怎么也不会停。
　　章舟好心安慰他，想开点儿，不就是失恋嘛，有什么大不了。男生就挥开章舟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瓮声瓮气:“你懂个屁！”
　　说到底，世界上很多事情，别人都是没法感同身受的。
　　阮知荷始终不吭声，埋头做数学题。几何里，在同一平面内，不相交（也不重合）的两条直线叫做平行线。
　　两条直线相交，有且只有一个交点，我们称这两条直线为相交线。
　　阮知荷曾经以为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类似平行线的关系最为可怕，任由时间无限延伸，它们之间永远隔着可近可远的距离，无法交会，无法碰撞。
　　她听着男生不时传过来的抽泣，突然觉得自己错了——相交线比平行线更可怕，也更残忍。明明有过交集，明明彼此相遇，却在之后的某一时刻相互分离，越行越远。而平行线，至少可以遥遥相望，不会远离。
　　笔尖停止转动，墨汁晕开在纸上。阮知荷隐约记起一个月前，原本坐在前桌的女生向她归还借去抄的英语作业本。大概是无聊，她竟主动和阮知荷攀谈：“我真的是讨厌死赵鑫磊了，老是和别人说我们的事，我不会害羞的哦。”赵鑫磊就是前桌男生的名字。当时她以为女生是炫耀，不料是真心话。你看，喜欢这东西有多不值钱，喜欢着喜欢着就嫌弃了。
　　上课铃响，男生在转过身去前，抹一把脸上的眼泪:“阮知荷，你都不安慰安慰我吗？”
　　“我安慰你，你就不难过了吗？”
　　男生挠了挠头，好像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也不，还是伤心。”
　　“那我为什么还要安慰你？”
　　男生就哼一声把头转前面去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班上的女生都不喜欢你了，你还真是不讨人喜欢。”章舟在一旁笑，目光干净温和:“大概我们知荷是一只假狐狸吧。”
　　深蓝色的天空，像一块透明的蓝水晶。在太阳的照射下，蓝色渐渐变深，这蓝就更剔透了，像是能够轻易拧出水来。云本是好看的，丝丝缕缕地飘荡在那蓝里，莫名就成了蓝水晶里的杂质。
　　下午时分，从学校的围墙外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呜哇呜哇呜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不见。教室里原本是安静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某某某，警察叔叔来抓你了，快跑！”紧接着，被点名的那人反唇相讥:“咦，该跑的难道不是你吗，明明是来逮你的。”大家都笑起来，然后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安静到连呼吸都听不到，过了几秒，又是不约而同地爆笑。之后笑声稀稀拉拉，过了很久教室里才重新恢复安静。
　　后来阮知荷听说，那天警察来带走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她家就坐落在学校操场一面的围墙外。很多次体育课上，阮知荷爬上观众席最高的一层，踮着脚向外望去，总能看到那女生坐在自家院子里发呆，无所事事。在她脚边匍匐着一条拴了铁链的哈巴狗，哈巴狗好像有皮肤病，常年掉毛。它还很凶，有时候看见阮知荷了，就咧着嘴狂吠不止。那女生也被惊动，抖着腿，脑袋藏在衣帽里，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与阮知荷的交会。她突然举起手，冲着阮知荷比了比中指，吐一口痰骂道:“看什么看，要死啊！再看，挖了你的眼珠！”
　　楚涵被人叫做女混混或者小太妹，大家也都是那样称那个女生的。阮知荷觉得楚涵和那个女生根本不一样，楚涵绝不会把头发烫成炸毛一样，还染得五颜六色，比孔雀开屏还艳丽。而且那女生化很浓的妆，眼影打得很深，鼻子上、嘴巴上都打了钉，耳朵也是打着一排耳钉；不像楚涵，从不化妆，永远白净着一张脸。最重要的是，楚涵不会为了钱，用砖头把自己的妈妈打成植物人。
　　阮知荷爬上围墙，整个操场尽收眼底。男生们大多在打篮球，女生们则三三两两结伴在一起，坐在双杠上，或绕着操场一圈接着一圈地走，说着悄悄话。只有她，一直是一个人。
　　她往身后俯瞰去，如今只剩下那条狗了。它再也没有当初的气焰，依然被铁链拴着，有气无力地趴在阴影里。这家人的大门紧闭着，在门的一角，似乎结着一张蜘蛛网，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晚自习下课，章舟红着脸递给阮知荷一打口香糖，不忘嘱咐:“一片都不许给别人，我特意选的。”说完忸怩着拿着作业本，跑去办公室问问题。阮知荷有些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把口香糖随手塞进抽屉。她都习惯了，章舟明明不是一个脸皮薄的男生，但总有一些时候，会莫名地特别害羞。
　　等到章舟问问题回来，阮知荷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章舟，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章舟愣怔:“没有啊，怎么会。”
　　“那为什么你每次面对我都好像特别紧张？”
　　章舟的脸蓦地变得通红，他眼神飘忽，甚至把脸转向别的地方，说话也结巴:“小狐狸，不，不是，阮知荷，你知道吗，有时候对一个人紧张，不一定是因为畏惧，还，还可以是喜欢……”最后的话，细弱蚊蝇。
　　“什么？”
　　“没什么。”章舟似松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阮知荷笑，眼睛里有琉璃，“怎么办，看来真的是一只假狐狸，真笨！”
　　阮知荷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笔，一边写英语作文，一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和青春期里的男生计较，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好了。
　　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阮知荷回忆这一天——章舟该是知道她装傻的，她不愿当真，他乐意成全。

高中
第十七章 暑假
手机屏幕意外亮起，闪烁着一串数字，数字以133开头，是同城的。阮知荷盯着数字思索，只当是这个号码与她认识的某个人的号码相似，不再有任何犹疑，掐断电话。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不会接陌生来电，除非那个号码不知疲倦地打过来。
　　紧接着，奶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家里的座机电话:“你爸打来的，说你挂了他的电话，怎么回事？”
　　原来号码是他的。阮知荷没说话，沉默地接过电话，听里面传来久违到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喂，知荷？我是爸爸，今年到椿城来过暑假吗？”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阮知荷觉得自己千沟万壑的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先是皱巴巴的，然后变成胡桃的样子，丑陋又坚硬。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爸，我原来不知道，回自己家……是去做客的。”
　　这就是自己生活的地方，有虫鸣有鸟叫。天还未大亮，不知道是哪家的公鸡，便开始打鸣儿了。在奶奶家的旁边有一个湖，湖的一处是个埠头，供村上的人洗家什衣物。公鸡打鸣儿后，那里就热闹起来，女人们叽叽喳喳，闲话家常，那声音就断断续续地传进房里来。
　　阮知荷推了门到阳台，头顶早就晾着昨日换下的衣物，滴滴嗒嗒往下落着水。她漫不经心地放眼望去，每户人家都垒着很高的楼房，带着院落，院子里砌着水泥地，却是为了围住家禽。她还发现，似乎每家人都有那样一条红色裤衩，一年365天，它总在不同人家的回廊下挂着，好似永远都晒不干。
　　奶奶见不得阮知荷这副闲适的样子，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下楼吃早饭，嘴里骂个不停，到底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叫她吓坏了脚边本围拢过来吃食的鸡鸭。
　　“你这样，迟早活不长！”阮知荷转身回了房间，这句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奶奶听见。
　　“今年暑假去城里过吧。”吃饭的时候，奶奶几次欲言又止，终于……
　　阮知荷还是沉默，长发遮住整个脸。她重新想起了那一串数字，是什么时候把它从手机里删去的呢？删它的时候，自己是难过还是淡漠？她只能隐约记起，这串数字原本是一个她叫“爸爸”的人的，后来她把它改成“阮旭”，内心死寂。
　　如何陌生，自然就是从放弃开始。
　　她把粥喝完，只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去洗:“还早呢，不都还没放假么。”
　　“没良心的狗东西！”奶奶的退休金似乎出了问题，这使她变得尖酸刻薄，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钱。
　　学校食堂一到饭点就挤满了人。
　　章舟端着饭盆从一楼找到二楼，从二楼爬上三楼，终于在三楼的一个旮旯里找到独自埋头吃面的阮知荷。
　　他调整气吸，缓慢走过去，佯装不经意地经过阮知荷的身边，然后犹疑着倒退:“咦，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好巧啊。”
　　阮知荷循声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有油光。她看着章舟在自己对面坐下，又从他的饭盆里夹起唯一的那个大鸡腿，放到自己的面里:“你从一楼来？还是二楼？”
　　“唉？”
　　“三楼不卖饭的。”
　　章舟对她的好，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却笨拙。
　　吃完午饭回教室，杜安琪早早就等在教室前门。看见章舟和阮知荷了，赶忙抬起一条腿抵在门框上。她冲着阮知荷伸出一只手:“班里的空调费就差你没交了。”
　　“多少？”
　　“每个人15块。”
　　阮知荷忍不住皱眉:“要这么多？还有两个星期就放假了。”
　　杜安琪就翻白眼，她高抬着下巴，好像能用鼻孔瞪人似的:“收了留着下学期用啊，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班升年级却不换班。再说了，大家都没意见，你到底给不给啊？”
　　阮知荷刚张开嘴，杜安琪又说:“不给也没人逼你，搬桌子去走廊坐好啦。”
　　章舟在一旁脸色沉了沉，他一把推开杜安琪，从裤兜里拿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的纸币就要给杜安琪递过去。阮知荷连忙拦住他，跑回位子，从笔袋里拿出一张十块。她看着章舟，声音低低的:“章舟，你借我5块，我下星期还你。”
　　杜安琪在一边见章舟生气了，也不敢表现太过分，只讽刺一句:“穷鬼！”
　　因为这段插曲，两个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章舟尴尬着一张脸，企图逗笑阮知荷:“那个……”
　　“什么？”阮知荷冷淡地笑了笑，“我有时候真的特别想撕烂杜安琪的嘴！”
　　章舟的目光微微闪了闪，两个人互相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夏季的天空，好像比其他季节的，更为高远明亮。成排的冬青树站在阳光里，被晒得发黑，绿油油的。不好看，只叫人觉得脏。
　　是最后的一场考试了，阮知荷走出考场，条件反射地抬起手遮住被太阳刺痛的眼。
　　杜安琪和班上另一名女生相携着从她身边走过，讨论的话题不外乎是刚考完的英语试题:“我觉得我这一次完了，阅读理解最后一题来不及写了，我全蒙的！”“切，你每次都这样说，每次英语成绩都是班里最好的。”
　　“这一次是真的！”
　　“好啦好啦，真的。唉，选择题的第五题是B吗？”
　　阮知荷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边的纸团，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婊子！”
　　……
　　阮知荷抱着一大捆棉被在街上走，棉被的一角拖在地上，拖过灰尘，拖过果皮，拖过不知道是谁倒在地上的一滩油。班上的其他人都有人接，或者事先骑了电瓶车来；她什么也没有，没人接，也没车，搬所有东西全靠自己的一双手。
　　街边的店铺门口有一对父女，女童还很小，穿着花裙子，头顶扎着冲天辫，别一枚蝴蝶发卡。样子似在学步，女童走得踉踉跄跄，约有一米八的男人佝偻着背跟在她身后，两条胳膊拦在两侧。女童的每一次趔趄，都像要吓去男人半条命似的。
　　脑子里有什么相似的画面一闪而过。画面很模糊，有小时候的她，有年轻的阮旭。就像是膨胀的气球被人突然用针使劲扎了一下，瞬间爆裂开，倾泄空气。阮知荷的手脱了力，被子和其他大小不一的几只塑料袋一起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滚出咸菜铁罐的盖子。
　　所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会被舍弃的呢？还有什么是能够一直被深爱着的？
　　阮知荷茫茫然地伸出手，阳光淌在手心，一滴泪也没有。

第十八章 做客
公交车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缓慢行驶着，上下左右地颠簸，遇到大坑，前轮就陷进去，后轮猛冲，又迅疾地从大坑里拔起，好大一个趔趄。
　　阮知荷坐在公交车的副驾驶上，怀里抱着一只半鼓着的书包。她偏着头看窗外不住倒退了去的所有景象，不一会儿，被隐约倒映在车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吸引过去。
　　一起关于车祸的新闻里说，副驾驶是一辆车里最不安全的位置，坐在副驾驶无异于坐在死亡的怀里。
　　前几天，阮知荷和奶奶大吵了一架，吵架缘由是她丢了棉被，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奶奶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喊着叫阮知荷滚:“你这崽子造孽呦，该天打雷劈的……”
　　阮知荷冷眼旁观，以前对老师的要求一定很低吧。她的声音里不夹带任何情绪:“你们都不要我，那我去死掉好了啦！”
　　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们对视着，在对方的眼睛里，执拗着，愤怒着，恐惧着，乞求着，却谁也不愿先低头。
　　车身又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阮知荷在玻璃上，描摹自己的影子。如果此时此刻发生一场车祸；如果现在就死去；如果她被挤压在那迎面而来的车的挡风玻璃上，身子破碎……奶奶会怎么样呢？
　　……
　　身后人来人往，阮知荷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站在陌生的小区外踌躇不前。这里不是她记忆里的家了，小区外再没有那么一家小到格子似的冷饮店，也没有那老旧的铁轨。小区是新而气派的，她隔着铁门看里头的一隅别墅，好似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开来的冷淡又刺鼻的穷酸味儿——爸爸，是在什么时候换的新房呢？
　　手机突然响起，半晌，从远处跑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
　　阮知荷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是阮旭硬塞给她的遥控器。他搓着手站在一边，一会儿叫她吃桃子，一会儿又为她切来半个西瓜。阮知荷大多沉默，只是面对他每一次的讨好，会低低地道谢:“谢谢，好，我会吃的。”
　　后妈在厨房里忙碌，乒乒乓乓是锅铲不时打在锅底的声音。然后她推了厨房的门走出来，脸上挂着笑，神情温和:“知荷饿了吧？马上就好。”
　　阮知荷也笑:“还好，好。”
　　空气重新陷入安静，明明大家都表现得很好，客气礼貌又疏离，但就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都忘记了，家人相处是亲近温暖，不用刻意表现的。
　　这样的相聚，原本是要事先彩排一次的。阮知荷心想，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讽刺。
　　后妈的儿子雷雷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玩玩具，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喊几声，口水徐徐落下，连成银丝。倏尔，他丢了手里的玩具火车，晃悠悠地走向阮知荷，莲藕似的两条胖胳膊伸到面前:“姐姐，抱……”
　　WTF?有种你再说一遍？阮知荷与他晶亮的眼睛对视，企图用眼神恐吓雷雷收回自己的话。
　　雷雷不懂呀，眨巴着眼睛，没头没尾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嘴里的两三颗牙:“嘿……姐姐，抱……”
　　余光里是阮旭殷切的眼神，阮知荷不着痕迹叹了口气，硬着头皮伸出手去，将雷雷抱起。
　　这厢她还没把人抱稳，那边阮旭就扯开了嗓子喊后妈的名字:“咱们家这臭小子倒是不认生，哈……”
　　阮知荷被吓得手一哆嗦，未等阮旭把话说完，又重新把正手舞足蹈着的雷雷丢了去。
　　呃……
　　小胖墩还来不及感受幸福就摔在地毯上，表情懵懵的: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阮知荷不自觉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小心瞟一眼表情有些滑稽的阮旭:“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主要，还是圆圆的东西不太好拿呀……
　　终于熬到吃午饭，后妈伸手来拿阮知荷抱在怀里的书包:“怎么东西这么少？”
　　“我没打算在这里过暑假，”阮知荷起身道，“就待三天。”
　　沉默的罅隙里，不知道是谁，低低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阮旭夹了猪脚到阮知荷的碗里，却见她默默将猪脚拨到一边，干吃着白饭:“怎么，不喜欢么？”
　　“嗯。”僵硬的单音节。后妈在一边神色变了变。
　　猪脚炖花生。
　　阮知荷敛眉掩去自己眼中翻滚的情绪。到底还是忘记了啊——3岁那年，他喂了她一颗花生。她的脸和喉咙因此肿胀，甚至不能呼吸。他被吓坏了，赤着脚就冲了出去……妈妈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爸爸哭。
　　那时候她太小，记不住事儿，却从别人的转述里，好像亲眼见过一般，一直记忆犹新。他明明亲身经历，做爸爸是头一遭，被吓得手足无措是头一遭，为半大的女儿哭得天塌下来一般也是头一遭；可是他竟然忘了，把那事，那她花生过敏都忘得彻底。
　　……
　　都说六月的天，就像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七月也不例外。晚上八点时分，毫无预兆的倾盆大雨洗涮整个城市，人们将手挡在头上跑，慌乱间，不知道是谁先撞了谁的肩膀，总之谁也没道歉，就这样各自踩着水花继续错开跑了。
　　然后不知在哪个躲雨的廊下，不期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咒骂:“靠！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偷了老娘的手机？”
　　以为消停了，不一会儿又传来一句:“一定是刚刚那个撞了我肩膀的人，老娘要宰了他！去他妈祖宗十八代！”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姑娘……”
　　“干嘛！”
　　“你的手机，不就在你手里？”
　　被那女生握在手里许久的手机似乎也觉得这时候有必要刷一波存在感了，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爸爸，来电话了…爸爸，来电话了…爸……”
　　“喂？”
　　“是楚涵吗？”

第十九章 玩脱了
阴暗逼仄的巷子里，瓢泼大雨倒在三个黑影上，空气里竟有雨水冲刷不去的血腥味。
　　邵江洲一把揪住陌生男人的衣领，手上使劲，将他摁在墙上，拳头紧跟而至。男人本就挂了彩的脸，因着这一下，更是没了样子。不等他再一次抡起攥紧的拳头，身后传来声音:“邵江洲，如果你再打他，我定让你再也见不到我！”
　　拳头还是挥了出去，擦过男人的脸，狠狠砸在他后面的白墙上。那男人就像被人拆坏了零件的玩具，顺着墙跌坐在地上。男人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告你！”
　　“滚！”
　　终于，男人连滚带爬地逃走。巷子又恢复最早前的死寂，大雨的黑暗里，两道高低不一的身影只能依稀看见彼此眼睛里的晶亮。邵江洲暗想，这是第几个被他打跑的，董小姐的男人？
　　“这些男人怎么配得上你？”他有些恼火，大声吼面前的人，自己脚下的步子却不稳起来，下一刻眼前一黑，便朝着面前那道娇瘦的身影倒了下去。
　　董小姐忙伸手去接，抱住一片滚烫，竟是这么容易发烧吗？她无奈叹了口气:“不过是鱼水之欢，哪里用得着计较般不般配？”怀里的人该是听见了，身子微微颤了颤。
　　等楚涵在医院的病房里找到沉睡的邵江洲时，董小姐早不见了身影。楚涵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邵江洲淋湿的衣服被搭在一旁的柜子上，滴滴答答往下落着水。
　　邵江洲一般不生病的，这一生病，自然病来如山倒，哪怕一个小小的感冒发烧，也能为难他大半个月了。
　　寂静里，突然响起邵江洲沙哑的梦呓:“董……”含含糊糊的，夹杂在窗外的雨声里。
　　楚涵在一旁的空床上坐下，她看昏暗的床头灯下，邵江洲因为覆上了光，变得柔和的脸。这样的邵江洲，大概只有在他生病和睡觉的时候才能见得到。
　　她和邵江洲一同长大，身边的人评价邵江洲，就像评价她一样——幸福，有个有钱的爹，生在终点线上的人……大家一致认为，像他们这样的人是没资格有烦恼的。
　　但其实，邵江洲挺可怜的。邵江洲的爸爸妈妈都是很严格的人，能想象吗，在大家还背着乘法口诀昏昏欲睡的时候，邵江洲已经掌握奥数了。邵江洲的爸爸说，江洲啊，你要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人。邵江洲的妈妈说，江洲，你必须要有出息，不要让我们失望。
　　楚涵记起，12岁那年冬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年幼的邵江洲脊背笔直地跪在院子里，一直跪到大雪把膝盖埋掉。在之前，邵江洲家的大狼狗陪在他身边，后来耐不住冷，还是选择丢了义气，兀自逃了。那一次，邵江洲差点儿死掉。
　　后来，楚涵听说，这样冷漠的惩罚只因为邵江洲奥数竞赛没得省里的一等奖。当时她看着邵江洲永远没什么表情的那张孩子气的脸，微微心疼:出色，有出息，为什么就是不能让邵江洲做自己呢？
　　初一的时候，邵江洲爸爸在外面养的小三大着肚子跑到家里来耀武扬威，没有意料中他妈妈的撒泼打滚，邵江洲的妈妈甚至没给那女人一分钱，只平静地说:打掉吧。
　　那小三和那小三肚子里的孩子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没人知道。邵江洲替他妈妈不值，从此和父亲生了间隙，却发现母亲之所以不闹，不过是早和父亲商议好了，在不破坏家庭的前提下，各玩各的。
　　邵江洲的十三岁，青春期如期而至。他不再是学习机器，抽烟、喝酒、打架、纹身、泡妞一样不落。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邵江洲身边总带着不同的女孩儿，他对她们花尽心思，最后眼睛眨也不眨地将她们一脚踢开。
　　唯一不变的，他还是如小时候一般，总是面无表情着一张脸，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好看的眼睛结着冰霜……
　　楚涵回过了神，记忆里还都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怎么一眨眼都长大了？
　　她走过去重新替邵江洲拢了拢被子，臭小子，董小姐这一次，你玩脱了吧？嗯，当了人渣无数回，也该吃一次苦头了……
　　黑子打电话来:“江洲怎么样了？”
　　“死不了”三个字恰在嘴边，只听黑子那边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卧槽，刚刚他妈是谁捅了老子的菊花？”
　　Excuse me……要这么刺激？
　　……
　　放假后的一星期，楚涵给阮知荷打了一个电话。
　　阮知荷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房间很大，弥漫着浓重的烟味，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女生们一齐挤在不同的游戏机前，打得火热。有人输，有人赢；赢的人欢呼雀跃，输的人操着满嘴脏话，骂爹骂娘骂所有和他输了游戏没有半点关系的东西。
　　游戏厅的入口有几台娃娃机，爆炸头的女生衣着暴露，她对身旁的男生撒娇：“哥哥，人家要那只熊。”她的手伸出去，胳膊上数个用不锈钢做的手环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被叫哥哥的男生显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兑来的硬币，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好，等着哥哥给你抓来。”
　　那时候的男生可真是容易满足，女生喊一声“哥哥”，就能哄得他们找不着北。不像现在，男生们都哄自己的女朋友叫“爸爸”。
　　阮知荷上了电梯去了二楼的棋牌室。
　　包间里，除了楚涵、黑子、邵江洲，还有另一个女生。阮知荷走到与邵江洲相对的那一边坐下，看女生紧紧依偎着他的姿势，不用猜就知道又是邵江洲带来的女伴。
　　“我不会打麻将。”阮知荷如实说。奶奶倒是很喜欢打麻将，在村上的小卖铺里，大人们打麻将，小孩们就买几块泡泡糖挤在麻将桌的角落里看着，看得多了，也就无师自通了。阮知荷本来也看的，可是后来她不再愿意进小卖铺。小卖铺的老板是个秃顶，还顶着老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村上的小孩儿都喜欢他——他会在他们买泡泡糖的时候，故意多给他们一个；会在他们踮着脚也看不见麻将桌的时候，一把将他们抱起，比其他大人还要高。阮知荷也被他抱过，当时她不懂，为什么老板要把他冰凉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那触感就像身上爬着一条蛇；但是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件事情是不好的。她谁也没说，如今想起，总归是恶心。
　　楚涵安抚她：“没事，待会我教你，就随便玩玩。”
　　几圈下来，邵江洲一直胡牌。楚涵突然推翻自己的牌，将酸奶盖子舔干净:“江洲，我们分手吧。”
　　邵江洲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还顺便问楚涵借了一支烟。
　　是黑子，伸出拳直直地砸在邵江洲的脸上。他骂:“邵江洲，你丫王八蛋！”
　　无名女生尖叫，她跳开的时候，胸前两颗滚圆动作太大，崩掉了胸前的衬衣扣子。
　　楚涵从双肩包里拿出两个菠萝包，分一个给阮知荷。
　　两人看着有些失控的场面，一齐咬下第一口。楚涵说:“我就特别不理解，明知道自己胸大，为什么还要穿衬衫出来。”
　　阮知荷默默地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一双姐妹，这种时候还是小A懂事呀。她靠近楚涵:“不用去拉架吗？我觉得你现在特开心。”
　　楚涵将菠萝包塞满嘴，每说一句话，就喷出一些面包屑:“有这么明显？等我把面包吃完，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男生为我打架呢……说真的，我觉得这些年过得，特别对不起我的美。”
　　等到黑子和邵江洲脸上都挂了彩，楚涵拉住了黑子。黑子肯定是气狠了，古铜色的脸愣是涨得黑红黑红的。
　　楚涵嬉皮笑脸地问他:“黑子，你这么生气干嘛？”
　　“他，他，我……”黑子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理所然来，露着半个胸膛坐在地上和楚涵大眼瞪小眼。
　　邵江洲擦了擦嘴角的血，他扶着椅背站起来，眼里的促狭只有楚涵懂：“楚涵，这一次算你欠我的。”
　　楚涵依然只盯着黑子笑，好像脸上开出一朵花来，她头也不回：“好。”
　　邵江洲一把拽过阮知荷走出去，那手上的温度，暖的恰到好处，却让阮知荷觉得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烫出个洞来。
　　“你是不是落了什么？”她踩着邵江洲的影子，跟在邵江洲身后一路沿着街走。
　　“什么？”邵江洲回头见阮知荷与自己隔得远了，又一把将她拖到自己面前，“别想溜，待会买了药你帮我涂。”
　　阮知荷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平心而论她其实特喜欢这样孩子气的邵江洲:“大波妹，你把你的大波妹落在棋牌室里了。”
　　邵江洲的眉心突突跳了跳，阮知荷有不好的预感，就听见他说：“我拉错人了。”
　　……
　　阮知荷不知道那天她和邵江洲离开之后，楚涵与黑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打那天以后，楚涵开始追着黑子跑，黑子却在一个晚上兜里揣着几百块钱，连夜坐火车逃了。
　　邵江洲说楚涵喜欢的人一直都是黑子，为了成为黑子的女朋友，她骗黑子喜欢自己。结果稀里糊涂倒真的当了“邵江洲的女朋友”和黑子称兄道弟好多年。

第二十章 怎么可以
时间，是什么呢？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只是被同样虚无的一只手，轻轻揭去一页，一年的光景就那样消无声息地翻过去了。

    仔细想来，还是有迹可循的。班上女孩子们的头发短了又长，长了又剪短；再也不复最初的青涩稚嫩，知道洗脸的时候要用洗面奶了，把花露水抹在身上当香水，早上出寝室的时候，再也不是清汤挂面的样子，会认真地对着镜子涂一抹变色唇膏。更有胆儿大的，结伴去打了耳洞，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偷戴耳钉，暗自欢喜。

    男生们的个子也拔高了大大一截，喉结开始突出，有些烦恼地经历着变声期。他们的轮廓渐渐棱角分明起来，嘴边长出胡须。

    男生和女生之间的关系便也扑所迷离起来。哪怕手背和手背无意碰到一起，两人心里都会有恍恍惚惚的悸动。初三的喜欢好像和初一初二的喜欢也不一样了，不是我喜欢你，我有两块糖，分你一块，请你和我玩，让我做你最好关系的女同学的那种喜欢了。初三的喜欢，多了一份以后还要在一起的憧憬。

    阮知荷看着女生们手牵手去上厕所，嘻嘻哈哈，聊着许嵩的新歌，聊着周末新买的耳钉……目光幽深。有时候，她会很羡慕她们，她也想像她们一样，尽情地哭放肆地笑，和男生们相处的时候，偶尔撒娇；因为偶像是谁老公的问题，和小姐妹翻脸，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和好。

    但是，她不能够。她的灵魂是被砍去一大块的，她自卑，因为自卑沉默软弱，也因为自卑尖锐冷漠。她以为她持握着自卑的两个极点，就是找到了生存的平衡。只有和楚涵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灵魂才会长出一些类似温柔的东西。

    阮知荷托着餐盘坐到邵江洲的对面，她隔着人群，凭一眼就认出了他笔直瘦削的脊背。

    邵江洲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的眼角还有血。”

    “哦。”两个人再无话，本都是话不多的人。她主动靠近，已然是人生头一回。可是，也有私心的，她还是希望邵江洲能主动问起她眼角伤疤的由来——本不喜与人争抢，为什么偏偏因为邵江洲用过的桌子和人争个头破血流？

    半晌，邵江洲挑一块红烧肉到阮知荷的碗里，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凉：“狐狸难道不是应该喜欢吃肉？怎么总是青菜土豆？”

    阮知荷的脸就蓦地红了，遮在头发里，掩映在青丝下的粉。她暗里攥了攥拳，把头压得愈发低：“邵江洲，以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饭吗？”想到邵江洲可能会拒绝，她又连忙加上一句：“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邵江洲还未说话，阮知荷身边突然就坐下一个人。他好像对这怪异的气氛毫无察觉，动作自然地将自己餐盘里的鸡翅尽数夹给阮知荷：“小狐狸，原来你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待坐好了，他向邵江洲伸出手去：“你好，我叫章舟。”

    邵江洲：“……”

    阮知荷：“……”

    下午吃晚饭的时候，楚涵提了半架烤鸡来，说是祝贺阮知荷开始悲催的初三生活。楚涵初三毕业后就在学校外开了一家奶茶店，隔三差五地来平中找阮知荷玩。

    初二那一年啊，过得可真是有够迅疾。

    楚涵说，她又去找黑子了。她把烟随手点起，未放到嘴边又马上掐灭：“你一定想象不出黑子现在有多穷。”

    阮知荷没出声，继续听她说：“火车在下午的时候到的冬城，一下火车我就发现我钱包被偷了。黑子从工地上赶来接我，他牵着我走去很远的地方吃最便宜的小馄饨。在路上，有一家烤鸡店，我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黑子打趣我，要不要我陪你站那闻闻……黑子后来哭了，我没问他为什么连买两碗小馄饨的钱，他都没有了，我想把他带回来。”

    黑子没跟她回家。

    又是在阴暗逼仄的弄堂里，邵江洲伸出胳膊挡住来人的去路。少年相比前几年，轮廓变得坚毅许多。

    “邵江洲，好巧。”等了等，她决定先打破这让人无所适从的沉默。

    邵江洲这才将脸转过来，逆着光，薄唇微启：“不巧，老师，我在等你。”

    两个人对峙着，邵江洲的额角结着血痂。董小姐微微皱眉：“邵江洲，你又打架了？”

    “老师，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心动？”答非所问，叫董小姐倏尔变了脸。

    “邵江洲，你还有那样多的女朋友。”

    “我记不得那些女孩子的脸。”

    董小姐看了邵江洲的脸良久，无奈地摇头。她走过去，踮起脚揉了揉他的碎发，一如初见的那个夏天，她笑：“邵江洲，我早已嫁为人妇。”

    “可是，他死了。醉酒的司机撞上来的那一刻，他竭尽全力保护了我。他请求我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孩子从我肚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脸，是个女孩儿呢，像我也像他。”董小姐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恍惚，看上去无助极了。她将散落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邵江洲，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早就丧失了跳动的机能。”

    她和邵江洲又能如何呢？老师和学生，哪怕是出于情……也唯有，止于礼了。

    阮知荷是在椿城的公交车车站口捡到邵江洲的。她心想，今晚回去，少不了奶奶拎着她耳朵，骂她心野。

    “小狐狸？”邵江洲好像很惊讶看见阮知荷，“你怎么在这里？”

    阮知荷跟着在他身边蹲下，将他指间燃到一半的香烟放到自己的嘴里，立马被呛出眼泪：“咳咳咳，邵江洲，你忘了吗？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天知道，接到邵江洲的电话，听着他在电话另一边喑哑的声音，她有多担心。她什么都顾不得，只想立马出现在他的身边，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却在他面前表现得不动声色。

    然后阮知荷像发现了什么，惊呼：“邵江洲，你流血了！”脑子一热，她俯身去吹邵江洲额角的破口，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用，就是下意识理所然地以为吹吹就不那么疼了。

    直到发觉自己的动作，阮知荷仓促跳开。邵江洲看阮知荷的眼神就和看精神病似的。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冷下来，他们各自蹲着看面前的景象，从来来往往的行人到大厦上的一盏白炽灯。

    街边有一对情侣在吵架，女人用力甩开男人的手，大声地质问男人到底爱不爱她。

    男人自然毫不犹豫地说爱。

    女人不信，既然爱她为什么不愿意为她买下刚刚店里那一束她喜欢的玫瑰花。

    邵江洲的嘴角似弯非弯，他一把揪起阮知荷的后衣领：“走。”

    “去哪儿？”

    “给你买玫瑰花。”

    阮知荷的心脏瑟缩了一下，继而发疯似的跳动起来：“你又不喜欢我，给我买玫瑰花做什么？”

    “泡茶喝。”

    街边的路灯一齐亮了起来，邵江洲两手插兜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意思要等一等阮知荷。

    迎面吹来凉风，邵江洲突然回了头问她：“狐狸，是不是有一句古诗叫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阮知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明所以：“嗯。”

    “风能寄相思？”邵江洲继续说，他的眼里充满了阮知荷看不懂的异样光亮。

    她看着邵江洲慢慢将手拢到嘴边，眼睛笑弯成顶好看的孤独。清清凉凉的声音里有最纯粹的喜欢：“董秋贞，我喜欢你！”

    精明如邵江洲，却信了一句古诗。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做傻事，这和那个人的智商是没有关系的，它是一种为爱付出的本能。

    路人都看了过来。邵江洲看上去深情极了，从眼里溢出来的欢喜，差点儿要把阮知荷淹没。可是，他一声声重复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阮知荷隐约听见人群里有人不乏羡慕地说：“好浪漫！那个女生真幸福……”

    呵。

    她皱了皱眉，掉头就走：“疯子！”邵江洲，他，他怎么可以，喜欢上英语老师？


第二十一章大姨妈
章舟的英语越发差了，英语课上，他不是在英语书下垫一本悬疑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就是把手机藏在书下——qq农场的蔬菜能收了，qq牧场有蚊子要打，有大便要捡……章舟说，他不喜欢英语老师，所以他不愿意把英语学好。至于为什么不喜欢英语老师呢，他是这样解释的，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相斥的。例如班上的很多女生都讨厌科学老师，科学老师也瞧不上她们，两相生厌。阮知荷想，章舟一定自己都没搞清楚，他到底是因为不喜欢英语才不喜欢英语老师，或者正如他说的，是因为不喜欢英语老师才厌恶英语。总之，他的英语成绩说是全年级倒数第二，都没人好意思争那倒数第一。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惩罚了谁。

    章舟自作聪明的反抗，迎来的是他妈妈更有力的反击——章舟的妈妈给章舟报了周六的英语补习班。章舟说，补习班的英语老师是个黑人，大大的个子，圆圆的大黑脑袋，眼睛大，鼻子大，嘴巴也大，一笑就露出两排大白牙。末了，他着重强调，那黑人真的黑，就和碳似的。

    “那你学到啥了？”有男生问。

    章舟讪笑，耳廓微微发红，顶不好意思的样子：“难道不是叫我去看黑人的吗？”

    下课的时候，章舟缠着阮知荷给他讲英语试题：“jacky

    is not old

    enough to

    take care

    of。he is

    only four

    years

    old。a he b

    his c him

    d

    himself……选c不对吗？”

    “选d，jacky还没足够大到照顾他自己。章舟，杜安琪英语那么好，你干嘛不去问她？”阮知荷看着章舟试卷上零星几个红勾，不免有些咋舌。

    章舟笑吟吟：“她教的我听不懂，你教，刚刚好。”

    “我的英语也不好。”

    “用来教我足够了。”

    “大姨妈”首次造访的时候，阮知荷毫无察觉。她一如往常拿着水瓶从外面装了热水回来，正往位子上走，突然有男生怪叫起来：“阮知荷屁股上好大一滩血！”

    哄闹的教室，因着这声怪叫，迅速鸦雀无声，大家不约而同向她看了过来。

    如芒刺背，像似被人施了定身术僵直在原地。在这一天之前，阮知荷并不知道女生到了特定的年纪，是会开始流血的。没有人同她讲这个，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当这天真正来的时候要怎么做。

    对于“大姨妈”的认知，她只是偶尔听说那个女生近来脾气不太好，是因为来了“大姨妈”可“大姨妈”到底是什么呢，她们说得隐晦，她什么概念也没有。

    面对各异的眼神，她缓慢挪动步子，继续向着自己的位子走去。隐隐约约觉得小腹抽痛，心里涌出巨大的恐慌——自己是怎么了呢？要死了么？

    好像听见有女生小声议论：“她怎么还坐下了！不用去换……”

    要，换什么呢？阮知荷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手足无措过。惊慌，窘迫，害怕，不解，绝望……她突然很想哭，盼望有人能主动救救自己。

    很快，初三一个女生，“大姨妈”染了裤子，依然呆坐在位子上大半个上午的消息不胫而走。

    阮知荷自是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说自己的，只是大家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怪异。杜安琪说：“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阮知荷的脊背便僵了僵，她觉得煎熬，处在水深火热里的难受。小腹的下坠和抽痛感逐渐明显，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粘稠。这一次，为什么章舟不在，或许，他可以帮帮她的……

    阮知荷从来没想过，在她最无助绝望的时候，拯救自己的会是邵江洲。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一路跑得很急，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她面前，毫无征兆。

    “邵江洲……”邵江洲的黑色外套就自她的头上罩下，阮知荷听见邵江洲清凉的声音略带小喘：“穿上。”

    等她把衣服穿好，邵江洲往她怀里塞了一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鼓鼓的，塞了很多东西。

    他们互相看着，终于，邵江洲挑眉：“你，不懂？”未等阮知荷回答，他便将阮知荷拦腰抱起：“待会回寝室，你要把袋子里的东西换上……不要怕，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大女孩儿了，每个女生都会经历。”

    邵江洲的话，阮知荷并不能马上就懂。她看着邵江洲坚毅的下巴，耳边是他强劲有力又规律的心跳，渐渐安心——她知道自己不会死。

    长大后，阮知荷能很轻易地处理这些事情了，但她依然会不时想起这天，意外温柔的邵江洲和他因为羞涩微微躲闪的眼神。没有人知道，那天的邵江洲，对她意味着什么。

    后来，章舟苦笑，有些事就是那么凑巧，他天天小心翼翼的长久陪伴，终抵不过，一次缺席里，邵江洲恰到好处的及时出现，出场的样子光芒万丈，像个英雄。章舟说，我只是，命不好……如此而已。

第二十二章 一个亿和邵江洲
是电影吧，巨大的金黄色屏幕里，柔和的光线懒懒地氤氲开来。天蓝色的天空与围墙的一角相接，连接处镶嵌着几朵云，天和地就拥抱在一起了。邵江洲安静地站在寝室楼铁门的几米开外，没有表情。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呢？哪怕是阳光洒在他身上，也会淡了光亮。阮知荷将抱在怀里的衣服向胸前拢了拢，感觉安全，她轻轻向邵江洲靠过去：“邵江洲……”

    邵江洲也看过来，手伸向她，寒玉似的手，骨节分明。在他的手里分明有一只热水袋。

    阮知荷本就羞得脸红，此时更是不自在起来，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只觉得整个心脏跳得厉害，就要从她嘴里蹦出来。

    她把邵江洲的衣服递还给他，接过他手里的热水袋：“谢谢……”

    “楚涵托我照顾你。”

    欢喜瞬间被浇熄，突如其来的愤怒使阮知荷失了理智。她把热水袋往邵江洲怀里一丢，手上的温度还残留在手心，可这心啊，怎么就冷了。

    “谁稀罕你的照顾！”

    任由邵江洲如何喊她，阮知荷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很酷，有风吹来，是邵江洲的声音：“有种你走啊！你再走！你还走？嗯，真听话啊……”

    一个星期匆匆过去，阮知荷送走了首次到访的亲戚。在家换下最后一次卫生巾，被奶奶撞见，奶奶原本刻薄的脸突然变得柔和：“我们家囡囡是大姑娘了。”

    她突然恍惚，邵江洲也是这样同她说的。可是，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啊，自己依然平得像个男子汉。

    而且，在她潜意识里，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东西。零零碎碎的记忆里，班上的女生总会悄悄地处理它。哪怕上课铃声响，也要捱到超市里所有人都走完，才飞快地从超市的货架上拿起一两包卫生巾做贼似的抱在怀里，央求售货阿姨给自己用黑袋子装。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她们早就经历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体育课，阮知荷坐在操场一角的围墙上，在她面前挡着一棵冬青树，树叶茂密，遮掩住整个她。

    “下来么？我请你吃火锅。”楚涵在围墙外，脚下垒着几块砖，努力递给她一听啤酒。周一到周五，奶茶店的生意比较冷清，她就会跑来这边的围墙撺掇阮知荷逃学。

    不只是逃学，抽烟喝酒，都是楚涵教给她的——抽烟，她还没完全学会。

    阮知荷在围墙上前后晃着腿，脚后跟撞在墙上的时候有轻微粗砺的疼痛。她眯了眯眼睛，低头对着楚涵咧嘴笑：“叫你不好好学习，一个人守着一小间奶茶店，日子难挨吧？”

    “去你的！”楚涵点了烟在手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等你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上大学，大学毕业成老姑娘抱着简历到处找工作的时候，你信不信老娘已经把喜黑奶茶连锁全球了……我可是要挣很多很多钱的！”

    喜黑，喜黑，顾名思义喜欢黑子呀。阮知荷微醺，她故意逗楚涵：“你家已经够有钱了，你还赚那么多钱干嘛？”

    “包养黑子啊！”楚涵不假思索。

    阮知荷埋汰她：“瞧把你贱的！”

    楚涵闻声白她一眼，那眼睛可真是好看，光是一眼就能把人魂儿都勾去。楚涵说：“狐狸，你不懂，我这是破财消灾。我希望以后哪只狐狸精盯上黑子了，我能够足够有钱地将人民币扔她脸上叫她滚。”

    “那，如果她更喜欢黑子呢？”

    “哪有人那么傻不喜欢钱？”

    “就像你啊。”阮知荷与楚涵对视，两个人都笑，楚涵声音闷闷的：“去你大爷的，我才不傻呢！”

    阮知荷没说话，楚涵不但不要钱，还算计着花钱捍卫黑子身边的位置，嘴里嘲讽着别人，明明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楚涵像知道她心里所想，给她一记眼刀：这不是傻，也不是蠢，是很爱很爱。黑子对于我，是千金难求，万金不换，无价之宝。

    “没出息！”

    楚涵哼一声：“那给你一个亿叫你永远不要见邵江洲，你怎么做？”

    天空的云在头顶无声散开，操场上四处喧闹的声音无端被扯远。

    如果有人给她一个亿。

    如果……

    她只想捧着那一个亿拿到邵江洲面前去讨好他呀。

    可是，那个人是要用一个亿换她不要见邵江洲……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讨厌的人？

    “狐狸？狐狸！”

    “唉？”

    “你想什么呢？”楚涵跳脚。

    “我在想怎么样让那个人原地爆炸！”

    “狐狸，说实话，你喜欢过黑子吗？”楚涵又问，她对阮知荷有没有喜欢过黑子这类问题总是异常执着。

    阮知荷将一条腿伸回墙内，又指着远处的柚子树：“看到那边的柚子树了吗？等它长满五个，我就把它们全部摘下来。一个给你，一个给黑子，一个给邵江洲，一个给章舟，最后一个留给我自己……我喜欢黑子就像喜欢你。”

    楚涵咯咯笑，显然她对这个回答满意极了。即使她总是嫌弃她说话不坦诚。

    那个时候，她们不知道，学校里柚子树的柚子是苦的，吃不了。而且那些柚子长到拳头大小就掉了，无论如何也长不满五个。

第二十三章他是救赎
 她以为他是救赎，怎知他是深渊，越是靠近，越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一个多星期没见的章舟在周二终于回来上课。不同往日的明媚，晨光熹微中，额前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章舟耷拉着脑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自己的位子。

    阮知荷放下课本看向章舟，她的嘴巴张了张，只低低呢喃一声：“章舟……”

    章舟的肩膀微微颤了颤，他向她看过来，眼睛湿润：“狐狸，我奶奶去世了。”

    这个时候该有拥抱的，对吗？阮知荷目光微闪，她看见章舟眼里的自己，依然麻木着一张脸——她不会安慰人，那些她自己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着的痛苦都是咬着牙死熬过来的。她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冰凉遮住章舟的眼睛：“西塞罗说，死亡并不是生命的毁灭，而是换个地方。”

    感受到章舟的眼睫毛挠在手心，湿热感顺着她纵横交错的掌纹在手心散开。阮知荷的身体微微僵住——章舟哭了，在她的手心里。

    后来，章舟告诉阮知荷，他的奶奶是在夜里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死亡啊，原本就是很霸道的东西。

    中午的作业整理自习课，教室里，空调的温度被开得很高。四面窗户被关得死死的，吹不进半点凉风。班上大部分人都趴在课桌上睡觉，书垫在脸下，口水淌到书上。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隐约能听见空调呼呼吹出热风的声音。

    章舟一直侧趴在桌上看阮知荷，莫名说一句“对不起”

    “怎么了？”

    “没事。”他闭上眼睛，眼睫毛的阴影降落在眼下，掩饰住他青黑色的黑眼圈。那时候，阮知荷不知道章舟的抱歉是因为上一周里，他的缺席。

    阮知荷拿起自己和章舟的杯子走出教室，推开门的时候，远远看见走廊尽头，杜安琪站在饮水机前，弯着腰接热水的背影。下意识，便止住了步子，心里浮现起一丝丝的心悸。她还是走过去，杜安琪听见声响，回头看她，嘴角扬起挑衅。她说：“阮知荷，你还是学不乖。”

    阮知荷始终面无表情，眼里是杜安琪渐渐清晰的轮廓，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杜安琪，我不怕你的。

    她与杜安琪并肩站在一起，阮知荷把自己的水杯放到一边，拧开章舟的杯盖，把早就冷掉的水全部倒进水槽里。杜安琪就在旁边看着，嘴角自始至终都擒着意味不明的笑。

    阮知荷没理，拧开热水龙头，把杯子接到下面，热气紧跟着咕噜咕噜热水灌进杯子的声音，弥漫在空气里。毫无征兆，只觉得旁边有股力量，滚烫的热水便全部浇到手上。

    “哐当！”杯子砸在地上，有水从杯口流出来，氤氲开水蒸气。

    除了痛苦，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甚至整颗心脏，也因为痛苦，剧烈地痉挛起来。十指连心是真的。阮知荷握住手腕，整个人都佝偻着，因为疼痛，止不住地颤抖。身边，杜安琪还在笑，声音尖锐，撕裂开空气也支离破碎：“不是警告过你，要离章舟远一些吗？”

    娃娃脸突然不复之前的嚣张，等阮知荷明白过来杜安琪脸上的害怕和内疚是因为什么，章舟已经将她搂在怀里，神色紧张。杜安琪的眼睛里有眼泪掉下来：“章舟，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转了个身……”

    阮知荷躺在校医室的病床上，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天花板，每一次呼吸都是消毒药水的气味。她不喜欢这种味道，这是靠近痛苦，靠近死亡的气味。

    “章舟，你信杜安琪吗？”

    “什么？”

    “没事。”阮知荷闭上眼睛，手上的灼痛感久久不散，灼痛神经。有眼泪溢在眼角——如果，如果，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

    阮知荷无从得知邵江洲是从哪里知道自己被热水烫了手，也无从得知他是怎么知道始作俑者是杜安琪的。等章舟陪她走回教室，原先闹哄哄的教室，立马失了声音，大家都噤若寒蝉。

    学校的广播里响起一条关于处分的通告——高一（3）班邵江洲因打人予以开除。

    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阮知荷甩开章舟的手，掉头就往教务处跑，任由章舟在身后怎么叫她，她的速度有增无减。她从来没有奢求过的，身陷囹圄，在水里浸泡久了的人，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抓一根稻草。身体因为在水里浸泡久了，肿胀溃烂；她一边绝望，又一边认命，等到把全身力气都用尽，她也就不挣扎了，就让水直接没过头顶——所以，当在寝室里撞见杜安琪拿她的新牙刷刷厕所，她冲上去和她大打出手，被群起围殴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当杜安琪把口香糖粘在她头发上的时候，她也还是沉默；当滚烫的热水浇在手上的时候，她仍然沉默。她像所有人放弃她一样，放弃了自己。

    眼里的泪在这一刻犹如决堤的洪水，阮知荷想，她一定要去救邵江洲，他明明救了她。

    教务处的门被阮知荷用力推开，有几张是她不怎么熟悉的脸，邵江洲站在当中，神色淡然。

    “阮知荷……”班主任过来拦她。

    未等班主任说完，在十几道各异的目光里，阮知荷将校服扔在地上，衬衣被随手扯开，乳白色的扣子无声掉落到地上。少女面无表情地对众人大敞着胸膛，可她的眼角挂着泪，双目通红，头发凌乱，她再没有其他有力的砝码了，这最后的奋力一搏，是困兽之斗。在阮知荷的脖颈和裸露着的肌肤上布满了斑斑驳驳的伤痕，有指甲陷进肉里的痕迹，有淤青，有烟头的灼痕……

    邵江洲的瞳孔缩了缩，疾步走到阮知荷的面前，捡起地上的校服裹住她。随即听见她失了生气的声音：“这样的惩罚不公允……我原本，是想和杜安琪同归于尽的。”

    空气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如墨一般地影子从各个角落渗透进来，黏住在场每一个人的脚后跟。影子是没心的，它和人融为一体，人也就冷漠了，在黑暗里冻住灵魂。

    阮知荷扬起脸，对着邵江洲痴痴地傻笑，眼里的眼泪却也跟着接连滚出来：“邵江洲，第一次打女生吧。这一次，也仅仅是因为楚涵托你照顾我吗？”

第二十四章 我喜欢你
南方的冬天，一直是寂寞潮湿的。它远没有书里描写的那么温柔，在所有萧条里都裹挟着死寂。世界万物默不作声地沉睡在浸入骨髓的冰冷里，只等春天来，在腐烂里开出鲜艳娇美的花。

    校园暴力事件，一时间牵连出很多人，班上的很多女生都被处分，似乎连阮知荷她们的班主任也被磋磨。阮知荷并不在意这件事情发酵的后果，只是那天在教务处，当着众人的面，她看着问学校讨说法的杜安琪的父母，态度强硬：“如果你们一定要邵江洲退学，那我也一定是要杜安琪退学的。”她厌倦了自己愚蠢的软弱。

    邵江洲黑着一张脸，由不得阮知荷和那些人争论，自她身后将她扛到肩上。不论阮知荷怎么喊他，他始终一言不发，肩胛骨硌人疼。

    邵江洲，你放我下来！

    邵江洲，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邵江洲…… 闭嘴！

    阮知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是，邵江洲啊……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可能会脑溢血……

    邵江洲没有被开除，杜安琪也很快回来上课，脖子上有清晰的青紫色的手指印，其他倒是看不出什么，却明显地安分了许多。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大多是自习课。坐在阮知荷后面的女生胖胖的，总喜欢在自习课上偷吃零食，不是努力把头埋进抽屉，就是用手包着嘴巴，发出轻微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只要这样，就不会被教室里的摄像头拍去似的。

    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她突然用手轻轻地拍了拍阮知荷的肩膀，将一包巧克力豆举到阮知荷的脸旁：“嘿，阮知荷，你要吗？”

    阮知荷愣怔了片刻，差点儿要觉得自己幻听。又听见女生压低着声音喊章舟：“喂，章舟，巧克力豆你要吗？”这才是正常的，在一个班级里，同桌和前后桌的关系总是要好一些，分零食都是寻常；但是除了章舟，鲜少有人会主动提起和阮知荷分享自己的东西。

    章舟听了声音看过来，视线却没在巧克力豆上停留多久，只看了阮知荷一眼，兀自回头写起了数学。

    “章舟，你不要啊？”

    “嗯。”

    “那，阮知荷你要吗？”女生的表情有些殷切，却让阮知荷犯了难，她不喜欢吃巧克力豆的，而且和女生本就不熟，女生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她一时半会地没法适应。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伸出手去拿一颗，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女生就挨近她，贴着阮知荷的耳朵说：“阮知荷，其实我不讨厌你的。只是大家都讨厌，我也就莫名其妙跟着讨厌了。”

    呵。

    阮知荷其实是不用走这条路的，她回家的方向是她身后与她越来越远的方向。可在某个周五的放学后，她心血来潮，偷偷跟着邵江洲，开始坚持跟在邵江洲身后。

    冬天总是黑得快，小巷里的路灯有些坏了，总是一闪一闪的，看起来有些像警匪片里的犯罪现场。

    他们一前一后，不远也不近，有时候阮知荷甚至能够踩到邵江洲的影子。

    邵江洲从不回头看她，双手插兜，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着歌。她陪着他走到小巷的尽头，脸贴着墙，露出半个脑袋目送邵江洲安全地穿过马路，走进小区，这才心满意足地掉头。

    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阮知荷别提有多怕了。她总觉得会有人从旁边纵横交错的弄堂里冲出来，往她头上套一个黑色布袋。

    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阮知荷不意外地吓了一跳，才接起，就听见楚涵劈头盖脸地冲她骂：“狐狸，你的脑子是被门夹过的吗？我都不相信我楚涵的朋友竟然会被人欺负，还被人欺负得那么惨！她们打你，你就给老娘打回去啊，打不过叫我……”

    从身后伸来一只手，拿走手机掐断电话，阮知荷下意识回过头伸手去抢，下一秒愣在原地，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尴尬：“邵江洲……好巧。”

    “难道不是你跟踪我？”一句话就将阮知荷堵得哑口无言。

    阮知荷红了脸，她不自在地将脸转向一边，看着白墙上的青苔隐隐约约覆盖着邵江洲的影子，魔怔了一般，脱口而出：“邵江洲，我喜欢你。”

    邵江洲还来不及说什么，阮知荷就转过头来，扬起脸看他，又重复一次：“邵江洲，我喜欢你。”阮知荷的声音很轻，却格外郑重，平白让这句喜欢也变得沉甸甸的。

    邵江洲挑了挑眉，手抚上阮知荷的额头：“好好的妹子怎么说傻就傻了？”邵江洲说完这句话径自掉了头往回走，高高瘦瘦的背影在被吹鼓起的校服里愈发瘦削。

    阮知荷站在原地没动，她以前是不知道喜欢的，现在懂了。喜欢一个人，就是看山是青山不老，看水是绿水长存；看你是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她想和邵江洲在一起，甚至迫不及待地幻想他们八字还没一撇的未来。

    风吹得更冷了，她吸了吸鼻子，回过神来，即使早就不见邵江洲：“哎，还我手机！”

    好不容易走出巷子，阮知荷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慢慢踱着步子走在街上，最后却改了主意，直奔附近的百货店。百货店外搭着一个小摊，专门卖各种刮刮卡，五毛钱一张，刮出来的奖金却是由五毛到两元不等，当然大多还是谢谢惠顾。

    阮知荷把仅剩下的五元钱全部用来买刮刮卡，暗自决定刮到的奖金总和超过五元，她就追邵江洲，毕竟她的运气那么好，不趁热打铁未免可惜；如果刮到的奖金总和没有超过五元，她也还是要追邵江洲，左右已经很倒霉了，不在乎更倒霉一些，大不了邵江洲依然不喜欢她。

    这样想来，她买刮刮卡毫无意义，无论如何她都要追邵江洲的。但是这一刻，阮知荷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情——她没有给自己任何放弃邵江洲的退路。

    直到近七点，阮知荷才紧赶慢赶地到家。奶奶在家门口等得心焦，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便破口大骂：“这么晚回来又去哪里野了？死在外面算了……”

    阮知荷就特唾弃自己，她不想再当乖孩子的，却也做不了坏人。她什么也没说，又恢复了那张木讷的脸，任由奶奶怎么骂她始终无动于衷。在她手心里握着一枚五毛硬币，是她最后在刮刮卡上唯一刮到的奖，阮知荷很宝贝这枚硬币，后来还特意去打了孔，辫了红绳，戴在脚脖子上——她偏执地认为，这是她最后的幸运。

第二十五章抽烟
这晚，奶奶给阮知荷烧了好些她爱吃的菜。看着这些菜，阮知荷心里又有点内疚，奶奶应该是爱她的，就像她同样爱她一样。只是她们总是把握不好距离，以及讨好对方的力度。

    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装了一碗饭，奶奶一直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菜都冷了，不想吃早点打个电话回来，我就不来烧了……”

    阮知荷听了不耐烦，舀一勺排骨汤到碗里：“我吃。”奶奶手就伸过来：“先别吃了，我去热一下，这么冷冰冰的还怎么吃啦……”

    耳边终于清净。阮知荷摊开掌心望着那枚硬币发呆，是再普通不过的五毛钱硬币了。

    思绪浮动，邵江洲现在在干什么呢？

    屋里空调的温度开得有些高，邵江洲双腿折叠盘坐在沙发上，大狼狗司令靠着他的腿趴在旁边，发出微微的鼾声。

    偌大的客厅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他环视一周，从雪白的天花板到面前茶几的一只脚，莫名嗤笑一声。突然地，就觉得有些冷了。

    把玩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手机是阮知荷的，他竟忘了还给她。

    邵江洲直接点开短信，丝毫没有尊重别人隐私的自觉。短信是一个叫章舟的人发来的，章舟，邵江洲眯着眼睛想，好歹想起某个中午坐在阮知荷边上，冲他伸出手的那个少年。

    短信很短，破釜沉舟：狐狸，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邵江洲眼里有光亮暗了又暗，他在这条短信上点下删除，又点了确认。等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突然跳起来，脸色有几分不自在——自己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周末下午，阮知荷提早到楚涵的店里。差不多到三四点，很多学生都会回校，楚涵的奶茶店便会立刻拥挤起来。楚涵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楚涵站在吧台里，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风铃响，装模作样地喊“欢迎光临”抬起头见是阮知荷，马上解了自己身上的围裙，从吧台里推出一个行李箱来。

    “你可算来了。”

    “你要出去？”

    楚涵将钥匙丢给阮知荷，一边套外套，一边拿包，有些手忙脚乱。她嘟囔着来不及了，叫阮知荷走的时候不要忘记锁门，钥匙还是老规矩放在花盆底下。

    阮知荷拦住她：“你这么急赶着去投胎？”

    楚涵一边推开阮知荷，一边推着行李箱往外走：“我要赶火车，比投胎还急！”

    “你要去哪儿？”阮知荷追问道。

    “去找黑子啊！”楚涵头也不回地上了出租车，“老娘这回怎么也要把他带回来。”

    阮知荷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将椅背上的围裙拿起，在身上系好。身后风铃又响起：“欢迎光临。”

    章舟逆着光站在风铃下，脸上有一如既往明媚的笑：“hi，狐狸。”

    阮知荷也对他笑，心下偷偷松了口气。章舟在冷战之后又主动投诚了，上周她出事之后，章舟生了很久的气，也不知道是和她生气，还是和他自己生气。两个人坐一起一直无话，也怪尴尬的。

    周一，阮知荷她们班来了一个新的语文老师。新老师还很年轻，长发披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很刻板。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几个大字，章舟拿了一只笔在手里转着玩：“真丑。”

    也不知道新老师听没听到。

    阮知荷站在风头，风在走廊里形成对流，吹得她直哆嗦。班上有男生出来上厕所，经过她的时候都冲她挤眉弄眼，前桌的男生还暗暗地对她举起大拇指：“狐狸，你真行。”

    章舟也出来，若无其事地走近她，快速塞给她一个迷你热水袋。

    阮知荷微微动容。

    章舟继续往前走，假装上厕所，却不由自主勾起了嘴角。

    语文老师叫阮知荷反省，旁边班级的同学也打开窗户，争先恐后探出头来看。见到有老师又迅速把脑袋缩回去。

    阮知荷心想：要她反省什么呢，她一直都知道作为学生抽烟是不对的，早读课上跑到厕所抽烟更不对，她本就是明知故犯。只是太不凑巧，被语文老师撞见。

    她低着头研究自己球鞋上的蝴蝶结。左等右等，把班主任也给等来：“阮知荷，你到底怎么搞的？临到初三了，这么多事？我看你和前几届的那个叫，楚，楚什么的蛮好，学她不读书是不啦？你和人家能比不啦？真的是在干什么都不知道！”

    阮知荷依然面无表情，这样的责骂，比起奶奶平时叫她去死的谩骂，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直到早读课下课，直到第一节数学课开始，阮知荷依然站在走廊里。数学老师是个笑起来像弥勒佛的老头，很喜欢阮知荷，他招手叫阮知荷进去上课。

    阮知荷这才有如大赦，脚都站麻木了。

    章舟立马将自己的水瓶塞给她，轻声说：“我下课刚装的热水。”

    讲台上，数学老师背对着大家，用手指作圆规腿，在黑板上画圆。

    阮知荷瞧得认真，心里却千回百转地想着其他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喜欢他的一切，努力创造与他有关的共同点。她叫楚涵带着自己抽烟喝酒的初衷就是为了更加靠近邵江洲。

    数学课下课的时候，邵江洲的脸突然出现在窗玻璃的另一边。他用手指敲了敲窗户，等阮知荷把窗户打开，递进一只手机和一杯热可可。

    “给我的？”阮知荷很惊讶。

    邵江洲的脸上依然找不到其他什么特别的表情：“路上学妹给的。”

    旁边有人撞过来，阮知荷就被挤到一边。是班上和杜安琪玩得很好的女生，她仰起脸对邵江洲笑：“学长，可不可以给我你的qq号？”

    邵江洲也看她，撇撇嘴，有些嫌弃：“丑了点。”

    女生脸上的笑便似被人按下暂停键，又一点一点瓦解掉落。

    阮知荷在一边抬起头，恰巧对上邵江洲又向自己看过来的眼睛：“狐狸，别学楚涵那丫头抽烟，多学点儿好的。

第二十六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好。”阮知荷没有挪开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邵江洲的心尖上，细微的痒。

    这是她答应邵江洲却没有做到的许多事里的第一件事。

    “也不要喝酒。”

    “好。”这是第二件。

    “不要逃课，要好好学习。”

    “好。”这是第三件，“邵江洲你现在是在管我吗？”

    邵江洲原本因为满意而促狭的表情，顿时变得陌生又疏离。他说：“你和楚涵不一样。”

    比起以往，这个冬天好像更加寒冷。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可是，很多东西，很多人……是死在冬天里的。

    光怪陆离的世界，每一处都被装潢得富丽堂皇，曲曲折折的走廊像迷宫，空气里弥漫着糜烂的气息。

    ktv的大堂经理是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男生，个子不高，脸倒是难得的清秀。只是他此时此刻的情况貌似不太好——身边围满了四十多岁的女人们，女人们并不客气，不但把他灌醉，还对他上下其手。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他冲着对讲机喊：“周澄，a8有客人找，你去看一下。”

    在对讲机里重复call了几遍，也等不到人回复。经理火了，语气有些不耐：“周澄，收到请回复。”

    这才听到耳机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周澄收到。”

    没过多久，不知道从哪个区间里走出一个和经理差不多大的少年。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慢慢跺到经理身边：“老大，先透露一下呗，该不会又是两天前来的那个死肥死肥的老女人吧。”这么说着，只见他的身体也跟着瑟缩了一下。

    大堂经理只是笑，下一秒一脚踢到他屁股上：“到现在还没去？如果有客诉罚50，还敢躲客人，没看到老子都被亲成这样了吗？妈的，这件衬衫可贵可贵了呢……”

    男生摸着屁股就提着臀往回走，一脸视死如归——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大这是自己吃了亏，拉他陪葬……

    如果逼他做了有色服务，他一定向扫黄大队举报……这个ktv！

    男生在门外扯了扯脸皮，努力扬起自认为百分百完美的笑，刚推门进去：“打扰……”只觉得从门后蹿出一个不明物体，带着一副嶙峋瘦骨撞进自己怀里，直接把他五脏六腑都撞一块儿去了。

    所以……两天前是猪八戒，今天是白骨精？

    视线往下移，一只红色的天灵盖。再往下移，怀里的人抬起头来：“我靠！楚涵！”

    楚涵红着眼睛，一拳轻轻地落在男生的胸口上：“黑子，我好想你。”

    这一天，a8客人的土豪行为震惊了所有ktv的服务员。每个人看见黑子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黑子，瞧把你能的，听说还是个美女。”

    大堂经理拉着黑子去厕所抽烟：“你怎么忽悠人小姑娘的？”

    “没有。就，就她发神经……”

    “女朋友？”

    “不是……”黑子把烟蒂扔进小便池，“配不上……”

    对讲机里，超市的小姑娘call：“经理，a8的客人又买了2箱酒，还是点名要周澄送。”

    黑子火急火燎地冲进a8的包间，入眼的地上全是没开封的啤酒箱。楚涵坐在沙发的最中间，埋头吃着水果。见黑子进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正襟危坐：“你，你这服务态度也太差了，进来都不知道敲门的吗？”

    黑子的脸色不大好看，他沉着脸看了楚涵半晌：“你钱很多？”

    楚涵就有些心虚地绞着手指：“我就一个卖奶茶的，哪里会很有钱……还不是为了能够看见你……”

    那天，ktv包间的灯光很暗，空调的温度有些高，空气里的气味有些难闻。

    楚涵的脸因为喝了酒，微微发烫发红。她心如擂鼓，摇摇晃晃地走向黑子，一步紧接一步，他们终于离得很近，额头聚在一起，鼻尖挨着鼻尖。

    黑子的身体因为楚涵的亲密变得僵硬，他有一双乌黑的眼眸，晶莹剔透，像一对黑水晶。

    楚涵觉得自己有些醉了，捧住黑子的头，吻了上去。

    她在黑子的嘴巴上肆虐了片刻，最后颓然地放开。

    黑子有些僵硬地说：“楚涵，你该回去了。”

    该回去了。

    她都没有把他带回家，怎么回去？

    楚涵猛得推他一把：“呸，这可是老娘的初吻。黑子你刚刚亲了我，怎么好意思就赶我走？”

    黑子的嘴角抽搐，心头微动，一把拉过作势要远离自己的楚涵，扎头将自己的唇送上去，贴在楚涵的嘴唇上。

    他在她的唇齿间攻城略地，深入、辗转、掠夺、给予，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晌久，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楚涵忸怩，满脸娇羞地揉搓着衣角：“还敢说你不喜欢我！”

    黑子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天花板：“我们扯平了。”

    楚涵愤愤地将黑子推出门外，刚把门大力地关上，又立马拉开门，见黑子还愣在门外，咬牙切齿：“怎么扯得平，你的明明比我久。”

    “那……要不，你再亲我一回？”

    黑子说，楚涵的吻，是西瓜味的。

    所有风景都在飞快倒退，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楚涵一手抓着窗柩，用右手画一个爱心，爱心里有两个名字——周澄，楚涵。

    大功告成！楚涵看着窗玻璃，眯眼笑，显然对自己的杰作相当满意。黑子在一旁偷瞄她的后脑勺，满脸悔恨——英雄难过美人关呀英雄难过美人关。

    楚涵似有察觉，懒洋洋地看过来：“怎么，回家你不高兴？”

    “高兴！相当高兴！”所以，车窗上那笑得一脸谄媚，毫无风骨的人，是他？

第二十七章 捡到邵江洲
连续快一周的阴雨天。入夜，雨下得越发大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砸在窗玻璃上，寝室里不知是谁嘟囔一声：“呀，是不是下雪子了？”

    “也该下了，年年都盼着椿城下雪，年年不下。”另一个人附和一句，南方的人对于雪总有莫名的情怀，说很喜欢倒也说不上，可一到冬天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企盼下雪天。

    有学生会的人跟着宿管阿姨来查寝，寝室里就立刻安静下来，打着手电看小说的，缩在被子里拿手机玩俄罗斯方块的，全都把自己的家伙藏好，不轻易露出来。学生会过去十几分钟，寝室才重新热闹起来。

    对床的女生爬到自己的下铺，两个人一个星期里起码有三天睡同一张床，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阮知荷也不是故意偷听，尽管她们刻意压低了音量也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前天她们说学校里好看的男生，昨天她们讲老师们的坏话，这两个话题毫无悬念引起了寝室里其他人的共鸣。今天……

    “你信世界上有鬼吗？”

    “信，也不信。”

    “我和你说，我们村上有个老爷爷死了老婆……”

    阮知荷听着她们的悄悄话，慢慢睡去，迷迷瞪瞪里好像有谁不满地喊了一声：“你们不睡觉，别人也要睡的呀！”

    总觉得自己睡去很久，所以当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起来，阮知荷伸手摸去，眯着眼看闪烁的屏幕，看见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心里有些不信。

    她接起电话，声音因为睡意和不满有些沙哑：“喂？”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章舟结结巴巴的声音，隐约还有其他男生的哄笑声：“阮，阮知荷……我，我，我喜欢你！”电话被挂断。

    阮知荷的睡意瞬间被吓去大半，她把手机拿到眼前看，刚刚接通的电话可不就是章舟的。章舟和她告白了……这可如何是好？室友都睡了，时不时有人打着鼾，作为呼应，又有另一个人磨会儿牙，氛围也还算可爱。

    阮知荷睁着眼睛看被外面廊下路灯照亮的寝室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去了。

    当早上到教室，看见章舟的背影，她整个人都不自在。她佯装镇定地走到位子上，在章舟身边坐下。章舟就靠过来，满脸通红，他指了指阮知荷桌上的保温杯：“水我已经帮你装好了……那个，昨天的告白……我大冒险输了。”

    紧绷的神经立马断了弦，阮知荷心下松一口气，又听见章舟笑得尴尬：“哈哈，你不是当真了，昨晚没睡好吧？瞧你的黑眼圈。”

    阮知荷斜睨他一眼，也不再说别的，兀自抽了英语课本来读：“today……”

    章舟却不依不饶靠过来：“狐狸，你放心，我怎么也不会喜欢你的。我喜欢那种特活泼特开朗的女孩子，那种成绩很好，人也很乖，笑起来眼睛弯弯，还有酒窝的……”

    阮知荷就被哽了一下，那还真和她相差挺大的。

    转眼又到周五，阮知荷收到楚涵的短信，说请她喝奶茶。章舟说，他不想太早回家，也跟着她一起。两个人因为收拾东西，稍稍迟了一点，却发现小小的一间奶茶店早就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在奶茶店外立着一面黑板，上面写着清秀的几个大字：庆祝老板爷回家，奶茶一律半价。

    听说过有叫老板、老板娘的，老板爷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接触……总感觉楚涵冥冥之中在汉字文化界开了什么先河……

    等人走了几波，阮知荷带着章舟挤进去，楚涵隔着煽动的人群冲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去里面等。

    两个人在最里面总算找到两个空位，身边等奶茶的学生们都趴在桌子上写便利贴，脸上是与他们年龄相符的天真与朝气。

    章舟跃跃欲试，也拿了两张来，一张递到阮知荷的面前：“我们也写一个吧。”

    阮知荷拿着笔没动，也没吭声。这些心愿都是要贴到心愿墙上去的，内心里最隐私的秘密被那么多人看去，还能实现吗？

    章舟却迅速写好，见阮知荷拿着笔发呆，有些诧异：“你怎么不写？”而后又看看自己的，脸颊飘起可疑的红晕。他难得没有和楚涵分享自己便利贴上的心愿，飞快地挤到心愿墙前，又回来，不知道把心愿便利贴贴到了哪里。

    “狐狸，你，你可不许去偷看。”

    阮知荷有些无语，用手挡住便利贴，在纸上万分真挚写下几个字母和一句话：“sjz&rzh能够在一起”这张便利贴她没当着章舟的面贴到墙上，神态自若地揣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楚涵捧着两杯奶茶过来，自来熟撞了撞章舟的肩：“这一次便宜你小子了，下一次算你双倍的钱怎么样？”

    阮知荷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和黑子好上了？”

    楚涵笑得春风得意：“可不是嘛，所以才要特意半价，昭告天下！”

    这边正说着，黑子在人群里喊：“媳妇快来，这抹茶什么的我不会弄啊！”

    楚涵应一声，匆匆回去。大多学生走的时候，都会和楚涵打声招呼：“涵姐，我们走啦！”“涵姐再见！”“涵姐周日见！”“……”显而易见，大家来买奶茶，也不光是为了奶茶，还为了靠一杯杯奶茶钱建立起和楚涵浅薄的友谊。

    楚涵眉开眼笑地送走一尊尊财神爷，她总是匪夷所思，有自己当靠山的阮知荷怎么就那么招人恨。有时候她会开玩笑：“狐狸，你再努力努力回忆一下你的上辈子，是不是当汉奸投胎过来的……”

    科学老师说，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所有声音的传播都需要依赖介质。可是如果隔得远，即使有介质，也很难被听到吧。毕竟，在不同的介质中声音的传播速度，一般固体内声速大于液体内声速，气体是声音传播最微弱的途径。

    可是，邵江洲，在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阮知荷越来越坚信自己和邵江洲是有缘分的——她总能够在各个街头捡到落魄的他。天知道当她下公交车，看到邵江洲的那一刹那有多惊讶：“邵江洲？你怎么会在我们村村口？”

    邵江洲听见声音也向她看来，神情淡淡的，因为额头上结着血痂，整张脸都带着血腥味的冰冷。阮知荷想起，邵江洲一直都是这样的，内敛、冷淡，哪怕是把妹，哄女孩子开心，他的脸上也不会出现其他什么丰富的表情。

    她走过去，挨着邵江洲蹲下，汽车一辆辆地过去，灰尘漫天。

    “邵江洲你怎么会在这里？”

    邵江洲眨了眨眼，似乎连他自己都困惑：“不知道，随便走到这里的。”

    阮知荷向天发誓，她在见到邵江洲的第一刻，绝对没有要把他偷偷带回家的想法。然而，当她和邵江洲告别一步一回头，她看着邵江洲瘦削落寞的背影，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她自欺欺人——如果她不把邵江洲偷捡回去，邵江洲可能就要冻死在这个晚上了，没有其他的可能。

    “邵江洲，你要不要和我回家？”

    两个人做贼似的在黑暗里穿梭，路上遇到村子上的什么人，两个人就立马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邵江洲是陌生面孔，总免不了引来一些关注：“那个是谁家的小后生，怎么好像没见过……”“不晓得，高高瘦瘦，倒是长得蛮好看的。”

    阮知荷觉得自己身后的温度低了几分，昏暗里，邵江洲的表情难辨，阴郁的气息却不能再明显了。

    阮知荷熟门熟路先探了路，见路上再没人，周围几户邻居也都关起门来吃饭。她猫着腰在自家门外瞅了瞅，又踮着脚走进屋里，瞧见厨房里奶奶忙碌的身影。连忙跑到门边冲邵江洲招了招手，两个人飞也似的冲到楼上。奶奶听到动静追出来骂：“回来响也不响一声，魂都要吓掉了！你就是成心把我吓死了才开心！”

    面对邵江洲，阮知荷有些尴尬，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口干舌燥。两个人站在房间里面面相觑，还是邵江洲莫名笑起来，昙花一现的笑，真是好看：“狐狸，你懂什么叫偷汉子吗？”

    “……”

    一直捱到半夜，阮知荷才从厨房偷了鸡腿带给邵江洲，她有些手足无措：“都冷了。”

    邵江洲并不介意从床底下伸出一只手来，示意阮知荷把盘子递过去。大丈夫能屈能伸，说的大概就是邵江洲这一种。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被窝里，阮知荷用手捂着胸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摁回去。

    “邵江洲，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我爸用烟灰缸砸的。”

    阮知荷听着一阵心悸：“为什么？”

    无边的黑暗里，传来邵江洲的一声嗤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他喝醉酒就这样。”

    “哦。”

    沉默半晌，她又问：“邵江洲，你冷吗？”

    “如果我说冷，你要邀请我去床上睡吗？”

    “……”

    房间门突然由外向里推开，灯光在房间里铺陈开来，霎时有几分刺眼。阮知荷抬起胳膊去遮眼睛，心脏却早就跳到嗓子眼。她抱着被子坐起，和奶奶对视：“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没谁……”

    “早点睡，大晚上打什么电话。”奶奶像是洞察一切，不满地瞟了瞟她，又瞄一眼她枕头边的手机。摇摇头，关了灯走出去，带上房门。

    两个人都不敢再轻易说话，阮知荷觉得自己好像睡过去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睡，半梦半醒，邵江洲好像和她说了许多话。

    我最讨厌别人说我长得好看了！好看难道不是用来夸你们女生的吗？

第二十八章小温馨
天还未大亮，寂静中，闹铃声平地炸起。阮知荷揉着惺忪的睡眼，挣扎着俯身到床边，低头去看睡在床底下的邵江洲。

    床底下黑黑的，看不分明，依稀有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仿佛还不愿意醒来。阮知荷这样看着，没头没脑地傻笑起来，有谁会信，高冷桀骜的邵江洲此时此刻会酣睡在她家的床底？她又想，小时候自己是很怕床底下这个地方的，每天晚上一个人睡，她都会把被子蒙过头，她总觉得有鬼或者其他什么怪兽会从床底下钻出来，猝不及防地狠咬去她身上的一块肉。可是现在，这个她以为最可怕的地方睡了一个叫邵江洲的少年。

    邵江洲大概是听见了她的笑，跟着悠悠转醒，脑袋并没完全清明，就这样坐起，头猛得撞在床板上又迅速倒下去，只见他双手抱头，痛得在地上打滚。

    阮知荷看得目瞪口呆，试探地问：“邵江洲，你还好吧？”

    邵江洲的动作顿了顿，瞬间就恢复如常，好像刚刚那个有点笨有点萌的人不是自己。他灰头土脸，裹着被子从床下爬出来，佯装镇定地威胁道：“不许说出去！”

    “好。”阮知荷眼里有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也起来，打着赤脚跑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准备挑选外套。手刚伸进去，邵江洲的声音恰在耳边：“怎么全是黑的？”

    她吓一跳，不禁后退一小步，便踩在了邵江洲的脚背上。忙把脚缩回来，莫名燥红了脸。

    邵江洲却似没察觉，依然在身后：“黑色不好。”

    阮知荷没应，心里暗暗记下了邵江洲的话。奶奶也不喜欢阮知荷总穿黑色，她说阮知荷这样死气沉沉，像个披头鬼。

    邵江洲从她身后退开，把外套拉链拉好，便在床上坐下，掏出手机来玩：“你先去卫生间把睡衣换了吧，等你洗好我再洗。”

    阮知荷看他一眼，点点头，想来邵江洲没看见，又轻轻补一句：“好。”邵江洲的手机不似她的老爷机，最多只能玩数独和俄罗斯方块，连qq都登不了。两人的手机比在一起，仿佛不是同一个时代的。

    她低低叹一口气，情绪霎时有些低落。她不喜欢这种差距甚远的感觉。

    她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拉小便的时候，颇觉得难为情。邵江洲就在外面呢，应该能听到声响的……

    等一切都收拾好，她抱着睡衣走出去，因为不自在，本意是不去看邵江洲的。

    邵江洲却听了声音看过来，蓦地笑出来，清凉的声音里有了几分人气：“唉，你走路怎么顺拐？”

    阮知荷不免有些恼羞成怒，随手丢了睡衣，就过来拉他的胳膊，又将他推进卫生间，不由分说带上了门。

    正羞恼呢，只听门里还有邵江洲漫不经心的轻笑声。心就逐渐平静下来，带着几分甜，几分欢喜。如果能让他笑，这样也好。

    等邵江洲也收拾妥帖，两个人猫着腰，踮着脚，抓着栏杆往楼下去。奶奶家的老式挂钟响起，“铛铛铛”沉闷地敲了四下。

    阮知荷觉得刺激，她有很多疯狂的念头，但从来也不会去做。或许在她很小的时候是敢的，她都敢邀请张淮北和她私奔！

    她转过头对邵江洲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邵江洲，我们这样子看起来像不像私奔？”

    邵江洲难得和她频道一致，嘴唇也勾了勾，笑得落拓。

    两人总算成功出逃，阮知荷把邵江洲送到村子口：“等你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好吗？”

    邵江洲神情微动，一如既往地沉默。他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仔细在阮知荷的脖子上围好。

    月亮还挂在天边，失了清冷的光，只是一个小小的淡黄色的圆，嵌在深蓝里，无声无息。空气里有饱和的潮湿。可是，他们每哈出的一口气都能在空气里凝结成大团的水雾。

    阮知荷被冻得脸颊生痛，她忍着不舍还是解开了邵江洲那系得漂亮的围巾的结。在邵江洲不解又不赞同的注视下，将围巾重新戴在邵江洲的脖子上，然后又裹住自己的。

    两个人同戴一条围巾站在村口等车，没有人再说话，彼此默契地不愿意打扰这份短暂的温馨。

    阮知荷感觉得出来，邵江洲原本是抗拒的，但最后他妥协了。真好。

    她得寸进尺，往邵江洲身边靠了靠，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上了她原本最讨厌的季节。

    目送邵江洲上了出租车，阮知荷心情分外好。乐颠颠地跳着往回走：“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然后笑起来，觉得自己好幼稚。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还在睡。阮知荷蹑手蹑脚回了房间，四下寂静，她把邵江洲用过的牙刷简单清洗了一下与毛巾收拾到一起。

    百无聊赖，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打开来看，如数家珍——这张唯一的邵江洲的照片是上次和楚涵一起倒卖邵江洲照片的时候，她偷藏的；这是邵江洲用过的笔；这是邵江洲给她买的饮料的瓶盖；这是通告栏上，过期了的邵江洲的表彰报；这是……这些东西，都有深意。

    她把毛巾和牙刷也收进去，重新把盒子在柜子里放好。似想起什么，蹬蹬蹬提腿跑进奶奶的房间，踢了鞋，钻进奶奶的被子里，抱住她：“奶奶，我想买新衣服了，我不喜欢都是黑色的。”

    可能是她难得亲近，可能是奶奶本就巴不得阮知荷换别的颜色的衣服，这一次竟没有针锋相对，骂什么。祖孙俩依偎在一起，奶奶捏捏阮知荷的胳膊，又摸摸她快蜷到胃的腿，不满地嘟囔：“这么瘦，在学校里是不是不吃饭的。”

    阮知荷没回话，闭着眼睛像是又睡去一般。

    “说好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咱俩都要说实话。”周六，楚涵的奶茶甚是清闲。她和黑子坐在面对面坐在一张小圆桌前，彼此面前都倒扣着一只小号奶茶杯。

    黑子战战兢兢，又虚张声势：“黑爷我行的直坐的正，光明磊落，怕你啊？”

    楚涵也不甘示弱，挺了挺胸膛：“老规矩，骰子点数大的人能问骰子点数小的人一个问题，黑子如果你敢对老娘撒谎……”末了楚涵将手比到自己的脖子前，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黑子觉得自己特憋屈，但他总不能威胁回去吧？太有失他作为男人的风度了！

第二十九章 楚涵生气
骰子在杯底摇，发出轻微的声音。楚涵和黑子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停住手，好像谁摇得更久，谁的点数就会更大一样。

    楚涵便不依了，嘴巴一扁，泫然若泣：“黑子，你这么怕输，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黑子见不得她这样，下意识就想去哄，那句“不比输赢了，你直接问”差点脱口而出，好歹被他硬生生抿在嘴里。

    太阴险了，实在是太阴险了，每回都来这招，他都数不清自己这样稀里糊涂吃了几次闷亏。

    楚涵见百试不爽的办法失了效，脸上有被看透的尴尬。下一刻似想到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恶狠狠地对黑子说：“喂，黑狗，你真不让我？”

    黑，狗？

    黑子被她一激，也不管什么绅士风度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满脸泼皮样儿：“都是中国人，凭什么让着你？不让不让，点数大小定输赢。”

    楚涵被气笑，移开自己的奶茶杯，底下的骰子赫然是个两点。

    黑子把头凑过来看，顿时乐了，笑得四仰八叉，老神在在地去开自己的奶茶杯，正得意忘形，脸上的笑便凝固了。

    骰子上这大大的红心原点不是一是什么？

    黑子还在一边哀嚎，自是没注意到情绪不对的楚涵。

    楚涵却把纸杯往桌上一丢，闷声起身走进吧台，收拾起器具来。她觉得黑子心里有鬼，不然干嘛怕她追问？而且，男朋友不就是应该让着女朋友的吗？

    黑子本还在叫唤，被楚涵的动作唬住，表情有些懵，完全二丈摸不着头脑！楚涵这是怎么了？生气了？赢了反而生气了？为什么呢？

    黑子颤颤悠悠地踱过去：“媳妇？”

    “媳妇，你不问我问题了？”

    楚涵头也不抬，表情依然阴沉沉：“嗯。”本来只是生气，这一“嗯”倒应得她觉得自己受委屈了。连声音都止不住哽咽。

    黑子慌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怎么了，怎么生气了？”

    楚涵没理。我为什么生气，你心里没点数？

    黑子更慌了：“那我道歉好不好？我让你问两个问题好不好？买一送一……”

    门边风铃响，楚涵和黑子不约而同看去：“欢迎光临。”

    来的是个女生，妖妖娆娆，身材样貌都很出挑，长发披到腰，走路也轻盈。

    黑子还在看，殊不知楚涵早就收回视线，此刻正盯着他，一张脸越来越难看，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黑子却在这时转过脸来，悄声对楚涵说：“你说这女的怎么跟个女鬼似的。”

    楚涵还看着他，只是相比之前，脸色好了不少。黑子无知无觉，潜意识里却觉得自己貌似在鬼门关外溜了一圈。

    那女生睨着他俩的互动，表情有点困惑，倒也什么都没说，仰头看墙上的招牌：“我要一杯卡布奇诺，打包谢谢。”

    黑子杵在一边，看着心愿墙出神，他想到自己和楚涵似乎都没有在上面贴过便利贴。

    楚涵时不时不喜地瞟一眼他的后脑勺，心里又难过起来，又没他什么事，站人女生旁边做什么？黑子是在女生面前特意找存在感么？

    女生提着奶茶走了，黑子也没回过神。楚涵没好气地用铁勺敲了敲吧台：“人都走了，你还看！”

    黑子被吓一跳，踉跄回头，下意识梗着脖子反驳：“谁他妈是在看她了？”

    在楚涵眼里，这分明是心虚。楚涵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你竟然凶我？”

    “……”

    黑子抓耳挠腮，又是学猫叫，又是学狗叫，也没把楚涵哄好。两个人堵着气站在吧台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铃又响起，隔壁饭店的大婶儿端来他们中午的外卖。

    两人一起坐到桌边，楚涵才拿起筷子，就掉到地上。黑子忙弯腰去捡，把自己还没用的筷子递给楚涵，拿着掉了的那根筷子进了吧台。

    楚涵却施施然地从吧台经过，眼神都不愿给他一个，面无表情：“我去问婶儿讨几双一次性的筷子。”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子在小圆桌前，左等右等，等得心焦，只觉得神思不定。

    突然听见楚涵喊他。忙起身冲过去，一把将门拉开，楚涵端着一锅鱼汤小跑进来，兴高采烈：“黑子，今天有你最爱的鲫鱼汤唉！”

    黑子伸手去接：“手没烫到吧？”

    “没呢。”

    黑子后知后觉，楚涵说的一次性筷子呢。他瞟楚涵一眼，正好和楚涵的视线撞到一起，楚涵不解：“怎么了？”

    “没……”楚涵为什么又不生气了呢？

    他放下鱼汤，把楚涵的手拿到手里看：“以后这种事情直接叫我，万一烫到怎么办。”

    “好。”楚涵乖巧地应下，看着黑子低垂的额头和微微皱起的眉峰，满心欢喜。大概连她自己都忘了，前一刻她还在和黑子闹脾气。

    周五、周六难得放晴两日，周日又下起雨来。一天当中好像丢失早晨和中午，只剩下昏暗，任何一个时刻都是傍晚。阮知荷和奶奶相对坐着吃午饭，她吃得很慢，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是把饭咽下去许久，才又重新往嘴里送一口饭菜——阮知荷不敢吃快，奶奶衡量她吃饭的多少，不是取决于她吃了几碗，而是依据她吃饭的快慢。如果她吃得快的话，奶奶就会要求她一直吃，直到她自己也把饭吃完。

    韶光易逝。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空气中似有水雾，墙角的路灯早被点起，灯光昏暗，阮知荷抬头看去，觉得那一团一团的黄晕像是蜘蛛网。

    她把书包背起，刚准备拉开门出去，奶奶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背心：“哦呦，怎么穿得这么少？别讲讲讲不听，叫你多穿点就多穿点，快，把这个也穿进去。”

    阮知荷瞥一眼棉背心，她记得这件棉背心原来是奶奶自己穿的，花花绿绿，可不就是老年人喜欢的款式。想也不想便拒绝：“我不穿。”

    这下可好，奶奶完全像被点着的炮杖：“不穿，不穿，鸡蛋挑骨头不啦你？有病有痛你不要来和我说……”

    阮知荷无奈地夺过棉背心塞进手提袋：“我到学校里穿。”趁着奶奶还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她拉开门，撑了伞跑出去。她低头看自己周六新买的粉色棉袄，哪里还能包裹住更多衣服？她宁愿挨冻，也不愿意把它穿得撑起来，失了美感。

第三十章什么都不是
独自走在防洪大坝上，雨真的很小，即使落在伞面上，也几乎没有声音。阮知荷喜欢这条通往学校的必经之路，这条路就像是一个扭曲的空间，静谧、萧瑟、被人遗忘。

    路走到一半，她从手提袋里拿出那件棉背心在面前端详许久，原本要把它塞回袋子里的动作突然顿住，四下无人，棉背心被她丢在地上。阮知荷心知肚明，她不会穿它的，带去学校也不会穿的。

    远处有人驶了车来，很快就到面前，大概是看阮知荷一个人，中年男人停下摩托，是一张陌生但看着憨厚的脸：“小姑娘你去哪里？”

    “镇上。”

    “我也去镇上，你上来吧，我带你。”

    不疑有他，阮知荷便跨坐上去。心里也不是不害怕的，也不是没想过万一这是个坏人呢，可她实在不愿意再走路。她一边侥幸，一边安慰自己，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的，她已经搭顺风车那么多回，一直平安无事。

    耳边却响起奶奶的责骂，震得她脑袋轰轰作响：“要死了你，谁叫你乱坐别人车的？拉出去卖掉有你哭的……”

    “下雪了。”正忐忑不安，听见中年男人说。

    阮知荷抬起头看，灰色的天空里，有一片片的脏东西落下来，和羽毛、棉絮都不相似，倒像那种用纸钱烧尽的烟灰，一片一片大小不一，直到掉到手心，才从灰色变成白的。

    男人把阮知荷送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她对他道谢，脚下的踏实感，让她的心缓缓有了着落。

    章舟在校门口喊她：“狐狸，狐狸……”距离隔得有些远了，声音传到这边零零碎碎的，听不真切。

    等她走近，章舟还站在那里：“原来真的是你！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叫错人了。”

    “唉，狐狸，那个人是你爸爸？”章舟跟在阮知荷身边，与她保持一样的步调。

    “谁？”阮知荷一时没想到，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起刚刚那个骑摩托的大叔，又说道，“不认识的。”

    “唉？”章舟挠了挠头，声音突然低下去，“你穿粉色还真好看。”

    她一直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和硬币差不多，只有正反两面，情感如是。爱就是爱，不爱便不爱，可是暧昧又算什么呢？她原以为的暧昧，是他开始尝试接受，接受她的示好、接受她的靠近……她被窃喜冲昏头脑，殊不知暧昧便是暧昧，不清不楚，名不正言不顺，这应是一种残忍，接受她的好，却不愿意成全她的欢喜。

    章舟在身旁轻轻地唤她，温润的声音里有些担忧：“狐狸。”

    阮知荷没应，看着不远处树下拥抱的两个人，脸上终于没了血色。她怎么可以忘记，邵江洲喜欢的人叫董秋贞，是学校里的英语老师。

    阮知荷的声音有些空洞：“你知道我喜欢他？”

    “嗯。”

    “章舟，你说他们，怎么可以在学校里拥抱？”

    不知道邵江洲和董小姐说了什么，他被董小姐用力推开，撞到一边的树上，抖落满枝椏的雨水。雪似乎下大了，章舟伸手去拉阮知荷的手，却被躲开。邵江洲两人恰在这时看过来，董小姐的脸色不太好，隐晦地看了他们几眼，扭头走开。

    阮知荷执拗地走过去，买新衣服的时候，她幻想了很多个场景。她坚信邵江洲一定会注意到的，然后说，还是粉色适合你。

    你看，女孩子就是应该穿得朝气一点儿。

    要不，以后就不要穿黑衣服了。

    她站在邵江洲面前，嘴巴张了张，想装出欢喜的样子，嘿，邵江洲，你看，这一次我没有穿黑色的！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仰头看着邵江洲，眼里有期待。

    邵江洲的表情却比以往更清凉，他看了看阮知荷，又抬眼看阮知荷身后的章舟，就像看两个陌生人，平静的眸子里没有波澜。片刻，他双手插兜，与董小姐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开。

    邵江洲不知道，被他漠然丢在身后的阮知荷，在他一言不发离开的时候，眼里希翼的光亮轰然湮灭：“章舟，原来对他来说，我什么都不是。”

    当时是没想过的，站在自己身边的章舟，心里应该也是难过的，像她一样，整颗心都被掏了个洞，空空荡荡回响着悲怆。当时的章舟，看着她的偏执，是不是也在心里问过：狐狸，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也什么都不是？

    雪越下越大，回校的人陆陆续续多起来。

    阮知荷终于回过头，轻轻拂去章舟肩头的雪花，她自嘲地笑笑，粉饰太平：“我怎么就忘记了，他原本就不喜欢我。”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仿佛瞬间涌起的潮水，狠狠拍到岸上，又迅疾退去，抹平痕迹。等阮知荷从寝室里出来上晚自习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她原本的黑色羽绒服。

    章舟看过来，眸光闪了闪，欲言又止。

    还没上课，班上的同学大多挤在走廊看雪，大家都难得兴奋，打打闹闹，恢复了一点生气。这样的生气，在初三这一年，很少见了。

    阮知荷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坐到章舟身边：“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也喜欢过一个男生。”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小学的情况都一样，在一个班上总有那么一两个男生，长相干净，成绩优异，连所有任课老师也都喜欢他。那时候，女生们的眼光总是出奇的相似，几乎不用去细猜，也知道她们喜欢的都是那个男生。女生们喜欢的理由倒是五花八门——他长得帅，他成绩好，他在数学课上偷偷给了她一块水果糖……

    在阮知荷四年级的时候，班上就有这样一个男生，她知道，班上所有的女孩子和自己一样，都喜欢他。可是，她们不敢说，她们只敢傻乎乎地对他好，明明抠门到没边儿，还是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铅笔、橡皮、辣条和一种吃上去酸溜溜的“老鼠屎”

    阮知荷是真认为她们蠢，明明喜欢他还要在他们之间划上三八线，如果那男生越线了，她们还会照例拿笔尖戳他的手肘……

    所以，当有一天，班主任将阮知荷和那男生排到一起坐，阮知荷非但没有划三八线，甚至在男生无意把她挤到桌角的时候也不曾抱怨一句。

    爱一个人就要无条件地对她好。这是当时阮旭教给她的。

    两个人一直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她是语文课代表，男生有时候不愿意背书，她就给他放水，签上自己的名字为他作伪证；她还将自己的零花钱每天分男生一半；甚至在期中考的时候，她应下男生的请求，在语文试卷上写了男生的名字，男生因为进步被表扬，她因为退步被批评。

    远远不止这些，她对男生一厢情愿的好，连累身边的人也遭殃。邻居男生从小就对她千依百顺，所以她便有恃无恐地命令他用他的自行车载那男生回家，她还威逼利诱她的小邻居，要他将他的卡片和陀螺送给男生……

    如果不是五年级那男生要转学，阮知荷说不好她还是会对那男生掏心掏肺的好。可那男生却和班上的其他男生说：阮知荷是班上最笨的女孩子，倘若你们缺钱……

    上课铃声响，阮知荷收回思绪，淡淡地笑了笑：“你看，明明小时候就吃尽喜欢一个人的苦，偏偏还是学不乖。章舟，人是不是都这样贱？”

第三十一章周日
到了章舟他们这个年纪，其实已经很懂得看人下菜碟儿了。比如，这一天的晚自习是由一个脾气比较好，或者不太管纪律的老师督班，班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就会做一些不符合规矩的小动作。

    章舟的眉头在他听完阮知荷的话后一直得不到舒展。后排胖女生的同桌也是个女生，她轻轻拍了拍阮知荷的肩膀，笑里带几分讨好：“阮知荷，你可以和我先换一下位子吗？我有几道数学题想问章舟。”

    阮知荷睨章舟一眼，觉得章舟的状态不大好。倒也没拒绝，随便抽了一张什么卷子，拿了笔，爽快地和女生换了座位。

    她才坐下，胖女生就凑到面前：“你有什么作业写好了吗？”

    阮知荷下意识摇头，周六周日的作业大家都是留着周日的晚自习写的，哪怕是学习成绩好的也会偷这个懒。

    胖女生讪讪地笑了笑：“那你这张卷子写好借我抄一下。”

    最后排的男生传了纸条过来，也是问作业抄的。胖女生把纸条拿过去看，顿时急了，叫了男生好几声，也不知道男生在干嘛：“我先抄，抄完再给你。”

    直到男生比了个ok的手势，胖女生才把头转回来，做贼似的看了看窗外的情况，从抽屉拿出一包咪咪。

    “你要吗？”

    阮知荷摇摇头，胖女生的眼睛立马笑成一条缝：“阮知荷，你是一个好人。”

    咪咪迅速被她消灭，只见她又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压低声音问：“阮知荷，你会打麻将吗？”

    阮知荷依旧摇头。

    胖女生就显得特别诧异，小眼睛瞪得跟两颗绿豆似的：“什么！你不会！你竟然不会打麻将！”

    也不怪她这么惊讶，按理说乡下的孩子，搓麻将也算是他们独特的一技之长，不是说要有多精通，总归是能够用来消遣的。

    阮知荷不再理她，专心写起自己的试卷。

    身后的女生在跟她的男同桌聊天：“这个学期又快过去了，时间真的好快。唉，你想好考去哪里了吗？”

    男同桌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还能去哪儿？就这么点分数，当然是去读职高啊。”

    两个人本停止交谈了，男同桌又说，声音里透着些许羞赧：“说来也奇怪，你看我长得也不帅，成绩也不好，家里也没什么钱，但我就是迷之自信自己将来会是个大人物。”

    后排女生就咯咯地笑起来，班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多了许多。

    窗外是一片漆黑，窗玻璃上模糊倒映着班里的景象，仿佛一个平行空间。

    晚自习第二节课的时候，班里讨作业抄的人便多起来。邵江洲很少抄作业，因为他压根几乎不怎么写作业。班上各个学科的课代表都是女生，总会对他照拂一二。

    在别人都忙着赶作业或者抄作业的时候，他兀自转着笔出神。邵江洲有一双很好看的手，牵过他手的女生都说，江州，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弹钢琴的。

    江州，你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画画的。

    他嗤之以鼻，他只知道鼻子天生是用来呼吸的，嘴巴天生是用来吃饭的，弹钢琴和画画明明都需要靠后天学习。

    他的手从没有碰过琴键，也没有拿过画笔，倒是被他抡成拳头揍了许多人，包括他的爸爸。

    想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当时他是怎么回答那些女生的呢？

    我的手天生就是用来牵着你的。

    这句话，他不知道和多少个女生说过，连说这句话时冰冰冷冷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可是那些女生竟然全信了，眼里的柔情能掐出水。

    邵江洲的眼底有一瞬间闪过一丝困惑——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对董小姐多年的喜欢。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也没有为她守身如玉，拒绝别人。但他始终记得初二那年暑假，在破旧的音像店，董小姐坐在他旁边，姣好的侧脸以及平生第一次不受自己控制的心跳。

    邵江洲将笔扔在桌上。大概是爱的，就像他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父母，一个睡在别人床上，一个睡在别人怀里，依然能够在周末约到一起逛街吃饭，说对方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离下课还有25分钟。耳机里唱着许嵩的《星座书上》，拖拖拉拉，带着鼻音，邵江洲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他并不是很喜欢听这种歌。

    可是，好像有个人前几天，在他耳边时不时会哼这首歌的调。是谁呢？他又把笔抓到手里，脑海里一笔一画勾勒出穿着粉红色棉袄的小丫头。

    邵江洲的眉心跳了跳，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抓也抓不住。

    很多老师都说，你们要珍惜在学校里的时光，出了学校进入社会以后，你们才会发现人生到底有多艰难。

    殊不知，对于一部分人来说，学校才是真正的炼狱。因为无知，所以恶毒得肆无忌惮。

    发现胖女生被杜安琪和班上其他一些女生欺负，完全是个意外。

    谁能想到她们竟然敢在自习课的时候发作，惹是生非？
阮知荷原本只是去上厕所的，走进去才发现气氛尴尬，胖女生因为害怕努力将肥硕的身子挤进角落。

    听见声响，杜安琪她们都纷纷回过头，见是她又把头转回去，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胖女生的脸上。

    阮知荷是瞧见胖女生眼里的光亮的，只是当见到来人是她，她眼里立刻没了希翼。胖女生似乎比阮知荷还要了解阮知荷，她知她救不了她。

    原本是可以置身事外的。

    谁都没有想到阮知荷会径直走过去，一把揪住杜安琪的马尾，在她吃痛转过身的时候，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科学老师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阮知荷终于相信，她的手也因为疼痛微微发麻。杜安琪开始尖叫，开始挣扎，旁边的女生都靠拢过来，却见阮知荷不慌不忙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镇定自若：“如果你还吵，我就用火点了你的头发。”

    所有人都呆住，杜安琪因为害怕，嚎啕大哭。

    对付恶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她还要歹毒。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不会轻易出错。

    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阮知荷丢了杜安琪的马尾，将胖女生扶起来，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杜安琪，我想收拾你，很久了。”

    她扶着胖女生走出去，脚却有些酸软，还是怕的，怕人多势众，也怕杜安琪一行人不顾一切。

    胖女生说，她没有更多的零花钱可以给她们了。

    你告诉老师了吗？

    说了，可是有什么用呢？胖女生的笑容有些苍白，老师不信的，甚至觉得我搬弄是非。杜安琪是好学生……

    什么是好学生？好学生，只要成绩好就很足够了……

    许多年后，阮知荷十分喜欢一部电影，电影里有一个片段：

    年幼的女孩玛蒂达问大叔里昂：生活是否永远如此艰辛，还是仅仅童年才如此？

    里昂回答她：总是这样艰辛的。

    阮知荷深以为然，但那个时候，她还不懂，只是觉得困惑不解，为什么她们的童年、少年要比别人煎熬许多……

第三十二章混沌
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却意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接下去她会怎么做——是抓紧呢，抓紧呢，还是抓紧呢？

    胖女生迅速给出了答案，她请求阮知荷在今后的日子里罩着她，作为交易，她愿意每个星期给阮知荷十五块钱。

    阮知荷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又比自己宽上一倍的她，啼笑皆非。她理解胖女生是病急乱投医，却也深知自己的斤两，不假思索便拒绝了她。

    她以为事情就此翻篇，就像周日这一天，似老黄历上的一页，轻轻揭去，了无痕迹。直到第二天，吃了早饭到班里，看见胖女生在杜安琪一群人面前，含胸弓背，笑得讨好。阮知荷是吃惊的，胖女生察觉到她的注视，便抓着她的视线看过来：“阮知荷，你以后再也不要和我说话。”

    阮知荷不做声，自顾自走到自己的位子。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难过的，至少胖女生主动给过她一粒巧克力豆。

    早读课上，胖女生坐在身后，阮知荷听见她说：“阮知荷，你别怪我，是你先不愿意帮我的。”

    阮知荷的眉头经不住皱起来，她觉得胖女生蛮不讲理，谁都不可能是谁的救赎，是她自己从未想过自救：“我昨天帮你的时候，也没想过你会选择继续去做她们的狗。”

    身后的桌子悄然被拉远，章舟听见动静也看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们两个，然后暗戳戳地凑过来：“你们女生吵架都这么大阵仗的吗？”

    阮知荷白他一眼，把课本挡到面前。

    章舟不依不饶地挨过来：“狐狸，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的语文书拿倒了。”

    或许是因为许久不见，或许是因为人们本来就很擅长遗忘，阮知荷趴在窗台上看天，怎么也记不起蓝天的模样。她有些嫌弃地皱皱鼻子，回头对章舟说：“章舟，你看这天，像不像一块脏兮兮的擦脚布？”

    章舟正和前桌的男生聊着游戏，乍听到阮知荷的比喻，被瞬间逗笑。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狐狸，你不可以把什么事情都想得这么糟糕。”

    阮知荷哼一声又把头转回去，这么灰蒙蒙的天，也像死去的人发青发白的脸。

    阮知荷很怕冷，天冷得实在不像话的时候，她甚至宁愿不去吃午饭。章舟去得快，回来也快。回来的时候，他拉开校服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碗炒面。尽管炒面外边套着塑料袋，阮知荷还是看见章舟里面的棉袄上染了一块油渍。

    她有些过意不去：“章舟，你可以不帮我带的。”

    “不要紧。”章舟不在意地笑笑，明知于事无补，为了让阮知荷稍微心安一些，也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迅速把外面校服的拉链拉上。

    阮知荷递过去自己的饭卡：“你晚饭钱就用我的刷吧。”

    章舟没收，他把被大雪打湿的雨伞放到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织条围巾吧……嗯，这学期、下学期的早饭、午饭我都帮你带。”

    “可是我不会织围巾。”

    “那就先欠着，我下个冬天戴。”

    阮知荷觉得章舟强人所难，可是对着章舟殷切的笑脸却也再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江洲掏出手机，登上qq，去农场收青菜。阮知荷撇他一眼，咂咂嘴，从衣兜里掏了一盒烟出来。

    章舟立马看过来，特别不确定地问：“你要在教室抽烟？”

    阮知荷见他吓傻的样子，忍不住笑：“古有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呢，看烟盒满足烟瘾。”

    章舟这才松一口气，他的表情还是不赞同：“狐狸，抽烟不好。”

    “烟盒上也写了抽烟有害健康。”你看多讽刺。

    章舟不再说话，重新把头埋下去。阮知荷也无所谓地把头转回来，将书一本本垒得老高，缩着脖子躲在课本后吃炒面。她突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章舟，少年头发不长不短，刘海刚好齐眉，不同于其他男生的混搭，他整齐地穿着一套运动装，裤筋上有大牌子的logo。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优越感而变得桀骜，少年轻轻勾起的嘴角和眼睛都很温润，仿佛是被人一直好生养着的宝玉。

    那时候，阮知荷看着章舟，记起在小学二年级六一儿童节上，给自己系红领巾的少先队员小哥哥。他们是一样的，心中藏着温柔，代表着光亮。

    明明不是同一种人，章舟和自己，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啊。

    她眨眨眼睛把自己眼底的讽刺化开，终于开始专心吃面。

    初三，老师们会给足他们足够的自习时间，整个下午都是自习课。阮知荷趴在桌子写着数学试卷，本该是专心致志地，她却睡过去，整个人即将陷入混沌的时候，她傻傻地想，今天空调的温度打得刚刚好。

    不敢睡熟，潜意识里还能听见耳边章舟笔尖转动的声音。但阮知荷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冗长的梦里，就像小时候跟着奶奶踏进水田里，清晰地感受到两只脚在泥里越陷越深，浑浊的泥水冒出连串的气泡。她第一次意识到，脚也是要呼吸的，可是她拔不出自己的脚……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过去的两年半——嘉年售罄，犹可忆，不可追。

    “狐狸，这条裙子有点短哎，不适合你……江洲，你说呢？”

    懒洋洋的声音，清清淡淡：“嗯。”

    “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

    之后呢，这条裙子被阮知荷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怎么可能舍得，为了这条裙子她省吃俭用，当时是很中意这条裙子的，所以宁愿忍受着导购员的白眼，也要在经过这家店的时候，走进去看看它。扔裙子的那一天，阮知荷在垃圾桶旁站了很久。

    “狐狸，下午邵江洲过生日，你来么？”

    “来。”

    电话打来的时候，阮知荷正坐在去医院的车上，本来头天就和医生约好去挂点滴的。她中途下了车，用挂点滴的钱给邵江洲买了礼物；那个晚上，阮知荷发了高烧，奶奶托了村上好心的大伯把她送到医院，她迷迷瞪瞪中还听见奶奶的责怪：“钞票都会掉的，人怎么不丢掉嘞……”

    “喂？邵江洲？”

    “嗯，怎么是你？”

    沉默片刻：“邵江洲，是你打给我的。”

    “哦。”

    “你心情不好？”

    “嗯。”

    “你在哪儿？”

    暮色四合，已经没有去镇上的车了。那个傍晚，阮知荷骗奶奶把作业本落在了学校，问邻居借了自行车，风风火火去找他。自行车是老式的，跨脚地方的横杠比她的腰还要高，阮知荷骑得歪歪扭扭，几次差点儿翻沟里。好不容易到邵江洲面前，她面对他一脸笑意：“邵江洲，我把我的快乐分你一半。”在之前，她刚和难得来奶奶家的阮旭大吵了一架，阮知荷被长发遮住的半边脸，依稀还能看见五个手指印。

    诸如此类的画面还有很多很多，零零碎碎，像玻璃渣子，大把淋在阮知荷的脸上，刺得她生疼。原来自己的喜欢那么明显，她不自知，楚涵却懂，章舟也看得明白——为什么唯独邵江洲像聋子。像瞎子。也像哑巴。

    阮知荷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章舟的满脸担心。她恍然伸出手去，触及到温热：“章舟，我不想要再喜欢邵江洲了。”

第三十三章让座
很难形容章舟的表情，他先是一怔，然后整张脸的线条都开始变得柔和。温润的眼眸里翻涌着波涛，有点复杂——有心疼，有诧异，有如释负重，还有欣喜。

    章舟轻轻地摸了摸阮知荷的脑袋，他正经历着变声期，嗓音有些沙哑，但并不难听，反而有另一番味道。沙哑的声音里裹挟着满满的宠溺，他附和道：“好，我们不喜欢了。”

    直到把这一系列动作做完，才觉得有些暧昧。章舟触电般地收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去，两只耳朵变成近乎透明的粉红色。

    认识章舟以来，一直都是这样的。不管他收到多少封情书，被多少个女孩子告白，章舟在重新遇到这些事的时候，依然会脸红。班上有女生私底下说，章舟这样的男生，比濒危动物还要稀有。

    尽管满心郁气，阮知荷还是忍不住揶揄他：“章舟，在你上小学的时候，应该也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吧？”

    章舟凝眉想了一会儿才说：“上小学的时候，做我前面的，是个女生。她总爱朝到后面来帮我收拾桌子，我其实是不喜欢的，每次她收拾完桌子后，我总找不到当时上课要用的书。”

    只是回忆，也叫章舟苦恼地皱起眉头。阮知荷见章舟脸上的嫌弃那么逼真，不知道是该心疼章舟，还是心疼那个女孩子——这就是喜欢和被喜欢的区别啊。

    她还想说什么，余光里却见班主任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前门看着他们，心里一个秃噜，忙收住笑，指着数学卷上的一道题假意向章舟请教。章舟偷偷瞟她一眼，不着痕迹，摇摇头笑了。

    晨光熹微，整片天空好像都被乌云盖住了，没有太阳，也透不出半点儿光亮。

    一路走来，大多数树的枝桠都是光秃秃的，偶有几根横杈上留着几片枯叶，在风里摇摇晃晃，随时有可能掉落。

    终于走到车站，车子还未开，大腹便便的司机大叔候在一旁的茶室，双手兜在相对的袖子里，看几个老头打纸牌。

    阮知荷看了看他，先上了车，找一个靠边的单人座坐下，她才打开窗户，雾气就跑进来，稍作呼吸，就觉得把冰也咽进呼吸道里，所有相关联的内脏都一寸寸地冷下来，冰冷又粗砺的疼痛。

    双手抓着窗柩，阮知荷将下巴抵在手背上。她真的是讨厌死她的新朋友了，月月都来，声势浩荡，每一次都要将她折腾个死去活来才好。但也唯有这几天，奶奶才会格外疼惜自己：“天见可怜的，长大了，生了孩子了就好。”

    低低哈出一口气，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

    公交车终于启动，一路上走走停停，车子很快就变得拥挤。先上车和下个路口上车的人，总有相识。

    哦呦，你也在啊，哪里去？

    去椿城买点东西，要办年货了，你呢？

    我去我儿子家里。

    话匣子被打开。总之家长里短，村上其他人家的阴私……什么都说，到最后开始数落起自家的儿媳妇，这儿不好，那儿也不好，好像谁家的儿媳妇更差谁就赢了一样。声音洪亮，旁若无人。

    车子行驶到下一站，上来几个老奶奶。阮知荷头靠着窗，正闭着眼睛假寐，突然被人狠狠掐了胳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有人骂自己：“现在的读书人怎么回事，书都拿去擦屁股用了吗，连要给老人让座这点道理都不懂？”

    车上的人都看过来，阮知荷睁开眼看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凶神恶煞的老人，颇觉得无语。老人看上去也才六十多岁的样子，连头发大多也是黑的，就她刚刚掐自己那一下的力气，阮知荷实在无法将她和羸弱到需要别人让座的老人联想到一起。

    她抿了抿嘴，将脸重新转向一边，才阖上眼睛，又听见老人骂：“哦呦，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尊老爱幼我三岁孙子都懂得的道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呢？是坏人变老了，还是老人变坏了？就像是一个不幸染上艾滋病的人，可促使他死亡的，并非是艾滋，而是其他一些致命的疾病。

    阮知荷睁开眼，冷冷地看她：“我就是因为犯了心脏病才坐车去城里的。”言下之意，她不舒服，她是去城里看病的。虽然心脏病是假的，但她不舒服是真的。

    老人有些悻悻然，又怕脸上挂不住，还是嘴硬：“鬼晓得真假嘞……”

    旁边有个男人拍了拍她的肩，站起来，脸色有些尴尬：“大妈来，您坐我的位子，小姑娘看上去脸色是不太好。”

    老人脸色稍霁，对着男人一通客套，终于坐下，嘀嘀咕咕：“也不晓得现在的读书人怎么搞的……”

    真的是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到阮旭家，恰好赶上午饭。一如既往的客气、疏离，后妈走过来抱抱她：“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外面风大，吹的。”

    “嗯，穿得是有点儿少。你们女孩子呀，这个年纪要当心嘞，不要只顾着风度，不要温度。”

    阮知荷对着后妈笑笑，又乖巧地点点头，后妈总算放过她，不再唠叨。

    雷雷五岁了，站在一边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她。然后转过身跑进旁边的房间，再出来，只见他哼哧哼哧费力地拖着一只大纸箱，屁股向上一翘一翘地，说不出的可爱。等把纸箱拉到阮知荷面前，他就过去牵阮知荷的手：“雷雷的，都给姐姐。”

    吃过午饭，阮知荷陪着雷雷坐在客厅的沙发。雷雷神秘地靠过来，奶声奶气：“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阮知荷配合地将头低下去，雷雷的两只肉胳膊立马顺势圈住她的脖子，嘴巴忙不迭送上来，啵儿一声亲在了她的脸上。

    阮知荷下意识就想去擦脸上的口水，雷雷却就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又亲了一下，笑得鸡贼，露出四颗虎牙，活脱脱的小流氓：“我在幼儿园里就是这样亲到小美的。”

    “小美是谁？”

    雷雷的鼻子里吹出一个大鼻涕泡：“小美是雷雷的女朋友。”

    “……”

第三十四章 黄毛
雷雷被后妈哄着午睡，阮知荷与阮旭坐在一起，相顾无言。她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我去外面透透气。”

    阮旭僵硬地点点头，问得小心翼翼，连声音都很轻，仿佛怕声音大了会惊到什么东西似的：“就在门外？”

    “嗯。”

    在屋外的阶梯上坐下，阮知荷看一眼紧闭的大门，安心掏出烟来，红双喜的牌子，她抽不起中华。有时候她会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抽的不是中华，所以她始终没法理解邵江洲为什么爱抽烟。她抽烟是为了靠近他，那他呢？

    她老练地把烟点上，不知道是不是会抽烟的人都有这种感觉，烟抽多了，嘴巴里是苦的，尼古丁破坏味觉。

    对面别墅里的铁栅栏里，圈着一条藏獒。阮知荷看它，它也看着阮知荷，一人一狗两道不同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说不出的诡异。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画面，若隐若现——凶巴巴的癞皮狗被铁链栓着在门里，半大的男孩站在门外，他的脸紧紧贴着铁门，视线透过窄窄的门缝与那条狗的相聚，癞皮狗龇牙咧嘴，冲着他狂吠：“汪汪汪！”

    男孩同样不甘示弱：“汪汪汪！”那样子要多贱就有多贱。

    一人一狗隔着一道铁门汪来汪去，谁都不服谁。那个男孩，叫张淮北。

    “靠！”香烟无声燃尽，烫到手指。阮知荷忙丢开，对着手指吹了吹，又点了一根在手里，她猜想自己此时此刻看上去一定特风尘——回忆催人老。

    从对面别墅里走出一个男人，男人高高瘦瘦，有些驼背，还染着一头黄发，看着落拓。那个时代，对于学生来说，这样的人就是社会人了。

    阮知荷的视线被他吸引过去，却见他趿拉着棉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她下意识将烟碾到脚底，阴影覆盖下来。

    “你在抽烟。”声音并没有料想中的好听，没有邵江洲的冷淡磁性，也没有章舟的温润干净。是一种油腻的嗓音，大概吃多了地沟油。

    “嗯。”

    “你为什么要把烟藏起来？”黄毛意外不介意她的冷淡，饶有兴致地问她。

    “我没有藏。”阮知荷坦然移开自己的脚，将被自己碾灭的那半根烟踢到黄毛的脚边，“让别人抽二手烟是一件既不道德又没礼貌的事情。”

    黄毛朗声笑起来，又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来这里做客的。”几乎不假思索，阮知荷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心里仍旧不确定，是不是麻木就意味着不在意了。

    “丫头，你叫什么？”

    “狐狸。”

    黄毛闻言俯下身来，仔细端详阮知荷的脸，他身上浓郁的烟草味却叫阮知荷不住皱了皱鼻子，眼里闪过厌恶：“长得还真像狐狸精。”

    “说得你好像真见过狐狸精一样。”

    黄毛愣了一下，一边摇头一边轻快地翘起嘴角：“小丫头，嘴巴倒是厉害。”

    命运是一种未知又脆弱的东西，当你经历了某件事，或遇见某个人，你的生命轨迹就会在那一刻发生不可逆的改变。不管是遇见还是告别，黄毛始终不曾在阮知荷心里留下过痕迹，他只是意外蒙在阮知荷心头薄薄的一层灰，被时间这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但又无可否认，他是阮知荷的人生这条射线里的一个重大转折。

    “丫头，带你去玩，怎么样？”

    “去哪儿？”

    “你不敢？”

    “有什么好不敢的。”

    如果有人问阮知荷有什么天分，阮知荷想，撒谎这一项技能一定排在首位。她同阮旭说，她要去一趟书店，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木讷，目光坦然。

    下一刻，她却坐在认识不到半小时的男人的摩托的后座上，双手抓着他的棉衣。又在他三番四次故意使坏下，因为惯性，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杆。

    “卑鄙！”

    “丫头，你说什么？”

    风在耳边的声音很大，擦着脸过去，非但不干燥，是潮湿的冷。阮知荷无视他的快活，狠狠地重复一遍：“我说你卑鄙！”

    男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丫头，你懂什么？成年人的世界都这样，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你多大？”

    “二十了！”

    “……”

    真的是一个很乌烟瘴气的地方，大大的台球室里，烟雾缭绕，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自己在烧烟。

    黄毛带着她进去，里面的人就看过来：“黄毛，来了？”

    “来了。”

    阮知荷呷呷嘴，原来真的叫黄毛啊。她下意识环视一圈台球室，鱼龙混杂的地方，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社会上的人。

    不管男女，都烫染着头发，黄的黄，红的红，发型倒是相似，是当下最时兴的，虽然在很久很久以后，这种发型被人笑称为非主流。可在那个时候，有这种发型的人，一般人是不敢惹的，他们是大多数人既畏惧又厌恶还瞧不起的那类人。

    黄毛发现阮知荷没跟上自己，回身来拉她，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像是在逗弄自己中意的小猎物：“丫头，你在想什么？”

    阮知荷睨他一眼，拉开彼此的距离，实话实说：“你们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黄毛知道她意有所指，揉揉她的发顶：“真正在社会上混的人是很讲究的，穿西装不奇怪。那种穿得邋里邋遢，还到处惹是生非的，才是真正的小瘪三。”

    差点就脱口而出，后面这一句说的可不就是你自己，不但穿着拖鞋，还露着一小截屁股腚子。总叫人看着不舒服，还要担心你会不会冷这样的问题，无端勾起别人助人为乐的欲望，将你把裤子往上提一提。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向里走，每经过一张台球桌，就有人和黄毛打招呼。阮知荷跟在他身后，免不了也被人打量。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与黄毛开玩笑：“我靠，兄弟不是吧你，连小学生都玩？”

    黄毛就停下来，扭头看看阮知荷，冲男人摆摆手，又继续往里走。

    阮知荷亦步亦逐地跟着，她这时才不得不承认，像黑子他们这种，充其量只能说是不学好，不爱学习，跟黄毛他们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尽管他们没有黄毛嘴里说的那么不堪，有的还很帅，但阮知荷依然肯定黑子他们那种人分明就是黄毛嘴里所说的小瘪三的一种。

    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伸手抓住黄毛的衣角：“你带我混吧，抽烟打架喝酒我都会……我交往过许多男朋友。”

    黄毛似笑非笑：“没想到小学生还是个老手。”

    “我不是小学生。”

    黄毛审视着阮知荷，似乎在揣测阮知荷话语的真实性。这是一个很煎熬的过程，阮知荷知道，和他们打交道，就要棋逢对手，要她承认自己是什么纯情少女，并不会给她加分，反而会让他们给她贴上很蠢、很天真、很好骗这样的标签。

    她执拗地等着，正当她以为黄毛要宣布自己的决定的时候，黄毛却伸出手揉揉她的发顶，一张脸笑得温柔：“丫头，这条路可没有回头路。”

第三十五章世界和平
“为什么要回头？”

    黄毛挑挑眉，自顾自笑了。阮知荷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误入歧途的羔羊，在黄毛的循循善诱下，即将被剥离怪圈，心不甘，情不愿：“丫头，你刚才说的那些，对我们来说都是小儿科。你看看这台球室的人，十之八九都进过局子，身上背着人命呢。”

    他最后深意地看一眼阮知荷，包容地笑笑，走到最里的那张桌子，和那里的人挨个打了招呼，开球。

    “黄毛，你新马子？”

    黄毛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们玩的时候，阮知荷就在旁边看着。黄毛其实算得上是个帅气的人，眼睛深邃，鼻子挺拔，嘴唇倒是很薄，按着乡下迷信的说法，嘴唇薄的人，最薄情。

    但是他也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一点儿也不像才二十岁的人。而且，他给人的感觉是肮脏、颓废、不健康的，尽管他貌似很爱笑。

    同一桌唯一的女生买了橘子汽水给阮知荷，女生们的友谊迅速建立。她问她：“小妹妹，你几岁了？”

    “十六。”

    “你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好多。”女生不信，对着阮知荷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番。

    “我发育比较迟。”

    她点点算是赞同了这个说法，又问：“你和黄毛什么关系？”

    “没关系。”事实上，她和黄毛从认识到现在应该也差不多才一个小时，能有什么关系呢？朋友算得上么？

    “你知道黄毛是什么人吗？”女生自问自答，“黄毛的爸爸混黑道白手起家的，子承父业！”

    阮知荷没接话，对女生的说法，她半信半疑，混黑道，她一直以为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

    黄毛将她送至家门口，他们彼此交换了手机号码，至于qq，阮知荷一年也登不上几回。阮知荷抓着他的衣角，神情恳切：“你还会再找我吗？”

    黄毛笑了笑：“你想我了，就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出去玩。”

    当时以为，可能是过早踏入社会的原因促使黄毛能够很好地掌控自己的脾气——那么好脾气地包容着一个小丫头的纠缠不休。

    直到长大，不再少不更事，才终于明白，一个男人不会对一个女人无缘无故地好，除非另有所图。黄毛明明在相遇之初就告诉过她，成年人的世界，就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

    周日的下午，楚涵在店外挂一块“暂不营业”的牌子。

    这一天是楚涵的生日，小小的奶茶店里，只有他们相熟的几个人，不喧闹，却温馨。

    黑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黄金戒指，买戒指的钱和楚涵没有任何关系，是黑子用头年搬砖、做服务员的积蓄买的，但给楚涵戴，怎么也有点老气了。黑子难得不好意思，他郑重地对楚涵说：“媳妇，先委屈你戴金的，以后你黑爷我一定给你买铂金的，钻石的，那钻石必须和鹌鹑蛋一样大！”

    楚涵就匆匆红了眼眶，她哽咽地啐黑子：“你倒是想得美！谁稀罕你的鹌鹑蛋了，老娘想嫁的时候，你就是穷得只有易拉罐拉环也得给我娶！”

    黑子的眼眶也红了，他忙不迭附和：“娶娶娶，你想嫁我就娶，我们自己生个蛋。”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秀恩爱，真是丝毫不考虑旁边人的感受。但是，人能生蛋吗，能吗，能吗？人明明是胎生的！

    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全程只有章舟一人支支吾吾地吭声。楚涵也不在意，拿来相机拍照，她说她想过了，心愿墙一半贴照片，一半贴心愿……不管什么照片，哪怕大头贴都行。只要客人拿过来，她就让他们贴上。

    “唉，邵大少爷，你勉强笑一个呗。你看我们都笑，就你不笑，多傻。”镜头下，楚涵不满地白一眼邵江洲。

    黑子马上跟着楚涵说：“就是就是。”在楚涵身边待久了，可能连楚涵随便放个屁，黑子都觉得是香的。

    阮知荷暗暗地盱他一眼，视线又和邵江洲地撞了个正着，忙把注意力转开，心里砰砰砰地跳，真要命！

    拍完照，五个人一起吃过蛋糕。楚涵等黑子收拾妥当，将五张便利贴，五支笔分别放到每个人的面前：“我们每个人都写一个愿望吧，等照片洗出来，我就把它们贴到一起。”

    说完她就埋头写起来，等写完才发现只有她和黑子写了，邵江洲三人坐在一边，表情各异，意外默契地没动笔。

    楚涵不快地拿笔敲敲桌子：“你们不写吗？被那么多人祝福过的心愿，一定会实现的！”

    黑子积极表态：“就是就是。”

    邵江洲看他们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幼稚。”

    视线转到阮知荷这里，阮知荷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她的心愿是邵江洲，但是她不打算喜欢他了，照实说：“别无所求。”

    章舟也不等楚涵他们看向他，争取坦白从宽：“我已经写过了。”

    楚涵的脾气却上来，猛地一拍桌子：“不行，你们三个都给我写！”

    三人彼此看了看，不得不拿起笔。黑子在一旁哄着楚涵，狗腿的不得了：“媳妇，咱不气，不气哈。”

    半晌，一室寂静。楚涵面色不虞地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将三张便利贴往桌上一丢，只见三张便利贴字迹迥异，内容却出奇一致——世界和平。

    楚涵冷笑，狠掐黑子一把：“我要夸你们心有灵犀，还是夸你们无私无畏？”

    黑子嗷嗷叫了几声，特委屈：“那媳妇你掐我干嘛？”

    楚涵诙谐地摸摸鼻子，装腔作势：“你看你写的，楚涵和黑子一辈子，多自私，多狭隘……和他们三个人大无私的境界能比吗？”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楚涵刚刚说他们无私无畏不是反话，是真的夸赞他们的高情操？

    黑子泪眼汪汪：“媳妇，你现在是在嫌我没出息吗？”

    楚涵：“……”

    阮知荷：“……”

    邵江洲：“……”

    章舟：“……”

    那五张便利贴，后来被楚涵和他们的合照贴在一起，在墙上留了很久很久。

    黑子和楚涵永远在一起——这是楚涵的心愿。


第三十六章你瞒我瞒
距离学校上课时间还早，配在蛋糕里的蜡烛小喇叭还在咿咿呀呀重复着生日快乐歌。楚涵提议：“我们来玩‘你瞒我瞒’吧。”

    你瞒我瞒这个游戏是楚涵无聊时自己想出来的，规定大家都说假话，那就谁也不能说真事儿，如果有人怀疑了，就必须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违反规定；反之亦然。

    楚涵拍着桌子抢先道：“说假话哦，我先来。牛天生有两条尾巴。”

    “哇，你这个一听就是假的啊，也太……”黑子后半截话，成功在楚涵的瞪视下，吞没在肚子里。他假装镇定：“我是女的。”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黑子笑得狗腿：“媳妇，我比你还假。”

    楚涵满意地用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真乖。”

    邵江洲本来不打算参与，见其余四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终于妥协，硬着头皮说：“老鼠爱吃猫。”

    话音未落，楚涵冲着阮知荷招招手，问她：“这个笑话是不是很冷？”

    阮知荷深表同感：“有点儿。”两个人讨论的时候，都默契地故意没去看邵江洲因为尴尬，微微发黑的脸。

    轮到阮知荷了，她凝眉想了想：“我今天早上喝了牛奶。”

    “那你喝了吗？”

    黑子继楚涵之后：“喝了吗？”

    再是章舟：“喝了吗？”

    连邵江洲也看着她，自己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就顺着他们几人的话茬，理所当然：“喝了啊。”

    黑子大笑，嚷嚷着要罚阮知荷20个深蹲。吓得阮知荷忙改口：“没喝，真没喝，还不是被你们带顺嘴。”

    邵江洲在一旁看着她急眼，嘴角多了一抹隐约的笑意。阮知荷有点儿心塞，她早上是真的没喝牛奶。

    惩罚吵吵闹闹地过去，最后到章舟。楚涵故意威胁他：“可不许太假，不然也太没挑战性了！”

    四个人都有所期待地看着章舟压轴，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章舟却看向阮知荷，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干净的声音里藏着小紧张：“章舟喜欢阮知荷。”

    章舟喜欢阮知荷。

    楚涵和黑子马上在一边起哄：“哦，告白唉，告白唉，章舟喜欢小狐狸。”

    阮知荷小小地尴尬了一下，偷瞄一眼章舟，才努力去堵他们的嘴：“你们两个猜错了，要罚！章舟才不喜欢我呢，章舟喜欢的女生简直和我天南地北！”

    楚涵不信：“真的？章舟，你说的是假话？”

    章舟低下头去，片刻抬起来，笑得腼腆：“嗯。”

    “我靠，那你也太损了！”黑子骂道，认命地走到一边，打算先替楚涵做完20个深蹲。

    阮知荷觉得自己有点心虚，忍不住去看章舟的脸，见他的表情再无异样，稍稍安下心来。

    有些喜欢啊，注定意味着分开与破裂，十几岁的年纪，早就懂得了这样浅显的道理，所以连尝试一次的勇气都没有。

    三个人并排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路沉默。阮知荷走在他们中间，总想着偷偷看一眼邵江洲的脸，死咬着牙坚持，才勉强成全了自己的决心与尊严。

    她有些郁闷地叹气，如果在有太阳的日子里，他们的影子一定会被拉得好长，在他们瞧不到的地方撞在一起；可现在，没有阳光，满地的潮湿浸泡着所有黑暗。

    她兀自想着，殊不知自己难得表情多变的脸，落在身旁两个少年的眼里，分外有趣。

    本来是没上课的，无奈历史老师提前开始课堂小考。说提早也没多早，就七八分钟，整个班里，偏偏让阮知荷和章舟这样踩着点进教室的人迟了到。

    历史老师见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教室前门，嘴角似弯非弯，擒着一抹早已看透的嘲讽。

    “你们两个，拿着自己的凳子和试卷去教室后面蹲着写。”

    班上的其他人低头装模作样地写着试卷，笑声却是从四面八方覆盖过来。

    阮知荷抿了抿嘴，明明算不上迟到的，凭什么呢？

    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两个人一起端着凳子走到教室的最后面，脊背挨着墙。章舟看向她，脸上有安抚的笑。

    阮知荷听见他轻声对自己说：“别怕，还有我呢。”

    手机里，黄毛回复的第一条短信，是一句简短问句：“为什么要改变呢？”标记时间，是晚上十二点。

    阮知荷将手机捂在胸前，方块屏幕上，细微的光从缝隙里渗透出来，在黑暗里负隅顽抗。然后，她重新回了黄毛一条短信，掐灭自己最后理智的挣扎：“改变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不变必死无疑。”

    喜欢着不喜欢自己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这天晚上，黄毛再没有发来短信。阮知荷一直强撑着睡意等他，却是在第二天大清早，黄毛给她打来电话：“周三带你去酒吧玩，来吗？”

    她好像听不出黄毛语气里故意的揶揄与试探，声音平静：“来。”

第三十七章酒吧上 

那真是一个非主流横行的时代，阮知荷在个性签名里写：幸福请了假，漂流在何方；若不曾迷茫，又何来悲伤？

    诸如此类矫情到令人发指的句子，她反反复复更新过几十条——在遇上邵江洲之后。

    那个年纪做错事情，大人往往会痛心疾首地骂道，哦呦，啧啧啧啧，怎么会这般不懂事？真是把羞耻心都丢掉了！

    他们没法理解少年们的所有选择，也不在意少年们疯狂背后的深意。倘若你成绩还不错，仍有希望为学校争得荣誉，兴许老师们还会自以为大发慈悲地伸手拉你一把，提醒你该悬崖勒马。假使你已没什么用处，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能坏一锅好粥的老鼠屎——这个孩子疯了，并且无可救药！

    十几岁的人，双脚已经踏出童年，哪里会真的不谙世事。只是大人们认为的那些举足轻重的小事，对那时的少年们来说，每一件都关乎生死，一念成佛，转念成魔。

    阮知荷睡了一个上午，章舟很担心她。其他的任课老师原本是不满的，又想到阮知荷平时的表现与突出的成绩，态度缓和下来。阮知荷不可能这样离经叛道，这样的想法先入为主，他们甚至早就帮她找好借口，一定是身体不舒服。

    当然，这般想，也是这般问的。每一次上课，总有老师过来，轻轻地拍拍阮知荷的肩膀，语气里有淡淡的关心：“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阮知荷对着他们的眼睛，面上装出虚弱，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有点儿头疼。”

    “那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不用，我趴一下就好。”一下又一下的累积，便被她顺利趴在桌子上小憩了四节课。

    再醒来，教室里只剩下章舟在她身旁。见她睁开眼，少年不由地松了一口气，眉头凝着担忧：“你怎么了？我，我去医务室帮你问了情况，老师说还是要你自己去看看。”

    阮知荷顾左而言他：“你怎么不去吃午饭？”

    “等你。”章舟微微低下头，“可是我又不敢轻易叫醒你。”

    阮知荷的心头微微一暖，也有愧疚，她试探着问：“章舟，如果我变坏了，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章舟自是不懂得她话里有话，仅一句便便安抚了阮知荷的惴惴不安：“不管你变好变坏，我会一直在的。”

    这句话，像是告白，害得章舟没来由地微微红了面颊。

    章舟还没来得及在说什么，阮知荷的手机屏幕闪烁起来，只听阮知荷接起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再挂断，她看向他，似乎抱着很大的决心：“章舟，我下午的课不上了。”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啊？要请假吗？我陪……”

    章舟的手足无措被阮知荷无情打断：“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不想上课。章舟，我要走了。”

    章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恐慌过，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阮知荷翩跹的衣角挠在指尖，却只来得及握住一室冰凉的空气。

    阮知荷是翻墙出去的，黄毛在墙下接住她。他替她仔细地戴上安全帽，俯过身来笑着凝视她的眼睛。

    “怎么了？”

    黄毛摇摇头，笑着在她的安全帽顶摁了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那时候的酒吧倒比不上现在的富丽堂皇，反而像迪厅，三四十岁的成年人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调情，看不清晰彼此的脸。

    后来，阮知荷向楚涵形容，黄毛于她，就是一只潘多拉魔盒。

    黄毛将一条胳膊搭在阮知荷的肩上，情形与那天在台球室有些相似，一路往里走，总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

    “声音有点儿吵。”阮知荷忍不住地皱皱鼻子。

    黄毛附了耳朵到她嘴边：“什么？”

    “我说，这里好吵！”

    “你说什么？”黄毛对着她摆摆手，“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阮知荷作罢，将头扭到一边，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刚才说话的时候，自己的嘴巴亲到了黄毛的耳朵。黄毛看她一眼，脸上多了一抹狡黠的笑。

    有长发美女晃着酒杯走到他们面前，她瞄一眼阮知荷，似笑非笑：“黄毛，你现在的眼光越来越差了。”

    黄毛漫不经心地将她推到一边：“变差了么？还有比公交车更差的么？”

    长发美女不怒反笑：“你还恨我。”

    黄毛不愿意再和她纠缠，搂紧了阮知荷，撞开长发美女，将人带到吧台边，两人找了相邻的位子坐下。

    吧台小哥将一只空酒杯递到黄毛面前：“哥，老规矩？”

    “嗯。”然后就见他不知道给黄毛倒了什么酒。

    他又问阮知荷：“小妹妹要喝什么？果汁？汽水？”

    黄毛摆摆手，恰在这时，有个刀疤脸男人挤过来，身子贴着阮知荷的背，粗声粗气：“小姑娘的酒，我请了！给她拿威士忌。”

    阮知荷听见黄毛喊他：“严哥。”

    酒吧里的声音震耳欲聋，阮知荷不自在地扭了扭自己的身子，余光里瞥见刀疤脸男人浑浊的眼睛，心生胆怯。

    原来他身后还跟着那么多人！

    黄毛对严哥很是恭敬，连脸上的玩世不恭都收敛了不少，面露难色：“哥，我妹妹还小，这喝酒……”

    暗里黄毛手上使了巧劲儿，一把将阮知荷拉到自己身后。总算挣脱出来，却见严哥不快地眯了眯眼睛，嘴边有兴味的笑。

    严哥身后有人嗤笑一声：“倒是连严哥的面子都不愿意给了。”

    气氛顿时冷下来，剑拔弩张。阮知荷顺着声音张望过去，身子蓦地僵住，冷冷清清的一张脸，瞳孔幽深，透着疏离。

    “邵……”邵江洲怎么会在这里？

第三十八章酒吧下
饶是世界再喧闹，此时此刻也填不满两个人内心空洞的死寂。阮知荷与邵江洲无声对视着，她有些茫然，邵江洲跟自己一样逃课了？他怎么会和这些人搅和在一起？

    沉默的罅隙里，是邵江洲走到刀疤脸面前，声音冰凉：“严哥，她的酒我喝了。”

    哪怕严哥见过大世面，风雨不动安如山，这一刻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怎么，认识？”

    邵江洲径自拿起酒杯仰头喝下，微微撇开头：“她像我一个死掉的妹妹。”

    一个，死掉的妹妹？死掉的？

    阮知荷心里窝火，黄毛饶有兴致地低头问她：“你们认识。”

    “不认识。”她没有发现，当她冷漠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背对着自己的少年，微微僵了僵身子。

    被称作严哥的刀疤脸朗声笑起来，却打了一个响指，看似随意指了指货架上的一瓶酒：“她是她，你是你。”

    吧台小哥机灵地去拿那瓶酒，顺手开了瓶盖，将酒放到吧台上。

    严哥看着邵江洲，邵江洲也沿着他的视线看尽他的眼里。严哥摇摇头，语重心长：“江洲，年轻气盛可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个女人更不值当。”

    阮知荷看不见邵江洲的表情，脸上有些藏不住的焦急与担忧，那样一瓶酒，邵江洲会死的！

    却在严哥佯装不经意地瞟来视线的时候，急忙收了所有表情，眉目收敛，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置身事外。

    又是轻轻的一笑，索然无味。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她的贪生怕死。

    这回邵江洲什么都没说，直接拿起酒瓶，仰头就灌，他喝得急，酒水从嘴里溢出来，淋湿脖颈。

    严哥却要刻意为难：“江洲你是故意叫大哥难堪吗？喝下去的酒怕是都没有淌出来的多……”

    卑鄙！无耻！阮知荷气得发抖，压低声音问黄毛：“我现在自己喝还来得及么？”

    黄毛诧异地盯着她看了半晌，阮知荷也不躲避，只叫他看着，神色冷淡：“我讨厌平白欠人人情。”

    黄毛的手指轻轻磕着酒杯壁：“来不及，你去喝比他还要惨。喝了第一杯，就会有第二杯，醉翁之意不在酒……丫头，你怎么老是忘记我说过的话。”

    邵江洲把那瓶酒喝完，严哥后面的马仔又重新推一瓶酒到他面前：“想要英雄救美，总要拿出点诚意。”

    邵江洲二话不说，拿起子撬了瓶盖，又是咕噜咕噜吞咽的声音，黄毛在旁边幸灾乐祸：“这瓶白的，度数可不低。”

    驻唱歌手在台上唱着摇滚，舞池里气氛火热。阮知荷渐渐红了眼眶，掩饰在稍长的刘海下——他们在这肮脏的角落里，仿佛演着悲情戏。

    “我操你妈的！”酒瓶应声而落，支离破碎的玻璃渣上，不知道舔舐的是谁的血。

    有人尖叫，有人奔跑。阮知荷手中只剩一个细长的瓶口，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却硬生生将严哥的脑袋开了瓢。

    愣怔里，有许多人过来抓自己。邵江洲率先反应过来，对她伸出干燥温暖的一只大手。

    他们终于逃出来，身边静谧，有凉风。

    邵江洲甩开她的手，像是忙不迭丢开了什么让他厌恶的脏东西。他走得踉跄，跑去一边不住地呕吐起来。

    阮知荷忙跟过去，走近又胆怯。邵江洲也同样看过来，冷清的眼睛里有阮知荷读不懂的情愫：“疯子！”

    阮知荷不语，暗自为自己打气，上前替邵江洲拍背。邵江洲吐了很久，甚至把胆汁也吐出来，他用手去擦嘴角，声音微凉：“狐狸，闹够了了吗？”

    阮知荷面上一红，总有被人一眼看破的不自在，低低地替自己争辩：“我没闹……”

    “翘课？” 呃。

    “逃学？” 呃。

    “和小混混厮混？”

    呃。

    邵江洲每说一句，阮知荷就觉得自己的老脸红上几分。沉默地低着头，将脸藏进自己的头发，原以为邵江洲会骂出更加难听的话，却听见他叹一口气：“闹够了吗？”

    “闹够了。”

    得到她的承诺，面前的少年轰然倒地，黑暗铺天盖地，唯有他脸上满意的笑带着几分清亮。

    那些酒足够导致邵江洲胃出血，每当想到此，阮知荷心里就戚戚然。邵江洲却笑，将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时候，她成了他的福气。

    阮知荷个签的历史记录里，有这样一条：你给我一个巴掌，却又喂我吃糖；在我心里捅刀，又为我敷药疗伤。

第三十九章章舟的沉默
邵江洲在医院呆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一起和阮知荷回了学校。不幸中的万幸，邵江洲胃里只是轻微出血，吃药就可以了。

    复古风格的早餐店，空气中氤氲着白粥、豆浆、煎饺……各种各样吃食的香气，温和的，饱满的，光是这样闻着就让人不由生出满满的幸福感。

    阮知荷与邵江洲面对面坐着，她努力低着头，试图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尽管照顾了邵江洲一个晚上，阮知荷还是很愧疚，心里面肿胀的抱歉，像膨胀的棉花，将她整颗心都塞满，窒息又疼痛。

    “喂。”邵江洲伸出筷子敲了敲她盛粥的瓷碗，“你是想把整个脸埋进粥里去吗？”

    “啊？哦……”阮知荷这才回过神，对着邵江洲毫无气势地笑笑。

    邵江洲无奈地摇摇头，一边催促阮知荷快点喝粥，一边又去拿她放在桌子边上的手机，表情要多坦然就有多坦然，动作要多自然就有多自然。

    于是阮知荷把眼神递过去：“你干嘛？”

    邵江洲手上的动作未停，葱跟似的手指在几个按键上按下又抬起。阮知荷等了等，他才将手机还给她：“黄毛的号码，通话记录，短信我一并帮你删了，以后别再和他来往。”

    阮知荷眼神乱瞟，颇为心虚，到底要不要告诉邵江洲呢？

    正兀自纠结着，就听见邵江洲含着威胁地问她：“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不是！”阮知荷忙矢口否认，对上邵江洲的眼睛又赶紧拉下眼睑，“我可以不联系黄毛，但拦不住黄毛不找我呀。”

    “那直接把手机号换了吧。”

    “……”理是这么个理，办法勉强是个好办法，但是，话费是她刚充的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汤显祖《牡丹亭》

    阮知荷与邵江洲一同回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课的下课铃恰好响起。她与邵江洲告别，往初三的那幢教学楼移去的时候，心里不住地直打秃噜。

    逃课半天又一夜未归，在初三，不，在任何一个时刻，都算得上是死罪吧？

    她低头慢慢地走着，想起邵江洲又不免愤愤。

    邵江洲，我们这样算不算一起逃课？

    逃课？我没有逃课，我本就是请假出来的。

    阮知荷愁眉苦脸地继续迈着小小的步伐，她是要自己主动承认错误，负荆请罪；还是心存侥幸，等着班主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揪出去？

    想得出神，也就没有注意到在自己面前站了个人，一头撞上去，正想道歉，却对上章舟欣喜又担忧的眼睛：“章舟……”

    章舟没有应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见阮知荷身上没少一块肉，这才安下心来：“你昨天去哪儿了？”

    顿了顿：“我好担心。”

    阮知荷没有被任何老师责骂，没有意料中的处分，也没有被叫家长——自始至终，知道她逃学的都只有章舟一人。

    章舟在她走后，替她向班主任要了一张假条。阮知荷看着章舟一如既往澄澈的目光，心想，任是谁都不可能相信章舟会说谎吧。

    她噗嗤笑一声，轻轻靠拢过去抱了抱章舟，这个单纯的傻小子瞬间被惊得动也不敢动。

    “章舟，谢谢你。”

    “没事。”

    “章舟。”阮知荷深深地看他一眼，“你说，哪天我杀人越货了，你是不是也会帮我一起毁尸灭迹？”

    这一次章舟沉默了，他不自然地将眼睛看向别处，目光幽深，好像有许多心事。科学课上到一半，老师点名叫章舟回答问题，叫了章舟的名字好几遍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

    阮知荷用手肘偷偷撞了撞他的胳膊，章舟便看向她，手里顺手拿起最顶上的英语书，一脸茫然。

    科学老师对着章舟发了一通好大的火，章舟却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即使被要求站着上完接下来的半节课，脸上的表情也未变半分，心事重重。

    直到临近下课，趁人不注意，章舟低下头对阮知荷说：“你说你杀人越货，要我帮你毁尸灭迹，狐狸，我愿意的。我原还想带着你一块儿逃，去哪儿都好，就是不会让你一个人，你女孩子独自在外面会被欺负的。”

    科学老师看过来，章舟又迅速站好，他拿过草稿纸，在上面接着写：“可是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太辛苦了，我觉得还是我去替你认罪……请你照顾好我的家人，还有，记得我。”

    她以为章舟的沉默是退缩与软弱，殊不知，章舟的沉默是用自己觉得可行的办法为她想好一个稳妥的后半生。

    “章舟啊，你怎么这么傻……我随口说的玩笑，你怎么就当了真？”阮知荷眼眶微红，眼睛弯了弯，有眼泪就要满出来。她心想，这世界上原来还有比张淮北更傻的人。

第四十章明日复明日
流感盛行，班主任在教室里煮上醋，班里随时都有吸鼻涕的声音，到了这种时候谁也别嫌谁恶心。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初三的他们，脑子里装得东西貌似多了，反射弧所呈现的效果却不那么尽如人意。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种特颓丧又略带伤感的气息，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他们自身是混沌的，张望着中考，张望着前景，犹如雾里看花，越想看清反而越看不清。

    每天都有任课老师对着他们木然的脸破口大骂：“你们这一届学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他的脸因为生气，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也因为生气，微微抽搐。没有人理他，讲台底下的学生们依然死气沉沉，不知道是冷眼旁观着他的愤怒，还是冷眼旁观着他们自己的颓废。

    你们这一届学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这句话，阮知荷自小学就开始听了，他们班的老师是那么骂他们的；别的班的老师也是用这句话骂自己班的学生。总之，在没有接手下一届新生之前，他们永远会是老师们教学生涯中最差的一届学生；直到新人换旧人，新生取代了他们的位置，成为了那最差的一届学生……大抵一届不如一届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倘若不用出操，早读课下课到第一节上课的间隙，算是一天当中较长的一段休息时间。班上不管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这时候大多会选择趴在桌子上睡觉，上一秒书声琅琅，下一秒静谧无声。背书这件事情似乎特别有助于睡眠。

    当然也有个别格外刻苦用功的人，别人背书，他背书；别人睡觉，他刷题；这种人往往都走在大部分人的前面，被其他人或嫉妒，或羡慕地称为学霸。

    与阮知荷同组，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就是这种人。阮知荷并不嫉妒羡慕他，倒不是因为她自身就成绩好，天道酬勤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道理。若说她真的嫉妒，那整个平中只有邵江洲一人——大家都说，邵江洲是个天才，他是努力一分，别人努力十分，百分也可能会望尘莫及的人。

    阮知荷百无聊赖地支着头看第一排男生佝偻的背影，油腻的头发，脏兮兮不知道多久未洗的校服……她恍然记起，某个周日，她偶然撞见这个男生，三轮车上的废品有些多了，骑上坡的时候很是费力，男生就从车上跳下来，撅着屁股往上推，在前面蹬着三轮车，年龄似和她奶奶一般大的潦倒男人，是第一排男生的爸爸。

    后来，男生写过这样一条个签，很快又删去：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是他们真的穷怕了。

    阮知荷默默地收回视线，人生从来都不平等，自出生起就是不平等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讥讽：投胎啊，是一门技术活。

    可是能怨怼吗？比起胎死腹中，比起生下来就被抛弃，被浸池塘，这样被爱着，被担负着的结果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她缓缓吁出一口郁气，不经意回头，恰好对上章舟认真又戒备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么看着我干嘛？”

    章舟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抓一个现行，避无可避，只好如实招来：“你说你会变坏，我觉得我应该时刻准备着。”

    饶是阮知荷再不喜形于色，这一刻也有点儿绷不住——她哪里还来得及变坏，邵江洲早就将她的一切坏念头扼杀在了萌芽之初……

    离上课没剩多少时间，班里的小动静也多起来。教室里有几个男生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相——男左女右，中间的这条是生命线，旁边的这条是爱情线，而这边这条是事业线，断掌的人扇别人耳光，会把那人给扇死……反正都是小学里就有的把戏。

    然后又见一男生用自己的左手打了女生的右手，被打的女生立马将右手握成一个拳，掌心朝上，露出手腕，手腕经脉的地方会鼓起几颗小珠子，一颗珠子就是生一个，两颗珠子就是双胞胎，以此类推……

    大家都没当真，但因为这份短暂又简单的快乐，每个人的表情都鲜活起来，难得有了年轻的样子。

    对着章舟插科打诨，阮知荷觉得自己有点儿想邵江洲了。她也不说清喜欢到底是什么，但总是时常惦记，上课走神会想起他，走路会想起他，吃饭会想起他，听见一个与他一样的姓氏也会想起他，这般牵肠挂肚，应该算得上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吧。

    章舟见她突然勾起嘴角不明所以，阮知荷也不打算隐瞒，将一边的长发撩到耳后，露出姣好的半张脸：“章舟，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我都是三分钟热度，没有正儿八经地追过星；今天喜欢吃饺子，明天喜欢吃汤圆；头天报名了跆拳道，第二天路过别人跳芭蕾的教室，又心生羡艳，哭闹着死活要改学芭蕾。”

    章舟没说话，看着她，表情似懂非懂。阮知荷接着说：“对我来说，坚持真的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可是，我想试一试坚持喜欢邵江洲。”

    你还记得那只叫alice的鲸鱼吗？还记得它不被听见的52赫兹的声音吗？章舟眼里的光亮闪了闪，最后一点点熄灭，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将头转开。这个大男孩也开始慢慢学着做不露声色的大人，偷偷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悲伤。高二的气氛，甚至没有他们初三的压抑。男生女生们大多是同桌或者前后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乱侃着所有能说的事儿。

    阮知荷从教室的后门走进去，邵江洲就坐在中间一排最后面的位置上，岔开两腿，趴在桌子假寐。

    阮知荷在他桌边悄然蹲下身去，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低声唤道：“邵江洲。”

    于是邵江洲抬起头，当看见她的时候，平静无波的眼眸快速划过一抹类似惊讶的东西。

    阮知荷笑，一手抓着桌沿，一手在桌子上放一个什锦果冻，冷若冰霜的少年尤爱吃甜食，真是不可思议。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对着他们好奇地张望。大概每个班级都有和杜安琪差不多的人，她低低地骂：“骚货！”

    阮知荷恍若未闻，邵江洲却拿起书，佯装不经意地将书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砸去，漫不经心地解释：“太吵。”

    “邵江洲，今天之后，我明天就不再喜欢你了，果冻是我作为告别的礼物，礼尚往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当做你给我的礼物？”

    邵江洲挑挑眉，与她对视半晌，见阮知荷说得真诚，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嗯。”

    “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邵江洲一愣，大概是猜不透阮知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喉结翻滚，才道：“可口可乐。”

    阮知荷也不纠缠，立马起身，抻抻腿，笑着和邵江洲道别：“再见，邵江洲。”

    她逆着光的笑靥里，倒看起来与狡猾的狐狸有了几分相似。

    第二天，同一时刻，阮知荷又出现在邵江洲所在的班级。她将一听可口可乐递给他，巧笑盼兮：“邵江洲，过了今天，明天我就不喜欢你了。可乐给你，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就好。”

    “你最不爱吃的事什么？”

    “鸡爪。”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

    如同前一天，阮知荷问完就走，动作潇洒地好似她真的就这么放下了一般。直到第三天……

    同一时间，她在走廊里拦住上厕所回来的邵江洲，她将一包凤爪递给他：“邵江洲，挑食不好。”

    两个人干站着互相看了看，阮知荷冲他眨眨眼睛：“邵江洲，过了今天……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最讨厌什么颜色？”

    “花花绿绿。”

    “你最喜欢的小动物是什么？”

    “狗。”

    “你喜欢你的父母吗？”

    “不喜欢。”

    第四天，阮知荷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类似狗的生物，色彩斑斓。

    阮知荷要走的时候，邵江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狐狸，你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阮知荷将自己的手腕，从他从里抽出，又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放上去，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留住那一处的温度。她的嘴边漾起浅笑：“没有头儿。”

    “什么？”

    “不喜欢你这件事，我把它放在明天做，可是，明天是没有头儿的。”

    阮知荷眼里有流光溢彩，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第四十一章精神病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又是周一的早上，只要熬过这漫长的一周，就放寒假了。

    阮知荷拿着几张纸站在司令台的立式话筒前，沉默不语地低头望去，黑压压的人群，辨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眼角的余光里，邵江洲神色漠然地站在距离她一步开外的身后。她有片刻的怔忪——不知道司令台底下的人，会不会看着他俩，发出那样的感叹：他们两个真是般配！

    一如很久以前，她看着楚涵与邵江洲站在一起，觉得他们两个天生一对。

    阮知荷默默收回视线，她没法做到像楚涵那样洒脱。从笔记本里撕下的纸上，有她自己承认下的罪行——从校门口的教师介绍栏里，偷了某个英语老师的证件照。

    “前因后果，全是因为崇拜，我崇拜董老师。”平平淡淡的声音，随着嘴里呼出的雾气，在话筒的扩散下，徜徉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前因后果，皆是因为妒忌。

    上周周五。

    空气里依然有浓郁的醋酸味，下课期间，长大的少年们已经不再热衷于在各个课桌之间追追赶赶。

    阮知荷偷偷地从英语书里翻出一张蓝底的证件照。有人说，证件照可以抹杀一切美貌。一直以为，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适用于真正美的人。

    蓝底证件照上，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含笑，乌黑的齐耳短发使得她原本就精致小巧的脸更加娇憨可人。她的美，与阮知荷的，与楚涵的，都不一样，这样温婉娴静的美，多了一份她们都没有的韵味，淡淡地凝结在她的眉心，是情愁，亦是经历。

    阮知荷将照片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章舟从小卖铺买零食回来，正想分她一包干脆面，察觉到阮知荷情绪不对，下意识将身子靠过去：“咦，这个是谁？”

    学校里的老师太多了，章舟认不全倒也说得过去。阮知荷眼神微闪，未做多想就将证件照递过去，佯装漫不经心地问，其实心里紧张到打结：“你觉得，我和她谁比较好看？”

    “唉？”

    看着章舟一脸懵懵的样子，阮知荷才自觉失态。陡然将照片从他手里匆匆抽回，低下头轻轻抠着英语书页上翘起来的角——问章舟能问出什么呢？不管是谁漂亮，章舟肯定说她漂亮啊。

    兀自苦恼着，听见章舟吞吞吐吐地说：“这个嘛，我觉得，你们都漂亮。”

    “……”

    下午放学，阮知荷到奶茶店的时候，邵江洲竟然也在。他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手里握一杯奶茶，神情冷漠。在他座位的周围，围满了女同学，她们看他，假装自拍地偷拍他，叽叽咕咕地说想要做他手里的那一杯奶茶。

    阮知荷脚下的步伐顿了顿，暗自拾掇好心情。她大步走过去，在邵江洲的面前坐下，又自然地直接拿过邵江洲手里的奶茶，落拓地晃了晃：“邵江洲，今天我还喜欢你。”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那天，角落里光线太暗。邵江洲的嘴角好像向上扬了扬，又在她眨眼间消失不见。

    楚涵和黑子莫名争吵起来，到最后，甚至把剩余的其他客人都赶走。他们经常为各种小事吵架，用楚涵自己的话说，打是情，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相爱。阮知荷回头看他们一眼，又重新把头转回来，有些尴尬地转着手中的纸杯。每次在邵江洲面前，她总会坐立难安，邵江洲好像有什么魔力，会叫她莫名地担心起自己的表情会不会不够美好，脸上会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头发上有没有头皮屑……

    不肖半会儿，楚涵和黑子便和好。两个人都不看彼此，却你一寸，我一寸地彼此靠近，直至黑子伸出胳膊把楚涵圈进怀里。楚涵说：“这个冬天真暖和！狐狸，你嫉妒我不？羡慕我不？”

    阮知荷头也没回地捂紧手上已经冷掉了的邵江洲的奶茶：“已经春天了。”

    “那就是春寒料峭。”这句话，楚涵回得顺嘴，黑子夸得自然：“呦，我媳妇真聪明，居然还会成语！”

    楚涵不疼不痒地掐黑子一把，眯眼笑起来像一只猫：“低调低调，除了成语，我还会造句。”

    说不好是楚涵喜欢黑子一些，还是黑子喜欢楚涵一些。但凡他俩吵架，最先低头的人，总是黑子；来买奶茶的女孩子里，也有人不乏羡慕地恭维楚涵福气好，说以后一定也要找一个像黑子这样的男朋友。

    但阮知荷他们都知道，黑子的妈妈有精神病，先天性的，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黑子妈妈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可精神病一旦发作，他的妈妈便谁也不认得了，打人、偷东西、睡到别人家里去。

    先天性的疾病，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可能会遗传，没和楚涵在一起的时候，黑子老是自嘲，自己兴许哪一天就疯了，他们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找到他，然后指使他去抢银行、打他们讨厌的人，或者是其他一些犯法的事情。

    你们可一定要把握住那样难得的机会！

    黑子当时脸上的笑，很灿烂，也很寂寥。

    和楚涵在一起之后，黑子就再也不说这些了，比起当赤脚的绿林好汉，他应该更喜欢做楚涵身边的无名英雄。楚涵两眼通红，她说她不怕，黑子如果真的疯了，大不了她就把黑子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让黑子即使丢失了关于她的，关于他们的记忆，也没法走出她的方圆。

    阮知荷回过神，猛地起身，一手支撑在桌子上，一手做拿枪状，食指抵在邵江洲的眉中央：“最后一个问题，董小姐是你唯一喜欢过的女生吗？”

    邵江洲好像不屑于和她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将她的手随手丢开，也起身，作势要走。见阮知荷执拗地拦在跟前，深深地看她一眼：“嗯。”

    “邵江洲，你借我十五块好不好？”

    风铃响起，邵江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涵有些同情地看着阮知荷。黑子口无遮拦，被楚涵狠狠踩了一脚：“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啊……你高兴就好。”

    阮知荷将手里的那杯奶茶递过去：“帮我用袋子装一下。”

    再出门，街上早就不见邵江洲。阮知荷望望天，握紧手里的二十块，是刚刚邵江洲借给她的。

第四十二章剪短发
街边的店铺早有打烊的，路的转角，新立起一盏路灯。路灯苍白，对照亮并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街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理发店，年轻的发廊小哥将一名长发女生送至理发店外，脸上有格外热情的微笑：“下次还来呀！”女生没回头，阮知荷恰巧与她打了个照面，女生的羞赧在她低垂的眼睑的衬托下，叫人一览无余。

    有别于大人们看待这个世界，那时候，那个年纪的学生们，对于社会上的人，总会莫名崇拜，不管他是ktv给人端茶递水的服务员，还是某个理发店的托尼老师……于少年们来说，都是很厉害的角色。每个学校都会有一些小混混，他们像人吹嘘自己这些朋友的时候，脸上同常就是带着这样一种乖张又得意的表情：“我朋友是某某ktv的……”

    阮知荷原来也畏惧那些人，认识黄毛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再看学校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同龄人们，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老母亲在看不懂事的儿子女儿过家家。

    发廊小哥瞟一眼一旁的阮知荷，一边嫌弃地搓着手，一边抬脚往回走：“也老大不小的姑娘了，怎么还这么不爱干净，头发也忒油了！以后可别再来了！”

    阮知荷有一瞬间脑子转不过弯来，看看已经走远的长发女生的背影，跟着发廊小哥前后脚走进理发店。所以呀，信什么都好，就是千万别信男人的这张破嘴！

    理发店里氤氲着劣质洗发液的馨香，阮知荷下意识看向一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已经长到腰了，依然笔直，少有分叉。她记得村子上的大人们每一次见到她，都忍不住羡慕地夸赞，哦呦，知荷的头发怎么长的，这么好！

    “剪头发？”男人把烟点在嘴里抽，“等我把烟抽完。”

    这才有时间细看，男人明明是和黄毛一般大的年纪，偏偏已经有了中年男人的油腻。同样黄色的头发，因为打着发胶的缘故，硬邦邦地直立在头顶。很平常的一张脸，除了白净，再找不到其他可圈可点的优点，而且可能因为上火，男人的鼻子上有一个红色的脓包。

    “你是平中的？”他问。

    “嗯。”

    他眯着眼睛打量阮知荷，倏尔笑起来：“我也是平中毕业的，有好几年了，是你的学长哦。”

    阮知荷懒得理他的搭讪，将脸转向别的地方。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杜安琪她们也经常在班里提起他，以和他有私交为荣。她们说他是一个很幽默风趣的人，会逗她们笑，给她们玩他的笔记本电脑。

    沉默着把视线转向门外，理发店的对面，是一家老年理发店。不同于她所在的这家，对面的这家理发店看上去显然破旧朴素许多，就像它所接待的客人，没有年轻人才有的繁多的花样——两面没有边框的长方形镜子，镜子下面的墙上钉着一块长长的木质凹槽，理发师的工具也不用太多，一副老花镜，一把推子，几把剪刀，几把梳子，以及一只吹风机。

    “先洗头么？”男人终于把烟抽完，烟头随手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嗯。”

    “要剪什么样子的？”他又问。

    阮知荷将衣袋里的证件照递出去：“和她一样。”

    他接过照片看看，又看一眼阮知荷，顺手将照片递回来：“这是哪个女明星么？还挺好看。”

    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心里有一只搅拌机，在那儿不停地搅拌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大概是将胆也搅碎了，胆汁流出来，连嘴里好似都能尝到涌上来的苦。怎么会这样嫉妒着一个人呢？甚至是听见一个无关要紧的人夸她，自己都难过到不自禁。

    “嗯。”如果董小姐真是哪个女明星多好，她不用再嫉妒，邵江洲也不会再喜欢，就让董小姐在记忆中慢慢变老，老去谁也得不到。

    镜子里，头发被一寸寸地剪短，阮知荷沉默地看着，有些恍惚，甚至以为自己疯魔了，竟觉得自己的脸渐渐与董小姐的重合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如果足够相似，邵江洲是不是也能分一点儿喜欢给她？

    眼睛里有肿胀的酸痛，眨眨眼，镜子里的脸，又是她自己的，带着几分青涩，几分阴郁。有人换发型是为了换心情，有人换发型是为了换感情，那她呢？阮知荷看着镜子里已经被剪到及肩的短发，蓦地站起来，一把拉开身上的围裙，将钱丢给身后的人，抓起沙发上的书包就往外冲。有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眼里溢出来，她看上去惊慌极了，只不断地重复：“我不剪了，我不剪了……”

    阮知荷一个劲地往前跑，耳边有风声，也有男人依稀地叫唤：“喂，还没剪好……钱都没找……”

    她害怕极了，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被人突然抓住胳膊，也忙甩开手：“我不剪了！”

    被无端甩开的少年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瞳孔深处，阮知荷似有些不信，哽咽地叫出名字：“邵江洲？”

    视线又模糊，少年冷峻的脸却逐渐拉近放大：“真丑。”

    真丑。

    阮知荷想对着邵江洲笑一下，努力扯了扯嘴角，眼泪又落下来。她吸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今天风好大。”

    邵江洲仍旧看着她：“这个发型不适合你。”

    “再见，邵江洲。”

    其实事实从来没有被遮掩过，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假装看不见。

    阮知荷背着邵江洲走出去，眼里有刺痛。

    村子偶有狗吠，邻居家会啄人的公鸡，不知道又啄了谁家的孩子，成了灶头上的一锅汤。

    奶奶在大门前正等地心焦，远远见阮知荷失魂落魄的身影，怒气冲天地迎上来，走近才发现阮知荷脸上挂满泪水。

    不由地愣了愣，视线落在她及肩的头发上，火气又立马蹭蹭地蹿上来：“你把头发剪了？”

    “嗯。”

    “发神经啊，好好的头发就给我剪了！”她戳着阮知荷地太阳穴吼，“真要剪，你和我说一声会不的啦？哑巴啊？那么长的头发叫收头发的人来剪起码能卖一百块……”

    家旁边的几户人家都吃完晚饭，打开门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站到门口，对着他们探头探脑。

    不是说空气是声音传播的最薄弱的介质吗？

    为什么它依然能够那样迅疾？

    那个晚上，阮知荷梦见了自己初来乡下的那几年。

    村子上的男生女生一直分外生分，平日里见面一般都是不打招呼的。但一周里总有几个晚上例外，男生和女生们会突然玩到一起。男生们会陪女孩子们跳皮筋，男生们骨头硬，没法把脚抬很高，没有缠着皮筋的女生就会去帮忙抬他们的腿，甚至将他们把裤裆都撕破。

    女生们也会跟着男孩子们玩警察抓小偷或者捉迷藏等幼稚游戏。追追赶赶地过程中，男生女生抱成一团也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晚上过去，又到白天。女孩子们和男孩子们的友谊又会不复存在，男生们甚至会用树枝条抽打阮知荷的身子，笑话她是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她哭着醒来，在黑暗中尽力睁大眼睛。她觉得自己和邵江洲之间，就像小时候村子上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之间脆弱的友谊，偶有温馨，但多是冰冷，时间久了，温馨也就成了南柯一梦。


第四十三章生日上
敷衍地读完纸上的检讨，阮知荷看邵江洲一眼，两个人毫无交流地一起往司令台下走。邵江洲的影子被太阳拖拽着到身前，阮知荷见脚底下的人形阴影，转过身对他笑：“邵江洲，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果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影子走，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邵江洲假装没听见，绕过阮知荷走到前面去。阮知荷快步跟上，低头瞥见自己的影子蔓延在邵江洲的脚下，嘴角有狡黠的笑意。

    邵江洲突然停下脚，阮知荷一时不察，一头撞上去：“唔。”

    “你变不成她。”

    “不试试怎么知道？”

    邵江洲回头看她，阮知荷大大方方地迎上去：“为什么？”

    “什么？”

    “邵江洲为什么你不泡我？”阮知荷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她执拗地问道，“我明明比你的很多女朋友还要漂亮。”

    邵江洲嘴角擒起一抹莫名的笑，他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大步走开。身侧的拳头被他轻轻握起又迅速松开，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对阮知荷伸手——或许，她对他，也是特别的。

    特别吗？

    邵江洲自嘲地笑笑，望向墙头上难得湛蓝的天空，心里呼啸而过一阵风。

    条条道路通罗马，连接心脏的血管经络那么多，阮知荷心想，她总能够顺着邵江洲的某条经脉，抵达到他的心口——哪怕，是作为一个替代品又怎么样呢？

    英语老师临时有事，将下午的一节自习课与早上的英语课调换。杜安琪拿了作业坐到讲台上去写，也并不那么认真，有时候她会趴在讲台上和坐在讲台边的男生聊天，眼睛乱瞟，见其他人做了什么小动作，就迅速低头在纸上记下那个人的名字，好到英语老师那边邀功。

    阮知荷嘴里嚼着口香糖，将脚蜷在凳子的横杠上，前后来回晃。杜安琪向她看过来，阮知荷就将口香糖慢慢吹成一个大泡泡，等它炸开，把它一点一点又收回到嘴里。

    “阮知荷！”杜安琪怒目而视。

    于是阮知荷也看向她，对她比出一个中指，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章舟和班上的其他人一样，看着她们两个，然后将英语作业本放到阮知荷的跟前：“狐狸，这道题我不会。”

    一触即发的战争被他悄然化解，阮知荷倒也懒得拆穿，低头去看题目：“杜安琪是我这辈子唯一讨厌的人！”

    之后，两人的脑袋挨在一起讨论题目。章舟悄悄抬起头，偷看阮知荷近在咫尺的脸，心如擂鼓，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满足的笑。

    察觉到旁边的人没了动静，阮知荷下意识地抬起头，和章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不免一怔。章舟却反应过来，红着脸，匆匆忙忙夺了作业本：“这道题我会了，谢谢啊，狐狸。”

    “可是……我明明说这题的答案是a……”

    章舟傻笑，依然嘴硬：“a吗？a和b的发音也太像了。”

    初三上半年的最后一星期转瞬即逝，大家搞完大扫除，三三两两走了差不多。章舟也被父母接走，临走的时候，他快速塞给阮知荷一双手套，手背的地方各镶着两只兔子头，很是可爱。他绯红着脸和阮知荷解释，这是他送给她的新年礼物，并不忘提醒她，阮知荷还欠他一条围巾。

    阮知荷一边敷衍地应着，撒谎着说自己记得；一边催促着章舟快走——章舟妈妈时不时投过来的八卦的目光真让人难为情。

    终于，所有人都走完。阮知荷独自坐在教室里，听着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她将三好学生的奖状拿在手里看，嘶啦把它折中撕开，继续对折，继续撕成两半，直到奖状变成手里的一把纸屑，她走到教室的最后，将它们扔进垃圾桶。

    大摇大摆地走到校门口，却见邵江洲竟然走在前面。阮知荷原是想出声叫住他的，想了想，找不到话，便作罢，只是默默地跟在邵江洲的身后，像过去两年半里，通常做的那样，轻车熟路。

    阮知荷觉得邵江洲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有揣测过她的恶意，或者说，他一点儿都不在意，便任由着她跟着身后，走过长长的马路，又走过无人的弄堂，一年又一年。

    农历里没有开春的一月份还是很冷的，阮知荷觉得自己的脚趾头被冻得有些痛，她停下来跺了跺脚。哈着气再向邵江洲看去，却见邵江洲这一次没有走进小区，只是站在保安室外，神情萧索地打了一只电话。

    不一会儿，从小区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人，样貌娇小。阮知荷的眼睛蓦然睁大，那个和自己一样理着齐耳短发的人，不是董小姐，还能是谁？

    隔着马路，并不能听见邵江洲与董小姐说了什么。但依旧能看出，这一次对话，两人并不开心。邵江洲有些激动，对着董小姐走进几步，又被董小姐一把推开。很多人都聚拢过去看他们。阮知荷忙着躲，一颗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只觉得邵江洲无意扔过来的视线，砸在了她的身上。

    挨了一会儿，再探出头去，小区外只剩下邵江洲一个人。阮知荷努力伸长脖子，也没法看清邵江洲的脸。咬咬牙，她冲出去，马路上有车驶来，差点儿将她撞倒。轮胎摩擦在地上，画出长长的黑子印子，是刺耳的刹车声。

    司机显然受到惊吓，被惹怒，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骂：“要死啊！”

    邵江洲听见动静也看过来，见是阮知荷，瞳孔无端缩了一下。还没回神，本还在马路中间点头哈腰鞠躬道歉的人已经跑到自己跟前。

    阮知荷仰起脸看他，眼里有灼灼的期盼：“邵江洲，今天是我的生日。”

    邵江洲带着阮知荷回了他的家，屋子尽管装修得很好，还是缺少人气，阮知荷才走进去，就觉得自己有些冷了。邵江洲若无其事地瞟她一眼：“习惯就好。”

    怎么习惯？阮知荷抓住邵江洲话里的漏洞，顺着杆子就往上爬：“邵江洲，你是邀请我还来你家玩吗？”

    从墙角处跑出一只大狗，它对着邵江洲扑来，正要冲邵江洲伸出自己的大长舌头，终于发现躲在一边的阮知荷，立马拖着屁股坐到邵江洲的脸上，扑向阮知荷。

第四十四章生日下
邵江洲将司令的两条前腿架起，轻轻把它扔到身后。阮知荷坐在地上，狼狈地抹着自己脸上的口水：“你家的狗一点儿都不像你。”

    “……”

    邵江洲把手递给她，居高临下的视角里，阮知荷冲自己张开双臂，有些无赖地对他眨眨眼睛。他毫不犹豫拍开她的手，闪身进了旁边的厨房。没了邵江洲在一旁，司令马上又靠过来，嘴巴一咧，难以言表的口气就扑面而来。

    阮知荷心虚地摸摸司令的脑袋：“色狗。”

    踏进厨房的时候，邵江洲还呆立在冰箱前，他把整个上半身都塞进去，阮知荷只能看见他的半截腿。她悄无声息走过去，冷藏柜里亮着一盏黄澄澄的小灯，空空荡荡，连一片青菜叶都没有。愣了愣，与邵江洲面面相觑：“所以，你站在这里这么久，是在看啥？”

    邵江洲什么也没有说，拉过她，合上冰箱门，强装镇定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尴尬。阮知荷想笑话他，堪堪忍住，心情好起来。邵江洲拿手轻轻敲在她头上：“我们去趟超市吧。”

    邵江洲家的小区外边就有一家超市，阮知荷跟着邵江洲走进去，寒冷就被隔绝在身外。邵江洲拉了购物车到身前，低下头问身边的阮知荷：“你想吃什么菜？”

    “我想吃什么，你就给我做什么？”阮知荷听得一愣，不由反问他。她的脸红扑扑的，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一点晶莹。

    邵江洲像是害怕见到她眼里的星光灿烂，不着痕迹地撇开头，继续推着车走：“嗯。”

    “我要吃辣子鸡。”

    “嗯。”

    “番茄蛋汤。”

    “嗯。” “土豆。”

    “嗯。”

    “红烧鲫鱼。”

    “嗯。”

    阮知荷眉眼弯弯，因为快乐，她的整张脸都鲜活起来。她的一只手偷偷地抓住邵江洲的衣袖，旁边有几个大人看过来，脸上意味不明。两人走过去，身后的大人们便交头接耳起来：“现在的读书学生哟，啧啧啧……”

    阮知荷与邵江洲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地笑起来。阮知荷跑到一边挑土豆，邵江洲还没有跟上，她伸出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可心里的声响却貌似越发大了。真要命！

    邵江洲说，他这辈子只做过一顿饭，之后就放弃了。那一天，小小的一间厨房，被他们二人变成战场。两个人都手忙脚乱，把砂糖当作粗盐，味精放了太多，土豆被炒糊，番茄蛋汤里的水被熬干，最后，鲫鱼的鱼鳞没有刮，内脏也忘了去。

    阮知荷与邵江洲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几盘不知道算什么的菜，心里复杂。邵江洲依然面无表情，在阮知荷不住地注视下，也不自觉红了耳朵：“我以为，做饭很简单。这些，要不给司令吃？”

    司令原还杵在厨房口，见阮知荷与邵江洲突然将目光转向自己，似有所顿悟，头也不回地跑了个了无踪影。

    “我以为你会的。”阮知荷看着邵江洲说。

    “我也以为我会的。”

    “……”

    最后，两个人任命地将菜扔进垃圾桶里，邵江洲拿出手机叫外卖：“辣子鸡、番茄蛋汤、土豆、红烧鲫鱼……”

    两个人累倒在沙发上，司令察觉到警报解除，机灵地又跑回来，头枕着阮知荷的腿，时不时哼几声，好不惬意。

    邵江洲撞了撞阮知荷的肩：“你不是女生么，怎么也不会烧菜做饭？”

    阮知荷拉开啤酒的拉环，径自戴在手上：“只要你喜欢我，就是满汉全席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阮知荷不服气地想，她和邵江洲岂止隔层纱，他们之间怕是隔着山河万象都还嫌不够多。

    邵江洲歪着头看她：“狐狸，喜欢我，你累吗？”

    阮知荷白他一眼，怎么会问这样奇怪的问题。她淡淡一笑，不知道是在嘲讽谁，而后收了笑容，声音很低却坚定：“邵江洲，喜欢你我乐此不疲。”

    再无话，客厅里没有开灯，有些黑，只能勉强辨别出东西的大致轮廓。邵江洲也拉开啤酒的拉环，却是拿了阮知荷的手过去，将拉环漫不经心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狐狸，我们在一起吧。”

    狐狸，我们在一起吧。

    阮知荷猛地将脸转向他，黑暗里，被邵江洲攥着的那只手一阵滚烫。她好像辨别不出自己到底有没有哭，眼里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滚落：“邵江洲，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只能爱一个人。”

    还未等邵江洲说什么，阮知荷的嘴唇便生疏地降落在邵江洲的嘴唇上，一时间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嘴巴那样凉。阮知荷紧紧闭着眼睛，手掌握成拳，是一层薄薄的汗。等到察觉到邵江洲铁钳的手臂圈向自己，她连忙将他推开：“邵江洲，一个人只有一个心脏，但是有两颗心房……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女朋友。”

    黑暗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被摔得粉碎，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巴里，有点咸，有点苦，并不甘甜。阮知荷扬起嘴角，暗暗地讽刺自己，阮知荷，你真贱！外卖小哥终于将电话打来。邵江洲在黑暗中摸索到阮知荷的手，两个人起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大蛋糕。

    烛光跳动，将阮知荷的脸映衬的有些温暖。邵江洲的声音也柔和下来：“祝你生日快乐，狐狸。”

    阮知荷吸吸鼻子，声音里还是不乏哽咽。她歪着脑袋笑着眨眨眼：“祝我生日快乐。”

    可是，邵江洲，你真的忘了吗？我的生日明明是在八月份，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

    她探身将蜡烛吹熄，什么愿望也没许。

第四十五章第一次约会上
“我送你回家。”邵江洲重新穿好呢大衣，拉开门，回头对阮知荷伸出手。

    她站在灯光下，像是意外曝晒在太阳底下的苔藓，疲倦，脆弱又温顺。阮知荷走过去，踮起脚轻轻吻了吻邵江洲的脸颊，同他告别：“不要，这一次我想自己回家。”

    阮知荷快步跑着出了小区，华灯初上，她停在路边等红灯，突然觉得恐惧，如梦初醒，害怕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她急忙回过头去，意外看见邵江洲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保持着要向自己靠近的姿势。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歪着脑袋看他：“你干嘛？”

    邵江洲很快就走到面前，神色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跟踪你回家。”

    寒假开始。

    按农历算，还没开春，即使是一月后的日子，也算冬天。每逢天晴，阮知荷喜欢端一把小板凳到阳台上，怀里抱着一只热茶瓶，茶瓶里泡着铁观音——是奶奶准备着用来正月里招待客人的，她趁她不在的时候，每天偷一点儿。

    有时候，奶奶会在楼下扯着嗓子骂阮知荷，小小年纪像个老人！

    通常，阮知荷都会当做没听见，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昏昏欲睡，像一只慵懒的猫。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率先点开署名邵江洲的那一串数字，想了想，又退出来，点开与章舟的短信聊天：“尽管我很爱我的奶奶，但有时候我又很讨厌她，甚至，盼望着她早些去死。”

    短信发送出去，久久也没有回复。阮知荷呷一口茶水，怀疑自己又把章舟给吓到了。她单纯、乐观、开朗的那一面都展现给了邵江洲，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向别人掩饰自己的阴暗邪恶。

    手机震动了一下，却是邵江洲的短信，寥寥数字：“出来，带你去玩。”

    马上把手里的茶杯丢到一边，她跑回房间，呆立在衣柜面前，一时间没了主意——她该买衣服了，邵江洲不喜欢她穿黑色。

    甚至没告诉奶奶，出家门的时候，阮知荷看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一瞬间的犹豫，也只是片刻，她拉开门跑出去。

    阳光微暖，湖水荡绿波。

    阮知荷踮着脚走到邵江洲的身后，拿过他耳里的一只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里，愣了愣：“没有歌？”

    邵江洲摘下自己和她的耳机，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自己摩托的后座，又为她戴上安全头盔。

    两个人，一个没有说自己要把她带去哪儿，一个没有问他要把自己带哪儿去，缄默着，意外的默契。

    他们最先去的是手机店。窗明几净的营业厅里，挤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柜台，每家卖的手机都差不多，比起看手机，柜台里不同款式的销售员更有看头。那时候，人们对手机的牌子并没有太大的讲究，名声最大的就要属诺基亚了。但这种手机营业厅里，通常是没有诺基亚的，他们卖各种各样的杂牌，手机的好赖按智不智能来分。

    阮知荷拉住邵江洲的衣角，问他：“你要买手机？”

    邵江洲笑而不语，把她的手拿过来，攥在自己的大掌里。二人随便停在一个柜台前，邵江洲俯身在玻璃柜上看，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里头的一只粉色手机：“麻烦这只拿出来看一下。”

    售货员是个年轻的女生，一直盯着邵江洲看。直到邵江洲抬起头来冲她挑了挑眉，她才似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连忙弯腰去拿手机，笑的时候，脸上的白粉簌簌落下来，有几分可怖。

    手机被推到面前，总算是懂得邵江洲的意思：“这个，你喜不喜欢？”

    阮知荷将手机推回去，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我不能要。”

    邵江洲似不信自己听到的话，被无端气笑：“这是我送你的。”

    “我不要。”

    身边的嘈杂仿佛都安静下来，售货女生的视线，分明在嘲笑阮知荷不识好歹。

    阮知荷倔降着与邵江洲对视，他们大抵都不能理解她的执拗，但是阮知荷想，除了邵江洲的喜欢，她什么都不愿意贪图——她可笑又固执的自尊心，害怕在别的方面也要低邵江洲一头。

    邵江洲，你是否能够洞察我的自卑？

    邵江洲烦躁地挠了挠头，对着售货员兴味地挥挥手，只不断重复：“不要就算，不要就算。”

    街上人潮拥挤，阮知荷疾步跟在邵江洲身后，没有防备，时常被人撞得东倒西歪。她努力冲上去，终于挽到邵江洲的胳膊，低垂着眉眼问得小心翼翼：“邵江洲，你生气了？”

    “没有。” “哦。”

    一脸冷然的少年突然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一口气。他低下头看她，温柔地把她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衣兜：“狐狸，你很怕我？”

    “唉？”阮知荷蓦然抬起头，看一眼邵江洲询问的表情，轻声争辩一句：“不是……”

    思绪有先飘散，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章舟，你是不是有些怕我？

    没有啊，怎么会。

    那为什么你每次面对我都好像特别紧张？

    小狐狸，不，不是，阮知荷，你知道吗，有时候对一个人紧张，不一定是畏惧，还，还可以是喜欢……

    那时候，她假装不懂；如今，自己喜欢的人与她一样无知无觉。天道轮回，苍天饶过谁？

    阮知荷扬起头，脸上有明媚又生动的笑靥：“邵江洲，不是怕，是喜欢，我喜欢你。”因为喜欢，所以变得胆小，甚至小心翼翼，草木皆兵。

    之后二人便在街上闲逛，邵江洲提议看电影，生拉硬拽着将阮知荷拖进超市买了好些零食。阮知荷在一边两手空空，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建议道：“东西分我一些吧。”

    邵江洲听闻，把所有东西归到一只手提着，空出来的手伸进衣服口袋掏了掏。他深深地看阮知荷一眼，像哄小孩儿那般哄着她：“把手摊开。”

    阮知荷依言张开手。

    一张轻飘飘的五元放到了她的手里，邵江洲指了指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老人，诱哄着说：“去吧，买了就回来，我等你。”

    “好……”阮知荷乐颠颠地拿着钱向冰糖葫芦奔去，跑到一半停住了脚……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自己刚刚伸手是为了问邵江洲拿零钱买冰糖葫芦的吗？

    她回过头，视线就和邵江洲撞在一起。邵江洲依然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不明所以：“五元钱还买不了一根冰糖葫芦？不应该啊……难道你想买两根，那不行，你蛀牙。”

    只好匆匆买了冰糖葫芦回去，阮知荷走到邵江洲面前，再次伸出手：“给我提一些吧，你拿的太多了。”

    “你真想提东西？”

    “嗯。”

    “把手指也张开。”

    于是阮知荷将五指一齐张开。

    邵江洲的大手就覆上来，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与自己十指相扣。还是面无表情的一张面瘫脸：“索性就牵着我吧，我是里头最大的物件了。”

    呃……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十分有道理。

    邵江洲看着阮知荷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勾了勾，好看的五官霎时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真好看。”阮知荷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邵江洲才勾起的嘴角立马没了踪影：“不许说我好看！”

    哦，对对对，那是用来形容女生的……

第四十六章第一次约会下
漫不经心地吐了吐舌头，阮知荷对着邵江洲讨好地笑了笑。少年面色稍霁，傲娇地轻哼一声，别扭地别开脸。

    宽敞明亮的等候厅里，明晃晃的白色灯光肆意匍匐在各个角落。每一张桌子前，都围满了男男女女，近乎全是年轻人，他们大声吵闹着，这是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放肆。

    阮知荷拿手支着头，抵在桌子上，偷瞄邻桌的一对小情侣——女生温顺地靠在黑色棉袄外套男生的怀里，安静地把玩着他的手指。男生的嘴一直停留在女生耳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把女生逗笑，自始至终，女生的嘴角都挂着甜甜的微笑。有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去，娇嗔地瞪男生一眼，复又低下头，红了脸颊。

    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邵江洲，阮知荷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许，她也可以把自己的身子缩进邵江洲的怀里，然后学着那女生依样画葫芦，在邵江洲的手心里，写自己的名字？

    邵江洲似有所察觉，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视线便于阮知荷地撞到一起。他挑挑霉，脸上倒没其他丰富的表情：“怎么了？”

    “没……”阮知荷佯装漫不经心地将脑袋转向别的地方，心下却唾弃死了自己的有贼心，没贼胆——还奢求什么呢？能够在一起，对她来说，已然是意外之喜。

    悄然中，自身后伸来一条铁钳般的胳膊，他稍稍一带，阮知荷便落进他的怀里。阮知荷正想抬头，头顶传来清凉的声音：“笨蛋。”

    没法反驳，她假装没听到，得寸进尺地更加贴近邵江洲，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阮知荷没有告诉邵江洲，这是她第一次来电影院。以前看电影，不是在操场上，看学校里组织的露天电影；就是在家看里电影频道。这么正式，是人生头一回。

    影厅还没关灯，屋顶上有盘根错节的铁架，一盏盏白色的小灯就被固定在上面，并不很亮，是一种小小、惨白的冷。巨大的屏幕连接着屋顶与地板，上面放映着肯德基的广告。

    没有人认真去看它，大家都低着头，对应着电影票上的号码，找自己的座位。

    邵江洲一手提着零食，一手又抱着大桶爆米花，连他们俩的可乐，他都固执得勾在自己的手指上。寻找座位的任务就自然地落到阮知荷身上。二人慢慢地向前移动，身后有人接踵而至，他们找到自己座位的那一排，小心翼翼走进去，已经入座的人纷纷把脚收进座位底下，身子也努力向后仰着，背贴着靠座，使得原本拥挤的过道，也容易通过许多。

    每经过一个人，阮知荷都会低低地说一声：“麻烦借过一下，谢谢。”总算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听见从与他们隔着几个位子的地方，传来女孩儿们兴奋地议论：“哇哇哇，那个男生好帅！”

    “可是他好像有女朋友了！”

    “一起来看电影的又不一定是男女朋友，还可以是兄妹啊……”

    循声望去，女孩们的视线频频看向这边。阮知荷叹一口气，再看邵江洲，只恨不得将他的头套上黑色塑料袋，或者，丝袜……

    邵江洲不明所以，将可乐和爆米花一起塞到阮知荷手里：“怎么了？”

    “没事。”

    邵江洲深深地看阮知荷一眼，脸上似笑非笑，终究什么也没说，惬意地往靠背上靠了靠，专心看起屏幕上类似不许拍照的温馨提示。

    后来，阮知荷想，她和邵江洲之所以会分开，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们之中，一个总是不愿多说，粉饰太平；一个懒得多问，总以为她爱他至深，不会走。

    周围的光线全部消逝，嘈杂的声音稀稀拉拉，终于全部了无踪影。

    “所以，你们两个背着我们去看了什么电影？”对于阮知荷与邵江洲能够在一起，楚涵表现得很欣喜，她暗地里与阮知荷靠到一起，揶揄她，“没看出来，小东西，你挺能耐啊。”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阮知荷才会记起，楚涵是大上自己几岁的。

    她有些尴尬，躲去邵江洲身后，声音几不可闻：“应该……是一部鬼片。”

    一小方块电影票被邵江洲从衣袋里掏出，扔再桌子上。黑子与楚涵忙不迭凑过来看，两人对视一眼，表情意味不明。

    楚涵将电影票拿在手里，说得颇为艰涩：“《美食总动员》确定不是动画片？”

    时间在一刻静止，阮知荷推一把拆台的邵江洲，从他身后跳开。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蹲到一边的墙角——她可以说她忘记昨天看了什么电影了么？她所有的记忆，只牢牢记得在那黑暗的影厅里，邵江洲突然侧过身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发顶——这是第一次，他主动亲吻她。

    黑子还在一边哇哇乱叫：“天呐，快看，发什么了什么？狐狸竟然会害羞！媳妇，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吵吵闹闹间，谁也没有注意到，邵江洲将脸转向身后，看着阮知荷，目光缱绻，嘴边擒着一抹难得的温柔。

    邵江洲起身在黑子的肚子上给了一拳，直接将他打得弯下腰去。他走到阮知荷身边，又蹲下去，揉了揉她的发顶，似叹息，似无奈：“笨蛋。”

    阮知荷到家的时候，奶奶坐在缝纫机前，摆弄头花。整个客厅都飘着头花上面的细小的绒毛。

    她捂住口鼻走过去，语气并不太好：“你怎么又把这些拿到家里做了？”阮知荷是不懂得，但似乎农村里闲赋在家的妇人都喜欢接这样廉价的手工活，七、八厘一只，她们以为能积少成多，没日没夜地干，却不去想这样会坏了眼睛，头花上的绒毛对器官也不好。

    奶奶的头挨得缝纫机很近，她把底下的那只头花的边镐好，才抬起头，二话不说将旁边地剪刀拾起扔向阮知荷：“天天都不着家，村上没有哪个囡囡比你更野的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反过头来管我咯？没出息的东西！”

第四十七章难眠夜
气氛剑拔弩张，阮知荷瞥一眼砸在脚边的剪刀，忍不住反唇相讥：“那你呢？村子上再没有哪个老太婆比你更尖酸刻薄了！”

    奶奶被气得身子直发抖，她死死地盯住阮知荷，嘴唇蠕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缝纫机上的活儿。

    那时候，到底年少，不懂得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一个人，全是凭借着那人给予自己的心安。人呐，总是这样，时常很轻易地去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作威作福，归根结底，无一不是因为被偏爱。

    无聊地仰躺在床上，摆弄着自己的老爷机。章舟一直没有回短信，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阮知荷删去与他的短信，继而点开自己与邵江洲的，逐条往上面读，到顶了，又一条条按着顺序往下看，如数家珍。

    这些短信，是她为数不多的安全感，就像在虚无缥缈里抓住了一样证据，证明着她和邵江洲特别的联系。

    她把手机摁在胸口，痴痴地笑起来。其实是想过问阮旭拿钱换只新手机的，也有很多次开口的机会。阮旭纵使再不爱她，纵然再厚此薄彼，也不好意思刻意在吃穿用度上为难她。

    但阮知荷就是没办法向阮旭伸手——手心朝上，目光殷切，摇手乞怜的样子像条狗！

    她把手机向上抛，又接住，真是奇怪，为什么能自然地问奶奶伸手讨钱买新衣服，竟不好意思向阮旭拿钱？她和阮旭那样客气，和奶奶却分明像几辈子的仇人。

    手机被抛得用力了，落下砸在眼睛上，阮知荷吃痛地捂住眼睛，半晌，把手拿开，那只被砸到的眼睛通红，眼泪汪汪。

    恰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阮知荷将手机拿到眼前看，视线模糊里，是邵江洲发来的一个“在”字。

    她回过去，很快又进来邵江洲的短信：“你有事？”

    “唉？没有啊……”

    “那怎么回得这么慢？”阮知荷甚至能想象出邵江洲此时此刻满脸不耐的表情。

    她喑哑，邵江洲哪里会知道呢？光是回复他自己在的，这一个“在”也叫她哆嗦着手指，在按键上来来回回敲打好几遍。

    她来不及多想，胡捏了一个理由回给他：“哦，对不起啊，可能是房间里信号不太好。”

    之后，邵江洲再无话。阮知荷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屏幕黑了又摁亮，从上面的数字八点整到九点半。喃喃自语：“邵江洲，那你呢？你经常回复我，回得很慢；甚至一声不吭地消失……真是不公平。”

    她若有所失地合上眼，邵江洲，你现在在干嘛？你一定在做比陪我聊天更重要的事情吧？还是在陪对你而言比我更重要的人？可是……邵江洲，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一声就消失，我会担心你？

    直到半夜，阮知荷也没法安心睡去，辗转反侧，总会管不住自己的手，将手机拿到面前看一眼。她真怕邵江洲回复她了，可是她因为睡着没看见，不能及时回过去，叫他等。

    期间，她收到一条10086的提醒缴费的短信，她以为是邵江洲的，喜不自禁地拿起手机，见到号码，兴致阑珊。

    等到章舟打来电话，阮知荷已经不知不觉睡迷瞪过去，心里有记挂，睡得并不沉，手机在最初震动的时候，就被她接起。阮知荷的声音纵然有些沙哑，也能让人很明显地听出里面溢满的欢喜：“邵江洲……”

    片刻，耳边传来章舟抱歉的声音：“狐狸，我是章舟。”

    如果说，世界上有很多尴尬的事情，认错人必定也是其中之一。

    阮知荷沉默了一下，眯着眼睛将手机拿到眼前看，已经过十二点了。她踌躇着问：“章舟，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又是过了许久，章舟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你两天前不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吗？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可是我又怕你在等我的短信。”

    章舟顿了顿，又接着说，温润的声音里有不确定：“狐狸，你心情不好吗？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谁？”

    “邵江洲。”

    阮知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没有，他很好。”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空气凝结成潮湿的冷。阮知荷下意识往被子缩了缩，才想起电话里已经很久没有传来声音，犹疑地叫章舟：“喂？”

    这一次，少年很快传来动静，声音轻快，听在耳里分外治愈：“狐狸，我唱歌给你听吧？”

    未等阮知荷说什么，章舟在那边嬉皮笑脸：“好了，接下来就是章舟先生的

    time！咦，表演时间是叫

    time吧？”

    “嗯。”

    “那就好，那就好……听好咯，狐狸小姐。”

    说不上为什么

    我变得很主动

    若爱上一个人

    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我想大声宣布

    对你依依不舍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想带你骑单车

    我想和你看棒球

    想这样没担忧

    一曲终，章舟似不好意思，傻傻地嘿嘿笑了几声。又自言自语，说着放假后，他自己生活里的点滴。

    章舟说，和父母去游乐园玩的时候，章妈妈吵着要玩旋转木马，他和章爸爸只好陪着她一起排队。在栅栏处，等旋转木马的时候，见到一个老爷爷，表情肃穆，脊背僵硬地坐在一匹木马上。木马处的安全检查员走过去提醒老爷爷系好安全带，老爷爷依言将安全带拿在手里，却再无动作。这时，站在铁栅栏外的老奶奶，朗声笑道：“闺女呀，你大爷这是第一次坐这个，他不会弄这些，你帮他系一下呗。”

    老奶奶的手机有相机，镜头一直对着老爷爷。她笑看着他，满眼温柔。再看老爷爷，依然神情严肃，耳朵却是管不住地红了……

    章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阮知荷扛不住席卷而来的睡意，迷迷糊糊间瞎想，章舟为什么总能够看见生活中的美好温暖呢？要她想，只觉得旋转木马旋转着悲哀，爱的人即使近在咫尺，即使就在身边，都没法在缩短彼此的距离，甚至连伸出手拉拉对方，都是不被允许的。兜兜转转，偏离了原来的方位，那个人依然不远不近，无法企及。

    睡意沉沉，章舟的声音在耳边隐隐约约：“狐狸，如果，是我早些遇见你……你，会喜欢我吗？”

    会吗？香樟树下，不羁的落拓少年坦然地将手伸进假装盲人的流浪歌手放在地上的碗里……那个画面，一记就被她记了些许多年。

    不会的吧……邵江洲就是命运洒在她眼里的璀璨星辰，不论早晚，他都会由她的眼直抵心脏，叫她再也看不见别人。

第四十八章倩倩
待到睁眼，窗外已是大亮。脑袋依然昏昏沉沉，阮知荷习惯性地闭着眼睛在床头四处摸找着手机。睡眼朦胧里，手机屏被摁亮，什么也没有，没有邵江洲的短信，也没有他的来电。

    原本因为期待而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冷却下来，轻轻落回原处，一边跳动，一边疼痛。

    阮知荷睡到大中午才起，下楼的时候，奶奶已经坐在缝纫机前，重复着昨天的工作。一大堆一大堆颜色俗气的头花拥挤在她身旁，灰尘满天。

    她们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穿过客厅到厨房，电饭煲里温着粥，鸡蛋是已经剥好了的，也被一同温在粥里，桌子上摆着几碟阮知荷爱吃的小菜。

    在农村里，有这样一种普遍的认知，分辨一个长辈爱不爱你，亦或是对你好不好，单看她愿不愿意给你煮鸡蛋吃。

    这一刻，阮知荷的内心是柔软的。她们原本是可以和平相处的，只是彼此都身带荆棘，谁也没有办法教会谁温柔。

    把粥喝完，收拾了碗筷。再到客厅的时候，阮知荷尽管犹豫了一下，仍旧缓步走向了奶奶。她搬了一张小方凳，坐到奶奶身边，拾起剪刀，仔细剪断头花与头花之间的细线。佯装无意，随口问道：“奶奶，你吃过早饭了吗？”

    缝纫机的踏脚短暂停了停，老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她看一眼阮知荷，又别扭地立马别开视线，声音难免僵硬：“吃过了……你把鸡蛋吃了吗？特意为你煮的……萝卜会不会太闲？”

    “嗯，吃了。没有，萝卜很好吃。”阮知荷把剪好的头花拾掇到一边，让它们不至于和其他没处理好的混在一起。无法否认，她真的很享受，也很珍惜与奶奶这样难得的温存的时光，她们谁都不能保证会在哪个时刻，又短兵相接，兵戎相见。

    年轻人比起老人来，在某些方面，总是要娇气些。不肖一会儿，阮知荷就觉得手被冻得冰凉，她把手拢到嘴边，将气哈进手心，又搓了搓，觉得手热乎一些了，才打算继续手边的工作。

    奶奶却赶她，自然没有好话：“哦呦，谁要你来帮忙啦？赶紧一边去，反正你在这里也只是帮倒忙的……”

    她假装没听见，埋头自顾自干着活，奶奶一声不响便夺了她手里的剪刀，动作粗鲁，差点划到她的手。

    阮知荷不悦地蹙起眉，站起身，踢了凳子就走。在楼梯边停下脚，她回头望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老人，伛偻着，身形竟和十二三岁的孩童一般大小了。两鬓斑白，只在发尾还留着半截参差不齐的黑色，她的脸色黯淡无光，曲折不均的皱纹似沟壑，嵌满整张脸。

    竟是这样老了么？她与她朝夕相处，从不曾注意过，只觉得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做奶奶的老太婆，粗鄙刁钻，让她恨得牙痒痒，以至于……巴不得她早些去死。

    吁出心头的郁气，阮知荷调头走回去。奶奶与她对视，她坐到板凳上，在奶奶的视线里双手插兜，柔声解释道：“我不做，我就坐在这里陪陪你。”

    奶奶这才把头低下，脸上有动容，专注地对待手下的头花。

    其实看奶奶的面相，并不刻薄，相反，奶奶看上去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奶奶待人接物也是如此，对所有人都和气，唯独对阮知荷，偏偏各种看不上。

    难道同性相斥的原理也能体现在这里吗？

    住在奶奶家左边的那户人家的女儿昨天回来了。听说，他家女儿有五六年没回来过年了，一直在国外，不能轻易见到。上一次回来，还是邻居大伯在外给人刮大白，意外摔断了腿。

    邻居女儿乳名叫倩倩，阮知荷从没见过她，她被阮旭送到奶奶家来的时候，恰逢倩倩出国。

    但村子上的人都说倩倩长得很俊俏，他们还说倩倩很聪明。总之，村上没有哪个长辈是不喜欢倩倩的，她是大人们教育自家孩子时，口中说三句有两句会提到的“别人家的孩子”；是小孩儿们纵然再优秀，也无法超越的噩梦。

    奶奶也同别家大人一样，每当提起倩倩，一脸神往，仿佛巴不得倩倩能是自家的囡囡一样。

    阮知荷不听话了，奶奶会说，哦呦，你瞧瞧人家倩倩……

    她考试没考好，奶奶会说，哦呦，你瞧瞧人家倩倩……

    她做错事情，奶奶会说，哦呦，你瞧瞧人家倩倩……

    甚至连学校里要交钱，奶奶都会说，哦呦，人家倩倩读书的时候就很省的……

    先不说学校要缴费本就不是阮知荷能控制的事情，更何况倩倩大了她十几岁，她们不是一个时代的呀。

    所以，即便阮知荷与这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倩倩素未蒙面，她也对倩倩有着深刻的厌恶，以及妄想对抗舆论的好奇。

    阮知荷默默地趴在阳台上，注意力高度集中地留意着左边邻居家的动静。是在一个早上，阮知荷终于第一次见到倩倩。彼时，倩倩捧着一小碗米，到院里来逗小鸡。她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素面朝天，眼角还有睡意，但就是让人觉得美。倩倩的美有别于董小姐的美，倩倩美得很东方，很优雅，也很霸道。

    阮知荷觉得自己侥幸的心理受到重创，垂下眼帘，缓了一缓，才重新又把目光投去。

    倩倩的妈妈一直缠在倩倩身边，喋喋不休，问她这天要吃什么菜，吃什么水果。

    今天我们买点排骨来炖炖好吗？我觉得行。

    除了排骨，要不再买几条小黄鱼？我记得你最爱吃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水果吗？要不买点草莓吧。

    全是自问自答，倩倩妈妈却乐在其中。总之，倩倩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她去哪儿，无一例外也都会带上倩倩。这几天，倩倩妈妈靠着倩倩在村子上出尽了风头。

    倩倩一边笑着，一边推搡着她妈妈离开：“好啦，你看我看了这么多天，都还没看厌吗？再过几天，你就会嫌我烦啦！”

    米全被倒在地上，倩倩突然抬起头，冲着阮知荷温柔地笑了笑。

    正如倩倩所言，过了些日子，倩倩家时常传来争吵。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在小村子上，向来也没有秘密，倩倩未婚先孕的事情很快传遍村子的每一个旮旯。

    孩子的生父不详，但是倩倩要把他生下来，态度坚决。

    那几天，倩倩家很是乌烟瘴气，总会时不时传出碗盆摔碎的声音和妇人哭闹撒泼的动静。

    阮知荷撞见过奶奶与村上的其他妇人聚在一起，她们脸上的表情无一不幸灾乐祸：“让她天天瞎显摆，现在没脸了吧！该！”然后回头拧自家孩子的耳朵，耳提命面：“可不要和她们家倩倩学，不然你就是想我早点儿死！”

    阮知荷从没想过倩倩的时代会以这样离经叛道的方式在村子上化上句点。之后的岁月里，她再也不是被大人们供为神祇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是用来敲打女孩子们要自尊自爱的反面教材。尽管倩倩依然很优秀，依然能挣很多很多钱，可它们都没法改变倩倩未婚先孕，还是单亲妈妈的事实。

    大人们很快又找到新的教科书，昨天是老李家的二闺女，今天是老赵家才上三年级的儿子。阮知荷的名字开始家喻户晓，大家教育自家小孩的口头禅不再是哦呦，你瞧瞧人家倩倩……

    而是，哦呦，你怎么不向人家知荷多学学……

    你要是有人家知荷一半听话懂事，我们祖上都能冒青烟嘞……

    你成绩要是有人家知荷一半好，我的心脏病都能没掉的……

    他们的依据什么呢？无非就是依据阮知荷每学期都拿三好学生，回回考试皆是年级前三。

    阮知荷觉得讽刺，她想，如果被他们知道她抽烟喝酒打架还早恋；她总是不计美丑，穿校服，不是本性朴素，不懂得攀比，而是为了和邵江洲假装情侣装……他们还会让自家的孩子多向她学习吗？

    又是一个阴天。倩倩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神情恹恹的。阮知荷忍不住叫她：“喂。”

    于是倩倩抬起头，她的脸看上去有些清瘦。倩倩见四下无人，笑着问她：“你要不要抽雪茄？”

    “我没有抽过雪茄……也只在电视里见过。”阮知荷皱了皱鼻子。

    “你下来，我请你抽。”倩倩对她招了招手，脸上仍有笑意，动人心魄。

    阮知荷觉得自己受了蛊惑，等到回过神来，指间已经夹着一根点上的雪茄。她瞥一眼身旁闭着眼睛，贪婪地闻着烟味的倩倩：“你怎么不抽？”

    “孕妇不能抽烟。”倩倩没有睁开眼，说完话之后，又努力嗅了嗅。

    阮知荷有些咋舌，二手烟照样有害身体健康。她将雪茄放到嘴里，一孕傻三年，她不知道这句话真不真，但怀孕会变傻，肯定是真的。

    很久很久以后，倩倩在市医院生下一个女孩儿。倩倩很早就住进医院，跟前服侍的人是花钱雇来的零时工。

    阮知荷去看她，病房里除了倩倩和宝宝以外，再没有其他人，显得分外冷清。她凑上前去看和猴子似的，五官未开的宝宝，十分不给面子：“真丑！”

    倩倩却哈哈大笑：“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夸她漂亮，我还以为是我审美出了问题，都不敢说。”

    可是当倩倩低下头去看宝宝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温柔起来，缱绻的目光就似粘在宝宝身上一般，怎么也不愿挪开半分。

    “倩姐，你像个妈妈了。”

    “什么叫像，我就是妈妈！”

    “倩姐，你会是个好妈妈。”

    “嗯。”

    阮知荷沉默下来，自己在最初，有讨厌过倩倩吗？

 
第四十九章老挂钟
临近年关，阮旭开车来乡下接阮知荷与奶奶一起去椿城过年。村子上和阮旭一同长大的大伯大叔们跟阮旭在屋外抽烟，他们聊工作，聊家庭老婆孩子，聊车子，话题倒也没比妇人家的有意思。

    阮知荷陪奶奶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临出门的时候，奶奶叫阮知荷他们先走，她随后就来。

    阮知荷不喜欢和阮旭单独相处，想了想也悄然跟在奶奶身后，折返回去。客厅的灯依然关着，零星的光亮是由窗外透进来的。阮知荷继续往里走，听见客厅里传来墙壁上老式挂钟沉闷苍老的声音。

    奶奶平时就经常抱怨，说这台挂钟像爷爷，总叫人糟心得很。想来这挂钟也有好些年头了，是奶奶嫁进爷爷家时，家里唯一的能够称得上家具的东西。

    岁月无情，苍老得何止是人的容颜？时间就在挂钟的齿轮上，转动一圈又一圈，挂钟便也老了，由新变旧，剥落了红漆，还老是走错时间，敲错钟——明明是八点，它指针指到十二点；分明是十二点，它却响当当敲了十三下；混不吝，像是患了老年痴呆的老人。

    你爷爷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纠正这台挂钟的时间，一天调上七八回……一台破钟还死活不舍得扔。

    有时候奶奶会这样喃喃，一边嫌弃，一边如爷爷生前那样，转动挂钟上的齿轮，将它调成正确的时间。爷爷走了好多年了，奶奶却任由这台挂钟在墙上胡乱敲着时间，昼夜交替，年复一年。

    “这台钟真是笨死掉了！”昏暗里，白发苍苍的老人蹒跚着走到墙根，踮着脚去扭转挂钟上的齿轮。片刻，她退后一步，端详着挂钟上对了的时间，神情满意。

    阮知荷张了张嘴，却见奶奶拿起柜子上爷爷的黑白照，温声细语：“老头子，今年过年要你一个人啦……他们城里不兴这些。”

    阮知荷缄默着退出去，所以，这漫长的许多年啊，奶奶到底是舍不得挂钟，还是舍不得已经不在的爷爷？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又疾步走进去，奶奶见到她，立马讪讪地将照片放回去，似要恼羞成怒。

    “带着吧。”

    把爷爷，带着吧。

    为什么要去爱呢？

    因为希望能够合理地被伤害。

    到阮旭家的时候，门被向里打开。后妈带着雷雷迎出来，脸上洋溢着客气的微笑。有时候，阮知荷觉得年轻后妈一定是一个十足的完美主义者，喜欢把表面功夫做得充足，连讨厌也要拐弯抹角，另辟蹊径地对付。

    她先是叫了奶奶一声“妈”然后将雷雷推搡到面前：“雷雷，快叫奶奶。”一群人走进屋里，换鞋的时候，后妈才似终于发现阮知荷，她拥抱她：“知荷又长高了！”

    “又长高了”几乎是所有大人和孩子打招呼的第一句，她们说得笃定，仿佛自己的眼睛比身高体重计还准。

    阮知荷想，她已经有两年没长高了，一毫米都没有。但她依然笑，雷雷挤到她们的中间，两条小胳膊环抱住阮知荷的腿，奶声奶气地叫：“姐姐。”

    后妈对儿子倒是真的好，甚至为了保护雷雷的天真单纯，没有想方设法地让雷雷疏远阮知荷。阮旭有时候在奶奶家也会说起，每逢在街上遇见乞丐，哪怕知道是假的，后妈都会把钱给雷雷，让他如愿地继续坚持自己简单的善良。

    还不止如此，倘若有闲暇，后妈甚至愿意开车到郊外，陪雷雷放生他买的鸟。这个精明到从不吃亏的女人，把世间的所有丑陋都挡在了自己儿子的世界外。阮知荷将雷雷抱起，对上他清澈的眼睛，是不是所有被珍惜，爱护的人，都能够受到上帝青睐，拥有一双和章舟一样干净的眼睛？

    亲生的和不亲生的，总归有所差别。

    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相安无事。除了后妈总会“不小心”踩到阮知荷的脚，“粗心大意地”少拿了一副碗筷，在过年前一天才想起没有带阮知荷买过年衣。

    “这几天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瞧把我忙得晕头转向的。知荷，阿姨今天带你去买吧，也不知道服装店还开不开门的。”

    在这个家里，阮知荷相信没有比她更清楚后妈为人的人了，她懂她的刻意，也懒得计较，只说：“不用了，没关系的。奶奶平日里经常给我买衣服。”

    奶奶却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都对后妈没什么好脸色。当然，对阮知荷也没有，她趁无人的时候，表情阴沉，恶狠狠地骂阮知荷蠢货。

    可不就是蠢货么。明摆着可以狠宰后妈的好机会，她就这样放弃了。但是，如今出去，不说没几家店开门，想来店里的衣服都是别人挑剩了的。

    阮知荷实在不愿在年关闹出不快，也给阮旭难堪——阮旭爱过她，在她生命的头几年。

    她拉开门走出去，独自坐在台阶上，驼着背，从衣兜里掏出烟来抽，神情萧索。

    烟是从阮旭那里偷来的，软中华，阮旭的床头柜里放着好几条，也不知道，他发没发现。

    从门缝里溢出欢声笑语，阮知荷打了个激灵，热闹是他们的，始终和她无关。

    对面别墅的大门打开，男人趿着拖鞋，黄毛蓬松凌乱，毫无形象可言地大大伸了个懒腰。他总是不修边幅，活得像自己嘴里的小瘪三。

    阮知荷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黄毛了，将手举起来，冲他挥了挥，挥到一半又忙把手缩回来——邵江洲不许她和黄毛来往。

    烟头弹到地上，她伸出脚，碾了碾。邵江洲，上辈子我欠你的！

    黄毛已经看见她，伸长脖子，撅着屁股，往她这边一个劲儿地瞧：“来者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

    黄毛最近是迷上了西游记，还是三国演义？

    阮知荷低头不语，抠着地砖上切割均匀的缝隙。黄毛趿拉了着拖鞋，向她奔来，跑到面前停住脚：“丫头，还真是你呀。”

    似没有察觉出阮知荷的冷淡，他径自坐到她身边，玩偶睡衣上长长的尾巴随意一甩，沾惹灰尘。

第五十章噩梦
“得罪严哥之后，我打电话给你，想叫你那段时间别来椿城。没想到你竟然不接我电话。”黄毛好整以暇地看着阮知荷，见她没反应，继续说，“不接电话也就算了，你之后还给我停机！这些都不是事儿，到最后居然给我空号，你居然背着我换号码！”

    阮知荷分他一支烟，见黄毛接过放到鼻子前闻，声音冷淡：“是真烟。”

    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话。阮知荷给自己又点上一支烟，黄毛立马把脑袋凑过来借火，两个人顺势挨近了，黄毛脸上有隐晦的笑。

    “笑什么？”

    “在想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你人傻胆儿大。”

    “……”

    黄毛说，那天，阮知荷将严哥开瓢之后，严哥被送去急诊，脑袋上缝了十几针。那段时间，严哥将阮知荷恨得紧，无奈黄毛也被他针对。黄毛有黑白通吃的老爹，严哥自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但会时不时下些小绊子，给他找不痛快。

    他们道上的事儿，阮知荷也不懂，只知道黄毛是在刻意强调因为她闯祸，害他也不幸被牵连。阮知荷照旧心安理得地抽烟，世间有因果报应，在最初，是黄毛先来招惹她的。

    通过黄毛，阮知荷还知道这严哥还真是来头不小，在道上名声也很大——所谓的来头，皆是黑历史。像他们这种在道儿上混的，自然都是狠角色，但是色厉内茬的也不少。严哥的狠厉，却是实打实地让人心惊。像那种不成文的“不碰老人、小孩与女人”的规矩，在严哥那里就是屁。他强奸妇女，拐卖儿童，以贩养吸……总之，所有违法的坏事，他都有办法搀上一脚。

    阮知荷不明白，这样坏事做尽，丧尽天良的人怎么还可以逍遥法外，四处快活。

    她无声看向黄毛，黄毛立马将双手举到头的两边，义正言辞：“他这样的，我们混道儿的其实心里一般也看不上，只不过到底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不是？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我们白着呢！”

    阮知荷收回视线，将第二根烟头弹出去老远，迟早得进去！

    黄毛像又想起什么，阴测测地挨过来：“上次酒吧带你走的，你认识吧？他可是严哥的左膀右臂，在道上也小有名气，连我见了都要叫他一声邵哥。丫头，哥哥建议你，离他远一点儿，严哥差不多该进去了，他也跑不掉……”

    阮知荷的脑袋嗡一声炸开，耳边也轰轰作响，黄毛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黄毛是什么意思呢？邵江洲近墨者黑，也不干净？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接下来，阮知荷一直魂不守舍。人浑浑噩噩的，好像在想着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小朋友敏感，雷雷察觉到阮知荷情绪不高，也没再吵闹，安分地趴在她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很快就睡去，发出轻不可闻的鼾声。

    手机拿在手里，时不时被摁亮，阮知荷将短信编辑好，又连串删去，到最后，只打了邵江洲的名字，发送出去。

    邵江洲大概恰好也没事，回复得很快：“嗯？”

    “邵江洲。”

    “怎么了？”

    “我很想你。”

    让我们一起逃吧，避开所有艰难与恶意，躲进桃花源里去……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那时候，即使是城里，也还没有颁布春节期间不能燃放烟花的禁令。晚饭的时候，也偶有鞭炮声，并比不得乡下的热闹，噼里啪啦过去，就安静下来。

    阮知荷心里藏着事，随便扒拉几口饭菜就回了房间，没有注意到阮旭与后妈同时变难看的脸。

    她双手抱膝，蜷缩在床的一角。

    黄毛说，大人其实比小孩子还要小气。小孩子闹别扭了，睡一觉就能和好，给块糖就能够大方地不计较过往的所有不快。但是大人不行，他们记仇，会想办法报复回来，只有不吃亏，他们才能好好吃饭，将觉睡安稳。

    你以为严哥会放过你？

    你所有的相安无事，全是那叫邵江洲的替他干坏事换来的。他要保下你，被打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上次欠下的酒，这回成倍地喝，也是他命硬，竟然都没喝死。

    我听说他家也挺有钱的，但他爸和我老爹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帮不到他。我看他年纪也不大，能混到让人叫一声哥，也不简单。

    丫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这么罩你……

    有没有那种感觉，闭上眼睛的时候，也仿佛睁着眼一般，可以敏锐地感觉出光线的更迭交替。缓慢游动的光亮，大多是单调的苍白色，裹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似墨汁般的很色也有了不规则的形状，隔着眼皮，被感受到。

    阮知荷哭着醒来，先是低低啜泣到悲恸地哭嚎。她管不及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慌乱地在黑暗里四处翻找自己的手机，碰到硬物，按下按键，小方块屏幕照亮她的脸，面无血色。

    “喂？”

    “邵，邵江洲……”声音里仍有哽咽，阮知荷的眼泪在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清凉冷淡的声音时，夺眶而出，她所有的不安终于有了着落。

    “怎么了？”邵江洲的声音因为没睡醒，有些沙哑，还带着鼻音。

    “我梦见你喜欢了别人……”

    总会无端做一些伤感的梦，老人说，梦都是反的。可是，在梦中的经历，就算不上经历吗？所有的难过，绝望明明都真且刻骨。

    邵江洲，在我最新的梦里，我梦见你死了。

第五十一章过年上
残腊初雪霁。梅白飘香蕊。

    依前又还是，迎春时候，大家都备。

    灶马门神，酒酌酴酥，桃符尽书吉利。

    五更催驱傩，爆竹起，虚耗都教退。

    交年换新岁，长保身荣贵。

    愿与儿孙、尽老今生，祝寿遐昌，年年共同守岁。

    是难得大太阳的日子，天气预报里说，晚上会有小雨。公交车在过道上平稳地行驶，黑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抬起一条胳膊，为楚涵遮挡照在脸上的阳光。

    “黑子，你确定这些礼品，叔叔阿姨会喜欢吗？”一路上，这个问题楚涵问黑子问了n遍。

    黑子耐心哄了她n遍：“必须喜欢啊，要我说，你什么都不用送，人跟着我回家就好。”

    楚涵见黑子吊儿郎当的，自顾自生闷气，将身子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又回身摇晃黑子的胳膊：“黑子，叔叔阿姨能喜欢我吗？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这些问题，楚涵同样问了黑子n遍。

    黑子好笑，楚涵这般坐立不安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他将楚涵一边脸上的头发拾到耳后，继续安慰着说：“怎么会不喜欢？你瞧你，人长得漂亮水灵，还聪明，怎么看都是我黑子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捡到了你这么一个大便宜。”

    在二人打打闹闹的当儿，公交车驶到村口。

    车子绝尘而去，楚涵和黑子站在无人的村口，却拖拖拉拉地不愿进去。其实当初，提议来黑子家过年的是楚涵自己，不料如今打退堂鼓的，也是她。黑子憋笑：“你怕什么，我爸妈还能吃了你？”

    楚涵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紧张得甚至觉得肚子疼。她的腿也不住打颤，任由黑子怎么拉拽她，也始终没法将她拖动半分。楚涵看着黑子，脸皱的像一只包子，她恳求道：“黑子，再，再给我一分钟，我紧张……”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姑娘第一次到婆家，都会像她这般“没出息”——会担心礼品买得不够贵重；酒水买得不合胃口；自己穿得不够端庄得体，入不了婆家人的眼……楚涵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虽然仔细思量，自己没什么不好的，送的礼是认真问过黑子的，被他搪塞了，她还特地拐弯抹角地请教了自己的母亲大人；衣着呢，也再普通不过，不但保暖还很保守；甚至怕黑子的父母凭着她的红头发就断定她不是好人家的女儿，特意买了一顶黑假发来戴。向来神经大条的她，这样细致入微地考虑一件事情，也唯有对待黑子了。

    这边楚涵还在紧张地直打秃噜，瞥见鞋头上粘了点儿灰尘，忙弯下腰去擦。手还没够到鞋头，便被黑子一把拽起，搂进怀里。黑子的眸光很深，难得的正经，半晌，楚涵听见他哽咽道：“楚涵，谢谢你。

    楚涵渐渐安静下来，她抬手回拥住黑子，声音温柔：“傻瓜。”

    楚涵知道黑子谢自己什么，黑子定是谢她真心实意且万分重视地对待他的父母，即使黑子的妈妈是个疯子。大抵爱屋及乌就是这样，我看不到你的贫穷，也愿意包容你所有的不堪，我喜欢你，所以热爱与你相关的一切，别人看你的妈妈是疯子，于我而言，她只是你的母亲，是我尽最大心意想要讨好的，未来婆婆。

    到家门口时，黑子的父母赶紧迎出来，左领右舍也都探头探脑地朝他们看。楚涵发现不只是自己紧张，黑子的父母竟也如她一般拘谨。见着她，双双搓着手，只一个劲儿地重复叫她“别客气”“屋里坐”“就和在家里一样”

    和家里长辈不一样，在楚涵家，父辈的人大多经商，或是笑面虎，或是沉潜刚克，他们的眼底时常透露着精明。而黑子的父母，就是在普通不过的庄稼人，憨厚老实，什么情绪都表露在脸上，甚至会因为儿子带回家一个女娃娃就手忙脚乱。

    楚涵渐渐安下心来。

    黑子被周爸叫去厨房杀鸡，楚涵便留在客厅里陪着周妈。楚涵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墙面还没来得及刮大白，裸露着红砖和水泥，大大的客厅里，家具很少，打扫干净了，尤其觉得空空荡荡。

    书上说家徒四壁，她以前想象不出来，这会儿倒是叫她亲眼见到了。

    周妈在几分钟前去了房里，再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什锦盒子。她快步走到楚涵面前，将盒子往楚涵怀里一塞，满脸殷切。四十多岁的妇人，身材臃肿，却扎着羊角辫，眼神干净，脸上皆是孩子气。

    楚涵看她，败下阵来，顺着她的心意，打开盒子——是满满一盒水果糖。

    周妈欢快起来，伸出手拿一颗糖到手里，又利落地撕去糖纸，举到楚涵的嘴边：“吃，吃。”

    楚涵低头见到她嘴边的笑意，乖顺地将糖含进嘴里，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周妈像是得了什么奖励似的，开心地手舞足蹈。等再安静下来，她见楚涵依然笑望着自己，大概是感受到了善意，她大着胆子又从盒子里拿走一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我就拿一颗，我们家澄子最喜欢吃这个了。”

    楚涵好笑，将整个盒子重新塞还给她：“阿姨，这么一大盒糖呢，我们一起分着吃，好不好？”

    两个人相视着笑起来，周妈又盯着楚涵打量，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羊角辫：“你好漂亮。”

    “你也很漂亮。”

    “真的？”

    “真的。”

    下一刻，只见周妈抱着糖盒狂奔而去，边跑还边喊：“大成，大成，澄子媳妇儿也夸我好看嘞。”

    楚涵嘴里的糖差点儿卡到喉咙。澄子媳妇儿……喊的是她？

第五十二章过年下
楚涵寻了一张板凳坐下。她原先是想过要去厨房帮忙的，跟在周妈的后面，站在厨房的门口张望一眼，就被黑子赶出来。黑子家的厨房也和她家的不一样，黑子家没有油烟机，厨房的屋顶砌着一根大烟囱；而且他们炒菜都是在一个灶头上炒的，大大的两口黑锅，搭在灶头上，一口煮着开水，一口熬着羹。黑子从灶头后边儿钻出来，灰头土脸的，那灰沾在他本就黝黑的脸上，竟也能看得分明。

    耳边鞭炮齐鸣，噼里啪啦连串响——已经有人家开始谢年，拜土地公土地婆，也拜财神老爷。楚涵想来自己本就帮不上忙，安心地掏出手机来看——快到二十岁的大姑娘，葱和大蒜都分不清，这个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今晚泄露。

    通话记录最上面的两条号码，一条来源于楚涵的爸爸，一条出自她的妈妈；都是打来告诉她不能回家陪她过年的。其实，自楚涵有记忆以来，他们就很少陪着自己。妈妈说，最初和爸爸一起创业，所求的并不多——只想着能有一套小房子，一辆小车子，让楚涵衣食无忧，能给她买得起洋娃娃，能带她去得起游乐园……就很足够了。后来家里的生意渐渐做大，他们拥有的，比他们所求的还要多好多；可是爸爸妈妈再也没有想过停下，钱啊，赚再多都不嫌多。

    他们总想着要给她充实富裕的未来，到底忽略了她的现在。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发育的，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爸爸也不知道，自己口口声声叫着的小公主，是从什么时候不再穿蓬蓬的白纱裙，不再软糯，学会抽烟打架喝酒，成了别人嘴里的小太妹。

    楚涵呼出一口浊气，黑子端着菜走进来放到桌子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才在楚涵的发顶揉了揉：“饿了？”

    “还好。”

    “你等等，我去厨房帮你拿只鸡腿先垫垫肚子。”

    条几上红蜡烛前明似昼，烛光跳动，把人影在墙上无限放大。

    周爸周妈的脸上都挂着很平和的笑，男人大多不擅长表达，所以周爸并不太和楚涵说话。倒是周妈，一个劲儿地往楚涵碗里夹菜，饮料倒在碗里也快要满出来。黑子去拦，周妈抱着饮料瓶气哼哼：“你拦我干嘛？你瞧囡囡刚精廋精廋的。”

    楚涵望着黑子笑，在周妈的碗里放进一块红烧肉。

    觥筹交错，周爸和黑子都有些喝高了，父子二人头顶着头，肩挨着肩，抱在一起称兄道弟。

    黑子说：“老子叫了你近二十年的爸爸了，今天能不能换你叫叫我？”

    周爸打一个酒嗝儿，粗声粗气：“臭小子，想让我叫你爸爸？那不能够……嗝……勉强能叫你一声哥。”

    黑子低头思索这个让步划不划算，然后抬头抱住周爸的脑袋，猛亲一口：“弟弟！”

    “哥哥！” “……”

    楚涵默然撇开头，这个画面属实太美，让她不敢看。周妈暗戳戳地凑过头来，神色有些苦恼：“澄子媳妇，你说，现在他们哪个是大成，哪个是澄子？”

    楚涵被逗乐，视线落在周妈挂在脖子上类似工作证的纸牌上……写完自己号码的最后一个数字，这是纸牌上的第三个号码。周妈小心翼翼地摩搓着，楚涵握住她的手：“阿姨，以后想我了，就叫人打这个电话。”

    红烛发微光，焰小光明长。楚涵没注意到，身后原还醉酒的黑子已经安静下来，他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波涛翻涌。

    已经吃过年夜饭，阮知荷踱步到屋外，空气里有湿冷，她下意识裹紧外套。黄毛站在对面别墅的门口，对她挥了挥手机。号码，是昨天被黄毛要去的，很快进来一条短信，来自陌生的号码：“丫头，你和这家人到底什么关系？”

    “客人。”言简意赅，阮知荷吸吸鼻子，她住在客房，客房就是给客人住的吧。

    黄毛低头打字，不一会儿，又冲着她扬了扬手机：“丫头，中心公园带你看烟花去！”

    正想拒绝，邵江洲的电话紧接而至，阮知荷接起，试探性地问一声：“喂？”

    “在哪里？”

    “唉？”

    “带你去中心公园看烟花。”

    “好。”

    公园里，不大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人们熙熙攘攘，有好多年轻的面孔。阮知荷被邵江洲圈在怀里，随着人群到江边。邵江洲的怀抱，宽大又温暖，却总有办法让她心悸得不行。她抬起头，看他坚毅的下巴，眼里蓄满欢喜：“邵江洲，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哦。”

    只听接连“砰、砰”的声音，烟花像一条条蛟龙迅速蹿上夜空，砰然绽放开来，星星点点，似流星，又似倾泻的银河。

    阮知荷看得痴过去，她将手合拢到胸前，闭上眼睛偷偷许愿：请，让我身边这个叫邵江洲的少年，能够爱上我。

    烟花还在头顶不停地绽开，熄灭又盛放，照亮整个夜空。一直沉默着的邵江洲，突然将嘴巴覆到阮知荷的耳边，他伸出手，指着远处半边空暇的天空：“一。”

    “二。” “三。”

    什么也没有。邵江洲瞥见阮知荷脸上来不及掩饰的失望，忍不住低低笑起来。他执起阮知荷的手，逆着人流走，终于寻到一处空地。邵江洲走到不远处的草丛里，拖出一个很大的烟花。

    深蓝色的夜空被点亮，徐徐蹿起的烟花，在最后都变成一个个色彩斑斓的狐狸头。邵江洲将阮知荷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狐狸，新年快乐。”

第五十三章杜安琪上
你会一直记得，在十六岁的年纪，你身边有自己确信喜欢着的少年，头顶有他特意为你燃放的烟花，你暗自许愿，祈求这个眉眼如画的少年能够爱上自己，祈求，他能喜欢自己永远。

    寒假之后的日子，枯燥乏味。不知道是不是长大的缘由，觉得年味儿越来越少，拜年也不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长大的孩子们，不会再争先恐后地将糖果装满口袋；也不会再害怕因为父母教与自己的假客套，真的会让他们失去已经拽在手里的红包。

    雷雷还小，红包由不得他自己保管，因此每天晚上，年轻后妈问他拿红包时，家中总有孩童长达半小时之久的哭闹。雷雷泪眼汪汪，叫本就怜惜儿子的后妈也眼泪泛滥，一大一小僵持着，倒是让旁人看了，觉得两人都可怜得紧。

    后妈问雷雷：“妈妈不要你的红包，只是你还小，先帮你保管着。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放？”

    半大的男孩儿，因为哭泣，抽抽搭搭，长又卷翘的眼睫毛上还沾着大颗泪滴：“我就要自己放！我要存起来买大房子，然后和姐姐结婚，与她住在一起。”

    这个理由，别说是后妈，连阮知荷都没想过。后来雷雷说，爸爸妈妈是因为结婚才住在一起，他以为只有结婚的两个人才能生活在一起。

    白驹过隙，寒假到了尾声。

    开学的前一晚，章舟打电话来和阮知荷说晚安。光从声音里就能听出他的苦恼：“我今晚不能睡，才刚抄完语文寒假作业的答案。”

    白炽灯亮着的时间久了，光线突突跳了几下，忽明忽暗。阮知荷掐断电话，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在日记本上写：2006.5.13，周六，9：26，楚涵在‘问问奶茶’，你先过去。

    下面紧跟着她的回复：2006.5.13，周六，9：26，好。

    阮知荷对比了时间，忍不住揶揄自己，你瞧，你回得多迅速，多迫不及待，主动的不像个女孩子。

    这是邵江洲发给她的第56条短信，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后，刷到一条微博，话题是“说说那些年，在恋爱的时候，做过的最傻的事”阮知荷忍不住在底下评论：16岁的寒假，开学前一晚，因为老年机的内存不够，连夜抄下了与他的所有短信，甚至连时间也一并全抄了下来。别人都是熬夜赶作业，我是熬夜抄短信，眼里看着，嘴里读着，笔下写着，看着一页页的记录，心满意足。其实，内容单调乏味极了——不同日期，不同时刻，却是连标点符号也未曾改变的“嗯”“哦”“在”可惜，已经没了联系，尽管我还是好想他。

    事隔经年，她用“可惜”一词感叹，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不甘心，只不过，id叫江洲难渡。

    “狐狸！”

    隐约好像听到有人叫自己，侧耳细听，只有似真似幻，空气流动的声音。阮知荷抱着几本寒假作业本继续像前走。

    “狐狸，这边！”

    第二声呼唤传进耳朵，相比第一声，更加响亮，更加热切。阮知荷回过头去，几米开外，笑容明媚的少年又长高不少，依然正经地背着双肩包，他一边挥手，一边宠着她跑来。那样的笑啊，真是干净纯粹——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章舟。”

    这一年的开学，并不平凡——杜安琪开学没来报到，一个星期后也没来。过了一段时间，关于她的谣言最终还是在学校里传开，并且闹得沸沸扬扬。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人们提起“杜安琪”这个名字，甚至是老师们也在办公室里议论：“阿欢，那个杜安琪是你们班的学生吗？”

    “成绩好像还蛮好的哇？”

    “怎么小小年纪就……”

    直到有学生走进去问问题，或是交作业，才一个个噤若寒蝉。阿欢，是阮知荷她们班的班主任。

    好学生杜安琪，在开学报到这一天，和网上一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跑了。这件事情还在不断地发酵，甚至上了当时的新闻——椿城零距离。

    周六在家的下午，村上的妇人们吃了晚饭，聚在大樟树下聊天，七嘴八舌也在说着杜安琪的事。她们满脸嫌恶：“啧啧啧，听说还是好学生嘞。要我说，这样的女儿生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掐死……”

    “要是我家囡囡这样，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关于杜安琪网恋私奔的谣言版本，五花八门。即使新闻里播了，但杜安琪的父母拒绝接受采访，他们闭门不见，被采访的乡亲们的脸上都打着厚厚的马赛克，好像与杜安琪有丁点牵连都是不要脸，可他们的声音，明明唯恐天下不乱。

    有人说，杜安琪和那个男人好上有一年多了，却连脸都没见过。

    有人说，那个男人是从穷乡僻壤过来的外地人，就是想骗个女娃娃回去当老婆。

    有人说……

    两个月后，杜安琪回来了。她清瘦许多，额角有伤疤，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曾经和她关系好的女生也不再搭理她，她在所有人目光怪异的窥视里，沉默地上学，沉默地放学。而她的父母，大概也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她严加看管，经常还没放学就面色铁青地早早等在教室外。

    杜安琪还是被学校退学。一直分不清退学和开除之间的差别，但大家都说，退学已然给杜安琪保留了很大的脸面。

    她离开的那天，是周五，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杜安琪的父母难得没来接她，可能是怕丢人，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班上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她收拾自己的东西，神色怪异，可是谁都没有想要在她东西掉了的时候去帮一把，任由她把大摞书本以及其他的一些零碎的东西重新放到桌子上，弯腰钻到别人的课桌底下。

    阮知荷也看她，脑袋却放空。一个人走到面前：“我要走了。”

    是杜安琪。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再没了以往的歹毒计较。阮知荷有些意外她会来同自己告别：“嗯。”

    杜安琪依旧站着没动，在大家的注视下，踌躇片刻：“你可以送我出去吗？”

第五十四章杜安琪下
阮知荷没有和老师请假，也没有收拾书包。她有章舟，章舟会替她解决所有后顾之忧。

    是从来都没有料想过的事，有一天自己会心平气和地陪着杜安琪穿梭在不同的大街小巷。杜安琪的东西，在她们出学校的时候，全被她丢进垃圾桶。

    阮知荷不会安慰人，对于杜安琪的遭遇，说不上窃喜，也绝没有半分同情。她只能沉默地看她拍拍手，佯装如释重负：“反正这些东西再也用不着。”

    杜安琪一定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那一天，杜安琪主动拉起阮知荷的手，她们吃遍所有的小吃零食，到楚涵的奶茶店买最贵的的奶茶，在超市门口霸占唯一的两台摇摆车，她们人大不能全坐下，只好双腿岔开，屁股坐到靠背上。人来人往，总有人对她们指指点点，可两人谁都没有要先停下，直到把手里兑来的几十个硬币全花完。

    不仅仅是这样，杜安琪好似要花光她所有的零花钱，但凡大多数女孩子会喜欢的，她都买下来送给阮知荷。没有人知道，阮知荷人生中，第一只和人一般大的抱抱熊是杜安琪送的；第一个八音盒也是杜安琪买给她的。

    十几年来，她拥有的从未这样多过，可是她一点儿都不欢喜。到最后，杜安琪哭了，在她最喜欢的饰品店里，她蓦然蹲下，将自己抱成小小的一团。初始，是轻不可闻的哽咽，声音逐渐放大，杜安琪嚎啕。她的声音难过极了，似野兽呜咽，近乎绝望的那种。

    有店员闻声赶过来，看愣在一边面无表情的阮知荷，犹豫着是不是要走上前去询问安慰。杜安琪哭了很久，眼泪鼻涕全沾到袖子上，别提有多狼狈了。她泪眼摩挲地抬起头，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不是说买东西就会快乐吗？为什么我还是这样难过？”

    与邵江洲的差距，阮知荷自己既自卑又自负的自尊心，一直以来，让阮知荷吃尽贫穷的苦。这一天，杜安琪教会她，钱真不是万能的，它买不来时光倒流，也买不来快乐。

    快分别的时候，阮知荷陪着杜安琪去剪短发。发廊小哥见杜安琪失魂落魄的样子，识趣地没有多话，只在杜安琪说要把长发剔成平头的时候，因为惊讶，眉毛难掩地向上挑了挑。

    阮知荷倚着门框，沉默地看着寸寸长发落地。她想，要是这个常和女孩子们自称学长的理发师知道杜安琪的袖子上满是泪水与鼻涕，有严重洁癖的他指不定会提溜着杜安琪的后衣领，将她丢出去。

    他曾扬言，要从小镇走出去，到椿城开遍他的连锁理发店。但他并不太在意他的客人，总是仗着女孩儿们对他的莫名崇拜，肆意妄为。

    杜安琪也喜欢过他，有一段时间，总是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他的身后，为了与他套近乎，常常光顾他的生意，头发修了修，却总不见短；每逢周日周五都会到他店里洗头。

    是造化弄人吗？还是真的人各有命？如今，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叫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剪去自己的所有牵挂。

    “我要走了，或许，我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嗯。”

    杜安琪的眼眶红红的，她说，她还是讨厌阮知荷，但刚刚她没有勇气一个人走出学校的大门。在所有人的注视里，唯阮知荷漠不关心，也只有阮知荷看她没有鄙夷。她吸吸鼻子，眼含希翼地问阮知荷：“阮知荷，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脑袋伏在肩上，昔日令人讨厌的女孩子，异常脆弱：“他是坏人，可我还是好想他。”

    “阮知荷，再见。”

    “再见。”

    都说，郑重其事的告别，是为了日后的不期而遇。可自那以后，阮知荷再也没见过杜安琪。听说，她偷了家里的钱，在一个下大雨的晚上，连夜逃了；又听说，不是她自己要走的，是她的父母嫌丢人，再也没法包容她……

    杜安琪的个签是当时很火的一句话——叶子的离开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阮知荷点开看的时候，倩倩在她身边：“她就是你最讨厌的女生？”

    “嗯。”

    “是脱落酸。”

    “什么？”

    “树掉叶子是因为脱落酸，它是一种激素。”

    教室里的四面窗都打开着，屋外雨下得淅淅沥沥，风灌进来，在相对的窗户间形成对流。春天哪怕依旧寒冷，也不似冬天那般萧索，甚至是空气里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味儿，也带着青草的芳香。

    大家都没来，教室里只坐着阮知荷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在杜安琪空了的位子上坐了多久，直到章舟将温热的牛奶递到面前：“狐狸？”

    阮知荷看了看瓶子上旺仔的傻笑，慢慢将视线移到章舟的脸上，察觉到他的关心。她突然迷茫：“章舟，杜安琪走了？”

    “嗯。”

    “我应该很讨厌她的，曾经，甚至巴不得她去死。”

    阮知荷定定地望进章舟的眼里，涣散的视线开始聚焦：“你懂得那种讨厌吗？就是削着苹果的时候，都会无顾考虑，能不能将那把水果刀捅进她的肚子里。”

    “可是，为什么呢？她走了，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有手轻轻覆在头顶：“狐狸，你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歹毒。”

    我讨厌分离，第一次分离，我没有了家，没有了妈妈，也失去了张淮北。

    狐狸，我会永远陪着你。

    永远啊。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这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

第五十五章变化
自从遇见你的那天起。

    我的心就不再属于我自己。

    不管上天下地都看见你。

    想念如影随行。

    猜不透这是什么道理。

    怎会想你想到昏天又暗地。

    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爱情。

    已悄悄闯进心里。

    《遇》

    时间飞逝，再没有人主动提起杜安琪，曾经和她要好的女生早就有了新的闺蜜，她们一起上下课，一起打开水，一起手挽着手上厕所，一起讨厌隔壁班一个长的漂亮的女生。

    老师们也不再唏嘘，好似他们的得意门生里从来就没有杜安琪这号人。阮知荷记得初一刚开学的时候，班主任阿欢和他们说起她以往的一个学生，原本也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因为早恋，中考分数连最差的高中的分数线也没够到。

    后来，那个学长提了水果来看她。阿欢在他走后，对着他们说，我经常和你们说的那个学生就是他。他已经上班了，在大工厂的流水线上……你们看，他多潦倒。

    这，就是不好好学习，早恋的恶果。

    彼时阮知荷看着阿欢，心里有说不上的厌恶。阿欢的嘴张张合合，在她的眼里不断放大，她似乎能看到在阿欢的两颗大门牙上沾着口红。阮知荷觉得阿欢冷漠极了，配不上那个学长的尊重以及他给阿欢提来的水果。

    不知道等他们毕业了，阿欢有了新的学生，她会不会将杜安琪说与他们听，神情淡漠地对新学生们耳提面命，不要学习杜安琪——她原本有一条康庄大道的，可她非要披荆斩棘去爱一条恶龙。

    到底是恶龙还是王子，其实没人知道。所有关于杜安琪的谣言，都不是从杜安琪这个当事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周末早上起床，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鼻头上有一颗醒目的青春痘。定睛一看，右边的脸颊上还有两颗。

    真是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难不成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这万物之一也包括青春痘？就因为此痘带了一个“春”字？

    阮知荷当即就决定不惜代价消灭它，有一句话怎么讲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她可管不了这个敌人此时此刻正驻扎在她的脸上。不对，倘若长在别人脸上，她压根就不会理会。脑筋急转弯里都说，青春痘长在别人的脸上最安全。

    她对着镜子哼哼唧唧挤了半天，把血都挤出来，疼得龇牙咧嘴，却是弄巧成拙，几颗痘痘越发明显。

    人们常说时间无敌，殊不知时间再是强悍也抵不住人们的善变。善变能够概括很多，与时俱进也算其中一项。

    细看平安镇，三年间，不知不觉已然大变样。马路拓宽了，新浇上水泥；林林总总的店铺，化妆品店、美甲店、烧烤店都似雨后春笋一般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平中外面，与楚涵的奶茶店相对的地方原是田地，如今立着一家好大的超市，阮知荷方向感不好，在里面经常找不到出口。和邵江洲在一起之后，一旦在超市迷路，阮知荷就会给邵江洲打电话。他总会气喘吁吁地跑来，越过一排排货架找到她：“你买什么？”

    “卫生巾。”

    高大英俊的少年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

    “咦，邵江洲，你的耳朵怎么有些红？”

    邵江洲把脸转回来，女孩子言笑晏晏，分明是故意揶揄他。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拉近怀里，阮知荷笑得狡黠：“邵江洲，我想……”双脚踮起，微凉的嘴唇偷亲到嘴角，我想吻你。

    这样的时候，阮知荷会觉得自己和邵江洲总算爱得平等，他不再是她三年来步步紧追的男神，而是她新上任不久的初恋男朋友。

    敛眉收回思绪，阮知荷不自然地拉了拉脸上的口罩，推门走进楚涵的店里。

    “你别给老娘玩失忆！”

    “什么失忆不失忆，压根就是没有的事儿！”黑子和楚涵好像在争论着什么，黑子虽然义正言辞，但明显心虚，“黑爷我兄弟情义大过天，怎么可能干那种缺德事？”

    楚涵一把拎住黑子的耳朵，颇不讲理：“我说有就是有，咱们家训上不写了吗，媳妇的话就是圣旨，不接受反驳！”

    “咳咳。”阮知荷忍不住出声。

    楚涵和黑子齐齐看过来，楚涵立马松开黑子的耳朵，从他身上跳下来。阮知荷不信地眨眨眼睛，怎么也没法相信前一秒还张牙舞爪趴在黑子身上的母夜叉，下一刻会温顺似绵羊地埋在黑子怀里，细心地替他整理好衣领。

    空气尴尬到静止，楚涵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解释道：“黑子说，一个优秀的妻子，要在人前给自己的男人做足面子。”

    可以笑吗？会不会不太礼貌？

    阮知荷嘴角上扬，黑子却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大喊：“狐狸，你戴口罩干嘛，cos忍者神龟哦？”

    怕是去你大爷的忍者神龟啊！

    “如果没记错，忍者神龟戴的是眼罩吧……”

    “是吗？”黑子挠挠后脑勺，满脸无辜，“不好意思，记错了。”

    “……”

    三个人各捧着一杯奶茶，坐在店铺最靠里的角落里。对于黑子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阮知荷有些恼火，可只要阮知荷看向他，黑子就会笑得一脸天真无邪，让她有火无处发——很好笑吗？青春痘很好笑吗？红鼻头很好笑吗？

    “所以，你们刚刚在议论什么？”

    算是陈年旧事了。

    楚涵说，在得知她和邵江洲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黑子在半夜敲开她家的门。他喝醉了，就借着酒劲在外面撒泼。因着黑子的鬼叫，楚涵家在第二天被左领右舍投诉……

    楚涵裹着毛毯出去，她隔着铁门与黑子对视，昏暗的路灯下，黑子通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迷路的小狼狗。

    楚涵神情淡漠，她问黑子：“你来我家发什么疯？”

    黑子不说话，他傻愣愣地盯着楚涵看了晌久，突然伸出手，从铁门的缝隙里箍住楚涵的胳膊。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簌簌地自黑子的眼里落下，黑子嚷嚷：“楚涵，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在一起？”阮知荷配合地问，就楚涵这尿性，没有趁着黑子醉酒又承认喜欢她霸王硬上弓，已然很理智了。

    楚涵哼哼，白黑子一眼，吓得黑子虎躯一震，对着她一直嘿嘿傻笑：“还不是他酒醒了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黑子缩了缩脖子，诙谐地摸摸鼻子，怪不得之后一段时间，楚涵都不愿意搭理他，他还以为楚涵是因为和邵江洲处对象，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呢。不能想……一想就扎心。

第五十六章青春痘
门边风铃响，黑子站起身来，冲阮知荷的身后招呼：“江洲你来啦？快来看看你家狐狸，她，啊……”话未说完，脚背被一只脚碾到。

    阮知荷镇定自若地收回脚，脸上已经戴好口罩。

    邵江洲走到身边，一手支着椅背，一手撑着桌面，他平静无波的眼里难得有关切：“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阮知荷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她扭扭身子，让自己努力远离邵江洲的怀抱。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没，没有。”

    “怎么戴口罩？”

    “唉？”也不怪黑子和邵江洲都会奇怪，那个年代，空气还很好，雾霾是一个很陌生的词语。而且，不似现在，口罩在当时并没有成为类似帽子和围巾这样的装饰，无端戴口罩也不是普遍且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生病了？”

    心里正思索着找什么借口搪塞，就听邵江洲这样问。阮知荷忙不迭点头，还像是为了证实邵江洲的猜测，一手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咳，咳咳，我感冒。”

    楚涵和黑子无声对视，她特瞧不起阮知荷这样，无语望向天花板。黑子在旁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笑将额角的青筋都憋出来。邵江洲背对着他，自然也没瞧见黑子对阮知荷坏笑着挤眉弄眼，对她翘起大拇指。

    邵江洲握住阮知荷的手，不虞挑眉：“怎么这么凉？”

    “走。”

    阮知荷别扭地将手抽回来，要是放在平时邵江洲这样对她，她觉得自己一定开心到能吃下一头牛：“去哪儿？”

    邵江洲二话不说地将阮知荷从沙发上拉起来：“去医院。”

    “我不去……”阮知荷拉住邵江洲，“我已经看过医生，吃过药了。”

    倘若要问阮知荷这辈子对谁会觉得自己识人不清，首当其冲的铁定就是黑子。

    黑子拍拍邵江洲的肩膀，任由阮知荷的视线都要在他脸上灼出洞来也不为所动。他诙谐地摸摸鼻尖：“老邵，你家狐狸没感冒……”

    邵江洲看看黑子，又看看依然望天花板，努力把自己置身事外的楚涵，终于把视线重新落到阮知荷的脸上。

    阮知荷心虚地吞了吞口水，在邵江洲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连忙捂住脸上的口罩：“不要。”

    气氛冷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阮知荷受不了邵江洲对自己质问的眼神，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我脸上长痘痘了。”

    手不自觉地攥成拳，阮知荷的眼角微微潮湿。不是她小题大做，和邵江洲在一起，总叫她心里不踏实，就好像是霸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什么人讨要回去。

    而且，在邵江洲那用两双手都数不过来的前女友里，有个女生就是因为脸上长了一颗青春痘被邵江洲分手。

    阮知荷不敢用侥幸去赌自己在邵江洲心里的地位，只要不爱，谁都不会特别。她一直兢兢战战，提醒自己邵江洲另有所爱。

    邵江洲拿手指弹了阮知荷的额头，大概被气笑：“笨蛋。”

    阮知荷捂着额头睁开眼，万分惊喜：“邵江洲，你不和我分手？”

    “你想分手？”邵江洲挑眉看她。

    “不不不。”女生蓦地扑进怀里，她紧紧怀住他的腰身，好像一旦放手，邵江洲就会消失不见似的，“怎么会呢，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没爱一个人的时候，不懂得沈从文先生的长情，他说，我们相爱一生，一生还是太短。

    如今依然懵懂，却觉得孙悟空说要爱紫霞仙子一万年，一万年还嫌不够长。

    阮知荷到班里，章舟坐在位子上，抬起头见是她，脸上就扬起笑。

    “你怎么了？”

    阮知荷把口罩摘下随手丢到桌子上：“长痘痘了。”

    章舟若有所思，又掩饰笑笑。扯了一张英语卷子到阮知荷面前：“你教我啊。”

    阮知荷没动：“我英语不好。”

    “但只有你教的我才听得懂。”

    “章舟你忘了吗。”阮知荷盯着他，“上次月考，英语试卷单项选择题的最后一题，班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是错的。那道题的知识点，是我分析给你听的。”

    章舟笑得满不在乎：“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什么不对吗？”

    “……”

    自习课下课，章舟急冲冲地便跑得没影。数学老师是喜欢章舟的，笑着摇摇头，骂章舟小兔崽子：“上课从来不见你们这么积极，下课倒是被尿逼出百米冲刺的潜力。”

    大家嘻嘻哈哈，邵江洲在教室外打手势叫阮知荷出去。

    阮知荷用手捂住脸，小跑到他面前：“你怎么来了？”

    邵江洲拉开她的手，一只祛痘药膏落到掌心：“你老是这样捂着，小心把青春痘捂成痱子。”

    “邵江洲……”阮知荷眼里有笑意。

    “嗯？”

    “没事。”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讲笑话，都特冷特瞎。

    章舟是踏着上课铃声回来的，跑到身边有凉意。

    “狐狸。”

    阮知荷不明所以看向他，却见他原本要伸出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怎么了？”

    “没事。”

    半晌，章舟拿起阮知荷桌子上的那只药膏：“你有药膏啊？”

    “邵江洲刚才给我的。”

    “哦。”

    阮知荷伸手把药膏拿回来：“章舟，你是不是有事啊？”

    “没有啊。”章舟的脸色有先怪异。前排的男生回过头来，看看阮知荷，又看看章舟：“章舟，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章舟挑眉看他。

    男生又说：“不然你去医务室干嘛？”

第五十七章雨天
“要你管！”章舟把数学试卷拿出来写，他不耐烦地挥手赶着男生将脸朝回前面去。

    也不知到底是有意无意，男生瞥阮知荷一眼：“章舟，你脸红什么？”

    “……”

    梅雨季节，接连的下雨天。

    在所有天气里，阮知荷最喜欢下雨天。小时候，每逢下雨，她都会拉着张淮北到外面踩水坑玩。脏污的泥水高高溅起，弄脏他们两个人的衣服和脸。

    戏耍的时候，张淮北从来不会让着她，总是和大傻子似的猛地跳进一个大水坑里，溅了他自己一身泥水不说，更是将阮知荷溅得不成样子。张淮北哈哈大笑，得意的仿佛屁股上能长出一条尾巴来翘到天上。

    他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惹来阮知荷更加疯狂的还击。两个人踩遍所有水坑，到最后脏到衣服难辨颜色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回家的路上，张淮北抱着阮知荷的胳膊不撒手：“小荷，你要说话算话，保我不被挨打。”

    “嗯。”

    到了家，两家父母皆心里窝火地追究缘由。阮知荷一脸坦然——因为一块小饼干，张淮北对自己大打出手，他们俩在回家的路上打了一架。

    这一天，阮知荷又躲过一劫，张淮北却难逃皮肉之苦，听说，他妈打他，打断了两个鸡毛掸子……

    事实上，一开始，阮知荷拉张淮北踩水坑，张淮北都是拒绝的。他说，水坑里的水脏，雨也脏，淋湿头发，是会长虱子的。

    可是没有，不爱打伞，爱淋雨和踩水坑玩的阮知荷的头发上从来没有长过虱子。倒是张淮北，在某天陪她淋了雨后，成为了她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头上长虱子的男生。哦，那天，张淮北还发烧了……

    被拉着剃了光头堪比小和尚的张淮北独自坐在阴暗的楼道里，暗自垂泪——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这样，以至于几乎整栋楼的街坊邻居都见过他涕泪横飞的损色样儿。

    阮知荷心里觉得抱歉，坐到他身边。

    张淮北气狠了，难得不买她的单。屁股挪向一边，抱住扶手的栏杆，脸上印出两道又黑又黄的印子：“阮知荷，你就是克我！”

    张淮北之后，再也没有人陪着阮知荷疯闹了。阮知荷耐不住的时候，最多也只是穿着雨鞋，轻轻地踩过水坑，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

    她深知，假使自己因为这个原因弄脏衣服，奶奶一定会用竹条抽她的腿，也不算虐待，村子上的人大多用这种简单又粗暴的方法教育自家的孩子。

    除了害怕挨打，还有更要紧的原因。阮知荷不愿意承认，她是心疼奶奶。奶奶家没有洗衣机，洗衣服什么的都靠奶奶的一双手，天冷的时候，奶奶的手指就会长满冻疮，又红又紫，肿得硬邦邦的，连拳头都握不起。过段时间，因为冻疮，奶奶的手指皲裂开，然后开始腐烂，时常有脓水，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愈合。

    但她依然喜欢下雨天。忘记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了，上面说，雨是天上的天使掉下来的眼泪。

    阮知荷看着雨时常想，天使的眼泪总能洗去这个世界的污垢——这个世界，真的太脏了。

    她把脸扬起，让雨水扑打到脸上——她觉得自己也需要被净化，奶奶时常骂她狼心狗肺，长了一副黑心肠。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脸上长痘的原因。”邵江洲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阮知荷转过身，就见他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是中午吃饭的时间，班里没有人。邵江洲拉过她的手，动作轻柔地拢到自己的嘴边，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怎么不去吃饭？我在食堂没找到你。”

    “我不饿。”

    教室外传来声响，楚涵和黑子相继走进来，手上都拎着东西。

    阮知荷有些意外，楚涵冲着他们嚷道：“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吃鸡啊。”

    邵江洲拉着阮知荷的手走过去，阮知荷忍不住问：“你们怎么来了？”

    说是招呼他们，楚涵却已经抓起一个鸡腿往嘴里送：“还不是你家邵江洲说给你换换口味？”

    邵江洲将吸管插进奶茶才递给阮知荷，语气有些嫌弃：“我叫你带的是烤鸡？”

    黑子赶紧挤过过来拦在楚涵身前：“老邵，你别欺负我媳妇。烤鸡怎么了，狐狸不就长了几颗痘吗，还吃不得鸡了？要我说你就是太小心了。”

    楚涵在后面使劲点头，鸡腿已经吃了一半：“就是就是。”

    邵江洲难得吃瘪。阮知荷偷看他即使尴尬也照样冷峻的侧脸，神色动容。

    楚涵对着她眨眨眼睛，怎么样，是不是被邵江洲难得的温柔感动到了？

    阮知荷笑得春风得意，我坚信我上辈子是雷锋……拯救银河什么的，太难了。

    楚涵翻一个白眼，出息！

    黑子见她俩眉来眼去，关心地伸出手去将楚涵的眼睛撑开，细致地吹了吹：“媳妇你咋啦？眼睛抽筋还是进沙子了？”

    邵江洲：“……”

    阮知荷：“……”

    楚涵：“黑子，你可能是个傻子。”

    真喜欢这样的生活，有自己心爱的人，有亲近的朋友，肆无忌惮地嬉笑打闹，像个正常的孩子。

    阮知荷将邵江洲递来的鸡肉含进嘴里，她想，有什么办法才能永远留在邵江洲身边：“邵江洲。”

    “嗯？”

    “你要不要考虑喜欢我？”

    大家都噤声，邵江洲的脸色沉下来：“别闹。”

    阮知荷佯装毫无察觉，不依不饶：“邵江洲，我说的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真正喜欢我？”

    只要你喜欢我，我的西瓜就会没有籽，苹果香蕉还会自己脱衣服。

第五十八章那种喜欢
明明什么都不奢求的呀——不奢求她来爱你，不奢求她来拥抱你，甚至不奢求她看你一眼；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松手，找个别人来爱？

    五月份了，已经很少有下雨天，天空时常湛蓝如洗，那种透亮的蓝色，是与画纸上才有的蓝天相仿的纤尘不染。

    可能是因为毕业临近，分离在即，同学与同学之间开始客气起来，女生们不再勾心斗角，曾经打过架的男孩儿们，也能够互相不计前嫌，勾肩搭背地到食堂吃饭；一周里偶有的一次体育课，约好一起去操场打篮球。

    大家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只要轻轻地，轻轻地，时间就会因为静谧，打个小盹儿，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停一停。

    阮知荷觉得自己有些魔障了，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杜安琪。她好像十分想念她，甚至偶尔做梦，也会梦见乌云密布下，那个让人讨厌的女孩子，剃着比男生还短的平头，她笑着和自己告别，说她们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阮知荷真想告诉杜安琪，你这样强颜欢笑的样子真丑！

    也不只有怀念，有时候，阮知荷也会想起高三和杜安琪一同被学校选去别的城市参加作文比赛。理所当然地，她们被安排在一个房间，用着同一个洗漱台，在同一个马桶上大小便，可那时候她们彼此憎恨。相处在一起的两天里，两人都各自防备，小人之心地以为对方会对自己下黑手。

    初三的日子，真的很辛苦。每个人好似都紧绷着一根神经，大抵是害怕三年的努力，荒于一旦。当然，也有及个别的人，他们早就放弃了，只是很少吵闹，不声不响地颓废着，有时被其他人的坚持触动到，会从一堆废纸里，随便找出一张什么试卷，认认真真写完一半。

    邵江洲感觉出阮知荷情绪紧张，一有空闲就来找她。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很多时候都只是沉默地待着，在阮知荷遇到不会的题目的时候，将步骤完整的草稿纸悄然递到她面前。

    “可是，邵江洲我还是不会……”

    邵江洲：“……”

    这就是年少的喜欢吧，只要是你给我讲解的题目，再难我也能弄懂；哪怕是最讨厌的科目，只要你愿意教我，我就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想出比标准答案上还要多的求解方案。

    察觉到身边的人久久没有反应，邵江洲抬头，便看见阮知荷对着他的脸微微失神。

    阮知荷趁人不注意，红着脸偷偷亲吻邵江洲的脸颊：“邵江洲，你认真的样子可真好看！”

    “是帅气。”邵江洲纠正她。

    阮知荷从善如流：“邵江洲，你认真的样子真帅！”

    笔重新交回到阮知荷手里，阮知荷郑重其事地对邵江洲说：“邵江洲，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平中，陪你一年又一年。”

    日子因为忙碌，反而顺逐。阮知荷的生活依然单调，她认为是因为有邵江洲在身边，所以自己才不至于因为中考，变得同其他人一样焦虑。他们相处的时间没有因为沉重繁多的课业减少，反而多起来，但凡空闲的时候，阮知荷的身边总有邵江洲的身影。

    等到阮知荷从幸福里回过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章舟说过话了。

    章舟到家，在玄关处换上拖鞋。

    客厅里，电视的音量开得很高，是一个女人的哭腔。

    你喜欢别人就喜欢别人了呗，有什么大不了！你要分手就直说啊，反正，我也没有很喜欢你！

    母亲一把年纪，依然幼稚得像个女孩子，总爱看一些狗血并且毫无营养的泡沫剧。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着一座面巾纸山。

    父亲在一旁用手机打游戏，应该是赢了，面露喜色。母亲察觉到，幽怨地转过脸去看他，父亲原本欢喜的表情立马哭丧，看上去竟比母亲还要难过。

    很多年后，刷到微博上一个关于陈小春和应采儿的短视频，章舟总会恍惚，想起自己的父母。

    他沉默地穿过客厅，即使听见母亲叫他也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霎那，再也听不见客厅里的任何声响。

    某个时候，会钻牛角尖，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不爱的尴尬情况；所有的喜欢难道不应该都是两情相悦？毕竟月老的每根红线只有两端，只维系着两个人；丘比特也只会在两个人身上射出相同的羽箭。那多出一个人的喜欢是打破常规的奇迹，还是不被祝福的诅咒？

    章舟仰面躺在床上，只觉得睁眼闭眼都是阮知荷——他们明明是彼此距离最相近的人，可是，他抓不住她。他想，大概所谓的近水楼台先得月，是那姑娘本就心系于他。

    父亲推门进来，男人和少年相顾无言。

    章舟忽然用双手遮住脸，从喉咙里发出难过的呜咽——排排书架间，四下静谧。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儿，伏在桌案上，对着身旁的少年看得痴傻过去。章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设防的阮知荷，印象里，她的所有柔软明亮全被包裹在她的黑衣长发下，即使头发剪短，阮知荷对待身边的人始终只有冷冽与沉默。

    心间有悸动。却见阮知荷红着脸，主动轻吻了那个少年。她巧笑期盼：“邵江洲，你懂得我的喜欢吗？我喜欢你，是迫切想嫁的那种喜欢。”

    身后有书本落地，巨大的书架掩藏住另一边失魂落魄的人。

    阮知荷，那你懂得我的喜欢吗？我对你的喜欢，是迫切想娶的那种喜欢。

第五十九章周六
章爸爸说，所有成长都必然与疼痛在一起。凤凰涅槃，毛毛虫破茧成蝶，老鹰若想重生，就要用它的喙用力击打岩石，等待新喙长出来，它还要用新长的喙，拔出一根根脚趾甲，等脚趾甲长出来了，它又要用新长出的脚趾甲拔去自己那些沉重的羽毛，这是一个反复流血的过程。

    而青涩的爱情，只是伤痛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周六依然是晴天，阮知荷起得很早。奶奶早就在厨房的餐桌上摆好早餐，阮知荷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做在客厅的角落里，踏着缝纫机做头花。

    阮知荷并不喜欢刻意和奶奶吵架，但她们两人在奶奶要不要做头花的事情上，反反复复吵了许多回。奶奶有时觉得没趣，并不十分尖锐，只用一副很鄙夷的口吻对她说大道理：“生而为牛要耕，生而为马要骑，生而为人要做，你懂什么？”

    知道劝不动她，阮知荷当做没看见，只在经过奶奶身边的时候，面无表情交代一句：“我今天要出门。”

    那个年代，还没有各式各样的餐饮店。类似肯德基，麦当劳这样的快餐店，就尤为受欢迎。

    接近中午，楚涵和阮知荷到肯德基去占位子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了许多人。楚涵把包丢给阮知荷，跑去排队，不肖一会儿就回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可乐和一只鸡。

    “我们先吃？”

    楚涵把可乐递给她：“待会儿黑子他们过来，你不许说我已经点了一只鸡。”

    阮知荷不明白，但她察觉得出楚涵的害羞，这实在太不正常了。索性找别的话题：“你怎么这么爱吃鸡？”

    楚涵拔掉鸡屁股，头也不抬：“因为我想我的死亡是因为我患了禽流感。”

    “……”这样别具一格的理想大概是理想界的一股泥石流。

    阮知荷和楚涵不知道的是，直到2009年，新的俗称猪流感的h1n1甲型病毒流感爆发，楚涵也没有感染上禽流感。

    黑子们来，各自在两边坐下。邵江洲将一串冰糖糖葫芦递给阮知荷，脸上有可疑的红晕。

    楚涵看不过眼，拉起黑子去点餐。这一餐，吃得黑子极为不放心，到最后他一直拽着楚涵，嚷嚷着要带她去看医生——楚涵竟然吃了几根沾了番茄汁的薯条就饱了。

    “媳妇，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楚涵眨眨眼，很是坦然：“没有呀。”

    “那你怎么吃得这么少？平日里，你起码能吃一只鸡。”

    楚涵继续装傻：“今天才是我真正的食量。”

    阮知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楚涵彼此嫌弃不是没有道理的——她们都特瞧不起对方因为一个男人，贼贱贼贱的模样。

    楚涵说，她看到一本女性杂志上写，要时常为爱情保鲜，她和黑子同吃同住，她怕黑子见多了她油光满面的样子，会对她失去新鲜感，忘记她原来也是一个说话温声细语，吃东西吃不了很多的仙女。

    阮知荷就特无语，她不知道楚涵定义自己说话温声细语，吃东西吃不了很多的依据是什么，猪八戒吗？

    下午，四人在中心公园的草坪上打双扣。周围都是大人们带着自家半大的小朋友放风筝。他们一比起来，就十分社会。

    两对情侣各为一家。阮知荷挺不好意思，她虽然成绩好，思维也还算活络，但不管是打麻将，还是打纸牌，就会显得特低能。

    输的人，自然是输钱，楚涵和黑子早就要好到不分你我，钱自然也是共同的。但不论是阮知荷输的，还是邵江洲自己输的，虽然玩的不大，但总归都是从邵江洲兜里掏出去的，阮知荷心里有些别扭。

    邵江洲见她心浮气躁，可能心血来潮，可能始终觉得阮知荷除了让他爱她，别无所求，声音冷冽地引诱道：“如果这局我们双了，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好不好？”

    阮知荷瞧他一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有一件事情，她埋在心里很久了。

    天地良心，她已经打得十分卖力了，可还是没赢。是在许多年以后，阮知荷打牌已然是大将风范，有人夸她聪明，有人说她狡猾，她面色沉静，在她为数不多的特长里，欺骗是排在首位的特技——那些输给她的人，总是会被她的表情骗过去，以为她手里没有好牌。

    但当时，阮知荷还没有意识到，欺骗和打牌是可以互通有无的。

    邵江洲见阮知荷是真的失落，眼里闪过讶然。他起身坐到她旁边：“即使输了，我也答应你。”

    阮知荷咬咬牙，看着邵江洲：“你以后能不能再也不要和严哥来往？”

    邵江洲愣住，再回过神来，他摸摸阮知荷脑袋，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当时真的太年轻吧。所以还不太明白，世上有一句老话叫做“开弓没有回头箭”甚至连黄毛也早再相遇伊始告诫她，他们的那个世界，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她只想着救赎，却没想过，邵江洲会身不由己。

    阮知荷抓住邵江洲的衣角，眼里有企求：“邵江洲？”

    楚涵与黑子都看着他们，邵江洲深深地看阮知荷一眼：“好。”

    这是邵江洲答应阮知荷的所有事情里唯一一件没有做到的事情。

第六十章登山
 三五不时的大考小考，黑板右上角的“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让初三最后的这几个月变得沉甸甸。

    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食堂应该是一个学校里，除了小卖部和机房，最为可爱的地方。

    阮知荷与邵江洲面对面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吃午饭，女孩子们经过，会对他们瞟上几眼——看邵江洲的时候，是乍一看欢喜，再一看着迷；视线偶然分给阮知荷，便是挑剔，从头到脚都觉得碍眼嫌弃。

    阮知荷的笑一直从看见邵江洲起保持到现在——这一次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她又是年级第一，她已经连着三回年级第一了。头一次第一，她和年级第二只相差一分；上一次第一，她和年级第二相差三十六分；而这一次，她和年级第二竟拉开了近六十分的差距。

    阿欢在班里着重表扬了阮知荷，其他人都看过来，却见女生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兀自想着心事。

    大家恍然，这个女同学仍然是记忆里的样子，即使剪了短发，开始穿粉色的衣服，但她的沉默与不合群始终如旧。

    所有人都当阮知荷宠辱不惊，殊不知，她在邵江洲面前开心得犹如得了糖的孩子。

    邵江洲伸手直接抹去她嘴角的油光，眼里有隐约的笑意：“这么开心？”

    “嗯，开心的不得了。”阮知荷对着他笑，不假思索，“我总算渐渐地变得和你一样优秀。”

    这样明里暗里都透着需要表扬的模样，怎么看都觉得孩子气，邵江洲忍不住笑，又要装一本正经：“你真优秀。”

    阮知荷面上一窘，极为狗腿：“毕竟名师出高徒嘛。”

    下了一天的雨，第二日放晴。学校里组织初三整个年级去离学校几公里外的地方爬山。

    也不是他们特殊，每年的这个时候，学校里都会放半天小假，组织高三年级和初三年级的师生去爬山，寓意登高送远，也算是体贴地给予苦逼的毕业生们一次小喘息的机会，让他们能够放松一下心情。

    高三和初三并不一起，高三的登山活动是上一个星期开展的。邵江洲没去，阮知荷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他写完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漫不经心，没有意义的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够了。

    真是扫兴啊！阮知荷撇撇嘴，她是喜欢集体活动的。钱豆豆为她捡过掉在地上的练习本，蒋圆圆教过她一道英语题，郑义替章舟帮她带过几次晚饭……她不喜与人亲近，却很珍惜这些浅薄的情谊——有些人啊，一次分离就意味着永别。

    每个班级，由一班带头在校门口排好队，熙熙攘攘，连成长龙。

    章舟在自己班上队伍的最后和阮知荷并肩走在一起。不比往日的活泼，他一直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的石子，而且他只踢那一颗石子，有时候那颗石子被踢远了，他就跑出去，把它踢回来。

    “章舟。”阮知荷叫住他，“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章舟的脚步一顿，恢复如常：“没有。”

    “你变得不像你，压力很大么？”

    “有期待，才会有压力；我别无所求，怎么会有压力？”章舟耸耸肩，回过头瞧见阮知荷拢起的眉心，又是一愣。他将脚下的石子踢开，冲着阮知荷扬起她熟悉的笑，“狐狸，人总要长大的，但章舟一直会是章舟。”

    章舟张张嘴还想说什么，队伍前头传来哄笑声，有男生跳到旁边的大石块上，洋洋得意：“某某某，到此一游！”

    气氛总算开始活络起来。女生们聊起这个早夏衣服流行的款式；又议论最新的八卦；七嘴八舌间，不知道又是谁起的头，阿妈馄饨早餐店旁边新开了一家饰品店，里面的耳钉真是漂亮得紧。

    男生们讲起漫客；也讨论篮球，他喜欢詹姆斯，而另一个他有乔丹签名的鸭舌帽；也会说关于游戏的话题，谁充了多少钱，升到几级，谁又能一枪爆头，所向披靡。

    “那个游戏啊，我已经好久没玩了。”

    “我上初三就再也没碰过。”

    “我，我把我所有游戏卡都扔了。”

    接二连三的唏嘘，这些话题在初三成为禁忌，如今畅快地说出来，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

    越往山上走，坡度越陡。章舟将一根长木棍伸到阮知荷面前：“喏，抓着。”

    附近的男生女生们都看过来，他们已经好久没这么八卦过了。前桌男生赵鑫磊是个事儿精，怪叫声引来更多的注视：“阮知荷，章舟，配不配？”

    这样问一声，没有人理他，他也不气馁，继续不死心地喊出第二遍：“阮知荷，章舟，配不配？”

    有脾气与他相投的男生很快加入他的阵营，声音气势恢宏：“配！”

    “怎么配？”

    “绝配！”

    “怎么配？”

    “天仙配！”

    到最后，竟然连别的班的学生也掺和进来：“阮知荷，章舟，配不配？”

    “配！”

    阮知荷不快地皱起眉头，章舟恰在这时看向她，脸红脖子也红，眼睛却是格外有神：“他们说我们很相配。”

    阮知荷不语，但是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划过，她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细节。

    潮红退去，章舟显然平静下来，他伸出手抚平阮知荷的眉心，眼神淡淡的，语气同样也是淡淡的：“你别皱眉……”

    “章舟……”

    “赵鑫磊这张破嘴！”不等阮知荷把话说完，章舟抢先道，“狐狸，你忘记了吗，我喜欢的女生和你天差地别。”

    那个快要抓住的真相悄然从指间溜走，阮知荷将手中的木棍往章舟怀里一丢，径自走到前面去——就算为了邵江洲，她也要和章舟保持距离。

第六十一章离婚上
木棍拿在手里，章舟看着阮知荷快步走到前头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

    绿树交加山鸟啼，晴风荡漾落花飞……红树青山日欲斜，长郊草色绿无涯。林荫小道的两边皆是高大葱郁的树。品种繁多，并不全是墨绿色，它们共同撑起一片树荫，缝隙里抖落几点阳光，在阴影里斑斑驳驳。

    到了山顶，每个班自己找好场地，争取在别的班之前抢到一方阴凉宝地。有人倚着树从山上往下望，整个乡镇都尽收眼底——一望无际的田野，错落有致的房屋，还有他们的缩成小小一个黑点的平中。

    有男生走到一个女生旁，煞有其事：“蔡芝芝，你看那里！”

    “什么？”

    “都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大家席地而坐，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问到有没有人要自告奋勇上去展示才艺，全都噤声，就像上课的时候恰逢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个个都努力缩着身子，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旁边有班级点名要阮知荷他们班唱歌，就像入学伊始，军训的时候那样：“（3）班来一个！（3）班来一个！”

    班上的人面面相觑，仍旧是赵鑫磊，扔了小石子过去：“要死啊！”

    印象里所有的教官似乎教的口号都一样。那边又喊：“要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说完，爆发出哄笑。

    赵鑫磊也算独领风骚，站起来双手叉腰：“让我唱，我就唱，我的面子往哪儿放？要我唱，偏不唱，你能把我怎么样？唉，怎么样！”

    他的赖皮样逗笑大家。旁边另一个一直看热闹的班，在他们班主任的带动下加入进来：“时间！”

    “宝贵！”

    “要唱！”

    “干脆！”

    “杜绝！”

    “浪费！”

    “不唱！”

    “撤退……”

    赵鑫磊大概觉得脸上面子挂不住，脖子一梗：“东风吹，战火雷，你鑫磊爸爸怕过谁！”

    他也不怂，说唱就唱，自己倒是唱得沉醉，苦了听的人。

    回学校的半山腰上，有班级拦在那里。一个班唱一首，不唱歌就不准走。即使老师走到跟前，他们也依然在阶梯上稳坐如泰山，寸步不让。

    大家互相推让，有人喊赵鑫磊：“磊哥，你倒是上啊！”

    赵鑫磊望望天，看看地，愣是装作没听着。他喜欢坐在第二个台阶上，最左边的女孩，怎么可能蠢到去她面前丢人？

    有人不气馁，继续喊他：“磊哥？”

    赵鑫磊就捏着嗓子，沙哑道：“磊哥，磊哥，我妈就生我一个，老子哪来的弟弟？不知道我今天感冒啊！”那虚弱的模样和刚刚拉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赵鑫磊，世界欠你一个奥斯卡……

    一直默不作声的章舟从人群里走出来，空气瞬间安静。拥堵在这条路上的人都好奇地看他，只见章舟环视一周，视线轻轻落在阮知荷的脸上，又收回：

    说不上为什么

    我变得很主动

    若爱上一个人

    什么都会值得去做

    我想大声宣布

    对你依依不舍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我想带你骑单车

    我想和你看棒球

    想这样没担忧

    我章峰，请你程文静做我的丈夫，我生命中的伴侣和我唯一的爱人。我将珍惜我们的感情，爱你，不论是现在，将来，还是永远。

    我会信任你，尊敬你，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我会忠诚地爱你，无论未来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艰难的还是安乐的，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守护在这里。

    就像我伸出手让你紧握住一样，我会将我的生命交付于你。所以请帮助我，我的主。

    程文静女士，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

    干净明亮的客厅，空气里有橘子汽水的味道。并不似记忆里的那种香甜了，所有的味道都是偷来的，几经掺兑，是一种劣质的仿冒品。

    空气里弥漫着叫人窒息的安静，明明是无声无息的，却又像有一条长长的火车轰隆隆地从耳边轧过去，名为安静的噪音吵得人头疼。

    “什么时候的事？”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双臂抱膝，头埋在膝上。她的声音低而沙哑，干巴巴的，仿佛不久刚刚哭过。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模样潦倒。他看着沙发上的女人，碾灭第十二个烟头。女人久久得不到回应，终于抬起头来，是极素的一张脸，脸色并不好，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病。她的眼睛充满血丝，倒是再没有眼泪掉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是难以启齿吧，所以如何张嘴也说不出口。男人看着女人，突然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不起。”

    “你爱我吗？”

    “爱。”

    “你爱她吗？”

    茶几上的相框被用力砸出去，落在男人的身边，碎裂了玻璃，是两个人的合照。女人终于发疯，她跑向他，对着男人拳打脚踢，含着泪一阵撕咬。被男人用力抱在怀里，丧失了力气，头发凌乱，蓬松在脸上：“你倒是说啊，你爱不爱她？”

    “章峰，你混蛋！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以后怎么活？混蛋！混蛋！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的啊，你明明说过的……”

    小区的物业大叔嘴里含着牛奶雪糕，躲在自己那一小间房里不轻易出来。章舟走进去，对立面开出一辆车，车窗开着，露出里面两张说笑的脸。

    走到自己家门外，莫名心悸。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落到门把手上，又落下。他开门进去，听见母亲空洞的声音：“你爱她，就告诉我啊，我又不是没了你不能活！”

    “章峰，我们离婚吧。”

    章峰，我们离婚吧。

    章舟有一瞬间的怔忪，章峰是谁？章峰，是他的爸爸吗？

第六十二章离婚中
树影斑驳的街角的围墙上，涂着主题不同的涂鸦，有提倡爱护环境的，有提倡节约用水的。浓墨重彩里，贴着几张寻人启事，是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眼睛浑浊，45岁，失踪当天穿着红色衬衣和迷彩裤。

    章舟瞟一眼，转过街角，斑驳的水泥墙上，同样贴着一张启事，找狗的。

    太阳热烈，他仰头看着那张寻狗启事，不知道要去哪里。耳畔仍有轰鸣，是母亲再无欢快的声音：章峰，我们离婚吧。

    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原来生活可以比料想的更糟糕。章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按键上熟练地摁下一串数字。

    “喂？”

    心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好像尖利地疼痛了一下。所有情感都在那一刻热烈膨胀又迅速归于平淡。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听见回应，又不确定地叫了一声：“章舟？”

    章舟觉得喉咙发干，抬起左手粗鲁地抹去眼角的湿意：“狐狸，今天太阳真好。”

    电话在下一瞬被他掐断，章舟依然将手机举在耳边。寻狗启事上的狗真丑，长长的毛把眼睛都遮住，年纪已经很大了，就算找回来大概也活不过一年。而且，应该找不回了吧，走丢四个月零三天。

    “狐狸，你说他们离婚，我是跟我妈还是跟我爸？”

    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兜兜转转半天，章舟还是回家。他没有再开门进去，安静地坐在家门外的台阶上，书包被他随意丢在一边，拉链只拉了一半，滑落出几本书来。

    依然有争吵时不时从屋里飘出来，掺夹在各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里，内容不太清晰。

    “章峰，你别碰我！你别碰我！你滚！滚！”

    身后的门由里向外推出来，章舟听见声响，视线和男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世界一瞬间静止无声，男人明显窘迫，张了张嘴，到最后吐出一句话：“都听到了？”

    章舟没理他，转回头，看着自己因为太长而放肆横呈在所有阶梯上的两条腿：“你爱我妈吗？”

    一如自己预料的，得不到回答。他收回一条腿弯曲到另一条腿下：“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男人终于有反应，他小跑到章舟面前，站在台阶下，满脸愧疚，欲言又止。章舟等了很久才听到他说：“小孩子不要多想，爸爸……和妈妈会好的。”

    屋内爆发嚎啕：“章峰，你回来！没有你，叫我怎么活……”

    “章峰，你回来……”

    章舟站起身拦住章峰欲要往台阶上走的姿势，两人无声对立。半晌，他松开抵在章峰胸口的那只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拍去灰尘。

    程文静的哭声在见到章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一室凌乱，照片墙上的照片连同墙纸一起被扒下来，玻璃碎了一地，光线反射出清冷的晶莹。

    章舟对着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放下书包，走到程文静身边，缓慢地蹲下去。对着程文静怔忡的面庞，章舟温柔地为她抹去泪水：“离婚吧。”

    有门撞在墙上的声音，章舟没有回头，执拗地望着程文静错愕的眼睛。他想，章峰说对不起，到底是对不起什么呢？是对不起他明明爱着母亲，却抵不住诱惑背叛了他们的婚姻；还是对不起他对母亲不离不弃的誓言，爱上了别的女人？

    可是，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是世界上最虚伪苍白的句子，有错的人常常妄想依仗它，被人原谅。

    额前的头发很久没修剪了，长出来，遮住章舟温润的眉眼。章舟突然慌乱地低下头去，乳白色的地板上多出一滴水渍，若隐若现。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小城市里从来没有隔夜的消息。章舟爸妈闹离婚的事情很快在十里八乡传开。

    那个年代，离婚虽不是小事，但也不是足够引人注目到人尽皆知的大事。章舟爸妈的离婚之所以格外受关注，据传是因为章峰在外面养的姘头是一只鸡。

    班上的人看章舟的眼神再没往日的倾羡，刻意的亲近，都是自作聪明的善良和怜悯。

    阮知荷坐在他身旁，不言不语尽力为他挡去大半目光。她也不明白的，明明出轨的是章爸爸，为什么大多数人却在谴责章妈妈？

    他们说，章妈妈小气，为了章舟，也是不应该离婚的。

    他们说，男人总有昏了头的时候，只要依然珍惜家庭，便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们说，那个女人脑袋坏掉了！她老公外面包养个女人怎么了啦，就算那个小三是只鸡又怎么了啦？她老公不还是对她蛮好，不用她工作，给她钱用，给她车开……聪明的女人装聋作哑就过去了……

    鸡是妓女。

    章舟开始经常发呆，也很爱睡觉。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都趴在桌子上，面朝下，无声无息。有时候老师看不过去，会点名叫他起来回答问题，阮知荷帮忙推醒他。章舟就睁开眼看她，被头发遮住大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章舟，都会过去的。”阮知荷忍不住劝慰他，说完话，却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章舟闻声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只露出一只眼睛：“我爸喜欢上的是一只鸡，你知道什么是鸡吗？鸡就是妓女。”

    阮知荷说，她永远都没法忘记，在她十六岁的时候，记忆里一直温润干净的少年，眸光冰冷地同她说，他的爸爸喜欢上一只鸡。

    你知道什么是鸡吗？

    鸡是妓女。

    可是我妈啊，十七岁的时候就跟他了。

第六十三章离婚下
已经算是夏天了吧，街上穿短袖的人随处可见。燥热里，年轻的女孩儿们结伴挤进冷饮店，嘻嘻哈哈地嬉笑打闹，长马尾忘记自己穿着超短裙，隔着小圆桌去打说错话的女孩儿。

    整个城市都开始对抗炎热，类似这样的冷饮店，网吧，电影院还有一些大商场，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能将人冻感冒。小餐厅里没有空调，店的两面墙上，在两桌之间都固定着一把摇头扇，风扇自店里来第一个客人就开始工作，直至深夜餐厅打烊，才停止转动。

    夏天的中午，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陷入沉睡的。站在阳台上放眼望去，目光所能够到的地方皆不见人影，村子上的人家也都紧闭着大门。

    阮知荷将自己想要穿的衣服收进屋，奶奶在自己的房间午睡，一墙之隔，能听见她比雷声还要响的呼噜声。

    她将睡裙换下来，刚刚章舟突然打电话来，声音里充满疲惫：“狐狸，你说我算什么？”

    “章舟，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章舟的话语里透着恍惚，“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的面前有一个游泳池。”

    “章舟，你就在那里不要动，我过去找你。”整个椿城只有一个游泳池，那个游泳池在体育馆。

    顶着烈日出门，笔直的水泥路被阳光铺满，一直走到路的尽头，然后左转，再是右转，接着直走，终于走到村口的公交车站。站在阴凉里摩搓自己的手臂，上面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有麻木的灼痛感。

    等了近半个小时，终于等来一辆去椿城的公交车。阮知荷与车子隔得还很远就开始冲它挥手，热浪里，公交车的整个轮廓都成波浪形的，像是快要融化掉。

    车轮会不会突然被太阳晒裂？突如其来的怪念头，阮知荷甩甩头，车子已经行驶到面前。

    大热天里意外少人的游泳馆，阮知荷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瞧到弓着背坐在游泳池边上的章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腿在水里晃啊晃，弄出不少涟漪。

    “章舟。”

    章舟听见声音，视线精准地瞧过来。因为隔得远，阮知荷并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她又叫一声，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阮知荷低头看章舟头顶的那个发旋，眉头皱起：“我不放心你。”

    章舟把脸转过来，他的头发还是没剪，遮住眼睛：“我以为你只会关心邵江洲。”

    是一种似笑非笑，有些让人讨厌的语气。

    “章舟，我们是朋友。”

    “阮知荷你知道吗？”章舟又把脸重新转回去，“其实，我一点都不稀罕和你做朋友。”

    “什么？”

    “没什么。这个世界，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阮知荷有些生气了，她觉得章舟阴阳怪气，还因为他自己心里的不痛快膈应别人。章舟再也不是章舟了，阮知荷抿着嘴巴想，这三年，章舟好像一直在不断改变——最初见到章舟，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男孩子，善良、友好，却又幼稚得有些讨厌。那时候的章舟，会恶作剧失手揪断她的头发，也不懂得看人脸色，即使她已经表现得很不耐烦，他也依然会在她旁边叽叽呱呱说着一大堆废话；或者满脸惊疑又义愤填膺，狐狸，你不开心吗？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揍他！

    再之后，章舟不再那么幼稚，他还是会经常脸红，身上却多了一样叫温柔的东西。他对班上的女孩子都很好，会悄无声息地为她们捡去粘到头发上的蒲公英，也会无比耐心地为她们讲解数学卷子上，她们在下一次遇到也一定解不出来的题目。

    然后呢？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变化，章舟好像变得有些小气，他不再是对所有人都好，会因为阮知荷将座位让给别的女生而和她闹别扭，但是，他也只对阮知荷一人关怀备至。

    大概是因为今天没有午睡的缘故，所以大脑才会那么迟钝。阮知荷愣住许久，才好像明白章舟话里的每一个字“我妈割腕自杀了”

    她一向最怕痛，偶尔不小心磕到头都要我爸帮她吹好久。

    她也见不得血，有时候剪指甲，笨手笨脚地剪到皮，就会吓得哭上大半个钟头。

    狐狸你说，就算真的想死，也有那么多方法，她为什么偏要选择她最害怕的那一种？

    章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仿佛事不关己，是在说与自己不相关的事。

    阮知荷脱了鞋放到一边，忍不住坐到他的身边，她很久没有这样难过了，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章舟对自己通红着脸，又支支吾吾的样子。很多话都堵在喉咙里，到最后却全都消失在沉默里。

    章舟却笑：“你别怕，我爸发现得及时，我妈没事。唉，你说他那么懂我妈，连她自杀都能预料到，怎么还能忍心出轨？”

    “章舟……”

    他们还是要离婚……可是他们都不要我，我妈说她没法看着我这张和我爸相似的脸，我爸说他对我妈亏欠太多，他不能照顾她了，只有我……

    他们都说爱我，可是要离开的时候，都不愿意带上我……狐狸，你说我算什么？

    阮知荷心里的那种顿痛，似乎伴随着心脏的跳动和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变得明显又尖锐。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抱住章舟，有一滴滚烫随即落进脖子里，然后一声呜咽紧接而至。

    章舟，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

第六十四章害怕
那个年纪，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阮知荷最喜欢的还是沙漏。它让时间变得有痕迹，并且色彩斑斓。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是没发现的，和章舟在一起的时间，正在逐渐蚕食自己所有的空暇时间，上课走神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和邵江洲吃午饭了，邵江洲又是自她哪一次拒绝他去图书馆复习的提议起，不再来找她？

    心跳唐突地在胸口停顿了一下，一声惊慌的“啊”就从嘴巴里跑出来。老师讲课的声音被打断，直到章舟也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偷偷用胳膊撞了撞她的手肘，阮知荷才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连忙匆匆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老师脸上不快的表情。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声响起，阮知荷甚至等不及老师宣布下课就冲出去，也不知道在拐角撞到了谁，将那人抱在怀里的试卷都撞飞。

    没有意料中该有的骂骂咧咧的声音，隐约间，似乎听见章舟的声音，亲切依旧，却不复温柔：“我来帮你捡。”

    高中部的走廊里还有打闹，少年们大多结伴靠在栏杆上，什么也不说，让早上还不是很炎热的阳光淌到身上。

    阮知荷路过他们，跑到邵江洲的班级门口早就上气不接下气。她探出头，一眼就瞧到坐在位子上仰头喝矿泉水的邵江洲，喜上眉梢，刚想出声叫他，却见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走到他的身边，自然地弯下腰，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之后女生站直身子，脸色尽是欢愉，而一向面无表情的邵江洲，在他嘴角也意外出现上扬的笑意。

    身后有人拍了拍阮知荷的肩膀，于是阮知荷回过头，是以前经常和邵江洲一起打篮球的男生，阮知荷记得当时为了给邵江洲买水又怕人看出她的心怀不轨，也顺便帮他买了很多回矿泉水。

    “狐狸？”男生的表情有些惊讶，“很久没见你了。”

    阮知荷对于别人本就性格沉闷，又加上此时此刻心里吃味，越发沉默，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白色的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了一脚，有一个浅浅的黑色脚印。

    男生倒也不介意，只是小心翼翼：“你来找江洲？狐狸，有些喜欢强求不来。”

    “什么？”

    “你和江洲不是分手了么？”

    这才知道，几乎是学校里人尽皆知的事情，那个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的长发女生是转学生，她来之后，邵江洲就经常和她一块儿出去玩。

    阮知荷失魂落魄地回到班里，终于坐到位子上，整个人瘫软下来，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身上所有力气。

    她仰着脸不愿意低头，却忍不住鼻子发酸，她以为邵江洲是因为她的忽略生了气，哪里想到人家这是有了新欢，忘记了她。可是，他们这样算什么呢，他甚至都没有和她说分手。

    阮知荷眨眨眼睛，是花了很大的气力才把眼里的酸涩眨去。似有所察觉地看向章舟的方向，见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关心，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再次如数涌上来，比之前的还要汹涌。

    “我……”她才张开嘴，一滴眼泪就夺眶而出，通红了一双眼。

    不等阮知荷反应，章舟便探过身来，他将手轻轻抚到阮知荷的脸上，嘴巴凑近对着她的眼睛吹了吹，才不着痕迹地放开，嗓音淡淡的：“怎么这么不小心，让沙子进了眼睛？还难不难受？”

    教室的前门有某个高瘦身影一晃而过，章舟的眸光闪了闪，伸出手捡掉阮知荷头上小小的一点白纸屑。

    邵江洲的短信却进来，阮知荷在瞧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整个人都呆住。她无比僵硬地问章舟：“章舟，上面的三个字是不是邵江洲的名字？”

    很奇异的感受，仿佛溺水濒死的人，突然被人猛地拉出水面，新鲜的空气瞬间从鼻子吸入肺，带着薄荷味的舒爽凉意。

    阮知荷点开短信，按确定键的时候，两只手都在颤抖。如果前一刻是死而复生，那这一刻就是生而复死——短信里，邵江洲说：“周六不能去看电影了，我答应帮人赌球。”

    “夏莉？”这是长发女生的名字。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新的短信接踵而至：“嗯。”

    眼前一片漆黑，阮知荷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眼睫毛挠在章舟的掌心。章舟说：“女孩子不用总是这么要强。”

    章舟还说：“我帮你蒙住眼睛，别人看不到……”

    阮知荷说不好这一天自己有没有哭泣，长大以后，经常觉得这样无异于掩耳盗铃的哭泣方式，不但矫情，还很愚蠢。可是她一直感激这一天，这一刻，章舟为她保留住她最后脆弱的体面。

    “好啊，不要紧，我正想和你说，我周六要陪章舟去医院看望他的妈妈。”后来，阮知荷这样回复邵江洲的短信，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之后的时间，阮知荷都与章舟在一起，他们一起上下课，一起去教室外装开水，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总会下意识地躲开邵江洲，被章舟拽住，神情恹恹的：“章舟，邵江洲在那里。”

    章舟的视线绕过整个食堂：“哪里？”

    “那边的柱子后边，那条胳膊是邵江洲的。”

    “去二楼吧。”章舟已经不会再反驳阮知荷了，他也说不清这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拥有的敏锐感应，还是阮知荷独有的特长——她总是能凭一眼就从人群里将邵江洲找出来，也只肖邵江洲的一个后脑勺，一条胳膊或者其他的什么，认出邵江洲，然后慌不择路地逃离。

    “你为什么要躲？”

    阮知荷在章舟要把他的鸡腿给她之前，迅速将餐盘移开。她低下头看着餐盘里好似怎么吃都不会少的白饭，食不知味。

    为什么要躲？

    因为害怕邵江洲的身边会如同传言一样，身边坐着那个叫夏莉，脸小精致，比她更像董小姐的女生。

    因为害怕邵江洲正急于和她撇清关系，对她说分手。

    因为害怕邵江洲会对她视而不见，眼里不再有任何温存。

    章舟敲了敲阮知荷餐盘的边缘，阮知荷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冲他勾了勾嘴角：“章舟，明天请你吃麻辣小龙虾。”

第六十五章在医院
刚刚给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让了座，同很多陌生人挤在一起，背靠车窗。车里的空气不太好闻，空调吹出的冷风中有一股脏脏的灰尘味道，汗水味和香水的香气一齐被吸入鼻子里，熏得人头昏脑涨。

    阮知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神情漠然地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好大，阳光照射在飞驰而过的骑摩托车的那人的安全帽上，有刺眼的金属光泽。

    红灯。

    车子缓慢停下来，窗外原本不断往后倒退着的景象也恢复成静止状态。有人问司机：“咦，怎么不开了？”安静被撕裂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声音就多起来，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怎么还不开？”

    “是停了么？”

    “师傅你睡去了是不是啊？”

    真的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司机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专注着前方红灯不断跳动着锐减的数字。

    可是已经有好些人挤到后门，你拥我挤，使劲拍着车门，大声嚷着叫司机把门打开，他们要下车。

    这是整条环线上的最后一个红灯，恰逢十字路口。明明终点站隔着车窗已经能够看到，但是每当车子在这里停下，总有一些年纪大的人会撒泼着要下车，好像晚上一秒，都会耽误他们赶着去投胎的时间！

    阮知荷冷眼看着，其实有些老人还是很让人讨厌的，他们活了一世，却活得一点儿也不明白。阮知荷这时想到奶奶，莫名想起类似知识使人进步这样的一些名人名言来，至少她的奶奶是没有那么愚昧到让人讨厌的，奶奶还会教她过马路的时候要走斑马线，不要闯红灯，不要非得和汽车去争那一秒……

    再看向窗外，不远处的非机动车道上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他在一群人里显得很高，衬衣的扣子扣到衣服最上面的那一个，衣服白到发亮。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手臂，手里提着一只保温瓶。光是这样看，会觉得他一定称得上居家必备之良品，宜家宜室，并且赏心悦目。

    阮知荷看着他，觉得他与其他等红灯的人格格不入。是还不算男人的，即使他的冰凉与淡漠能把人都冻坏，可是他的脸依然残留着青涩，青春是他脸上的胶原蛋白，他的头发盖住眼睛。

    公交车从新发动，原本叫喊着要下车的人通通停住手里的动作，表情分外不自然：“哦，是红灯呀？原来还没到……”

    下车的时候，章舟已经在车站，他迎上来，将鱼贯从车上挤出来的人全都隔在自己身后。章舟笑：“我刚刚看到你了。”

    阮知荷点点头，不做声就踮起脚将章舟藏进衣服里的衬衣领子翻出来。原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她有给章舟准备一个其实不是冷笑话，但她觉得是冷笑话的冷笑话——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一个小和尚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呢？老和尚讲，从前有座山……

    但是，在见面的这一刻，看见章舟带着苍白微笑的脸，阮知荷立马否定自己，两个无聊透顶，只会不停重复一个故事的和尚怎么可能会让章舟快乐？

    章舟是个坚强的男孩子。这样想，心头爬上一种大概是叫心疼的情绪。

    医院的大厅空旷又安静。白色的大理石地砖被人拖得很干净，平底鞋走在上面，甚至感受不到鞋底与地面的摩擦，于是整个身子都下意识紧绷，害怕某一刻会滑倒摔跤——自己是要先护住头还是护住尾骨，或者想方设法做出一个能让自己不会因为摔跤而那么尴尬的姿势？

    章舟停下脚步，隔着阮知荷的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你害怕医院？”

    视死如归：“医院让我感觉不安全。”至少，记忆力所有关于医院的画面都是不好的，支零破碎里，是刻意回避的疼痛、苦涩以及当吊瓶的针拔出去的时候，手背上从静脉中涌出来的深红色的血。

    章舟推开门进去，即使听见声响，章妈妈也依然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们躺着。她的情况不太好，抑郁症让她在短时间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弱不胜衣。

    她大概是不清醒的，章舟私下里和阮知荷说，他猜他的妈妈每天考虑最多的事情一定是怎么死以及怎么杀死他的爸爸。

    章舟说这些的时候，一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就好像他只是在同阮知荷讨论天气预报里说明天会下雨这样的小事情。

    他松开阮知荷的手，走进去将保温瓶放到桌子上。阮知荷也跟过去，视线触及到章妈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脸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她简直不敢相信，记忆里，放寒假的时候，眼里闪烁着八卦望着自己，像个小女生的章妈妈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章舟弯下腰，动作温柔地将散落在章妈妈脸上凌乱的头发轻轻别到她的耳后：“妈妈吃午饭啦，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酱香鸭哦。”

    章妈妈的眼珠转了转，她仿佛是刚从梦中醒过来，见到章舟近在咫尺的脸，哽咽道：“今天你爸爸还是没有来。”

    阮知荷看着门外，几次欲言又止。那个眼睛潮湿，面容与章舟十分相似的脸，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章舟却仿若毫无察觉，温声细语哄着他妈妈吃完午饭，又耐心地与她说自己在学校里的日常，明明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可是章舟说得有板有眼，把章妈妈逗笑。

    章妈妈很快睡去，章舟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这些时候，阮知荷就很闲，她安静地站在一边，时不时偷偷打量门外那个对着他们探头探脑的高大男人。

    她伸出手扯了扯章舟，章舟总算瞟她一眼，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出去。门外传来刻意压低却愠怒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我，我不放心你妈……”

    病床上原本闭着眼的章妈妈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微动，在她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阮知荷撇开脸，记起初一的时候章舟对她说，他的妈妈告诉他，爱情就是他手有关节炎的外公给他脚有关节炎的外婆涂指甲油。

    章妈妈对章爸爸应该也是很爱很爱的吧……

    从此以后，阮知荷每天日记本上最后一句话不只是希望明天章舟能够快乐，而是祈祷明天章舟和章妈妈都能快乐。

第六十六章喝醉
阮知荷与章舟并肩走出医院，突然照射进眼里的太阳让瞳孔条件反射地缩小，章舟不着痕迹地举起空出来的那只手举到阮知荷的眼前。

    “章舟……”阮知荷看向他，欲言又止。

    “狐狸，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被原谅的。”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意外有凉风徐徐吹过，阮知荷打个寒颤。她抿着嘴巴看着章舟，这样皱着眉头面无表情的样子当真像极了邵江洲，可又分明不一样，章舟的冷更多的像是一种防备，带着剔透而坚硬的棱角，把企图接近他的人都冻住。

    四目相对，章舟突然覆过身来，把阮知荷抱在怀里。不再是以往那种中间甚至可以隔着一个人的绅士拥抱，这一次章舟抱得很用力，阮知荷都没办法将他挣脱开：“章舟你快放开我！”阮知荷有些生气了。

    章舟恍若未闻，他继续将手臂收紧，下巴抵在阮知荷的头顶，他轻轻地乞求道：“阮知荷，就这样安静地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阮知荷挣扎地动作停下来，她觉得自己面对章舟变成了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章舟却放开她，哈哈大笑：“喂，这么怎么好骗？狐狸都这么容易心软吗？”这样的章舟看上去好像真的很快乐，他笑着大大弯下腰去，眼角有泪出来。

    阮知荷皱着眉看着章舟，嘴巴轻启，最后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如数被她艰难地吞回独自里——或许这也是章舟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可是她真的很讨厌这样的章舟啊，笑意始终无法抵达到眼底，让人感觉得到的不真诚。

    龙虾店的老板因为收到假钱和老板娘争吵，阮知荷与章舟有些尴尬地走进去，他们才勉强停住，都面色不虞，别扭着谁也不看谁。

    阮知荷请求老板娘在龙虾里放很多辣椒，是黑子告诉她的，味蕾上的刺激可以麻木心里的痛苦。章舟坐到她对面，自始至终没有说自己不吃辣，以及他海鲜过敏。

    阮知荷到旁边的冰柜里提来两瓶啤酒，又拿了开瓶器撬开瓶盖。她把其中的一瓶推到章舟面前：“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前程似锦！”

    章舟眼里有深意，像墨汁，沉闷又浓郁，黑黑的化不开。他嘴角擒着一抹很清冷的笑下巴处长着青色的胡渣，有点儿像大人了。章舟什么也没说，将酒倒入手中的玻璃杯，仰头喝下。

    阮知荷将自己手里的酒杯也满上，再次将胳膊横到章舟面前：“敬你苦尽甘来！”

    于是章舟又将自己的酒杯倒满啤酒，悉数喝下。

    章舟面前的桌子上是由龙虾壳堆起来的小山，阮知荷的碗里，龙虾肉却多到快要满不出来。显而易见，阮知荷有些醉了，只见她下巴抵着桌子，把龙虾肉喂到鼻孔里去。

    章舟笑得十分无奈，他拨开桌子上数不清的啤酒瓶，脚步有些虚浮地坐到阮知荷身边。动作轻柔地夺下她依然使劲往鼻孔里塞的虾肉，又抽了纸巾仔细地为阮知荷擦干净脸和沾满油的手。

    阮知荷有一点，经常让章舟想不明白——明明是闷葫芦的性格，且酒量也不行，却十分喜欢用喝酒这样粗鲁地方式，快意泯恩仇。

    他将阮知荷已经软得像是没骨头的身子掰正：“以后不许这样同别人喝酒知道吗？”

    阮知荷就睁开眼睛来打量他，半晌，不太高兴地皱了皱鼻子，又往一边的椅背上靠去：“你又不是邵江洲，你凭什么管我？”

    章舟愣住，他将阮知荷的身子掰回来，继续威逼利诱：“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去告诉邵江洲。”

    “我答应你。”

    章舟付了钱，将阮知荷背到身上。出门的时候，天边有夕阳，空气中是没有散去的热。在之前章舟特意将外套从书包里拿出来盖在阮知荷的身上，并且遮住她的头。下午，街上还有很多人，章舟背着阮知荷在人行道上走，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过来。

    章舟面无表情，额角有汗水顺着脸滑落到下巴。有私心的，他不想那么快就打车送阮知荷回家，于是偏过头对趴在肩头已经不清醒的人“商量”：“等我背不动你了，在叫车送你回家好不好，狐狸？”

    阮知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总算打心里开心起来，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章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背着阮知荷走了多久，肩上的人很乖，始终安静地趴在，有时候会梦呓似的哼哼几声邵江洲的名字。

    章舟苦笑着逗她：“你是不是只记得一个邵江洲？”

    以为阮知荷又睡去了，却在不抱期待的时候，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答案。

    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我知道你一定也还能记住章舟，阮知荷，你会记住我吗？”

    这一次，背上的人再也没有回答。

    章舟背着阮知荷继续走，身边的人由多到少，身边的景象也由店铺到民房再到田野。他觉得自己走不动了，就停在树荫下休息，与阮知荷相互紧贴在一起的皮肤感觉得出来的潮湿与闷热。章舟心里抱歉，觉得自己像是趁着阮知荷喝醉，占了她许多便宜。

    身上开始瘙痒起来，艰难转过头瞥见手臂冒出的红点。章舟将阮知荷放到大石块上，将外套在她身上套好，然后拉好拉链。这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叫车，视线发晕，章舟伸手碰了碰额头怀疑自己开始发烧了。

    “唔……”阮知荷扶着额头坐起来，迷茫地环视四周，不大的房间，靠门的雪白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周杰伦的房间。瞳孔蓦地放大，她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时间有一瞬间的静止，阮知荷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只觉得耳边哄哄作响，仿佛有人趁她不注意在她耳朵里塞进两只马蜂窝。

    暮色四合，无人的马路上，章舟的脸红得很不正常。他对着已经醉得不太清醒的她，先是笑，那是一种很天真的笑，不设防的，牙齿都露出来。可是笑着笑着，就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章舟的眼睛里满出来，顺着脸庞往下滑。

    阮知荷，其实我才不稀罕什么前程似锦！

    邵江洲真的能够保护好你吗？我有点不放心呢。

    阮知荷，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第六十七章分手
门被推开，奶奶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汤水走进来，四目相对，让阮知荷下意识就正襟危坐。她心虚地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巴，将被子抓进手里：“奶奶……”

    会挨骂的吧，奶奶总有那样一种本事，用一些尖锐又十分粗鄙的话把人伤害的彻底。头几年阮知荷不懂事与她斗嘴，爷爷走得那么早，都是被你咒死的！

    每次她这样说，都足够把奶奶气哭，然后奶奶会像发疯了似的，将四周所有能抓到的东西都发狠地砸向她……

    手心因为紧张冒出好多汗。奶奶缓步走到阮知荷面前，将碗递给她，意外很平常的语气：“刚煮的酸梅汤，喝完锅里还有。”

    “奶奶……”

    “快毕业了吧？”

    “唉？”

    “女孩子在外面喝醉酒不像样，不准再有下次了。”奶奶说完就走出去。

    阮知荷愣住，奶奶这一次竟然没有生气，是因为章舟吗？这样想，嘴巴张开，阮知荷忙不迭将碗里的酸梅汤喝完，又随手将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将头埋进被子里四处翻找手机。

    有电话铃声响起，终于找到源头：“邵江洲？”

    “我们分手吧。”

    “为……”阮知荷的话还来不及说完，电话被挂断，手机里传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忙音。

    没有看手机的钟表其实距离下午返校还要一大段时间，阮知荷跳下床，赤着脚就冲出去。

    打包完自己所有衣物在家门口等出租车的倩倩见到眼里没有焦虑的阮知荷，不放心地喊她，天边恰在这时响起一声闷雷，倩倩怀里的宝宝大概是被吓到，大声哭闹起来。

    阮知荷脚下未停，匆匆从她们面前跑过。

    “卧槽，狐狸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快进来。”楚涵正弯腰擦在门边的桌子，余光里瞥见她，忙把门拉开，伸手将她拖了进来。

    突然，楚涵的动作顿住，她的双手抓住阮知荷的肩膀，整个人挡在她面前，脸上有几分担忧，以及想要掩饰什么的慌张。

    屋外与下的越发大了，狂风甚至力量大到能把马路边湿透的塑料袋转起来，猛拍到过往车辆的挡风玻璃上。

    阮知荷抬起手擦掉额头上顺着刘海淌到脸上的雨水，又将紧贴在脸上的几缕头发随手别到耳后。

    这一刻慌乱跳动的心脏反而平静下来，她深深地看一眼楚涵，低下头抓起衣服的一角，将上面的水拧进楚涵身旁的水桶里：“楚涵，我知道邵江洲在里面。”

    黑子站在吧台里与楚涵对视一眼，然后黑子插科打诨：“狐狸，你怎么了？江洲不在这里……”

    不等黑子把话说完，阮知荷一把推开楚涵，奶茶店里头不只坐着邵江洲和那个叫夏莉的女生，在别的几张桌边还坐着其他人。

    在见到邵江洲的那一刻，整个奶茶店的光线都暗下来。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一个舞台，其他人都被一下子藏进了黑暗里，只有一束光亮聚集在邵江洲和他身边的女生身上，让人无法无视。

    阮知荷走过去，每走出一步都像是被设置了很多帧的慢动作。她身上的水不住往下滑落，依照着她的脚印，连接成长长的一条线。

    邵江洲坐在那里，眉头一皱。

    她原是想问邵江洲的——为什么要和她分手，或者……

    邵江洲，你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看着夏莉那张酷似董小姐的脸，阮知荷觉得那些答案好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替代品也分三六九等，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阮知荷始终盯着夏莉的脸，她知道夏莉也正在好好奇地打量着，然后她笑，干净漂亮的脸上带着轻蔑：“你好，我叫夏莉。”

    夏莉的脸就好像飞扑到眼前，她嘴角的那抹轻蔑的弧度也不断放大，仿佛要一直上扬到她的耳边。

    阮知荷冲过去，是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动作，手已经打在夏莉的脸上。她将夏莉摁倒在地上，与夏莉厮打在一起。

    也仅仅是一会儿，阮知荷被邵江洲揪起。当视线触及到邵江洲冰冷的目光的时候，阮知荷下意识伸手去遮挡自己被指甲抓破的脸。低头看见摊到在地上的夏莉，又噗嗤笑出来，她觉得自己疯魔了，所以才会让开身子，指着夏莉对邵江洲说：“你看，她现在和我一样了。”

    她对上邵江洲的眼睛：“我去你妈的。”

    “什么？”邵江洲的眼睛眯了眯，神色里透着警告。

    阮知荷却依然不管不顾：“我说，邵江洲，我去你妈的。”

    她用力甩开邵江洲的手，没控制好力道，往后一个趔趄，被楚涵掺住。阮知荷又笑，慢慢拨开楚涵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可能是她本就被雨淋透了，所以也没有人分得清她眼角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起先应该是没注意到店里的情况，依然将门大开着，向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才将伞放立到盆栽边上。

    那人终于回头，见店里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倒也没有表现出多拘谨，抬起手自然地与她们打招呼。视线转到阮知荷：“哎呀，怎么弄的？”

    阮知荷却不理她，意味不明地看一眼邵江洲，从那人身边过去，甚至预料到似的躲开了她来拉自己的手。

    伸手把门拉开，屋外的景象隔着雨看不清晰。阮知荷伸吸一口气：“怎么全世界都是讨厌的人？”

    董小姐，原来我们都不如你。

    她一边回头，一边将衣服上的水拧下来：“董老师，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伞？”


第六十八章发烧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充斥整间教室，屋外还在下着雨，四面窗户大敞着，凉风吹进来。空调与电扇终于能够歇上一歇。

    邵江洲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衣服是刚在寝室里换上的，身上带着水汽，头发上不住有水落下来。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在阮知荷借了伞跑出奶茶店后，也跟着她一起跑出去。他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动声色。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大雨，雨水不断扑打到脸上，连眼睛都不能完全睁开。直到看到阮知荷平安走进学校，悬空的心才终于着陆。

    到底在担心什么呢？邵江洲隔着雨望着阮知荷撑在头顶的那面伞，自嘲地笑……

    夏莉走到身旁，胳膊伸到面前，在她的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

    邵江洲没有去接，他看一眼夏莉，又把眼睛移开，眼里瞬间弥漫起大雾，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夏莉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邵江洲，你喜欢她吗？”

    意料中的不言语，被无视的感觉还真是糟糕呐！

    “我和她都是那个老师的替代品？”夏莉把毛巾放到邵江洲的桌子上，她倨傲地微抬着下巴俯视邵江洲，“可是我觉得我比你的前女友更像那个老师。”

    邵江洲有点讨厌这样的喋喋不休，他终于重新抬起头，正视夏莉——女生总是把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算是女生里长得好看的那一类，眉眼和董小姐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现在她的脸上有着指甲印，阮知荷应该真的下了重手，所以夏莉有一边的脸比另一边肿。她的眼神叫人不喜欢。

    喉结动了动，漫不经心地开口：“不是。”

    “什么？”

    “她不是替代品。”

    伸手不见五指，浓到化不开的黑。

    阮知荷深一脚浅一脚地试探着在这黑暗里摸索，看不到前途，也看不到归路。每踩下去一脚，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也跟着往下沉，身陷囹圄的压迫感。

    忍不住尝试着喊出口，竟然连哽咽也带着颤抖：“邵江洲？”

    “轰——”阮知荷醒来，伸手挡住从窗外吹进来的雨。她揉了揉额头，有些艰难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下意识看一眼身边还空着的座位，心头冒出疑惑——章舟怎么还不来？

    双脚沉得犹如灌着铅，她走到旁边去关窗户。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似又重新掉入了那个死寂的梦境，世界轰然坍塌。

    “天呐……”

    “快看，阮知荷晕过去了……”

    “……”

    我想过的，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可是只要你随便招招手，一样可以哄得我连尊严都不要，甚至忘记我的姓名。

    阮知荷睁开眼，下意识五官就纠结到一起，在这世界上，她最讨厌的就是医院里消毒药水的气味。

    脑袋仍旧昏昏沉沉，使得她有点不清楚刚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想要用手探自己额头上的温度，才发现手似乎被谁牵着，因为拽得牢，手心里有密密麻麻的汗。

    阮知荷歪头看去，邵江洲疲惫到让人心疼的脸完全占据视线。阮知荷似不信，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以为的幻觉依然还在。

    心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继而是更加疯狂有力的律动。

    阮知荷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她对着邵江洲看了许久。眼角瞥到从他手里滑落到地上的扇子，匍匐到床边，尽力将扇子够到，捡起来。

    耳边有哗啦啦的声音，整个脑子都是不清醒的。邵江洲蹙起没头，眼里布满血丝地抬起头，就看见阮知荷用她没有输液，被自己抓着的那只手拿着原来他找来给她扇风的扇子正给他扇着风。

    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

    你发烧了。 哦。

    医务室关门，这里是医院。继续睡吧，明天再回去。

    邵江洲站起来，阮知荷连忙抓住邵江洲的胳膊，执拗着看着他。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确定地问：“邵江洲，你去哪儿？”

    “邵江洲，你真的要和我分手吗？”

    邵江洲的脸还是没有表情，他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溢出来。最后，邵江洲掰开阮知荷的手，看她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去。

    阮知荷双臂环膝坐在床上发呆，她觉得刚刚的自己好傻，竟然会天真地以为邵江洲会舍不得她。她算什么呢？连与董小姐相似的地方都是刻意制造出来的……

    有人走进来，于是阮知荷抬起头：“邵江洲！”可能是阮知荷脸上的表情太过惊喜，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热情，邵江洲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让开身子让身后来拔吊针的小护士进来，然后走到阮知荷身边用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将一杯温水递给她。

    邵江洲…… 嗯？

    我以为你走了……

    阮知荷的眼睛就像长在了邵江洲脸上似的，把邵江洲也看得不自在起来。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闪动着泪光：“邵江洲，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

    “好。” “咦？”

    属于少年的阴影随即覆盖下来，邵江洲二话不说噙住阮知荷的嘴巴，他熟练地撬开阮知荷的贝齿，在阮知荷嘴里攻城略地，隐约间似乎带着急切。

    晌久，他把阮知荷放开。女孩应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表情有些迷糊，在他刚放开她嘴的那一刻，还无意识地咂咂嘴，透着几分傻气的可爱。

    邵江洲的眸色变深：“阮知荷，是不是只有吻你，你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邵，邵江洲……你，你说什么？你说，你喜欢我？”

第六十九章阳光很好
日子归于平淡，和邵江洲那一次短暂的分手，更像是过家家。可又因为那一次小分离，这段感情似乎变得更加弥足珍贵。

    邵江洲每天中午和下午吃晚饭的时间都会在教室外等阮知荷一起去吃饭，然后又一起去图书馆。

    对于初三，下课铃犹如摆设。下课能不能够准时，全凭老师们拖堂时的心情。有时阮知荷静不下心来，瞥见教室外邵江洲蹁跹的衣角，整个人就不再焦躁，只不过，她心里仍旧急切地盼望着下课。

    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复习了，中考在即，应该学会的早就牢记于心，学不会的自然照样没法在短时间内将它的知识点吃透，遇到与之相似的题型照样做不到举一反三。更何况，这个时候，成绩差不多已经很稳定了，能考什么样的学校，大家心里都有数。那种由于心态，超常发挥或者考砸的情况在普遍的所有可能性里，是占少数的。

    但阮知荷喜欢和邵江洲黏在一起，私心里她甚至巴不得能同邵江洲24小时都如胶似漆，好到谁也夺不去。

    而且由于阮知荷的成绩十分拔尖，所有老师也很喜爱她。这种喜爱渐渐就变成了很多其他的形式，例如，阮知荷在图书馆和邵江洲墨迹以至于忘了时间，上课迟到，老师不会生气，反而相当然地认为她是刻苦；例如，阮知荷在情人节这一天请假出学校是为了给邵江洲挑选礼物，但她撒谎说是因为不舒服，老师便会二话不说帮她开好假条。别人难于登天的请假，于她，简直轻而易举。例如，阮知荷的作业总要比班上的人多许多，各个科的老师都会在私下送给她一套又一套的试卷与复习本，并且规定她在多少时间内要完成。

    这些事，阮知荷从来不告诉任何人。但有时候她也会厌烦，狠狠地拍自己脑袋，诘问自己为什么不敢拒绝。邵江洲的大手就立马覆上来，他将阮知荷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声音清淡：“不许你打我的东西。”

    然后阮知荷就愣怔住，是她始终不敢承认却又真实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事情——邵江洲和章舟好像互换了身体，拥有了对方的性格。这让阮知荷很恐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邵江洲突然转性的温柔，别有深意。

    于是思绪打开，她的眉心爬上几抹忧虑——章舟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来学校了。她私下里去问过阿欢，但阿欢说没事。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听见阿欢叹息，猜不到她在唏嘘什么，带着怜悯与可惜。

    “狐狸？” “……”

    “狐狸？”邵江洲又叫一声。

    “啊？”阮知荷回过神来，视线重新凝聚，有了焦点。她看着邵江洲，手圈住他的脖子，像是需要急需求证：“邵江洲，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会的吧，一定会的，对吗？”

    每一次，邵江洲就会把阮知荷揽进怀里，他把阮知荷的头摁在自己的胸口，让她能够听见自己强劲有力又规律的心跳。

    后来阮知荷想，自己之所以那么讨厌拥抱，就是因为这样贴近的距离，容易混淆视听，容易让人自欺欺人。她在邵江洲的怀里误以为安全所以安心，却忘记这样也使得她看不见邵江洲的眼睛和表情。如果，如果她当时可以抬起头，哪怕只是偷偷看一下，一定能发现邵江洲脸上来不及躲藏的难过与眷恋。

    喝醉酒，对着张淮北哭得涕泪横飞的时候，阮知荷说，怀抱啊，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你在想什么？”

    阮知荷看着邵江洲，她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他身边想着别的男人。面色如常地说瞎话：“在想明天午饭吃什么？你说我是吃番茄还是吃西红柿？”

    邵江洲凝视着她的表情，阮知荷心虚，甚至觉得自己脸上有饭里，伸出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通，眼神飘忽：“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

    “那你这样看我干嘛？”

    邵江洲的笑突然带了攻击性：“番茄和西红柿难道不是同一种东西？”

    “啊？”阮知荷讪笑，本想亡羊补牢，却差点儿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想问你马铃薯和土豆……不，不是，是吃番茄还是土豆……”

    邵江洲没有什么表情：“还是吃点补脑的吧。”

    “……”

    阮知荷与邵江洲在教室转角告别，邵江洲突然在她手心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阮知荷摊开手来看，是一枚深红色的蝴蝶发卡。

    她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复习，黑板上依然是上一节课老师讲解试卷时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因为没有空调费又因为时间问题不打算再充，头顶的六盏风扇就开得很大，呼呼连着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底座也摇动，发出有些别扭的声响。

    阮知荷坐到位子上，她对着身旁章舟空着的位子发呆，记起去年夏天，自己吓唬章舟说，她总觉得这些电扇迟早会转得掉下来，然后班上至少有一半人会被割掉脑袋，而另一半人会被这些四溅的血与四处乱飞的脑袋吓疯。

    章舟笑着反驳她，哪能啊！他说阮知荷总爱想一些稀奇古怪又分外阴暗的事情。可是，狐狸你看，窗外的阳光那样好。

    但是一到下课，章舟就强烈与她换了位子，将她换离了靠近风扇的那一边。

    阮知荷看一眼电扇，然后把脑袋转向窗外，章舟，你怎么了，你都不知道今天学校的夕阳有多好看。

    上课铃声响，身后传来细碎，有人走到身边坐下，是在熟悉不过，却因为许久不见显得有点陌生的微笑：“嗨，狐狸。”


第七十章分离
章舟，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怎么，你也会想我吗？

    会啊，偶尔会，章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偶尔，偶尔想起也很够了。

    阮知荷拿了英语试卷去办公室问问题。别的班的班主任面前站在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生在不经意间将女生藏到身后。她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女生微微低着的头就偷偷看过来，眼里水光潋滟，透着几分委屈。

    那班主任恨铁不成钢，讽刺道：“赵明，怎么，我骂她你舍不得？”

    男生毫不犹豫，声音轻得像羽毛，缓缓降落在当场每个人的心头，带着几分瘙痒：“嗯。”

    阮知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有温热的风飘荡而过。阳光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人影。她将试卷卷在手心，往班级的方向渐渐夺过去。每经过的班级都门窗紧闭，透过窗户看，几乎所有人都趴在桌子上睡觉，阖着眼睛，嘴巴紧闭，眼下有青色，分明是一张张年轻疲惫的脸。

    下午的时候，有家长在走廊里闹。尖锐的辱骂声吵得人头疼。忽然，随着手甩到脸上的声音，世界寂静。阮知荷抬眼看去，是早上在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女生。她没有哭闹，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去捡起散落到地上的每一本书。

    年少的喜欢总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

    阮知荷心头叹息，看一眼黑板上的个位数字，觉得那班主任十分多管闲事。

    “如果没有记住，再过两个月，你就要生日了。”章舟从睡梦中醒来，眼睛眯着看阮知荷额角掉落下来的头发，没头没脑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于是阮知荷停下手里的笔看向他：“怎么了？”

    “你想要什么礼物？”

    相对于章舟的兴致勃勃，阮知荷的态度显得有几分兴致阑珊：“哪有这么早就替自己想好生日礼物的。”

    中考。

    中考那天，章舟是剃着光头走进考场的。他的头型很好看，圆圆的，被太阳照得发亮。这是阮知荷的生日愿望。

    你就和我说说，我好提前准备。

    突然玩心四起，阮知荷示意章舟把耳朵凑到自己跟前：

    我想看你剃光头。

    为什么？

    见过你平头的样子，也见过你头发长到遮住眼睛的样子，就是没见过你剃光头的样子，所以想看看。反正，你老是忘记剪头发。

    阮知荷与他相对，看着章舟圆滚滚的脑袋，噗哧笑出来。她没好气地骂他：“痴货！”

    “什么？”

    “章舟，一定要考好啊。”

    考试到最后一场，邵江洲与楚涵他们一起在考场外等阮知荷。铃声响起，阮知荷将东西收好走出教室，她拥挤在人群里，被人推着往下走。就像是一个人死去又活过来，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天画上句号。

    阮知荷有些无所适从，直到听见楚涵叫自己的声音，视线才终于有了焦点。

    “怎么样？”楚涵跑到阮知荷面前抱住她，黑子在她们的身后，假装吃醋地想要扒开楚涵的手：“媳妇我也要抱抱。”

    阮知荷看向邵江洲，心头一暖：“十拿九稳。”

    身后有人叫自己，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郑重：“阮知荷。”

    于是阮知荷转过身，一众人一起看向他。黑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青天白日哪里来的月亮？”

    楚涵也跟着揶揄：“章舟，中考让你这么有压力吗？”

    章舟跑到面前，对着他们笑笑，不置可否。然后他看着阮知荷：“阮知荷，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两个人走到一旁的树荫下。章舟先是认真端详了阮知荷好半晌，他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自己的光头：“阮知荷，我要出国了，我觉得米字旗和我们的五星红旗比起来，还是我们的五角星好看。”

    那一天，章妈妈在医院给自己化了一个十分好看的妆。她拿着镜子仔细为自己描眉。给自己选颜色最亮的眼影。整套妆下来，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她的眼睛一直红红的，仿佛随时都会有水从里头渗出来。章妈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微笑，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吓唬：“你可不许哭，小心花了我的妆！”

    章爸爸很快来接她，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铮亮。他脸上的胡子终于剃掉，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很干净的男人。

    章妈妈走到他跟前：“我原本是想打扮成十七八岁的样子的，可是你看，人不不服老都不行，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眼角多了那么多鱼尾纹。”

    章爸爸就俯下身看，手指搓摩过章妈妈的眼角：“咦，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今年不是十八岁吗，哪里用得着打扮成十七八岁？”

    这个男人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她逗笑，章妈妈有片刻走神，造化弄人，为什么他偏偏要用这些花言巧语去哄别的人？

    之后，两个人手挽着手逛街、吃饭、看电影。身后有年轻的孩子们议论：“某某某，我们以后也一定要像他们那样好，好不好？”

    “好。”

    二人都听见了，十指相扣的力度又用力几分。章妈妈说：“我要吃冰淇淋。”

    章妈妈说：“我要那只米妮的热气球。”

    章妈妈说：“这对戴在头上的兔耳朵好不好看？”

    然后章妈妈说：“结婚证带了吗？”

    “嗯。”

    “那我们去离婚吧。”

    他们手牵手走进民政局，工作人员甚至以为他们因为兴奋排错了队，善意提醒：“那边才是结婚的。”

    “我们是来离婚的。”

    少不了劝慰：“婚姻不易，且行且珍惜。”

    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他们都要放彼此一条生路。章爸爸净身出户，他说，这样他多少能够安心一些。

    “他忘了，我妈早就因为他十年如一日的宠爱变成了近乎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不会做家务，不会洗头，袜子鞋子原本都是他帮她穿的……他这一走，我妈会有多难过。”章舟的表情终于不再似以往那么冰凉，眼里浮现着迷茫与无助。

    他回过神来，郑重其事：“阮知荷，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

    阮知荷点头。

    章舟接着说：“如果，如果他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飞回来帮你揍他。”

    “你又打不过他。”阮知荷觉得自己鼻子被堵住了，连说话都带鼻音。

    章舟十分傲娇：“打不过也要打！”

    最后，章舟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他催着阮知荷走：“我怕你看着我的背影会哭鼻子，我最怕看到女生哭了。”

    他看着阮知荷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胸膛被人挖开一个大洞。在这六月的天里，其实，他真的真的很想对阮知荷说，嘿，狐狸，你欠我的那条围巾，现在也该给我了吧。

第七十一章闹事上
早晨五点的时候，闹铃如往常般响起。阮知荷鲤鱼打挺般坐起来，惺忪着眼睛抱着被子环视自己的房间好久才逐渐清醒——她毕业了，假期开始，再也不用为了早起把手机铃声定的比学校里的起床铃还要早。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失落，空空荡荡，仿佛三年来的日日夜夜也没有那么漫长煎熬，只是不经意间打了个盹，三年一晃而过。

    楚涵的电话打进来，阮知荷接起：“喂？”

    “狐狸，起床了吗？”

    “唔，还没，怎么了？”

    “快起床，等会儿我们唱歌去！”

    电话在那头挂断，依然不紧不慢地坐着发呆，手机里备注着“章舟”的那只号码已经欠费停机。章舟走的那一天，阮知荷没有去机场送他。

    狐狸吃鱼么？

    我不爱吃鱼。

    可是，吃鱼会变聪明。女孩子只有变得聪明了才不容易随便就被一个男生骗去……

    阮知荷在章舟的喋喋不休下不悦地蹙起眉头，彼时他们还算不上很熟悉，但章舟是个很粘人的男同桌。

    注意到阮知荷的神色，章舟讪讪：“都是我妈说的……你为什么不喜欢吃鱼呢？”

    过了一会儿，他做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不是怕鱼刺，我帮你挑。”

    章舟说完就把头低下仔细地翻找着鲫鱼里的鱼刺，阮知荷从自己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有几分恼怒，想质问章舟，哎，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不过，倒是被章舟蒙对，阮知荷因为小时候吃鱼，鱼刺卡到喉咙的缘故，就厌恶了这道菜。不爱吃鱼，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没有人会帮她挑鱼刺。

    至此，章舟自包自揽，接去了帮阮知荷挑鱼刺的活儿。

    轻轻吐出浊气，阮知荷甩甩头，将所有念头赶出脑袋，爬下床，打开衣柜挑衣服。她立在衣柜前，衣柜里黑色的衣服已经很少了，大多是粉色的，这个颜色是本来就属于女孩子的。

    很快换好衣服，又卫生间里把自己收拾妥帖，阮知荷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与奶奶相遇。

    “又要出去？”

    “嗯。”

    再无话，两个人并肩往下走，对彼此而言，对方好似一个让自己十分陌生的人。

    窗台上匍匐着一只猫，饥饿使它一直在不停地叫唤，声音里有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甜腻，就和唱戏似的。阮知荷看过去，那只猫也看过来，黄绿色的眼睛里透着森冷，叫人心里感到不舒服。这是只野猫，不知道什么原因总爱跑到奶奶家来偷吃，奶奶恨很了它，每次见到它少不了拿晾衣杆驱赶。而且在农村里还有这样一句话——猪来穷，狗来富，猫来顶孝布；这对迷信的人来讲是极为忌讳的。

    阮知荷也不喜欢这只猫，前几个月刚好是猫的发情期，这只猫每天晚上都会躲在墙头上叫，呜呜哇哇，小娃娃哭似的。周六阮知荷在家睡，甚至被吵得没法安心看书，也没法很快入睡。

    默默把视线收回来，阮知荷撇撇嘴，忍不住想，也不知道猫有九条命是不是真的。

    楚涵站在ktv的门口，远远看见阮知荷，于是把手举过头顶，对着她一直挥手，直到她注意到自己。黑子站在楚涵的身边，怀里抱着一只鼓起来的书包。阮知荷都不用猜，就知道这书包里一定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只有这样他们的零食才不会被服务员没收去前台，等到他们走的时候再还给他们。

    阮知荷走近，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寻找邵江洲的身影。于是黑子拍她的肩膀，脸色透着几分尴尬：“江洲临时有事，今天就咱们仨。但是，他嘱咐楚涵帮你挑了很多你喜欢的零食。”

    楚涵洞悉到她的失落，过来搂住她的肩膀：“走啦走啦，我们唱歌去。”

    因为邵江洲的缺席，阮知荷的情绪很低。为了掩饰自己的闷闷不乐，于是她一直不停地吃东西。楚涵丢了话筒，留黑子一人在旁边鬼吼。她坐到身边，撒着娇让阮知荷喂她薯片。

    阮知荷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吗？”

    “不抽。”想也不想就回绝，楚涵见阮知荷瞪大了眼睛看自己，完全就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痴痴笑起来，“狐狸，我要戒烟了。”

    “为什么？”

    楚涵的笑容里有几分神秘，也有几分甜蜜：“晚点儿再告诉你。”

    这样的表情，阮知荷觉得自己好像在谁的脸上见过，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下意识地也跟着收起烟，撞了一下楚涵的肩膀。楚涵看向她，阮知荷把薯片递到她的嘴里，教会她抽烟的女孩子如今要戒烟了，原来她们已经认识了这样久。

    这天，楚涵和黑子就一直拿着话筒唱情歌，都是特别老的情歌，大多数阮知荷都没有听过，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出路。

    然后黑子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阮知荷识趣地低下头，面前的桌子上投下阴影，楚涵和黑子慢慢亲吻在一起——黑子经常没皮没脸地说，和楚涵在一起，他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怎么把楚涵吃拆入腹。

    从来不知道三个人也可以玩脱，啤酒瓶盖都打开，铺在桌子上，冒出泡沫。期间有个女生莫名推门进来，疾步走到黑子面前，二话不说就亲了黑子的脸。门边探着几个脑袋，是与他们一样年轻的脸，他们就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女生原是要跑的，被楚涵拦住：“你干嘛，说清楚。”

    那个女生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反而推楚涵一把，门外的人也涌进来把他们围住：“怎么了，有必要这么小气嘛！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真心话大冒险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底线的游戏！

    没有人注意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已经喝醉的阮知荷，所以当她举起啤酒瓶对着那女生抡去的时候，大家都来不及拦。只觉得手里一顿，啤酒瓶的后半截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很短暂的安静，然后有人尖叫，有人骂着脏话，阮知荷觉得自己的手指也有些痛，好像有玻璃片刺到里面。她还是笑，不清楚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就看着有人将一瓶开了的啤酒扔向她，甩了满屋子的泡沫。

    “哐——”

    有温热自额头上下来，怎，怎么好像看见了邵江洲呢……

第七十二章闹事下
安分地坐在病床上，阮知荷瞪着眼睛看医生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只在医生用酒精给她在额头上的伤口消毒的时候，忍不住“嘶——”一声。

    楚涵和黑子被“请”去警局，穿制服的帅气大叔淡漠地同他们说要了解事情的所有经过。其实从警察叔叔的表情里能够看出来，他们很不耐烦，并且对他们来说，这场闹剧就是几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问题小孩儿，玩了一个脑残的游戏，然后十分脑残地打了一架，自以为非常社会。

    邵江洲从外面推门进来。阮知荷的眼珠全部转向同一边，她看着他，记忆不算完整，只知道刚刚带他们突出重围的人是邵江洲。那些人弯腰弓背，喊他小邵哥。

    “邵江洲……”话溜到嘴边。

    医生挪开身子，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单纯地通知一会儿额头上的伤口需要缝针。原本挡在他身后的门就被看到，夏莉倚在能见到的走廊上，头仰着看天花板，嘴里百无聊赖地吐着口香糖。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

    在ktv，那些人在背后议论，原来小邵哥有女朋友。她们所谓的女朋友，说的是夏莉，还是我？

    心里千回百转，有人说，恋爱中的女人是一本时常无解的《十万个为什么》。可她只是冲着邵江洲仰起头，让自己的伤口完全暴露在他的眼里，泪花浮动，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邵江洲，你帮我吹吹。”她的演技那样拙略，分明是想要人哄她。但就是这一份因为笨拙泄露的不真诚，让邵江洲恻隐，他败下阵来，温柔地对着她的额头哈气：“没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没有。”我是那样相信你。阮知荷与邵江洲对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漾着一汪无比纯净的水。

    她最擅长的就是欺骗，骗人骗己，至于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真相意味着失去的话。阮知荷心想。

    “今天是夏莉的生日。”

    关我屁事？又关你屁事？她环住邵江洲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怀里，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嗯，那你一会儿还要跟着她一起回去吗？”

    “我们还没有散，她是陪我出来的。”

    阮知荷保持着姿势沉默晌久，直到医生进来提醒她要开始缝针。她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有些疲惫：“邵江洲，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你走吧。”

    她脸上的笑有些虚弱，胜在真诚。邵江洲一言不发走到门边，被她叫住。于是回过头，阮知荷坐在病床上，两条腿悬在空中，幅度很小地来回摆动。她微微弓着背，手轻轻抓着床柩。医生遮挡去她的半张脸，但从她一边嘴角上扬的弧度能分辨出她依然在笑。

    “邵江洲。”她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怅然若失，“你真是一个特别不合格的男朋友。”

    邵江洲依然面无表情，阮知荷觉得自己突然有点憎恶这张脸。她没注意到邵江洲因为隐忍攥成拳头的手，只知道邵江洲再听完她的话之后，仍旧利落地转身离开。

    阮知荷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里有几分飘忽的哽咽：“医生，你能不能轻点儿。”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没有注意到头顶的人隔着眼睛玻璃向他头来隐晦的一瞥，轻轻叹息：“已经帮你擦了麻药。”

    华灯初上。

    阮知荷走在街上，手里拎着一袋药。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在盲道上走，影子也不听话，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又跑到身后。

    如果有一天放手能像今天这样轻易……

    她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跟了那么多年，其中辛味自己再清楚不过，如果能放下对邵江洲近乎着魔的偏执……阮知荷看着一路上自己拉长又搓扁的影子，心想，大概对谁来说都是皆大欢喜。

    她突然站住，把袋口绑好，然后像投篮那样把那一袋药投进了垃圾桶——很多人分手的时候潇洒无比，可是紧接着，他们会一边后悔，一边怀念；一边唾骂着自己，一边诅咒着前任，活得有如一条癞皮狗。

    最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这句话一定删减了许多本该可以破镜重圆的戏码。阮知荷把手机拿出来看，屏幕上亮着光，自己与邵江洲依偎在一起，笑容满足，像一个二百五。她恶狠狠地对着手机说：“哼，我才不会分手呢，死也不分手！”

    思来想去，阮知荷最后决定到阮旭家借宿一晚。借宿，这已然是一个十分疏离、客气并且有礼貌的词，然而不凑巧，她没有料到自己会正好撞见阮旭和后妈吵架。

    阮旭与后妈的争吵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三个人在门外面面相觑。阮知荷有些窘迫，该说什么呢？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要不你们继续？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看见？

    阮知荷刚刚张开嘴，后妈径自走进了屋，看似顺手地甩上了门。

    她看着阮旭，一字一句听得清晰，阮旭对她说：“小荷，你今天回家去。”

    灵魂像是经历一场车祸，有片刻轻飘，然后重重撞落在地，四个车轮碾过去……也好，至少连疼痛都来不及仔细体会。

    她笑着点头，温驯地同阮旭道别，以退为进，博取同情上了瘾：“好的，再见。您要早点睡，夜里不要把空调开得太低。”

    毫不留恋地转身下了台阶，阮知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让他们内疚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没有为她留下，一个没有留下她。

    她走出几步，突然又回头。别墅二楼的窗玻璃上印着一张稚嫩的脸，他应该很用力，所以脸贴在玻璃上被挤压得变了形。阮知荷冲着他挥了挥手：“雷雷再见。”

    男孩儿没有听见，嘴里吐出口水泡泡沾在玻璃上，分明是在乞求：“姐姐别走。”

    阮知荷蹲在街边抽着烟，有大人经过，大概没有想过顾忌，对她指指点点。她记得楚涵后来不肯再在路边抽烟，按她的道理——汽车尾气都够你喝一壶，没必要再浪费烟。

    奶奶打来电话，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但阮知荷还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紧张与担忧：“你在哪，怎么还不回家？”

    “我今天不回去了，我睡阮……我爸家。”

    挂断电话，她苦笑着把烟掐灭，钱都买了药，让她怎么回去？


第七十三章开房
邵江洲站在阴影里，专注地看着那一团缩在灯光下的身影。女孩儿的头发长了许多，恰到耳下，有几处因为衣领的缘故，向上外敲着。他不由自主地走神，脑海浮现出一个画面——阮知荷走在自己身边，满脸恼怒地捋着自己翘起的发梢：“我最讨厌这时候的头发了！”

    察觉到他在看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邵江洲，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回家的诱惑》里的林品如？”

    他叹一口气，牵住阮知荷依然抓在头发上的手：“我不看那个。”

    “那你看什么？”

    “nba。”

    “哦，是吗，我有时候也会看唉，里面有姚明！”她突然兴奋，手舞足蹈地向他介绍nba里有姚明。

    邵江洲的嘴角弯了弯，故意逗她：“那你知道nba里还有詹姆斯、乔丹、科比吗？他们都是美国人……”

    阮知荷煞有其事：“哦，知道啊，詹姆士的皮肤特别白！”

    邵江洲终于笑出声来，他把阮知荷的手拿到嘴边吻了吻，在阮知荷疑惑的目光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邵江洲，你笑什么？”

    “没事。”

    阮知荷望着邵江洲的侧脸，自己应该没有说漏的吧，美国人的皮肤就是很白很白的，尽管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国人，椿城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城市。

    路上开过去一辆很拉风的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大，风驰电掣。邵江洲回过神来，手机被他抓在手里依然没有动静，他又耐着性子等了等，终于放弃——他大概等不到阮知荷的来电。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走过去：“喂，笨蛋。”

    阮知荷听见有人叫自己，丢了烟回头往后看，十足见鬼的表情。怎么可能听不出邵江洲的声音，但她以为是自己幻听，转身是因为心怀侥幸，可看到自己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原来真的出现在眼前又是不信的。

    她犹疑地撇一眼地上被拉长的邵江洲的影子：“邵江洲？”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邵江洲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阮知荷看着他，似有心事地低下头。邵江洲现在又算什么呢，欲情故纵？她很快否定这个想法，她之于邵江洲就像孙悟空之于如来，哪怕翻着筋斗云也难逃出邵江洲的手掌心；更何况，她不愿意逃，她早被邵江洲攥在手心里，死的不能再死。

    欲情故纵这个词未免也太给自己面子了。阮知荷心想。

    暗暗拾掇好心情，她重新抬起头，才发现邵江洲刚好正色地看着她。面上有几分难堪：“邵江洲，我今天晚上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宾馆的大厅，灯光是暖橘色的，不暗，但也并不温馨。十分安静，前台的接待被遮挡着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烫着一头过时的卷发，一个圈一个圈，仿佛头顶黏满了塘螺。邵江洲弯着手指敲了敲前台，大妈醒过来，阮知荷发现在她的嘴角长着老大的一枚黑痣。

    这是阮知荷第一次走进宾馆，前台大妈不负众望地带给她视觉冲击。以至于很久很久之后，她独自在外，发现原来并不是和她想的那样，大多数宾馆的前台都是小姑娘，她们的头发仔细地束起，妆容干净；而像椿城这样甚至能让人联想到武侠电影里的黑店的宾馆，其实还是很少的。

    卷发大妈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毫不避讳地将手指伸进嘴里，用长长的手指甲去挑嵌在牙缝里的菜，然后含糊不清地说：“只有大床房了，住不？”

    邵江洲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想来椿城的宾馆都差不多，至少从外观看是一样的。

    大妈把房卡递过来：“206号房，押金一百，身份证登记一下。”

    阮知荷脸上一窘，她扯了一下邵江洲的衣角：“邵江洲，我没有身份证。”

    反而是大妈不耐烦：“那男孩子的出示一下算了。”

    就当你日行一善？阮知荷敛去眸中的深意，想来宾馆经营在椿城也是极为艰难的。

    邵江洲打开房门让阮知荷先走进去，空气不是很好闻，沉甸甸的，灰尘的味道。阮知荷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瞟到墙上的壁橱里叠着两盒类似口香糖的东西，于是拿到手里看。盒子上印着“durex”的英文，阮知荷想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英文，再往下看，然后看见很小的一行字——杜蕾斯，天然胶乳橡胶避孕套。

    就觉得头脑里轰地一声，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全部一股脑儿地冲上天灵盖。她慌乱地把盒子丢开，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才发现邵江洲早就站在自己身后，揶揄地看着自己。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忍不住小声地替自己辩解。

    “嗯。”

    二人很快洗漱好，一同站在床前发呆。阮知荷微微抬起头偷看邵江洲，倒忘记了自己的紧张：“咦，邵江洲，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她心情大好，惹得邵江洲手臂一伸，把她抓进怀里，他突然问她：“你怕不怕？”

    阮知荷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邵江洲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邵江洲，我们睡吧？”

    侧身躺进邵江洲的怀里，阮知荷捂住自己的胸口，氛围安静得过分，衬得她的心跳声十分响亮。她有些难为情，道行这样的东西是没法假装的，于是问邵江洲：“你有没有听见我的心跳？”

    “很紧张？”

    “有点儿。”

    阮知荷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她知道今晚她和邵江洲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可她就是忍不住紧张。她又想起初一的时候，邵江洲找到自己，他倾身挨近她，说，我已同人上过床。那些人，是否在邵江洲心里留下过痕迹？

    “邵江洲。”

    “嗯。”

    有的话，难以启齿。

    似猜出阮知荷心中所想，邵江洲轻轻叹一口气，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睡吧。”

    很快，困意席卷而来，阮知荷的手紧紧抓住邵江洲的衣角，终于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梦里吧，天气还不是很热，天空高远明亮。有飞机过去，机尾拖出一条笔直的白线。

    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耳边有笔尖和纸接触到一起摩擦的“沙沙”声。阮知荷觉得自己的手臂被太阳晒得很烫，但是脸上有阴影。睡眼朦胧，她看见邵江洲坐在自己右边，左手举着一本很大的杂志为她遮挡阳光。他还在写习题，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已经醒来的阮知荷。、

    阮知荷的心里涌进暖流，她没出声，忽然想看看邵江洲会举到何时。

    许久，邵江洲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杂志，诱哄似的叫醒装睡的阮知荷：“睡醒了么，快上课了。”

    到半夜，宾馆有些不太平。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隔壁有难以描述的声音传过来。阮知荷嘟囔着被吵醒，下一秒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邵江洲捂住：“没事，继续睡吧。”

    “邵江洲，你要了我吧。”


第七十四章那个π
名字叫《猜猜我有多爱你》的绘本算是儿童文学书，雷雷把它送给阮知荷的时候，特意强调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本书。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无非就是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大兔子争相比较自己对对方的爱，他们想尽办法做出各种动作来表达自己的爱，总想要自己给予对方的爱要比对方给自己的要多——这本书，让阮知荷无比痛恨。

    纸张上简单的画风，一棵树下，小兔子紧紧地抓住大兔子的长耳朵不放，他要大兔子好好听他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

    然而他把手臂张开，开得不能再开，他这样比划着告诉大兔子：“这么多。”

    大兔子的手臂自然要比小兔子的长的多，他同样张开手臂：“我爱你有这么多。”

    有人说，父母的爱是垂直向下的，所以，小兔子的爱永远也不可能比大兔子多。阮知荷嗤笑，她想，阮旭对于她，定是浑不在意的，维系在他们之间的，大概除了义务与责任，再也没有其他。

    她合上书，翻个身，仰面朝上躺着，耳畔仍有余音：“小荷，你今天回家去。”

    困了。

    应该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她想起邵江洲的眼神，波诡云谲，述说着她看不懂的秘密。阮知荷有些烦躁，抓了身边的枕头蒙在脸上——她到底都干了什么！她，她竟然对邵江洲说出那种话。

    “邵江洲，你要了我吧。”

    邵江洲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他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化作阮知荷听不懂的一声狭长叹息。

    一切本该在这里停止，可是阮知荷突然没法控制自己，她翻身到邵江洲的身上，眼神灼灼，已然是疯魔的偏执狂。她重复道：“邵江洲，你要了我吧。”

    到最后，邵江洲也不为所动。他只是把她摁在自己的怀里，让她听他强劲有力却也不那么规律的心跳。

    邵江洲是知道的吧？阮知荷将枕头丢开，知道她内心的阴暗，知道她的算计与心机。她也说不上自己是发了什么疯，只是听着隔壁让她十分陌生，却偏偏叫她脸红心跳的声音，突然很想赌一把——那一刻，她居然想拥有一个她和邵江洲的孩子。

    为了孩子也不能离婚。

    你们都有孩子了，什么事也没有孩子重要。

    这样的话，阮知荷听过太多太多，她知道村上很多人家哪怕每天都打得天翻地覆，却不离婚的理由就是这个——孩子，是一把极富生命力且威胁性十足的枷锁。

    如果，她也拥有了那样一个孩子，是不是再也不会因为邵江洲的反复无常而惴惴不安？是不是再也不会因为邵江洲的若即若离而患得患失？

    她把空调被拉扯到身上，努力赶走脑海里这些疯狂的想法，逐渐入梦。

    蝉声大概就是夏天的声音，它们声调平实，“知了知了——”地干嚎着，便衬得夏天愈发炎热，白天漫长。

    社会地理的老师，人带三分迷信。他说，人是不能自杀的——所有自杀的人，都会因为对生命的不尊重受到惩罚，如果有来生的话，他们只能投生为最低等的畜生。

    那么蝉算吗？阮知荷不禁想，这辈子变成蝉怕是最大的惩罚了吧。蝉与那些自杀的人不同，恰恰相反，它们因为生命短暂，所以对生命无比热爱。它们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叫着，直到嗓子喊哑，直到生命殆尽，直到夏去秋来。

    楚涵端来两杯奶茶，一杯放到阮知荷面前的桌子上。阮知荷觉得楚涵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还是她，她又不再是她。

    楚涵白她一眼：“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病句。”

    想要反驳回去，脑子里灵光闪过。楚涵的头发长得快及腰了，头发修修剪剪，原先染的红头发已经被剪得差不多了，只在发梢还留着一点色彩。是温柔，楚涵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她所有的青涩与锐利，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这样温和的表情和她曾经在倩倩脸上见到的如出一辙。

    心里咯噔一声，楚涵已经将几张片子递到她手里，她指着里面一个黑点，笑嘻嘻：“这是一个宝宝哦。”

    阮知荷愕然地看向她，只见楚涵嘴巴动了动，声音再次传过来：“我要把他生下来。”

    阮知荷很想问出“你爸妈会同意吗”这样煞风景的问题，可是看着楚涵脸上得意洋洋又幸福的表情，话在嘴里溜了一圈，变成：“我要做他的干妈。”

    楚涵的眼睛一弯：“想当干爸都没问题。”

    风铃声响起，黑子推门从外面进来，手里大包小包，裸露在外的黑脸黑胳膊竟然都被晒红。他招呼着楚涵，一口气没喘地报出好几种水果的名字：“媳妇，你想吃的，我都给你买来了。你等一下哦，我帮你洗干净。”

    他把水果放到吧台上，走过来亲吻楚涵的额头，这才发现捧着奶茶，看着他俩发呆的阮知荷：“咦，狐狸？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就在了么？”

    她的存在感是有多低……

    “我，刚来，穿墙而过。”

    黑子抓起靠背上的围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一点儿都没错。”

    阮知荷被奶茶呛到：“你也让我很意外。”

    黑子把水果都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自鸣得意：“那必须的必啊，天天给我儿子读孙子兵法，怎么的我也能升华升华。”

    “读孙子兵法干嘛？”

    “胎教啊，楚涵听人说，这样子宝宝生下来会聪明些。”

    阮知荷再次被奶茶呛到，见楚涵还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掩饰地对她笑了笑。她该不该告诉他们，他们口中的宝宝现在还只是一个胚胎？

    “黑子，读孙子兵法没用。”她把片子重新拿到手里看，怎么看都觉得像一粒黑豆。

    “什么有用，你说啊。”黑子迟疑地问。

    “圆周率。”

    楚涵正在偷吃，听见阮知荷的话，把草莓整个塞进嘴里：“就是那个派？”

    “对，就是那个π。”阮知荷继续忽悠。

    黑子皱了皱眉：“背那个干嘛？”

    “我数学那么好就是因为我妈在我没出生的时候给我背圆周率。”

第七十五章少年英雄
十八岁，她喜欢的那个人，为了救一个小朋友，留在了椿江里……

    夏天的雨来得急切迅猛，先是狂风大作，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坑坑洼洼的地面很快积满积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意外下了很久，冲散所有炎热。

    阮知荷搬了一张凳子坐到屋檐下，她把裤腿特意卷上去，雨水溅到脚上。五言诗里，相思是种病，不重也非轻。自古无方治，从来不断根。她用手指将嘴角扯出一个向上的弧度，笑不出来。

    相思只有甜味，单相思完全是苦的。

    这是邵江洲第几次销声匿迹，了无踪影？

    阮知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发出的短信，邵江洲一条也没回。她甚至怀疑倘若自己将电话打过去，手机那头会传来硬邦邦却专业的声音，告诉她那是一个空号。

    风把雨吹到脸上，阮知荷眨了眨眼睛，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难过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她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希望邵江洲可以回她一条信息，治愈她的幻听症。手机被她反复摁亮，举到眼前看，甚至半夜她都会被惊醒，以为有他的短信进来。

    邵江洲你知道吗？相思病和精神病其实是很接近的，它可以导致癫狂、抑郁、迷茫、狂躁、妄想等一系列的病症，严重者可致命。而我，显然病的不轻。

    身后有脚步声，窸窸窣窣，每一步脚后跟都拖在地上走。阮知荷没回头，奶奶已经走到身旁，递给她一块西瓜：“坐这里干什么？都淋湿了……”

    她看着奶奶脸上深邃的沟壑，突然问道：“奶奶，你喜不喜欢爷爷？”

    奶奶被她问住，她莫名瞟了一眼窗外的雨，神情莫测。阮知荷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却不想奶奶在转身回屋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我们那时候不由自己做主，你太婆叫我嫁，我就嫁了过来，还计较什么喜不喜欢……”

    挂钟敲出沉闷的声音，阮知荷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敲错了。

    她突然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哭泣，只是这样单纯地维持自己的姿势，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掩埋进自己的心底。

    两天之后的凌晨，手机在手心里震动起来，有些痒。阮知荷立马被惊醒，她甚至等不及睁开眼去看屏幕上的号码，把手机放到耳边：“邵……”

    “黑子死了。”

    这个夏天，黑子成了椿城的名人，椿城零距离连着很多天都在报道有关他的英雄事迹——少年英雄为救落水的孩子，永远留在了椿江底，留在了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里。

    屏幕上，那个被救的孩子神情怯懦地说着事情经过，他和几个玩伴一起在江边抓小虾，不知道是谁不小心推了他，一瞬间，江水就涌过了他的头顶，雨下起来，江水变得湍急。视线模糊里，他只看见了小伙伴们慌乱逃跑的背影。

    “我当时以为我会死的。”却有人毅然跳入水中，将他的身子拖起，“那个哥哥对我说，不要怕，他会带我回家。”江水浑浊，他都没有看清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的脸。

    黑子是在两天之后被打捞上来的，他的身子被泡得肿胀，脸有被鱼啄食或者磕碰到石头的痕迹，让人没法轻易辨认出他原来的样子。

    阮知荷跟着邵江洲去了黑子家，哄乱的场面，哭声抢地。黑子的妈妈把黑子的骨灰紧紧抱在怀里，终日不肯撒手。有人凑到跟前，她一脸笑意：“我们家大澄子模样俊不？他才半岁，还不会叫人，你们赶明儿再过来看，小孩子长得快。”

    邵江洲走过去，于是黑子的妈妈就看向他，起先愣了愣，然后马上将脸贴在那骨灰盒上：“大澄子不哭不哭，娘没有把他认成你，娘不可能会认错我的大澄子。”

    阮知荷慌忙低下头去，有眼泪渗出来，干涸在泥土里。总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以往做过的某一场梦，苍凉的太过分，让人没法说服说它是真的。

    明明前不久，黑子还和楚涵依偎在一起，脸上有初为人父的喜悦。阮知荷坚信黑子会是一个好爸爸，他的手掌覆盖在楚涵还十分平坦的肚皮上，表情严肃地照着手机里的百度百科，朗读圆周率：“3.1415926……媳妇，我觉得到他出生我都没读完。”

    圆周率是一个无理数。

    明明半个月前，黑子还和楚涵一起在自己面前唱着酸掉牙的老情歌。他们唱：“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过着安定的生活，昨天已来不及，明天就会可惜，今天你要嫁给我。”

    “听我说手牵手我们一起走，把你一生交给我，昨天不要回头，明天就要到白首，今天你要嫁给我。”

    明明只是两年的光景，他们被人打得鼻青脸肿，黑子把她护在身下，他因为疼痛龇牙咧嘴，可是他说：“狐狸，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勇敢的女孩子。”

    人头攒动，原本聚拢的人全部都四散开来，阮知荷在其中，被挤得七荤八素。黑子的妈妈依然抱着骨灰盒，但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把菜刀，她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脸，她说：“我要去杀了他。”

    客厅的电视机被人不小心打开，屏幕上年幼的男孩儿，有怯懦，有躲闪，唯独没有感激。他说：“我想谢谢那个哥哥。”

    可是黑子的妈妈赤红着眼睛，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摁在地上，脸埋进黄土里，她仍旧在嘶吼：“我要去杀了他。”他们都说，我的大澄子是因为他死掉的，是不是只要杀了他，大澄子就能活过来？

    黑子的爸爸坐在黑暗里，无动于衷。他仿佛睡着了，整个人佝偻着，老态龙钟。阮知荷听见有人说，黑子的爸爸一夜白头。

    “楚涵。”

    楚涵坐在吧台上，晃着双腿看自己面前的许愿墙。听见有人叫自己，她把脸转向他们，眼睛平静无波：“你们来了。”楚涵的声音让阮知荷吓一跳，她的声音仿佛是被撕裂的，沙哑粗粝，叫人心悸。

    阳光照进来，整条光线都翻滚着灰尘。

    楚涵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你呀，怎么会这么嘴馋，什么都吵着爸爸去买，以后再也没有好吃的了。”

第七十六章怎么配
阮知荷的脚步迈出去，手腕被邵江洲拉住。屋外夏日炎炎，仿佛前几天从未经历过大雨；奶茶店的空调打得很低，寒气包裹住全身，挤进每一个毛孔。

    吧台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楚涵犹如一个失落的天使。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清瘦，面无表情，眼里丧失星光。她似乎很困惑，歪着头看许愿墙上他们的合照，然后僵硬地转过脸，看着阮知荷问：“狐狸，我是不是并不爱黑子？为什么我一点儿都哭不出来？”

    曾经以为，打败爱情的会是人心万象，会是时光无情，饶是再不济，便是柴米油盐姜醋茶；从未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意外来得促不及防，他成了英雄，她的长城却在一夕之间轰然坍塌。

    “你们说，他跳下去救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没有人把他当过好人，这个世界明明对他有那么多的偏见。楚涵犹记得，在冬城，她第一次揪着黑子的耳朵走出ktv。说不好算不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穿着白衬衣，打着发胶的黑子，哪怕因为疼痛龇牙咧嘴，看着也仍旧帅气。旁边有一对母子经过，女人面色不虞，嘴里一直说着一些不好听的话，小男孩儿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那女人突然指着黑子毫不避讳地对那男孩儿说，如果你再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就会像这个哥哥一样。

    初中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喜欢黑子。班主任把黑子和其他同他一样吵闹，不爱学习的男生排在教室最后，让他们与垃圾桶毗邻。有时候门窗破了，垃圾桶破了，窗台上有脚印，所有人最先怀疑的就是他们。班主任自以为是圣母，问那些成绩中等的学生：怎么，不好好学习，你们想要成为下一个周澄？

    黑子，在别人的眼里，永远是需要敬而远之的小混混，他不学无术、惹是生非，他是被整个社会都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我竟是不知道，他还想当英雄。”

    “楚涵……”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宝宝又该怎么办？”楚涵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下来，她的眼睛依然没有神采，像两颗被玩旧的弹珠，“我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

    阮知荷走过去将楚涵揽进自己的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如鲠在喉，她还是说：“楚涵，都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语，说出来既不真诚，也没有底气，很快湮没进楚涵的嚎啕声里。她像一只坏掉的复读机，伏在阮知荷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该怎么办……”

    声音里，全是惶恐。

    之后的很多天里，阮知荷都陪在楚涵身边，邵江洲只是偶尔出现，他的这种淡漠，叫阮知荷心惊。黑子出殡的那天，楚涵去了黑子家，她为他披麻戴孝，在镜头前，突然绽放笑容。她说：“我是周澄的妻子。”

    很快，楚涵的爸爸妈妈找过来，他们这才知道，和楚涵交往的人不是邵江洲，而是一个穷小子。阮知荷才陪着楚涵回到奶茶店，玻璃门就被人踢开，走进来一群人，楚涵的爸爸妈妈铁青着脸。

    还没等楚涵说话，楚涵的爸爸就直接朝楚涵扑了过来：“谁准你找的穷小子？还去给人送殡！”

    巴掌劈头盖脸落下来，阮知荷挡不及，只见楚涵身子一歪，撞到桌角，连着桌子一起被掀翻过去。

    这一刻，世界终于静寂无声。

    “请你，救救我的孩子……”

    请你，一定一定要救救他……

    楚涵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回，又活过来，身子仿佛被人拆过，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仿佛一瞬间就老了十几岁，心里千疮百孔，也觉察不出疼痛。被子底下，楚涵的手缓慢地移动到自己的肚子上，纵然还隔着一层肚皮，她也知道——他不在了。终于，他们都走了，只剩下她，被命运搓在手心，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阮知荷在门外，抬起手擦去脸上的眼泪。

    她推门进去，走到床边，想要假装出欢喜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你醒了。”

    “他没了。”

    “肚子饿吗？喝粥么？”

    “他们，把他杀了对吗？”

    阮知荷别开脸，为什么一定要追究真相呢？商人重利，更好面子，楚涵正在气头上的父母大概只来得及想起他们因为这个女儿丢了面子。

    妆容精致的女人，明明眼眶通红，依然毅然地同医生说：“我们要拿掉那个孩子。”那一刻，济世救人的医者成了手握镰刀的刽子手。

    楚涵与阮知荷断了联系。是不是没有显赫身世的她，在楚涵的父母眼里，同样也是偶然得幸飞进他们世界里的一只臭虫？

    她站在楚涵家的小区外，把手里的电话挂断，自己也数不清，电话里那个声音不厌其烦地对她说了几遍“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楚涵如是，邵江洲也是。

    烈日当空，她被太阳晒得发晕。终于有人来，带着钥匙，开了小区的门进去，她趁势跟着一起混进去，那人撇她一眼，眼神凌厉轻蔑。
    阮知荷摁响门铃，楚涵的妈妈从屋里出来，隔着铁门与她相望。她打量了阮知荷许久，带着挑剔的审视，然后问：“你是谁？”

    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她。

    阮知荷努力压制着自己心头的愤怒，言辞恳切地请求：“阿姨，楚涵在吗？楚涵现在怎么样，她不接我电话，我很担心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楚涵很好，请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对方不让她进门，她只好离开，有声音飘进耳里：“你们这样的人，怎么配和我们家楚涵做朋友？”

    阮知荷掉头走回去，她的手紧紧地抓在铁门上，弄出很大的声响，睚眦欲裂：“那你们呢，又怎么配得上为人父母？”

第七十七章康复
走出小区，阮知荷停在路边，马路上汽车叫嚣。绿灯还未亮起，斑马线另一端的人仗着人多，急哄哄地涌过来，车流不得不被打断。司机紧急刹车，车轮被抱住，在地上划出很长的一条黑色痕迹。

    阮知荷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好像因为黑子的死失了方向，而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可以重新掌舵的人——邵江洲，你在哪里？

    无意中偏头看见旁边店铺的玻璃门上倒映着自己不是很分明的影子，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刘海因为汗水黏在脸上，她看着那个自己，焦急、茫然，犹如看见小时候，刚刚失去妈妈的那个小女孩。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大概又晃悠到别的老太太家里唠嗑，她打开冰箱，冷藏里保鲜膜包着半个西瓜。

    电话响起，竟然是倩倩打来的，孩子生下后，她搬离这里，再也没有回到村上过。

    “你有心事。”

    咖啡馆里，放着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我心永恒》。倩倩坐在小圆桌的对面，咖啡杯里的拉花混入砂糖搅拌开。她说得十分笃定，眼睛落在阮知荷的脸上，皱了皱眉。

    阮知荷这才抬起头看她，不像村上人嘲讽的那样，倩倩活得并不狼狈，妆容精致，像老电影里80年代的那些漂亮的女明星。她穿着运动套装，衣服上大大的logo，阮知荷在楚涵的衣服上也经常看到。她突然很向往，喃喃地问倩倩：“长大是不是能解决一切问题？”

    倩倩把咖啡举到嘴边，轻呷一口：“长大一定会遇到更多问题。”

    于是，两个人都没了话。冗长的沉默里，阮知荷率先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起倩倩的女儿：“包子怎么样？你今天怎么没把她带出来？”

    倩倩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柔和，她用纸巾擦去自己嘴角的泡沫，眼里有笑意，也有疼惜：“我工作忙，并不常带她，大多数时候她都和保姆在一起。但是每次下班回家，她都能给我惊喜，能翻身了，开始长牙齿了，会叫妈妈了……只要看着她的笑，我就觉得所有吃过的苦都很值得。”

    阮知荷讪笑，她埋头去喝咖啡，舌尖尝到苦味儿反射性地缩了回去。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可以选择，有很多东西没法选择，比如家世，比如父母。她想，如果楚涵的妈妈是和倩倩一样的人，楚涵肚子里还未成形的宝宝是不是也能拥有来这个世界看一看的机会？

    怔忡着，视线里伸来一只手，手指甲涂着大红色的指甲油，手指弯曲着，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地扣了扣。倩倩说：“说说吧。”

    “什么？”

    “你的心事。”

    下意识就想否认，嘴巴张了张，在见到倩倩脸上的包容时，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阮知荷忙抬手去擦，却感觉脸上的泪水多到擦不完。她索性伏在桌子上哭，也不管旁边桌子上的其他客人们纷纷注视过来。

    这个过程，倩倩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看着她，时不时搅拌杯子里的咖啡，然后捧到嘴边轻啜一口。阮知荷抬起头的时候，没有在倩倩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或者轻蔑。

    “倩姐，你说因为救人牺牲真的值得吗？死亡依然没有避免，只是被代替，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她艰涩地开口，心里和楚涵有同样的疑问，她们都是自私的人，所以哪怕午夜梦回，那些坏念头都会时不时跑出来在脑海里叫嚣——如果死的那个人是那个男孩子，多好；如果不是黑子多管闲事，那个小男孩本来就是要死的……

    本该，是那个男孩……这样的想法一旦生起，便会在脑子里不停重复，她甚至不再能诚心地替黑子骄傲，反而憎恨起黑子愚蠢的善良。

    倩倩看她就仿佛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她的手掌在桌子上的那一缕夕阳里摊开，阳光落尽她的手心，使她手里的纹路明亮清晰：“这个世界很糟糕是吗？可这个世界也很美好不是么？狐狸，这个世界需要善良。”

    阮知荷重新把头低下去，看着杯中化去半个的爱心：“楚涵怀了黑子的宝宝，可是，宝宝最后还是被打掉了。不是楚涵自己打的，是楚涵的爸爸妈妈……”

    这一次，倩倩没有说话，她也曾经为了包子对抗全世界，咬紧牙关大包大揽下所有恶意，其中的滋味，再是清楚不过。分开的时候，倩倩抱住她：“狐狸，你们总会长大的。”

    阮知荷与她挥手告别，她看着摇曳的树枝，心想他们都不及倩倩幸运——他们还来不及变得强壮，就被命运折了翅膀。黑子曾经也一定笃定地认为他能够从少年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他会拥有宽厚的肩膀，足够撑起一个家……可是没有，他永远留在了自己的18岁，永远留在了椿江里。

    眨去眼里的酸意，阮知荷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她给邵江洲发了一条短信：“我们谈谈吧。”

    这条短信和她之前发出去的许多条一样犹如石沉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重新归于平静。阮知荷不再尝试找楚涵，也不再试图联系邵江洲。她变得温顺，总算能够和奶奶和平相处。

    八月初，村上有户人家的儿子娶老婆。那时候，乡下人结婚几乎都是在家人摆酒席的，宽长的遮阳布罩住整个院子，院子里紧紧密密地摆着圆桌和红方凳——其实和丧席没什么不同，非要计较，大概就是氛围不一样，酒席菜单不一样，以及结婚的时候要在门和窗户上贴满喜字。

    奶奶在村子上的声望很高，做饭手艺也出挑，被人请去帮忙。阮知荷跟在一边，闻着饭菜的香气，觉得自己好像在慢慢康复。

    下午的时候，婚车同其他接亲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村子。大家都挤在路边看，隔着黑色的车窗，难辨新娘子的脸。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即使他们之中有的人是没有被请到酒席的。

    快乐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以及没有道理。和大家簇拥在一起抢喜糖和糍粑的时候，阮知荷忍不住笑起来。她突然怔住，被还在哄抢糖果的小孩们撞倒，有些不确定地伸手抚摸自己的嘴角。

第七十八章高一
回到学校，阮知荷直接去高中部报到，路过初中部，视线没有被分去半点儿。她昂着头，目视前方，身后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自以为已经算是小声的议论：“她就是狐狸啊，还真是好看。”

    “不然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邵江洲学长的女朋友吗？”

    “……”

    阮知荷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白光，韶光易逝，竟然就这样过了三年。

    高一的班上依然有着几副熟悉的面孔，有原来初中和自己一个班的，也有隔壁班的，多少都打过罩面。阮知荷走进去，那些人就全部看过来，眼里充满不可思议——按阮知荷的成绩，她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足够去椿城最好的高中；然后转念想起邵江洲，脸上又一齐露出了然。

    这对情侣，真是奇怪地登对。

    阮知荷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女孩子们便簇拥过来，两只胳膊都被挽住：“唉，狐狸，你怎么又瘦了？”

    阮知荷笑着不说话，她有片刻的恍惚——长大是不是就意味着必须学会不计前嫌，是不是，就自然而然拥有了与所有勾心斗角握手言和的能力？

    她同她们一起走到自己的位子旁，心里猜想着这一天邵江洲是否会来找她。是在一个星期后，她才听说，邵江洲一直没有来学校。

    班上的形势有些复杂，每个班都必不可免，有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也有从别的初中考过来的学生。大概是仗着对学校，对老师们的了解与熟悉；原来初中部的人脸上便时常带着倨傲，莫名看不上从外头考进来的同学。

    而平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十分好的学校，高中的录取线并不算高，录取的自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家谁也不服谁，在班上分成亲疏两个派系。这还不算，真正激怒那些非原初中部的学生的是连很多老师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偏袒原初中部的人。于是，彼此更加水火不容。

    阮知荷没想过参与其中，她觉得他们都很幼稚，包括那些没法做到一碗水端平的老师们。所以在马猴子任命她当班长的时候，想也没想就拒绝：“我没有做班长的经验，也没当过任何班干部。我不擅长交际，但是班长需要调节好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关系。老师，我不愿意当班长。”

    马猴子在他们开学第一天就被她的拒绝搞得下不来台，从此都对阮知荷没有好脸色。马猴子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姓马，长得尖嘴猴腮的，于是被不知道哪一届的学生起了这样一个外号，流传至今。

    背后有人用笔戳她的脊背。阮知荷转过头，看见男生吊儿郎当的样子，她觉得有些面熟，想也知道是原初中部的人。男生幸灾乐祸：“你完了，马猴子可是出了名的小气。宁得罪小人也别得罪女人，宁得罪女人也别得罪心眼比针眼还要小的男人。更何况他还是班主任呢。”

    阮知荷忍不住翻白眼，这说的都是什么歪理？

    应该是每个学校都会有的情况，学校里总有一些人是用大把大把的钱砸进来的。阮知荷他们班恰好分到几个，倒也不都是调皮捣蛋，有些是真的喜欢学习，但是智力方面跟不上，家里只能花很多钱买分进来，少的可怜的分数想上更好的学校也没有门路。

    当然，绝大部分还是因为不学无术。阮知荷很讨厌班上那个叫季乐意的男生，他的脸上总带着不符合年龄的乖张，而且坏到下流。故意问语文老师问题，待她俯下身的时候，眼睛肆意盯着她的胸口，甚至偷偷将手机镜头朝上，伸进语文老师的短裙底下。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提醒。

    该怎么说呢，或许你的提醒因为让语文老师丢了脸面，反遭语文老师的厌恶。你总不能直说，呀，老师，季乐意在用手机偷拍你的内裤？

    上厕所的时候，阮知荷听见女生们互相推搡着这样打趣。大家的沉默使季乐意变本加厉，以至于他三翻四次把手机探进语文老师的裙子底下，将拍到的照片传给班上的其他男生看，不顾男生们躲闪的眼神，一边讨论，一边咒骂：“万恶的打底裤！”

    对这一切，阮知荷始终冷眼旁观，她没有兴趣伸张正义。当英雄吗？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痛苦——她这辈子都不会当英雄。

    可是当看着季乐意举着他的手机，一脸得意地像男生们宣布“你们知道吗，语文老师今天没穿打底裤，她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内裤”并且哈哈大笑的时候；她还是去找了马猴子：“马老师，季乐意带了手机来学校。”

    季乐意的手机很快被没收，他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阴沉，像极了犯了烟瘾的瘾君子。一切如常，所有都在预料之内，只不过阮知荷没算到马猴子真的会如传闻那样小气，公报私仇，在教训季乐意的时候，还顺便出卖了她：“我听阮知荷说你带了手机没上交？”

    所以当季乐意一脚踢翻了她桌子的时候，她依然被吓到，匆忙跳开，还是被几本课本砸到脚。

    季乐意过来揪住阮知荷的衣领，眼睛赤红地吼：“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甚至隔壁班的听到动静也聚拢到他们班门口。余光里，班上原初中部的男生们都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已经摆出了要打架的姿势。

    后桌的男生将一只手伸过来，紧紧箍在季乐意的胳膊上：“季乐意，你还算不算男人？他妈连妹子都打？”

    阮知荷觉得脖子被衣领勒得难受，伸手去掰季乐意的手指，被季乐意拽得一个踉跄，视线落在他的裤裆，想也没想便抬脚踹了过去。季乐意这才吃痛地松开了手，痛得弯下腰去，阮知荷却不肯罢休，抱起后桌的课本全部狠狠地砸到季乐意的身上，喉咙里溢出血腥味儿：“就你这种变态能有什么原则？”

    还没骂完，视线里伸进一条腿踢在季乐意的背上，男生嬉皮笑脸：“看你这孙子不爽很久了，今天动手总算有理由了。”

    这样打起来，其他原初中部的男生也不好意不插手，跟着聚过来；非原初中部的男生们平时心里也憋着气，便也和原初中部的人打了起来。桌子都被撞翻，书本散落一地，女生们尖叫着三三两两抱在一起，缩到角落里，哄乱的场面一发不可收。

    只剩下阮知荷，仿佛站到了暴风雨的中心。沉默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冷漠地小心规避着男生们的拳脚，在他们之间，寻找自己的书本。

第七十九章过往
为什么都是女生的错呢？马猴子在开学最初就在班里说，如果有男生和女生谈恋爱，那么，一定是女生的错，因为是她勾引了男生，并且不自爱地接受男生的追求。他的这番话，使得班上的女生都不喜欢他，也不爱认真上他的课。

    阮知荷脑袋向后，轻轻靠在墙上，眼前又浮现出马猴子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的样子，他手中的教棒差点指到她的鼻子上：“狐狸精！”

    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嗤笑就从嘴巴里溢出来，被身边的少年听到，于是他看过来：“你别怕，有这么多人和你一起罚站呢！”

    笑容就被收住，阮知荷看着少年眼里的清明，心中微暖，却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好笑——少年说的可不是么，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和她一样在这里站着，所以把她凸显的更加“鹤立鸡群”

    阮知荷觉得自己没有错，这一次的罚站分明就是无妄之灾。

    “好人难做。”看着走廊上已经亮起的灯，喃喃自语。

    “什么？”少年没听清，下意识把身子靠过来，“嘿，我叫卜誉。”

    那天之后，阮知荷才知道原来男孩子们打架是要找理由亦或是借口的，倘若没有，他们就算再讨厌对方，在动手之前依然会默契地维持着彼此表面的和平。

    邵江洲一定不会这么婆妈，谁招惹他了，他一定会把那人揍得他妈都不认识他。阮知荷听着头顶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失了神。她刻意不去计算自己与邵江洲失联了多久，不断地说服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总会若无其事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周六上完三年课，终于捱到放学。低头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卜誉追上来，拍了一下阮知荷的肩膀，然后做一个鬼脸与她道别：“狐狸，明天见哦。”

    她没有回答卜誉，面无表情地把断了一根带子的书包往上提了提，顺着人流，疾步走出校门。

    远远就看见楚涵的奶茶店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看样子应该是搬家公司，他们动作沉稳熟练地把这个原本属于楚涵他们的小窝渐渐搬空。

    阮知荷的心狂跳起来，她想走得快一些，小跑几步又停住，奶茶店外，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脸还有写着无数愿望的便利贴都被人踩在脚底，模糊了表情与字迹。

    “哎哎哎，这个搬得时候小心点，这张桌子买来可贵了。”有妇人的声音突然从店里窜出来，下一刻，阮知荷便看见了那张与楚涵有着几分相似却带着妇人特有的韵味的脸。

    她把书包挡到胸前，看着妇人一张一合的嘴巴，感觉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一个镜头，它在不断地聚焦放大，她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妇人涂着口红的嘴巴上，因为干燥翻起的死皮。

    心里还来不及动荡，却见一个人从妇人身后跑出来，那人极瘦，穿着吊带背心，胸骨根根分明。她剪了短发，和男人似的，可是她怀里抱着一个叼着奶嘴的仿真娃娃。她的脸上原还带着笑，看见店外聚着看热闹的人，立马目露凶光，戒备地重新躲到妇人的身后：“她是我的宝宝，你们谁也抢不走！”

    阮知荷的书包掉到地上，耳朵轰鸣。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脚从书包上迈过去，不可置信：“楚涵？”

    那人没什么反应，阮知荷不死心又叫一声：“楚涵？”

    她这才看过来，脸上带着困惑，仍有戒备：“你认得我？”

    阮知荷站住，余光里瞥见楚涵母亲沉痛的脸。她死死盯住楚涵，好像再也感应不到自己的心跳，然后听见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宝宝真漂亮。”

    楚涵还想说什么，手腕被母亲抓住。妇人应该是告诉楚涵她们要离开了，她说话的时候，楚涵一直温顺地点头，然后跟着妇人身后，一边轻轻拍着仿真娃娃的背，一边低声唱着儿歌，向停在马路边的轿车走去。

    “楚涵！”阮知荷忍不住喊，这一次，楚涵没有回头。

    汽车很快发动，排气管突突排出尾气，车轮转动，消失在街的尽头。阮知荷呆滞在原地，耳边议论纷纷：“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就傻了呢？”“是咯，可怜死了。”

    仿佛在一瞬间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身边的一切都在远离，房子，人，树，马路……所有都被点燃在通天的火焰里迅速烧成灰烬。是白茫茫的世界，死寂，没有归路也没有出口。阮知荷抱着头蹲下身子，眼睛逐渐模糊，大颗的泪水以直线的轨迹落进灰尘里。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我叫楚涵。

    哦，你知道啊，原来我在学校里真这样有名吗？

    你怎么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

    阮知荷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楚涵，你为什么喜欢黑子。”阮知荷坐在学校的围墙上，默数柚子树上的柚子——1、2、3、4……怎么又掉了一个？她不禁嗔怪地瞪柚子树一眼，心里生起气来。

    楚涵在围墙外，低着头将自己吐了一地的鸡骨头用脚踢到一起：“你看不看大话西游？”

    “啊？”

    “里面紫霞仙子说，她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来娶她。黑子就是我的齐天大圣。”

    好酸，好肉麻！阮知荷默默地打了个寒战，重新低头俯视楚涵的发顶。

    在楚涵小时候，走丢过一次，明明只是一个转身，再回头就找不到她的妈妈。人来人往，都是一张张陌生并且透露着淡漠气息的脸。

    “当时我真的很害怕，可是我不敢哭，我怕我一哭人贩子就知道我是走丢的小孩儿，过来抓我。”

    楚涵扁着嘴巴，硬生生地把泪逼在眼眶里。她哆嗦地一路往前走，寻到一条弄堂，跑了进去，就躲在一个垃圾桶后边。大概是因为年纪小，所以即使害怕紧张得不得了，还是会因为疲惫睡去。

    等到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里只觉得有一张脸靠近，黑暗覆盖过来。楚涵吓得大叫，慌乱里摸到脚边的石块，想也没想就冲那张脸砸了过去。


第八十章平凡生活
黑子没有防备，被石块打着，他原还是懵的，直到脸上的血多的滴在衣领上，才猛地向后跳开，捂着脸哇哇乱叫。

    这个时候楚涵才发现，他竟是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儿，并且瘦得跟猴似的，个头儿甚至都没有自己高。她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脸上的慌乱更甚：“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黑子听了她的声音竟然出奇安静下来，他打量着楚涵：“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走丢了。”话题才起，楚涵又开始哽咽。

    黑子的手依然捂在脸上，见她要哭，连忙走近：“你别哭，你妈妈一定会找到你的。”他们手牵手坐到身后的台阶上，屋里明晃晃的灯光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照射出来，驱走原本被黑暗无限放大的恐慌。

    黑子说他的妈妈告诉他，只要站在有光的地方，总能够被找到。他脸上的血已经凝固，看着十分可怖，可是他假装浑不在意：“你别哭，你这样好看。”

    楚涵蹲下身将鸡骨头全部捡到塑料袋里：“我是后来才知道，那里是一家精神病院的后门。那一天黑子妈妈病情发作，被重新送到那里。因为我的攻击性，黑子把我错认为成从医院里跑出来的小疯子，所以他想办法让我自己安静下来，这样即使被医院里的医生抓到，也不会被他们齐力按到病床上，针头扎进皮肤。”

    楚涵说：“黑子讲故事的能力简直差劲！”

    你看过《黑猫警长》吗？黑猫警长是一只猫，黑的，他打掉了老鼠头子的一只耳朵。

    阮知荷再也没有见过楚涵，只有一回做梦，梦到还是那个周六的早晨，楚涵回头看她，脸上有她熟悉的笑。梦境直转急下，在横跨椿江的大桥上，本来正在给仿真娃娃唱着催眠曲的楚涵，突然侧过身去抢夺母亲手里的方向盘，汽车开得歪歪扭扭，终于，撞开旁边的栏杆，冲进椿江……

    大汗淋漓，阮知荷睁着眼睛，沉默地听着黑暗里传来的室友们平稳的呼吸声——幸好，幸好只是做梦。

    中国的校服一直被诟病说是很丑，以前阮知荷从不觉得，校服是她最喜欢穿的衣服。她和邵江洲没有情侣项链，情侣手链，情侣戒指，情侣挂饰……所有和情侣有关的东西，他们都没有，只有校服，是他们共同拥有的。

    新校服发下来，有别于初中部的，线条是鹅黄色的，依然宽大，把衣服拉直可以长到膝盖。裤子更是不用提了，深蓝色，裤腿宽大，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一旦穿上，秒变屁股肥大的矮冬瓜。

    女生们把校服拿在手里，通通红了眼，见阮知荷把校服穿到身上，尖叫：“狐狸，你都不觉得丑吗？”

    于是阮知荷低下头重新打量校服，无所谓地点点头：“丑。”

    “那你还……”

    “初中部的校服不也一样，三年都穿过来了。”她在位子上坐好，把外套和裤子塞进桌肚子里。邵江洲，你瞧，你一不在，校服都不再可爱。

    卜誉几经换座位，在一个月后，又重新被马猴子安排在了阮知荷的身后，因为马猴子发现，不管把卜誉换到哪里，他都能和人聊上，甚至把他安排在讲台边上，他上课也能够当着马猴子的面和身后的人聊天。

    阮知荷觉得马猴子用心险恶，她不认为马猴子是对她的自制力有信心，才把卜誉重新调来她的身边，马猴子这一招分明是祸水东引，让卜誉来祸害她！

    卜誉倒是很开心，笑得眼睛都找不着：“兄弟，我又回来了！”

    “我代表组织，欢迎卜誉同志的回归。”

    月考成绩出来，阮知荷依然是全年级总分排名的第一名，这应该是让马猴子大失所望的。近朱者赤，卜誉的成绩也有显著的提高，他洋洋得意，请班上的所有同学喝汽水。没有分给季乐意，大概是觉得脸上无光，季乐意走出教室的时候，一脚踢坏了木门。

    时光逝去，阮知荷感觉自己终于融入了高中生活。她就是人群里最普通不过的女孩子，和班上的女生们手挽手一起上厕所，一起吃饭；周末约好一起逛书店、看电影；在街头，将自己插在奶茶里的吸管递到其他女生的嘴边，依言去尝试她们的口味。

    有原初中部的女生凑在一起打趣：“狐狸，原来你和传闻里的那么不一样。”

    非原初中部的女生们便好奇，可是她们谁也不相信，初中时候的阮知荷是沉默寡言并且被所有人冷落的。

    “你那样好。”女孩子们怕她难过，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脑袋搭在她的肩上。

    阮知荷佯装傲娇：“哼，倘若我不好，谁给你们作业抄。”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卜誉正趴在位子上，很认真地计算着什么。阮知荷凑去看，是月考的化学卷子的最后一题。卜誉对化学很感兴趣，他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制造出一个可控范围并且不会造成环境污染的炸药。按卜誉的原话就是：“老子要先炸了小日本，再炸了美国，好人归降，坏人全部让他们变成养料！”

    光线被挡住，卜誉抬起头对上阮知荷的眼睛，颇为吊儿郎当：“狐狸，你知道化学好的女生是什么吗？”

    “什么？”

    “是变态！”

    阮知荷这才明白过来，卜誉分明是在埋汰她，翻一个白眼：“你才变态呢，你全家都变态！”

    卜誉也不恼，嘿嘿地笑，索性把化学试卷往旁边一丢，和她斗气嘴来。

    周末的时候，被阮旭接去椿城。雷雷欢快地黏过来，圆圆的大脑袋一直往她怀里拱：“姐姐，我好想你。”

    吃晚饭的时候，阮旭将花生炖排骨移到阮知荷的面前：“高中还习惯吗？辛不辛苦？”

    “还好。”阮知荷一如往常的驯良，却没去夹菜，埋头扒着碗里的白饭。后妈在一旁筷子一伸，将排骨放到她的碗里：“在家多吃点，瞧你这样瘦。”

    阮旭也附和：“多吃点，你不用顾着雷雷，他花生过敏。”

    倒是雷雷，脸上沾满饭粒，看着阮知荷碗里的排骨，焦急到有些结巴：“姐姐，姐姐不能吃……姐姐吃花，花生，手臂上也起疹子，雷雷，见，见过。”

    阮知荷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为了给阮旭以及后妈一个台阶下，低声喃喃：“已经不过敏了。”

    只是到最后，她也没有勇气去吃碗里的那一块排骨。

第八十一章捐赠
流言四起。

    有人说，高三的一个男同学在暑假里给一个董姓的英语老师捐了一个肾。

    阮知荷觉得大家看自己的眼神都十分怜悯，甚至班上有女生在自习课的时候，突然将她拉到厕所里，满脸善解人意加关怀：“狐狸，我们知道你难过，你哭吧，哭过就好了。”

    阮知荷扫视她们，面无表情地说：“我一点儿都不难过，真的。”

    她这时候才发现，董小姐原来早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那样久，以至于她把她都忘记。一切都说得通，邵江洲的不断缺席也变得情有可原——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体育课，她躲到围墙上，打开手机，发给邵江洲的短信，每一条都事无巨细地诉说着自己平淡的生活——早上吃了两个蛋；中午打饭的时候，食堂阿姨多给了她一个鸡腿；新的数学老师很性感，爱穿露脐装，露出马甲线……每一条短信的最后，都是“邵江洲，我很想你”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敲击键盘：“邵江洲，你丫混蛋！”

    下一秒，手机竟然猛烈地震动起来，屏幕闪烁，那串数字，阮知荷烂熟于心：“喂。”

    “我们分手吧。”

    阮知荷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她将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听说，你英雄救美，捐了一个肾？”

    手机那头依然是寂静，阮知荷突然觉得愤怒——邵江洲到底是有多厌恶她，所以除了分手再没有话同她说？

    怒极反笑：“邵江洲，你有没有……”

    “江洲，轻点儿。”电话被掐断。

    邵江洲，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星半点儿？

    有篮球滚过来，卜誉跑到墙根下。抱起篮球的时候，终于发现阮知荷，他被吓一跳，笑嘻嘻地问她要不要和他们打篮球：“不会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教你。”

    阮知荷看着他，眼泪滴落在卜誉的脸上。

    走进小区，保安大叔从保安室里追出来：“唉唉，你们什么人，干什么的？”

    “找人。”

    很不耐烦的声音：“找什么人，真是……过来登记一下。”

    即使登记名字的时候，他依然喋喋不休，沙哑的嗓音仿佛喉咙里有一口万年化不开的老痰：“和你们讲，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直到黄毛将匕首掏出来拿在手里把玩，那人才总算是安静。

    从地毯下摸出钥匙，门刚打开，司令就从门缝里挤出来，猛得将她扑倒。阮知荷拍了拍它的脑袋，眼眶微红：“你倒还认得我。”

    她把司令推开，拍去身上的狗毛，走进屋里。

    沙发上，有个女生只穿着内衣内裤坐在邵江洲的腿上，他们应该是在接吻，所以没有立刻发现突然闯入的她。阮知荷有些眩晕，抬手扶住墙，司令过来蹭她的腿，她的心里倏尔蹿出一股火，烧灭仅有的理智。

    黄毛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外，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脸上的表情意味不明。屋里有声音传出来，带着撕裂的破碎感。

    “邵江洲，你他妈混蛋！”

    “夏莉？呵呵，我操你妈！”

    大概是邵江洲把阮知荷拦住了，他的声音无限疲惫：“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阮知荷从屋里走出来，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黄毛收了匕首迎上去：“丫头，你怎么和个鬼似的。”

    走出小区，任由黄毛给自己带好头盔。阮知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黄毛，我愿意和你睡。”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不单纯，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利可图，这是你告诉我的。

    不后悔？ 不后悔。

    夏莉起身，一边揉着被掐痛的胳膊，一边去捡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当着邵江洲的面一件件穿上。她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了，盘腿坐在沙发上抽：“邵江洲，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身边的少年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抚摸着司令搭在自己腿上的脑袋。晌久，喉结滚动：“嗯。”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夏莉眼眶渐红，她连忙别开脸，烟灰抖落在手指上，有些烫，“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你真喜欢那个董老师吗？”

    离开之前，夏莉为邵江洲整理好屋子，她弯下腰亲吻在邵江洲的脸上：“邵江洲，你不欠我的了，可是为什么呢？”

    邵江洲睁开眼，看着嬉皮笑脸的夏莉，然后听见她用怜悯的语气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因为不爱。”

    夏莉嗤笑，站直身子，和他挥了挥手：“邵江洲，再见。”

    因为不爱么？夏莉望着身后被自己带上的铁门，眼里有嘲讽。

    午夜时分。

    喂，邵江洲？

    明天我去接你。

    她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几步。她有点儿分不清，她和那个叫狐狸的女生到底谁更加可怜，又或者，是那个因为尿毒症死掉的英语老师……

    真的不爱么？

    还是因为深爱。

    阮知荷悉数穿上衣服，在黄毛复杂的眼神下，和着矿泉水吞下手心里的药片。她看一眼黄毛：“你猜，我现在有没有成年？”

    黄毛仍然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阮知荷却笑得花枝乱颤，连眼泪都笑出来：“我都知道，那个周末，在椿城，你是故意发短信约我出去的吧。你也是故意问我是不是和邵江洲分手了，然后假装说漏他其实一直都和夏莉厮混，对不对？”

    “黄毛，我原是不知道，你和邵江洲的关系竟然这样好。”

    “你说，他们迟早都要进去，应该很快了吧……”

    黄毛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伸手抓住阮知荷的胳膊：“那你为什么……”

    阮知荷指着自己的胸口，嘴角自始至终都向上扬着，一派天真：“因为我这里很痛，听说第一次是很痛的，身体痛了，心脏是不是就会好过一点？”

    “十年、二十年，哪怕是无期徒刑我都愿意等的……可是，他怎么可以为了别人捐掉自己的一个肾脏？我以为……”

    他爱上我了。

    阮知荷想，黄毛一定无法理解的，岁月漫长，辛酸苦楚她都能够容忍，唯独邵江洲不爱她，叫她再也没有办法坚持。

    狐狸，你怎么也开始戒烟了？

    怎么，只许你改邪归正，就不许我从良哦？

    我这不是因为怀孕吗？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还不老实交代。

    你看，邵江洲烟瘾那么大，万一他以后心脏不好了，兴许我还能给他捐个健康的心脏……


第八十二章大结局
阮知荷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隔着电视屏幕，镜头一直拉近，连他的毛孔都看得清晰。他依然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面无表情，把一边意外跑进镜头里的小男孩儿都吓哭。可他还是同记忆里一样的帅气，睫毛卷翘，鼻峰高挺……我差点儿以为，我是摁到了娱乐频道，如果我没有去看他手腕上的手铐，以及在他身边的，不是什么大牌经纪人，而是警服在身的警察。

    倩倩坐在我的身边，她什么也没有说，把一听啤酒递到我的手里。我问她：“邵江洲是不是就和我像你描述的一样帅气？他的刘海太长了，应该剪了。”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很久之前，跟踪露馅，邵江洲和董小姐之所以争吵，就是他想把自己的肾捐给她，那个时候，董小姐还没有被确证为是白血病。

    黑子走的那个糟糕的夏天，董小姐也病情恶化，她面无血色，头发都掉光，身子上插满管子，瘦的脱了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邵江洲哭，他终于不再波澜不惊，无助，甚至绝望都表现在脸上。

    我想，大概是配型不成功吧？

    后来，董小姐笑着问邵江洲，他是否真的爱她。我以为邵江洲会斩钉截铁地肯定，可是没有，邵江洲什么也没说，把头转向了窗外。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只是之后躲在邵江洲的身后，在椿江边被太阳晒得差点儿中暑。我真想跑过去抱住邵江洲，告诉他，我也可以尝试着去配型，如果他可以不那么难过……

    邵江洲的事也在椿城零距离上连着报道很多天，这段时间我甚至经常从奶奶嘴里听见他的名字，她絮絮叨叨，说“真是造孽”

    电视上镜头聚焦在最后一秒，邵江洲突然抬起头，在他的脖子上，用红绳挂着一枚易拉罐上的拉环。

    你知道他爱你。 嗯。

    那为什么你老和自己说他爱的不是你。

    只有这样，我才舍得离开啊，我想这是这一刻，邵江洲最大的愿望。

    醒过来的时候，天空还未大亮。

    阮知荷打着赤脚跳下床，跑到阳台上看天空里亮得隐隐约约的北极星。她发了好久的呆，楼下再没有烟火气息的吵闹，没有鸡鸭的叫声，也没有奶奶扯着嗓子喊她下楼吃早饭。时隔多年，这些生命里缺失的，她始终没有办法很好地适应。

    被风吹得冷了，阮知荷才搓着手臂回屋。沙发上铺着一天前买的白色纱裙，当时张淮北陪在她的身边，险些被裙子的价格吓休克：“你可知道这轻飘飘的一条裙是十几个肾的重量？”

    阮知荷把纱裙捧到身前，对着镜子，在胸前比划，嘴角勾起温柔。

    她很认真地刷牙洗脸，去角质，敷面膜。向来素面朝天，化起妆来才觉得棘手。眉笔是新的，到最后只剩下半截。画眼线和涂睫毛膏的时候三翻四次将眼线笔和睫毛膏戳进眼睛里。直至天大亮，才总算觉得有了几分模样。

    雷雷毫无防备地推门进来：“姐……”

    目光落到阮知荷的脸上，直接笑倒在门边：“姐，你什么时候对画脸谱有了兴趣？”

    “臭小子，去你的！”她作势要扑过去打他。

    雷雷这才正色：“不不不，都是我瞎说的，你今天特别美，就是眉毛有点粗，眼睛像被人揍过一样，鼻子两边还有灰没擦干净，嘴巴涂得有点红……”

    “……”

    椿城最贵的小区，就在椿江边上，小区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郁金香。正值郁金香的花展，小区第一次对外开放，人来人往，哪里都找不到空隙。

    阮知荷在里面走了很久，到最后索性脱了高跟鞋，把鞋子拿在手里走。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她的心突然就安静下来。

    草坪很大，布置着很多小圆桌，亲友们全部盛装出席，坐在其中。盆栽上和柱子上都绑着彩色气球，玫瑰花瓣铺了一路。搭起的舞台上，有动画播放，都是两个人的合照，微笑的样子透着屏幕，也让人觉得幸福。

    乐队在一边，敲鼓，吹萨克斯，唱着《今天你要嫁给我》。

    阮知荷挤在人群中，向所有原本只来看郁金香的其他人一样，旁观着这场婚礼。新人终于到来，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脸上隐约有笑意。

    阮知荷突然恍惚，周围的声音都不再能够听到。她只是看着那新郎官的脸，看他眼里的温柔，看他嘴一张一合，然后听见他接过司仪的话茬，说：“我愿意。”

    若有错觉，仿佛听见司仪问：“阮知荷女士，你愿意嫁个邵江洲先生为妻，不论贫穷还是富贵……”

    愿意吗？

    泪如雨下，视线模糊里，听见那人回以同样的答案：“我愿意。”

    阮知荷慌忙把头低下，喃喃自语，只说：“邵江洲，好久不见。”

    充耳是漫天的掌声，有人挤过来，她的眼泪悄然低落在那人突然伸到面前的白色面巾纸上……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怎么这样看我？喂喂喂，你不是不认得我了吧？不是说过不会忘记我的吗？”

    “怎么会有人哭起来都这样好看……可是，不要哭了吧，我怪心疼的。”

    阮知荷彻底呆住，她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先是死寂，继而发疯似的律动起来。男人的个头貌似又拔高不少，皮肤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剑眉星目，整个轮廓都显得无比坚毅。但他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流入出来的全是温柔。

    “章，章舟？”

    男人轻轻地叹一口气，似无奈，又似妥协，带着坚定把她揽进怀里：“你怎么还是喜欢他？”

    “我给你写的那些邮件为什么你都不回？”

    “你知道非洲那里有多热吗？我苦苦在那里等了你两个月，白马王子变黑马，也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要。”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不记得，其实你还欠我一条围巾？”

    “章舟……”阮知荷想把头抬起来，又被章舟摁在胸口。

    然后听见他气息不稳地说：“阮知荷，我很想你。”

第八十三章楚涵篇
阳光熹微，微风和煦。半大的女孩子头发都来不及梳，赤着小脚丫子，一路飞奔，穿过长长的走廊，跑进一间房里。

    房间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东西，只有一面墙上贴满照片，照面里有五个人的，也有四个人的，大多还是两个人的。妈妈告诉过他们，那是小时候的她，以及她的好朋友们。

    唔，好像说小时候，也不是很对啦！

    女孩儿猫着腰，踮着脚走到白墙面，然后撅起嘴巴轻吻最底下照片上的人。说实话，她觉得这些照片里就属他长的最丑了！

    女孩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有些心虚地替自己狡辩：“爸爸，早上好哦。刚刚我的心里话你应该没有听见吧？你千万不要当真哦，我逗你玩儿呢，爸爸其实一点儿都不黑，一点儿都不丑，爸爸最帅了！”

    床上的女人听见声音，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小人儿察觉到动静，机灵地跑到床边，然后钻进被子里：“懒猪妈妈，该起床啦。”

    “点点，妈妈就再睡一分钟好不好？”

    “不行哦，妈妈还要给大家扎头发，还要给我们做早饭。”

    被子里隔了好一会儿，才又传出声音：“一分钟都不行嘛？”

    “也不是不可以啦，但是点点要告诉妈妈一件事情，妈妈听了之后，不能骂点点哦。”

    被子动了动，女人把女孩儿揽进怀里，依然迷迷糊糊：“不骂不骂，点点是妈妈的宝贝。”

    女孩儿掀开被子坐起来，笑得狡黠：“妈妈，我刚刚又忘记穿鞋子了。”

    楚涵将散落到额前的刘海别到耳后，她的手里捧着很厚的一本童话书，身边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们，楚涵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脸上闪过动容，这些孩子都是她以自己母亲的名义从各个福利院领养的。大多都是身有残疾的孩子，在孤儿院，很少有家庭会选择领养他们。

    楚涵犹记得她指着他们，说自己选择的是他们的时候，这些孩子脸上的惊异。怎么可能会不心疼呢，被接二连三地放弃，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是注定被舍弃的，之前该经历多少难过与失望？

    她清清嗓子，把点点抱在怀里，然后合上童话书：“从此以后，公主和王子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到这里，就又是一个故事的结束。孩子们都知道，然后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男孩子把皮球丢到一边，跑到跟前问她：“妈妈，公主只有和王子在一起才会幸福快乐吗？”

    男孩儿的表情严肃又认真，这对他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世界难题了吧。其他小朋友也都看过来，参与到话题里，有女孩子双手叉着腰，故作老成：“澄子，你是不是傻，妈妈才没说过公主只能和王子在一起呢，灰姑娘也能和王子在一起哦。”

    叫澄子的男孩儿脸迅速涨红，别扭地别开脸，颇为不服气：“那妈妈说的《豌豆公主》，里面的王子只和公主在一起呢。”

    楚涵把点点放开，拉过男孩儿的手，笑着安抚：“怎么还生起气来，你昨天不是还和妈妈说，男孩子要大气吗？”

    “可是……”

    “公主不一定和王子在一起才会幸福哦，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他是不是王子，公主都会幸福的呢。”楚涵看着男孩儿似懂非懂的表情，继续说，“但是，其实王子也可以不用长得很帅，可以没有城堡，也可以没有白马，女孩子喜欢的那个人，就一定是那个女孩子的王子哦。”

    点点把手指从嘴巴里拿出来：“所以，爸爸就是妈妈的王子，对吗？”

    “对哦。”楚涵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有骄傲，“爸爸，不但是妈妈的王子，他还是妈妈的英雄哦。”

    时间晃眼到中午，孩子们都被哄着午睡。楚涵踱步到走廊下，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她的眸色变得幽深，听说邵江洲今天结婚，原以为他的婚礼，她一定会到场的——到底还是物是人非。

    她不懂得邵江洲为什么一定要把阮知荷从身边赶开，他的刑罚并不很重，家里也一定有办法缩短他的刑期。后来她偷偷地去看过邵江洲，两两相望，她对着电话听筒问：“为什么？”

    邵江洲仍旧面无表情，他脖子上的红绳戴得褪了色，上面的易拉罐拉环总叫楚涵担心会割破邵江洲的喉咙。

    当时邵江洲说了什么呢？邵江洲对她说，阮知荷值得更好的。

    楚涵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低咒一声：“傻子！”

    她又想起了那个女孩子，总是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喜欢，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所以力求对男孩儿身边的所有人都好。明明漏洞百出，喜欢早就从她眼睛里跑出去，她却不自知，以为自己瞒过所有人。

    后来她又仿佛变了个人，化身成邵江洲身后的一条小尾巴，不要钱似的说着自己对邵江洲的喜欢。她在无人的时候，伏在她的肩头，难得脸皮薄：“楚涵，邵江洲说我胸太小，那，那个，木瓜真的能丰胸吗？”

    “我不知道啊，但是有一个办法一定可行。”

    “什么？”

    “摸摸大啊！”说完她就赶紧从阮知荷身边跳开，一脸奸笑，“你叫江洲帮你多抓抓，一准a到d！”

    奶茶店里，门边风铃响，黑子提着水果推门进来，见阮知荷对着楚涵虎视眈眈，忙把楚涵挡在身后，依然二丈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阮知荷眼珠转了转：“楚涵说，她胸大都是你的功劳！”

    黑子大概是脸红了，一声怪叫，忙回头去看楚涵：“媳妇，这么私密的话题也可以和别人说嘛？”

    身后有动静，小男孩推着轮椅出来，表情颇为可怜：“妈妈我睡不着。”

    楚涵在他面前蹲下：“那妈妈陪你玩一会儿？怎么，是腿又不舒服了吗，过几天，念澄就可以去取新腿咯。”

    小男孩看着楚涵，欲言又止，终于鼻子皱了皱：“妈妈，为什么我和其他的小朋友不一样。”

    “每个人都不一样哦。”楚涵俯身过去抱他，她轻轻拍着男孩子背，“念澄知道吗，只有超人的腿才可以随意拿下来呢。”

第八十四章邵江洲篇
邵江洲记得出狱那一天，阳光很好，黄毛打电话告诉过他，他的女孩儿高考发挥不错。邵江洲敛去嘴角的笑意，视线触及到早就等候在外面的邵青，喉结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心里涌起疑惑，这个男人，怎么就老了那么许多？

    是回家之后才发现的变化，邵青不再夜不归宿，江岚也围上了围裙，回归家庭——他们大概自觉关于邵江洲的误入歧途与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有极大的关系。

    邵江洲真的瘦了许多，看得江岚时常掉眼泪。邵江洲脖子上戴着的拉环也经常让她担忧：“你看看你脖子上被划出的伤疤呦，真是想要了我的命……”

    这样的时候，邵江洲都是沉默的，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其实早在第一次阮知荷跟踪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她。真是傻丫头，每一次穿过弄堂都会被吓得神经紧绷。他懒得理会，学校里有太多的女生这样做过，可是他没想过，阮知荷竟会坚持这样久。

    每个周五的下午，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他隔着耳机，听着身后细碎的脚步，从不回头看。他知道一定是她，也害怕自己把她吓跑，可是该怎么让她知道，这条路不是他回家的路？

    午夜梦回，他开始有了新的烦恼：“如果让小丫头知道那条路其实是去董小姐家的路，指不定她会有多伤心呢。”

    可是，他仍旧是不在意她的。既然阮知荷什么都不说，那他就假装不知道。小丫头还真像是只狐狸，明明伞柄都露出来了，却不肯告诉他——不觉得他的皮夹克用来挡雨其实一点儿都不方便吗？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去，邵江洲以为他们也就这样了。可是阮知荷开始对他告白，她认真胡谄的样子还真是可爱，总能用一些奇怪的理由堵住他的拒绝——邵江洲，我明天就不喜欢你了，可是明日复明日，明天是没有头的。

    邵江洲其实一直不知道阮知荷在自己生命力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阮知荷在身边，他就会觉得心安。她是他的催眠曲，也是他的安定剂，他开始质疑自己对董小姐的喜欢，董小姐是他一个梦里的动荡，而阮知荷是他每一天的安稳。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出狱一个月后，邵江洲开始尝试接管公司的业务，从最基础做起，晚上还要上课。班上来了一个新的女生，兀自坐到身边，她不顾邵江洲的冷淡，总是喋喋不休：“明天会下雨，记得要带伞，邵同学。”

    “邵同学，我今天早上吃到一个双黄蛋。”

    “邵同学，你是不是对谁都冷冰冰？”

    “呀，邵同学，你不会到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吧。”她强硬地拉过他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字，“阮姿菏。”

    那一刻犹如电击，他从阮知荷以往发给自己的短信里回过神，第一次认真地看身边这个长发及腰的女孩子：“你说你叫什么？”

    “阮姿菏啊，阮姿菏的阮，阮姿菏的姿，阮姿菏的菏。”

    生活里突然又多出一条小尾巴，她甚至总戳他的痛处：“邵江洲，你看着比电视上还要帅！”

    “邵江洲，我可以喜欢你吗？”

    “喂喂喂，干嘛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不可以就算了，大不了我明天再喜欢你。”

    “明天也不行吗？”

    “那等后天我再喜欢你，我们来日方长。”

第八十五章 关于再见
拖拖拉拉地写，终于写完，心里没有如斯重负，反而觉得抱歉。不知道，这样的结局能不能算得上是欢喜。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很感激你们，如果能追完……光是这样想，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是那样的不负责任。 
 
 评论里，很多人都说，她们喜欢的男孩儿叫章舟。所以，就让狐狸补上那一条欠了章舟多年的围巾吧。你们都喜欢章舟，可是生活里，喜欢邵江洲的女孩子一定也不住少数，你们喜欢那个男孩儿，一面强迫着自己倒退，一面又忍不住想要亲近。 
 
 我听过许多喜欢，也经历过属于自己的欣喜、失落。喜欢是不讲道理并且霸道的东西，比之洪水猛兽都有过之而不及。小学的时候，喜欢班上的一个小男孩儿，唔，不只是我，班上的女孩子都喜欢他。 
 
 她们喜欢他的理由，就像书里写的那样五花八门——学习成绩好，会讲笑话，比起其他男孩子较为绅士。所以跳课间交际舞《小白船》的时候，总是盼望着能成为他的搭档，一面掩饰不住自己的开心，一面又故作矜持地在两手之间垫一张面巾纸。 
 
 我没法奢望那个，那个时候他太矮了，我大概算是在身高上发育早的，身高的差距使我不能和他做同桌，也不能成为他的舞伴，甚至不能使他熟悉我。但我还是喜欢他，喜欢他的理由，单是因为体育课上，他打完篮球，在水龙头前，鞠一捧水在脸上……我觉得他帅极了！ 
 
 可是小学毕业后，我就不再喜欢他，某次遇见，他在马路对面的车站，两边的车站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打招呼。我看着他，心里想：他原来还是那样矮。然后莫名想起小学时候某个早晨，因为他没有吃早餐，他妈妈买了肉包子追来学校。可是他不耐烦极了，甚至把包子全部拍到地上。 
 
 我又想：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坏脾气的男孩子？ 
 
 之后也有喜欢过人。但是我不是狐狸哦，只不过像评论里的一些女孩子一样，偷偷地喜欢过某个男孩儿。因为渴望接近，所以绞尽脑汁地改变自己接近他，甚至神经质到老师上课点名回答问题，一前一后地叫到我和他，都觉得那是天大的缘分。 
 
 明明知道那样的悸动十分危险，还是忍不住去试探，他哪一天莫名的亲近，都可以让我拥有与全世界对抗的勇气。特意买了有密码的日记本，养成写日记的习惯，字里行间都是他： 
 
 他今天和我说了十五句话。 
 
 今天去买刮刮乐一定能抽到两块钱的吧，老师竟然让他做我的同桌。 
 
 我觉得他是班上最好看的男孩子！ 
 
 他数学还真是好，我也要认真点儿才行，不然到时候向他请教问题，听不懂，是会被嫌弃的吧。 
 
 自以为天知地知，我知日记本知的事情终于在爱偷看孩子日记本的家长偷看了自己孩子的日记本之后，东窗事发——那个周末，我被收拾得很惨……左邻右舍皆来围观，被告知原因——不好好吃饭，还摔碗…… 
 
 看着舔得干净到一粒米都不剩的碗，我默默揩眼泪鼻涕：xxx你可知道因为喜欢你，我受了怎样的皮肉之苦？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然而，故事简短，我不敢说，藏着自己的满心喜欢，感天动地地与他错过——姑娘那么多，他喜欢的人可惜不是我。 
 
 现在回想起，他的面容都开始模糊。也有过重遇，在人潮拥挤的候车厅，我从他面前经过，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去，两束视线触碰到一起：这个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母亲大人在前头催促，我只好跟上，依然没有打招呼。上车的前一秒，轻呼一声：怎么是他呢？几年不见，倒是没办法一眼就认出来。 
 
 可是以前啊，那些不能否认的以前，他是我凭着一个后脑勺就能百分百从若干人分辨出的人。这一次见，却在没有惊艳，他所有的光芒万丈，都和那个沉迷于他的小姑娘一起留在了记忆里。 

言归正传，作为朋友，邵江洲算不得好；作为男朋友，邵江洲也简直糟糕；作为男主角，他也一定辜负读者。他啊，只不过是被一个外号狐狸的女孩子不讲缘由地喜欢上。或许，有时候，我们喜欢上的少年其实并没有很优秀；他所有的精彩，皆是因为我们喜欢他，不分好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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